《四合院:开局截胡秦淮如气疯贾家》 第1章 风雪砸门,红木药匣饮血 1951年冬,红星四合院,大雪。 西厢偏房里,李岗躺在炕上,旧棉被薄得挡不住风。 窗纸破了两处,雪沫子钻进来,落在炕沿边化成水。 他烧了两天,嘴唇裂着,喉咙里像堵着砂。 屋外有人拍门。 “李岗,开门。” 易中海的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 “院里困难户多,你一个人守着粮煤也用不了。远亲不如近邻,大家都帮一把,这日子才能过下去。” 李岗想撑起身,胳膊却沉得抬不起。 门外,贾张氏把棉袄领子往上一拢,眼睛直往屋里瞟。 “老易,跟他废什么话?这小子爹娘都没了,病成这个样,还占着粮食不拿出来,心肠毒哟。” 贾东旭站在她旁边,手揣袖筒,鞋尖踢了踢门槛下的雪。 “妈,听说他家还有个红木药匣。以前李家开药铺,那东西值钱。” 傻柱搓着手哈气,脸上挂着几分不耐烦。 “赶紧的吧,我还得回去睡觉呢。就他这屋,能藏什么好东西?” 易中海没有看傻柱,只把脸转向门板。 “李岗,你要是醒着,就吱一声。你不吱声,院里当你默认了。” 屋里没有回应。 李岗听见自己的喘息卡在喉咙里,一口气提不上来又咽不下去。 他知道门外那些人想干什么,可这具身子已经撑到头,连骂一句都做不到。 贾张氏等不住了,抬脚踹在门上。 木门晃了两下,门闩发出闷响。 傻柱皱眉,“贾大妈,您悠着点,别真闹出事。” “闹什么事?救济困难户也叫闹事?” 贾张氏扭头瞪他, “柱子,你平时不是最讲义气吗?东旭现在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帮外人说话?” 傻柱被她一堵,脸上挂不住,撸起袖子走到门前。 “行,我来。” 他肩膀顶上去,门闩咔嚓裂开。 第三下,门被撞开,风雪跟着灌进屋。 李岗躺在炕上,眼皮半睁着,看见易中海站在门口没动,贾张氏已经挤进来,直奔墙角的粮袋。 那棒子面只剩半袋,口子被草绳扎得紧。 贾张氏弯腰一提,脸上立刻有了笑。 “我就说他藏着粮!” 贾东旭跟着进屋,先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炕柜旁的红木药匣上。 药匣四角磕坏了,木色发暗,正面还刻着一个小的“李”字。 那是李家传了几代的东西,平日里原身连擦都舍不得重一点。 贾东旭伸手就抱。 李岗胸口一闷,拼尽力气从炕上滚下来,扑到药匣旁边。 “别碰。”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贾东旭低头看他,嘴角一歪。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护着破匣子?拿来吧你。” 李岗两只手死死压住药匣,额头汗水混着雪水往下淌。 他抬眼看向易中海。 “一大爷,这是我家的东西。” 易中海站在门口,靴底没有跨进来,脸上摆着那副讲规矩的样子。 “李岗,东旭家困难,先拿去周转。等你病好了,大家再商量。” “商量?” 李岗喉咙里滚出一点血腥气,“你们砸门抢粮,也叫商量?” 贾张氏抱着棒子面,听见这话,立刻坐到地上拍腿。 “哎哟,这没爹没娘的欺负人啦!我们贾家穷得揭不开锅,他还要把人往死里逼!” 傻柱在门边听得烦,伸手去拽李岗。 “行了,别折腾。一个药匣子,又不能当饭吃。” 李岗被他扯得身子一歪,可手还扣在药匣边上。 贾东旭嫌他碍事,弯腰用力一推。 李岗后背撞上门槛石,头也磕了上去。 血从额角淌下,顺着脸侧落到地上。 院里有人探头看热闹,又很快缩回去。 大雪天,谁也不想沾这麻烦。 贾东旭趁机把药匣抱起来。 李岗伸手去抓,只抓到匣角。 红木在地上擦过,血迹被拖出一道短痕。 “还挺能护。” 贾东旭啐了一口,“早拿出来不就完了?” 易中海终于皱了皱眉。 “东旭,药匣先放下。粮和煤拿走就行,别把事弄难看。” 贾张氏把半筐煤往傻柱脚边一推。 “老易,你心软什么?这匣子放他手里也是糟蹋,东旭拿回去,还能换几斤棒子面。” 傻柱抱起煤筐,低声嘟囔。 “贾大妈,您这嘴也太损了。” “柱子,你帮不帮?不帮以后别来我们家吃饺子。” 傻柱脸一僵,抱着煤筐走了出去。 屋里风灌得更狠。 李岗趴在门槛边,手还朝药匣伸着。 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耳边只剩贾张氏尖利的骂声和贾东旭得意的笑。 身体倒在门槛边,血从额角落在药匣上。 贾东旭正要抬脚跨出去,手里的匣子却被李岗最后攥住。 “撒手!” 他用力一拽。 药匣从贾东旭怀里滑落,砸在地上。 匣盖裂开,血浸进木纹里,被木头一口吞了进去。 李岗的眼睛闭上。 下一刻,他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 剧痛从头顶压下来,李岗睁开眼,入目就是漏风的屋顶和半开的木门。 陌生的记忆灌进脑子,密麻,挤得太阳穴突跳。 红星轧钢厂,四合院,父母早亡,李家药铺被公私合营后只剩一个祖传药匣。 还有刚才这群人砸门,抢粮,抢煤,夺匣。 现代国医传人李岗咬住牙,喉间溢出的血被他吞了回去。 他穿了。 穿到这个被满院禽兽逼死的倒霉蛋身上。 掌心贴着药匣,红木烫得惊人。 那股热流顺着掌心钻进胳膊,一路冲进脑海。 眼前的破屋散开。 一片黑土地铺在脚下,四周被浓雾围住,只有中央一块地露着。 黑土松软,带着雨后翻地的腥甜气,踩上去脚掌往下陷了半寸。 残破的药匣躺在黑土中间,匣子里几枚干瘪的种子轻轻颤了颤,壳面裂开细缝,有绿芽往外拱。 李岗低头看去,胸口那股闷气被压成了笑。 这不是梦。 屋外,贾张氏还在骂。 “晦气玩意儿,病成这样还抓着个破匣子不撒手。” “李岗,你这种穷绝户,这辈子就是打光棍的命!” “还想娶媳妇?哪个姑娘眼瞎了才嫁给你!” “你李家断子绝孙是早晚的事!” 贾东旭抬着煤筐,得意地往中院走。 傻柱跟在后面,嘴上说着麻烦,脚下却没停。 易中海站在雪里,偏过脸,像压根没看见门槛上的血。 李岗把药匣拖回怀里,慢慢坐了起来。 额角的血顺着眉骨往下落,他抬手抹去,目光越过半扇破门,落在贾东旭的背影上。 “抢了我李家的命根子,过几天,我要你们用血来还。” 第2章 黑土吞种,百年灵芝撑破药匣 门被李岗从里面顶上了。 断裂的门闩已经用不了,他从炕边拖来一只木箱抵住门板,又把破棉袄塞在漏风的窗缝里。 屋里还是冷,风少了一半,剩下的寒意贴着墙根爬。 李岗坐在炕沿,额角包着撕下来的布条,手里捧着红木药匣。 匣盖裂了,边角还有血痕。 刚才那股热流退下去后,脑子里多出一处地方。 只要他把念头落过去,那片黑土地便清楚得像在眼前。 他没有急着骂人,也没有冲出去找易中海算账。 这具身子亏空得厉害,风寒入骨,胃里空着,头上还有伤。 凭现在这副模样,出去拼命只会让贾家多添一句“他自己摔的”。 李岗把药匣放在膝上,拇指压住裂开的匣盖。 “先活下来。” 他闭上眼,意识沉进空间。 黑土地湿润厚实,脚踩上去有实感。 四周雾墙立着,往前走十来步就再也看不清。 李岗捏起一撮黑土,土粒细腻,散开后又聚回地面。 药匣躺在中央,里面几枚种子干瘪发灰。 李岗辨了片刻,认出其中几粒带着野灵芝菌种的形态。 原身不懂药,只把它们当成祖传物件里留下的旧东西。 可李岗祖上也是行医的,现代又专攻中医药材,几眼便看出了门道。 这几枚菌种若是在外面,十有八九早没活性。 在这片黑土里,它们像饿了几十年的种子遇上米汤。 李岗蹲下去,用掌心刨开几道浅坑,把菌种一粒粒埋进去。 黑土刚盖上,地面便起了细小的鼓包。 他盯着那几个土包,呼吸放轻。 一点紫黑色从土里顶出来。 菌盖张开,边缘油亮,纹路一圈一圈向外舒展。 肉眼能看见的速度,短小的菌柄往上拔,芝盖从铜钱大长到碗口大,又从碗口大撑到小伞那么宽。 这样的灵芝,共长出了三株。 黑土地上多了几缕淡淡药香,香气清,不冲鼻,吸一口便让胸口松了些。 李岗伸手碰了碰芝盖,厚实,有弹性。 表面紫黑发亮,底部细纹齐整,年份的药性压在里面。 他心里有数了。 这片空间的时间流速远超外界,黑土还能拔高药材品质。 野灵芝菌种在这里扎根,不过片刻便长出外面难求的品相。 雾墙之外还有地方,只是现在过不去。 李岗站在雾墙前,伸手探了探。 浓雾挡住去路。 他试着往前迈,脚下的黑土到了边界便停住,再往前只有空荡荡的阻力。 “急不得。” 他退回灵芝前,先掐了一小块芝边放入口中。 药味入喉,发苦,回甘却极为迅猛。 一股暖流自喉间化开,迅速涌向四肢百骸。 身上寒气被一扫而空,额角的钝痛也消失无踪。 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李岗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想到地上门槛石的血迹,眼中闪过决然。 他不再犹豫,直接将三株灵芝中品相最好的那一株整个捧起,大口吞食起来。 芝体入口即化,化作滚滚热流冲刷着他的五脏六腑。 奇特的是,预想中那种虚不受补的凶险状况并未出现。 霸道的药力被他的身体完美吸收,仿佛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甘霖。 肌肉、骨骼、内脏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重塑、强化。 不过片刻功夫,李岗便感觉浑身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五感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先前因虚弱而带来的滞涩感荡然无存。 身体素质竟是顷刻间达到了人类所能想象的巅峰状态! 这要是挂上披风,直接就是祖国人啊。 腹中的饥饿感也彻底消失,腹中一种从未有过的饱足与精力充沛之感。 多余的精力全都气聚丹田,又继续往下游走。 然后李岗就觉得棉裤里鼓起来个帐篷,里面藏着一团火。 热! 他只好掏出来凉快凉快。 嚯! 这规模,已经和读者老爷们的相当了。 这一凉快就是一个小时。 身体的问题解决,李岗的心思活络起来。 他看向空间里剩下的两株紫黑灵芝,眼神灼灼。 他将那两株灵芝完整取出,用旧布仔细包好,贴身揣入怀中。 意识退出空间,屋外天色发灰,院里开始有人走动。 贾家那边传来锅铲碰锅的声响,贾张氏嗓门比锅还亮。 “东旭,多喝点糊糊。今儿得精神点,媒人说了,那秦家丫头模样水灵。” 贾东旭含糊应着, “妈,彩礼真给二十万?” “二十万还嫌少?她一个乡下丫头,能进城就是烧高香。” 李岗坐在屋里,把这几句话听得清楚。 二十万? 1951年也就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够买100斤大米。 李岗想起贾东旭抱药匣时的眼神,又想原着中,贾张氏正准备给贾东旭说亲的秦淮如。 那个水灵灵的姑娘,只可惜错入贾家,才活成那般模样。 还有,那个老东西还骂我娶不到媳妇? 我这就去把你未来的儿媳妇娶到手。 现在她还没嫁,实打实的一手嫩雏。 这要是能截胡到手…… 嘿嘿!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布条重新勒紧伤口。 破衣服被雪风吹过,穿在身上硌得难受。 可他现在一点都不冷,浑身散发着热力。 背挺得直,整个人的神色已经和昨晚不同。 柜底还剩几张旧票据,一张父亲留下的药铺旧凭证,还有原身在轧钢厂医务室做配药员的工作证明。 李岗一并收进怀里。 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门槛上的血,抬脚跨过去。 前院几个邻居正在扫雪,见他出来,眼神全变了。 有人低声嘀咕,“这小子还活着?” 李岗没理他们。 雪还在下,胡同口被车轱辘压出两道泥印。 他揣着灵芝走出胡同,冷风刮在脸上,倒把脑子刮得更清醒。 当他刚踏进城里最着名的百年老药铺“同仁堂”时,迎面就听见一个女声带着哭腔在求掌柜: “掌柜的,求您先给我叔叔抓救命药吧,我们真没骗您,钱马上就凑齐了!” 嘿,巧了不是? 竟然就是秦淮如! 第3章 贾家刚要上门提亲,秦家已经欠了我一条命 同仁堂大堂里站着四五个乡下人,棉袄上沾着雪,裤脚还有泥。 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约莫十八九岁,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前。 她站在柜台前,脸被风吹得红,眼里含着泪,偏腰背挺着,不肯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掌柜隔着柜台看她,手边放着一张药方。 “姑娘,这方子里的参芝药引,平常货顶不上用。你叔拖了这么久,风湿寒痹入骨,再不用好药,腿就难保。” 后头一个中年汉子赶紧拱手。 “掌柜的,我们知道药贵。村里已经去凑钱了,彩礼钱也快有着落。您先抓药,回头我们秦家村绝不赖账。” 掌柜叹了口气。 “同仁堂开门做生意,也救人。可极品参芝不是柜上常备的棒子面,说拿就拿。你们拿不出药引,我把别的药抓齐也没用。” 姑娘咬了咬唇,转头看向同行的人。 “爹,要不我再去问媒人。” 中年汉子脸色沉下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岗站在门侧,没有急着开口。 秦家村,彩礼,救堂叔的药。 他已经猜出这姑娘是谁。 秦淮茹。 原来的那条命里,她进了贾家,后来被四合院里那群人耗得没了退路。 眼前这个秦淮茹还没踏进贾家的门,辫子垂在肩前,眼眶红着,腰背却挺得直。 李岗的目光从药方上扫过,又落到秦父手里那几张证明上。 堂叔,前线伤员,寒痹入骨。 能救命的药,他有。 至于人情能走到哪一步,不急。 秦家人求了许久,掌柜仍旧摇头。 “先把别的药抓上吧。药引的事,我再替你们留心。” 秦父掏出几张旧币,数了又数,最后只够半副药的钱。 秦淮茹低头看着那张药方,牙关咬住,眼里的光往下沉。 李岗这才往前走了两步。 他额头还缠着布,身上的旧棉衣洗得褪了色,可肩背撑得开,脚下踩得稳。 柜台边两个伙计抬头看他,原本以为是个伤病号,等他站定,才发现这年轻人身板厚实,眉眼间没有病气。 秦父也看了过来。 他在地里干了半辈子活,看人先看腰腿。 李岗这腰背,不像城里病弱书生,倒像能扛粮袋走十里路的壮劳力。 “掌柜的。” 李岗把其中一个油纸包放上柜台。 “药引,我这里有一株。” 掌柜到嘴边的话停住了。 李岗把油纸打开。 紫黑色的灵芝卧在纸上,芝盖厚,纹理沉,根部泥痕清理得干净,药气一散,柜台后拨算盘的伙计也抬起了头。 掌柜没有上手,先俯身看了片刻。 他看完芝盖,又看根部,脸色慢慢变了。 “整株野芝?” 秦父往前半步,呼吸都压住了。 秦淮茹也抬起头。 她见过村里赤脚大夫晒药,却没见过一株药能让同仁堂掌柜露出这种神色。 掌柜拿起银针,挑了点芝肉放到鼻下,又用小刀刮下少许粉末,入白瓷盏兑水。 水色染成浅褐,药香压住了堂里的苦药味。 掌柜抬头看李岗。 “小同志,这药你打算怎么卖?” 李岗没有报价。 他把油纸往秦父那边推了推。 “这株给你们。” 秦父愣在原地。 秦淮茹的眼泪挂在眼眶里,连话也忘了说。 掌柜也看住了李岗。 “小同志,你知道这株东西值多少钱?” “知道。” 李岗声音平稳,“前线回来的人,不能因为一味药断了腿。钱我不收,你们把人救回来就行。” 秦父张了张嘴,手在棉袄上蹭了两下,想接,又不敢接。 “这……这太贵重了。我们秦家村不能白拿。” “不是白拿。” 李岗看向他,“我敬的是从前线活着回来的人。若真觉得欠了我,往后记得有这么回事。” 秦父弯腰一揖,腰压得很低。 “李同志,这份情,我们秦家村记一辈子。” 秦淮茹站在父亲身后,手里攥着药方,眼睛一直落在李岗身上。 他额头带伤,衣裳也旧,可人站在柜台前,背脊挺着,说话不急不躁,脚底下像生了根。 她先前只觉得城里人离自己远,此刻却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李岗。 秦父和掌柜重新配药。 有了这株灵芝做药引,原先抓不起的方子也有了根。 秦父临走前又向李岗拱手,秦淮茹跟着福了福身,抬眼时正撞上李岗的目光,脸上被风吹出来的红还没褪。 她没有多说,抱着药包跟父亲出了门,走到门槛边,还回头看了一眼。 等秦家父女走远,掌柜才把视线收回来。 “小李同志。” 他放低声音,“方才那株野芝,不像寻常货。你手里还有没有?” 李岗看了他一眼。 掌柜立刻补了一句。 “同仁堂要收,价钱按好货给,绝不压你。” 李岗把第二个油纸包放上柜台。 “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只剩这一株。” 油纸打开,第二株灵芝露出来。 掌柜这次没让伙计插手,亲自验了芝盖、根部和药性。 越验,手上动作越慢,眉头拧得越紧。 “这株成色比方才那株还足。” “掌柜的识货,我也不绕弯。” 李岗按住油纸,“我要旧币三百万,粮票、肉票另算。再请掌柜替我给街道办递句话,我要开男方结婚介绍信。” 伙计手里的算盘珠停住了。 掌柜盯着李岗看了半晌。 “三百万旧币,数目不小。” “救命的东西,不能按草药秤斤。” 李岗语气不高,“我父亲以前在城里开过李家药铺,后来人没了,我在红星轧钢厂医务室做配药员。来路清楚,东西干净。掌柜若怕麻烦,这株我转身找别家。” 他说着合上油纸。 掌柜抬手压住柜台边沿。 “等。” 他朝后堂喊了一声。 “老周,取钱,取票。” 伙计快步去了后面。 掌柜把灵芝重新包好,语气比先前客气了两分。 “钱票能给。介绍信这事,我可以替你引个话。街道办王主任以前欠过同仁堂一个人情,你手续齐全,她不会卡你。” 李岗点头。 “我还要一张证明,写清楚今日同仁堂收了李家祖传野灵芝一株。价钱照实写。” 掌柜手上动作顿了顿。 “你年纪不大,心倒细。” “家里被人盯上了,不细不行。” 掌柜没再多问,拿出纸笔写了收药凭证,盖上店章。 三百万旧币用布包着,粮票、肉票夹在里面。 李岗收钱时,只掀开包布一角,看清数额便放进怀里。 掌柜亲自带他去了街道办。 王主任正在整理登记册,见掌柜进来,态度客气。 李岗把工作证明、户籍材料、李家旧凭证一摆在桌上。 王主任翻过几页,看见他额头的布条,问了一句。 “你这是怎么伤的?” “昨夜风雪大,家里门坏了。” 掌柜站在旁边,没有拆穿。 王主任在材料上盖章。 “男方结婚介绍信可以开。女方那边也得有村里证明。你们年轻人办事要规矩,别让人挑错。” “明白。” 李岗接过介绍信,折好放进内兜。 薄一张纸,分量却不轻。 从街道办出来,掌柜叫住他。 “小李同志,秦家村那边若再回来,我会照方抓药。” 李岗看向街口雪泥里那串杂乱脚印。 “掌柜的按医理办。今日送药的事,也别往外多讲。” “明白。人情留在人心里,比挂在嘴上稳。” “劳烦掌柜了。” 李岗回到四合院时,贾家烟囱正冒着烟。 贾张氏的骂声隔着中院传来,一会儿嫌棒子面糊稀,一会儿嫌煤烧得快。 他进屋关门,先把钱票藏进墙缝,又用木板遮住。 吞了灵芝之后,这副身子已经补了底子。 走这一趟同仁堂,风雪没能把寒气压回骨头里,反倒让他更清楚地摸到了自己的力气。 他脱下外头的旧棉衣,肩背撑起里衣,手臂上的筋肉随着动作收紧。 额头那处伤还在,身上却没了过去那股虚弱劲。 墙角的铁火炉是老李家留下的,实心铸铁,原身挪半尺都要喘。 李岗弯腰一抓,单手提起,炉身离地一尺,稳稳停住。 够了。 再往外显,容易招眼。 他把炉子放回去,拍了拍袖口,刚把外衣重新穿好,隔壁院子里传来贾张氏的笑声: “东旭,衣裳换好了没?今儿去秦家村相亲,那秦家丫头跑不出咱的手掌心!” 第4章 贾家二十万压亲,李岗三十万截胡 秦家村的雪比城里厚。 贾张氏坐在驴车上,一路嫌车颠,嫌风大,嫌乡下路脏。 她怀里揣着二十万旧币,脸上却摆着进城名额捏在手里的神气。 贾东旭穿着新换的蓝棉袄,头发抹了水,脸色虚浮,眼下有青。 他看见村口几个姑娘挑水经过,眼睛就跟着走。 媒婆王婶笑着打圆场。 “贾大妈,秦家丫头勤快,模样也出挑。你们家东旭是城里工人,这亲事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 贾张氏撇嘴,“她一个乡下户口,能嫁进城里享福,那是祖坟冒烟。要不是我家东旭心善,什么样的城里姑娘找不着?” 贾东旭挺了挺胸,没接话,嘴角却翘着。 秦家院里已经围了不少村里人。 秦父是村长,脸面得顾着。 听见贾家来了,他让人倒了热水,又把秦淮如叫出来。 秦淮如穿着洗旧的花棉袄,辫子梳得整齐。 她刚一进堂屋,贾东旭的眼睛就黏在她脸上。 这姑娘比媒婆说得还水灵。 贾张氏也看见了,心里满意,嘴上却先压价。 “秦村长,咱也不绕弯。彩礼二十万旧币。你闺女进门后,家里活得全包,伺候我和东旭是本分。头胎最好生儿子,乡下丫头身子结实,这点应该不难。” 堂屋里说话声停了。 秦父脸上沉了一截。 “贾大妈,这话说得过了。” “过什么?” 贾张氏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城里户口多金贵,你们心里没数?二十万已经够体面了。她进了城,吃商品粮,将来还住四合院,这福气别人求都求不来。” 秦淮如站在秦父身后,手指攥着衣角,眼底的羞怯退干净。 贾东旭见气氛僵,凑过去笑。 “淮如,你别听我妈说话直。进了门,我肯定疼你。” 他说着就要去拉她的手。 秦淮如往后退开半步,袖口从他手边避过去。 “贾同志,请自重。” 堂屋外有人低声笑,贾东旭脸上挂不住。 贾张氏一下站起来。 “哟,还没进门就摆谱?我们东旭看得上你,那是给你脸。” 秦淮如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让门口的人都听见了。 “我不嫁。” 王婶脸色变了,“淮如,这事再商量商量。” “没什么商量。” 秦淮如看着贾东旭,“我嫁人,是过日子,不是去谁家当牲口。” 贾东旭恼羞成怒。 “你一个乡下丫头,还挑上了?” 秦父拍了桌子。 “贾同志,你在我秦家说话放尊重点。” 贾张氏立刻坐地拍腿,嗓门拉开。 “大家来看啊!秦家收了媒人的话,现在又嫌我家彩礼少。乡下人没良心,要讹城里人钱啦!” 院里村民围得更紧。 秦家几个叔伯从外头进来,脸色都不好看。 秦父指着院门。 “贾大妈,亲事不成,话别说脏。你们走吧。” “走就走!” 贾张氏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就你家这个丫头,倒贴我们贾家都不要。东旭,咱回城,找个更好的。” 贾东旭临走前还看了秦淮如一眼,眼里带着不甘。 秦淮如别开脸,没给他半点余地。 贾家人前脚出了村口,雪路另一头又来了一辆驴车。 车上坐着李岗和另一位媒人。 车板上放着猪肉、白糖、布料,还有一只用棉布裹着的小药包。 李岗穿着干净的深色棉衣,背挺肩宽,站到秦家院门口时,连刚才看热闹的村民都安静了一下。 秦淮如原本在灶房帮着收拾,听见外头又有人来,心里一紧。 她从门后看出去,正对上李岗的目光。 李岗没有盯着她看,只向秦父拱手。 “秦村长,我叫李岗,红星轧钢厂医务室配药员。今日托媒上门,是诚心求娶秦淮如同志。” 秦父刚被贾家气过,脸色还硬着。 “李同志,进屋说。” 李岗进堂屋,把礼单放在桌上。 “三十万旧币,十斤猪肉,五斤白糖,两尺好布。另有参药一份,听说秦叔受风湿折磨多年,我懂些药理,可以给您看看。” 堂屋里又静了。 秦父看着礼单,没急着收。 “李同志,你这礼不轻。你家里长辈呢?” “父母早年不在了。家中只我一人,有正式工作,有住房,能担起日子。” 李岗把街道办开的男方介绍信拿出来,“手续我已经办齐,女方同意,村里开信,今天就能进城登记。” 秦父接过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钢印清楚,街道办章也真。 旁边秦叔拄着拐杖进来,腿走得费劲。 李岗起身让座,又打开药包,里面是切好的参药片,药香一出,秦叔脸色先变了。 “这东西贵吧?” “药给对人,才不算浪费。” 李岗把用法写在纸上,又按秦叔腿上几处关节询问疼痛轻重。 问得细,手法也稳,秦父越听,眼里的戒备越少。 秦淮如端水进来,茶碗放到李岗面前。 李岗接过,道了声谢,没有趁机碰她,也没有像贾东旭那样直勾勾盯人。 秦淮如心里反倒热了一下,低头站到母亲身边。 秦母小声问她。 “淮如,你看呢?” 秦淮如抬眼看了看李岗。 他额角有伤,布条遮着,可整个人没有半分病弱。 说话清楚,办事稳,拿出的每一样东西都落在秦家的难处上。 这门亲事来得快,却没有贾家那股逼人的臭气。 “我愿意。” 三个字落下,秦父长出一口气。 媒人笑得合不拢嘴。 “这就对了,男方体面,女方俊俏,办事又合规。秦村长,您赶紧开介绍信,雪大,赶城里还得费工夫。” 秦父叫人取来村里的章和纸,坐在桌前写女方同意结婚介绍信。 贾家刚闹过的火还没散,村民们围在院门口议论。 有人说贾家二十万还摆大爷谱,有人看着桌上的猪肉白糖直咂舌。 秦父写完信,盖章时手顿了顿。 “李岗,我把闺女交给你,是盼她进城过好日子。她若受委屈,我这个当爹的就算走到城里,也要问个明白。” 李岗接过介绍信,神色端正。 “秦叔放心。她嫁给我,没人能欺负她。” 秦淮如听得耳根发热。 她把信从父亲手里接过,走到李岗面前,双手递给他。 院外风卷着雪,堂屋里却挤满了人声和热气。 李岗低头接信,秦淮如的眼睫垂着,声音细若蚊蚋。 “李岗同志,那咱们…今天就进城把证办了?” 第5章 红证落钢印,新媳妇藏衣入院 进城的路不好走。 秦淮如坐在驴车里,怀里抱着旧包袱,里面放着母亲临时塞的两件衣裳。 她一路没怎么说话,偶尔抬眼看李岗,目光碰上又低下去。 李岗把一只热水壶递过去。 “喝两口,别冻着。” 秦淮如接过壶,手心贴着壶身暖了些。 “李岗同志,咱们这样快,会不会让你为难?” “介绍信齐,手续齐,没人能挑理。” 李岗看了看前面的雪路,“叫同志也行,等证领了,换个叫法更顺耳。” 秦淮如耳根红了,把壶口抵到唇边,喝了一小口。 “那等领了证再说。” 办事处里烧着炉子,窗口前排着几个人。 工作人员看见两份介绍信,又看了看李岗和秦淮如,眼神里带着笑。 “你们倒是般配。” 秦淮如低着头,手里的包袱带被她攥紧。 李岗把材料一份份递过去,户籍证明、工作证明、男方介绍信、女方介绍信,齐齐整整摆在桌面。 工作人员翻完,点头。 “手续没问题。两个人都自愿?” 秦淮如抬起头。 “自愿。” 李岗也答:“自愿。” 钢印压下去,红色结婚证被推到两人面前。 薄薄一本证,秦淮如却看了好几眼,像怕字会跑。 李岗把证拿起来,先递给她。 “收好。” 秦淮如摸着封皮,眼圈一下热了。 “我真成城里媳妇了?” 工作人员笑出声。 “可不光是城里媳妇,还是轧钢厂职工家属。日子好好过。” 从办事处出来,天已经暗下来。 秦淮如抱着结婚证,跟在李岗身侧。 街上行人缩着脖子赶路,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围着几个人,热气从铁桶边冒出来。 李岗没有往四合院方向走。 秦淮如察觉路不对,停了半步。 “咱们不回家吗?” “今晚不回。” 李岗带她拐进一条清静胡同, “院里那群人现在正等着看热闹。咱们空着手回去,他们能问到半夜。新婚第一晚,不拿来给他们糟蹋。” 秦淮如听见“新婚第一晚”,脸上热意往上涌,抱着包袱跟紧了些。 胡同尽头有处小独院,是同仁堂掌柜帮忙引荐的。 院子不大,屋里炕已经烧热,炕桌上放着干净碗筷。 李岗关上院门,先把炕边的红布包拿出来。 秦淮如站在门口没敢坐。 “这是哪来的?” “托人备的。” 李岗打开包,里面是一件新红棉袄,一盒雪花膏,还有用瓦罐温着的骨头汤。 汤上飘着油花,肉香压住了一路寒气。 秦淮如看着那件红棉袄,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越擦越止不住。 “我在家里,过年也没穿过这么新的。” 李岗把棉袄递过去。 “从今天起,你有男人疼。旧日子留在秦家村,往后跟我过新的。” 秦淮如接过棉袄,手掌在布面上摸了又摸。 “李岗哥。” 这个称呼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 李岗看着她,笑意压在眼里。 “再叫一声。” 秦淮如把脸埋进棉袄里,声音闷着。 “李岗哥。” 李岗盛了一碗汤放在炕桌上。 “先吃饭。饿着肚子成亲,亏的是我媳妇。” 秦淮如坐到炕沿,双手捧着碗,小口喝汤。 骨头汤暖进胃里,她整个人松下来,眉眼也带了点软。 李岗拿出雪花膏,放到她手边。 “城里风硬,脸容易裂。这个你用。” 秦淮如看着小盒子,又看他额角的伤。 “你给我买这么多,自己伤还没好。” “我这点伤不碍事。” 她放下碗,走到他面前。 “我给你看看。” 李岗坐着没动。 秦淮如解开他额角的布条,动作很轻。 伤口已经结了痂,看着吓人,却没有继续流血。 她从包袱里找出干净布,重新替他包好。 “谁弄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岗看着炕桌上的红证,没有瞒她。 “院里贾家,易中海带头。” 秦淮如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红意退了些。 李岗把她拉到炕边坐下,语气平稳,把前几天的事一件件说给她听。 风雪夜,贾张氏带人砸门,抢走棒子面和煤。 贾东旭看上李家祖传药匣,推他撞上门槛。 易中海站在外头装公道,实则一句阻拦都没有。 傻柱帮着抬煤,还觉得自己只是搭了把手。 秦淮如听到贾东旭伸手抢药匣,手里的布团被她攥紧。 “他今天还想拉我的手。” 李岗看向她。 “所以我先去了秦家村。” 秦淮如一下明白过来。 贾家抢了李家的粮和煤,还想抢她这个媳妇。 李岗今日上门,不光是求亲,也是在贾家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低头看着红棉袄,再看桌上的结婚证,眼里多了几分亮。 “明天回院,他们肯定要闹。” “会闹。” 李岗拿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汤, “贾张氏会骂你嫌贫爱富,贾东旭会装受害,易中海会端着一大爷架子,让我给院里一个交代。” “那咱们怎么办?” “先让他们说。” 秦淮如抬起脸。 李岗把结婚证收好,声音压低。 “你明天别穿新棉袄,穿旧衣。进院的时候低头,别急着争。贾家越嚣张,院里看见的东西越多。等他们把话说满,我再把证据拿出来。” 秦淮如眨了眨眼,唇边有了笑。 “让他们自己把脸伸过来?” 李岗也笑。 “聪明。” 秦淮如贴近他一点,声音放轻。 “李岗哥,我听你的。可我也不会让他们拿我作筏子。谁敢骂你,我记着。” “新媳妇刚进门,就会护夫了?” 秦淮如抿着唇,眼睛看向别处。 “你都护我了,我还分不清里外吗?” 炕火烧得旺,屋里暖意把风雪隔在外头。 两个人吃完汤,李岗把灯芯拨暗。 秦淮如换上新红棉袄让他看了一眼,又被自己臊得背过身去。 李岗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 “好看。” 秦淮如靠在他怀里,先前一路绷着的劲散了。 她嫁得快,也赌得大,可这个男人从进秦家门到现在,每一步都把她安置得稳稳当当。 夜深时,红棉袄搭在炕边,结婚证压在枕下。 风雪拍着窗纸,屋里只剩相依的暖。 这一夜,李岗重塑的身体虎虎生威。 霸王破关…… 李斯入秦…… 各场大戏唱罢,新娘子早就累趴了。 李岗感慨着一手就是好,但也怜惜地拢着眉头微蹙的妻子呼呼大睡了。 天亮后,秦淮如缓了好半天才爬起来。 她把新棉袄叠好,小心塞进旧包袱最里层。 重新穿上那身洗旧的棉衣,又把头发梳成在秦家村时的样子。 李岗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包袱,结婚证和钱票都已贴身收好。 秦淮如走到他身后,抬眼看了看天。 “走吧,回咱家。” 第6章 旧包袱进院,贾家笑疯了 红星四合院的大门口,贾张氏坐在门槛边,屁股底下垫着半块破麻袋,脸拉得比冬天的锅底还沉。 院里几个闲人围着扫雪,手上没几下,耳朵全支在她这边。 “你们说说,这秦家算什么东西?” 贾张氏拍着棉袄上的雪泥, “我家东旭是轧钢厂工人,正经城里户口,给她二十万彩礼,她还拿乔!” 许大茂靠在前院影壁边,嘴里叼着半截烟,听得眼珠子转来转去。 “贾大妈,人家姑娘长得真有那么俊?” 贾张氏瞪了他一眼。 “俊有什么用?乡下丫头,能嫁进城就该烧高香。她倒好,当着一院子秦家人的面说不嫁,给我们贾家甩脸子。” 贾东旭站在她身后,脸色阴沉,手里攥着袖口。 昨天在秦家村那一遭,他到现在还堵得慌。 村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个没讨着糖的孩子。 尤其秦淮如退那半步,避得干干净净,连衣角都没让他沾上。 他越想越觉得丢脸。 二十万旧币摆在桌上,她竟然敢不动心。 傻柱从中院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个空饭盒,听见贾张氏骂秦家,脚步慢了下来。 “贾大妈,亲事不成就不成呗,您这一早上都骂第三回了。” 贾张氏立刻把火撒到他身上。 “柱子,你懂什么?这叫城里人的脸面。我们东旭被乡下人挑剔了,这事传出去,还让不让人活?” 傻柱被她堵得一噎,咧了咧嘴。 “您家脸面也挺忙。” 许大茂噗地笑出声,烟差点掉地上。 贾东旭抬头盯过去。 “许大茂,你笑什么?” 许大茂把烟拿下来,朝雪地里弹了弹灰。 “我笑了吗?我这嘴天生这样。东旭,你别往心里去。乡下姑娘没见过世面,过两天就知道城里工人的好。” 这话正戳到贾东旭心坎里。 他脸色稍缓,胸口那股气又拱了上来。 没错。 秦淮如昨天当众说不嫁,不过是想抬价。 乡下人最会算小账,见贾家肯给二十万,怕给少了,故意拿乔,等着他们回头再添些东西。 贾张氏也越骂越笃定。 “我还就把话撂这儿。她秦淮如要是想进城,最后还得求到我们贾家门上。我们东旭二级工的前途摆着,她一个乡下丫头还能找天上的?” 院里有人低声议论。 “二级工是体面,可贾家这婆婆也够厉害。” “声音小点,让她听见,又得坐地上骂半天。” 贾张氏耳朵尖,正要回头骂,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雪被踩出细碎的印子。 两道人影从胡同口走近。 走在前头的是李岗。 他穿着洗得发旧的棉衣,额角还缠着布条,手里拎着半斤碎肉,另一只手提着一小扎粗布。 那点东西用草绳绑着,瞧着寒酸。 他身后跟着个走路两腿打颤的姑娘。 姑娘低着头,旧棉袄洗得颜色发浅,怀里抱着一个破旧包袱,包袱角还磨出了毛边。 可她刚一进门,院门口的说话声便短了一截。 傻柱的眼睛先直了。 他见过厂里不少姑娘,也见过胡同里媒婆领来相看的,可眼前这个,低着头也挡不住那股水灵劲。 小脸被风吹得透红,辫子垂在肩前,腰身被旧棉袄遮着,走路却轻巧。 许大茂眯起眼,烟头夹在手里忘了抽。 他昨天没去秦家村,只听贾张氏骂了半宿。 眼下见着真人,心里先酸了一口。 这模样,难怪贾东旭被拒了还惦记。 贾东旭原本垂着头,听见动静抬眼。 他看清秦淮如那张脸,整个人腰一下挺直。 “淮如?” 秦淮如仍旧低着头,脚步往李岗身后缩了半寸。 这一下落在贾家母子眼里,意思立刻变了。 贾张氏眼睛瞪圆,嘴角控制不住往上咧。 她先看秦淮如的旧衣裳,又看那个破包袱,再看李岗手里那半斤碎肉和粗布,胸口那股憋了一夜的火气,忽然变成了得意。 她就知道。 乡下丫头哪有那么硬的骨头。 昨天在秦家村装矜持,想让贾家加钱。 回去一合计,贾家不回头了,进城路断了,心里就慌了。 这不,自己提着包袱追到四合院来了。 还跟着李岗? 贾张氏眼珠一转,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李岗这个病秧子穷绝户,八成是去秦家村看热闹,顺道把人带进城。 秦淮如怕丢人,借他挡路罢了。 贾东旭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心口那点丢脸劲散去,取代的是飘起来的痛快。 秦淮如还是后悔了。 她舍不得他这个城里工人,舍不得以后吃商品粮的日子。 昨天当着村里人嘴硬,今天不就自己找来了? 傻柱看看李岗,又看看秦淮如,忍不住问:“李岗,这姑娘谁啊?” 李岗停在门内,神色平稳。 “进院再说。” 他这四个字,越发让贾张氏觉得自己猜对了。 要是正经关系,哪会这么遮遮掩掩? 许大茂心里也起了兴致,朝中院喊了一嗓子。 “都出来瞧瞧,贾家昨天相看的姑娘进院了!” 前院几户人家探出头。 三大爷阎埠贵正夹着算盘本从屋里出来,听见“姑娘”两个字,眼镜后头的眼睛立刻亮了亮。 “什么姑娘?” “秦家村那个。” 许大茂把烟头踩灭,笑得不怀好意,“贾家昨天没谈成,今天人自己来了。” 这话一传,中院也有人探头。 贾张氏站起身,故意把棉袄抖了抖,摆出城里婆婆的架势。 她没急着开口,先绕着秦淮如看了一圈。 秦淮如抱着包袱,肩膀收着,半边身子被李岗挡住。 这一幕看在贾张氏眼里,便成了心虚。 “哟,这不是秦家村的秦淮如吗?” 她把声音拉长,满脸笑肉挤在一起。 “昨天在你家院里挺硬气啊,怎么今天自己进城来了?” 秦淮如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 李岗偏头看她,没说话。 这也是早先说好的。 让贾家先跳。 跳得越高,摔下来才响。 贾东旭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端着自以为体面的笑。 “淮如,昨天我妈说话急了点,你也别记仇。你能来,说明你心里还是明白的。” 秦淮如手里的包袱紧了紧。 她没接话。 傻柱在旁边看得心里不是滋味。 这么漂亮的姑娘,真要嫁进贾家,往后天天给贾张氏端屎端尿,想想都糟践。 许大茂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东旭,人家姑娘都追到门上了,你还愣着干什么?给个台阶呗。” 贾东旭被这话一捧,脸上多了光。 “许大茂,你少插嘴。” 话是这么说,他的背挺得更直了。 贾张氏听见周围议论声起来,心里那口恶气总算找到出口。 昨天秦家村让她丢了脸,今天她要把这脸当着四合院全找回来。 秦淮如不是会装吗? 那她就把这乡下丫头追着贾家求亲的事喊给满院听。 以后进了门,也得让她知道谁是婆婆,谁说了算。 李岗站在原地,手里那半斤碎肉还滴着水,草绳勒出一道湿痕。 他看着贾张氏的脸,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笑意。 许大茂瞥见这笑,心里犯嘀咕。 李岗昨儿还病得差点咽气,今天怎么瞧着不太一样? 念头刚起,贾张氏已经憋不住了。 贾张氏肥胖的身子往前一横,直接拦在四合院正当中,双手叉腰,扯着破锣嗓子朝满院大喊: “大家快来看啊!秦家这不要脸的乡下丫头,自己提着包袱找上门求我们贾家娶她了!” 第7章 脏衣盆端出,贾家要验媳妇 贾张氏这一嗓子, 前院、中院、后院的人全被喊动了。 阎埠贵抱着算盘本赶到前院,眼镜差点滑下来。 许大茂站在影壁旁,嘴角压不住。 傻柱把饭盒往窗台上一搁,脚步也挪近了些。 秦淮如站在李岗身后,脸颊被风吹红,眼里却没乱。 她记着李岗昨晚的话。 低头,别急,让他们把话说满。 贾张氏见人围多了,越发来劲,伸手点着秦淮如的包袱。 “你们瞧瞧,这包袱都提来了。昨天还在秦家村装清高,说什么不嫁。今天怎么着?一回乡下想明白了吧?” 院里有人小声道:“这姑娘真是来找贾家的?” “包袱都在手上呢,还能有假?” “李岗怎么也跟着?” 许大茂听见这句,立刻接话。 “李岗八成顺路带人进城。就他那屋,昨儿还让人踹坏门,哪有本事娶这么俊的媳妇?” 傻柱皱了下眉。 “许大茂,你嘴别太碎。” 许大茂把手往袖筒里一插。 “我说的是实话。你急什么?看上人姑娘了?” 傻柱脸一红,嘴上硬顶。 “我看不惯你胡咧咧。” 贾东旭没理他们。 他的目光全在秦淮如脸上。 昨天在秦家村,他被她一句“请自重”噎得抬不起头。 现在四合院的人都看着,她低头不吭声,像终于知道怕了。 他心里那点被踩过的骄傲又立起来。 “淮如,既然来了,就别站门口。” 贾东旭清了清嗓子,摆出男人样子。 “进了我们贾家的门,以后好好跟我过。我妈脾气直,你顺着点,日子少不了你的。” 秦淮如没抬头。 李岗手里拎着肉和布,神色平静,像院里闹的事和他没多大干系。 贾张氏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更笃定。 穷绝户见贾家热闹,不敢插嘴。 她往前又迈一步,脚踩在院中积雪上,雪泥溅到棉鞋边。 “秦淮如,昨天我们贾家上门求你,你不要脸面。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规矩就得改。” 秦淮如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很快,却让贾张氏觉得被顶撞了。 “看什么看?我说错了?” 她转身朝围观的人扬声。 “大家都听着,昨天我家给二十万彩礼,那是给秦家村长脸。今天她自己上门,这价就不能按昨天算。” 阎埠贵一听钱,算盘心先动。 “贾大妈,那你打算给多少?” 贾张氏伸出一只手,肥短的手指张开。 “十万。最多十万旧币。” 院里响起几声吸气。 有人觉得贾家太狠,也有人等着看姑娘反应。 秦淮如轻轻咬住唇,半边身子往李岗身旁靠了点。 贾张氏捕捉到这动作,心里笑得更凶。 怕了。 怕就好。 “十万也不是白给。” 贾张氏抬着下巴,“我们贾家娶媳妇,娶的是能过日子的女人。进门以后,家里活得全包。洗衣做饭,伺候婆婆,照顾男人,都得麻利。” 她转头冲贾东旭喊。 “东旭,去把屋里那盆脏衣服端出来。” 贾东旭一愣。 “妈,现在?” “就现在。” 贾张氏把腰叉得更稳。 “让她当院洗一盆,看看手脚利不利索。我们贾家可不养懒婆娘。” 这话一出,院里议论声更乱。 傻柱脸色沉了点。 “贾大妈,这还没进门呢,当院让人姑娘洗脏衣服,不合适吧?” 贾张氏转头冲他嚷。 “柱子,你少管闲事。她自己找上门来,不拿点诚意出来,谁知道是真心想嫁,还是想骗我们贾家彩礼?” 许大茂笑着添柴。 “贾大妈这话也有道理。乡下姑娘会干活,洗盆衣服算什么。”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嘴里嘟囔。 “十万旧币,还要当场验活,这账贾家算得精。” 贾张氏听不出好赖,只当他夸自己会过日子。 贾东旭转身进屋,没多久端出一只木盆。 盆里堆着衣裳,袜子、裤衩、破棉布全搅在一起,雪天没洗,味儿在近处熏得人往后躲。 秦淮如看见那盆东西,眼里的厌恶再也藏不住。 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动作轻,却干脆。 像躲一滩被踩烂的泥。 贾东旭脸上挂不住。 “淮如,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淮如抬头看他,声音清亮。 “别叫这么亲。” 院里静了一下。 贾东旭端着木盆,胳膊僵在半空。 贾张氏眼睛一瞪。 “你还敢顶嘴?” 秦淮如抱紧包袱,站在李岗身侧。 “我跟你们贾家没关系。” 这话说得不高,却落得清楚。 许大茂嘴角的笑停住,眼睛在李岗和秦淮如之间转。 傻柱也愣了。 贾张氏气得脸上的横肉一跳。 “没关系?没关系你提着包袱进我们院?没关系你往城里跑?小丫头片子,还跟我玩心眼?” 贾东旭把木盆往地上一放,脏水从盆沿晃出,洇开一块雪泥。 他走上前,脸上那点假笑挂不住了。 “秦淮如,昨天在你家我给你留脸,今天你别不识抬举。” 秦淮如站着没退。 “贾同志,你离我远点。” “还贾同志?” 贾东旭气笑了。 “你都找上门了,还装什么?我告诉你,十万彩礼已经看在你长得还行的份上。进了门,老实听话,以后东旭哥少不了你一口棒子面吃。” 他说着伸手,直接去拽秦淮如怀里的旧包袱。 秦淮如把包袱往怀里一收,身子侧开。 贾东旭抓了个空,脸色更难看。 周围人开始起哄。 “东旭,人姑娘不乐意,你别动手。”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李岗,你倒是说句话。” 李岗一直没开口。 他把手里的碎肉和粗布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目光落在贾东旭伸出去的胳膊上。 贾张氏还在叫。 “东旭,拿她包袱看看。说不准里面装着给咱家的东西呢。” 贾东旭被亲妈一催,火气上头。 昨天在秦家村没拉到她的手,今天当着全院,若连个包袱都拿不过来,他这脸就别要了。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手掌直接抓向包袱带。 “淮如,进门前闹闹就够了。以后你得明白,贾家是城里人家,我妈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秦淮如眼底压着火,脚跟往后撤。 她没再说话,只抬眼看了李岗。 李岗终于动了。 贾东旭见拽不动,正要发狠上前硬抢,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白净却宽大如铁钳的手掌,扣住了他的手腕。 李岗平静的脸不知何时凑到了他面前,笑意不达眼底: “贾东旭,你这爪子再往前伸一寸,今天就得折在这。” 第8章 她挽住他,贾家二十万成笑话 贾东旭先是愣住。 他没想到李岗敢碰他。 在贾家母子眼里,李岗还是那个被砸了门、抢了粮、推到门槛上流血的病秧子。 前几天半死不活,连句完整骂人的话都吐不利索。 可扣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力道稳得吓人。 贾东旭试着往回抽。 没抽动。 “李岗,你撒手。” 李岗看着他,笑意淡了些。 “我刚才说过,再往前伸,今天就得折。” 贾东旭脸涨红,当着全院人,硬着脖子骂。 “你算什么东西?我跟淮如说话,关你屁事!” 李岗五指收紧。 贾东旭的声音当场变了调。 手腕骨头像被铁箍夹住,皮肉下传出咔咔的细响,听得近处几个人牙根发酸。 贾东旭膝盖一软,身子往下栽。 “疼!疼疼疼!撒手!” 木盆被他踢翻,脏衣服滚到雪地里,灰黑水渍在院中摊开。 贾张氏脸上的得意僵住,随即尖叫着扑过来。 “李岗,你敢打我儿子!” 她刚冲到一半,对上李岗抬起的眼神,脚步硬生生停了。 李岗没有吼,也没有多余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扣着贾东旭,像拎住一只乱扑腾的鸡。 傻柱看得后背一紧。 他以前跟李岗没怎么打过交道,只觉得这人瘦弱,平日里在医务室配药,没什么存在感。 眼下这一扣,贾东旭疼成这样,李岗连肩膀都没晃。 许大茂把烟盒塞回兜里,嘴角那点看戏的笑也收了些。 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这力气了? 秦淮如趁这空当,从李岗身后走出来。 她没再缩着。 旧棉袄衬得她脸更白净,怀里那个破包袱还抱着,可整个人的腰背已经挺直。 她走到李岗身边,伸出双手挽住他的胳膊。 动作自然,顺从,又亲密。 院里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傻柱眼睛瞪得发直,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许大茂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阎埠贵扶着眼镜,算盘本夹在胳膊底下,嘴里念叨:“这账不对啊。” 秦淮如靠在李岗身旁,声音清脆。 “大娘,你白日做梦呢?我是李岗明媒正娶的媳妇,凭什么给你家洗衣服?” 这句话落下,贾张氏的叫骂卡在嗓子眼。 她看着秦淮如挽着李岗,又看地上跪得半弯的贾东旭,肥脸一点点扭起来。 “你说什么?” 秦淮如没躲。 “我说,我已经嫁给李岗哥了。你们贾家那盆脏衣服,爱谁洗谁洗,别往我跟前端。” 院里哗一下炸开。 “嫁给李岗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贾家刚去秦家村相亲,今天就成李岗媳妇了?” “这可热闹了。” 贾东旭疼得额头冒汗,手腕被李岗扣着,眼睛却死死盯着秦淮如。 “秦淮如!你眼瞎了?” 李岗的手又压了一分。 贾东旭喉咙里挤出一声惨叫,膝盖彻底点到雪泥里。 秦淮如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这红意来得快,却没有软弱。 她记着李岗交代的每一句,贾家要脸,那就往他们最要脸的地方扎。 “贾东旭,你别喊我名字。” 她挽紧李岗的胳膊,声音传过前院。 “李岗哥对我好。” 贾张氏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嚷起来。 “好?他一个穷绝户,拿什么对你好?你脑子让驴踢了?放着我家东旭二十万彩礼不要,跟他?” 秦淮如眼眶更红,胸口却挺得更直。 “他虽然穷,娶我只给了五万旧币彩礼,可我就是乐意。” 四周又静了一下。 秦淮如咬了咬唇,像受了天大委屈,又偏要把话说完。 “跟着李岗哥,哪怕天天喝凉水,也比去你们贾家当牛做马强一万倍!” “五万?” 阎埠贵差点把算盘本掉地上。 许大茂先反应过来,拍着大腿笑。 “东旭,你家二十万让人嫌,李岗五万娶回来了?你们贾家这脸面,今天算露脸了。” 傻柱没笑。 他盯着秦淮如挽着李岗的手,心里像被什么堵住。 可听到贾家让人姑娘当院洗脏衣服,又觉得这事贾家确实缺德。 院里议论声越来越大。 “宁要五万,也不嫁二十万,这姑娘是真看不上贾家啊。” “贾张氏那婆婆样,谁敢嫁?” “昨天还说秦家抬价,合着人家压根没瞧上他们。” 贾东旭跪在雪泥里,脸上血色涨得难看。 五万。 这个数像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他家带着二十万去秦家村,秦淮如说不嫁。 李岗给五万,她就跟着进城领了证? 这哪里是嫁人,这是把贾家所有骄傲按进泥里踩。 他胸口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响。 “秦淮如,你贱不贱?五万就把自己卖了?” 李岗松开他的手腕,反手一推。 贾东旭摔坐在雪地里,捂着手腕,疼得脸皮抽动。 李岗往前迈了一步。 “再骂我媳妇一句。” 声音不高。 贾东旭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贾张氏回过神,扑到儿子身边,一边看手腕,一边扯嗓子。 “没天理啊!李岗抢我们贾家媳妇,还动手打人!满院的人都看着呢,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许大茂在旁边阴阳怪气。 “贾大妈,您儿子还好好喘气呢,别急着给自己改身份。” 贾张氏没心思骂他,坐在地上拍腿。 “秦淮如,你个没良心的乡下丫头!昨天我家东旭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倒好,转头嫁给李岗这个快病死的穷绝户!” 秦淮如贴着李岗,扬起脸。 “我男人再穷,也知道给我端热汤,给我备棉衣。”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脏衣盆。 “你们贾家二十万彩礼还没进门,就要我当院洗这些东西。这样的福气,你自己留着吧。” 院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贾张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紫,转头去找能压场的人。 她看向后院。 “一大爷呢?老易!你出来看看啊!院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管不管?” 后院台阶上,易中海端着茶壶站了许久。 从秦淮如挽住李岗那一刻起,他脸色便沉了下去。 贾家闹得难看,他本不想太早下场。 可事情已经压不住了。 贾东旭是他看中的养老人,贾家今天要是当众栽死,往后他这个一大爷在院里说话也要少三分分量。 易中海把茶壶放到窗台,拍了拍袖口,迈下台阶。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带着院里大爷的架子。 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易中海来到院中,先看贾东旭捂着手腕,再看秦淮如靠在李岗身旁,最后把目光压到李岗脸上。 “李岗。” 他开口时,声音沉得像审人。 “你闹够了没有?” 李岗抬眼。 “我闹?” 易中海冷哼。 “你私自带乡下姑娘回城,还在外头过夜。如今又当着全院打人。年轻人不懂规矩,可以教,可你这是往法上撞。” 秦淮如刚要说话,李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抿住唇,把话压回去。 易中海见状,以为李岗心虚,底气更足。 他转向众人,语气拔高。 “院里不能由着这种歪风。今天要是不管,明天谁都能把乡下姑娘骗进城。妇女同志的名声,院里的名声,都得让他败坏干净。” 傻柱犹豫了一下。 “一大爷,话也别说太满。人姑娘自己说嫁了。” 易中海看向傻柱。 “她年轻,被花言巧语哄住,不代表这事合规。” 傻柱被他一压,闭了嘴。 贾张氏像抓住靠山,哭嚎声更大。 “老易,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他李岗用五万块钱骗婚,还打我儿子!” 易中海点点头,目光彻底冷下来。 眼看贾家沦为全院笑柄,后院端着茶壶的易中海再也坐不住了,他阴沉着脸走下台阶,摆出一大爷的官架子暴喝: “胡闹!李岗,你私自带乡下姑娘回城过夜,这是流氓罪!你用五万块钱骗婚,这是薄待妇女!保卫科和派出所,今天必须治你的罪!” 第9章 红证砸脸,一大爷哑火 易中海这顶帽子扣下来,院里的笑声全收住了。 流氓罪三个字,在这个年月没人敢当玩笑听。 秦淮如挽着李岗的手紧了一下。 李岗偏头看她,低声道:“站稳。” 秦淮如点头,眼圈还红着,肩背却挺住了。 贾张氏坐在地上,刚才的哭声立刻变成了嚎叫。 “听见没?一大爷都说了,这是流氓罪!李岗,你等着吃枪子吧!” 贾东旭捂着手腕,疼得嘴唇发抖,可眼里重新亮起狠劲。 “对,报保卫科!把他抓起来!” 许大茂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爱看热闹,可真要牵扯派出所,心里也犯怵。 眼珠一转,又舍不得离远。 阎埠贵夹着算盘本,嘴里念叨:“这事要是证不齐,那可真麻烦。” 傻柱看了看秦淮如,眉头皱得更深。 “一大爷,您先问清楚。” 易中海抬手压住他。 “柱子,院里出了这种事,不能和稀泥。” 他说完,转头盯着李岗。 “李岗,你父母不在,我这个院里一大爷该管你。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 李岗看着他。 “你要我说什么?” 易中海把手背到身后,架子摆得更足。 “第一,你怎么把秦淮如带回城的?第二,昨晚你们住在哪?第三,五万旧币彩礼有没有女方家里同意的凭证?” 每问一句,贾张氏就跟着点一下头。 “问得好!老易,你可得问细了。” 易中海继续道:“说不清楚,就去保卫科说。保卫科说不清楚,就去派出所说。” 李岗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院里却让人心里一紧。 “易中海,你这审人的口气,练过?” 易中海脸一沉。 “你别嬉皮笑脸。” “我问你,谁给你的权力?” 李岗往前一步。 “街道办?轧钢厂?派出所?还是你家炕头?” 院里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下,又赶紧闭嘴。 易中海脸面挂不住。 “我是院里一大爷,调解邻里矛盾是我的责任。” 李岗盯着他。 “调解?” 他抬手指了指贾东旭。 “贾东旭抢我媳妇包袱,你没看见。” 又指地上那盆脏衣服。 “贾张氏逼我媳妇当院洗脏衣服,你没看见。” 最后,他的手指落向自己额角的布条。 “前几天我家门被砸,粮被抢,煤被搬,我头撞在门槛上流血,你站在门外,也没看见。” 易中海眼皮一跳。 围观的人看向他的眼神变了些。 前几天风雪夜的事,院里不少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愿意插手。 现在被李岗当众挑出来,易中海脸上那层公道皮便绷得难受。 贾张氏立刻叫道:“那是院里救济困难户!你少翻旧账!” 李岗没理她,只看易中海。 “到我媳妇挽我胳膊,你眼睛倒亮了。” 易中海沉着脸。 “少扯开话题。你若有证据,就拿出来。没有,就别怪院里按规矩办。” 他朝傻柱看了一眼。 “柱子,去叫后院几个人,先把李岗带到厂保卫科。” 傻柱站着没动。 “一大爷,这不合适吧。” 易中海语气加重。 “柱子!” 傻柱被他这一喝,脸色难看,脚步却仍旧没挪。 许大茂在旁边挑眉。 “傻柱,你平时不是挺爱管闲事吗?今天怎么怂了?” 傻柱扭头骂:“滚一边去。” 贾东旭见傻柱不动,气急败坏地喊:“一大爷,让院里人一起上!他李岗再能打,还能打过全院?” 李岗听到这里,眼里的笑彻底收住。 他伸手入怀。 秦淮如知道他要拿什么,心里那口气终于稳了。 李岗从怀里取出一本红色证件。 红本崭新,边角压得平整,封面上的国徽在冬日天光下亮得扎眼。 易中海看见那本子的刹那,脸色变了。 李岗没有递过去。 他手腕一甩。 红本啪的一声砸在易中海脸上,又落到他胸前,被他慌忙接住。 院里人全伸长了脖子。 封皮上三个烫金字清清楚楚。 结婚证。 阎埠贵吸了口气。 “真领证了。” 傻柱看着那红本,嘴里发苦。 许大茂眼珠子瞪圆,随即低声笑道:“这下有戏看了。” 易中海捧着红本,手指压在封皮上,像被烫着一样。 他翻开看。 男方,李岗。 女方,秦淮如。 登记日期就在昨天。 钢印压得清楚,办事处章也清楚。 易中海脸上的威严一寸寸垮下去。 李岗的声音跟着压来。 “大爷,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 “你……” “国家盖章,合法领证。” 李岗往前走到他面前,目光钉在他脸上。 “正式夫妻在城里落脚,同住一晚,到你一大爷嘴里成了耍流氓。” 他从易中海手里抽回结婚证,举给院里人看。 “你开口保卫科,闭口派出所,这么急着污蔑一个军烈属之后,易中海,你屁股底下到底坐在哪一边?” 易中海后退半步,鞋跟踩进雪泥里。 李岗没停。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替国家公家来审判我?” 这句话落下,院里没人敢接。 军烈属之后几个字,把场面压得更沉。 李岗父母早年没了,李家过去的事院里老人多少听过。 易中海平日里敢用一大爷身份压人,可真扯到国家盖章和烈属名分,他那点院内威风立刻少了根。 贾张氏原本还坐在地上嚎,听见结婚证三个字,声音低下去。 她不信邪,爬起来凑过去看。 红本已经被李岗收回怀里。 “什么证?谁知道真假?”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 “贾大妈,那钢印我看见了,假的做不到那样。” 许大茂笑着补刀。 “一大爷刚才也看了,脸都换色了。” 易中海猛地看向许大茂。 许大茂立刻闭嘴,可眼里的幸灾乐祸藏不住。 贾东旭捂着手腕,像被人抽走了脊梁。 领证了。 秦淮如真成了李岗媳妇。 昨天他还在秦家村摆城里工人的谱,今天人家拿着结婚证进院,当众挽着李岗的胳膊。 最狠的是那五万彩礼。 他家二十万被拒,李岗五万成了。 贾东旭嘴唇哆嗦,半天挤不出话。 秦淮如看着院里众人的脸,心里的委屈散了些。 她抬手扶了扶怀里的破包袱,轻声道:“我和李岗哥领证,合情合理。谁再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就去街道办问问,乡下姑娘嫁进城,碍了谁的眼。” 这话让几个刚才嚼舌头的邻居低下头。 易中海缓了半天,强撑着开口。 “领证了也该提前跟院里说一声。大家误会,也是因为你们年轻人办事不周。” 李岗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冷意。 “砸我家门的时候,你们也没提前跟我说。” 易中海被堵得脸皮一抽。 傻柱这回没替他说话。 许大茂咳了一声,低头用鞋尖拨雪,肩膀却在抖。 贾张氏眼看易中海压不住,结婚证又挑不出毛病,肥脸涨得发紫。 她一咬牙,重新往地上一坐。 贾张氏眼看“流氓罪”不成立,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喊地: “领了证也是骗婚! 五万块钱能买什么? 你就是欺负人家乡下姑娘没见识,用花言巧语把人骗进来的。 你这个穷绝户!” 第10章 红章凭证亮出,三百二十万砸穿前院 贾张氏坐在雪泥里,哭嚎声传得半条胡同都能听见。 “大家评评理啊!五万块钱就想娶个黄花大闺女,这不是骗婚是什么?乡下姑娘没见识,被他三言两语哄住了!” 秦淮如脸色沉下来。 她刚想开口,李岗抬手拦住。 “让她哭。” 秦淮如看向他。 李岗把手里的碎肉和粗布放到一旁窗台上,动作不紧不慢。 这点寒酸东西,是他故意摆给贾家看的。 鱼已经咬钩,线也收得差不多了。 易中海站在院中,红本那一下砸得他脸还发热。 贾张氏重新咬住五万彩礼,他像又找到一块能落脚的砖。 “李岗,结婚证是真的,院里认。”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刚才丢掉的架子捡回来。 “可婚姻大事,不能只讲证。彩礼太低,女方家里有没有被蒙骗,院里也要关心。” 李岗看向他。 “你还想审?” 易中海脸皮绷紧。 “我是在替妇女同志说话。” 秦淮如冷声道:“我不用你替。” 易中海看了她一眼,语气放软了些,摆出长辈口吻。 “秦淮如同志,你刚进城,很多事不懂。五万旧币在城里办不了像样婚事。你年轻,别被几句好话迷了眼。” 贾张氏立刻接上。 “听见没?一大爷都看出来了!李岗这个穷绝户骗你呢!” 贾东旭从地上爬起来,手腕还疼,脸上却重新带了怨毒。 “秦淮如,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跟他领证又怎样?骗婚的证,迟早能撤。” 院里有人听得心动。 “这五万确实少了。” “乡下娶媳妇也得不止这个吧。” “李岗家前几天还被抢了粮,哪来的钱办婚事?” 许大茂靠在影壁边,眼神发亮。 他看出来了,李岗恐怕还有后手。 可贾家和易中海已经把话说死,这热闹比放电影还带劲。 阎埠贵站在人群边,算盘本夹得更紧。 他关心的只有钱。 五万,二十万,差了十五万。 贾家丢脸归丢脸,可李岗要真只给五万,也确实不体面。 李岗等院里议论声散开,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白纸。 纸面平整,边角有红印。 他抖开单据,声音稳稳压住前院。 “一大爷,贾张氏,你们不是关心彩礼吗?自己看。” 易中海心头一跳。 贾张氏的哭声也短了一下。 李岗把单据举起来,红印和手印全露在众人眼前。 “三十万旧币现金,猪肉十斤,白糖五斤,好布两尺,另有参药一份。” 阎埠贵眼镜后头的眼睛一下瞪圆。 “三十万?” 院里像被人捅开了锅。 “三十万现金?” “还有猪肉白糖?” “那比贾家二十万还多啊。” 贾张氏坐在地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贾东旭脸色更难看。 “不可能!” 他往前冲了半步,又被手腕的疼拽住,停在原地。 “你哪来的三十万?” 李岗把单据翻向他。 “秦家村长签字,秦家按了手印,媒人在场。你眼睛要是还能用,就看清楚。” 阎埠贵已经凑过来。 他对钱票敏感,看单据比看自家账本还认真。 “三十万旧币,十斤猪肉,五斤白糖,布料两尺,还有参药。” 他喉结滚了滚。 “这礼不轻。城里也没几家这么办。” 秦淮如在旁边开口。 “我爹娘收得明明白白,村里人也都看见了。” 她看向贾张氏。 “我在院门口说五万,是听李岗哥的话。” 贾张氏猛地抬头。 “你们故意骗我们?” 李岗笑了。 “防贼,不叫骗。” 这两个字落下,贾张氏脸色顿时发青。 李岗指着她。 “前几天你带着贾东旭,跟着易中海砸我家门,抢我的棒子面,搬我的煤。” 他的目光转向院里。 “我头上这伤怎么来的,前院中院不少人心里有数。” 没人接话。 雪地里那盆脏衣服还摊着,像一块臭烂的证据。 李岗重新看向易中海。 “我要是进院就说花了三十万娶媳妇,今天这钱是不是又得被你们找个由头借走?” 易中海脸色铁青。 “你别胡说。” “我胡说?” 李岗走近一步。 “你们连半袋棒子面和半筐煤都抢。三十万现金摆出来,你敢说贾家不会眼红?” 许大茂在旁边低声道:“这还用问,眼珠子都红透了。” 贾张氏扭头骂:“许大茂,你闭嘴!” 许大茂往后一躲,笑得更欢。 傻柱看着地上的脏衣服,又看秦淮如手里的旧包袱,心里那点酸意被压下去不少。 李岗这一手,摆明是钓贾家。 贾家也真没让人失望,跳得比谁都急。 易中海还想把话往回拉。 “就算彩礼有凭证,钱的来路也得说清楚。三十万不是小数,院里有责任防着来路不明的钱。” 李岗盯着他,眼底冷意更重。 “你终于问到正地方了。”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 李岗从怀里拿出第二张纸。 这张纸更厚,折痕齐整,红色店章压在右下角。 同仁堂。 阎埠贵先看见那三个字,呼吸都顿住。 李岗把凭证拍在掌心。 “同仁堂药款凭证。” 院里人往前挤了半步。 “李家祖传野山珍切片,由同仁堂验收入药,结款旧币三百二十万。” 三百二十万。 这几个字砸出来,院里连贾张氏都没敢哭。 阎埠贵嘴唇动了动,算盘心已经自己飞快拨了起来。 他家老小几口人,精打细算过日子,一年口粮、煤钱、学杂、油盐,能省则省。 三百二十万旧币,按他家那种抠法,五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出来。 他看着那张红章凭证,眼镜后的眼神都直了。 “这,这得多少粮啊。” 许大茂咽了下口水。 “李岗,你发财了?” 李岗没看他。 贾东旭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三百二十万。 他刚才还骂李岗穷绝户,骂秦淮如五万把自己卖了。 现在这张凭证亮在眼前,像把他的脸皮当众撕下来,贴到院墙上晾。 贾张氏也傻了。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三百二十万。 李岗有这么多钱,昨天还让她在门口骂了半天? 还拎着半斤碎肉装穷? 她猛地反应过来,眼神里贪意藏不住。 “这钱是李家的?你一个人拿着不合适!院里困难户这么多,你该拿出来帮大家!” 话一出口,院里人看她的眼神都怪了。 刚被拆穿抢粮抢煤,转头又惦记三百二十万。 许大茂直接笑出声。 “贾大妈,你是真懂惦记别人家东西。” 李岗把同仁堂凭证收回,折好放进怀里。 “听见了吗,一大爷。” 他看向易中海。 “我为什么防贼?” 易中海被问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原本想用彩礼压李岗,用钱的来路压李岗。 结果李岗先甩结婚证,再甩聘礼收条,现在连同仁堂药款凭证都拿出来。 每一张纸都有章,有人名,有手印。 他再往下压,就得把自己压进坑里。 秦淮如站在李岗身边,眼里的红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亮堂堂的底气。 她把旧包袱抱在怀里,看向贾东旭。 “贾同志,现在你还觉得我嫁给李岗哥,是图五万块钱吗?” 贾东旭嘴唇发抖。 他想骂,想喊,想说这些都是假的。 可阎埠贵还盯着凭证刚才露出的红章发呆,易中海也没敢说假。 三十万聘礼是真的。 三百二十万药款也是真的。 贾家那二十万,在刚才还被他当成城里工人的脸面。 现在和李岗拿出的东西摆在一起,轻得像一把灰。 院里人看他的眼神,从看热闹,变成了明晃晃的笑话。 三十万现金的真实聘礼,直接把贾家的二十万比成了垃圾。 而那张320万的巨额存款凭证,更是化作一记无形的铁拳,狠狠轰在了贾东旭的胸口。 第11章 血喷雪地,李家房门砸上闩 三百二十万几个字落进院里,贾东旭的腰塌了半截。 他盯着李岗怀里的那张凭证,又盯着秦淮如。 秦淮如站在李岗身边,旧棉袄遮不住脸上的红润,眼神稳稳落在李岗身上,满院的人都与她无关。 贾东旭喉咙动了两下。 昨日秦家村门口,他还拍着胸口说自己是城里工人,说秦淮如嫁进贾家算高攀。 今日她拿着结婚证进了院,李岗随手甩出的聘礼和药款,把他那点脸面碾进雪泥里。 贾张氏还在喊: “三百二十万也该有我们贾家一份!要不是院里帮衬你,你早饿死了!” 没人接她的话。 前院人的眼神都变了。 刚才他们看李岗,多少带着点看穷小子的轻慢。 如今那点轻慢被红章凭证打碎,剩下的只有眼热和避让。 阎埠贵夹着算盘本,嘴皮子动个不停,账却算不明白了。 许大茂靠在影壁边,嘴角压都压不住。 傻柱看了看贾东旭,眉头皱起来:“东旭,你脸色不对。” 贾东旭抬手指着秦淮如,胳膊抖得厉害。 “你……你宁愿嫁他……” 秦淮如往李岗身边靠了半步,没接话。 这半步比骂他十句还狠。 贾东旭胸口一鼓,嗓子里发出堵住的气声。 他弯下腰,手死死抓着自己棉袄前襟,眼珠子直直盯着李岗。 李岗把凭证折好,放回怀里。 “贾东旭,钱你没我多,人你没我稳,脸你也丢干净了。” 他揽住秦淮如的腰,语气平稳得像在抓药称量。 “还要抢吗?” 这句话压下去,贾东旭嘴里涌出一股腥红。 “噗!” 血喷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前院安静了半拍。 贾东旭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差点磕到台阶,傻柱一步窜过去托住他肩膀,手忙脚乱地喊:“东旭!东旭!” 贾张氏的脸僵住。 她低头看着雪地上的血,嗓子里先是卡了一下,随即扑过去抱住贾东旭。 “东旭!我的儿啊!” 院里乱成一团。 有人往后退,有人嚷着去叫人,有人探头看血,又赶紧缩回去。 阎埠贵抱着算盘本往旁边挪,嘴里念叨:“这可别赖到旁人身上啊,大家都看着呢,他是自己吐的。” 许大茂立刻接话:“对,李岗可没碰他。刚才碰他的是傻柱。” 傻柱扭头骂:“许大茂,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我就说句公道话。” “你那嘴里还有公道?” 傻柱一手扶着贾东旭,一手指着许大茂,急得脸都胀了。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央,脚下像生了钉。 贾东旭吐血,贾张氏哭嚎,院里人乱看乱躲。 可没有几个人先看贾家,更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刚才扣流氓罪的是他。 追问彩礼的是他。 问钱来路的还是他。 李岗一张结婚证,一张彩礼收条,一张同仁堂凭证,把他的威风全拆了。 如今贾东旭倒下,院里人心里那杆秤也偏了。 有人低声道:“一大爷今天这事办得……” 后半句没出口。 易中海脸皮抖了一下,转身喝道:“都愣着干什么?送医院!” 他这一嗓子没有往日的分量。 傻柱背起贾东旭,贾张氏一边哭一边扯他的胳膊。 “柱子,你快点!东旭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李岗没完!” 李岗抬眼扫过去。 贾张氏嘴里的哭声一顿,抱着贾东旭的棉袄不敢再往下骂。 她怕了。 刚才还敢往地上坐,敢撒泼,敢抢话。 现在对上李岗的眼神,她想起那张三百二十万的凭证,想起结婚证砸在易中海脸上的声音,心口像被人攥住。 这个穷绝户变了。 变得有钱,有证,有胆子,还敢当众打易中海的脸。 李岗没再理她。 他弯腰拎起包袱,又把秦淮如怀里那个旧包袱接到自己手上。 秦淮如看着他额角的布条,轻声道:“李岗哥,咱们回屋吧。” “回。” 李岗揽住她的腰。 那只手稳稳落在她腰侧,隔着旧棉袄也能撑住她的心。 秦淮如鼻子一酸,攥紧怀里的结婚证,跟着他往自家偏房走。 院里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刚才挡在前头看笑话的人,此刻鞋尖往旁边蹭,谁也不愿碰到李岗的肩。 李岗走过易中海身边时停了半步。 “易中海。” 易中海抬头,眼里压着火,却没敢发作。 李岗看着他。 “你今天审得挺过瘾。咱们的账,慢慢算。”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院里有院里的规矩。” “规矩?” 李岗笑了声。 “你的规矩,管不到我李家门里。” 他不再停留,揽着秦淮如继续往前。 偏房门上还留着前几日被砸过的裂痕,门框边有旧雪泥,屋里冷气从缝里往外钻。 李岗抬脚,重重踹在门板上。 门砰地撞开。 秦淮如被那一下震得肩背挺直,眼底却亮起来。 这间屋子从前被人砸门抢粮,如今她跟着男人回来了。 满院的人看着,没人敢拦。 李岗把包袱往炕上一放,回身把秦淮如带进屋。 外头贾张氏还在哭,傻柱背着贾东旭往院门口冲,易中海喊着让人帮忙,脚步声乱得踩碎雪皮。 李岗抬手合门。 厚重门板压住外头的视线,最后一道缝里,贾张氏扑在雪地上,哭得头发散开。 房门轰然合上。 “东旭!我的儿啊!” 门外是贾张氏绝望的哭嚎。 而门内,李岗意识迅速沉入脑海,只见黑土地边缘的浓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疯狂向外退散。 灵植空间扩大了。 第12章 红被铺炕,黑土尽头露泉眼 门闩落下,外头的哭喊隔了一层木板,仍旧能钻进屋里。 秦淮如站在炕边,手里还抱着旧包袱,眼睛却落在屋子里。 她原以为李岗家被人抢过,屋里该乱得没法下脚。 炕上铺着干净席面,墙边柜子擦过,灶台下压着火。 锅盖边冒着热气,肉汤的香味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被窗缝里的冷风压住。 李岗把包袱放好,转身看她。 “先别站着,脚冻了一路。” 秦淮如这才低头,把沾雪的鞋往炕沿下靠了靠。 “我以为……” 她话到嘴边,改成了笑。 “你早就备好了?” 李岗拉开柜门。 柜子里叠着一套厚红被褥,棉花压得厚,面料干净,旁边还放着一件崭新的红棉袄和两双棉袜。 秦淮如的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用袖口擦,擦完又觉得丢人,背过身去整理包袱。 李岗把红被抱出来,铺到炕上。 “今天进院穿旧衣,是为了钓贾家。回了屋,就不用委屈自己。” 秦淮如抿着嘴,手还按在包袱上。 “我没委屈。” 外头贾张氏又嚎了一声,紧跟着是傻柱催人开路的喊声。 秦淮如听着那动静,慢慢松开包袱带子。 “刚才你把证拿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有人能站在我前头,把话都挡住。” 李岗把被角抻平,抬眼看她。 “你是我媳妇,别人往你身上泼脏水,我不挡,谁挡?” 秦淮如走过去,帮他把另一角压好。 她动作利索,眼泪还挂在脸上,手却没闲着。 红被一铺开,小屋里像亮了一截。 李岗揭开锅盖。 药膳肉汤在锅里翻着细泡,肉片和药材沉在汤底,热气扑上来,把秦淮如眼里的水汽熏得更重。 “先喝汤。” 李岗盛了一碗,放到炕桌上。 “你今天在院里站了半天,心气撑住了,身子得补上。” 秦淮如坐上炕,双手捧着碗,小口喝汤。 热汤落进胃里,她肩膀才一点点放松。 李岗又给她夹了肉。 “别省,锅里还有。” “你也吃。” 秦淮如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头上的伤还没好。” 李岗坐在她对面,端起另一只碗。 “这点伤,账还没算完,急着好也没用。” 秦淮如抬头看他。 “他们还会闹?” “会。” 李岗夹起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贾家吃了亏,易中海丢了脸。今晚他们送人去医院,明天就得找由头把脸捡回来。” 秦淮如手里的筷子停住。 “那咱们怎么办?” 李岗看着她,语气放稳。 “吃饱,睡好。明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秦淮如没问去哪。 她低头把肉吃了,又把碗里的汤喝干净。 喝到最后,脸上多了血色,眼底那股紧绷才落下。 外头的脚步声远去。 屋里只剩灶膛里压着的火,偶尔吞一下柴星。 李岗把碗收了,秦淮如要下炕帮忙,被他按住肩膀。 “今天你不用忙。” “我能干活。” “我知道。” 李岗把碗拿到灶边,回头看她。 “会过日子的媳妇,我娶回来了。可第一晚,先让你歇。” 秦淮如坐在红被边,脸慢慢红了。 她低头解开旧棉袄,里面的新衣露出一角。 那红色衬得她脸更软,眼睛却亮得厉害。 李岗洗完碗回来,屋里的灯被秦淮如挑亮了些。 她坐在炕里,手里拿着那本结婚证,反复摸着封皮上的字。 “李岗哥。” “嗯?” “我进你家门了。” 李岗上炕,把被子往她身边推了推。 “进了。” 秦淮如靠过来,额头贴在他胸前。 “以后你算计别人,也得告诉我一声。今天我站在院里,心里明白你有后手,可贾张氏端出那盆脏衣服的时候,我还是想拿起来砸她脸上。” 李岗低笑。 “下回让你砸。” 秦淮如抬头瞪他,眼里还有泪,嘴角却压不住。 “你就会哄我。” “我哄自己媳妇,犯哪条规矩?” 秦淮如把脸埋回去,手环住他的腰。 外头风拍窗纸,屋里红被压着炕热。 她这一天从秦家村到城里,从登记到入院,被人羞辱,被人围着看,又被李岗当众护住。 心里的酸甜撞在一起,眼泪落在李岗衣襟上。 李岗没有催她,只把手落在她背上,隔着棉衣一下下安抚。 夜深后,秦淮如睡熟了。 她睡在红被里,手还攥着李岗的袖口,像怕一松手,今日这场翻身就散了。 李岗替她掖好被角,坐在炕边闭上眼。 意识落入空间。 黑土地扩开了。 原先那片地只够种药材,如今边缘浓雾退到远处,土色更深,面积足足翻了一倍,接近两亩。 土里残留着灵芝采摘后的根痕,隐隐透着生气。 红木药匣悬在黑土地上方。 先前摔裂的缝口已经合上,木纹重新连成一片。 匣身泛着青光,像被药气从里到外养了一遍。 李岗伸手触上去。 药匣底部的木纹里钻出一根细藤。 藤身碧绿,叶片小而厚,根须扎进黑土,散着莹莹绿光。 那股参气沉厚,一靠近,李岗胸腹里的气血都跟着舒展。 百年老参藤。 李岗眼神沉下去,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底气。 有这根参藤,以后救命药、吊气药、补亏空的药方,手里就有了根。 他往新退开的黑土地边缘走去。 雾墙后露出一角青石。 青石砌成的圆口嵌在土里,井沿低矮,里头干枯见底,石缝间却有水汽往上蒸。 水汽一沾到参藤方向,参叶轻轻颤了一下,黑土也跟着润了些。 泉眼。 干枯的泉眼。 李岗蹲下去,手掌按在青石边,能感到里面有一股被堵住的活气。 那活气细得像针,却不断往外顶。 药脉立身,空间扩土,药匣修复,参藤生根。 再往下,便该是水。 只要水出,这片黑土的价值还要再翻。 李岗站在泉眼旁,眼前已经能铺开往后的路。 药材要种,肉菜也要种,院里的账要算,轧钢厂的饭碗也要抓。 清算贾家只开了头。 易中海那只手,还伸在院里。 李岗看着泉眼里隐隐若现的第一滴灵水,和那株散发着奇异生气的参藤,心中一片澄明: “重振药脉,清算恶禽。这口灵泉,看样子很快就能流出真正的灵水了。” 第13章 半夜分赃,李岗天亮拍红章 中院贾家灯亮到后半夜。 贾东旭被送去医院,人还没回。 贾张氏哭累了,坐在炕边抹泪,嘴里仍在骂李岗。 易中海进门时,她立刻扑上来。 “老易,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东旭吐了那么多血,都是李岗逼的!” 易中海脱下棉帽,脸色阴沉。 “先闭嘴。” 贾张氏被他吼得一愣。 屋里还有刘海中和阎埠贵。 刘海中背着手站在桌边,肚子往前顶,端着二大爷的架子。 阎埠贵坐在凳子上,算盘本放在膝头,眼睛却盯着桌上的茶碗。 这屋里没人真关心贾东旭吐血吐了多少。 他们关心李岗手里那三百二十万。 易中海坐下,压着嗓子道:“今天院里的脸丢尽了。李岗拿证件压人,又拿钱压人,再这么下去,院里谁还听管?” 刘海中咳了一声。 “老易,话是这么说。可他有结婚证,还有同仁堂凭证。咱们硬压,街道那边不好说。” “所以要换个名头。” 易中海拿起茶碗,没喝,又重重放下。 “东旭住院,要钱。贾家困难,全院都知道。李岗有三百二十万,他还当着满院人的面认了。邻里互助,他跑不掉。” 阎埠贵手指在算盘本边沿敲了两下。 “捐多少?” 贾张氏立刻伸长脖子:“三百万!” 刘海中瞪她:“你当人家钱是风刮来的?” 贾张氏急了:“那是他害我儿吐血!” 易中海冷冷看她一眼。 “你再这么喊,明天李岗就能抓着这句话去街道,说你诬赖。” 贾张氏把嘴闭上,胸口还在起伏。 易中海看向阎埠贵。 “两百万旧币。” 阎埠贵手一抖,算盘本差点掉地。 “两百万?” 刘海中也转头看他。 “老易,这数太大。” “数小了压不住他。” 易中海的脸陷在灯影里,眼底发沉。 “今晚他让院里人都怕他。明天全院大会,我提互助会,给东旭治病。李岗要是不捐,他就是藏匿巨款、见死不救、不顾邻里情谊。一个军烈属之后,名声更要紧。” 阎埠贵把算盘本抱紧了些。 “可万一他捐了呢?” “捐了更好。” 易中海抬手压在桌面上。 “钱进了互助会,就由院里管。贾家治病花多少,院里说了算。剩下的钱,可以补困难户,也可以置办公共用的东西。” 贾张氏听到这里,眼睛亮了。 “对对对,公共用。我们贾家最困难,先补我们。” 阎埠贵没立刻接话。 他今日亲眼看李岗怎么把贾家和易中海一步步拖进坑里。 三十万聘礼是假五万钓出来的,同仁堂凭证是等易中海追钱来路才亮的。 李岗不像以前那个病秧子。 这人手里有钱,有证,还敢把结婚证砸到一大爷脸上。 阎埠贵咽了下口水。 “我看,先别急。东旭看病该凑钱,可两百万旧币一开口,李岗未必吃这一套。到时候他再拿出什么东西,咱们反倒下不来台。” 刘海中看了他一眼。 “老阎,你怕了?” “我这是算账。”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 “亏本买卖不能做。” 易中海盯住他。 “老阎,院里的规矩要是废了,你这个三大爷还能占几分便宜?” 阎埠贵手指停住。 易中海继续压低声音:“今天他敢当众顶我,明天就敢顶你。以后谁家有事,谁还把三位大爷当回事?你不站出来,李岗手里的钱,你一分钱也沾不上。” 刘海中听到“三位大爷”这几个字,腰板挺了挺。 他看重的就是官架子。 李岗今日压了易中海,也等于没把二大爷放在眼里。 要能借互助会把李岗摁住,他刘海中在院里也能露一回脸。 “我看老易说得有理。” 刘海中敲了敲桌子。 “全院大会,必须开。群众的力量大,李岗一个人还能翻天?” 阎埠贵低头看算盘本,心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过了一遍。 两百万旧币拿不拿得到另说。 若他不跟着,钱真进了互助会,他连边都摸不到。 他抬起头。 “行,我去。但话得先说好,不能上来就把我推前头。” 易中海点头。 “我来提。你们附议。” 贾张氏终于忍不住插嘴。 “老易,你明天一定得让李岗出钱!我家东旭都吐血了,秦淮如那个小贱人还跟他进屋享福,哪有这样的理!” 易中海眉头一皱。 “明天别提秦淮如。抓住治病,抓住互助,抓住邻里情谊。” 刘海中跟着道:“还要说他藏匿巨款。院里困难户这么多,他一个人吃独食,影响不好。” 阎埠贵补了一句:“别说得太直。让全院人先起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明日的全院大会分好了工。 半个院子外,偏房里,李岗睁开眼。 秦淮如睡在身侧,呼吸绵长,手还搭在他的袖口上。 外头的风压着窗纸,中院那几人的低语却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极限体魄带来的耳力,比他预想还好用。 两百万。 互助会。 藏匿巨款,见死不救。 李岗无声笑了下,把秦淮如的手放回被里。 这群人连夜分他的肉,刀还没磨好,就把砧板摆出来了。 他起身下炕,借着灶膛余火,从柜底取出一叠纸。 前几日砸门抢粮抢煤的控诉书,他昨晚已经写好。 上面有自己按的手印,也留着被砸门板的裂痕拓印,粮袋被撕开的布片压在纸里。 还有结婚证,三十万彩礼收条,同仁堂凭证。 秦淮如醒了一下,揉着眼问:“李岗哥?” “睡吧。” 李岗把纸折好,放进内怀。 “明早带你去街道办。” 秦淮如听见街道办三个字,睡意散了些。 “他们要闹?” “他们想开全院大会,逼我捐两百万给贾东旭治病。” 秦淮如坐起来,脸上带了怒。 “凭什么?” 李岗把被子给她拉好。 “凭他们觉得我会等着挨刀。” 秦淮如看着他把几张凭证收进怀里,眼神定下来。 “我跟你去。” “嗯。” 天还没亮透,偏房的灶上已经冒了热气。 李岗煮了粥,又热了昨晚剩下的肉汤。 秦淮如换上新棉袄,外头仍罩着旧衣,头发梳得齐整,眼底没了昨日入院时的慌。 两人吃饱,李岗把门打开。 院里地上的血迹被雪盖了半层,中院贾家门还闭着。 易中海家的窗纸后有人影一晃,随即退开。 李岗锁好门,带秦淮如往外走。 阎埠贵正端着搪瓷缸子从前院出来,见他们出门,眼睛立刻眯起。 “李岗,这么早去哪?” 李岗停都没停。 “办事。” 阎埠贵往中院瞟了一眼,心里发紧。 他想拦,又找不到理由,只能抱着缸子站在门口,看两人出了四合院。 街道办门口,雪被扫到墙根。 王主任刚端起茶杯,门帘就被掀开。 李岗牵着秦淮如走进来,头上还缠着旧布条,脸色却稳。 秦淮如站在他身边,眼圈被寒风吹红,怀里抱着装证件的布包。 王主任放下茶杯。 “李岗?你们这是……” 李岗上前一步,把布包打开。 街道办王主任正端着茶杯,李岗当着她的面,把结婚证、三十万彩礼收条、以及盖着手印的贾家砸门抢煤抢粮的控诉书,一并拍在桌上,眼眶微红: “王主任,您得替我们军烈属遗孤,做个主啊!” 第14章 病榻烈属成刀,易中海逼他掏钱 午后的四合院,雪化成泥,前院石砖踩上去全是水印。 李岗和秦淮如回到院里时,王主任那边已经收了材料。 街道办说要核查砸门抢粮的事,让他先回去等通知。 秦淮如一路没多问。 她知道李岗眼眶微红是给王主任看的,也知道那句军烈属遗孤落下去,街道办不会轻易放过。 可她更清楚,易中海不会坐着等死。 果然,两人刚到前院,傻柱就从中院冲出来。 “李岗,全院大会,一大爷让你过去。” 秦淮如抓紧了手里的布包。 李岗看了傻柱一眼。 “贾东旭活了?” 傻柱脸一黑。 “你说话别太损。东旭还在医院呢。” “人在医院,你们开会给谁看病?” 傻柱被噎住,扭头道:“王大妈病了,风湿犯了,下不了炕。院里开会给她想办法。” 李岗脚步一停。 王大妈住后院东厢,男人早年没了,家里挂着烈属牌子,平日不怎么说话。 前几天风雪砸门,她没出来。 她腿脚差,出来也没用。 易中海挑她做由头,倒会找刀。 秦淮如压低声音:“他们想借王大妈逼你?” “嗯。” 李岗把布包递给她。 “走,看看一大爷今天唱哪出。” 中院已经摆好了长凳。 易中海站在石桌旁,脸色沉痛,像昨晚丢脸的人从没出现过。 刘海中坐在旁边,挺着肚子。 阎埠贵拿着本子,眼神在众人脸上来回扫。 贾张氏也来了。 她眼睛肿着,声音还哑,坐在贾家门口,旁边放着一只破碗。 她一见李岗和秦淮如,立刻咬牙,可易中海一个眼神压过去,她没敢开骂。 傻柱站在前排,胳膊抱在胸前。 许大茂靠在墙边,见李岗进来,低声笑道:“又有热闹了。” 李岗没理他,带秦淮如站到人群外侧。 易中海见人到齐,清了清嗓子。 “今天召集大家,不为私事。” 这句话一落,前院有人低头撇嘴。 昨天他也说不为私事,结果把李岗结婚证审了个遍。 易中海像没听见那些动静,抬手指向后院。 “王大妈的病,大家都知道。烈属老人,家里没人照顾,风湿一犯,炕都下不来。咱们一个院住着,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罪。” 刘海中点头:“对,院里要团结互助。” 阎埠贵跟着翻开本子。 “捐款捐物,都记账。” 易中海的目光终于落到李岗身上。 “尤其是有能力的同志,更该带头。” 秦淮如脸一沉。 李岗抬手按了按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急。 易中海往前一步,声音提高。 “李岗同志如今手里有药款,娶媳妇也花了三十万。大家都亲眼看见,他有这个能力。”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李岗。 有眼热,有嫉妒,也有人躲开视线。 易中海把“烈属”两个字咬得重。 “王大妈也是烈属。李岗,你自己顶着军烈属遗孤的名头,更该懂这份难处。她现在急需特效药,全院最有能力帮她的,就是你。” 贾张氏立刻接上哭腔。 “对!李岗有三百二十万,掏点钱怎么了?我家东旭还在医院躺着呢,我都愿意给王大妈出力。” 许大茂在墙边嗤了一声:“你出什么,出嗓子?” 贾张氏扭头骂:“许大茂,你少放屁!” 傻柱皱眉看向许大茂。 “这时候你还贫?王大妈是烈属,李岗捐点钱也应该。” 秦淮如抬眼看傻柱。 “应该捐多少,由你定?” 傻柱被她看得一怔,声音低了些:“我没那意思。” 易中海不想让话歪掉,立刻压住场子。 “大家别吵。今天说王大妈治病。” 他转向李岗,语气沉下来。 “我提议,李岗同志捐出五百块钱,给王大妈治病。” 五百块。 这话落地,院里人都吸了口气。 新币五百,换成旧币就是五百万。 阎埠贵手里的笔停了。 昨夜说两百万旧币,今天易中海开口变成五百块新币。 这个数一报,连刘海中都侧头看了他一眼。 贾张氏眼睛亮得吓人。 “五百块好!王大妈有救了,东旭那边也能……” 易中海咳了一声,硬把她的话咳回去。 “这钱专款专用。” “对,专款专用。” 贾张氏嘴上应,眼神却往李岗兜里钻。 傻柱也开口:“李岗,你家有钱。王大妈平时没招你,你帮一把,大家念你的好。” 秦淮如上前半步。 “昨天你们说我男人骗婚,今天又说他有钱该捐。好话坏话都让你们说完了。” 傻柱脸涨起来:“秦淮如,我是为王大妈说话。” “那你捐多少?” 傻柱愣住。 秦淮如盯着他:“你一个食堂大厨,工资也不少。你先说个数,让大家听听。” 院里有人低笑。 傻柱脖子粗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捐五块。” 许大茂立刻拍手:“好样的,很有气势,别掉价啊傻柱。” 傻柱差点冲过去揍他。 易中海脸色难看。 他本想让众人目光压住李岗,没想到秦淮如先把傻柱架了出来。 “别扯旁的。” 易中海拍了拍石桌。 “李岗,你表个态。王大妈是烈属老人,你也是烈属之后。你要是连这点钱都舍不得,院里人心里都有数。” 这话阴得很。 李岗不捐,就被扣上不认烈属、不顾老人、不顾邻里的帽子。 李岗捐了,易中海就能借全院大会重新站到道德高处。 刘海中见火候到了,也跟着开口。 “李岗,群众都看着呢。年轻人有钱不能只顾自己享受,思想觉悟得跟上。” 阎埠贵低头记账,嘴里小声道:“捐款自愿,自愿啊。” 可他的笔尖已经停在“李岗”名字后面。 贾张氏按着破碗,哭得又起劲了。 “王大妈命苦啊,烈属老人没人管啊!有的人娶媳妇花三十万,吃肉喝汤,连老人救命钱都不肯掏啊!” 院里人的目光越压越紧。 秦淮如脸色沉着,想开口,被李岗轻轻拉到身后。 他往石桌前走了两步。 易中海眼里多了点得意。 这局他想了整夜。 王大妈的身份摆在这里,李岗无论捐不捐,都要被他牵着走。 李岗看着他,忽然笑了。 院里人都愣住。 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全院的道德逼宫,李岗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笑着站起身。 从兜里缓缓掏出了一沓崭新的钞票,对着易中海朗声道: “一大爷说得对,这钱,我捐!” 第15章 二百块压桌,贾张氏伸手落空 那沓大团结一露出来,中院的风都像停在了墙角。 崭新的票面被李岗夹在手里,边角齐整。 院里人伸长脖子,眼睛跟着那沓钱走。 易中海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绷着的沉痛差点松开。 他压住嘴角,故作稳重地点头。 “好,李岗同志这个态度就对了。院里互助,人人尽责。你能想明白,说明思想上还有进步空间。” 贾张氏眼珠子盯着钱,屁股从板凳上抬起来。 “五百块?李岗,你可别少拿啊!” 秦淮如冷冷看过去。 “王大妈治病,你盯这么紧做什么?” 贾张氏立刻拍腿。 “我这是替王大妈急!烈属老人等着救命呢!” 许大茂靠墙笑:“贾大妈,你是懂急人的。” 贾张氏没功夫骂他。 她的眼睛长在那沓钱上,手指在破碗边来回抠,恨不得把钱先扒进自己怀里。 傻柱也看直了。 他刚才说捐五块,已经觉得不少。 李岗这一出手就是一沓大团结,院里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刘海中挺着肚子,声音比刚才亮了几分。 “李岗同志能拿钱,说明院里的教育还是有成效的。” 阎埠贵手里的笔写得飞快。 “李岗,捐款,金额待定。” 他写完又抬头,镜片后头全是算盘珠子的影子。 “你准备捐多少?” 李岗没有立刻答。 他把钱放在掌心,慢慢点起来。 一张。 两张。 三张。 每抽一张,院里人眼皮就跟着跳一下。 大团结这个东西,平日谁家拿出一两张都够惹人看。 如今李岗站在石桌边,当着全院的面点钱,动作稳得像在分药包。 贾张氏嘴里跟着数。 “十,十一,十二……” 数到二十时,她嗓子都哑了。 李岗把二十张大团结齐齐整整放到石桌上,手掌在票面上压了一下。 啪。 声音不大,却把不少人的心都拍得一跳。 “两百块。” 他看向易中海。 “够不够给王大妈看病?” 易中海的呼吸重了些。 两百块新币,换成旧币也是两百万。 昨夜他算的就是这个数。 李岗没等他开口逼,自己拍了出来。 这钱一进院里互助会,谁管账,谁分配,谁露脸? 当然是他这个一大爷。 王大妈的病能治,院里人会说他组织得好。 剩下的钱,怎么用,谁能查得清? 易中海按住心里的狂喜,脸上摆出长辈欣慰。 “够,够了。李岗同志,你这回做得对。” 他转头对院里人道:“大家都看看,这就是觉悟。李岗同志以前年轻气盛,今天能在大是大非前拿出钱来,说明我们院里的互助传统没有丢。” 刘海中立刻附和。 “要表扬。” 阎埠贵也点头:“这笔账我记上,二百块,数目不小。” 秦淮如站在人群外,看着石桌上的钱,心里一点不慌。 她太熟悉李岗这个表情了。 昨日他也是这么平静地让贾家一步步把话说尽,再拿出结婚证和彩礼收条。 他舍得把二百块摆出来,就说明这钱已经长了钩。 傻柱看着李岗,神色有些复杂。 “李岗,早这样不就得了。王大妈看病要紧,别总把院里人想得那么坏。” 李岗侧头看他。 “你那五块呢?” 傻柱脸一僵。 院里人又笑了。 傻柱从兜里摸了半天,掏出几张票和零钱,拍到旁边。 “五块就五块,少不了!” 许大茂立刻跟上:“我捐两块,别说我没觉悟。” 阎埠贵眼珠一转,也从兜里抠出一块钱。 “三大爷家人口多,我捐一块,心意到了。” 刘海中咳了一声,见众人看他,只好掏出五块。 “我作为二大爷,带个头。” 易中海被架住,脸皮抽了一下。 他原本只想让李岗出大头,自己用嘴出力。 可桌上已经摆出几份钱,他这个一大爷若不拿,场面就难看。 他摸出十块钱,放到桌上。 “我捐十块。” 贾张氏坐不住了。 “我们家东旭还在医院,实在困难。等东旭好了,我让他给王大妈磕头。” 许大茂嘀咕:“磕头能买药?” 贾张氏瞪他一眼,随即把身子往石桌边挪。 钱越摆越多,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李岗那二十张大团结。 厚厚一叠,压在石桌中央,比旁边零散的钱扎眼得多。 贾张氏伸着脖子,嘴里念叨:“够了够了,这下王大妈有救了。剩下的还能给院里买点公共物资,贾家也困难,东旭还住院,总不能一点不管……” 易中海听见“剩下”两个字,心头一跳。 他正要开口压住,贾张氏已经起身凑到石桌前。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把手伸向那二百块。 “我先替王大妈收着,回头我去买药。” 秦淮如脸色一冷,刚要上前,李岗抬手拦住她。 院里人全盯着贾张氏那只手。 有人想说不合适,可想到李岗已经把钱拿出来,又想到贾张氏刚死了半条命的儿子,便把话咽回去。 贾张氏的手离钱只差半寸。 她眼里的贪意盖都盖不住,嘴上还在哭:“王大妈命苦,我贾家也苦。院里互助,就该大家都沾点光……” 啪。 李岗的手掌压在钱上。 贾张氏的手停在半空,差点碰到他的手背。 她吓得往后一缩。 “你干什么?你不是说捐了吗?” 易中海也皱起眉。 “李岗,钱都拿出来了,别反悔。全院人都看着。” 李岗抬头看他,脸上还带着笑。 那笑温和得很,落在易中海眼里,却让他后背一紧。 李岗手掌压着那二百块,票面一点都没露给贾张氏。 “急什么。” 他慢慢扫过院里众人。 “我说捐,又没说让贾家拿,也没说让你易中海一张嘴就把钱收走。” 刘海中立刻摆架子:“全院大会上捐的钱,自然归院里统一安排。” “统一安排?” 李岗看向阎埠贵手里的本子。 “谁管账,谁买药,谁送药,谁签字,谁监督?” 阎埠贵笔尖一抖。 易中海脸沉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信不过院里三位大爷?” 李岗笑意不减。 “昨天你们还信誓旦旦说我骗婚,今天又让我信你们管钱。易中海,你这脸换得挺快。” 院里有人憋笑。 易中海的脸色更难看。 “李岗,王大妈病在炕上,你少在这阴阳怪气。” “我关心王大妈,所以才不能让救命钱进了脏手。” 贾张氏立刻炸了。 “你说谁脏手?” 李岗看向她。 “前几天抢我棒子面和煤的手,洗干净了?” 贾张氏被噎得脸一阵青。 傻柱皱眉:“李岗,旧账先放放。王大妈的病不能拖。” “谁说要拖?” 李岗把钱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钱在这。我还可以跟着去请医生,买药,煎药。王大妈花多少,我出多少。” 易中海眼底那点狂喜慢慢散了。 这和他要的不同。 他要的是钱进互助会,要的是全院人看他一呼百应,要的是李岗低头交钱。 若李岗亲自去买药,亲自送到王大妈炕前,这份人情就落不到他手里。 更麻烦的是,钱花多少有多少,剩不下可分的。 刘海中也回过味来,立刻板起脸。 “这不符合院里规矩。捐款交到大会,由三位大爷处理。” “哪条规矩写的?” 李岗看着他。 刘海中张了张嘴。 院里规矩多是易中海平日嘴上定的,真要拿纸,他拿不出来。 阎埠贵抱紧本子,眼神在易中海和李岗之间来回转。 他已经不想往前顶了。 李岗这话一出,他就知道今天这钱不好拿。 贾张氏却还没死心。 她冲上来又要摸钱。 “你少耍花招!捐出来就是大家的!我替王大妈拿着怎么了?” 秦淮如一步挡到她面前。 “你再伸手,我就喊街道办。” 贾张氏的手缩了一下,随即又哭起来。 “街道办街道办,你们就会拿街道办吓人!我儿子还在医院,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李岗没看她,只看易中海。 “钱,我可以捐。” 他把二十张大团结压得更平,声音不高,却让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但这钱只给王大妈治病。一分一厘,都要有去处。” 易中海咬着牙。 “李岗,你这是在破坏院里互助。” 李岗抬眼,笑眯眯地看着易中海, 慢悠悠地说道: “钱,我可以捐。但在捐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第16章 药方摊开,一大爷汗湿领口 李岗手掌仍压着那二十张大团结。 中院里,刚才还伸着脖子看钱的人,这会儿全盯着他的脸。 易中海站在石桌旁,喉结动了两下。 他原以为李岗要讨价还价,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句“小小的要求”。 “小要求?” 刘海中先皱眉,“捐钱还带条件?” 李岗把钱往桌边推了半寸,票面露出来,压得院里人的眼珠子又动了一圈。 “二大爷,救命钱要花到救命上,这叫条件?” 阎埠贵握着本子,眼镜往鼻梁下滑了滑。 “这话倒也有道理。钱数这么大,账目清楚些,对谁都好。” 易中海横了他一眼。 阎埠贵立刻低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不再往下接。 李岗转向易中海,声音压得平稳。 “为了彰显易大爷您办事公正、账目清明,我提议,这次捐款的账目、用药明细、最终结余,必须贴在院里公告栏上,三公开,由全院监督。” 他停了一下,视线从贾张氏的破碗扫到易中海脸上。 “您看怎么样?” 院里一下乱了。 “三公开?” “这倒新鲜。” “贴出来也好,省得谁家说不清。” “救命钱嘛,见得光。” 易中海脸上的沉痛挂不住了。 他想摆长辈架子,可李岗把“公正”“清明”先扣到他头上。 此时若说不行,院里人的眼睛都不是瞎的。 贾张氏急了,破碗往腿上一拍。 “公开什么公开!王大妈都病成那样了,李岗你还磨蹭,你安的什么心?” 秦淮如把包袱往怀里收了收,冷眼看她。 “刚才你要替王大妈收钱,倒不嫌磨蹭。” 院里有人低声笑。 贾张氏伸手指着秦淮如。 “你个乡下丫头片子,刚进院就敢顶撞老人!” 李岗转过脸。 贾张氏的话卡在嗓子里,手也落了下去。 李岗没骂她,只是看得她后背发紧。 前天在院门口,贾东旭那只手腕被他扣住的样子,院里人还记着。 易中海抬手压场。 “行,公开就公开。咱们院里做事,从来经得起看。” 这话说得硬,尾音却发干。 李岗笑了笑。 “一大爷格局高。” 许大茂靠在墙边,乐得差点拍墙。 “一大爷,你是真懂排面。” 易中海的脸又沉了半分。 李岗没有让他喘气,伸手朝阎埠贵摊开。 “三大爷,刚才您记账,这药方也在您本子里夹着吧?” 阎埠贵手一顿。 昨晚易中海确实拿过一张药方,说王大妈风湿犯了,要按方买药。 阎埠贵管账管惯了,顺手夹进本子里,准备大会上装个认真样子。 他看了易中海一眼。 易中海眼神压过来,硬得像块铁。 阎埠贵心里算盘拨得飞快。 二百块在桌上,账目要公开。 药方若压着不拿,往后这笔账容易砸到自己头上。 他慢吞吞翻开本子,从中抽出一张折过的纸。 “是有这么一张。” 李岗接过药方,摊在石桌上。 纸上写着几味药,字迹端正,后面标了估价。 人参、鹿茸、杜仲、当归、甘草、独活,几行字列得清楚。 秦淮如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药方上。 她认得字不多,只认出甘草两个字。 李岗前一晚给她讲过,甘草不算贵,药铺里常见。 李岗用手背把纸压平。 “正好,我在轧钢厂医务室做配药,平日跟药价打交道。王大妈这病,咱们先不说方子合不合适,就说价。” 易中海立刻打断。 “李岗,你只是个配药员,别在这装大夫。” 李岗抬眼。 “我没给王大妈改方,也没开药。我只核价。” 他点了点纸上第三行。 “当归,方子上写一两,一块二。” 人群里有人咂舌。 “一两当归这么贵?” 傻柱皱起眉。 “药材贵点也正常吧。” 李岗看向他。 “你食堂买萝卜,别人把二分一斤写成三分,你也说正常?” 傻柱嘴一闭。 许大茂立刻插刀。 “傻柱脑子里只有勺,算账难为他。” 傻柱扭头瞪他。 “你少添乱!” 李岗没管他们,继续点纸。 “甘草,三钱,写了两毛五。” 阎埠贵凑近看了看。 “甘草这么点,要两毛五?” 李岗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纸上记着医务室常用药入库价。 他把纸贴着药方放下。 “轧钢厂医务室上周入库,当归一两七毛到八毛,甘草三钱三分到五分。药铺零卖贵些,也不该贵到这份上。” 刘海中挺起肚子,官腔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不是一句思想觉悟能压下去的事。 钱数摆在纸上,院里人看得清。 李岗又点了人参和鹿茸。 “人参、鹿茸这种贵货,价钱浮动大,您多估一点,我还能说您是怕不够。” 他指尖没用,只用指节敲了敲甘草那一行。 “可甘草和当归都是常用药。一个涨三成,一个涨出好几倍。” 易中海额角冒汗,顺着脸侧往下淌。 贾张氏急得叫起来。 “你一个配药的懂什么?一大爷还能坑王大妈的钱?” 秦淮如立刻回她。 “那就贴公告栏,药铺票据拿回来,谁也冤不了谁。” 贾张氏又噎住。 院里几个妇人交头接耳。 “甘草要真才几分钱,这写两毛五就过了。” “救命钱也敢这么算?” “难怪非要收钱进互助会。” 易中海听见这些话,脸色绷得发青。 他压着火,看向李岗。 “药价是我托人问的。谁问价不往宽里算?万一钱不够,王大妈病拖着,你担得起?” 李岗把那张入库价纸拿起,递到阎埠贵面前。 “三大爷会算账。当归一两,一块二,比八毛多四毛。甘草三钱,两毛五,比五分多两毛。” 阎埠贵不想接,可满院眼睛都盯着。 他拿过纸,算盘在脑子里拨了几下。 “这两味加起来,多了六毛多。” 李岗点头。 “一张方子多六毛。王大妈风湿不是吃一副就好。十副多六块,二十副多十二块。” 许大茂吹了声口哨。 “一大爷,这账本长腿了,能自己往你兜里跑。” 易中海拍桌。 “许大茂!”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嘴角却压不住。 傻柱皱着眉,眼神在易中海和药方之间来回转。 他一向服易中海,可这张药方摆在这里,甘草当归的价写得太扎眼。 “一大爷,是不是药铺那边坑你了?” 这话给了台阶。 易中海立刻抓住。 “对,我也是听人报的价。药材这东西,一家一个价。” 李岗抬手拿回药方。 “那好。咱们现在派人去三家药铺问价,问完贴出来。” 易中海的嘴角抽了一下。 李岗把纸按在桌上。 “王大妈治病,我跟着去。药价我核,票据我看,药我来配,煎药我也能帮。” 他看着易中海。 “您只要点头。” 中院里的风从屋檐下穿过去,雪水滴在泥地里。 没人再盯着二百块看了,所有目光都落在易中海身上。 刘海中低咳一声。 “老易,这公开也是为了你好。” 阎埠贵马上接上。 “对,账清楚,大家省心。” 两人话说得软,身体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刚才逼捐时的三位大爷,此刻没人愿意陪易中海扛这张药方。 易中海看向贾张氏。 贾张氏嘴皮动了动,没敢再喊。 她想要钱,可这事若真扯出贪救命钱,她也怕街道办找上门。 秦淮如望着李岗的背影,手里的布包攥得紧了些。 她心里那点担忧彻底落下去。 他从拿出钱那刻起,就没打算让这二百块离开他的手。 李岗慢慢把桌上的两张纸叠好,连同自己的入库价纸收进怀里。 “易大爷,您说句准话。” 易中海抬手擦了擦额头,掌心湿了一片。 他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回。 “我……我也是为了王大妈……” 李岗看着他。 “那就三公开。” “这个,这个得商量……” “药价现场核。” “药铺价不好说……” “救命钱专款专用。” 易中海嘴唇发抖,半天挤不出完整话。 院里人的议论声压上来。 “这还商量什么?” “账公开都不敢?” “王大妈病着呢,钱要花到她身上。” 李岗听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淡下去。 他故作痛心地摇了摇头,手掌按住石桌上的二十张大团结,收拢成一沓,重新塞回怀里。 票面从众人眼前消失,贾张氏差点扑过去。 李岗沉声道: “一大爷连救命钱都想动手脚,这爱心,我不敢献了!” 第17章 起哄的人,一个也别想躲 “李岗,你把钱放下!” 贾张氏先炸了,破碗从腿上滚到地上。 二十张大团结刚才还在石桌上,她眼睁睁看着钱进了李岗怀里,嗓子一下劈了。 “你说捐就捐,说拿走就拿走?全院人都听见了!” 李岗拍了拍衣襟,钱收得严严实实。 “全院人也听见了,我说救命钱要清账。” 他看向易中海。 “一大爷答不上来,我怎么捐?” 易中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他不能承认药价有问题,也不能说自己不敢公开。 可二百块被李岗拿回去,刚铺起来的道德台子塌得干净。 刘海中见众人看他,清了清嗓子。 “李岗,这王大妈的病还在那摆着。你跟老易有意见,也不能耽误烈属老人。” 李岗点头。 “二大爷说得对。” 刘海中一愣。 这话接得太顺,他反倒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摆官架子。 李岗转身看向全院。 “王大妈的病不能不治。既然我信不过一大爷的账本,咱们就换个法子。” 他抬手指了指院子里的人。 “献爱心嘛,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出风头。这是全院的光荣。” 许大茂靠墙的身子立刻站直。 这话味道不对。 傻柱也把手往兜边收了收。 李岗笑了一声。 “我建议,全院按户均摊。” 院里那点议论声顿时变了调。 “均摊?” “这得出多少?” “我家日子也紧啊。” “刚才不是李岗捐吗?” 阎埠贵的脸最先变了。 他一家好几口人,平日连咸菜丝都要按根算。 若按户均摊,他那一块钱心意就打不住了。 “三大爷,你会算账。” 李岗转头看他。 “王大妈这病,先按十副药算。扣掉虚高的价,药费、请大夫、煤火,十五块够起步。” 阎埠贵嘴角抽了抽。 “十五块,院里十几户,按户分也不多。”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把兜口按住了。 李岗点头。 “不多。谁刚才叫得响,谁多出点。” 贾张氏脸色一僵。 李岗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贾家,刚才贾大妈哭得最响,想必爱心也最足。” 贾张氏瞪圆眼。 “你放屁!” “王大妈烈属老人,你喊了好几遍。” 李岗抬手学着她刚才拍腿的位置,往自己腿侧虚按了一下。 “院里互助,该大家都沾点光。这话也是你说的。” 许大茂噗嗤笑出声。 “贾大妈,你这回能沾光了,光让你出钱。” 贾张氏扭头骂他。 “许大茂,你少在那幸灾乐祸!” 李岗顺势看过去。 “许大茂,下乡放电影有补贴,嘴也利索。你出三块。” 许大茂脸上的笑当场散了。 “凭什么我三块?我刚才捐两块了。” “那就再补一块。” 李岗不急不慢。 “你刚才说账本长腿,说明你支持公开。支持就拿出行动。” 院里几个年轻人笑了。 许大茂脸皮抽了几下,嘴上不服,却没敢顶太硬。 李岗如今拿着药方和药价,谁顶谁容易被扣成不关心烈属。 傻柱抱着胳膊,故意看天。 李岗转向他。 “傻柱,你食堂大厨,工资高,觉悟更高。你也出五块。” 傻柱一下急了。 “我刚才已经出五块了!” “那你够意思。” 李岗朝石桌上那几张钱看了一眼。 “不过刚才你逼我捐二百时,可没说五块够了。” 傻柱脸涨得通红。 “我那是替王大妈说话!” “现在也是替王大妈治病。” 李岗话音落下,院里人纷纷看傻柱。 傻柱前头站得最凶,嘴里一口一个应该。 轮到他掏钱,若立刻缩,脸面比许大茂还难看。 许大茂立刻找回劲头。 “傻柱,八级厨师,别掉价啊。” “闭嘴!” 傻柱瞪他,可那五块钱已经在石桌上,想拿回去也没脸。 他咬着牙,从兜里又摸了半天,掏出两块零钱。 “我再出两块,行了吧?” 李岗看他。 “五块。” “李岗,你别太过分!” 秦淮如从李岗身后开口。 “刚才你让我男人出二百,就不过分?” 傻柱嘴一堵,眼神落到秦淮如脸上,又很快移开。 他心里憋得难受。 昨天还以为秦淮如会进贾家,今天她站在李岗身后,说话句句往自己胸口戳。 李岗不再盯他,转向刘海中。 “二大爷刚才说群众看着,思想觉悟要跟上。您是院里领导,五块起步。” 刘海中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已经捐五块了。” “那就记您带头。” 李岗又看易中海。 “一大爷组织大会,关心烈属老人,还替王大妈问药价。您不能比二大爷低。” 易中海咬紧后槽牙。 “我刚才捐十块。” “好。” 李岗点头。 “一大爷十块,二大爷五块,三大爷……” 阎埠贵马上抢话。 “我家困难,孩子多,刚才一块已经尽力。” 李岗看着他手里的本子。 “三大爷,账目公开得您来记。辛苦费就免了,钱不能免。” 阎埠贵脸上的精明全变成肉疼。 “那我再补五毛。” “王大妈是烈属。” 李岗只说了这一句。 阎埠贵的手抖了一下,从兜里又捏出一块。 “两块,真不能再多。” 李岗没逼死他。 阎埠贵虽然也跟着起哄,可昨晚密谋里,他主要想沾账本便宜,火候不如易中海和贾家。 让他当众肉疼,目的就到了。 李岗点名的速度不快,每叫一家,院里气氛就沉一分。 刚才看热闹的人都开始往后缩。 谁都怕李岗的目光落到自家门口。 贾张氏见火烧了一圈,又绕回自己身上,立刻往地上一坐。 “我没钱!我家东旭还在医院躺着,医药费都没着落。你们这是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许大茂翻了个白眼。 “贾东旭那么大个人,怎么就孤儿了?” 贾张氏抓起破碗就要砸他。 傻柱往前一步,挡在中间。 “行了,都少说两句。贾家确实困难。” 李岗看向傻柱。 “你替她出?” 傻柱脸色一僵。 秦淮如轻轻垂下眼,嘴角压住笑。 傻柱被架住了。 他帮贾家说话说惯了,可真让他替贾家掏钱,那滋味立刻变了。 贾张氏却像抓住救命绳。 “柱子,你帮帮大妈。东旭住院,家里实在拿不出来。” 傻柱脸上抽了两下。 “我……我这月也紧。” 许大茂笑得肩膀直抖。 “傻柱,你不是最讲义气吗?怎么到钱上就紧了?” “许大茂,你找打是不是?” 李岗抬手敲了敲石桌。 “要打去外头打。王大妈还等药钱。” 易中海终于开口。 “李岗,你把事情闹成这样,对王大妈有什么好处?院里互助讲自愿,你这么点名逼人,跟你刚才说我的有什么区别?” 李岗等的就是这句。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易中海。 “区别大了。” 他拿起桌上那张药方。 “我没虚报药价。” 又拿起阎埠贵的本子,翻到捐款那页,把本子摊开给众人。 “我让每一笔写在纸上。” 他把本子放回去。 “我不经手钱。三大爷记账,二大爷看钱,药铺票据贴公告栏,王大妈家门口当场交药。” 刘海中一听自己只看钱,不管背黑锅,立刻端起架子。 “这个办法,也算稳妥。” 阎埠贵把眼镜推回去。 “票据贴出来,账倒清楚。” 易中海看着这两人,胸口堵得发闷。 刚才还是三位大爷一起压李岗,现在另外两个已经站到“清楚账”的边上。 再往下,他一个人就成了不清楚账的那个。 李岗的声音落到每个人耳朵里。 “谁愿意帮王大妈,这事光明正大。谁只是想拿烈属老人当由头逼别人掏钱,现在也能自己掏。” 他视线落回贾张氏身上。 “贾家,五块。” 贾张氏腾地跳起来,拍着大腿哭喊:“凭什么啊!我家东旭还瘫着呢!我们是困难户!” 李岗冷笑一声,盯着她: “凭什么?就凭刚才你们一个个逼我捐钱的时候,叫得比谁都响!” 第18章 石桌收钱,众禽肉疼到夜里 中院的石桌成了账台。 阎埠贵坐在一边,腿夹着自家那本账,笔尖悬了半天才落下。 “贾家,五块。” 这四个字写完,他抬头看贾张氏。 贾张氏坐在地上,双手拍得通红,哭声一阵高一阵低。 可这回没人跟着她哭。 院里人的钱都要往外掏,她那点撒泼就不顶用了。 刘海中挺着肚子站在石桌另一边,手背在身后,摆出监督架势。 “老嫂子,王大妈是烈属。你刚才讲得对,院里互助,谁家都不能光喊口号。” 贾张氏差点一口气噎住。 这话原封不动砸回来,比李岗骂她还狠。 “刘海中,你也欺负我们贾家!” 刘海中脸一板。 “这是群众意见。” 许大茂靠墙抱着胳膊,阴阳怪气道:“贾大妈,五块买个觉悟,不亏。” “你出三块还笑我?” “我又没说自己困难户。” 许大茂嘴上硬,手已经在兜里捏着那三块钱,捏得票子边都皱了。 李岗站在石桌前,不催不骂。 他越安静,院里人越难往后退。 秦淮如站在他身侧,替他把衣襟上沾到的雪水掸掉。 动作不大,却让贾张氏眼里更红。 这本该是她给东旭娶回家的媳妇。 现在秦淮如一身旧衣都遮不住水灵,偏偏护着李岗,连一个眼神都不给贾家。 傻柱从兜里把钱掏出来,啪地拍在桌上。 “五块。” 阎埠贵马上记下。 “何雨柱,五块。” 许大茂听见全名,乐了。 “傻柱,这名听着还挺正经。” 傻柱抬腿要过去。 李岗拿起药方,在桌上点了一下。 “打坏了人,医药费另算。你现在还有钱?” 傻柱硬生生停住,鼻孔里喷出一口气。 “李岗,你小子行。” “钱给王大妈,不给我。” 李岗把那五块推到公账那边。 “你想记恨,找不着我头上。” 这话把傻柱堵得更难受。 他明知道钱花不到李岗身上,可今天这场局从头到尾都是李岗牵着走。 出了钱,还没法说李岗贪。 许大茂磨磨蹭蹭走过来,三块钱摁在桌上。 “我许大茂也出。账可给我写清楚,别让谁拿去买了止疼片,还说是鹿茸。” 易中海眼神一沉。 许大茂立刻退回墙边。 “我说谁了吗?我说票据。” 阎埠贵写下“许大茂,三块”,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两块钱,也掏出来放上去。 “阎家,两块。” 三大妈在人群后捂住胸口。 “老阎,两块啊?” 阎埠贵咬牙。 “少说两句,记公账。” 刘海中把五块钱补齐,放得比谁都响。 “刘家,五块。身为二大爷,我带头。” 院里人心里都清楚,他刚才已经被李岗点到台上,不带头也下不来。 易中海站在石桌旁,十块钱已经摆在那。 他本来能用这十块换来一片好名声,如今却像赔罪钱。 更糟的是药方。 那几行字压在众人心里,没人说破,眼神却时时往他身上扫。 李岗看向他。 “一大爷,您问药价辛苦。那六毛多的虚高先不说,今天请医生和买药,您要不要把差额补上?” 易中海压低声音。 “李岗,做人留一线。” “王大妈的药钱,经不起线。” 易中海盯着他。 李岗平静回看。 两人的目光在石桌上方撞住。 院里人不敢插话,却都伸着耳朵等。 刘海中先打圆场。 “老易,你是院里一大爷,王大妈的事也是你提的。多出点,大家都会记你的好。” 这话听着帮他,实际把他往火上架。 阎埠贵也跟着点头。 “账目公开,谁多出谁少出,一贴就知道。” 易中海闭了闭眼,从兜里又拿出五块。 “我再补五块。” 许大茂立刻鼓掌。 “一大爷觉悟高。” 易中海的脸像锅底。 贾张氏见连易中海都加钱,心里更慌。 她往后蹭了蹭,想缩回贾家门口。 秦淮如开口。 “贾大妈,你碗还在这。” 贾张氏低头,破碗就在自己脚边。 院里几个人看过去。 那只碗刚才被她拿来哭穷,眼下像个证物。 “我家没钱!” 李岗转向傻柱。 “她没钱,你刚才替她说话。” 傻柱立刻后退半步。 “我可没说替她出。” 贾张氏瞪着他。 “柱子,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你跟东旭关系多好!” 傻柱脸上臊得慌。 “关系好也不能让我一人替你家掏啊。” 许大茂不放过他。 “傻柱,你这义气也就五块封顶。” 傻柱挥起拳头。 “你再说一句!” 李岗直接看向贾张氏。 “贾家五块。你不拿,今天的账上就写,贾家口口声声关心烈属老人,实到零。” 这句话比让她掏钱还狠。 贾张氏可以不要脸,可她怕王主任。 上午街道办刚收了李岗的材料,若下午又传出贾家拿烈属老人逼捐,自己一分不出,街道办那边不好交代。 她咬着牙爬起来,冲进屋里。 屋里翻箱倒柜的动静传出来。 贾家门口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贾张氏捏着一把零钱出来,脸上的肉都在抖。 “两块七。” 阎埠贵抬头。 “五块。” “就两块七!剩下的等东旭出院再说!” 李岗看向阎埠贵。 “三大爷,记清楚。贾家欠两块三,三日内补齐。” 阎埠贵立刻写。 贾张氏眼前一黑,差点坐回去。 院里其他户见贾家都掏了,也没人敢空手。 三毛五毛,一块两块,陆续放到石桌上。 阎埠贵边记边算,嘴里小声念数字。 钱堆不大,却都是从各家肉里割出来的。 等最后一家记完,刘海中当众点了一遍。 “一共四十二块七,贾家欠两块三。” 许大茂立刻喊。 “别漏了,一大爷另补五块。” 刘海中不耐烦地瞪他。 “记着呢。” 李岗拿过本子看了一眼,又递回阎埠贵。 “下午去药铺,三大爷记账,二大爷看钱。我负责核药价。买回来的票据贴公告栏,王大妈家门口交药。” 他看向易中海。 “一大爷牵头关心烈属老人,也一起去。” 易中海已经被架到这里,只能点头。 “去。” 这一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下午的药铺之行,比院里大会更难熬。 李岗每到一家药铺,都让掌柜把当归甘草价报清。 阎埠贵拿笔记,刘海中背着手点头,易中海站在旁边,脸色一层层变黑。 等药配齐,票据写好,众人回到院里时,天色已经擦暗。 公告栏上贴了两张纸。 一张是捐款账。 一张是药铺票据和用药明细。 院里人围过去看,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王大妈家的侄媳妇也来了,红着眼把药接过去,当着众人给三位大爷和李岗鞠了一躬。 这一躬落下去,易中海脸上没有半点光彩。 大家念的是账清楚,药实在。 提得最多的人,偏偏是李岗。 “李岗这回办得公道。” “懂药就是不一样。” “以后救命钱就该这么办。” “他这人不好惹,也不乱来。” 贾张氏站在人群外,手按着兜口,像被割走一块肉。 傻柱黑着脸回屋,连饭盒都没心思摸。 许大茂嘴上还笑,走到后院时,脸已经阴下来。 晚上,李家屋里烧着炕。 秦淮如端来一碗热汤,放到李岗手边。 汤面冒着热气,她用袖口垫着碗沿,怕烫到手。 “李岗哥,喝口汤。” 李岗接过碗,喝了两口。 秦淮如坐在炕沿,看着他,眼里亮得藏不住。 “你真厉害。他们一个个跟斗败的公鸡似的。” 李岗把碗放下,伸手揉了揉她头顶。 “今天只是让他们知道,别拿规矩压我。” 秦淮如往他身边靠了靠。 “贾张氏掏钱的时候,脸都绿了。” “她疼钱,才记得住。” 李岗把她散到脸边的头发别回耳后。 “易中海疼名声,许大茂疼脸面,傻柱疼那点义气。打蛇要打他们舍不得的地方。” 秦淮如听得认真。 她以前在秦家村,只知道跟人好好说话,过日子靠勤快。 进了这个院,她才明白,善意若没硬骨头撑着,就会被人当成软肉。 李岗看她出神,问:“怕吗?” 秦淮如摇头。 “你在,我不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也想学。往后不能什么都让你挡前头。” 李岗笑了。 “行,先从记账开始。谁欠咱们的,谁欠院里的,都要记明白。” 秦淮如拿过针线笸箩旁边的小本,郑重放到炕桌上。 “那你教我。” 李岗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软了一块。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贾家欠两块三”。 秦淮如跟着念。 “贾家,欠,两块三。” 两人正说着,隔壁传来贾张氏压着嗓子的骂声,骂易中海没用,骂李岗心黑,又骂傻柱只会嘴上帮忙。 另一边,傻柱摔了锅盖。 后院许大茂屋里,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这场逼捐风波把院里搅成一锅糊粥,谁都不痛快。 许大茂坐在床边,越想越气。 三块钱不算要命,可他咽不下李岗那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凭什么? 一个快病死的药房小子,转眼娶了秦淮如,拿出三百二十万旧币,还在全院人面前踩着他们立威。 许大茂把烟卷捏断,烟丝落了一裤子。 他盯着窗外李家的方向,眼里的阴劲一点点往外冒。 必须想办法,把李岗送进大牢! 第19章 红手印按下,黑市网张开 许大茂一夜没睡踏实。 天刚亮,他就披上棉袄出了门。 前院没人拦他,阎埠贵正在门口扫雪水,看见他脚步匆忙,眼镜后头的眼珠转了转。 “大茂,这么早去哪儿?” 许大茂把围巾往上拉。 “厂里有事,放映队催片子。” 阎埠贵“哦”了一声,扫帚没停,眼神却跟着他背影走了几步。 许大茂出了胡同,绕了两条街,进了一处半旧的茶摊。 茶摊后头坐着个瘦脸青年,棉帽压得低,见许大茂来了,把半碗茶推到旁边。 “哥,这么急找我?” 许大茂坐下,先往四周扫了一圈。 “二赖子,给你个发财的活。” 瘦脸青年叫许二赖,是许大茂远房表弟。 平日倒腾点票证、旧货,黑市门道摸得比正经路熟。 他一听发财,眼睛立刻亮了。 “多大?” “抓一个投机倒把的现行。” 许二赖脸上的笑收了些。 “这活扎手。” 许大茂从兜里摸出一块钱,压在茶碗底下。 “先喝茶。事成给你十块。” 许二赖的手停在茶碗边。 “谁?” “我们院的李岗。” 许大茂咬着这个名字,牙根都酸。 “轧钢厂医务室配药的。前几天忽然拿出一大笔药款,说什么祖传野山珍卖给同仁堂。你信吗?” 许二赖把钱收进袖子里。 “同仁堂真收了?” “他有红章凭证。” “那不好弄。” 许大茂冷笑。 “凭证能证明前一笔,证明不了他往后不倒卖。手里有好药材的人,尝到甜头还忍得住?” 许二赖眯起眼。 “你的意思,让我装买家?” “对。” 许大茂凑近,声音压低。 “你找人放话,外头有人高价收老山参、灵芝,只要品相好,价钱比药铺高一倍。你主动接触他,约到城西桥头。到时候我带人去堵,人赃并获。” 许二赖摸了摸下巴。 “他要是不去呢?” “他会去。” 许大茂眼里全是嫉恨。 “他能拿出三百二十万,就说明手里还有货。那小子现在得意,胆子也肥。” 许二赖想了想。 “我得有人在中间递话,不能我直接上门。太假。” “这个我来安排。” 许大茂把茶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只管把买家的架子摆足。钱票露一点,让他上钩。” 许二赖点头。 “行。可抓人得有保卫科或者派出所。你光喊院里人没用。” “我有路子。” 许大茂在厂里放电影,保卫科里认得几个人。 平日喝过酒,递过烟。 只要说有人投机倒把,还牵涉名贵药材,那边不会不动。 从茶摊出来,许大茂没有回院,先去了轧钢厂。 中午饭口,傻柱在食堂后厨切白菜,刀落得很重,菜帮子散了一案板。 许大茂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傻柱,还疼呢?” 傻柱头也不抬。 “滚。” “昨天又出五块,今天还这么横?” 傻柱菜刀一停。 “许大茂,你皮痒?” 许大茂走进去,避开案板上的水。 “我来给你出气。” 傻柱嗤了一声。 “你能出什么气?让李岗再点你三块?” 许大茂没恼,反倒笑了。 “你就不想让他倒霉?” 傻柱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许大茂压低声音。 “李岗的钱来路干净吗?三百二十万旧币,说卖药就卖药。你见过谁家祖传药材跟韭菜似的,割完还有?” 傻柱眉头皱起来。 “他有同仁堂凭证。” “那是前头那一笔。往后呢?” 许大茂盯着他。 “他要是偷偷倒卖药材,算什么?” 傻柱没说话。 许大茂知道有门。 “今晚你帮我盯着院里。李岗一出门,你就往中院转两圈,别让秦淮如乱喊。等我带人把他抓个现行,贾东旭的仇,你那五块钱的仇,都能出了。” 傻柱把菜刀插进案板。 “我可不干害人的事。” 许大茂笑得阴。 “抓投机倒把叫害人?你不是最讲正义吗?” 傻柱被这话架住。 他脑子里转过秦淮如站在李岗身后的样子,又转过昨天自己被全院看笑话的场面。 “我只帮你放风。别的跟我没关系。” “够了。” 许大茂拍了拍他的肩,被傻柱一把甩开。 “少碰我。” 傍晚,许大茂又进了贾家。 贾张氏正坐在炕上骂,贾东旭还在医院,她舍不得花钱请人照看,只能自己跑来跑去,腿都酸得抬不起来。 见许大茂进门,她没好气。 “你来干什么?看我们贾家笑话?” 许大茂把门掩上。 “我来帮你报仇。” 贾张氏骂声停了。 许大茂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已经写了举报信。 字迹歪斜,却句句往狠里捅。 举报李岗巨额财产来路不明,私藏名贵药材,疑似黑市倒卖,破坏国家统购统销,扰乱市场秩序。 贾张氏越看眼睛越亮。 “这能把他抓进去?” “只要抓到现行。” 许大茂把红印泥拿出来。 “先按手印。等今晚人赃并获,咱们拿着信去街道办,再去派出所。他就算有同仁堂凭证,也洗不干净。” 贾张氏一把按住纸。 “写!再写他抢我贾家媳妇,害我东旭吐血住院!” “这个跟投机倒把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要不是有黑钱,秦淮如能嫁他?” 许大茂一想,也有道理。 虽然这条不一定管用,可添上更能恶心李岗。 他提笔补了几句。 贾张氏看着那几行字,像看见李岗戴着手铐被拖走。 她蘸了印泥,狠狠按下自己的手印。 红印落在纸上,她还嫌不够,又按了一下。 “让他吃一辈子牢饭!” 许大茂收好举报信,去找傻柱。 傻柱一开始不肯按。 “我放风归放风,按手印算怎么回事?” 许大茂把纸递到他眼前。 “你怕了?” “我怕个屁!” “那就按。等抓住他,你就是协助检举。院里人都会说你有正气。” 傻柱被“正气”两个字哄住,磨蹭半天,还是蘸了印泥。 手印按下去时,他心里有点发虚。 “许大茂,话说前头。要是弄错了,我可不认。” 许大茂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错不了。” 夜色压下来,四合院各屋陆续亮灯。 许大茂站在后院墙根,抬头看李家那扇窗。 窗纸后头有人影走动。 他心里火烧火燎,恨不得现在就把李岗拖到街上。 贾张氏从贾家门缝里探出头。 “成不成?” 许大茂冲她摆手。 “等。” 傻柱在中院水缸旁边装着打水,眼神却时不时往前院瞟。 三个人各怀鬼胎,都觉得网已经张好。 许大茂摸着怀里的举报信,嘴角往上扯。 “等抓了他投机倒把的现行,咱们就去街道办递信!这次,神仙都救不了他!” 第20章 窗缝露参,猎人跟进胡同 许大茂不知道,他在茶摊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早已进了李岗耳朵。 李岗坐在屋里配药,门外雪水从檐下落进盆里,一滴一滴。 前院有人走动,后院有人贴墙,他分得清。 秦淮如坐在炕边缝衣,针脚比昨日稳了不少。 李岗把药包扎好,忽然开口。 “今晚有人要请我唱戏。” 秦淮如手一顿。 “谁?” “许大茂。” 李岗把药包放进柜子,取出红木药匣。 秦淮如立刻放下针线,起身去把门闩检查了一遍。 “他又想害你?” “他眼红那三百二十万。” 李岗打开药匣,里面躺着几片灵芝,还有一根细长人参。 参身饱满,须根盘绕,皮色温润,放在灯下有种活气。 秦淮如呼吸轻了些。 “这是空间里的?” 李岗点头。 “拿来钓鱼。” 秦淮如不懂钓鱼执法这个说法,可她懂李岗的意思。 “许大茂会信?” “他不只会信,还会替我把人叫齐。” 李岗把人参拿起,放到灯边端详。 这根参并非空间里最好的,只是外相足够唬人。 真正的老参还在黑土里养着,他不会拿出来给许大茂这种货色看全。 屋外,后院墙根传来轻轻的踩雪声。 李岗嘴角动了动,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秦淮如立刻明白,转身走到桌边,声音配合着压低,却刚好能穿过窗缝。 “李岗哥,这参要拿出去?” 李岗把人参举到灯下,参须垂落,影子映在窗纸上,像一团纠缠的根线。 “嗯。” 他故意把话说得清楚。 “淮如,空间里那根最老的野山参,今晚我就带出去换点钱,城西桥头,老地方。” 秦淮如心口跳快,却稳着声音。 “会不会不安全?” “黑市那边有人等,价钱高。” 李岗把人参转了半圈,让窗外能看得更清楚。 “这品相,药铺给不起价。” 窗外,许大茂贴在墙根,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缝。 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刚好落在参身上。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参。 参须细长,根根分明,参身像个缩小的人形,连皮上的纹路都透着金贵。 许大茂喉咙发干,整个人贴得更近,额头差点碰到窗框。 罪证。 这就是罪证。 他先前只是怀疑,眼下那根参摆在灯底下,李岗亲口说黑市、换钱、城西桥头。 许大茂的脑子一下热了。 他踮着脚往后退,差点踩进雪水坑里。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他一路小跑回屋,从箱底摸出那封举报信。 红印泥还没干透。 他把自己的手按进印泥里,重重按在举报信最下方。 “李岗,这回看你怎么翻身。” 他拿着信冲到贾家。 贾张氏正坐在炕沿等消息,一见他进来,立刻站起。 “看见了?” 许大茂把门关上,声音都飘起来。 “看见了!一根老山参,品相吓人。他亲口说今晚去城西桥头黑市换钱。” 贾张氏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按手印!我再按一个!” 她蘸了印泥,又在举报信上压了一记。 “把他钉死!” 许大茂转身去找傻柱。 傻柱听完,脸色变了。 “你确定他亲口说黑市?” “窗户开着,我耳朵又没堵。” 许大茂把举报信拍到桌上。 “你按了手印,今晚就别缩。李岗真倒卖药材,咱们这是为民除害。” 傻柱盯着纸上的红手印,心里那点虚被“为民除害”压下去。 “我跟你去,但我不碰人。” “用不着你碰。” 许大茂收好信。 “你在院里放风,别让秦淮如跑去报信。保卫科那边我已经递了话,两个便衣今晚跟着。” 傻柱一听保卫科,胆气足了几分。 “有保卫科就行。” 许大茂出了中院,又绕去厂里家属区外头的小路。 两个穿旧棉袄的男人等在那里,一个姓马,一个姓赵,都是保卫科外围跑腿的。 许大茂平时放电影没少给他们递烟。 “人今晚动?” 马便衣问。 许大茂点头。 “城西桥头,黑市交易。东西是老山参,值大钱。” 赵便衣眯起眼。 “抓准了有功。” 许大茂把举报信露出一角。 “院里联名举报,手印都有。人赃并获,谁也说不了咱们冤枉他。” 马便衣拍了拍棉袄兜。 “我们跟着。你别打草惊蛇。” “放心。” 许大茂现在满脑子都是李岗被铐走的画面。 另一头,李家屋里。 秦淮如把窗户关好,回头看李岗。 “他们上钩了?” 李岗把那根人参用干净布包起来,外面又套上黑布。 “许大茂已经去按手印了。” 秦淮如低声问:“保卫科的人也会来?” “会。” 李岗把黑布包放到桌上,拿出结婚证、同仁堂凭证和街道办收材料的回执,逐一放进内兜。 他又从药匣底下取出一张薄纸。 那是他下午去同仁堂时,让掌柜写下的寄售委托说明。 名贵药材由同仁堂代验代收,私人不得黑市交易。 上面盖着红章,日期清楚。 秦淮如看着那枚红章,心里立刻稳了。 “你早就备好了?” “许大茂这种人,早晚会往这条路上想。” 李岗把证件收好。 “他想抓现行,我就给他一个现行。” 秦淮如没再劝。 她知道李岗决定的事,必然把退路和刀口都算过。 她起身替他拿来旧棉帽,又把围巾递过去。 “夜里冷。” 李岗接过围巾,却先替她把炕边的被角压好。 “我走后,不管谁敲门,你都别开。傻柱要是在院里晃,你就当没听见。” 秦淮如点头。 “我等你回来。” 李岗看着她。 屋里灯光落在她脸上,旧棉袄衬得人越发干净。 这个院里的脏东西太多,他得把规矩一条条打出来,让她能踏踏实实在这里过日子。 他戴好棉帽,把黑布包提在手里。 包不大,却压得手臂下沉。 里面除了那根人参,还有几块石头,分量做得足。 夜深下去。 四合院里各屋灯火陆续灭了,只有几扇窗还透着黄光。 傻柱在中院来回走了两趟,装着上厕所。 贾张氏躲在门缝后,嘴里不停念叨。 许大茂蹲在后院拐角,冻得脚麻也不敢动。 李家门闩被取下。 秦淮如站在屋里,没有出声。 李岗回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把门带上。 深夜,李岗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布包,走出了四合院,消失在胡同的黑暗中。 而在他身后,许大茂、傻柱和两个保卫科的便衣,像猎犬一样悄然跟了上去。 第21章 木箱落地,许大茂笑到变声 城西桥头风大,雪水冻在桥沿,脚一踩上去就打滑。 李岗提着黑布包从桥下绕了一圈,进了西边那条窄胡同。 许大茂带着傻柱和两个便衣追到胡同口,只看见墙根几排脚印往回折。 马便衣蹲下看了看,手掌在雪面上按了一下。 “他回院了。” 许大茂眼睛亮得发狠,喘着气往红星四合院方向指。 “东西肯定藏回屋里了。走,抓他个现行!” 傻柱跟在后头,鞋帮灌了雪水,嘴上还硬。 “我先说好,我就是带路。要是没搜着,你们别赖我。” 许大茂回头瞪他。 “到这会儿你还装?你也听见了,城西桥头,黑市,老山参。等李岗戴上铐子,院里人都得说你有正气。” “少给我戴高帽。” 傻柱把围巾往下扯了扯,喉结滚了两下,到底没往回走。 几个人赶到四合院门口时,夜已经压到院墙上。 门板被保卫科干事一脚踹开,门闩撞在墙上,院里的狗跟着叫起来。 “开门!保卫科查案!” 前院几户灯先亮,阎埠贵披着棉袄探头,眼镜还没戴稳。 “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许大茂抢在前头,抬手往后院一指。 “李岗投机倒把!人赃都在屋里!” 这句话落下,前院的门一扇接一扇开了。 刘海中从屋里出来,棉裤还没系利索,听见“投机倒把”四个字,腰杆一下挺起来。 “谁?李岗?” “还能有谁!” 许大茂嗓门拔高,“白天装正派,夜里卖老山参。保卫科都来了,他跑不了。” 贾家门开得最急。 贾张氏扶着门框往外冲,鞋都踩偏了一只。 她先看保卫科的人,又看许大茂,脸上肉抖个不停。 “抓住了?真抓住了?” 许大茂把怀里的举报信往外一拍。 “联名举报,红手印按着呢。他今晚提着黑布包出门,城西桥头见人。科长,人赃并获,罪证就在他屋里!” 保卫科长站在院门里,脸上没多余表情。 他身后跟着两名公安,腰间皮套压在棉衣外,站住后先扫了一圈人。 “谁是举报人?” 许大茂立刻挺胸。 “我。许大茂,轧钢厂放映员。” 贾张氏挤上来,把自己那只蘸过红印的手举给科长看。 “还有我!我按手印了。李岗抢我贾家媳妇,还拿黑钱砸人,他那钱来路早就不干净。” 傻柱落在后头,听贾张氏又把“抢媳妇”挂嘴边,眼皮跳了跳。 保卫科长把举报信接过去,展开看了两行。 “私藏名贵药材,疑似黑市倒卖,扰乱市场秩序。” 他抬眼看许大茂。 “你亲眼看见交易?” 许大茂张口就答。 “看见他拿参,也听见他亲口说要去黑市换钱。科长,这种人最会装,屋里肯定还有货!” 贾张氏跟着点头,唾沫都喷了出来。 “对,搜他家!他有三百二十万旧币,家里少不了好东西。缝纫机也得查,柜子也得查,床底下都别放过。” 阎埠贵在旁边把眼镜戴好,一听缝纫机,咳了一声。 “贾张氏,人家屋里有没有缝纫机,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贾张氏眼珠一瞪,“他那么多钱,不买缝纫机买什么?等他被抓,东西得充公。充公也不能便宜外人,咱院里受他欺负的人多着呢。” 刘海中一听“充公”,立刻摆出二大爷架子。 “这话不能乱说。该怎么处理,厂里和公安说了算。”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已经往李家偏房那边飘。 易中海这时才从中院出来。 他棉袄扣得齐,头发也理过,像早就等着这场动静。 他走到保卫科长跟前,先叹了口气。 “科长,李岗这孩子我看着长大。年轻人手里忽然有钱,心容易走偏。我这个一大爷也有责任。” 许大茂扭头看他,心里暗骂老狐狸。 易中海没理他,继续摇头。 “要真查出事,该教育教育,该处理处理。院里不能藏这种坏风气。” 这话说得稳,院里不少人跟着小声议论。 “前几天还拿二百块压桌呢。” “同仁堂那凭证能管一回,管不了后头吧。” “老山参哪有那么多。” 秦淮如在李家屋里听见院外动静,抱着包袱站到炕边。 她把李岗先前交代过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门闩被拍响时,没有开口。 外头干事用枪托敲门。 “李岗,开门!” 屋里灯亮着,隔了片刻,门闩被取下。 李岗打开门,身上旧棉袄整齐,帽子也摘了,像是刚回屋坐下喝口水。 秦淮如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包袱,脸上绷得紧,眼睛却盯着李岗的后背。 许大茂见他这副样子,火气一下窜到嗓子眼。 “装!你再装!刚才城西桥头跑得挺快,回屋就成良民了?” 李岗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稳。 “许大茂,你半夜带人踹院门,想好了怎么收场吗?” “该想的是你!” 许大茂几步冲到保卫科长身边,手指差点点到李岗鼻子上。 “科长,他提着黑布包出去,里面就是老山参。我们一路跟着,亲眼看见他往城西桥头走。投机倒把抓现行,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保卫科长抬手,拦住许大茂再往前。 “黑布包呢?” 李岗侧开身。 “在屋里。” 许大茂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他认了!科长,他自己认了!” 傻柱站在人群边上,听到这句,脚后跟往后挪了半步。 秦淮如把包袱抱得更紧,低声喊了一句。 “李岗哥……” 李岗回头看她。 “别怕,站我身后。” 这话落到贾张氏耳朵里,她笑得脸都挤在一起。 “还别怕?等他进去了,你一个乡下丫头在城里待得住?你那新棉袄、布料、肉票,都是赃物。回头我替院里看着,免得叫外人拿走。” 秦淮如抬头看她,眼圈没红,声音也没抖。 “我男人的东西,轮不到你替我看。” “你男人?” 贾张氏往地上啐了一口,“明天他就是劳改犯!” 许大茂听得浑身舒坦。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前些天李岗拿结婚证砸易中海脸,拿同仁堂凭证压全院,还逼他掏钱。 那些笑声和目光像一根根刺扎在他身上。 眼下保卫科、公安、全院人都站在这里,他终于能把那口气吐出来。 “李岗,你也有今天。” 他把举报信在空中抖了抖。 “红手印都在。贾张氏、傻柱,还有我。你这回赖不掉。” 傻柱一听自己名字,脸沉下来。 “许大茂,别老提我。我按手印是听你说有证据。” “你怕什么?” 许大茂转头冲他笑,“马上就搜出来了。到时候你就是检举有功。” 易中海轻轻咳了一下,朝保卫科长低声道: “科长,院里人都在,事情要查清楚。若是冤枉,也好还他清白。若是坐实,也不能姑息。” 李岗看向易中海。 “一大爷这话说得周全。” 易中海被他看得眉心一跳,却还是端着长辈架子。 “李岗,你要真没做亏心事,就配合检查。年轻人,路歪了还能改。” “路歪没歪,搜完就知道。” 李岗把门彻底打开。 “科长,要查就查。我只有一句话,谁举报,谁担责。” 保卫科长盯着他看了片刻,又看向手里的举报信。 许大茂急了。 “科长,还等什么?他屋里有老山参,有黑布包,他自己都承认了!” 贾张氏拍着大腿喊。 “搜!赶紧搜!别叫他媳妇把东西藏了。” 两名公安走到李岗左右。 动作不粗,可站位把人夹住,院里人看着就像李岗已经被押在门口。 秦淮如上前一步,被李岗用胳膊拦住。 “回屋边站着。” “我陪你。” “听话。” 秦淮如咬住唇,抱着包袱退到门边。 她把头低下,挡住了眼底那点稳意。 许大茂看见她这副样子,心里更痛快。 “秦淮如,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当初嫌贾家,非跟李岗过好日子。好日子来了,公安也来了。” 李岗抬眼。 “许大茂,你是真懂立功。” 许大茂没听出他话里的味,反倒把胸口挺得更高。 “我为厂里除害,为院里除害。李岗,你嘴再硬,也硬不过证据。” 保卫科长把举报信折起,塞回文件袋。 他往李家屋里看了一眼,声音压住满院嘈杂。 “搜!” 两名干事冲进屋里,很快从炕柜旁抬出一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落在院中石板上,木锁被撬开,箱盖翻起,里面赫然躺着一根与许大茂描述一模一样的极品野山参。 第22章 红头纸摊开,罪证换天 木箱一开,满院人的脖子都往前探。 那根参放在深色绒布上,参身粗壮,须根一圈圈盘着,灯光落上去,皮纹清清楚楚。 就算不懂药的人,也能看出这东西值钱。 许大茂先笑了一声,随即笑声越来越大。 “看见没有!我说什么来着?老山参!他屋里真有老山参!” 贾张氏拍着腿蹦起来。 “抓他!抓他!这回看他还拿什么红章骗人!” 傻柱站在后头,眼睛死盯着箱子,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他盼着李岗倒霉,可真见到人参被搜出来,心里那块虚劲反倒更沉。 易中海看了木箱一眼,压着嘴角,往保卫科长身边靠了半步。 “科长,这东西不像普通药材。院里人都看着,您得给大家一个说法。” “说法?” 李岗站在门口,袖口上沾着点雪水。 他看着那根参,脸上没乱。 许大茂一下转过来。 “你还敢接话?罪证都摆出来了!” 他指着箱子,声音劈得有些尖。 “李岗,你还有什么话说?你刚才亲口承认黑布包在屋里,现在参也搜出来了。科长,罪证确凿,赶紧把他带走!” 保卫科长没有立刻开口。 他弯腰把人参拿起,看了一眼根须,又闻了闻包参的布。 旁边一名干事把黑布包也拎了出来,里面滚出几块石头。 许大茂愣了一下。 “石头?” 李岗瞥他。 “黑布包沉,许放映员才追得起劲。” 院里响起几声压住的笑。 许大茂脸上挂不住,立刻指着木箱。 “别扯石头!参在这儿,东西在你屋里搜出来的。你往黑市跑,回来就把参藏箱子里。科长,他这是提前销赃没销成!” 贾张氏跟着嚷。 “对,他狡猾!先抓起来再审。保卫科审人有办法,他嘴再硬也得吐出来。” 秦淮如听到“审人”,往前挪了一步。 李岗侧过脸看她一眼。 “站住。” 她脚步停在门槛边,手里的包袱被她抱得更紧。 保卫科长把人参放回箱子,问李岗。 “这参从哪来的?” “祖传药材渠道里来的。” 许大茂立刻打断。 “又是祖传!他前几天就拿祖传糊弄人。哪家祖传药材能一根接一根往外掏?” 李岗没有看他,从怀里拿出一叠证件。 “科长,先看箱底。” 保卫科长手停住。 “箱底?” 李岗走过去,在两名公安注视下蹲到木箱前。 他没有碰那根人参,只把绒布一角掀开。 下面露出一层木板。 李岗指了指右侧小扣。 “这里有夹层。您让干事打开。” 许大茂脸上的笑收了一截。 “什么夹层?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急什么。” 李岗站起身,退回公安旁边。 “证据在你眼前,让它飞一会儿。” 阎埠贵听出这话不对劲,眼镜后的眼珠转向许大茂。 刘海中也把肚子收了收,没再急着表态。 保卫科长朝干事点头。 干事把箱底木扣挑开,果然从夹层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裹得严,外头还缠着棉线。 棉线解开,里面是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红章。 院里议论声小了下去。 许大茂盯着那枚红章,嘴角抽了抽。 “科长,他临时伪造的!肯定是假的!” 保卫科长没理他,接过信封时先看封口,再看骑缝章。 两名公安也凑近半步。 封口被拆开,一张折得整齐的红头文件抽了出来。 抬头几个字一露,保卫科长的脸色就变了。 他把文件展开,灯光下,那枚军需后勤部的大印红得压眼。 许大茂还想往前挤,被公安伸手拦住。 “站后面。” “我,我是举报人,我得看。” 公安看他一眼。 “让你站后面。” 许大茂被这一眼压住,脚尖停在石板缝上。 保卫科长一字一行往下看,握文件的手越收越紧。 文件上写得清楚。 兹证明,红星轧钢厂李岗同志,受军需后勤部委托,协助开展支前特供药材秘密采购与验收。 其经手名贵药材,列入救治前线伤员战备物资名录。 相关来源、运输、寄存与交接流程,由军需后勤部与指定单位备案。 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扣押、截留、倒卖、污蔑、泄露。 末尾还有一行。 发现疑似干扰支前特供任务者,移交有关部门严办。 保卫科长看完最后一行,合上纸页,又重新展开看了一遍骑缝章。 他抬头时,院里人的呼吸都压低了。 刘海中最先察觉不对,嘴里那句“投机倒把”咽了回去。 阎埠贵把眼镜摘下来擦,可手心出了汗,镜片越擦越花。 易中海脸上的叹息挂不住了。 他盯着文件,想从保卫科长表情里找出一点缓和,可对方的下颌已经绷得发硬。 贾张氏还没看懂。 “科长,怎么不抓?参都搜出来了,抓他啊!” 保卫科长侧过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文件吗?” 贾张氏被问得一愣。 “我哪知道。反正他有参,他有钱,他就是倒卖。” 许大茂强撑着笑。 “科长,红章也能作假。他前头弄同仁堂红章,这回又弄军需什么章。您可别被他骗了。” 保卫科长把文件递给身边公安。 公安接过后看了抬头和印章,脸一下沉了。 他把文件还回来,转身对院门口的另一名干事低声交代了两句。 那名干事立刻跑出院。 许大茂看见人跑出去,心里一乱。 “这,这是去核实吧?核实好,核实好。只要一核实,他就露馅。” 李岗把内兜里的另一张纸拿出来。 “科长,这里还有同仁堂寄售委托说明。名贵药材由同仁堂代验代收,私人不得黑市交易。日期是昨天下午,掌柜签字,红章在上面。” 保卫科长接过,看完后把纸夹到文件后。 “你昨天下午已经报备?” “是。” 李岗看向许大茂。 “有人盯上我手里的药材,放黑市高价收货的风。我想看看是谁这么急。” 许大茂脸皮一抖。 “你胡说!谁放风了?” “你茶摊见的人叫许二赖。” 这几个字一出,许大茂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李岗继续道: “他说城西桥头有人收参,价钱比药铺高一倍。许大茂,你让他递话的时候,没问问他嘴严不严?” 许大茂喉咙里挤出半截声音。 “我不认识什么许二赖。” “那就让保卫科去问。” 李岗把目光转回保卫科长。 “科长,我配合搜查,也配合核实。箱子、参、文件,都在这儿。举报信也在您手里。” 保卫科长低头看向那份按满红手印的举报信。 纸上许大茂的名字写在最前,下面是贾张氏的手印,傻柱的手印也压在旁边。 字迹不算规整,可“投机倒把”“巨额财产”“黑市倒卖”几个词写得清楚。 傻柱也看见了自己的手印,脚跟往后退。 “科长,我就是听许大茂说的。我没写那些字。” 许大茂立刻回头。 “傻柱,你别甩锅!你按手印的时候可没少说李岗该查。” “我说查清楚!” “你现在知道说查清楚了?” 两人差点吵起来,公安一步上前,两人都闭了嘴。 保卫科长把红头文件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他的动作很慢,越慢,院里的气越紧。 易中海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科长,这里面有误会。院里人也是关心厂里风气,怕有人走错路。” 保卫科长看向他。 “你也参与举报了?” 易中海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我没按手印。我只是听到动静出来看看。作为院里一大爷,配合厂里查清楚。” 李岗笑了一下。 “一大爷刚才可说年轻人路歪了还能改。” 易中海脸皮绷住。 “我那是劝你配合。” 保卫科长没再理他们。 他合上信封,把红头文件压在举报信上,盯住许大茂。 许大茂的笑早没了,嘴唇张了几次,都没找出合适的话。 保卫科长猛地合上文件,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盯住许大茂,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再说一遍,这是什么罪证?” 第23章 红手印反咬,满院腿软 许大茂嘴还张着,半个字吐不出来。 他刚才举举报信的手缩到身侧,手背蹭着棉裤,红印泥在裤缝上拉出一道脏痕。 院里没人笑,连贾张氏都停了喊叫。 保卫科长往前走了一步。 “说。” 许大茂膝盖一软,又硬撑住。 “科长,我,我也是为了厂里。我看见他拿参,我听见他说黑市……” “你听见他说黑市,就敢把支前特供药材写成投机倒把?” 保卫科长把举报信拍在木箱盖上。 “你知道这根参登记在什么名录里吗?战备物资。你知道它要送到哪儿吗?救前线伤员。” 院里风声从屋檐下钻过,没人接话。 保卫科长转身面对全院,声音压得低,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重。 “实名举报支前功臣,污蔑国家战备物资是投机倒把。你们是想破坏军需后勤,还是分不清谁是敌人?” “支前功臣”四个字落下,阎埠贵的眼镜差点掉到地上。 “战备物资”再落下,刘海中刚挺起来的肚子收回去了,整个人往门边靠。 贾张氏听懂了“破坏军需后勤”,嘴巴张成一个洞,脚下往后退,后腰撞上自家门槛。 “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按个手印,许大茂说能抓他……” 许大茂一听,转头就吼。 “贾张氏,你别咬我!是你非要加抢媳妇那几句!” “你不拿纸来,我能按?” 贾张氏嗓子抖起来。 “我一个老婆子懂什么支前不支前?都是你撺掇的!” 傻柱急了,冲到两人中间。 “别带上我!我就按了个手印,字不是我写的,人也不是我叫的。” 保卫科长侧脸看他。 “手印是你的?” 傻柱脸上的肉僵住。 “是,可……” “那就闭嘴等处理。” 傻柱舌头抵着牙,硬是把后半句咽了。 秦淮如站在李岗身后,刚才抱得紧的包袱慢慢松了些。 她看着院里这群人从兴奋到慌乱,才明白李岗为什么要等他们把红手印按全。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挡一回。 他要把伸手的人全钉在纸上。 易中海往人群后挪了一步。 这个动作不大,却被李岗看得清清楚楚。 “一大爷去哪儿?” 院里人的目光刷地转过去。 易中海脚步停住,脸上挤出点沉稳。 “我没去哪儿。科长在查案,我让开路。” 保卫科长也看向他。 “刚才你说,李岗年轻人路歪了还能改。” 易中海喉咙动了动。 “我是不了解情况。” “不了解情况,就敢当着公安和保卫科给人定性?” 易中海双手垂在身侧,掌心贴着棉裤。 “我没有定性。我只是院里一大爷,见这么多人举报,出来维持秩序。” 李岗从旁边接了一句。 “维持到让我配合检查,若是坐实不能姑息。” 易中海额角的筋鼓了一下。 “李岗,你别挑话。” 保卫科长抬手。 “够了。” 他把举报信重新展开,指着上面的名字。 “许大茂,主举报人。贾张氏,联名手印。何雨柱,联名手印。” 傻柱下意识抬头。 “我叫傻柱,啊不,我叫何雨柱。” 旁边有人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保卫科长看向刘海中和阎埠贵。 “你们两个是院里管事大爷?” 刘海中立刻站直。 “我是二大爷刘海中,厂里锻工。” 阎埠贵扶住眼镜。 “三大爷阎埠贵,教书的。我没参与举报,也没按手印。” “看见刚才的事了?” “看见了。” “等会儿做见证。” 两人忙点头。 贾张氏听见“见证”,整个人贴着门框往下滑。 她想往屋里钻,可脚下没力,棉裤前头忽然洇出一片水渍,顺着裤脚滴到鞋面,又落在雪泥里。 人群往两边散开,谁也不想挨近。 贾张氏低头看了一眼,哇地哭起来。 “我冤啊!我就是看不惯他抢我家东旭媳妇,我没想破坏什么战备!” 一股臊气从她脚边冲出来,几个住户捂着鼻子往后退。 刘海中嘴角抽了抽,连摆官腔都忘了。 傻柱见贾张氏这副样子,腿也开始打颤。 “科长,我错了。我不该听许大茂的。可我没想害国家物资,我就是觉得李岗的钱来得怪。” 李岗看着他。 “觉得怪,就按手印举报投机倒把?” 傻柱被这一句堵住,低下头不敢看秦淮如。 许大茂突然往保卫科长面前扑半步。 “科长,我真不知道他有什么支前身份。他故意的!他故意说黑市,故意让我听见。他这是钓我!” 保卫科长眼皮一压。 “你要是不想害人,谁钓得动你?” 许大茂整张脸都垮了。 “我,我就是想查他。” 李岗走到木箱旁,弯腰把那根参重新盖好。 “查可以,按规矩来。你找保卫科正常反映,写清事实,谁也不拦你。你让许二赖放风,拿黑市高价钓我,又带人半夜踹门,给我扣投机倒把帽子。” 他把绒布压平,站起身。 “许大茂,你这一刀会很帅,可惜刀把先断了。” 院里没人接这个话,许大茂更听不进去。 他只盯着保卫科长手里的文件袋,像盯着一口扣下来的锅。 远处有孩子被这场动静吓醒,哭声从后院屋里传出来。 大人很快捂住孩子的嘴,哭声断成细碎几下。 秦淮如抬头看了李岗一眼。 刚进院时,所有人都能站出来压她一句。 现在人还是这些人,门还是这些门,可她站在李岗身后,再没人敢拿她的去留说话。 保卫科长朝身边公安伸手。 “铐子。” 许大茂听见这两个字,眼睛发直。 “科长,不至于吧?我检举,我是检举人啊!” 公安取出手铐,金属环碰在一起。 许大茂往后退,被马便衣从后面堵住。 “许大茂,别动。” “马哥,你帮我说句话。咱们平时还喝过酒。” 马便衣把脸偏开。 “公事。” 贾张氏哭得更大声。 “别抓我,我还得照顾东旭。他在医院躺着呢,他离不开我。” 保卫科长把举报信举起来。 “按手印的时候,想过医院里的儿子吗?” 贾张氏的哭声卡住。 傻柱双手举到胸前。 “科长,我跟你走,我配合。我真没想那么多。” “到保卫科再说。” 易中海趁众人目光都在许大茂身上,又想往后退。 李岗这回没开口,保卫科长却把文件袋往胸前一夹。 “易中海,你也去厂里说明情况。” 易中海脸皮绷紧。 “我没按手印。” “你口头作证,现场施压。有没有责任,厂里查。” 易中海嘴角动了动,没敢再顶。 院里那点幸灾乐祸早散了。 每户门口站着的人都缩回阴影里,生怕刚才哪句议论被记住。 李岗把箱盖合上。 “科长,战备物资要不要先封存?” 保卫科长点头。 “封存,明天交接核验。今晚先保护现场。” 他让干事给木箱贴封条,又把红头文件收进内袋。 许大茂看着封条贴下去,彻底站不住了。 保卫科长走到瑟瑟发抖的许大茂面前,从他手里夺过那份按满红手印的举报信,冷冷地说道: “很好,联名举报,证据确凿。” “来人,把这些‘破坏战备’的嫌疑人,全部给我带走!” 第24章 铐子锁腕,三家门脸塌 手铐扣上许大茂手腕时,他还在喊冤。 “我是被他骗了!是李岗下套,他故意说黑市,故意让我听见。你们该抓他,不该抓我!” 公安把他的胳膊往后一别。 “少喊。” 许大茂疼得弯下腰,嘴却停不住。 “傻柱也按了,贾张氏也按了,凭什么先铐我?” 保卫科长把举报信塞进公文包。 “因为你是主谋。” 这两个字砸下来,许大茂整个人没了劲。 院门外的雪水被脚步踩得一塌糊涂,他被押着往外走,鞋底拖出两道黑印。 傻柱没上铐,可两名干事一左一右夹着他。 他看见秦淮如站在李岗身后,张了张嘴,又把头低下。 “秦姐,我……” 秦淮如没接他的话。 李岗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何雨柱,到保卫科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傻柱闷声道: “我会说。” 贾张氏最难带。 她裤脚湿着,坐在地上不肯起来,手抓着门框,哭声把前院都搅醒了。 “我不去!我儿子还在医院,我要是去了,谁给他送饭?你们抓许大茂,都是他害的!” 公安弯腰去拉她,她就往地上坠。 保卫科长看得烦了。 “拖走。” 两个干事上前,一个拉胳膊,一个托后背,硬把她从门框边扯起来。 贾张氏一路哭骂,棉鞋掉了一只,又被干事捡起塞进她怀里。 刘海中站在旁边,想摆管事大爷的谱,又怕被牵进去,只能把手背到身后。 阎埠贵低头在本子上记见证,笔尖抖得字都斜了。 易中海没被当场带铐,可保卫科长点了他的名。 “明早上班前,到厂保卫科等候谈话。迟到一分钟,按拒不配合处理。” 易中海脸色沉得难看。 “我知道。” “还有,全院今晚谁再乱传支前特供药材的事,按泄密查。” 这句话比冷风管用。 刚才还探头探脑的人,立刻把门关了大半,只留一条缝偷看。 李岗把秦淮如送回屋。 “把门闩上,别出来。” 秦淮如抓住他的袖口。 “你还要去?” “去保卫科做笔录。” 她看了一眼院门口被押走的几个人,声音压低。 “我等你。” 李岗点头,把门从外头带上。 这一夜,轧钢厂保卫科的灯亮到天快亮。 许大茂坐在审讯桌前,起先还咬死自己是检举。 等许二赖被带进来,茶摊、放风、城西桥头、高价收参,一条条对上,他那点硬气就碎了。 许二赖缩着脖子,指着他。 “是我表哥让我放话的。他说事成给十块,还说保卫科有人,抓住李岗能立功。” 许大茂拍桌子。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说过给十块?” 保卫科干事把茶摊老板的证词摊到他面前。 “茶碗底下一块钱,老板看见了。” 许大茂盯着那页纸,嘴唇抖了几下。 另一间屋里,傻柱坐在长凳上。 干事让他从头写,他写了三页,错字连篇,写完又被撕掉重写。 “何雨柱,保证书写清楚。以后不听信谣言,不参与诬告,不给违法举报放风。” 傻柱低着头。 “我写。” “写大点。” 他握着笔,手背上青筋鼓着,半天挤出一句: “我就是被许大茂架住了。” 干事把桌子一拍。 “你一个成年人,别人架你,你就按手印?战备物资四个字认不认得?” 傻柱不说话了。 贾张氏那边闹得最久。 她一会儿喊儿子,一会儿骂许大茂,一会儿说自己不识字。 保卫科女干事被她吵烦,抬手给了她两个耳光。 “再闹,就移交公安。” 贾张氏捂着脸,终于老实。 保证书写了十几遍,她不是少写“战备”,就是把“诬告”写成别字。 女干事把纸一张张摊在她面前。 “写到合格为止。” 贾张氏哭得嗓子劈了,后半夜连哭都没力气,只剩笔在纸上划。 天亮前,许大茂被正式移交公安。 罪名一条条记在案卷上,诬告陷害支前功臣,严重扰乱后勤秩序,勾连社会闲散人员设局诱捕,泄露并干扰战备物资流转。 他听到“看守所”三个字,整个人扑到桌边。 “我错了,我写检讨,我公开道歉。别送我去看守所,我还得放电影,我工作不能丢啊!” 公安把手铐重新扣紧。 “带走。” 许大茂被押出保卫科门口时,天边刚泛灰。 院里跟来的两个见证人都看见了。 阎埠贵低头不语,刘海中把棉帽往下压,连“可惜”都没敢说。 傻柱和贾张氏被关到早上,脸上都带着巴掌印。 两人各写了几十遍检讨和保证书,又按了手印,才被放回院。 贾张氏进门时,院里没人扶她。 她想骂李岗,嘴刚张开,就想起保卫科长那句“再乱传按泄密查”,硬生生把声音吞回去。 傻柱回到中院,平日和他打招呼的几个人都躲开了。 食堂帮厨来找他换班,一见他脸上的印子,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柱子,主任让你今天别掌勺,先去后厨摘菜。” 傻柱抬头。 “凭什么?” 帮厨不敢看他。 “主任说的,你去问主任。” 傻柱站在院里,半晌没动。 易中海更不好过。 他一到厂里,就被叫进厂领导办公室。 屋里坐着厂长、保卫科长和车间主任。 桌上放着昨夜的笔录,旁边是那份举报信复印件。 厂长把茶缸往旁边推。 “易中海,你是八级钳工,也是院里一大爷。支前特供物资被人诬告时,你没有制止,还借院里威望给举报壮胆。” 易中海低着头。 “厂长,我承认工作方法有问题。我当时不了解李岗同志的支前身份。” “不了解,就更该谨慎。” 厂长的手指点在桌面上。 “你扣全年奖金,写深刻检查。下次全厂大会,你公开检讨。” 易中海抬头。 “厂长,全年奖金……” 保卫科长冷眼看过去。 “嫌轻?” 易中海把话咽回去。 “我服从处理。” 消息传回四合院时,天光已经照进前院。 许大茂被送进看守所,放映员位置暂时停掉,厂宣传科连夜把片箱钥匙收走。 贾家门口没人再聚着闲聊,连平时爱看热闹的妇女都绕开走。 傻柱坐在中院水缸旁,手里捏着一根没摘完的白菜帮,半天没抬头。 易中海从厂里回来,刚进院,刘海中就从屋里出来。 “一大爷,厂里怎么说?” 易中海看他一眼。 刘海中立刻改口。 “老易,问问,关心一下。” 易中海没答,径直回屋,把门关上。 这扇门一关,院里人都懂了。 李岗家的门却开着。 秦淮如把院里扫到门边的雪水推开,抬头时,看见几个邻居路过都放慢脚步,有人还挤出笑。 “淮如,昨晚吓着了吧?” 秦淮如没接茬,只把扫帚靠到墙边。 李岗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昨夜封存木箱的回执。 他看了一眼前院,又看向中院贾家和易家的门。 这一回,院里没人敢站出来讲规矩。 临近晌午,四合院门口停下一辆厂里的车。 第二天,李岗家门口,厂长带着后勤主任,提着慰问品亲自上门,一脸歉意地对李岗说: “李岗同志,你受委屈了。” 第25章 任命落章 李家握住后勤 厂长这句话一出口,前院几扇门又开了缝。 后勤主任提着两包点心、一刀猪肉和一袋白面,站在厂长身后,脸上堆着歉意。 保卫科长也来了,手里拿着封存木箱的交接单。 李岗没有让人站在院里说话。 “厂长,屋里坐。” 秦淮如立刻把炕边收拾出来,又倒了热水。 她动作利落,没在厂长面前露怯,也没故意显摆。 厂长坐下后,先把慰问品往桌边推。 “这点东西,是厂里的一点心意。昨晚让你和家属受惊,厂里有责任。” 李岗把东西接下,却没顺着这话诉苦。 “厂长,我个人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事情查清楚就行。” 厂长看了他一眼。 “你能这么想,说明觉悟高。” 李岗端起茶缸,递到厂长手边。 “觉悟归觉悟,问题还得解决。” 后勤主任本来在看屋里那只封条木箱,听见这句,目光立刻转回来。 厂长放下茶缸。 “你说。” 李岗没有急着开口。 他从柜里取出几张纸,放到桌上。 第一张是医务室近三个月药材领用单,第二张是几家药铺报价,第三张是同仁堂寄售委托说明。 厂长拿起领用单。 “这是医务室的?” “对。” 李岗点了点第二张。 “这是外面报价。同一种当归,三家价钱差了近三成。甘草、黄芪、白芍也差不少。厂里采购量不小,真货假货混着进,轻了耽误工人治病,重了影响生产。” 后勤主任脸上有些挂不住。 “李岗同志,后勤采购也有难处。现在物资紧,药材渠道更紧。我们能买到就不错了。” 李岗看向他,语气仍稳。 “主任,我知道难。正因为难,才容易让人钻空子。” 他把同仁堂那张纸推过去。 “昨晚许大茂能拿黑市高价设局,说明外面盯药材的人不少。名贵药材有人盯,普通药材也有人掺假。厂里若只靠临时采购,今天这家有货,明天那家断货,医务室开方也得看运气。” 后勤主任想反驳,可那几张价单摆着,他一时找不到话。 厂长翻到第三张,看到红章,眉头压下去。 “你的意思是,厂里药材采购要单独管?” 李岗等的就是这句话。 “单独管,单独验,单独记账。” 他把医务室领用单往回收了一点。 “药材不像煤和粮,差一点工人能吃出来。药材差一点,病人当时未必知道,等出了事,责任落到厂里。” 保卫科长点头。 “昨晚的事也说明,药材安全不能只当普通采买看。” 后勤主任看了保卫科长一眼,知道这话分量不轻。 厂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压着文件边。 “你有什么具体办法?” 李岗从内兜里拿出另一张纸。 “我有乡下合作社渠道。那边有懂药的老把式,能收野货,也能组织种植。价格比药铺低,品相我来把关。厂里可以成立一个特供采办小组,先挂在后勤名下,独立验收,独立票据,直接向您汇报。” 后勤主任听到“直接向您汇报”,脸色变了一下。 “这不合适吧?后勤采购本来归后勤科管。再单设小组,容易乱套。” 李岗看向他。 “主任,账走后勤,物资进库,票据归档。小组只负责找渠道、验品质、保供应。” “那谁负责?” 后勤主任问完这句,自己也知道答案。 李岗没有装糊涂。 “我负责。” 屋里静了一下。 秦淮如站在灶台边,手里的水瓢停住。 她知道李岗要借昨晚的事打回来,却没想到他会直接把手伸进厂后勤。 厂长没有马上表态。 “李岗,你现在是医务室配药员兼采办。这个小组交给你,担子不轻。” “我有支前特供任务在身,对药材来源、验收和保密都熟。” 李岗把红头文件的复印证明放到桌上,只露出允许公开的部分。 “厂里药材供应做好,对工人有好处,对生产有好处。出了事,我担责。有成绩,算厂里的。” 后勤主任抬头看他。 “你说得轻巧。渠道在你手里,价格你来谈,品质你来验。万一以后账上出问题,后勤科也得跟着背锅。” 李岗没有躲。 “所以我提三条。” 他拿起笔,在纸边写下几行。 “第一,所有采购先报计划,厂长签字后执行。第二,入库时后勤、医务室、财务三方验收。第三,每月公示采办明细,涉及支前保密的部分只给厂长和保卫科备案。” 保卫科长拿过去看。 “这三条能堵住不少口子。” 后勤主任仍不甘心。 “可人手呢?你一个人跑乡下,医务室怎么办?” 李岗早有准备。 “医务室配药我照做。采办小组先不扩编,从后勤临时调一个记账员,医务室出一个验药记录。等供应稳了,再按厂里安排调整。” 厂长看向后勤主任。 “你们后勤科现在药材采购是谁兼着?” 后勤主任硬着头皮道: “老钱。他还管劳保手套和煤油。” 厂长把手里的价单往桌上一放。 “一个管手套煤油的人,顺手买药材。出了假药,你来担,还是老钱担?” 后勤主任闭了嘴。 厂长又看向李岗。 “你那乡下合作社渠道,能保证多久?” “先保证医务室常用药三个月不断。” 李岗没有把话说满。 “名贵药材另算,支前需要优先。厂里若有急症,我能协调一部分。” 厂长听到“支前优先”,眼里的最后一点犹豫也落下去。 昨晚的红头文件摆在那里,李岗手里的渠道已经超出普通采购。 厂里若能搭上这条线,后勤供应就多了一张护身符。 厂长拿起钢笔。 “名字不能叫小组了。小组分量轻,协调不了后勤、财务和医务室。” 后勤主任心里一跳。 厂长在纸上写下几行,笔尖压得很稳。 “成立红星轧钢厂特供采办科,先按临时科室运行。李岗任科长,级别和后勤科副科同等,直接对厂长负责。后勤、财务、医务室配合,保卫科负责保密和安全。” 秦淮如的眼睛一下亮了。 后勤主任张口。 “厂长,这是不是太快了?” 厂长抬头。 “昨晚要是没有李岗同志提前报备,你知道会闹出多大事?支前物资被自己厂里人当赃物搜出来,传出去谁负责?” 后勤主任额头冒汗,立刻低头。 “我服从厂里决定。” 保卫科长把交接单递给李岗。 “木箱里的参,按文件程序封存。明天我派人护送到同仁堂验收,再转军需备案。以后特供采办科涉及的东西,我这边派人配合。” 李岗接过单子。 “辛苦科长。” 厂长把写好的任命意见递给后勤主任。 “回厂里盖章,下午发通知。” 后勤主任接过纸,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这个新科室一成立,药材、部分农副特供、医务后勤都要从他原来的盘子里划出去一块。 他心疼,可不敢说。 厂长起身,拍了拍李岗肩膀。 “好好干。厂里亏待不了有功的人。” 李岗送几人到门口。 前院那些半掩着的门又关了些。 刘海中站在窗后,看见厂长亲自和李岗握手,脸上的肉抽了抽。 阎埠贵把算盘拿出来拨了两下,算不明白李岗这一步到底涨了多少分量。 易中海隔着窗纸看着,手里的茶缸举到一半又放下。 傻柱在中院择菜,听见“科长”两个字,白菜帮被他掰断。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家门口,没敢再多看。 贾张氏缩在屋里,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嘴里念叨了半句“凭什么”,又把声音压回肚子里。 下午,厂里通知贴到公告栏。 红星轧钢厂特供采办科成立,李岗任科长,负责药材及相关特供物资采办、验收、备案,直接对厂长负责。 通知下方盖着厂里的红章。 不少工人围着看。 “李岗?医务室那个?” “人家现在是科长了。” “听说有支前关系,昨晚许大茂就是栽他手里。” “许大茂以后还能放电影吗?” “放什么电影,人都进看守所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李岗没在公告栏前多停。 他拿着任命文件回到四合院时,天色刚暗。 前院阎埠贵正要上来搭话,目光碰到那份红章文件,话到嘴边变成了笑。 “李科长回来了。” 李岗点了下头。 “阎老师,叫名字就行。” 阎埠贵笑得更客气。 “那哪成,厂里任命嘛。” 中院没人拦路。 李岗一路回屋,秦淮如早等在门口。 她看见他手里的任命文件,眼眶热起来,伸手接过,小心把红章那一页展开。 “真成了?” “成了。” 秦淮如再也压不住,扑上来抱住他。 李岗被她撞得退了半步,笑着托住她后背。 “这才哪到哪。” 秦淮如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在棉袄里。 “他们以后不敢随便欺负你了。” “欺负我?” 李岗低头看她,“往后该轮到他们看咱们脸色。” 他牵着秦淮如走到窗边,窗外是轧钢厂方向,烟囱在暮色里冒着灰烟,厂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李岗笑了笑,指着窗外: “从今天起,这轧钢厂的后勤,得有咱们李家一句话了。” 第26章 热锅炖肉,贾家哭声撞墙 任命文件被秦淮如用红布包好,塞进炕柜最里面。 炉膛里煤火正旺,砂锅扣在铁圈上,汤面翻着油花。 五花肉切成厚片,党参片压在肉下,汤色熬得发亮,热气顺着锅沿往屋里铺。 院外风卷着雪沫拍窗,屋里却暖得人肩背都松开了。 秦淮如坐在炕沿,身上披着那床大红新被,双手捧着碗,半天没舍得下筷子。 李岗夹起一块五花肉,直接放进她碗里。 “吃。” 秦淮如抬眼看他。 “你今天忙了一天,也没吃几口。” “我扛得住。” 李岗把砂锅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刚进这个院,先让他们闹,又让他们盯,身子不能亏。” 肉块压在白米饭上,油顺着米粒往下渗。 秦淮如低头看着,眼泪砸在碗边,滚成两滴亮痕。 李岗拿筷子的手停住。 “烫着了?” 秦淮如摇头,嘴唇动了动,话却堵在喉咙里。 她从秦家村到城里,听过太多婆家规矩。 姑娘嫁人,进门先看婆婆脸色,男人护不护,全凭命。 贾张氏在秦家村那副样子还压在她眼前,贾东旭看她时那股黏糊劲,也让她胃里犯堵。 可她现在坐在李家的炕上。 碗里有肉,手边有汤,身上有新被,炕柜里还放着她的红棉袄和结婚证。 李岗没催她,伸手把药膳汤盛了一碗,放到她掌边。 “先喝汤。” 秦淮如吸了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进了胃,胸口那点堵着的酸意反倒涌得更厉害。 “李岗哥,我今天在院里站着的时候,真怕他们把我当贾家的媳妇往屋里拽。” 李岗把筷子放下。 “他们敢拽,我就让他们那只手以后端不了碗。” 秦淮如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声音低下去。 “我以前还想着,城里人家总归体面些。今天才知道,有些门头看着高,里面全是算盘珠子。” “贾家那算盘打不到你身上。” 李岗把一块瘦肉夹到自己碗里,又给她碗里补了两块肥瘦相间的。 “你进的是李家的门。往后谁拿旧话缠你,你只问一句,证在谁手里。” 秦淮如握着筷子,点了点头。 一声碗碎从中院窜过来。 贾张氏的哭号冲破风声,直往李家窗下钻。 “东旭啊,我的儿啊!你可不能瘸啊!李岗那个丧良心的,他害了你,他抢你媳妇,还害你躺医院!” 紧跟着又是一声砸碗。 贾东旭嗓子哑得厉害。 “滚!都滚!我不喝!医生说我以后重活少碰,那我还怎么进车间?我还怎么娶媳妇?” 贾张氏哭得更凶。 “都怪秦淮如那个没良心的,要是她嫁进来,哪有这些事!” 秦淮如手里的筷子落到碗沿上,发出轻响。 李岗把她的碗往里挪了一点。 “别让他们坏了饭。” “我不是怕。” 秦淮如咬住唇,又松开,“我是在想,要是昨天我点了头,现在那边哭的,骂的,砸的,都要落在我身上。” 李岗没有接这句。 他拿起铁钩拨了拨炉膛,火苗舔上来,砂锅里汤声更密。 秦淮如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下来。 隔壁贾家还在闹。 贾东旭又吼了一句,像把屋里的东西全推到了地上。 贾张氏的骂声从李家、秦家、许大茂一路骂过去,骂到一半,又卡在“保卫科”三个字上,声音压了回去。 这院里的人,昨夜还敢跟着许大茂看李家笑话。 今天厂长亲自上门,李岗又成了特供采办科科长,门缝后那一双双眼睛都学会了躲。 秦淮如端起碗,把汤喝了半碗。 她放下碗时,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稳了。 “李岗哥,我往后不跟院里任何人拉扯。” 李岗看她。 “谁来找我说情,我先问你。谁拿女人家的话套我,我关门。谁说邻里情分,我让他去找街道办写条子。” 她说一句,手就往围裙上按一下。 “贾家那边,我不看。傻柱来,我不理。易中海要讲大道理,我就把结婚证拿出来。” 李岗笑了一下。 “学得快。” 秦淮如脸上热了热,低头扒了一口饭。 “我不想给你拖后腿。” “你不给我拖后腿。” 李岗把她额前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你今天在院里挽住我那一下,比我多说十句话都管用。” 秦淮如眼圈又热,赶紧低头吃肉。 她吃得细,一块肉咬成两口,汤也不舍得浪费。 李岗看在眼里,又给她添了半碗饭。 “吃不完也得吃。” “再吃会胖。” “胖点好。” 秦淮如抬眼瞪他,刚要开口,贾家那边又传来贾东旭的咒骂。 “李岗当了科长又怎么样?他早晚得栽!我不信他能一直得意!” 李岗把锅盖扣上,声音被盖在锅里。 “听见没?” 秦淮如攥紧筷子。 “听见了。” “这院里的人,有些会怕,有些会躲,还有些会换个地方咬。” 李岗把她碗边的汤渍擦掉,“你只要记住,门关好,账记清,外头的事交给我。” 秦淮如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把剩下的肉汤收进小盆,又把碗筷码到灶边。 李岗想接,她挡了一下。 “这个我来。你今天跑厂里,又跟厂长谈事,歇着。” 李岗靠在炕边看她忙。 秦淮如手脚利落,锅碗没有磕碰,灶台也擦得干净。 她把剩下的党参汤单独盛出来,用盖碗扣住,回头对李岗道:“明早热了你喝。你现在当科长,不能光顾着外头。” “这就开始管我了?” “我是你媳妇,不管你管谁?” 话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 李岗起身,把人拉到炕边坐下。 秦淮如还想去收围裙,被他按住手腕。 “今晚不忙了。” 她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上。 院外风声刮过,贾家的哭骂在风里断断续续。 李家屋里炉火稳着,砂锅里的余温还在,红被铺开,占了半张炕。 秦淮如把手放在小腹上,掌心隔着棉衣停了许久。 “我今天看着贾张氏那样,心里就一个念头。” “什么?” “我以后要是有了孩子,绝不能让孩子在这种骂声里长大。” 李岗的手落到她背上,顺着棉袄轻拍了两下。 “会有好地方住。” “厂里能分房吗?” “能。” 李岗看了一眼窗外,“特供采办科刚立起来,房子的事急不得。急了,别人会盯。等我把厂里后勤这条线捏稳,独门独院不难。” 秦淮如抬起头。 “你心里早想好了?” “从进这个院第一天就想好了。” 李岗把炉门关小,屋里的光暗了些。 “这个院只适合算账,不适合过日子。账算完,人就该走。” 秦淮如听懂了。 她嫁的这个男人,从来没打算在泥坑里和人扑腾。 他让贾家疼,让易中海低头,让许大茂进看守所,又把厂长请进李家门。 每一步,都在往外铺路。 她心里那点厌恶和不安,被这句话压住了。 秦淮如温顺地贴在李岗胸口,吐气如兰,声音细若蚊蚋: “李岗哥,这院子里的人心太脏了。等明年开春孩子落地,咱们…能不能换个不要他们吵的独门独院住?” 第27章 全厂检讨落脸,库房毒草入局 全厂大会的台子搭在机修车间外,寒风贴着铁皮棚往人群里钻。 易中海站在台上,手里捏着检讨稿。 纸边被汗浸软,念到“未能及时制止诬告行为”时,台下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他抬头扫过去,那片工装帽檐齐齐低下。 厂长坐在台侧,茶缸放在膝边,一句话没帮他说。 保卫科长靠着木椅,手里翻着昨夜的处理记录。 每翻一页,纸声都像抽在易中海脸上。 “本人身为八级钳工,身为院内管事人员,在支前特供物资被污蔑时,工作方法粗糙,立场不稳,给厂里造成恶劣影响。” 易中海念完这句,喉咙像塞了砂。 台下靠前的几个徒工交换眼色。 平日他们见了易中海,谁不喊一声易师傅。 今天这声师傅卡在牙缝里,谁也没往外递。 厂长敲了敲桌面。 “继续。” 易中海低头。 “本人接受扣全年奖金处分,接受全厂批评。今后加强思想学习,服从厂里安排。” 人群散开时,几名车间工人从他身边过,脚步都没停。 “八级工也得写检讨。” “李岗那边刚当科长,他这边就丢奖金。” “以后院里一大爷这名头,还管用吗?” 易中海把检讨稿折起,塞进棉袄内兜。 纸角顶着胸口,他一路没说话。 回到四合院,贾张氏躲在门口瞄他。 “老易,厂里真扣你钱了?” 易中海脚步一顿。 贾张氏立刻缩回半个身子。 “我就问问,东旭还躺着呢,咱们总得想法子。” 易中海没理她,进屋把门关上。 一大妈端着窝头从灶边过来。 “先吃一口吧。” 易中海脱下棉帽,挂到钉子上。 帽沿没挂稳,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拿走。” 一大妈站了片刻,把碗放到桌边。 “老易,事情过去了。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厂长也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过去?” 易中海把检讨稿拍在桌上。 “全厂几千双眼睛看着我念检讨。许大茂进去了,傻柱摘菜,贾家躲着骂,我扣全年奖金。李岗呢?” 一大妈没接话。 易中海伸手把屋里那张旧厂区图拽出来,铺在桌上。 钳工车间、后勤库、医务室、食堂,几处红圈是他以前帮人调岗时留下的笔迹。 他的手在图上停到后勤库那一格。 “他现在有结婚证,有街道回执,有厂长撑腰。院里这套,对他压不住了。” 一大妈低声道:“那就别招他了。咱们过自己的日子。” 易中海抬头看她。 “你说得轻巧。贾家废了,傻柱被压住,许大茂进看守所。院里人往后还听谁的?” 一大妈把窝头往桌边推。 “可你再闹,厂里那边……” “厂里才是他的根。” 易中海的手指压住“特供采办科”几个新写的小字。 “根烂了,树就倒。” 这句话出口,一大妈手里的抹布停在灶沿上。 “你要做什么?” 易中海把厂区图卷起,塞进怀里。 “出去走走。” “天都黑了。” “车间有人找我。” 门开又合,冷风灌进屋,一大妈追了两步,终究没喊住他。 胡同尽头有个废料棚,白天堆破木箱,晚上没人愿意停。 易中海站在棚后,等到巷口传来脚步,才把棉帽往下压了压。 来的是后勤库的老钱。 老钱把手揣在袖筒里,脸上带着不耐。 “老易,这时候叫我干什么?你今天刚挨完厂里批,别把我也拖进去。” 易中海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过去。 老钱没接。 “有事说事。” 易中海把烟收回去。 “特供采办科要走第一批药材入库,验收入库还是你们后勤库搭手。” 老钱眼皮一跳。 “那是厂长定的,后勤、医务、财务三方验。李岗签字,我们只管入库。” “签字就够了。” 老钱盯住他。 “你这话不对劲。” 易中海没急着往下说,先从内兜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里包着两张大团结,还有一张旧欠条。 老钱看见欠条,脸色沉下来。 那是他前年给侄子办工位时,托易中海找人说话留下的。 “你拿这个压我?” “我压你做什么。” 易中海把纸包塞进他袖口,“大家都是厂里的老人。李岗一个医务室配药的,踩着咱们这些老工人往上爬,以后后勤库还姓后勤吗?” 老钱把纸包掏出来,想还回去,又舍不得那两张钱。 “你想让我在账上做手脚?” “账不用你改。” 易中海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他第一批药材,从外头进。入库时杂件多,筐子多,样品多。你只要让马库管把一袋霉甘草夹进去,再把雷公藤的碎料混在藤茎类药材里。等入了库,匿名信一送,厂里查出毒草,签字的是李岗。” 老钱往后退了半步。 “雷公藤?那东西能害人。查出来,谁都跑不了。” “所以才要进他的账。” 胡同口又来了一个人,身材瘦,肩上挂着库房钥匙串。 钥匙碰在一起,发出两声轻响。 老钱回头。 “马顺,你怎么也来了?” 马库管看向易中海。 “易师傅说有挣钱的门路。” 易中海把话接过去。 “挣钱是一方面。李岗把特供采办科立起来,后勤库以后就成给他搬货的。你们这批人,谁还能碰油水?” 马库管舔了舔嘴角。 “要是查到库房呢?” “匿名举报直接写李岗采购来路不清,拿劣药冒充特供药材,中饱私囊,毒害工友。厂长再护他,也得先停职。” 老钱把纸包攥紧。 “匿名信谁写?” “我写。” “东西谁送?” “有人送到库门口。你们只认筐,不认人。” 马库管还是不放心。 “医务室那边会验。” 易中海冷笑。 “第一批交接,筐子一多,谁能每根草都翻?只要毒草进了库,账本上盖了章,李岗就洗不清。” 胡同另一头,李岗拎着一只空药袋,站在供销社后墙的阴影里。 他本来是来取明早送检的封条纸,脚步刚转到街口,易中海那几句压低的密谋便钻进耳里。 霉甘草,雷公藤,后勤库,匿名信。 四个词在他脑子里排成一行。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只把药袋折了两折,塞回棉袄内侧。 远处马库管还在问。 “后天就交接,来得及吗?” 易中海把厂区图从怀里抽出,借着巷口一点昏黄光线,点在后勤库门前。 “你们只管让那袋东西落在东墙第三排。验收时我会让人去车间闹点动静,把李岗引走一会儿。” 老钱吐了口气。 “老易,这事成了,你得记我们的人情。” “成了,李岗的科长帽子落地。后勤库还是后勤库,你们的账也没人翻。” 马库管把钥匙攥住,咬牙点头。 “行,后天。” 易中海站在阴暗的胡同角落,对身旁的仓库管理员压低声音冷笑道: “后天库房交接,只要那批雷公藤进了李岗的账本,他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得去吃牢饭!” 第28章 半勺煤灰菜,傻柱锅台塌了 午饭钟一敲,轧钢厂食堂窗口前的队伍拐了两道弯。 傻柱站在二号窗口后头,白围裙上沾着菜汤,右手握着大铁勺,锅里剩下的白菜土豆被他搅得翻来覆去。 排到前面的车工把饭盒递进去。 “柱子,来勺土豆,多给点汤。” 傻柱眼皮一掀。 “早上跟李岗打招呼了?” 车工脸上僵了一下。 “厂里碰见,说句话。” 铁勺在锅沿磕了两下,原本带着几片肥肉的菜又滑回锅里。 傻柱从边上舀起半勺菜汤,倒进饭盒。 “那就让李科长给你加肉去。” 后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傻柱把勺子往锅里一插。 “谁不服,去主任那告我。今儿菜就这样,爱吃不吃。” 第三个上来的是锻工班的小刘。 昨天厂长去李家慰问,小刘在公告栏前夸过一句李岗有本事。 傻柱记得清楚,给他打饭时,勺底只剩几根菜帮子。 “柱子,你这也太偏了。” “偏?” 傻柱咧嘴,“锅在我手里,你教我打菜?” 小刘端着饭盒没走。 傻柱把窗口木板拍得一响。 “后面的还吃不吃?” 队伍里没人愿意为半勺菜把午饭耗没,只能往前挤。 傻柱的气焰跟着饭勺一起抖,谁跟李岗近,谁的饭盒里就剩汤水。 谁骂过李岗两句,勺子下去能带出油星。 食堂主任站在侧门口看了一会儿,眉头压着。 傻柱昨夜被保卫科收拾过,今早只让他摘菜。 可后厨离不开掌勺的人,二锅头临时顶不上,主任又怕午饭乱套,只能让他回窗口。 没想到一回窗口,他就把锅台当成了自家地盘。 队尾来了几个穿蓝工装的生面孔,手里也拿着饭盒。 门口还有两名保卫干事,领了饭票,却没急着打饭。 傻柱没留意。 他正盯着食堂门口。 李岗拎着铝饭盒进来,胸前的工作证压在棉袄外侧。 特供采办科几个字,在窗口灯下晃得傻柱眼疼。 队伍自觉让开半步。 李岗没有插队,站到末尾。 前头几个工人回头看他,有人想开口提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傻柱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嘴角往旁边扯。 等李岗走到窗口,他把勺子插进锅底,故意贴着锅壁刮了几圈。 焦黑的土豆块被翻上来,混着锅底煤灰和糊渣,半勺扣进饭盒。 “李科长,吃好的来了?” 李岗垂眼看着饭盒。 傻柱把勺子扛在肩上,声音往外放。 “想吃好的,先看清自己跟谁站一队。在食堂,我傻柱说了算。” 窗口附近静了下来。 小刘端着刚才那盒菜汤,脚步停在柱子旁边。 李岗没抬头,也没骂人。 他把饭盒盖翻过来,扣在土豆上,随手从棉袄兜里取出一条封样纸,沿着饭盒边压紧。 傻柱皱眉。 “你装什么呢?” 李岗把工作证摘下,拍在窗口木板上。 “红星轧钢厂特供采购科现场取样。” 这句话落下,队伍后头那几个蓝工装往前走了两步。 李岗指了指封好的饭盒。 “食堂班长何雨柱,公然向特供防病药膳中投放不明杂质,涉嫌蓄意破坏支前特供任务,意图毒害国家特供科研人员。” 傻柱先是一愣,脸色跟着变了。 “你少扣帽子!这就是锅底土豆,谁让你来晚了?” “来晚,所以该吃煤灰?” 李岗把饭盒递给旁边的保卫干事。 “封样,送医务室和保卫科双份留存。窗口、铁锅、饭勺,全部暂封。” 傻柱绕出窗口,围裙都没解。 “你敢封我的锅?你算干什么的?食堂归后勤管!” 食堂主任赶紧过来。 “柱子,闭嘴。” “主任,他欺负到咱们食堂头上了!” 食堂主任看着李岗递出的工作证,又看见门口保卫干事拿出记录本,脸上那点犹豫散了。 “李科长,按程序办。” 傻柱瞪向主任。 “你也帮他?” “我帮厂里。” 食堂主任把围裙往腰上一扎,“何雨柱,我让你掌勺,是怕午饭乱。谁让你在窗口搞这一套?” 排队的工人里有人开口。 “他今天盯着谁跟李科长说话,谁就少菜。” 小刘举起饭盒。 “我这半盒汤,大家都看见了。” 车工也把饭盒端出来。 “我排他前头,锅里还有肉。他问我早上是不是跟李科长打招呼,问完就给我汤。” 傻柱急了,伸手要去抢小刘的饭盒。 李岗一步横过去,扣住他小臂往窗口木板上一按。 傻柱疼得弯腰。 “李岗,你敢动手!” “你在食堂窗口抢证物,保卫科看着呢。” 两名保卫干事已经到了身边。 其中一个把傻柱胳膊反到身后。 “何雨柱,跟我们走一趟。” 傻柱扭着肩膀。 “我就打个饭!半勺土豆,你们至于吗?” 李岗拿起窗口边那把饭勺,勺底还挂着黑糊。 “半勺土豆,能让工人下午饿着干活。半勺煤灰,能让特供药膳封样出问题。你觉得小,我觉得够了。” 傻柱嘴硬。 “你就是报复!” “我给你机会了。” 李岗把饭勺放回铁盘,声音不高。 “昨夜保卫科让你写保证,不听信谣言,不参与诬告。今天你换了个窗口继续闹。何雨柱,你把饭勺当刀用,就别怪厂里按刀来管。” 食堂里几条队伍全停了。 有人端着饭盒站在原地,有人把领到的菜往身后藏了藏。 傻柱平日靠一口锅压人,谁都知道他手黑,可没人把这事往保卫科上送。 今天李岗没吵没闹,饭盒一封,工作证一亮,傻柱那口锅就成了证物。 食堂主任转身吩咐后厨。 “二锅头顶上。今天所有窗口重新打菜,前头被少打的,拿饭盒回来补。” 这句话一出,排队的工人立刻动了。 “主任,我这个也补。” “我刚才只拿到汤。” “还有我。” 傻柱被保卫干事架住,眼睛瞪得通红。 “你们都墙头草!平时吃我做的菜,一个个喊柱子哥,现在全翻脸!” 小刘端着饭盒走到他面前。 “柱子哥,你给我打菜的时候,也没拿我当工友。” 傻柱张口要骂,保卫干事把手铐取了出来。 金属扣声落下,食堂窗口外的人群退开一步。 傻柱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整个人都木了。 “我就打个饭……” 李岗从保卫干事手里接过那盒封样,揭开盖子。 煤灰土豆压成一团,黑渣沾在饭盒边。 傻柱被手铐铐住手腕时,整个人都傻了。 李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那盒煤灰土豆倒在他脸上,慢条斯理地说道: “何雨柱,你的锅,今天我替你砸了。” 第29章 北山红章落纸,黑土有了户口 天没亮,李岗背着帆布包出了城。 去北山村的班车只到山脚,剩下三里土路得靠走。 冻土被车辙压成硬沟,路边的枯草挂着霜,越往山里走,越少见人烟。 这个地方穷得有道理。 山地多,平地少,粮食产量压不起来。 村民守着山,药材却卖不出价。 收山货的小贩进村,压秤压价,临走还要挑三拣四。 村里人拿党参、黄芪换回来的钱,连给孩子做双棉鞋都紧。 李岗进村时,村口有两个孩子蹲在柴垛边,棉裤膝盖补了三层,正把冻红的手往袖筒里缩。 他没停,直接去了村委屋。 村支书赵守田正在屋里算粮账,算盘珠子拨得发硬。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先看李岗的棉袄,再看他手里的介绍信。 “城里来的?” 李岗把轧钢厂介绍信放到桌上。 “红星轧钢厂特供采办科,李岗。” 赵守田没急着接。 “厂里来村里收东西,走供销社就行。找村委盖章,可不能空口白话。” 李岗拉过一条长凳坐下。 “我今天来,不是收一筐两筐山货。” 赵守田这才拿起介绍信,翻到红章那页。 “特供采办科?” “新成立的,负责药材和相关特供农副产品。” 李岗从帆布包里取出几样样品。 党参、黄芪、柴胡,还有一小把晒干的山枣仁,摆成几堆。 赵守田一眼就看出这些东西收拾得规整,根条干净,品相比村里平日卖给小贩的高出一截。 “你想让我们村供药材?” “供药材,也供证明。” 赵守田把手里的算盘一推。 “证明这话得说清楚。” 李岗点了点桌上的介绍信。 “轧钢厂出资,在北山村设特供中草药暨农副产品实验种植基地。厂里每年给村里一笔技术指导费,另按高出市场两成的价格,定向收购野生药材和土特产。” 赵守田的眉头一下压紧。 “高两成?” “写进协议。” 李岗从包里取出草拟好的合同,推到桌中间。 赵守田没立刻看价格,先翻到责任条款。 这个动作让李岗多看了他一眼。 “支书懂行。” “穷村签错一张纸,能把全村坑进去。” 赵守田指着第二页。 “这上面写,村委负责采挖登记、初验登记、供货证明。你们厂里负责运输交接、入库验收、付款回执。两边都要盖章留档。” “对。” “每批货都这么办?” “每批都办。” 李岗把一张空白样单抽出来,放在他面前。 “村里采挖人签名,村委初验人签名,称重、品类、外观都记上。交到我手里,我这边开运输单。进厂后,后勤、医务、财务三方验收,最后把回执寄回村里。” 赵守田盯着那张样单看了许久。 “你这是要把账从山脚记到厂库。” “账不断,货就干净。” 赵守田抬眼。 “城里干部嫌我们村远,平时连路都懒得走。你费这个劲,图什么?” 李岗没有绕弯。 “我图稳定货源,也图干净来源。厂里药材不能靠小贩。北山村有山,有人,有药材。缺的是路子和价钱。” 赵守田把合同翻到价格页,手指压在“技术指导费”几个字上。 “这笔钱什么时候给?” “协议生效先付一半。第一批供货完成,再付另一半。” “高两成的收购价,按哪个市场价?” “同仁堂、供销社、药铺三方月均价,取中间价。每月随价单调整。” 赵守田坐直了。 “你这不像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救不了人,也防不了人。” 李岗把话点到这里,不再往下说。 赵守田听出了味道。 城里厂区斗得厉害,药材又牵着特供两个字。 李岗要北山村做的,既是供货,也是挡刀。 可这把刀挡得值。 村里如今缺钱,缺路,缺一个能让外头认的红章渠道。 只要轧钢厂肯定向收购,北山村的山货就能从小贩手里拔出来。 赵守田起身走到窗边,朝外喊了一声。 “会计,民兵队长,妇女主任,都来村委。” 没多久,几个人裹着棉袄进屋。 会计戴着旧眼镜,先看合同。 民兵队长盯着李岗,像怕他把村里骗走。 妇女主任问得最细,开口就问村里妇女采药能不能算工分。 李岗一条条答。 “能算。村委定工分办法,厂里只认村委登记。” “山上危险,采挖要分片,民兵队带人巡。出了摔伤,村里先报,厂里按合作基地补助一部分药费。” “晒药、拣药、扎捆,可以安排村里妇女做。品相好的,价格照样上浮。” 会计在纸上算了一阵,算盘珠子越拨越快。 “支书,要真按这个价,咱村今年冬天能添两头公牛,还能把小学那间漏风屋修上。” 民兵队长仍不放心。 “城里厂子会不会收一批就不认账?” 李岗把任命文件取出来,摊开红章页。 “特供采办科直接对厂长负责。协议上盖轧钢厂特供科公章,款项走厂财务。你们不放心,可以让公社留一份备案。” 赵守田看向会计。 “公社那边我去说。” 妇女主任把样品拿起来看了看。 “李科长,这药材品相要求高,村里得有人教。” “我每月来两次,教辨药、晒药、分级。村里挑三个人跟着学,学会了,基地就能自己转。” 这句话让屋里几个人都变了神色。 给钱是一回事,教本事又是一回事。 赵守田把合同合上。 “李科长,你要我们给你兜住来源,我能答应。但有一条,不能让村里人背黑锅。” “货从哪来,账上就怎么写。” 李岗看着他。 “深山偶得的极品山珍,村里开采挖证明。实验田试种出来的药材,村里开种植证明。每一笔,村委留底,厂里留底。谁来查,账都对得上。” 赵守田伸出手。 “行。北山村跟你干。” 两只手握在一起。 村委屋里立刻忙起来。 会计拿出账册,妇女主任去喊能写字的青年,民兵队长带人把村委公章从铁盒里取出来。 李岗把带来的第一笔技术指导费放到桌上,一张一张数清。 赵守田没有伸手碰钱,先让会计记账。 “收红星轧钢厂特供采办科技术指导费,今日入村集体账。” 会计写完,赵守田按了手印。 李岗在协议上签字,盖上特供科公章。 赵守田拿起村委公章,对准落款压下去。 红印落纸,屋里几个人都盯着看。 赵守田把其中一份协议递给李岗。 “从今天起,北山村的山货有正路。你要的证明,村里给。只要账没假,货没坑,就算天王老子来问,我赵守田也说这些药材是北山村供的。” 李岗把协议接过来,又让会计把第一批空白供货单和红章收条各开了编号。 “编号连着走,少一张都要写原因。” 会计推了推眼镜。 “这个好。谁想中间塞东西,也塞不进来。” 李岗笑了笑。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易中海想在库房做手脚,靠的是李岗第一批货来源混乱、验收人多手杂。 现在北山村这条线一闭,货有采挖登记,路有运输单,厂有验收号。 哪一袋从哪出,哪一筐谁接,纸面上都能对。 有人往里面塞毒草,那就要先解释,毒草为什么没有北山村采挖编号。 傍晚前,村委把双向协议、供货样单、村集体账页全整理好。 赵守田还让民兵队长挑了两个可靠人,后天跟第一批山货一起进城,亲眼看厂里验收。 李岗背上帆布包出村时,村口那两个孩子还蹲在柴垛边。 妇女主任拿着新登记的采药名单,从他们身边过,冲其中一个孩子喊: “回去告诉你娘,明早来村委领晒药活。” 孩子撒腿往家跑。 李岗站在山路口,回头看了一眼村委屋顶上的炊烟。 李岗将盖着北山村公章和轧钢厂特供科公章的双向协议收进怀里,嘴角抬了抬: “易中海,你准备在库房里动的手脚,可以开始了。” 第30章 雷公藤露馅,食堂天要换 落日照在轧钢厂办公楼上,窗格被映成暗黄。 特供采办科的牌子刚挂上去,油漆还没干透。 办公室里摆着三本新账册,一枚公章,一份厂长亲自签发的任命书。 李岗坐在桌后,正在给第一批北山村山货编验收号。 门被敲了两下。 “进。” 门推开,女医生苏青禾走了进来。 她穿着干净白大褂,头发束在脑后,手里拿着药材联合验收单。 她没有急着寒暄,先把单子放到桌上。 “厂医院新调入,苏青禾。医务室让我负责特供药材联合验收。” 李岗抬头。 “坐。” 苏青禾没有坐。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账册和编号单,目光停在“特供采办科科长”几个字上。 “李科长,药材验收我按专业标准走。厂里传得再热闹,也不能替代检测结果。” 李岗把钢笔扣好。 “正合我意。” 苏青禾把联合验收单推到他面前。 “第一批药材进库,医务室要留样,厂医院要复核。涉及特供任务的名贵药材,另做封样。” 李岗拿起单子看了两行。 “留样双份,一份医务室,一份保卫科。复核结果归档,签字人写清。” 苏青禾这才坐下。 “你提前想过?” “有人会往账里塞脏东西。” 苏青禾握笔的手停住。 “你有线索?” 李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苏医生,雷公藤和甘草混在一袋里,外行能不能看出来?” 苏青禾眉心一紧。 “看形态、断面、气味。晒干切碎后,外行容易混。要是再混进霉变甘草,气味会被盖掉一部分。” 她说完,抬眼看他。 “你怀疑有人掺毒草?” 门外传来脚步声。 后勤库老钱带着马库管站在门口,两人身后还有一名搬运工,抱着一只麻袋样包。 老钱脸上堆笑。 “李科长,第一批样品先送过来。后天入库,今天让你们看看品相。” 李岗看了苏青禾一眼。 “来得巧。” 苏青禾把验收单翻到空白页。 老钱把麻袋放在桌边,马库管解开绳口,里面露出几捆甘草、黄芪和藤茎类药材。 捆扎得齐,表面看着干净。 “这批是后勤旧渠道搭来的样品。” 老钱搓着手,“北山村那边还没到,厂里怕医务室断货,就先备一点。” 李岗没有接话。 他抽出一根甘草,放到鼻下闻了闻,又折开断面。 断面颜色不正,边上有灰点。 他换了一捆藤茎,取其中一段,用两指碾开,碎屑落在白纸上。 苏青禾看着他的动作,脸上的审视少了些。 李岗把白纸推到她面前。 “霉变甘草。” 老钱脸上的笑僵住。 “李科长,这话可不能乱说。药材路上受点潮,晒晒就能用。” 李岗又点了点那几粒藤茎碎屑。 “这里面混了雷公藤毒素,这是要人命的。” 马库管手里的钥匙串晃了一下。 苏青禾立刻起身,把白纸连同样品夹起来。 “去厂医院检测室。” 老钱拦了一步。 “苏医生,样品还没正式入库,没必要闹这么大吧?” 苏青禾看向他。 “你怕检测?” “我怕误会。” 李岗拿起电话,拨给保卫科。 “特供采办科收到后勤库送检样品,疑似掺入有毒药材。请保卫科派人封存现场。” 老钱额头冒汗。 “李科长,你这也太快了。” “药材入口,快一点能救命。” 马库管往门口挪。 李岗抬眼。 “马库管,样品是你送来的。检测结果出来前,离开办公室要保卫科同意。” 马库管脚步停住。 苏青禾已经把样品带到隔壁检测室。 李岗跟过去时,保卫科干事也到了,直接把办公室门口守住。 检测室里,苏青禾动作利落。 她把甘草样本分开,霉点刮样,做显色对照,又取藤茎碎屑做毒性初筛。 仪器不多,可流程干净,每一步都让旁边记录员写上时间。 李岗站在一旁,没有插手。 苏青禾看着第一组结果,笔尖在记录栏上停了两息。 “甘草霉变,不能入药。” 她换到第二组结果,脸色沉下去。 “藤茎样本含雷公藤成分。” 保卫干事立刻把记录本合上。 “样品封存。送样人控制,后勤库暂停接收同批货。” 老钱在办公室门口听到这话,腿软得扶住门框。 马库管嘴唇动了动。 “我就是按筐收的,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李岗走回办公室,把北山村协议和样单放到桌上。 “后勤旧渠道送来的样品,没有采挖编号,没有运输交接,没有村委初验。谁让你们在特供入库前插一批无来源药材?” 老钱擦了一把额头。 “这是以前的老路子。厂里药材紧,我们也是为厂里着想。” “为厂里着想,就拿毒草进特供库?” 老钱闭了嘴。 苏青禾把检测初单递给李岗。 “我建议立刻建立双向留档机制。采购端留来源、运输、初验,医务端留样、检测、复核。两边编号对应,少一环就不入库。” 李岗接过初单。 “写成制度。” 苏青禾看着他。 “我来起草医务端部分。” “采办端我来补。” 她点了点头,眼里的审视已经换成了郑重。 “李科长,刚才你没用仪器就挑出雷公藤。你学过药?” “家里传了点。” “这不止一点。” 李岗把检测单压进封存袋。 “苏医生,厂里需要的是能把关的人。你认专业,我认账。以后这条线,你我互相卡。” 苏青禾把钢笔盖扣上。 “可以。谁想从药材口子钻进去,先过两道签字。” 保卫干事把老钱和马库管带走问话。 走廊里有人探头,很快又缩回去。 特供采办科刚挂牌,第一份送样就查出毒草。 消息不用传,光看保卫科守门,后勤那边就知道出事了。 李岗没有出去看热闹。 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到苏青禾面前。 封面上写着:《关于轧钢厂食堂社会化改革与绩效管理引入方案》。 苏青禾翻开第一页。 “食堂定量公示,窗口称重抽查,工人评分,后厨轮岗,采购账目分离,违规人员调离锅台。” 她越往下看,翻页的速度越慢。 “你已经把食堂也算进去了?” 李岗把傻柱那份封样记录推到她旁边。 “药材能害人,饭菜也能。一个拿饭勺卡工人的厨子,背后一定有让他横起来的锅台。” 苏青禾抬头看他。 “这份方案交上去,后勤、食堂、采购都会被翻一遍。” “该翻。” “阻力不会小。” 李岗把北山村协议、药材检测单、食堂封样记录摆成三份。 “来源有村,验收有你,安全有保卫科。食堂再不改,厂长就得问,为什么入口的东西总出事。” 苏青禾看着那三份文件,终于明白这个新科长的手段。 他不在窗口吵,不在院里骂。 他把每一个人的手,都按到纸面上。 谁伸脏手,谁就留下印。 窗外的厂区广播响起下班铃,走廊里脚步声散开。 特供采办科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压在两人面前的文件上。 苏青禾看着那份字字如刀的《食堂改革方案》,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李岗,压低声音问道: “你这是要…把食堂的天,给彻底变过来?” 李岗合上方案,看着窗外中院的方向,淡然道:“天早就该变了。” 第31章 饭勺压人,烂菜汤扣脸 中午饭口一到,轧钢厂食堂门前就排起了长队。 铁皮饭盒撞在一起,工人们踩着饭点往前挪,窗口后头的蒸汽往外扑,白菜帮子在大锅里翻来翻去,汤面上飘着薄薄一层油星。 傻柱站在分菜窗口里。 他前阵子被罚去摘菜,手里那把大勺子隔了几天才摸回来。 大灶不让他掌,饭口分菜却还缺人,食堂主任压着他不准惹事,可他一看见李岗端着饭盒过来,嘴角就压不住了。 李岗排在队伍中间,棉袄袖口收得干净,手里拿着厂里发的铝饭盒。 前头几个工人打完饭离开,轮到他时,窗口旁边有人探头。 许大茂平日走得近的两个工人挤在队尾,一个端着窝头,一个扒着肩膀往前看。 “哟,李科长也来食堂吃饭啊?” “科长也得吃大锅饭,到了饭口都一样。” 傻柱把大勺伸进锅里,贴着锅边狠狠刮了一圈。 烂菜叶被他从锅底翻上来,混着发暗的菜汤,哗地扣进李岗饭盒。 半勺都不到,汤水占了大半,白菜帮子软塌塌地贴在盒底。 后头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憋住。 李岗没动。 他低头看饭盒里的菜,又抬眼看向窗口上挂着的领料牌。 今日午餐,二合面窝头,白菜炖豆腐,咸菜。 领料牌下头还有一块木牌,写着当班人员。 何雨柱。 工号牌挂在傻柱胸前,边角被油烟熏得发黑。 傻柱把大勺往锅沿上一磕。 “怎么,嫌少?” 李岗把饭盒稍稍抬高,让菜汤沉在一边。 傻柱笑得更开,声音故意压不住。 “李科长,食堂有食堂的规矩。到了这口大锅前,是龙也得盘着。” 旁边那两个工人立刻跟着搭腔。 “饭菜按窗口来,谁也不能搞特殊。” “院里再有能耐,进了食堂还不是一勺菜汤。” 排队的人往前挤了半步。 有人想看李岗发火,也有人低头捂着饭盒,生怕自己那份跟着遭殃。 食堂主任站在后厨门口,远远瞧见窗口不对,脸色沉了沉,可饭口人多,他又没立刻过来。 傻柱把勺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别看我。今天菜就这样,爱吃吃,不爱吃去外头买。” 李岗把饭盒盖放到窗口边。 “这一勺,按什么标准打的?” 傻柱眼皮一抬。 “按食堂标准。” “标准在哪?” 这句话一出,后头的笑声停了几分。 傻柱把勺子插回锅里,手肘撑着窗口。 “你问我标准?你去问大锅。锅里有什么,我给你盛什么。工人兄弟吃得,我给你李科长也吃得。” 李岗看了一眼他胸前工号牌。 “今天你当班。” “对,我当班。” 傻柱把胸口往前一挺,工号牌跟着晃。 “我何雨柱就站这儿。怎么着?你还想拿你那特供科来压食堂?” 李岗没接这句话。 他端着饭盒退开半步,往旁边泔水桶走。 桶边有两个帮工正收拾空菜盆,见他过来,下意识让开。 李岗把那盒烂菜汤倒进去。 菜汤混进泔水里,几片烂菜叶贴着桶沿往下滑。 人群一下安静了。 傻柱盯着那只空饭盒,脸上的笑挂住了。 “李岗,你什么意思?” 李岗把饭盒往旁边水槽里一冲,水流带走盒底的菜汤。 他甩了甩盒里的水,盖上盖子,动作稳得让人看不出半分火气。 “食堂的菜,工人吃进肚里。你说锅里有什么就给什么,这句话我记下了。” 傻柱把勺子一横。 “少跟我来这套。你倒了饭菜,浪费粮食,这么多人都瞧着呢!” “我倒的是你从锅边刮出来的烂菜汤。” 李岗把饭盒扣好。 “你要说这是合格午饭,可以让食堂主任、后勤主任和保卫科一起封样。” 傻柱的眼角跳了下。 那两个起哄的工人也闭了嘴。 食堂主任终于从后厨门口走过来,压着嗓子问:“何雨柱,怎么回事?” 傻柱立刻换了口气。 “主任,我按份打饭。李科长嫌菜不好,当场倒泔水桶里了。浪费粮食,这事可不能惯。” 食堂主任看向李岗。 李岗没急着辩。 他把饭盒往腋下一夹,目光从领料牌扫到锅台,又落在傻柱手里的勺上。 “主任,饭口忙,我不耽误大家吃饭。” 食堂主任一愣。 他原以为李岗会当场闹起来,连劝架的话都在嘴边备好了。 李岗却转身往外走。 排队的人自动让出一条窄路。 苏青禾提着两个饭盒站在人群边上。 她今天来给厂医院病人取清淡饭,刚到食堂门口,就把窗口那几句话听全了。 她看着李岗从身边经过,低声问:“不封样?” 李岗脚步停了一下。 “今天不封。” 苏青禾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 “他是故意的。” “故意才有用。” 苏青禾没有再问。 她转头看向窗口。 傻柱还站在那里,手里抓着饭勺,脸上那点得意又挂了回去。 他见李岗没闹,嗓门立刻高了起来。 “下一位!都别耽误吃饭。食堂饭菜就这个样,谁要嫌弃,趁早回家开小灶去。” 有人把饭盒递过去,没敢多说。 傻柱这次打得满些,像是故意给众人看。 “瞧见没有?规矩在这儿。谁老老实实排队,谁就有饭吃。” 窗口外头的工人互相交换眼神。 有几个没吭声,却把自己饭盒里的菜翻了翻。 白菜汤稀,豆腐块少得可怜。 轮到傻柱看不顺眼的人,菜叶都比别人碎。 苏青禾走到清淡饭窗口,递出厂医院饭牌。 帮工给她盛粥时,声音压低。 “苏医生,何师傅这两天火大,您别往前凑。” 苏青禾接过饭盒。 “火大该去医务室,不该往工人饭盒里撒。” 帮工不敢接话,低头把盒盖扣好。 李岗已经走到食堂门口。 外头冷风一吹,铝饭盒贴在棉袄上,凉得发硬。 他没有回办公室,站在门边等了片刻。 身后食堂里又响起傻柱的吆喝。 “看什么看?菜少了找采购,别找我。锅里就这么多,我还能给你变出肉来?” 有工人嘟囔了一句:“昨天王班长那盒就比别人多。” 傻柱立刻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敲。 “谁说的?站出来。” 那工人低下头,把饭盒盖上。 傻柱哼了一声,继续分菜。 李岗把这些声响听完,才迈出门槛。 苏青禾提着病号饭从后头出来,追上两步。 “李科长。” 李岗侧头。 “苏医生有事?” “厂医院有几个胃病工人,最近饭后一闹就疼。食堂菜汤油水少,咸菜又重,我准备做个登记。” 李岗看了她手里的饭盒。 “登记写细。哪个车间,什么岗位,饭后什么反应,吃了什么。” 苏青禾点头。 “你早就想动食堂?” “食堂先动的手。” 她听懂了这句,没再继续问。 李岗走下台阶,经过食堂窗下时,里面的锅铲声、骂声、笑声混在一起。 那口大锅还在冒气。 傻柱站在蒸汽后头,像守着自己的地盘。 李岗走出食堂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大锅,淡淡说:“明天起,我换个吃法。” 第32章 饭盒一开,肉香压过大锅 第二天中午,食堂门前照样排队。 傻柱站在窗口后头,眼睛一直往队伍里扫。 前头几十个人过去了,李岗没来。 饭口快过半,队尾也换了一拨人,还是没见李岗的影子。 “看什么呢,何师傅?” 帮工把一盆咸菜搬到窗口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瞧。 傻柱把勺子往锅里一搅。 “我看今天谁又嫌菜少。” 帮工没接话,低头去搬窝头筐。 傻柱给下一个工人盛菜,手上力道重了些,白菜汤溅到窗口木沿上。 “下一位!” 轧钢车间里,午休铃刚停,工人们就找地方坐下。 有人蹲在机床边,有人靠着料架,二合面窝头掰开,夹着咸菜往嘴里送。 白菜汤没多少油水,喝两口就剩咸味压在舌根上。 李岗提着饭盒进来时,几个常来医务室拿药的工人抬了头。 “李科长,今儿没去食堂?” “换个地方吃。” 李岗找了张干净木箱,把饭盒放上去。 饭盒盖一掀开,热气往上冒。 第一层是切得齐整的药膳肉,肉皮软亮,瘦肉纹路紧,汤汁贴着饭盒边往下淌。 第二层放着嫩青菜,叶片厚,颜色正,根茎还带着水头。 旁边一只小盒里盛着浓汤,汤面浮着几片党参和黄芪,肉香里裹着草药的清润味。 周围的动作齐齐慢了。 一个工人举着半个窝头,手停在嘴边。 另一个本来在喝白菜汤,勺子碰到饭盒壁上,发出轻轻一声。 “李科长,你这吃的什么?” “药膳。” 李岗把筷子取出来,没有故意抬高声音。 “补气养胃,适合干重活的人。” 旁边一个瘦高工人咽了下口水。 “这肉香,隔着三台机床都能闻着。” “别光闻。” 李岗把小汤盒推到一边,拿出公用搪瓷勺,给他舀了半勺。 “你前几天胃胀,饭后别喝太急。” 瘦高工人忙把饭盒递过去。 “就半勺就行,我尝尝味。” 汤倒进饭盒,原本寡淡的白菜汤一下变了色。 那工人拿窝头蘸了蘸,送进嘴里后,眼睛直了片刻。 “这也太养人了。” “少来这套。” 旁边的老钳工把自己的饭盒伸过去,“李科长,我这老胃病也算病吧?” 李岗看他一眼。 “你昨晚喝酒了。” 老钳工脸上挂不住。 “就二两。” “今天只准喝一口汤,肉别碰。” 周围立刻笑开。 “老刘,听医务室的。” “谁让你昨晚偷酒。” 老钳工嘴上不服,手却把饭盒往前递。 李岗给他舀了小半勺汤,又夹了一根青菜。 “嚼烂。” “行行行,我听你的。” 笑声里,几个脸色发黄、常年干重活的工人也围过来。 李岗没有大方撒开,只按人分了几口汤。 “你血糖低,先吃窝头再喝。” “你肠胃弱,今天别碰咸菜。” “你夜班刚下,汤喝完歇半刻钟再去搬料。” 每句话都落在具体人身上,谁也挑不出炫耀的意思。 有人闻着香,端着食堂饭菜凑近。 “李科长,你这菜哪买的?” “合作基地送来的样品。” “食堂要是能有这菜,谁还天天骂白菜帮子。” “食堂有食堂的采购账。” 李岗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没有顺着骂下去。 这句话反倒让几个人听出了别的味。 车间门口,苏青禾拿着病假登记表走进来。 她本来要找车间主任签字,刚走到机床旁,脚步就停住了。 药膳的味道从饭盒里散开,党参、黄芪、山药、陈皮的味道混着肉香,她一闻就知道配伍不乱。 “李科长。” 李岗抬头。 “苏医生。” 苏青禾走到木箱旁,目光落在汤盒里。 “党参、黄芪、山药,还有陈皮?” “还有一味砂仁,量轻。” 苏青禾拿起搪瓷勺,在汤面拨了拨。 “砂仁放多了会燥,你压得住?” “肉先焯,党参黄芪小火出味,山药后放,砂仁起锅前下。重体力工人汗出得多,喝半碗够,不能当水灌。” 她看向那盘青菜。 “这菜水头足。孕妇能吃?” “能。少油少盐,别配活血药。怀着身子的,汤里黄芪要减,陈皮也别多。” 苏青禾把登记表卷在手里,神色比先前认真许多。 “你连孕妇吃法都分?” “家里有人要养。” 这句话落得平。 旁边几个工人立刻起哄。 “李科长疼媳妇。” “这年头能给媳妇做药膳肉,秦淮如嫁得值。” 李岗把饭盒盖半扣上,没让他们继续往家事上扯。 “吃你们的饭,下午还要开机。” 苏青禾拿笔在登记表边上写了几个字。 “这套药膳,如果给厂医院体虚病人用,能不能出个配伍单?” “看人。药膳不是一锅汤治百病。” 苏青禾点头。 “我下午来找你。” 她抱着登记表往车间主任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饭盒。 李岗把青菜夹给瘦高工人一根。 “你这两天嘴角起泡,别再吃咸菜。” 瘦高工人苦着脸。 “食堂菜没味,不配咸菜咽不下去。” 旁边有人立刻接话。 “昨天那白菜汤,清得能照人。何雨柱还说锅里就这样。” “他给王班长打饭可不这样。” “你小声点。” 声音压下去,怨气却没散。 李岗端起汤盒,自己喝了一口。 他不劝,也不挑头,只把饭盒收得干净。 几口药膳肉,几根青菜,半盒汤,硬是把满车间的窝头白菜衬得没了滋味。 食堂后厨里,傻柱还在等。 饭口过了,李岗没出现。 他把围裙往案板上一甩。 “人呢?” 帮工正在刷盆。 “谁?” “李岗。” 帮工停了一下。 “听说在车间吃饭。” 傻柱冷笑。 “带窝头了?饿不死他。” 另一个帮工端着空菜筐进来,刚从车间送回饭盒筐,脸上还带着没散的馋意。 “窝头个啥。李科长在车间开饭盒,里面有肉,有青菜,还有药膳汤。半个车间的人都闻着了。” 傻柱手里的饭勺停在半空。 “肉?” “嗯。香得人饭都吃不下去。” 帮工把菜筐放到墙边,越说越来劲。 “老刘喝了半勺汤,说胃里舒坦。苏医生也去了,还问配伍。人家李科长张口就把药性、火候说清楚,孕妇怎么吃,干重活怎么吃,都门儿清。” 傻柱把饭勺往锅台上一摔。 “他一个配药的,装什么大厨?” 后厨几个人没接话。 他们天天守着大锅,太清楚食堂菜什么样。 别说药膳肉,就算多放一勺油,工人都能多吃半个窝头。 傻柱站在锅台前,蒸汽扑在脸上。 他原本等着李岗低头回来,等着窗口前再拿饭勺压他一次。 可李岗连食堂门都没进,直接把饭桌搬到了车间。 那股香味没飘进后厨,却从帮工嘴里钻进来,扎得他胸口发闷。 食堂帮工把车间里的议论带回后厨,傻柱握着饭勺,脸色沉了下去。 第33章 白菜汤见底,饭口怨气翻锅 第三天,车间午休时,最先打开饭盒的人反倒没人动筷。 大家都在等李岗。 午休铃落下没多久,李岗提着饭盒从医务室方向过来。 饭盒还是那只饭盒,盖子扣得严,可人刚进门,几个靠近门口的工人已经伸长了脖子。 “来了。” “今天啥汤?” “别嚷嚷,李科长又不是开饭馆的。” 李岗把饭盒放到木箱上。 盖子掀开,肉香和菜香一齐散开。 今天的汤里多了山药块,青菜换成小白菜,叶片嫩得筷子一夹就弯。 工人手里的白菜汤顿时没人香了。 有人低头看自己饭盒。 半盒清汤,几片菜帮子,咸菜疙瘩硬得筷子戳不动。 窝头干,咽下去要灌两口汤。 “这食堂也太糊弄了。” 说话的是二车间的搬料工,肩膀宽,饭量大。 他把自己的饭盒往地上一放,汤水晃出来半圈。 “我上午扛了二十多趟料,中午就给我这个?” 旁边人接话。 “你还算好的。我那盒就三片菜叶,豆腐影儿都没捞着。” “何雨柱打饭看人下菜。跟他熟的,勺子往锅心里下;看不顺眼的,就刮锅边。” “许大茂那帮人前天还吃着豆腐块呢。” 怨气越说越多。 李岗没有插嘴。 他给两个低血糖工人分了汤,叮嘱他们先吃主食。 几个没分到的人看着馋,却也知道人家是照病症给的,没人伸手抢。 苏青禾这几天来车间勤,手里总拿着登记表。 她把几名工人的饭盒内容记下来,又问了工种和饭后反应。 有人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着说着就把憋了许久的话倒出来。 “苏医生,我一到下午就腿软。” “我不是偷懒,是真没劲。上午铆劲干活,中午吃两口白菜汤,下午手里扳手都沉。” “还有咸菜,越吃越渴。车间里不能总跑水房,肚子还胀。” 苏青禾写得很快。 李岗收好饭盒,看了一眼登记表。 “别只记症状,把饭菜也记上。” “已经记了。” 苏青禾把纸翻给他看。 上面按车间、岗位、饭菜、症状列了四栏,字迹清楚。 “这几天厂医院肠胃不适的登记也放在一起了。” 李岗点头。 “够用了。” 这句话没说给旁人听,可旁边老钳工耳朵尖。 “够什么?” “够让该看的人看。” 老钳工一听,端着自己的饭盒起身。 “那我也让他们看看。” 他拿着半盒白菜汤,径直往食堂方向走。 身后几个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李岗没拦。 午休还没过,食堂窗口前又围起了一圈人。 傻柱刚收拾完饭口,正拿抹布擦锅台。 见一群工人端着饭盒回来,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干什么?饭都打完了,还想加菜?” 老钳工把饭盒放到窗口木板上。 “何雨柱,你自己看看。” 白菜汤晃了晃,里头几片菜帮子贴着盒壁。 傻柱瞥了一眼。 “咋了?没给你饭?” “这是给干重活的人吃的?” “全厂都吃这个,你金贵?” 老钳工的脸当场沉下来。 “我在轧钢厂干了二十年,什么菜没吃过。粮食紧我认,菜少我也认。可你这勺子下锅,给谁多给谁少,当我们眼瞎?” 后头几个人把饭盒也摆上来。 “我的也这样。” “我这盒连豆腐都没有。” “王班长那盒上午谁没瞧见?半勺豆腐压着菜。” 傻柱被几只饭盒堵在窗口前,脸上挂不住。 “少在这儿挑事。锅里菜就那么多,先来后到,谁捞着什么算什么。” “那你凭什么骂人嘴刁?” 搬料工往前站了一步。 “我们干活出力,吃不饱下午怎么上工?” 傻柱把抹布摔到案板上。 “吃不饱找厂里加粮票,找我干什么?我就一个厨子,还能给你们变肉?” “没人让你变肉。” 老钳工指着窗口。 “把饭菜按份打平,别拿饭勺耍威风。” 这话一下戳到傻柱心口。 他冷笑着拿起大勺。 “我耍威风?行,明天你们自己来打。一个个嘴比锅还大,吃大锅饭还挑肥拣瘦。” “你说谁嘴大?” “说你怎么了?” 窗口前的火气一下顶起来。 食堂主任听见动静,赶紧从里头出来。 “都吵什么?饭口刚过,下午还上不上工?” 老钳工把饭盒推过去。 “主任,你看这饭菜。我们要个说法。” 食堂主任看着几只饭盒,眉头拧紧。 他知道食堂菜不好,也知道傻柱打饭有毛病。 平日没人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几个车间工人一起堵窗口,事情就压不住了。 傻柱还想开口。 “主任,他们就是被李岗那饭盒勾馋了,故意来找茬。” 老钳工立刻拍了窗口。 “你少扯李科长。人家吃自己的饭,碍着你锅台了?” 搬料工也跟着顶上来。 “你昨天说谁嫌弃就回家开小灶。我们没灶,我们就问厂里食堂管不管工人吃饱。” 这句话让食堂主任脸色变了。 吃好吃坏还能扯,吃饱这个帽子压下来,谁都不敢轻拿。 “都先回车间。” “主任,今天不给说法,下午这活怎么干?” “对,手上没劲,出了工伤谁负责?” 人群里开始有人附和。 食堂主任额头出汗。 “我会向后勤反映。” 老钳工盯着他。 “什么时候?” “今天。” “写下来。” 食堂主任脸色更难看。 傻柱在旁边骂了一句。 “一个个还蹬鼻子上脸了。” 这下连原本想走的人都停住。 车间主任赶到食堂时,正好听到这句。 他上午刚被产量压得头疼,下午几个班组已经有人请病假,眼下再看窗口闹成这样,脸上的火气没压住。 “何雨柱,你说谁蹬鼻子上脸?” 傻柱一看车间主任来了,气势短了些。 “我说他们闹事。” 车间主任拿过老钳工的饭盒,看了一眼,又拿过搬料工的饭盒。 菜汤清,豆腐少,油星薄得可怜。 他把饭盒放回窗口。 “这些人上午干了多少活,你知道吗?” 傻柱嘴硬。 “我管做饭,不管车间产量。” “饭菜撑不起工人,产量掉下来,厂里就得管你。” 车间主任转身对老钳工几人说:“先回车间,下午我给厂长反映。谁身体不舒服,去厂医院登记。” 工人们这才陆续散开。 傻柱站在窗口里,脸一阵青一阵黑。 他想拿大师傅身份压人,结果一开口就把火浇大了。 食堂主任瞪了他一眼,低声骂:“你这张嘴迟早害死你。” 傻柱把勺子丢进锅里。 “我还怕他们?” 食堂主任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下午,几个班组的产量表送到车间主任桌上。 数字低得扎眼。 请病假的条子压在表旁边,厂医院章盖得清楚。 低血糖、胃痛、腹胀、体力下降,几项原因反复出现。 车间主任拿起表,又放下。 他原想把食堂闹饭压在车间里消化,免得厂长觉得自己管不住人。 可产量掉了,病假多了,再压就要压到自己头上。 医务室里,李岗照常配药。 他把一包山楂麦芽递给工人,又叮嘱饭后服。 外头有人议论食堂闹饭,他连头都没抬。 苏青禾进来时,把一页登记放在他桌边。 “厂医院近五天登记,我整理好了。” 李岗扫了一眼。 “送上去吧。” “你不去?” “我去就成了告状。” 苏青禾把那页纸收回夹板。 “你倒沉得住气。” 李岗把药包绳系紧。 “锅在食堂,勺在傻柱手里。火是他自己添的。” 苏青禾看了他片刻,拿着登记走了。 傍晚前,车间主任把产量表、病假登记和几只工人留下作证的饭盒记录夹在一起,脸色沉着出了办公室。 车间主任拿着产量表和病假登记,直奔厂长办公室。 第34章 菜刀落案,厂长只问产量 厂长办公室里,产量表摊在桌上。 车间主任站在桌前,帽子捏在手里,话说得硬,却不敢抬太高声。 “厂长,今天二车间三个班组产量都掉了。不是机器问题,也不是工人偷懒。” 厂长拿起最上面那张表。 红笔圈出的数字压在纸面上,低得难看。 “食堂闹饭?” “闹到窗口了。” 车间主任把病假登记推过去。 “厂医院这几天开的条子也多。胃痛、低血糖、体力跟不上。重体力岗最明显。” 厂长翻了两页,脸色沉下去。 “叫李岗来。” 秘书很快去特供采办科传话。 李岗进办公室时,后勤主任已经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主管食堂,今天这事绕不开他。 厂长把产量表往前一推。 “李岗,车间闹饭,到底怎么回事?” 李岗没有急着拿表。 他先看了一眼车间主任,又看了看后勤主任。 “厂长问食堂,还是问生产?” 厂长敲了敲桌面。 “你说。” 李岗拿起产量表,只看圈红的几个数字。 “重体力工人靠饭菜撑身子。上午消耗大,中午补不上,下午手脚就慢。饭菜差一口,产量表上就差一截。” 后勤主任立刻皱眉。 “李科长,食堂粮油都是按计划来。现在条件就这样,你不能拿药膳肉跟大锅菜比。” 李岗把表放回去。 “我没提药膳肉。” 后勤主任噎了一下。 李岗把几张食堂饭盒记录摆出来。 “我说分配不公,菜品粗劣,窗口管理混乱。计划紧是一回事,同一锅菜,有人捞豆腐,有人只剩菜汤,这又是一回事。” 厂长看向车间主任。 “有这事?” 车间主任点头。 “工人饭盒摆到窗口了。我亲眼看过,有差别。” 后勤主任脸色更难看。 “饭口人多,勺子有深有浅,难免。” “难免可以登记投诉,难免可以抽查称重。” 李岗看向他。 “后勤主任,你们现在有窗口投诉登记吗?” 后勤主任没答上来。 “菜品出锅有定量公示吗?” “食堂一直按老办法。” “老办法能让产量掉,厂长就得看新办法。”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厂长把病假登记翻到最后一页。 “苏青禾呢?” 秘书去厂医院叫人。 苏青禾来得很快,手里夹着整理好的材料。 她进门后先把材料放到厂长桌上,没有绕话。 “厂长,这是近五天厂医院登记。肠胃不适、低血糖、体力下降集中在几个重体力车间,饭后两小时内来登记的人最多。” 厂长翻看材料。 “你判断跟伙食有关?” 苏青禾把其中一栏点出来。 “不能只归到伙食。但登记里有共同点,中午摄入少,咸菜多,汤水寡淡。几个工人反映窗口分配不平,饭后下午症状加重。” 后勤主任立刻插话。 “苏医生,医学上讲证据。你这个只能算登记,不能算定论。” 苏青禾看向他。 “所以我建议做试点。” 后勤主任脸色一变。 李岗这时把帆布包放到桌上。 “正好,我带了几样合作基地的样品。” 他从包里取出几根青菜和两个萝卜。 青菜根茎饱满,叶片挺实。 萝卜洗得干净,切口处还带着湿润水头。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盯了过去。 厂长拿起一根萝卜,掂了掂。 “北山村送来的?” “第一批实验田样品。量不大,够做小范围营养餐试点。” 后勤主任伸手拿起青菜,翻来覆去看。 “这菜品相好,可价钱不便宜吧?” “按特供采办科试点账走,不进食堂旧账。” 后勤主任立刻把菜放下。 “那不行。食堂供应全厂,你单开口子,工人会有意见。” 李岗看向厂长。 “先给重体力车间,不搞全厂铺开。人数、岗位、身体登记、产量变化,都列出来。吃了有没有用,七天看表。” 厂长没有表态。 后勤主任抓住机会。 “厂长,这事要慎重。食堂问题可以整顿,但李科长这试点一开,后勤采购、食堂加工、车间分配,都要重新协调。万一工人都来要营养餐,谁来压?” 李岗把萝卜放到桌上,拿起厂长桌边的小刀。 “能不能压,先看东西值不值得压。” 他把萝卜切开。 刀口落下,白润的萝卜肉露出来,汁水顺着切面渗到案上。 屋里立刻多了股清甜气。 车间主任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厂长也放下了手里的材料。 苏青禾拿起一小片,先闻了闻,又咬了一口。 “水分足,辛辣少。煮汤合适,肠胃弱的工人也能吃。” 李岗又切开青菜根。 “这批菜不用重油。清炖、快炒、做汤都行。药膳汤另配,党参黄芪量轻,主要补气,不碰猛药。” 后勤主任的眉头拧得更紧。 “厂里食堂不是药铺,工人也不是病人。” “重体力消耗也是账。” 李岗把小刀放下。 “机器缺油要保养,人缺油水照样掉效率。厂里花粮食养工人,最后产量掉下去,这笔账后勤也要算。” 厂长抬眼看他。 “你打算怎么做?” 李岗把准备好的试点单递过去。 “第一,选两个重体力班组,七天。第二,食堂只负责加工,不碰采购账。菜由特供采办科送,厂医院定名单和健康记录,车间记录产量。第三,窗口称重,按名单发放,剩余当场登记。” 苏青禾接过话。 “厂医院可以配合。试点前后记录胃肠反应、低血糖情况和病假次数。双份留档,一份厂医院,一份厂办。” 后勤主任坐不住了。 “那食堂成什么了?谁都能来指挥一脚。” 厂长看着他。 “食堂现在让工人堵窗口,你还觉得自己管得好?” 后勤主任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厂长把产量表往他面前推。 “我看的是这个。食堂归后勤管,饭菜影响生产,后勤就得担责。” 后勤主任脸色沉着,还是不甘心。 “厂长,何雨柱脾气冲,可手艺在食堂算拔尖。不能因为几句口角就把责任全压他身上。” 李岗这才开口。 “我没要求处理何雨柱。”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李岗把饭盒记录夹到材料里。 “个人刁难放一边。厂长今天问的是效率。窗口分配不公,工人怨气上来,产量掉了,病假多了,食堂就得先把制度补上。” 厂长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这话正对他的心思。 院里恩怨、食堂嘴仗,他不想管。 可产量表摆在面前,事情就到了厂长桌上。 “试点先做七天。” 厂长看向苏青禾。 “厂医院负责健康记录。” “是。” “李岗,特供采办科负责菜和药膳配伍。” “明白。” 厂长又看向后勤主任。 “食堂负责加工和发放。窗口称重,投诉登记,当班人员签字。出了差错,找得到人。” 后勤主任只好点头。 “我回去安排。” 厂长把食堂值班名单抽出来。 名单上,何雨柱三个字就在饭口分配栏里。 厂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眼神压下来。 “还有一件事。” 后勤主任心里一紧。 厂长把食堂值班名单往桌上一按:“何雨柱,先写检查。” 第35章 通报贴墙,饭勺没了威风 第二天一早,厂区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红星轧钢厂关于食堂窗口管理问题的通报贴在最中间。 纸面刚刷上浆糊,边角还湿着,黑字却清清楚楚。 食堂伙食粗劣,窗口分配不公,影响车间生产。 何雨柱扣当月奖金,在后厨会上作书面检查。 工人们挤在公告栏前,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 “扣奖金了。” “还要作检查。” “这回饭勺不横了吧?” “早该整整,打饭还看脸。” 傻柱站在人群后头,听着那些话,脸上的肉绷得发硬。 他挤上前,看见自己名字被写在通报里,眼睛像被纸上的字扎住。 何雨柱。 三个字摆在全厂人面前,比当面挨骂还难受。 许大茂不在厂里,宣传科那边还没让他恢复片箱钥匙。 要是他在,今天能围着公告栏笑半天。 傻柱一想到这茬,火气更重。 “看够了没有?” 他朝旁边几个工人吼了一句。 工人没像从前那样让开。 老钳工把手揣在棉袄袖里,扫了他一眼。 “通报贴出来就是给人看的,何师傅急什么?” 旁边有人笑。 “以后给我打饭可得按量,别一勺深一勺浅。” 傻柱往前迈了一步。 “你再说一遍?” 老钳工没退。 “说就说。窗口称重,投诉登记,当班签字。通报上写着呢。” 傻柱的拳头攥紧。 这时后勤主任从办公楼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新表格。 “何雨柱!” 傻柱回头。 后勤主任脸色铁青。 “你还嫌通报不够难看?” 傻柱咬着牙。 “主任,他们挤兑我。” “你有空跟工人吵,不如回食堂准备检查。” 后勤主任把表格拍到他胸前。 “从今天起,食材领用、菜品出锅、窗口分配、投诉登记,全部写清。谁当班谁签字,少一项就扣。” 傻柱低头看表格,脸色更沉。 “这还怎么干活?炒个菜还得写账?” “厂长的话。” 后勤主任压低声音。 “你要是不想干,自己去找厂长说。” 傻柱一下没声了。 后勤主任转身往食堂走,边走边吩咐帮工。 “领多少白菜,切多少豆腐,出多少份,全写。窗口备秤,抽查三份。谁敢私下多给少给,直接报后勤。” 帮工们连忙应声。 傻柱跟在后头,手里攥着表格,像攥着一块烫铁。 食堂后厨会上,检查念得磕磕绊绊。 傻柱站在灶台前,面前是一排帮厨、洗菜工和临时调来的窗口人员。 食堂主任坐在木凳上,手里拿着通报。 “念大声点。” 傻柱喉咙发紧。 “我在饭口工作中,态度粗暴,分配不细,造成工人不满,影响车间生产……” 有人低着头,不敢笑。 食堂主任把茶缸往案板上一放。 “不是给我念,是给你自己长记性。饭勺是给工人打饭的,不是给你逞脾气的。” 傻柱把检查纸捏出褶子。 “我以后改正。” “还有奖金。” 食堂主任看着他。 “这个月奖金扣了,别找我闹。通报是厂办下的。” 傻柱脸上挂不住,硬挤出一句。 “我认。” 可他认得咬牙切齿。 上午备菜时,后厨再也没了从前的随意。 白菜过秤,豆腐登记,油盐领用写数。 傻柱想伸手多抓一把豆腐,帮工立刻提醒。 “何师傅,表上写了数。” 傻柱瞪过去。 帮工缩了缩脖子,可手没松。 “主任说了,少了要查。” 傻柱把豆腐扔回盆里。 “行,你们都懂规矩了。” 中午饭口,窗口前的气氛也变了。 工人们端着饭盒过来,不再陪笑,也不再低头躲傻柱的眼神。 窗口旁边挂了定量牌,每份白菜豆腐多少勺,窝头几个,写得清楚。 称重的秤摆在旁边。 后勤主任亲自站了一会儿,盯着第一轮分菜。 傻柱打第一勺时,习惯性往锅边偏。 后勤主任咳了一声。 “何雨柱。” 傻柱手一顿,只好把勺子伸回锅心。 饭菜落进饭盒,旁边帮工看了一眼秤。 “够。” 后头工人笑了一声。 “何师傅今天手稳。” 傻柱抬眼瞪人。 那工人把饭盒盖好。 “我夸你呢。” 窗口外又响起几声闷笑。 傻柱的脸像被锅气熏得发暗,想骂又不能骂。 投诉登记本就放在窗口边,后勤主任走前还特意交代,谁再跟工人吵,名字直接往上报。 另一边,李岗没去食堂看热闹。 医务室里,桌上摊着营养餐试点名单。 苏青禾坐在对面,把厂医院登记册翻开,按车间和岗位核对。 “二车间搬料组,六人。” 她用铅笔圈出名字。 “这几人低血糖登记多,先列进去。” 李岗看了看名单。 “加上锻工组四个。出汗多,体力耗得快。” 苏青禾在旁边补了一栏。 “试点前称体重?” “体重变化七天看不出多少。先记饭后反应、病假次数、下午产量。” “再加脉象和舌苔记录。” 李岗抬头看她。 苏青禾把登记册推过来。 “厂医院这边留双份健康记录。一份我存,一份交厂办。以后谁说营养餐没用,拿纸说话。” 李岗笑了笑。 “苏医生,你是懂留档的。” 苏青禾笔尖停了一下。 “跟你学的。” 她把第一份名单写完,又问:“药膳汤的配伍,你今天给我一份底方。” “底方可以给,剂量要按人调。” “我知道。” 苏青禾抬眼。 “以前厂医院只管开药,后勤只管发饭。现在这两条线接上,能省不少病假。” 李岗把北山村送来的蔬菜单压在名单旁。 “厂里看的是产量,工人看的是饭盒。两边都能交代,试点就能走下去。” “傻柱那边不会服。” “他服不服,不影响扣奖金。” 苏青禾看了他片刻,低头继续写名单。 她原本以为李岗动食堂,是为了报窗口那一勺烂菜汤。 可这几天看下来,他连食堂门都没进,却让通报贴上了墙,让后勤主任亲自盯称重,让厂医院进了伙食记录。 这比吵一架狠多了。 四合院里,消息传得也快。 易中海下班回来时,刚进中院,就听见阎埠贵在前院跟人说食堂通报。 “扣了傻柱当月奖金,还要写检查。厂里说饭菜影响生产,厂长亲自拍的。” 易中海脚步停了一下。 阎埠贵看见他,立刻把话收了半截,推了推眼镜。 “一大爷,回来了。” 易中海点点头,脸色却没松。 他原本还指望傻柱在食堂给李岗添堵。 李岗管药材,管特供,总要吃饭。 只要傻柱守着锅台,隔三差五恶心一下,李岗再稳也会被磨出火。 谁知道傻柱才伸了一次饭勺,就把自己奖金伸没了。 贾张氏坐在门口纳鞋底,听见傻柱扣钱,嘴里嘀咕。 “没用的东西。连个李岗都压不住。” 秦淮如正好从李家屋里出来倒水,听到这句,脚步没停,连眼神都没给贾家。 贾张氏嘴巴动了动,终究没敢骂出声。 李岗如今升了科长,厂里又刚收拾了傻柱。 她再闹,怕被人说成破坏生产。 易中海看着秦淮如进屋,心里更堵。 李家屋里有肉香,厂里有通报,院里人说起李岗,语气也变了。 傻柱被扣奖金这事,看着只伤了一个厨子,实际把院里那点旧威风又削下一层。 傍晚,食堂后厨只剩傻柱一个人。 通报的抄件贴在墙上,正对着锅台。 何雨柱三个字被油灯照着,怎么瞧都刺眼。 他走过去,一把扯住纸角,刚想撕,又想起后勤主任的话。 通报要贴满三天,少一角都算他态度有问题。 傻柱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松开。 他拿起饭勺,在空锅里搅了两下。 锅底刮出干涩的声响。 食堂这块地方,他待了这么多年,谁多吃一口,谁少吃一勺,全在他手腕上。 如今窗口摆了秤,旁边放了投诉本,连帮工都敢提醒他登记。 他盯着墙上的通报,牙关咬得咯咯响。 傻柱盯着墙上的通报,咬牙说:“食堂这块地,早晚还是我的。” 第36章 小灶缺主勺,傻柱躺炕等低头 厂办的通知压到后勤科桌上时,后勤主任刚把食堂整改表翻到一半。 纸上盖着红章,部里来的专家明日上午进厂,上午看轧机改造,午间在厂内用接待餐。 厂长在通知下边批了两行字,保障要稳,饭菜要体面,不能再出窗口闹饭那种事。 后勤主任捏着通知,手背青筋顶了起来。 他抬头喊人:“食堂主任呢?把小灶名单拿来。” 跑腿的干事站在门口,气还没喘匀。 “主任,食堂主任去库房点菜了。何雨柱今天请病假,说头疼,手也抖,拿不了勺。” 后勤主任把通知拍在桌上。 “早不病,晚不病,偏赶上专家来厂这一天病。” 干事没敢接话,只把病假条递过去。 条子上字歪得厉害,头疼手抖四个字写得格外重。 后勤主任扫了一眼,脸上的肉往下压。 “去他家问。” “问过了。” 干事咽了口唾沫,“他说医生让歇着,灶台热气冲脑门,万一给专家炒坏菜,责任他担不起。” 后勤主任听到责任两个字,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这话说得滑。 傻柱嘴上说怕担责,里头明摆着等厂里给他递台阶。 食堂刚扣奖金,检查还贴在墙上,他憋着气,碰上小灶接待,正好把架子端起来。 后勤主任起身往食堂走。 后厨里,几口大锅已经刷出来。 帮厨们围着案板切白菜,刀落得发虚,没人敢提何雨柱。 食堂主任从库房回来,怀里抱着一沓领料单,脸黑得像锅底。 “库里能拿出来的就这些。” 他把单子摊开,“猪肉剩不到二十斤,肥膘多。鸡蛋能凑,鱼没影。青菜全靠前天那批,叶子蔫了。小灶要做得像样,难。” 后勤主任翻了两页。 “何雨柱平时不是说小灶离不了他吗?” 食堂主任把帽子摘下来,往案边一放。 “他现在躺家里。话带得明白,说手抖,怕一勺盐下重了,给厂里惹麻烦。” 帮厨里有人把菜刀放轻了些,眼睛往两人这边瞟。 后勤主任压住火气。 “厂里那么多师傅,就做不了一桌接待餐?” “普通工人餐能顶。” 食堂主任把领料单收拢,“接待餐要刀工、火候、上菜顺序。厂长要脸面,专家又是上级来的,这桌菜出错,锅扣在食堂,也扣在后勤。” 后勤主任没再训人。 他知道食堂主任说的是实话。 傻柱这人脾气臭,饭口压人,可何大清留下的那点手艺确实够用。 过去厂里遇上领导小灶,多半让他掌勺。 如今他拿病假往炕上一躺,后勤科立刻被架在火上。 中午前,后勤主任跑了库房,又让采购组去副食品站问肉。 副食品站那边回话干脆,计划内东西走不出来,临时要好货得排队。 厂长秘书也来催了一趟。 “厂长问接待餐定没定。” 后勤主任把领料单攥在手里,纸边都皱了。 “让厂长放心,后勤这边正在安排。” 秘书没走,站在门口提醒了一句。 “专家里有两位年纪大,随行人员下午会把忌口表送过来。厂长交代,吃的东西别乱上。” 后勤主任的脸又沉了一层。 他转身进食堂,把傻柱平常带的小灶菜单翻出来。 红烧肉、糖醋鱼、炒肝尖、炖鸡汤,写得漂亮。 可库里拿不出鱼,鸡汤没整鸡,肉也撑不起排面。 更麻烦的是忌口。 下午三点,苏青禾拿着一张健康禁忌表到了后勤科。 她把纸铺在桌上,铅笔圈出几行。 “这位老专家胃弱,油重的菜要避开。这位忌羊肉,药酒也不能碰。还有一位血压高,咸口要压下来。” 后勤主任揉了揉眉心。 “苏医生,小灶又不是病号饭。照你这么列,能上的菜剩多少?” 苏青禾没急着回话,把禁忌表翻到背面。 “厂里要是只求吃饱,怎么做都行。可通知上写了接待餐,还提到药膳保障。药材入膳就得有人把关,党参、黄芪、当归这些东西,给不同人用,分量不能照一锅端。” 食堂主任站在旁边,脸上露出难色。 “何雨柱要是在,还能把味道撑住。药材这块,他也不懂。” 后勤主任瞪了他一眼。 “他懂不懂先放一边,人都躺炕上了。” 苏青禾把纸收好。 “我能核忌口,不能掌勺。后勤要定人,今天就得定。明早临上灶再改,风险压不住。” 这句话落在桌上,后勤主任半天没说话。 同一时间,四合院里也没闲着。 傻柱躺在自家炕上,额头搭着湿毛巾,腿却翘得老高。 雨水不在家,他屋里乱着,茶缸摆在炕沿,半碗水晾了半天也没喝。 易中海从外头进来,顺手把帘子掀开。 “厂里来人问过了?” 傻柱哼了一声。 “来了个干事,说后勤主任让问我病咋样。我让他回去告诉主任,头疼,手抖,拿不了勺。” 易中海走到炕边,低头瞧他。 “话别说死。小灶接待是厂里的大事,厂长要面子。你要让他们知道,这桌席面离了你不稳。” 傻柱把湿毛巾扯下来,坐起半截。 “我就等他们低头。前几天扣我奖金,让我写检查,通报贴墙上,谁都能踩我一脚。现在上级专家来了,想起我何雨柱了?” 易中海把手背在身后,声音压得稳。 “该拿架子就拿架子。工人饭口那点事,他们能拿制度压你。小灶席面靠手艺,制度替不了锅勺。何大清当年在轧钢厂露一手,谁不竖拇指?” 傻柱听到何大清三个字,腰又挺了些。 “我爸那手艺,厂里老一辈都记着。李岗会弄几根萝卜,会配点药汤,就能顶厨子?” 易中海看着他这股劲,心里那口堵气松了点。 李岗连着几次把院里旧规矩打散,傻柱在食堂再塌下去,他手里能使唤的人就少了。 专家接待这事,要是傻柱重新被请回去,前头那张通报就能压下一半。 傍晚,院里下班的人陆续回来。 易中海站在中院水池边洗手,故意把话递给旁边几户听。 “厂里办大事,临时才知道老手艺人的用处。有些人平时压这个、管那个,真到关键时候,还得靠灶台上磨出来的本事。” 阎埠贵端着搪瓷盆从前院过来,眼镜后头的眼珠转了转。 “一大爷,说傻柱呢?” 易中海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谁也没点名。厂里专家接待,总不能端一盆白菜汤上桌。何雨柱脾气冲,手艺还在。” 贾张氏坐在门口,立刻接茬。 “可不嘛,李岗再能,他也不能把饭勺抢了。做饭还得傻柱。” 秦淮如正从屋里拿煤球出来,听到这话,脚步停都没停。 李岗在屋里翻着特供科的入库单,外头那些话透过窗缝进来。 他把纸页压平,拿铅笔在北山村送货日期上画了个圈。 秦淮如进屋,把煤球码到炉边。 “院里又在捧傻柱。” “让他们捧。” 李岗把账本合上,“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越疼。” 秦淮如看了他一眼。 “厂里真要请他回去?” 李岗把铅笔放回笔筒。 “后勤主任这会儿手里没菜,没厨子,还多了一张忌口表。他要是只想保住眼前,肯定去求傻柱。” “那你呢?” 李岗起身把药包收进柜里。 “他不来求我,我不伸手。他来了,规矩得按我的写。” 夜色压进厂区时,后勤主任还在办公室里守着电话。 采购组跑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难听,副食品站没鱼,肉联厂排不上好肉,食堂现有厨师只敢做大锅菜。 苏青禾留下的禁忌表就摆在桌边,上头几行铅笔圈得清楚。 后勤主任越看,越觉得这桌接待餐不能交给傻柱一个人赌。 手艺能救味道,救不了忌口。 食材能撑排面,可普通渠道拿不出来。 药膳要是上错,后勤科连解释的余地都少。 他坐到灯都暗了一格,才抓起帽子往外走。 医务室那边还亮着灯。 李岗正把试点班组的健康记录分成两摞,苏青禾在旁边核对药膳底方。 门口的脚步停了片刻,后勤主任抬手敲门,门板轻响两下。 李岗抬头。 后勤主任站在医务室门口,压低声音问李岗:“这事,你有没有办法接?” 第37章 红印压桌,李岗把席面接下 医务室里的灯压在桌面上,忌口表、健康记录和药膳底方摊成三块。 后勤主任站在门口没进来,帽檐被他攥在手里。 厂里这几天刚把食堂通报贴出去,他此刻来找李岗,脸上多少挂不住。 李岗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手里的健康记录合上,放到苏青禾那摞材料旁边。 “主任问办法,得先把事写清。” 后勤主任往屋里走了一步。 “时间紧,明天中午就要用饭。” “越紧越要写。” 李岗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单, “接待标准、用餐人数、专家忌口、厂长要求,还有后勤能给到什么权限,都落到纸上。” 后勤主任眉头压住。 “李岗,现在不是拿架子的时候。” 苏青禾把忌口表推过去,纸边停在后勤主任手边。 “主任,这张表上有胃病、忌羊肉、血压高。药材入菜出了差错,医生也得签字说明。李科长要书面要求,合规。” 后勤主任低头扫了那几行,火气被压回肚子里。 他拉过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钢笔。 “你说,我写。” 李岗把空白单转向他。 “第一,接待餐由厂办批准,后勤科牵头,特供采办科提供食材和药膳配伍建议。第二,厂医院负责忌口复核。第三,食堂只负责加工场地和人员配合,不得私自更换材料。” 后勤主任写到第三条,笔尖顿了一下。 “食堂不得私自更换,这话写上,食堂主任那边要说不好干。” “他要是能干,主任也不会来医务室。” 后勤主任抬头看他。 李岗神色平稳,手指点在忌口表右上角的用餐人数上。 “接待餐不是饭口大锅菜。谁改材料,谁担责任。食堂想担,可以让他们签主责。” 后勤主任没再争,把第三条写完。 “还有呢?” “第四,食材来源、入库验收、领用签字、剩余登记,四项留档。明早开灶前,后勤科、特供采办科、厂医院三方签字。” 后勤主任写得额头冒汗。 他原本只想找李岗搭把手,没想到李岗开口就是一整套规矩。 可这些规矩偏偏都压在漏洞上。 傻柱装病拿捏后勤,食堂旧账又乱,这桌接待餐真要出事,有纸没纸就是两种命。 李岗等他写完,才从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放到桌上,厚厚一沓材料露了边。 后勤主任盯着那袋子。 “这是什么?” 李岗把第一份文件抽出来,推到灯下。 “北山村实验种植基地供应协议。” 红印压在纸尾,村委证明和轧钢厂特供采办科留档编号并排放着。 后勤主任把纸拿起来,先看印,再看日期,脸上的急色退了些。 李岗又抽出几张。 “这是首批样品收据样本,这是往来登记,这是村里采收人员名单。接待餐需要的青菜、萝卜、山药、菌菇,北山村能在明早送到厂后门。” 后勤主任翻得很快,翻到一半又停住。 “肉呢?一桌接待餐光靠菜撑不住。” 李岗取出另一张调拨说明。 “合作社那边有一批特供猪肉,量不多,够小灶用。还有两只老母鸡,适合熬汤。” 后勤主任把调拨说明捏在手里。 “你早准备好了?” 李岗把药材清单摆出来。 “我准备的是渠道。主任今天来,正好用上。” 苏青禾拿过药材清单,逐项核对。 “党参、黄芪可以用,量要轻。山楂给胃弱那位不能多。茯苓入汤稳,陈皮用一点提味。羊肉禁掉,酒也别碰。”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李岗。 “你这张清单,把忌口能踩的地方都避开了。” “名单还没拿到全,我只按稳妥方向备。” 李岗把铅笔递给她,“具体剂量你来划线,医生签字才算数。” 苏青禾接过铅笔,在两味药材旁标了低剂量,又把禁忌表压在药材清单上。 “我能签复核。可掌勺的人呢?食材再好,后厨没人能做小灶,味道也撑不起来。” 后勤主任也盯住李岗。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傻柱躺家里等人请,食堂剩下的师傅做大锅没问题,接待席面不敢拍胸口。 临时找人,来历、手艺、责任又是三道坎。 李岗从纸袋底部取出一张介绍信。 “城东公私合营饭庄有位老师傅,过去做过药膳席。人我能请来,明早跟车进厂。介绍信走合作社劳务协助,费用按接待餐临时劳务登记,不进个人口袋。” 后勤主任把介绍信接过去,连看两遍。 “外头厨师进厂,这事厂长要点头。” “所以主任要把刚才那张单子送厂长签。” 李岗把材料重新排成一摞,“厂长签了,我接。厂长不签,我只给药膳建议。” 后勤主任沉着脸半晌。 他明白李岗的意思。 这个活有光,也有雷。 接得好了,后勤保障露脸;接砸了,谁碰谁沾。 李岗不怕做事,可不替别人背糊涂锅。 苏青禾把复核意见写好,签上名字。 “主任,我建议今晚就定。明早材料进厂,还要验收、清洗、预处理。再拖,外请厨师来了也赶。” 后勤主任把帽子往桌上一扣,站起身。 “我去找厂长。” 他走到门口,又转身看李岗。 “李科长,厂长要是签了,你别给我撂挑子。” 李岗把牛皮纸袋合上。 “我只认签字。字落下,菜、药、厨子、流程,我都给你接住。” 后勤主任拿着材料离开医务室,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后勤主任把材料一份份摊开,先把接待餐责任单递上去。 厂长看得很细,看到食堂不得私自更换材料那条时,抬眼扫了他一下。 “何雨柱还病着?” 后勤主任脸上发紧。 “说头疼手抖,掌不了勺。” 厂长把纸放下。 “厂里接待任务,不能被一个厨子卡住。” 后勤主任赶紧把供应协议和介绍信递上。 “李岗那边有合作社渠道,食材、药材、外请厨师都能安排。苏医生也签了忌口复核意见。只要厂办批,明早能按流程进厂。” 厂长一页页翻过去,红印、编号、登记样本都在。 他拿起钢笔,在责任单右下角签了字。 “让李岗牵头。后勤配合,食堂听调度。接待餐出了流程问题,先找你。” 后勤主任喉结动了一下。 “明白。” 厂长又在介绍信旁批了一行。 “外请厨师临时进厂,保卫科登记。食材进后门,三方验收。” 这几个字落下,后勤主任心里有了底。 他把文件揣好,出门时让秘书去通知保卫科,自己回后勤科打电话。 电话拨到北山村代办点,转了两道才接通。 李岗已经站在电话旁等着。 “赵书记,明早第一车按特供样品单走。进厂后门,车上带村委证明、采收登记和押车人签字。菜要带土根,肉要封包,鸡另装。” 电话那头赵守田嗓门很响。 “李科长放心。夜里就装车,天没亮出村。” 李岗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路上别换人,别加货。到门口等我,不进食堂。” “懂,按单走。” 电话挂断,后勤主任站在旁边,嘴角动了动。 “你连押车都安排了。” “渠道靠单子活着。” 李岗把电话记录写上时间,“单子乱,渠道就废。” 夜里,傻柱还在炕上躺着。 易中海又来了一趟,带着院里几句风声。 贾张氏在门口说厂里急得转圈,阎埠贵也说后勤主任跑了半天。 傻柱听完,脸上多了几分得意。 “明儿上午他们肯定来请我。” 易中海坐在炕边,点了点头。 “到时候别急着答应。先让后勤主任把通报那事给你个说法。奖金、级别、工资,总得有一样落地。” 傻柱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还得让李岗知道,厂里锅台这块地,他插不上手。” 易中海没说破,只叮嘱他装病要装到底。 天还没亮,北山村的马车已经进了城。 押车人把村委证明卷在棉袄里,车上盖着干净草帘。 青菜一捆捆码着,萝卜带着湿土,封好的猪肉压在木箱里,两只老母鸡另放在竹笼中。 厂后门的保卫干事接到通知,打开登记本。 第一车新鲜蔬菜送进厂后门时,傻柱还在炕上等人来请。 第38章 药膳上桌,专家把厂长夸住 厂后门的登记本摊在门岗桌上,押车人的名字写在第一行。 李岗到时,北山村的车还停在门外。 草帘掀开,青菜根上带着湿土,萝卜码得整齐,封包肉的麻绳没动过。 保卫干事把村委证明和押车登记核了一遍,才把笔递给李岗。 “李科长,手续齐。” 李岗签完字,看向后勤主任。 “后勤验数量,厂医院验忌口,特供科验来源。三方签完,才能进小灶。” 后勤主任这回没再嫌麻烦,招手叫库房的人过来称重。 苏青禾戴着袖套,从医务室赶来。 她没有碰肉,先把药材包打开,逐项核对标签。 “党参轻量,黄芪轻量,茯苓可入汤。陈皮分开,不进所有菜。” 她把每包药材旁的小纸条压平,签了名,又让厂医院护士把复核栏抄一份。 外请厨师跟在车后进厂,年纪五十上下,衣服洗得干净,肩上搭着白布。 他把介绍信交给保卫科,登记后才进小灶间。 食堂主任迎上去,脸上仍带着几分担心。 “老师傅,时间紧,菜式不能太复杂。” 那师傅掀开菜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李岗列的菜单。 “食材够清爽,肉也好。做接待席面,别堆油,稳着来。” 后勤主任听到这话,心里落下一块。 小灶间里很快忙起来。 青菜下锅,叶片被热水一滚,颜色立住。 萝卜切成厚片,和老母鸡一同入锅,药材包用纱布扎紧,挂在汤边,不让渣子散进去。 特供猪肉切开,肥瘦分明,刀口落下,肉片一排排摆在案上。 苏青禾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忌口表。 “这道汤给胃弱那位可以喝,药材包出锅前取出来。红烧肉那份少盐,别给血压高那位夹肥的。” 外请厨师点头,随手把两只小碗摆到案边。 “分餐标出来,端菜的人别弄混。” 李岗把菜名条写好,压在每道菜对应的盘边。 食堂帮厨想伸手挪一挪,被他挡住。 “条子跟盘走。谁端,谁签。” 帮厨缩回手,去找登记本。 后勤主任站在小灶门外,原本还想指挥两句。 等他看着称重、领料、切配、下锅一项项写进本子,反倒闭了嘴。 食堂主任从后厨大锅间过来,低声说:“何雨柱那边还没来。” 后勤主任看着小灶里忙而不乱的场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等他。” 食堂主任一怔。 后勤主任把手里的流程单翻到最后一页。 “厂长批了李岗牵头。食堂配合,别给我添乱。” 这话传到帮厨耳朵里,几个人切菜的动作都利索了些。 过去小灶间姓何,何雨柱往案前一站,谁都得看他脸色。 今天他人不在,锅照样起火,菜照样上桌,还多了三本登记和医生复核。 李岗没进灶台抢勺。 他站在门口,接一张单,核一个数。 猪肉用掉多少,青菜下锅几斤,老母鸡熬出的汤分几份,剩下的骨架怎么处理,都在纸上落明。 后勤主任越看越稳。 这套流程烦归烦,可每一处都找得到人。 专家席面要是被夸,功劳归厂里保障到位。 若有人挑毛病,也能拿出来源、验收和忌口记录。 上午十点半,厂长带着专家看完车间,往小会议室走。 秘书提前来小灶催菜。 “厂长说十一点四十准时开饭。” 李岗看了看挂钟,把最后一道汤的出锅时间写上。 “十一点三十五第一道凉菜进屋。热菜按顺序走,汤最后上。” 外请厨师把锅盖掀开,鸡汤色泽清亮,萝卜块吸了汤,药材味被压得稳。 苏青禾用小勺试了一口,把药材包取出,放进专门的小盘里。 “可上。” 她在汤品复核栏签下名字。 接待室里,厂长陪专家落座。 后勤主任站在门边,背后汗把衬衣贴住一片。 他眼睛盯着端菜的人,生怕哪一道走错。 第一道菜上桌,专家里年纪最大的那位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这菜有菜味。你们厂后勤下功夫了。” 厂长脸上立刻有了笑。 “我们最近在做工人营养餐试点,特供渠道也刚理顺。专家来得巧,正好请各位提意见。” 李岗站在门外,没有抢话。 后勤主任听到厂长这句,转头看了他一眼。 李岗把上菜单递给端菜员,只轻轻点了下下一道菜的位置。 红烧肉端上去时,盘边分出两小份。 苏青禾跟到门口,低声提醒端菜员。 “少盐那份给右手边第二位。肥肉多的别往血压高那位面前送。” 端菜员手一紧,照着座次把菜摆好。 专家们尝了肉,又喝了汤。 原本只是礼貌动筷,几口下去,筷子落得勤了。 那位胃弱的老专家喝完半碗萝卜鸡汤,放下勺子。 “这汤好。暖胃,不腻,药味也没冲出来。” 旁边随行人员赶紧接话。 “老师平时中午不怎么喝汤,今天这碗倒合适。” 厂长笑意更稳。 “我们厂医院医生把过关,后勤这边按忌口做了分餐。” 老专家看向苏青禾。 “小同志,谨慎是好事。药膳最怕拿药味压菜味,你们这个分寸掌得不错。” 苏青禾点头。 “主要是配伍稳,厨师火候也稳。我们按各位禁忌做了复核。” 厂长顺势看向后勤主任。 “今天后勤保障用心。” 后勤主任立刻挺直了背。 “厂长部署得早,特供采办科、厂医院、食堂三边配合,才没乱。” 他这句话说得干脆,半点没提傻柱。 小灶门外,食堂主任听得清楚,心里把那本领用登记又看重了几分。 何雨柱躺炕上拿架子的事,厂长没问,后勤主任也没提。 席面稳稳当当摆在专家面前,谁缺席,谁尴尬。 外请厨师把最后一道素烧山药装盘,李岗核完份数,在剩余登记栏写下两行。 苏青禾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用过的药材包单独封存,又让端菜员在汤品栏补签。 “你连药渣都留?” “接待餐有药膳,药渣也是证据。” 苏青禾把手里的忌口表夹回本子里。 “难怪你敢接。” 李岗抬眼看了看接待室方向。 “敢接是因为能落纸。落不了纸的功劳,最后都会变成别人的麻烦。” 苏青禾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再接。 她原先只觉得李岗懂药,懂账。 这场接待看下来,他把食材从进厂门开始拴住,把医生、后勤、食堂各自的位置摆清,把外请厨师放在流程里,又让厂长在专家面前得到体面。 这一桌菜的香味飘进走廊时,傻柱那张病假条已经没人再提。 席面结束,专家们起身。 厂长陪着往厂门方向走,后勤主任跟在后面,脚步都比上午稳。 老专家走到车边,又回头看了看厂长。 专家临走前对厂长说:“这样的特供保障,最好长期保留下来。” 第39章 一纸新令,食堂油水被封口 专家的车刚驶出厂门,厂长就把后勤主任和李岗叫到了办公室。 桌上还放着接待餐的流程单。 厂长没有急着翻产量表,先拿起专家留下的意见记录。 上头写着几句夸奖,特供保障、药膳分餐、忌口照顾,都被圈了出来。 后勤主任站在桌前,心里还没从那句长期保留下来里走出来。 厂长把记录放下。 “李岗,这套特供食材能不能长期供应?” 李岗没有接得太满。 “能供一部分高标准需求。北山村实验基地刚起步,量撑不起全厂大锅。重体力班组营养餐、接待餐、厂医院药膳,这几块可以先做。” 厂长手指压着意见记录。 “一部分也行。关键是稳。” 后勤主任赶紧补了一句。 “厂长,长期做的话,食堂、库房、采购都要重新排。原来的副食采购口子还在,一下全收回来,底下会有意见。” 厂长看向他。 “你说说,谁有意见?” 后勤主任顿了下。 “食堂那边习惯按老办法领料。库房有旧渠道,副食品站也有固定往来。要是全让特供采办科审核,手续会多。” 李岗拿出接待餐的验收单,放到厂长桌上。 “手续多,账就清。手续少,谁都能伸手。昨天要是按老办法,小灶用什么菜、谁换了料、药材进没进错,今天没人说得明白。” 后勤主任脸上挂不住。 “李科长,老办法也不是一无是处。食堂这么多年运转下来,总有熟门熟路的人情。” “人情能让专家忌口表少一行吗?” 李岗把药膳复核单抽出来,推到后勤主任面前。 “主任,药材一旦入膳,饭菜就不能只按食堂规矩走。副食关系到工人体力,特供关系到接待和药膳。各个口子都能采,各个口子都能领,最后责任落不到人身上。” 厂长听到这里,拿起钢笔在桌上点了点。 “你打算怎么管?” 李岗把早准备好的制度草案取出来。 “统一采办,统一验收,统一领用。合作社基地和外部特供渠道由特供科审核来源。货进厂,后勤库房验数量,厂医院复核药膳和健康禁忌,食堂按单领料加工。任何人不能绕开这三道签字。” 后勤主任拿过草案,翻到第二页,脸色又紧了。 “食堂只剩按单领料?” “食堂负责加工。” 李岗看向他,“谁会做菜,就在锅台上见本事。采购、验收、分配,不能让一个掌勺的人说了算。” 厂长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这几天食堂闹饭、傻柱装病、专家接待绕开旧锅台,一桩接一桩摆在眼前。 食堂掌勺的人一旦把饭勺当成筹码,后勤就会被卡脖子。 厂长翻到草案最后。 “苏青禾那边能配合?” “能。” 李岗回答得稳,“厂医院只负责医疗复核,不碰采购账。苏医生签的是忌口、药材适配和营养试点记录。” 后勤主任又插了一句。 “厂医院人手也紧。每批菜都让医生签,耽误事。” 李岗把草案第三页转过去。 “普通大锅菜只做数量验收。涉及药膳、营养餐、接待特供,才要厂医院复核。范围写清,底下就不会乱。” 厂长点了点头。 “这条可以。” 后勤主任知道拦不住了,只能换个角度。 “那岗位怎么定?李岗现在是特供采办科科长,再管副食和药膳材料,后勤这边怎么衔接?” 厂长抽出一张任命单,让秘书送来厂章。 “挂在后勤序列,兼任厂内特供副科长,专管特供、副食和药膳材料采办审核。原特供采办科职责不变,新增审核权直接对厂办备案。” 后勤主任喉咙紧了紧。 这等于把过去散在后勤、食堂、库房几处的油水口子,划出一条红线,交到李岗手里。 李岗没有露出半分得意。 “厂长,任命可以下。制度也要同一天贴出去。不然人先动,规矩后到,底下会钻空子。” 厂长把钢笔帽拔开。 “你来拟,下午上墙。” 笔尖落在任命单上,字迹压得很重。 秘书把厂章取来,厂长亲自盖下去。 红印落纸,后勤主任的肩背都绷住了。 李岗接过任命单,只扫一眼,便把制度草案递给秘书誊写。 “入库验看、厂医院复核、食堂领用三方签字,这三栏要印在同一张表上。缺一栏,库房不放料。” 秘书点头记下。 厂长看向后勤主任。 “库房登记还归你后勤管。你要做的是把账看住。” 后勤主任立刻应下。 “明白。” 这句话说出来,他心里却清楚,库房登记还在他手里,可审核口换了人。 过去谁来打招呼,谁多拿半块肉,谁把好菜留给小灶,靠的是人情和脸面。 往后单子摆出来,谁签字谁担责。 下午,三方签字制度先在后勤科试行。 苏青禾被叫到库房,看完表格后,在医疗复核栏写了几个字。 “涉及药膳材料时,厂医院只签适配和禁忌。普通副食不签医疗意见。” 李岗把她写的那行圈出来。 “就按这个印。边界清楚,你也不会被人拿去挡事。” 苏青禾把钢笔还给他。 “你连医生会被拿去挡事都算到了。” “厂里出事,最先找签字的人。” 李岗把表格夹好,“你的字不能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苏青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库房那边,后勤主任已经把几个库管叫到一起。 老钱被查后,库房里的人说话都谨慎。 一个年纪大的库管捧着新表,试探着问。 “主任,以后食堂来领小灶肉,也照这个?” 后勤主任把表拍到木板上。 “照这个。特供、副食、药膳材料,统统按单。谁放错料,谁写检查。” 另一个库管小声问:“以前剩下的边角料……” 后勤主任瞪过去。 “登记入账,次日按计划处理。别拿以前说事。” 库管们立刻低头。 食堂主任收到制度样张时,脸色也变了。 他把几个帮厨叫到窗口旁,把领用单摊开。 “以后小灶料、大锅好菜、营养餐蔬菜,都按单拿。何雨柱回来也一样。” 帮厨们互相看了看。 有人忍不住问:“何师傅要骂呢?” 食堂主任指了指制度样张上方的厂章位置。 “让他对着厂章骂。” 这话传到后厨,大伙儿干活的手都轻了几分。 傍晚,公告栏前又围了人。 这次贴出来的不再是傻柱检查,而是一张新任命和一张新制度。 工人们挤在前头看,读到李岗兼任厂内特供副科长时,有人低声议论。 “这下食堂领料得过他那关了。” “难怪专家接待办得好,菜从厂后门进来,一样一样验。” “以后傻柱还敢一勺深一勺浅吗?” 易中海站在人群边上,脸上的沟壑压得更深。 他在后勤里还有几个老熟人,过去想打听点食堂料、找人说句话,不算难。 如今制度贴在墙上,熟人也得签字,签了就留痕。 秦淮如从厂门口路过,远远瞧见公告栏前围着人。 她没有挤进去,只在边上等了片刻。 等人散了些,她走近看清李岗的名字,嘴角压也压不住。 下班回到院里,她把这个消息说给李岗听。 李岗正在整理新印的领用表。 “院里知道了?” “知道了。易中海脸色难看,贾张氏也没敢出声。” 秦淮如把饭盒放到炉边,“傻柱还在屋里躺着呢。要是他知道食堂领料换了规矩,怕是躺不住。” 李岗把第一张制度样表压平,笔尖落到最上面一行。 “他躺得越久,锅台越不等他。” 纸面上,黑字已经定稿。 新制度第一条写得清楚:食堂不得私自采买,不得绕开特供科领料。 第40章 病号回锅,傻柱摔铲骂断财 傻柱在炕上躺到第三天,终于躺不住了。 院里没人再来传后勤主任求人的话,易中海也不提厂里低头。 贾张氏倒是跑来问过两次,每次都只说公告栏又贴了新纸,李岗名字又上墙。 傻柱听得烦,翻身坐起,把湿毛巾扔到盆里。 “我还就不信,食堂能少了我。” 他套上棉袄,脸也没洗利索,拎着饭盒就往厂里走。 进厂门时,门岗扫了他一眼。 “何师傅,病好了?” 傻柱把饭盒往胳膊下一夹。 “厂里离不了人,我不回来谁掌勺?” 门岗低头在登记本上写了两个字,没接他的茬。 傻柱心里不舒坦,脚下走得更快。 到食堂门口,他原本等着有人围上来问病,结果后厨里各干各的。 帮厨在称白菜,窗口人员在抄定量牌,食堂主任站在领料桌边看表。 小灶间的门开着,灶台擦得干净,墙上贴着接待餐流程复印件。 傻柱一眼扫到专家接待已完成几个字,脸色当场变了。 他大步走进去。 “谁让你们开小灶的?” 一个帮厨正端着菜盆,差点被他撞到。 “何师傅,专家前天就吃完走了。” 傻柱一把抓过墙上的流程单,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签字,李岗、苏青禾、后勤主任,一个个名字都在。 “前天?” 帮厨把菜盆放稳,低声说:“外头请了老师傅掌勺,李科长供的菜,苏医生核的药膳。专家还夸了。” 傻柱的手把纸捏出一道深褶。 “夸了?” 没人敢接。 食堂主任走过来,把流程单从他手里抽下。 “何雨柱,病好了就回岗位。今天中午你负责二号窗口,按定量牌打菜。” 傻柱盯着他。 “主任,小灶接待你们绕过我?” 食堂主任把流程单贴回墙上。 “你请病假,厂里任务不能停。厂长批的,后勤安排的,特供科牵头。” “特供科牵头?” 傻柱嗓门提起来,“李岗懂炒菜吗?他懂火候吗?他凭什么插手食堂?” 食堂主任看了眼周围的帮厨。 “他没插手炒菜。他管食材、药膳和流程。” 这句话更扎傻柱。 过去他在食堂横,靠的就是食材到手。 好肉留哪块,豆腐多给谁,剩菜怎么处理,小灶边角进谁饭盒,全在他眼皮底下。 现在有人说,炒菜归他,食材归别人管。 这比扣奖金还让他难受。 他把饭盒往案上一搁。 “我去找后勤主任。” 后勤科里,后勤主任正在核对新制度执行表。 傻柱没敲门,掀帘子就进。 “主任,你们这算怎么回事?” 后勤主任抬头,脸色立刻沉了。 “何雨柱,进办公室先敲门。” 傻柱忍着火,站在桌前。 “我病了几天,厂里小灶就让外人做?还让李岗管食材。食堂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伸手了?” 后勤主任把新制度拿起来,甩到他面前。 “自己看。” 纸张落在桌边,傻柱扫到厂章,嘴里的话卡了一下。 后勤主任指着第一条。 “从今天起,食堂不得私自采买,不得绕开特供科领料。小灶、营养餐、药膳材料,按单领,按单用,剩余登记。” 傻柱把制度抓起来。 “我掌勺这么多年,啥菜能做,啥料能用,我心里没数?现在炒个菜还得找李岗批条?” “你炒菜不用找他批。” 后勤主任把领用单推过去,“你领料要按单。” 傻柱把领用单翻开,越看火越往上顶。 猪肉多少斤,白菜多少斤,豆腐几块,油盐用量,剩料处理,全有空格。 每一格后头都留着签名栏。 过去他随手抓一把、顺手留一块的地方,全被格子框住了。 “这活没法干。” 后勤主任靠回椅背。 “干不了就写申请。食堂不缺会按单干活的人。” 傻柱眼睛发直。 “主任,你这话说给我听?” “我说给所有食堂人员听。” 后勤主任把另一份接待餐意见记录拿出来,“专家接待已经顺利办完,厂长表扬后勤保障。你病假期间,食堂没停火,小灶没塌台。” 傻柱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外请厨师做一顿,就能顶我?” 后勤主任把意见记录收回抽屉。 “顶不顶你,不看嘴。看任务能不能完成。你要是想证明自己,就回窗口按规矩打饭。” 傻柱猛喘了几口气,转身出了后勤科。 他回到食堂时,帮厨们已经把中午菜分盆称好。 领料桌上摆着三联单,库房签字、特供科审核、食堂领用栏都盖着章。 傻柱拿起锅铲,在手里掂了掂,越掂越觉得不对劲。 铲子还在他手里,可好肉从哪儿来,油用多少,剩下能不能留,已经轮不到他说。 食堂主任从窗口旁走过。 “何雨柱,二号窗口准备。” 傻柱把锅铲往案板上一摔。 “准备个屁!” 案板上的几块豆腐被震得歪开,帮厨们全停了手。 傻柱指着领用单骂。 “李岗算什么东西?他一个配药的,跑来管我锅台。他这是抢我饭碗,断我活路!” 食堂主任脸色变了。 “你再摔一次,我就报后勤。” “报!” 傻柱把袖子一撸,“让他们都来看看。食堂姓何这么多年,现在让李岗几张纸给管了。以后工人吃啥,都听他一个外行的?” 门口有人停下脚步。 苏青禾正从厂医院去库房取复核表,路过食堂门口,正好把这一幕瞧在眼里。 她没有进门,只站了两息,目光落在案板上的领用单和傻柱脚边的锅铲上。 食堂主任也瞧见了她,脸上有些挂不住。 “苏医生,后厨吵几句,马上处理。” 苏青禾点了点头。 “午饭别误点。营养餐那批蔬菜十一点前要出锅,厂医院要做饭后记录。” 这句话把食堂主任点醒了。 他立刻转向帮厨。 “都干活。何雨柱不愿意上窗口,先让老周顶。” 傻柱瞪过去。 “谁敢顶我的窗口?” 一个平时被他骂惯的帮厨把围裙系紧,低头端起菜盆。 “主任安排,我就去。” 傻柱抬手要拦,食堂主任一把挡住。 “何雨柱,你还在处分期。再闹,今天就停岗。” 停岗两个字砸下来,傻柱的手停在半空。 苏青禾没有再看,拿着复核表往医务室走。 回到医务室时,李岗正低头整理验收单。 桌上三摞纸分得清楚,北山村送货单、库房入库单、食堂领用单,各自夹着签字页。 苏青禾把复核表放到他右手边。 “后厨闹起来了。” 李岗没有抬头,只把一张领用单对齐。 “傻柱回来了?” “回来了。专家接待办完,他才知道。刚才把锅铲摔了,说你抢他饭碗。” 李岗在领用单右下角写上日期。 “饭碗在他手里这么多年,他当成自己的锅了。” 苏青禾看着他把最后一张单子夹进文件夹。 “你不去看看?” “制度贴在墙上,后勤主任在位,食堂主任管人。我去,他就有架吵。” 苏青禾把这句话听完,眼神落到那摞领用单上。 后厨那边一个人摔锅铲,医务室这里一张张单据归档。 前者守着一口锅,后者握住整条料路。 差距不用人说,纸面上已经摆得明白。 食堂里,傻柱被食堂主任按在领料桌前。 “签字。” 傻柱胸口起伏,眼睛死盯着那张单。 领用栏空着,旁边写着二号窗口白菜豆腐、营养餐青菜、油盐定量。 最上头那行制度还印着厂章。 他拿起笔,又重重放下。 食堂主任沉声道:“不签,就别领料。” 傻柱盯着领用单,牙缝里挤出一句:“李岗,你断我财路。” 第41章 肉锅刚开,贾家脏水先翻墙 厂医院的复查室里,苏青禾把脉枕推回药箱,低头在病历册上添了日期。 秦淮如坐在椅上,一只手护着小腹,另一只手压着衣摆。 她这几日吃得稳,脸上有了些血色,可进了复查室,坐姿仍旧绷着。 李岗站在她身侧,手里拎着刚取来的热水壶,没催苏青禾,也没替秦淮如问话。 苏青禾写完最后一笔,才抬头。 “胎像稳。” 秦淮如肩头松了些,眼眶跟着热起来。 李岗把热水壶放到墙边,声音压得平。 “要注意什么,你说,我照着办。” 苏青禾把病历册转向他,笔杆点在医嘱那一栏。 “少受气,按点吃饭。肉汤可以有,别太油。红糖备些,鸡蛋隔日一个。她现在用不着乱补,药膳也别下得重。” 李岗接过病历册,扫完那几行字。 “凉的不能碰?” “少碰。” 苏青禾看向秦淮如,“夜里要是腹坠,别忍,来厂医院。院里人说什么闲话,你当风过耳,孩子比那些嘴要紧。” 秦淮如点头,手掌在小腹上停了停。 “苏医生,我记住了。” 苏青禾把钢笔帽扣上,语气仍旧守着医生的边界。 “你现在养的是身子。别为了外头几句话拿自己赌。” 李岗把病历册合好,揣进内兜。 “她不赌。” 秦淮如抬眼看他。 李岗朝她伸手。 “回家,今天吃顿好的。” 从厂医院出来,李岗没往医务室走,先带着秦淮如去了肉铺。 案板上剩着一块五花和两根骨头,售货员正收拾挂钩。 李岗把票和钱递过去,又添了半斤红糖。 售货员认得他,知道他如今管特供采办,称肉时手下规矩,没敢在秤上弄花活。 秦淮如站在旁边,见他把肉包好,又把红糖塞进布袋,低声说:“买这么多,院里又该说了。” 李岗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 “咱家孩子稳了,吃口肉还要看他们脸色?” 秦淮如嘴唇动了动,没再拦。 回到四合院,天色刚沉。 李岗把炉火拨旺,肉下锅焯过,再切块入锅。 秦淮如想来帮忙,被他用眼神按回炕边。 “你坐着。今天你只管吃。” “我就洗个碗。” “碗明天也能洗。” 他把锅盖扣上,又把红糖罐挪到高处,免得受潮。 肉汤滚起来时,院里最先探头的是阎埠贵。 三大爷手里端着半碗稀粥,站在前院往中院瞧了一眼。 “李科长,今儿这伙食可硬。” 李岗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葱段。 “媳妇复查,医生说养得稳,家里庆祝一下。” 阎埠贵脸上立刻带了笑。 “好事,好事。孕妇该补。你现在管着特供,自己家也得顾上。” 他嘴上说好事,眼睛却往李家灶台方向多扫了两回。 等他转身回屋,前院已经有人小声议论。 “李家又吃肉了。” “人家升了科长,媳妇肚里又有了,日子能差?” “秦淮如这命倒是翻过来了。” 这话顺着院墙传到贾家,贾张氏正坐在炕沿上剥蒜,手里的蒜皮被她揉成一团。 贾东旭靠在炕里,腿上盖着旧被,脸色阴沉。 “妈,李家又炖肉?” 贾张氏把蒜往碗里一摔。 “闻不着?肉味都快把咱家房顶掀了。” 贾东旭咬着后槽牙。 “她秦淮如原先差点进咱家门,现在倒好,进了李家,天天吃香喝辣。” 贾张氏眼珠子转了两下,嗓门忽地抬起来。 “谁知道她这福分干不干净。一个乡下丫头,进城才多久,肚子就有了。八字硬得很,先把我家东旭克成这样,又转头攀上李岗。” 外头有脚步停住。 贾张氏听见动静,越发来劲,干脆把窗户支开一截。 “我早就说过,这种女人进门不安生。作风要是正,能把旧亲事甩得这么快?肚子里的孩子来路,谁敢拍胸口保证?” 贾东旭跟着冷笑。 “人家现在是科长夫人,谁还敢问?问一句,李岗就拿红章压人。” 中院顿时安静了些。 正在水池边洗菜的刘家媳妇手一停,抬头往李家门口瞧。 傻柱从后院过来,手里拎着空饭盒,本来要回屋,听见贾张氏这几句,脚步慢了下来。 他没帮腔,脸上却挂着看热闹的劲儿。 “这话可别乱说。” 有人在旁边低声劝了一句。 贾张氏立刻把嗓子扯得更高。 “我乱说?全院谁不知道她当年跟贾家议过亲?李岗半路抢人,还不让人说了?肚子揣得这么快,谁知道里头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秦淮如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手里的碗磕在灶台边,眼圈一下红了。 刚才在厂医院压下去的那股慌,又被贾张氏几句话扯了上来。 她起身就要往外走。 李岗把锅盖扣严,先一步站到门口。 “坐回去。” 秦淮如气得胸口起伏。 “她骂我就算了,她连孩子都骂。” “所以你更不能出去。” 李岗把门闩扶住,声音仍旧平稳。 “她要的是你动气,是你在院里跟她撕扯。你现在多走一步,肚子里的孩子就替她那张嘴担风险。” 秦淮如咬住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我咽不下。” “这口气不用你咽。” 李岗转身把盛好的肉汤端到炕桌上,又拿了勺子放到她手边。 “先吃。肉凉了,才亏。” 外头贾张氏还在骂。 “有些人肚子一大就装金贵,谁知道肚里到底是谁家的种。李岗捡了别人不要的,还当宝供着。” 秦淮如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在碗边。 李岗把她的碗扶稳。 院里没人敢接贾张氏的话。 易中海在屋里坐着,听见贾家越骂越过火,手在膝盖上按了几下,终究没出来。 傻柱倚在门边,嘴角压不住那点幸灾乐祸,可想到前些日子的通报,又把饭盒夹紧,没敢大声说半句。 李岗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贾张氏骂得越脏,他脸上的神色越沉。 秦淮如抬头看他,声音低得发哑。 “李岗。” 他回头,先把锅边的火拨小,又把窗缝掩上。 李岗关上屋门,对秦淮如说:“你别动气,这笔账我来收。” 第42章 水盆一晃,脏话落进记录本 第二天一早,贾张氏把扫帚往中院一竖,嗓子又开了。 李家屋门紧闭,炉火烧得稳,秦淮如坐在炕边喝红糖水。 李岗把鸡蛋剥好放进她碗里,外头骂声钻进窗缝,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又来了。” 秦淮如手掌护着碗沿,声音压得低。 李岗把窗闩扣严。 “吃饭。” “你昨天说收账。” “账要记清。” 外头贾张氏见李家没反应,越骂越响。 “装哑巴就能躲过去?秦淮如那肚子,骗得了李岗,骗不了老天爷。” 秦淮如脸色沉下去,勺子停在碗里。 李岗把她的碗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饭吃完,睡一觉。门窗关好,谁敲都别开。” 他换了身干净棉袄,把结婚证、街道登记回执和厂里介绍信装进公文包,出门时没有看贾家窗户一眼。 贾张氏站在院心,等着他回嘴。 李岗从她身边走过,只把公文包夹紧了些。 “哟,李科长这是怕了?” 李岗脚步没停。 贾张氏被这份不理睬气得胸口堵,扭头朝围观的人喊。 “看见没?心虚才不敢吭声。” 阎埠贵站在前院门口,手里端着茶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劝。 午休时,李岗去了街道办。 接待他的干事翻完材料,抬眼问:“你说对方连续造谣,涉及孕妇和未出生的孩子?” 李岗把厂里介绍信推到桌中间。 “她骂的是我妻子。话里牵扯作风、旧亲事、孩子来路。院里人都听见了,可没人愿意出头作证。” 干事拿起介绍信,看见红星轧钢厂的章,又往下看了支前特供供货人的说明。 “这种事光靠你说不够。要时间,要地点,要原话,要证人。” 李岗点头。 “我请你们来记。” 干事把介绍信压在记录本下。 “她要是当着我们面骂,那就好办。” “她会骂。” 李岗把材料一张张收回,“我不回嘴,她就会骂得更凶。” 傍晚,街道办两名干事以核对住户情况为由进了四合院。 一个坐在前院阎埠贵屋门边,另一个站在通往中院的过道口。 厂保卫科也来了人,拿着治安回访登记本,在刘海中屋外问了几户人家的情况。 这些人没有往李家凑,也没敲贾家的门。 李岗回到院里时,手里端着一个空水盆。 他推开自家门,朝屋里说了句。 “我倒水。” 这句话不高不低,刚好让贾张氏听见。 贾张氏正在屋里憋了一天,立刻掀开帘子出来。 “哟,李科长还会倒水呢?我还当你们家秦淮如怀了个金疙瘩,连路都不用走了。” 李岗把盆里的水倒进地沟,水沿着砖缝流过去。 他没看贾张氏,转身要回屋。 贾张氏追着骂。 “别装聋。秦淮如作风不正,肚子里的东西也说不清。你李岗拿她当宝,是你眼瞎。” 前院那名街道干事把本子翻开,在日期下写了第一行。 过道口的干事抬头扫了一眼院里站着的人,把阎埠贵、刘家媳妇、傻柱的位置全记了下来。 傻柱本来抱着胳膊看热闹,见那个干事落笔,手臂放了下来。 他想回屋,又舍不得错过贾家骂李家的场面,只能贴着墙根站着。 李岗进屋,把门关上。 贾张氏骂得更顺。 “关门就有理了?当初跟我家议亲的事,全院谁不晓得。甩了贾家进李家,肚子又这么快大起来,街面上的破鞋都没她会装。” 街道干事笔尖顿了一下,把原话照着写下。 屋里,秦淮如坐在炕边,脸色白里透青。 她抓着被角,想起身,又被李岗按住肩头。 “别出去。” “她把话说成这样,你还忍?” “让她说全。” 李岗把药膳汤端到她面前。 “她每多说一句,记录本上就多一笔。你少听一句,孩子就少受一分罪。” 秦淮如盯着那碗汤,眼泪落进碗边。 “我怕院里人信。” “信的人,会跟她一起担责。” 第三天,贾张氏在水池边骂。 李岗端着洗好的菜出来,听她骂秦淮如八字克夫,骂孩子来路不明。 他把菜盆放在台沿,冲旁边的刘家媳妇点了下头,拿起盆就走。 刘家媳妇脸上挂不住,低声说:“贾家婶子,孕妇的事少说两句吧。” 贾张氏眼睛一横。 “你替她说话?你收李家肉了?” 刘家媳妇立刻低头洗菜。 街道干事站在过道口,日期、地点、劝阻人、骂人原话,全落到了纸上。 第四天,贾东旭也加入了。 他腿脚不便,被贾张氏扶到门口,靠着门框阴阳怪气。 “李岗,你捡了我们贾家不要的人,还挺得意。那肚子要是生下来长得不像你,院里可有热闹看。” 李岗正从前院回来,手里提着药包。 他停了一下,只把药包换到左手。 贾东旭见他不回,脸上露了笑。 “怕什么?你有本事拿红章压我啊。” 保卫科干事站在刘海中屋门边,把贾东旭的名字写进记录栏。 院里人听得耳朵发烫。 阎埠贵在门口咳了一声,没等开口,贾张氏已经骂回去。 “三大爷,你少装好人。秦淮如肚子不清不楚,院里谁背地里没说过?” 阎埠贵被拉下水,脸色变得难看。 “贾家嫂子,这话我可没说。” “你没说,你心里也这么想。” 街道干事抬头看了阎埠贵一眼。 阎埠贵端着茶缸的手抖了下,立刻往屋里退。 李岗仍旧没开口。 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给秦淮如熬汤,照常把门窗关好。 贾张氏骂累了,他就端着水盆出来晃一圈。 贾张氏刚停下的嘴又会追上来,把前一天说过的话换个更脏的说法再骂一遍。 到了第六天傍晚,记录本已经写满了十几页。 街道办干事把本子摊在膝上,逐页核对。 旁边的保卫科干事把证人名单抄了一份,阎埠贵、刘海中、刘家媳妇、后院两户、傻柱,全在上头。 李岗站在过道阴影里,脸上仍旧带着平和的神色。 “还差什么?” 街道办干事把最后一条贾东旭的原话圈出来,又在旁边写下参与造谣四个字。 “原话、时间、地点、证人、劝阻经过,都齐了。她还牵扯孕妇和未出生的孩子,又带着迷信和作风污蔑。” 保卫科干事把本子推过去。 “厂里这边,贾东旭也跑不了。他是厂里职工,参与煽动院内议论,影响够坏。” 李岗朝自家屋门看了一眼。 秦淮如隔着窗纸,影子端坐不动。 她这些天没踏出门槛,饭吃得比前几天少,李岗每一笔都记在心里。 街道办干事合上记录本,低声说:“够立案处理了。” 第43章 唾沫落门槛,红本堵住贾家嘴 傍晚的中院挤满了人。 贾张氏站在李家门口,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屋里骂。 贾东旭被她扶到门边,靠着墙,脸上挂着得意。 李家屋门关着,窗里透出灯光。 秦淮如坐在里屋,手放在小腹上,听着门外一句比一句脏的话,背脊绷得发紧。 “李岗,你躲什么?” 贾张氏往门槛边啐了一口,“敢抢我贾家的人,敢让她挺着肚子在院里装金贵,怎么不敢出来听几句实话?” 院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刘海中站在后排,手背在身后,想拿二大爷的架子训两句,可一想到李岗这几天始终没吭声,又摸不清里面的路数,只把嘴闭上。 傻柱站在垂花门旁,饭盒夹在胳膊下。 他被食堂规矩压得一肚子火,看贾家堵李家门,脸上又有了几分痛快。 贾张氏见人越围越多,胆子更大。 “秦淮如,你出来啊。你当初跟我家东旭说亲时,装得多老实。转头攀上李岗,肚子也大了。谁知道你在乡下、在城里,背地里干过什么脏事!” 贾东旭跟着添了一句。 “妈,人家现在有李科长护着,哪敢出来。” 贾张氏抬高嗓门。 “护着也没用。肚子里的孩子姓李不姓李,还得生下来才知道。” 屋里,秦淮如的手一下抓紧衣摆。 李岗站在门后,听完这句,抬手把门闩取下。 门开了。 院里的议论声跟着压下去。 李岗走出来,棉袄扣得整齐,脸上没怒色。 他身后跟着两名街道办干事,保卫科长从里屋门口迈出半步,手里还拿着一份治安登记表。 贾张氏嘴里的骂声停在半截。 贾东旭脸上的得意也僵住了。 傻柱的饭盒从胳膊下滑了半寸,他赶紧夹住,眼睛往后退。 街道办干事走到院心,把记录本打开。 “贾张氏,贾东旭,按照群众反映和现场核查,你们多日连续在四合院内散播侮辱性言论,污蔑秦淮如作风问题,污蔑其未出生孩子来路。现在当场核对。” 贾张氏脸上的肉抖了抖。 “谁反映?谁污蔑?我说的都是院里人都知道的事。” 干事没跟她争,低头念第一条。 “本月十二日傍晚,中院水池旁,贾张氏称,秦淮如作风不正,肚子里的东西说不清。现场证人,阎埠贵,刘家媳妇,何雨柱。” 阎埠贵脸色一变,茶缸差点没端稳。 街道干事抬头。 “阎埠贵,当时你在不在?”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嘴唇干巴巴地动了两下。 “我在。” “听没听见?” 阎埠贵看了贾张氏一眼,又看向李岗。 “听见了。” 贾张氏立刻跳脚。 “三大爷,你可不能昧良心。你平时也说秦淮如命硬。” 阎埠贵急了。 “我可没说过作风和孩子来路。贾家嫂子,你别往我身上扯。” 干事在记录本上添了一笔,又念第二条。 “本月十三日早,中院门口,贾张氏称,秦淮如八字克夫,先进贾家说亲,又攀李岗,孩子来得不清。现场证人,刘海中妻子,后院张家媳妇。” 后院张家媳妇本来躲在人群后面,被点到名字,只能把头低下。 “听见了。” 刘海中咳了一声,替自家媳妇接话。 “我家也听见了。话说得难听,我当时就让家里别掺和。” 贾东旭撑着墙,脸色一阵青一阵灰。 街道干事翻到下一页。 “本月十四日午后,贾东旭在贾家门口称,李岗捡了贾家不要的人,孩子生下来长得不像李岗,院里有热闹看。现场证人,保卫科干事,阎埠贵,何雨柱。” 傻柱本想往后退,保卫科长的目光已经落到他身上。 “何雨柱,你听见了?” 傻柱喉结滚了一下。 “听见了。” “原话差多少?” 傻柱夹着饭盒,脸上挂不住。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贾东旭急了。 “我那是气话。院里人说话,谁还没个气头?” 保卫科长把治安登记表往身前一翻。 “气话连续说几天,还专挑孕妇和孩子骂?” 贾东旭张了张嘴,没接上。 街道干事继续念。 一条接一条。 时间、地点、原话、证人,全摆在院心。 贾张氏起初还想打断,越听脸色越差。 她那几天骂得痛快,哪句话怎么骂的,自己都记不全。 记录本却把每个字都扣住了。 李岗一直站在门口。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指着贾家算旧账。 等干事念到最后一条,他才往前走了一步。 “贾张氏。” 贾张氏被他叫到名字,脖子梗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李岗看向她脚边那口唾沫,又抬眼看她。 “你说我妻子作风有问题。证据在哪里?” 院里没人说话。 李岗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你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来路不清。证据在哪里?” 贾张氏嘴唇抖了几下。 “这还要证据?她当初就该进我贾家门。” “婚书呢?” 贾张氏卡住。 “媒人呢?” 她眼睛乱转,往易中海屋门口看。 易中海站在门里,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没有出来。 李岗往前又走半步。 “礼单呢?定亲文书呢?秦淮如本人签过什么?街道登记过什么?你拿出来。” 贾张氏呼吸粗了起来。 “全院都知道。” 街道干事把记录本合上一半。 “全院知道不能当证据。” 保卫科长看向贾张氏:“拿不出证据,就按诬告和造谣处理。” 第44章 证件摊桌,旧亲事碎在红章下 贾张氏听见诬告两个字,腿肚子当场打软。 她扶着墙,嘴还硬着。 “我家东旭跟秦淮如议过亲,这事全院都知道。她原本就该进贾家门。李岗半路把人截走,现在反咬我们贾家造谣,还有没有天理?” 贾东旭也急了。 “对,她本来就该嫁我。她现在肚子大了,我们问几句怎么了?” 李岗没接这句话。 他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放到院里的方桌上,封口打开,里面的证件和凭据一张张摊开。 最上面是结婚证。 街道办干事拿起来,先看名字,再看日期和章。 “李岗,秦淮如,婚姻登记手续齐全。” 贾张氏张嘴要喊,李岗已经把第二张纸推过去。 “街道登记回执。” 干事核完,放在结婚证旁。 “户口关系迁入记录也有。” 李岗又拿出厂里证明。 保卫科长接过那张纸,看到红星轧钢厂厂章和后勤特供说明时,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他把纸压在桌面上,转给街道办干事看。 “李岗是厂里认定的支前特供供货人,负责特供药材和副食渠道。前段时间的人参采购和军需证明,厂里已有备案。” 贾张氏听见支前两个字,脖子缩了缩。 李岗把同仁堂往来凭证也摆出来。 “这是药材寄售和往来凭证。我的钱、我的货、我的身份,厂里和街道都有账。秦淮如是我登记在册的合法妻子。” 街道办干事把几份材料排齐,手掌按在结婚证上方。 “贾张氏,你现在说旧亲事,就拿旧亲事的文书。” “农村说亲,哪有那么多文书。” “媒人姓名。” 贾张氏眼珠子乱转。 “老秦家那边的人牵的线。” 干事拿起笔。 “名字。” “我一时想不起来。” “礼金多少?” 贾张氏喉咙一堵。 “当时没来得及给。” “礼单呢?” “乡下人不兴这个。” 干事的笔停在纸上。 “媒人说不出,礼金没给,礼单没有,文书没有。秦淮如本人和街道登记都在李岗名下。你所谓她本该进贾家门,没有凭据。” 贾东旭撑不住,急着补了一句。 “当时院里都传了,我妈还能骗全院?” 保卫科长抬头。 “院里传的话,拿来污蔑厂内支前供货人家属?” 贾东旭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保卫科长把厂里证明单独抽出来,拍在桌上。 “这件事不能只按邻里吵嘴算。李岗承担厂内支前特供保障任务,近期还参与接待保障和营养餐试点。秦淮如是他的合法妻子,正怀着孩子。你们连续多日散播作风污蔑,牵扯未出生的孩子,影响到支前人员家属名誉,也影响厂内先进和特供工作的声誉。” 院里人听到这里,脸色都变了。 他们原以为贾张氏骂街,顶多被批评几句。 可支前、厂内先进、特供工作这些词压下来,谁都不敢再拿闲话当热闹。 易中海终于从屋里出来。 他脸上挤出点长辈的稳重,朝街道办干事拱了拱手。 “同志,贾家嫂子嘴碎,话赶话说过了头。院里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处理得太重,往后也不好相处。” 街道办干事的笔尖停住,抬眼看他。 “易中海,你前段时间因纵容诬告李岗,已经在厂里作过检讨。今天还要干扰处理?” 易中海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我只是说句公道话。” “公道话要讲证据。” 干事把记录本翻到易中海那一栏。 “这几天贾张氏在院里连续造谣,你作为院里一大爷,没制止,没上报。现在证据摆出来,你又替她开脱。你要是继续干扰,我们把你的态度一起写进处理材料。” 易中海的嘴角抽了两下,退回人群边。 刘海中立刻往前站了半步。 “街道同志,我这几天也想管。可贾家骂得太凶,我怕越劝越乱。今天既然街道和保卫科都在,我支持按规矩办。” 阎埠贵也赶紧表态。 “我也支持。造谣孕妇和孩子,这话确实过了。” 贾张氏见两个大爷都倒向规矩,眼里终于有了慌。 她转身去拉贾东旭。 “东旭,你说句话。你跟秦淮如原先说亲,这事你还不清楚?” 贾东旭被她拉得身子歪了一下,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他想说清楚,可真让他拿东西,他什么都拿不出来。 当年不过是贾张氏和媒人嘴上探过几句,秦家也没下定,秦淮如进城后更是跟李岗办了登记。 贾家这些年拿旧话恶心人,靠的全是嗓门。 李岗把结婚证收回一半,又停住。 “贾张氏,你骂我妻子,我可以让街道处理。你骂孩子,我也让街道处理。” 他看着贾张氏,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但你往她门口吐唾沫,堵着门辱骂孕妇,这笔我记在贾家账上。往后贾家有人再靠近我家门口半步,我会请保卫科按寻衅处理。” 保卫科长点了下头。 “可以。” 贾张氏这回连骂都骂不出来了。 她腿一软,坐到了门槛旁边,嘴里只剩含糊的哭腔。 “我就说几句话,怎么就成了影响支前人员家属。” 街道办干事没有理她,低头把材料整理成一摞。 结婚证号、街道登记、厂内支前特供证明、证人名单,全写进处理意见。 保卫科长在处理意见上写下定性:恶意造谣支前人员家属,影响恶劣。 第45章 扫厕通报贴墙,贾家脸面陷进泥 处理结果在第二天上午贴出来。 一份贴在四合院门口,一份贴在红星轧钢厂公告栏。 白纸黑字,章印压在末尾,谁路过都能瞧见。 贾张氏因多日恶意造谣、辱骂孕妇、散播迷信和作风污蔑,被街道安排公开检讨,并罚扫公共厕所三个月。 贾东旭因参与造谣、煽动院内议论,被厂里通报批评,扣除半年奖金。 中院这回没人挤着看热闹。 大家都站得远,眼睛却一趟趟往通报上跑。 那几行字把贾家的脸面扒得干净,连往日跟贾张氏说过闲话的人,也把嘴闭得紧。 上午十点,街道干事带着贾张氏在胡同口读检讨。 贾张氏胸前挂着写了名字的纸牌,手里捏着检讨稿,嗓子干得发哑。 “我不该造谣秦淮如同志作风问题,不该污蔑其未出生孩子,不该用封建迷信言论攻击孕妇,不该影响支前人员家属名誉……” 胡同两边站了不少人。 有人认出她,压着声音议论。 “这就是四合院那个贾张氏?” “骂孕妇骂到街道立案,嘴也太毒了。” “以后谁还敢跟她家来往。” 贾张氏读到一半,眼泪鼻涕糊在脸上。 她想抬袖子擦,街道干事把检讨稿往她面前一推。 “继续读,声音大点。” 她只能把腰弯下去,一字一字往外挤。 读完检讨,她被领到公共厕所旁边。 扫帚、灰铲、木桶都摆在墙根。 街道干事把时间登记在本子上。 “三个月,每天上午下午各一次。缺一天,重新算。” 贾张氏脸上的肉垮下来。 过去她最爱拿孝道、名声和院里脸面压人。 谁家媳妇不顺眼,她张口就是作风,谁家孩子吵闹,她张口就是没家教。 如今她自己站在胡同口读检讨,又被罚去扫厕所,名声先被按进最脏的地方。 院里人下午回来时,谁都闻见了她身上沾的味儿,没人敢当面笑,可脚步都绕着贾家门口走。 贾东旭的通报在厂里也没轻拿轻放。 车间公告栏前,几名工人围着读。 “贾东旭参与造谣,扣半年奖金。” “他腿不好干不了重活,奖金还扣了,贾家这回真疼。” “嘴欠呗。骂谁不好,骂李岗媳妇和孩子。” 有人朝特供科方向瞧了一眼。 “李科长平时不吵。真动手,厂里和街道一起上。” 这句话传到食堂,傻柱正在二号窗口打菜。 他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菜汤差点洒到窗口外。 帮厨老周瞥了他一眼。 “何师傅,二两菜,别少。” 傻柱咬了咬牙,把菜补满。 他这些天也听了贾家的脏话,还在现场承认证词。 通报贴出来后,他才回过味来。 李岗那几天不吭声,根本没受窝囊气。 贾家每骂一句,街道记录本上就多一行。 连他这个看热闹的,都差点被证人名单拖进去。 易中海在车间也抬不起头。 有人路过他身边,故意把声音放低。 “一大爷这回又没劝住。” “他还想打圆场,被街道同志顶回去了。” 易中海握着工具,手背筋线绷起。 他想训人,可厂里检讨的事还压在身上,贾家通报又贴在眼前,他只能把话咽回去。 四合院里,秦淮如站在窗边,隔着窗纸看见贾张氏拎着扫帚从胡同口回来。 贾张氏腰塌着,进院时头都不敢抬。 平日谁家门口有点响动,她都要探出来骂两句。 如今路过李家门口,她贴着墙根走,连脚步都放轻。 秦淮如看着这一幕,眼眶一下热了。 李岗端着一碗热汤进屋,见她站着,把碗放到炕桌上。 “外头风大,坐回去。” 秦淮如转身,声音带着鼻音。 “她以后还敢拿旧亲事说我吗?” 李岗把汤勺放进碗里。 “她敢说,就让她再去街道读一遍。” 秦淮如坐下,手掌贴在小腹上。 “我以前总怕贾家。怕他们一张嘴,把我说成忘恩负义,说成嫌贫爱富。明明我没进过贾家门,可他们说多了,院里人就跟着信。” 李岗把碗推到她面前。 “从今天起,谁再拿这件事恶心你,就让他先拿文书来。拿不出文书,就按造谣办。” 秦淮如看着碗里的汤,眼泪砸下来。 “我嫁给你,没嫁错。” 李岗抽了块干净帕子递给她。 “把汤喝了。孩子生下来,咱们换个宽敞地方住。院里这些烂泥,往后少沾。” 秦淮如接过帕子,点了点头。 她心里那根被贾家旧话拴住的绳子,在这一刻松开了。 贾张氏读检讨的声音还在胡同里被人议论,贾东旭扣奖金的通报还贴在厂里,所有人都知道,秦淮如是李岗明媒正娶、街道登记的妻子,是李家护在门里的正经人。 院里其他人也看明白了。 李岗平日不在石桌边吵,不跟泼妇对骂,也不抢着在大爷面前争长短。 可他一旦动手,就会让街道、厂里、保卫科的章一起落下来,把人的名声、饭碗和脸面一块压住。 阎埠贵在自家门口教育孩子。 “往后少听闲话,少传闲话。贾家这就是例子,嘴上占便宜,最后赔的是实打实的。” 刘海中也在屋里拍桌。 “谁再去李家门口看热闹,先问问自己经不经得住记录本。” 傻柱回到院里,路过李家门口时脚步绕远了些。 他心里憋着火,却没敢往秦淮如那边多看。 食堂的勺子被制度管着,院里的嘴也被街道管住,他头一次觉得李岗这人不靠嗓门,也能把人压得喘不上气。 傍晚,厂门口公告栏前还站着一个人。 许大茂前些天被放回院里等处理,宣传科的片箱钥匙还没拿回来。 他穿着旧棉袄,脸上少了往日那股轻浮劲,站在通报前把贾东旭那行字读了两遍,又去看李岗名字出现过的厂内说明。 通报上没有多余的话,可许大茂盯着支前特供供货人几个字,眼底的算计又活了。 秦淮如这条线碰不得了。 谁碰,谁就会被李岗拖到街道和厂里两头打。 可李岗的日子越过越肥,肉、糖、药材、北山村送来的好菜,全是从采购渠道里流出来的。 只要渠道有缝,就能钻进去。 许大茂站在通报前看了半天,不敢再碰秦淮如,却把目光转向了李岗的采购渠道。 第46章 胶片未转,许家算盘先响 厂门口的通报还贴着,纸角被风刮得卷起半边。 许大茂站在公告栏前,眼睛盯着贾东旭那行字,心思却早绕到了特供科那边。 厂里谁都知道李岗最近风头足,接待席面办成了,营养餐试点也压住了食堂,连厂长开会都要点他的名。 这口气堵在许大茂胸口,咽不下去。 他前些日子被保卫科和公安带走,放映员的钥匙还扣在宣传科。 好不容易等处理松了点,能跟着下乡放电影,厂里却没人再把他当过去那个“许师傅”。 宣传科办公室里,科员把片箱钥匙往桌上一放。 “这次去北边几个村放电影,你把活干稳当。” 许大茂伸手去拿钥匙,脸上挂着笑。 “您放心,我许大茂干放映多少年了,胶片到我手里,保准不出岔子。” 科员没急着松手,指节压着钥匙环。 “厂里对你还在观察期。少在外头乱传厂里的事,尤其是特供科那边。” 钥匙环被他推到桌沿。 许大茂把钥匙攥进手里,笑得更勤。 “我懂。李科长现在是厂里红人,我哪敢碰他的事。” “你知道就好。” 出了宣传科,许大茂脸上的笑收了。 他把钥匙塞进棉袄内兜,抬头朝特供科方向看了一眼。 那间小办公室门口,来送单子的工人排了两拨。 有人提着登记本,有人拿着厂医院的签字条,个个说话都压着声,生怕扰了里头的人。 许大茂咬了咬后槽牙。 凭什么? 李岗原先不过在医务室配药,院里喝茶弄草,连饭口吵架都懒得抢前头。 如今一张章,一份单子,食堂、后勤、厂医院都得围着他转。 特供线有菜,有肉,有药材,还有厂长撑腰。 这些东西只要漏一点到他许大茂手里,别说厂里抬头,许家那门亲事也能抬得起来。 傍晚回到四合院,许母正在屋里翻出一件压箱底的呢子外套,用手掸了又掸。 许大茂一进门,她就把衣服往他身上比。 “明天去见娄家的人,你穿这件。别穿你那件旧棉袄,肩膀都磨亮了。” 许大茂低头看了看。 “娄家那边定了?” “你爸托人说上话了。” 许母把领子捋平,“娄家门第高,你嘴上得稳些。别一上来就吹,先让人家看见你在厂里的体面。” 许大茂嗤了一声。 “体面还用看?红星轧钢厂放映员,哪个车间不认识我?乡下公社想看电影,谁不得给我倒茶递烟?” 许母瞪他。 “你前阵子才出了事。” “那事早翻篇了。” 许大茂坐到炕沿,手掌在膝上拍了两下,“妈,您放心。娄家看重的就是人脉。我在厂里,领导认识,乡下也熟。特供科那点路子,我也能摸着。” 许母停下手。 “你又想干什么?” “能干什么?给自己抬抬身价。” 他把放映机行程单掏出来,摊在炕桌上。 “明儿见娄家,后儿下乡放电影。听说李岗那个北山村,离放电影的村不远。他说什么合作社实验种植基地,听起来唬人。乡下地里长的菜,谁给钱跟谁走。” 许母皱着眉。 “李岗那人邪性,贾家碰了他,脸都丢到厕所去了。你别又往他手里撞。” 许大茂把行程单折好,塞回兜里。 “贾家那是蠢,拿秦淮如说事。女人孩子那条线碰了,街道肯定管。我碰什么了?我谈买卖。” 他起身照了照小镜子,把头发往旁边抹平。 “再说了,他能跟村里谈,我就不能谈?谁规定北山村的菜只能姓李?” 第二天上午,许家托的媒人带着他去了娄家。 娄家院子宽,门口停着车,砖墙收拾得干净。 许大茂刚进门,脚步就轻了些,腰杆却挺得更直。 娄父在客厅里接待,穿着中山装,茶杯放在手边,问话不急。 娄晓娥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媒人介绍时抬了下眼。 许大茂见她眉眼清亮,衣着也讲究,心里那股攀高枝的劲当场窜了上来。 媒人笑着开口。 “大茂在轧钢厂放电影,人机灵,常跟各处打交道。” 娄父看向许大茂。 “放映工作跑外勤多?” “多。” 许大茂坐正,声音压得沉稳。 “厂里宣传任务重,乡下公社、合作社都得联系。外人看着放电影轻巧,里头门道多。哪里缺什么,哪个村有什么好东西,我都清楚。” 娄晓娥合上书,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还管采购?” 这话问得轻,许大茂却听出了机会。 “采购归采购科,可办事靠人脉。厂里现在有特供菜、药材,还有支前的东西,很多消息得靠跑外的人。就拿北边的合作社来说,谁家地好,谁家菜水灵,我去一趟就能摸明白。” 娄父端起茶杯,杯盖在杯口碰了一下。 “厂里特供物资,不该有专门审核?” “有审核。” 许大茂笑着摆手。 “可审核也得有人把路子找出来。李岗能做,是因为他先找到路。我许大茂跑乡下这么多年,论熟人,他未必比我强。” 娄晓娥看着他,没接话。 她听过红星轧钢厂最近的动静。 父亲谈设备配套时提到过几回,说厂里出了个李岗,医务室出身,做事稳,手里握着特供渠道,还把食堂整顿出成效。 许大茂这几句话听着热闹,落到细处却虚。 她把书放到茶几边。 “你说的那些特供蔬菜,能拿到样品吗?” 许大茂心头一动。 “能。过几天我下乡放电影,顺手就能带回来。” 娄父看了女儿一眼,又把视线转回许大茂。 “样品归样品,厂里的事要按厂里的规矩办。” “那当然。” 许大茂笑得露出牙。 “我许大茂办事,什么时候让人挑过错?”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片刻。 娄晓娥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却没再看进去。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那个人,支前供货人,医务室配药员,能让厂长亲自签责任单。 许大茂嘴里把李岗说得轻,可他每次提起李岗,眼角都绷着,像咬不动又舍不得松口。 从娄家出来,媒人夸了两句场面话。 许大茂一路点头,心却早飘到北山村。 只要他拿到一车好菜,先送到厂里,让后勤主任和厂长看见,再拿几份样品给娄家送去。 到那时,谁还记得他前阵子的丢脸事? 李岗靠一条特供线翻身,他许大茂也能借这条线翻回来。 回厂领放映机那天,宣传科的人又嘱咐了一遍路程和片目。 许大茂把胶片盒一只只摆好,皮带扣紧,检查灯泡和摇柄。 他手上干活,脑子里却盘着村支书、合同、菜车、娄家客厅。 片箱落到车架上时,他低头系紧麻绳。 这次下乡,电影要放。 路子也要拿。 北山村的菜只要进了他的手,李岗那块招牌就该换个人挂。 许大茂绑好放映机,心里盘算着: “这条财路,该姓许了。” 第47章 银元压桌,北山支书笑着递坑 北风贴着田埂吹,露天场上的幕布还在晃。 电影散场后,村民抱着板凳往家走,孩子们围着放映机看新鲜,被大人一人拎走一个。 许大茂把胶片盒扣好,眼睛却扫着村口那条土路。 北山村的支书赵守田,就住在路尽头第三户。 他早打听清楚了。 村里会计过来帮他抬片箱,笑着递烟。 “许师傅,今儿辛苦,去支书家喝碗热水?” 许大茂接过烟,心里一喜,脸上却摆起厂里人的架子。 “也行。正好有点厂里的事,想跟赵支书聊聊。” 会计走在前头,许大茂跟在后头。 他一路看着村里屋舍和土墙,心里估算着这地方的底子。 穷村。 穷村才好谈。 给点现金票证,支书脸上有光,村民有钱拿,谁还管李岗那张纸? 赵守田家亮着灯,炕桌上摆着搪瓷缸和一盘粗粮饼。 赵守田披着棉袄坐在炕边,见许大茂进来,先招呼他坐。 “许师傅放电影辛苦。喝口水暖暖。” 许大茂把帽子摘下,坐到炕沿外头。 “赵支书客气。厂里下乡宣传,也是为工农服务。” 这句话说完,他等着赵守田捧两句。 赵守田只给他倒了水。 许大茂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眼角扫见屋里还有两名村干部,一个管账,一个管生产。 人齐,正好。 “赵支书,我今儿来,除了放电影,还有个事。” 赵守田把烟袋放到桌边。 “许师傅说。” “你们北山村最近跟我们红星轧钢厂有合作,供蔬菜和药材?” 赵守田脸上露出为难。 “有这么回事。李科长牵的线,村里也按规矩办。” 许大茂把搪瓷缸放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岗能给你们多少?我这边也能代表厂里找货。” 屋里的会计低头拨了拨算盘珠,没出声。 赵守田看向他。 “许师傅也管采购?” 许大茂等的就是这句。 “宣传口跑外勤,厂里各科都熟。特供那边要货,后勤也要货。我这趟来,就是想帮厂里多找一条路。”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叠票证和几张现金,压在炕桌上。 “价钱好说。只要你们村以后把好货先给我,别全往李岗那边送。” 赵守田没碰钱。 “这事不好办。我们跟李科长签了协议,采挖、初验、运输、入库都有号。” “协议能签一份,就能签第二份。” 许大茂往前凑了凑。 “赵支书,你们村要的是实惠。我给高价,现钱现票。李岗那边还得走手续,慢吞吞的。” 管生产的村干部抬头。 “实验田那批菜,倒是长得不错。” 赵守田转头看了他一眼。 “老吴。” 老吴像说漏了嘴,端起缸子喝水。 许大茂立刻抓住。 “什么实验田?” 赵守田眉头压了下去,手掌在炕桌边沿敲了两下。 “许师傅,这话本来不好往外说。李科长给村里指导了些肥水法子,试了几块地。菜长得比普通地强些,可手续要慢慢办。” “慢什么?” 许大茂眼睛亮了,身子坐直。 “厂里现在缺好菜。你们有货,我有路,当场就能定。” 赵守田摇头。 “李科长说过,特供货要登记。样品、批次、编号都要对。” 许大茂笑了一声。 “他那套是吓唬人。厂里谁吃菜还查地头编号?只要菜好,领导满意,账自然好补。” 会计这时推了推眼镜。 “许师傅要多少?” “先来一车。” 许大茂把钱票往前推。 “你们写个合同,明天装车,后天送到红星轧钢厂后门。我在厂里接。” 赵守田没说话,拿起烟袋,烟锅在桌角磕了一下。 屋里静了会儿。 老吴起身出门,不多时,领着两个年轻人抬进几筐菜。 白菜外叶齐整,萝卜也顺溜,青菜上还挂着水珠。 许大茂蹲下翻了翻,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这就对了。赵支书,你们村有这样的货,还愁什么销路?” 赵守田叹了口气。 “样品归样品,大批量要凑,路上也要担风险。” “风险我担。” 许大茂站起来,拍着胸口。 “你们只管送。到了厂里,有我。” 会计把早准备好的纸拿出来,推到桌中间。 “许师傅要签,就得按村里的临时供货约定写。货品由村里组织,质量以到厂实物为准。中途损耗、冻伤、压伤,采购方自行验收协调。” 许大茂扫了一眼,字多,看得烦。 “公章呢?” 会计从抽屉里摸出印章盒,打开给他看。 章面沾了旧印泥,边沿磨得有些花。 许大茂皱眉。 “这章怎么不清楚?” 赵守田把纸拉过去。 “村里用了多年,章面旧。许师傅要嫌弃,那就算了。我们仍按李科长那边走。” “别啊。” 许大茂赶紧按住纸。 “章旧没事,有章就行。” 他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得又快又重。 写完后,他还在采购联系人那栏补了“红星轧钢厂许大茂”。 会计提醒。 “许师傅,厂里正式采购要有介绍信。” “介绍信回厂补。” 许大茂把笔一丢。 “先把货定住。厂里大,手续多,要是等齐了,好菜早让人抢走了。” 赵守田把现金票证点了一遍,打了张收条。 收条上写得规整,却只写“临时样品订金”,没写特供。 许大茂急着拿合同,没盯住那几个字。 “明天装车,后天一早到厂后门。别误了饭口。” 赵守田把合同吹干,递给他。 “许师傅放心,村里会安排车。” 从支书家出来,夜风钻进领口,许大茂却一点也不觉冷。 他把合同塞进怀里,脚下生风,走到村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北山村几间屋子灯光暗下去。 他笑出了声。 李岗费劲巴拉弄来的渠道,到底被他一顿饭工夫撬开了。 放映机绑上自行车,他推着车往公社宿舍走。 车轮压过土路,他脑子里已经看见厂长拍他肩膀,后勤主任陪笑,娄晓娥听他讲这趟下乡的本事。 村里,赵守田关上院门,屋里的灯又亮了。 会计把另一份记录本摊开。 “支书,许大茂签字了。钱票也留了。” 赵守田拿起合同副本,看着许大茂那几个字,嘴角压住。 “李科长交代过,谁绕过特供科来谈,别拦。让他把话说足,把字签下。” 老吴从灶房拿出信纸。 “现在写?” “现在写。” 赵守田坐到桌边,一笔一画把许大茂进村、出价、要求绕开李岗、催签临时合同的事写清。 写到“自称能代表厂里”时,他停了一下。 “这句要写清楚。将来厂里问起来,咱们村可没把特供货给他。” 会计点头,把订金收条也抄了一份。 信封封好时,院外来了个年轻人,裤腿上沾着土。 赵守田把信塞到他手里,又压低声音交代了送信路线。 “别走大路。先到公社,再搭早车进城,送到红星轧钢厂特供科。” 年轻人把信贴身收好。 赵守田送他到门口,低声说: “告诉李科长,鱼咬钩了。” 第48章 账本合页,李岗笑看赝货进城 特供科早上刚开门,送信的年轻人就站在门外。 他帽檐压得低,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看见李岗出来,年轻人往前一步,把信递过去。 “赵支书让我送来的。” 李岗接过信,没有当场拆。 他先让人进屋喝了碗热水,又叫科里的小干事拿了两张食堂饭票。 “路上冷,吃口热的再回。” 年轻人接过饭票,眼里带着感激。 “赵支书说,话都在信里。” “我知道了。” 李岗这才撕开信封。 信纸展开,赵守田的字写得硬,事情列得也清楚。 许大茂下乡放电影,散场摸到支书家,自称能代表厂里联系采购,要求北山村把好货绕过特供科交给他,还当场掏钱票签了临时合同。 李岗把信看完,折回原样,放进抽屉里。 科里的小干事看他脸色平稳,忍不住问。 “李科长,要不要通知后勤别收?” 李岗拉开登记柜,取出北山村正规合同副本。 “不急。” 小干事愣了一下。 李岗把合同摊在桌上,指了指编号栏。 “正规特供货有村委章、供销联络章、厂里采购计划号,还有厂医院复核登记。许大茂手里能有哪一样?” “可他要是把菜送进厂,食堂那边乱收呢?” “让后勤照常等。” 李岗把北山村最近三批蔬菜入库单拿出来,逐页核对。 “他不把车送到厂里,怎么让厂长看见有人绕开制度?他不把合同拿出来,怎么证明他伸了手?” 小干事低头看账本,额头出汗。 “那真货呢?” 李岗抽出另一张调拨单,写上日期。 “今天下午前,把北山村正规特供蔬菜转入特供库。肉类也转过去,另上锁。钥匙一把在我这,一把封给厂长办公室。” “后勤库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让他们签接收空账。” 李岗把调拨单递给他。 “实物不进后勤旧库,账目仍走三方。谁想伸手,只能摸到空筐。” 小干事拿着单子出去了。 半个上午,特供科的门来回开。 北山村的正规收据、供货批次、称重单、运输证明,一份份被重新核对。 苏青禾从厂医院过来,带着药膳食材复核表。 她进门时,李岗正把一摞单据按日期排齐。 “又有人盯上你的渠道了?” 李岗把赵守田的信推给她。 苏青禾看完,眉心拧住。 “许大茂胆子不小。” “胆子小,就不会半夜带人搜我屋。” 李岗翻开库房登记本。 “这次他换了法子,想从乡下截货。” 苏青禾把信放回桌上。 “他真能弄来菜?” “能。” 李岗拿起钢笔,在一份复核单上画了个圈。 “只是那批菜进不了特供账。” 苏青禾明白了,拿起自己的复核表。 “厂医院这边,我只认特供科转来的正规批次。没有你的调拨号,我不会签。” “这就够了。” 李岗把复核表合上。 “明天如果有菜车进厂,先让库房验货。你不用急着到场,等厂长通知。” 苏青禾看他一眼。 “你要把事闹到厂长面前?” “他自己会送到厂长面前。” 李岗把抽屉锁上。 “账本先放着,等他把名字写满。” 中午,许大茂回厂的消息传得很快。 他下乡回来,脸上的得意藏都懒得藏。 宣传科门口,他把放映机交回去,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根萝卜样品,递给科员看。 “瞧瞧,北山村的好货。水灵吧?” 科员看了一眼。 “你从哪弄的?” “下乡联系的。厂里不是缺副食吗?我这也是为厂里分忧。” “这事归特供科管。” 许大茂把萝卜收回去,笑得轻飘。 “特供科也是厂里的科室。我能找到货源,厂里还能嫌多?” 话传到后勤,传到食堂,又顺着工人嘴里滚了一圈。 傻柱正在后厨切菜,听帮厨说许大茂找到了北山村货源,菜车明天进厂。 他手里的菜刀顿住,抬头往窗口外看。 “许大茂?他也能弄特供菜?” 老周把筐里的土豆倒出来。 “人家说了,李岗能走的路,他也能走。” 傻柱冷笑。 “他那张嘴,吹牛倒是一绝。”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有点盼着许大茂真能成。 只要许大茂把李岗的渠道撬开,食堂往后就不必处处看特供科脸色。 易中海在车间也听见了风声。 有人凑过来问。 “一大爷,许大茂这回要是真把菜弄进厂,李岗脸上可不好看吧?” 易中海握着锉刀,声音压着。 “厂里讲实际。谁能把东西弄来,谁就有本事。” 工人笑了笑,没再接。 厂外,娄家也听到了许大茂的说法。 媒人送话时,许大茂把自己说得风光,说他刚从乡下谈下一条供货线,明天菜车进厂,红星轧钢厂副食保障都得记他一功。 娄晓娥听完,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经过特供科审核了吗?” 媒人脸上堆笑。 “许家说,他在厂里有人,手续能补。” 娄父坐在沙发上,翻着设备资料。 “手续能补这四个字,最容易出事。” 娄晓娥放下茶杯。 “他说那条供货线原来是李岗联系的?”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媒人没敢把话说太满。 “许大茂说,李岗能走的路,他也能走。” 娄晓娥望向窗外,心里的疑问更重。 一个厂里刚被通报观察的人,突然能绕开特供科拿货。 若这事真成,说明厂里制度松得吓人。 若成不了,许大茂就是拿娄家当他吹牛的场子。 她想了想,对娄父说。 “爸,明天你不是要去红星厂谈设备配套?” 娄父抬眼。 “你想跟去?” “我想看看。” 娄父把资料合上。 “看人?” “看事。” 特供库里,李岗亲自核完最后一批肉类封条。 库管把锁挂上,拿着登记本等他签字。 “李科长,北山村正批蔬菜一百二十斤,特供肉六十斤,都进了内库。后勤旧库那边只留了普通菜。” 李岗签下名字,把笔帽扣好。 “明天早饭口前,任何人来调这批货,都要厂长办公室批条。” “明白。” 库管把本子夹紧。 李岗走出库房,回头看了一眼挂锁。 锁面贴着封条,红章压在纸边上。 院墙外有工人说笑,提到许大茂要立功的事,声音被风带进来。 李岗把手插进棉袄口袋,嘴角动了下。 “让账本飞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许大茂找来的菜车进了轧钢厂后门。 第49章 烂叶压车,厂长当场追胆 车轮刚压进后门,库房验收员老周就闻出了不对劲。 他站在门槛边,手里拿着验收夹板,眼睛扫过车上那几筐菜。 外头盖着的麻袋掀开,白菜叶子黄了一圈,萝卜表皮带着黑点,几筐青菜被压得塌在一起,筐底渗出水。 许大茂从车帮上跳下来,拍了拍棉袄上的土。 “老周,赶紧验收。今天饭口要用。” 老周没动笔。 “这车谁让你送来的?” “我联系的北山村货源。” 许大茂把胸口挺起来。 “厂里副食紧张,我帮忙弄一车菜,你们库房还端架子?” 老周弯腰捡起一棵青菜,叶片软塌,根部沾着泥水。 他把菜递到许大茂面前。 “这叫好货?” 许大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路上冻的。乡下到城里多远?菜在地里好着呢,车上颠一颠,难免有损耗。” “损耗?” 老周把菜丢回筐里,翻开下一筐。 “这一筐也冻的?萝卜黑斑也是冻的?白菜外叶黄成这样,你拿它进厂给工人吃?” 车夫缩着脖子站在旁边。 “俺们只管送。村里说了,到厂实物验收。” 许大茂瞪了他一眼。 “闭嘴。” 后勤库房门口围的人多了起来。 食堂主任赶过来,看见菜色,脸上的肉往下一沉。 “许大茂,你这批货有采购计划吗?” “有合同。” 许大茂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抖开。 “北山村签的。你们看清楚。” 食堂主任接过来,只看了两行,眉头就压下去。 “临时供货约定?采购方自行验收协调?供货批次没写清,数量也含糊。厂章呢?” “厂里章回头补。” “谁给你补?” 这句话把许大茂噎住。 他抢回合同。 “我是为厂里办事。李岗能联系北山村,我也能。你们别拿手续压我。” 老周把验收夹板合上。 “这货我不签。” 许大茂急了。 “你不签,今天食堂缺菜,责任算你的?” 食堂主任转头对身边帮厨说。 “去请后勤主任。再通知厂长办公室。” 帮厨撒腿就跑。 许大茂脸色变了。 “多大点事,你叫厂长干什么?” “绕开特供科私自采买,拿烂菜顶厂里副食。你说多大?” 食堂主任看着他。 “你要是手续齐,厂长来了也不怕。” 围观工人里有人低声笑。 “许大茂这回吹破了吧?” “昨天还说拿到李科长的货源,今天就拉来一车烂菜。” “你管这叫特供?” 许大茂听见这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手里的合同被攥出褶。 不多时,后勤主任先到了。 他本来还想着许大茂真找来好菜,或许能缓一缓食堂压力。 走近一看,眼皮跳了跳。 “这就是你说的北山村好货?” 许大茂赶紧迎上去。 “主任,样品我看过,长得好。这批路上有点冻伤。挑一挑还能用。” 后勤主任翻开白菜,黄叶底下藏着烂口。 他把菜叶拍在车帮上。 “挑完还剩多少?拿什么保证不吃坏人?” “现在物资紧,哪能都按李岗那套挑剔标准来?” 许大茂话刚出口,后勤主任脸色就变了。 “你还敢提李岗?” 厂长的车在后门外停下。 一同下来的还有娄父和娄晓娥。 娄父今天来谈设备配套,刚到办公楼就听见后勤库出事,厂长脸色不对,索性先带他过来看看。 娄晓娥站在父亲身侧,目光扫过菜车,又落到许大茂身上。 昨天许大茂还在娄家把自己说得能耐通天,今天站在烂菜车旁,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嘴角的笑全没了。 厂长走到车前,没有先问人。 他弯腰拿起一根萝卜,黑斑从皮上往里延。 他又看了青菜,筐底的水顺着木条滴到地上。 “验收员签了吗?” 老周站出来。 “报告厂长,没签。这批货没有特供科调拨号,没有厂医院复核,没有正式采购计划。” 厂长看向后勤主任。 “谁安排进厂的?” 后勤主任额头冒汗。 “厂长,我没批。是许大茂私下联系的,说能补充副食。” 许大茂赶紧把合同递上去。 “厂长,我也是为厂里考虑。北山村有货,我想着先拉回来,不能让工人没菜吃。” 厂长接过合同,逐行看下去。 公章压得模糊,条款绕来绕去,供货批次写成“近期”,质量标准只写“以到厂实物为准”。 最下方采购联系人一栏,许大茂三个字压得很重,红星轧钢厂几个字写在前头,却没有任何科室印章。 厂长抬起眼。 “采购计划号呢?” 许大茂喉咙滚了下。 “来得急,还没补。” “特供科审核呢?” “厂长,我想着先把货弄回来,再找李岗补手续。” “厂医院复核呢?” 许大茂低头看合同,嘴唇动了动。 “菜就是菜,还要什么医疗复核。” 厂长把合同递给后勤主任。 “你听见了?” 后勤主任拿着纸,手心都湿了。 娄父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娄晓娥却看得清楚,厂里这套流程原来严密,许大茂绕开的恰恰就是保命的关口。 她看向许大茂。 “你昨天说,你在厂里人脉广,能弄到特供蔬菜。” 许大茂听见她开口,脸一下涨起来。 “晓娥,这车只是路上出了点问题。样品你没看见,确实好。” “你说经过厂里规矩了吗?” 许大茂张了张嘴。 娄晓娥眼里的热度淡下去。 “我问过你有没有审核,你说手续能补。” 这句话落在库房门口,围观的人都听见了。 许大茂想解释,又怕越解释越难听,只能转头对厂长说。 “厂长,我真是想给厂里办点事。李岗把北山村渠道攥在手里,我觉得厂里不能只靠他一个人。” 厂长脸色更沉。 “厂里靠的是制度,靠的是账目,靠的是验收。你靠什么?” 许大茂攥着合同,指节绷得发僵。 “我花了钱票,也签了合同。” “你代表谁签的?” 厂长往前一步。 “宣传科给你下乡放电影的任务,谁让你谈采购?谁让你许大茂拿红星轧钢厂的名头在外头签合同?” 许大茂后背出了汗。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傻柱也站在后厨门边,脸上那点看热闹的劲慢慢收了。 这事要砸下来,许大茂未必只是丢脸。 厂长把那张合同拍在车帮上,纸边沾了菜水。 他指着满车烂菜问:“谁给你的胆子绕开特供科?” 第50章 满筐青亮压烂叶,娄家女改了眼光 后门口没人敢接厂长的话。 许大茂站在菜车旁,嘴唇动了几下,愣是没挤出一句像样的解释。 车上的烂叶被风吹起,贴到他裤腿上,他低头想甩,又怕动作太大招人看。 后勤主任最先反应过来。 “厂长,今天中午副食要开饭。重体力车间那边还等营养餐试点,这批菜用不了。” 厂长看向他。 “你现在才想起来?” 后勤主任脸上挂不住,还是硬着头皮说。 “我马上去请李岗。” “去。” 后勤主任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库房门口的人还围着。 厂长没让散,老周也不敢把菜车挪走。 许大茂想把合同收回来,厂长的目光扫过去,他的手停在半路,又缩回袖子里。 娄晓娥站在娄父身边,视线从许大茂身上移开,落到厂区那条通向特供库的小路。 她想看看,那个被许大茂挂在嘴边又被处处绕开的李岗,到底怎么收这个场。 特供科里,李岗正把上午的调拨单归档。 后勤主任推门进来,脸上没了往日那点拿腔。 “李科长,后门出事了。” 李岗抬头。 “许大茂的菜到了?” 后勤主任一愣。 “你知道?” 李岗把钢笔放下,扣好文件夹。 “北山村来过信。” 后勤主任喉咙发干。 “那你怎么没拦?” “我拦了,他就说我压着渠道不让别人做贡献。” 李岗起身拿过棉袄。 “让他把车开进来,让验收员看,让厂长看,比我在办公室说十句管用。” 后勤主任被这话堵住,半天没出声。 李岗走到门口,又回身拿起一串钥匙。 “今天饭口不能耽误。特供库有正批菜和肉,按营养餐试点单调拨。” 后勤主任忙点头。 “厂长也在后门。” “那就让厂长一起看。” 两人赶到特供库,库管已经收到通知,守在门口。 李岗拿出钥匙,拆开封条前先让后勤主任核章。 “看清楚,昨天下午封的。钥匙封存记录在厂长办公室。” 后勤主任低头看章,声音放低。 “清楚。” 锁打开,库门推开,里面一排筐码得整齐。 白菜叶面青亮,萝卜条直,青菜分筐垫着干草,没有压出水。 另一边挂着肉类封签,称重牌还在。 李岗没有急着搬。 “叫苏医生过来复核。” 后勤主任急得看了眼表。 “饭口快到了。” “越急越要签。” 李岗把登记本摊开。 “许大茂那车为什么翻,就因为他觉得手续能补。今天我们救场,也按制度走。” 后勤主任咬了咬牙,对库管说。 “去请苏医生。” 苏青禾来得快,手里拿着厂医院复核夹。 她看了一眼李岗,又看向筐里的菜。 “调拨号?” 李岗把单子递给她。 “北山村正批,昨天下午入特供内库,厂医院只做食材状态复核。” 苏青禾逐筐查看,翻开叶面,看根部和筐底,又验了肉类封签。 她写字很稳,每一栏都填满。 “无受潮,无腐烂,无掺杂。肉类封签完整。” 她签下名字,把夹板递回去。 “可以调拨。” 库管和后勤的人这才开始搬筐。 一筐筐菜从特供库抬出,青亮颜色从过道一路晃到后门口。 围观工人伸着脖子看,先看李岗这边,再看许大茂车上那堆黄叶烂菜,脸上的表情越发明白。 老周验收员迎上去,按流程称重、记数、签收。 李岗把第一筐白菜放在许大茂那车旁边。 两边挨在一起,差距不用人说。 许大茂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李岗,你早有好菜,干嘛藏着?非等我这边出事才拿出来?” 李岗看着验收员称重,没急着回他。 老周报数。 “白菜三十斤整。” 库管记账。 苏青禾在复核栏补签。 这一串动作走完,李岗才转头。 “这批菜昨天就在特供库,封条、账本、复核单都在。你要是按规矩来,今天食堂照常领菜。” 许大茂咬牙。 “你这是故意看我笑话。” 李岗从老周手里接过许大茂那张临时合同,抖了抖上面的菜水。 “你拿宣传科放电影的身份,跑到北山村说能代表厂里采购。你绕开特供科,绕开后勤计划,绕开厂医院复核,还拿厂名签临时合同。” 他把合同摊到车帮上。 “许大茂,你这笑话,自己写了名。” 周围有人没忍住低笑,随即又把嘴闭上。 厂长拿过特供调拨单,看了章,又看苏青禾的复核签字。 “这才是厂里的采购流程。” 他转身看向后勤主任。 “记住今天。采购关系生产,关系工人吃到嘴里的东西。谁眼红就伸手,谁觉得手续能补,厂里迟早要出大乱子。” 后勤主任连忙应声。 “记住了。” 厂长又看向许大茂。 “宣传科的人,跑出去私签采购合同,拿厂名做担保。你这件事,保卫科、宣传科、后勤一起查。” 许大茂腿肚子一软,差点靠到车轮上。 “厂长,我也是想立功。” “立功要按规矩。” 厂长把合同交给保卫科干事。 “把这张纸收好。订金、票证、村里记录,一样都要查清。” 保卫科干事上前接过,许大茂眼睁睁看着那张纸离了自己手,脸上再也挤不出半点笑。 傻柱站在食堂门边,原本还盼着许大茂撬开渠道,这会儿只觉得后背发紧。 他看着李岗带来的肉和菜进了食堂,又看了看许大茂的烂菜车,心里那点侥幸被压下去。 食堂主任当场分派人手。 “正批菜进洗菜间,营养餐那边先处理。许大茂这车先封存,谁都不许动。” 帮厨们动作麻利,搬菜、过秤、登记,没人敢乱拿一片叶子。 娄父站在旁边,把整场都看完了。 他见过厂里许多办事的人。 有些人会说,有些人会跑,有些人会把场面撑得漂亮。 可真遇到事故,账本、责任、补位能力才看得出底子。 李岗从头到尾没骂许大茂,也没急着邀功。 他把该拿的单据拿出来,把该救的饭口救住,把许大茂绕开的漏洞一处处摆到厂长面前。 娄晓娥也看出来了。 她原先对李岗只是好奇,觉得许大茂嘴里总提这个名字,背后必有原因。 如今两人同站在后门口,一个守着烂菜合同发慌,一个拿着正规账本调货,差距摆在眼前。 许大茂连给李岗提鞋都不配。 李岗把最后一张调拨单签完,递给后勤主任。 “今天这批先顶饭口。下午让后勤按试点名单重新核算明后两天用量,别因为一车烂菜影响车间。” 后勤主任接过单子,态度比先前低了许多。 “我马上安排。” 苏青禾收起复核夹。 “厂医院这边会留一份食材状态记录。” 李岗点头。 “辛苦。” 他说完,转身准备回特供科。 路过娄父身边时,厂长开口介绍。 “李岗,这位是娄经理,今天来谈设备配套。” 李岗停步,礼貌地点了下头。 “娄经理。” 娄父伸出手。 “刚才看了一场现场处置,李科长做事有章法。” 李岗握了握,力度适中。 “厂里规矩在前,我只是按单办事。” 娄晓娥站在父亲身侧,看见他神色平稳,衣袖上还沾着搬筐时的菜叶印,却不显狼狈。 许大茂那边被保卫科干事带着问话,声音发虚,和昨天在娄家客厅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厂长还在安排后续调查,食堂那边已经开火。 后门口的风吹过来,特供菜筐上的水气散开,烂菜车被单独封在一旁。 娄晓娥收回视线,声音压低。 “爸。” 娄父侧头。 娄晓娥低声问娄父:“这个李岗,真是从医务室出来的?” 第51章 定性严打,许大茂合同掉地 娄父没有回答女儿的话,只把大衣扣子系好,往厂长办公室方向走。 娄晓娥跟在后面,视线从李岗背影上收回,落到被保卫科干事押着走的许大茂身上。 许大茂还在挣扎。 他脚步拖沓,嘴里不停地跟保卫科干事解释。 “同志,我也是为厂里着想,不是什么以权谋私。” 保卫科干事没理他,手里捏着那张沾了菜水的合同,大步往办公楼走。 厂长在办公室坐下,让后勤主任、保卫科长和李岗一起进来。 许大茂也被带到门口,站着,没让坐。 保卫科长把合同摊在厂长桌上,旁边放着北山村赵守田的来信副本和验收员拒签的报告。 三份材料一字排开,许大茂的问题被钉在桌面上。 厂长翻开合同,手指在“红星轧钢厂许大茂”那行字上停住。 “许大茂,你是宣传科的放映员。” 许大茂站在门口,腿有点打颤。 “厂长,我确实是宣传科的人,但这次下乡我也是顺便帮厂里联系货源。” 厂长把信纸推到桌中间。 “顺便?北山村支书写了详细报告,你进了人家支书家,掏钱掏票,签了合同,要求对方把好货绕开特供科交给你。” 许大茂嘴唇动了几下,没找到合适的词。 保卫科长把话接过去。 “许大茂,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你有没有厂里出具的采办授权?” 许大茂摇头。 “第二,你有没有跟特供科报备?” 许大茂还是摇头。 “第三,你用红星轧钢厂的名头对外签合同,谁批的?” 许大茂这回连头都不敢摇了,整个人贴在门框边,汗把领口浸透。 厂长把目光转向李岗。 “李岗,你说。” 李岗站在桌侧,手里没拿东西。 他开口时声音平稳,每句话都短。 “厂长,许大茂既不是采办人员,也没有特供科的审批记录。他利用宣传科外勤身份接触供货村干部,用厂名对外签订采购合同,这事有三个后果。”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北山村跟我们厂的正规合作刚建立,他绕过去谈私单,村里以后还信不信厂里的章?”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他拉回来的烂菜如果今天没拦住,进了食堂,工人吃坏肚子,谁担责?厂里还是他许大茂?” 第三根手指。 “第三,这件事如果轻放,往后人人都能打着厂名出去谈生意。采购线、供货线、物资线全乱,厂里的制度还能管谁?” 这三句话落在办公室里,后勤主任低着头没吭声。 厂长手掌按在合同上。 “保卫科,定性。” 保卫科长翻开本子。 “许大茂,利用外勤职务便利,未经授权私自以厂名对外签订采购合同,绕开正规采办渠道,扰乱特供物资管理秩序。定性为以权谋私,严重违反厂规。” 许大茂腿一软,身子往前倾了半步。 “厂长,我没赚一分钱,那钱票我是自己掏的。” 厂长抬眼看他。 “你掏钱买来的烂菜,想走厂里渠道入库。入了库就能报销。报了销你的钱票不就回来了?你当我算不明白?” 许大茂被这句话堵得脸色发灰。 他想辩,可一张嘴全是漏洞。 厂长手一挥。 “带下去。宣传科停职,放映资格暂扣。写检查,等处分。” 保卫科干事上前拉人,许大茂被拽着往外走。 他经过李岗身边时,眼珠子红着瞪了一下。 李岗没有看他。 走廊里许大茂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中间夹着他压低声音的辩解,保卫科干事一句都没回。 办公室外,娄父和娄晓娥站在走廊拐角。 他们来谈设备配套,厂长秘书让他们稍等。 许大茂被带出来时正好经过走廊。 他看见娄晓娥站在那里,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 “晓娥,你听我解释,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娄晓娥没有接话,只是把视线移到走廊尽头的窗户上。 许大茂还想张嘴,保卫科干事已经把他的胳膊拽住往前带。 他脚下一个趔趄,手里攥着的合同副本从指缝里滑出去,掉在走廊地砖上。 保卫科干事没停,拖着他继续走。 合同纸面朝上,“红星轧钢厂许大茂”几个字露在外头。 厂长秘书从办公室出来叫人,正好一脚踩在那张纸上。 他低头看了眼,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 “娄经理,厂长请您进去。” 娄父整了整袖口,迈步往里走。 娄晓娥跟在身后,经过秘书手里的合同时,目光扫了一下那几个字。 她走进办公室,看见李岗还站在桌侧,正把一份调拨明细递给厂长。 厂长接过去看了两行,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李岗,今天这事你处理得稳。以后特供采办,谁来找茬都按规矩挡。” 李岗点头。 “厂长放心。” 他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时跟娄父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 娄晓娥在他侧面站着,近距离看清了这个人的样子。 个子不算太高,肩膀宽,手指粗细匀称,没有文人的白净,也没有工人的粗糙。 脸上表情淡,不紧张,不得意,不讨好。 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三个后果,条理清楚,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句落井下石的恶言。 他只讲规矩和制度,让规矩替他咬人。 许大茂在娄家把这个人说成死对头,说他霸着渠道不放,说他心黑手狠。 可刚才那一幕里,心黑手狠的那个人,分明是绕开制度伸手的许大茂自己。 李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静下来。 娄晓娥在椅子上坐下,听父亲跟厂长聊设备配套的事,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许大茂的滤镜碎了。 碎得干净净。 第52章 破产清算,许家门脸塌到底 保卫科的处理结果隔天就出来了。 许大茂以权谋私、扰乱采购秩序,宣传科停职反省,放映员资格暂扣。 扣除三个月工资和全年奖金,写两千字检讨并在宣传科内部宣读。 那车烂菜厂里不认,退回费用由许大茂自行承担。 加上他给北山村的订金、路上的车费和找车夫的钱,前后后赔进去将近两个月工资。 消息传到四合院,是中午饭口的事。 许大茂还没回来,他爹许父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许父穿着旧棉袄,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烟都没点。 等到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进院,许父的旱烟杆就抡了过去。 “败家东西!” 许大茂侧身一躲,旱烟杆砸在自行车后座上,铁皮响了一声。 “爸,你先听我说。” 许父上前两步,第二杆子打在他肩膀上。 “听你说什么?全厂都知道你许大茂拉了一车烂菜进厂,打着厂名在外头签合同!你妈今天出门买菜,胡同口都有人笑话!” 许大茂抱着头蹲下去。 院里的人各在各屋,门关着,窗户纸后面隐约有人影晃。 贾张氏趴在窗边看,嘴角撇着,可她不敢笑出声。 自己还在扫厕所呢,笑别人丢脸的资格都没有。 阎埠贵在屋里听见动静,把窗缝拉开一条线。 他转头跟老婆低声嘟囔。 “许家这回赔了多少?” 三大妈小声答。 “听说连车费带菜钱带订金,小三十块。” 阎埠贵倒吸了口凉气。 三十块。 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许大茂这一杆子下去,等于白干两个月。 许父打完两杆子,气喘吁吁地坐到院里石阶上。 许大茂肩膀被打得发麻,蹲在地上不敢动。 半天,许父把旱烟杆插进腰带里,声音沙哑。 “娄家那边怎么说?” 许大茂身体一僵。 “还没顾上问。” “你还没问?” 许父站起来,手指戳着他额头。 “媒人今早来传话了。娄家不看了。” 这句话砸在许大茂头顶,比旱烟杆疼十倍。 “不看了?什么意思?” 许父把声音压低,话里全是恨铁不成钢。 “什么意思你还问我?人家姑娘昨天亲眼看见你被厂长当众训话,亲眼看见你那一车烂菜。人家家里是做买卖的,门清!你嘴上吹的本事全是纸糊的,一捅就破。人家凭什么还跟你耗?” 许大茂的嘴张着,合不上。 娄晓娥。 他这些天最大的指望就是娄家这门亲事。 只要攀上娄家,他许大茂在厂里就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 可现在,这条路被他自己一车烂菜堵死了。 傻柱从后院走过来,正好看见许大茂蹲在地上的样子。 他站住脚,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许大茂抬头看见他。 “柱子,走,喝两口。” 傻柱往后退了一步。 “你少拉我。上回你举报李岗那事还没完呢,这回又搞出一车烂菜。你是不是专门给院里人招灾?我跟你坐一块儿,明天保卫科是不是连我一块查?” 许大茂被这话噎住,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 傻柱扭头进了屋,门关得很响。 院里只剩许大茂和他爹。 许父把旱烟终于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从今往后给我老实待着。再搞事,你也别回这个院了。” 说完,许父拎着烟杆走了。 许大茂蹲在原地,膝盖酸麻,站不起来。 第二天上午,李岗把这次救场食材的全部入库单、领用单、消耗登记和苏青禾的复核签字整理成一份完整报告,装进牛皮纸袋,送到厂长办公室。 报告里每一笔数目都对得上,每一个环节都有章有签。 跟许大茂那张菜水淋过的临时合同放在一起,对比清楚楚。 厂长看完报告,在封面上批了四个字:存档备查。 这份报告会留在厂长的文件柜里,以后谁再想绕开特供科伸手,厂长只需要把这份东西翻出来。 前车之鉴,姓许。 娄家那边,娄晓娥第一次在晚饭桌上主动提起了红星轧钢厂的事。 她夹了一筷子菜,声音不紧不慢。 “爸,那个李岗,多大年纪?” 娄父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二十出头。医务室出身,现在是特供采办科长,手里还握着支前供货身份和同仁堂寄售渠道。” 娄晓娥把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许大茂在他手底下,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 娄父端起汤碗。 “许大茂跟他不是一个级别的人。那天在厂长办公室里,李岗说话不带一点火气,可每句话都卡在要害上。厂长听完直接定性,连犹豫都没有。” 娄晓娥把碗筷放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种人,有家室吗?” 娄父看了她一会儿。 “有。登记在册的妻子,怀着孩子。” 娄晓娥的手指停住,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那倒是。能把事做到这个地步的人,身边不会没人。” 娄父没再接话,继续喝汤。 傍晚,许大茂从宣传科写完检讨出来,路过厂门口。 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大门驶出,车窗关着,里面坐着谁看不清。 他认出那是娄家的车。 车开得平稳,拐上大路,很快消失在街角。 车窗始终没有摇下来。 第53章 渠道封锁,李岗把口子焊死 许大茂的事在厂里发酵了三天。 三天里,至少有四拨人找过后勤主任,想帮忙介绍“便宜货源”。 后勤主任全挡了回去,连茶都没给倒。 第四天早晨,厂长在后勤专项会上把桌子一拍。 “从今天起,厂内所有特供物资、副食采购、药材调拨、接待食材,必须经过特供采办科签字审核。任何科室、任何个人绕开这道手续,一律按违纪处理。” 后勤主任第一个表态。 “我配合。” 他说完,把库房主钥匙、账册副本和采购流程备案,一样一样摆到会议桌上。 “这些东西,以后由特供科和后勤共同管理。我这边留操作权,审批权在李科长那里。” 厂长看向李岗。 “你接得住?” 李岗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张流程图,线条清楚,节点标注齐全。 “厂长,我拟了一份新流程。采购端由特供科对接供货方,入库端由后勤库管和特供科双人验收,医务端由苏青禾医生负责食材和药材的健康复核。三方各留一份底单,月底汇总对账。” 他把笔记本递给厂长。 “任何一方单独不能完成入库。钥匙分两把,一把在我这里,一把在后勤库管手里。开库必须两人同时在场。” 后勤主任看着那张流程图,嘴角抽了一下。 这套东西一旦执行,以前那些人情领用、口头批条、先拿后补的老路子全堵死了。 他那几个老关系,再也不能从库房捞油水。 可他不敢反对。 许大茂的前车之鉴还贴在公告栏上呢。 厂长把笔记本合上,推回去。 “就按这个办。下午出正式文件。” 会散了,李岗走在走廊里,后勤主任追上来。 “李科长,库房那边几个老人,用惯了旧法子。新制度推下去,可能会有人不适应。” 李岗脚步没停。 “不适应就学。学不会就换人。” 后勤主任被这句话堵得咽了口唾沫,脚步慢了半拍。 李岗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下午,苏青禾收到了厂长办公室的正式文件副本。 她在厂医院值班室里看完,把文件夹进自己的工作档案。 李岗在门口敲了两下。 “看到了?” 苏青禾点头。 “看到了。以后药材和食材的健康复核都归我签。” 李岗走进来,坐到她对面的圆凳上。 “你只负责看东西合不合格。合格就签,不合格就退。不用替任何人开后门,也不用怕得罪人。有人施压,把我名字报出去。” 苏青禾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重复了两次。 “我不怕得罪人。” 李岗站起来。 “那就好。以后每批入库的东西,你的签字是最后一道关。签了才能进厂,不签就退回去。这个权力在你手里,谁也拿不走。” 苏青禾把文件柜锁好,转身看着他。 “李科长,你把所有口子都堵上了。以后厂里的吃喝用度,都得从你手里过。” 李岗往门外走了两步,回头。 “不是从我手里过,是从制度手里过。我走了,制度还在。” 苏青禾没再说话,目送他离开。 可她心里清楚,制度是李岗写的,流程是李岗定的,钥匙在李岗手里。 只要他在特供科一天,这套东西就没人能动。 食堂那边,新制度贴在后厨墙上的当天下午,何雨柱就发了火。 他把菜刀往案板上剁了三下,声音大得前厅都听见了。 “以后领菜要双人签字?我做饭的要先填单子?” 食堂主任站在门口,胳膊抱在胸前。 “你签不签?” 傻柱把刀插在案板上。 “我一个掌勺的,做了十几年饭,现在连领棵白菜都要写报告?” 食堂主任伸手把制度文件从墙上扯下来,递到他面前。 “你看清楚。厂长签字,后勤主任盖章,特供科和厂医院共同监督。你有意见,去厂长办公室提。” 傻柱盯着那张纸,嘴唇绷得发白。 上面每一条都写得明白白:领料单由食堂负责人填写,特供科复核签字后方可出库。 未经签字领用的食材,按违纪处理。 他手搁在案板边沿,半天没动。 食堂主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帮厨老周从后面绕过来,低声开口。 “何师傅,签吧。犟不过的。” 傻柱把刀从案板上拔出来,刀面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他没说话,拿起领料单,在最底下歪扭扭签了名字。 字迹用力极重,笔尖几乎戳破了纸。 院里那边,易中海在车间里也收到了消息。 他过去在后勤有三四个能递话的老关系,逢年过节帮忙批条子、领物资,一句话的事。 如今这些人被新制度隔在外面,能摸到的信息越来越少。 下班回到院里,易中海坐在自家炕沿上,把烟点了两根,一根接一根。 他老婆从外面进来,看他脸色不好,没敢多问。 易中海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旧本子上。 本子里记着院里各家各户的人情账,谁欠他什么,谁该报答什么。 这些年他靠着一大爷的面子,加上后勤那点关系,把院里人拿捏得服帖帖。 可从许大茂翻车到今天,他的面子折了一半,后勤的路又被李岗封了。 再这样下去,他连院里开口说话的底气都没有了。 易中海把本子翻到空白页,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圈。 一个圈里写着“后勤”,上面打了个叉。 另一个圈空着,他盯了很久,最后写下两个字。 分房。 第54章 院内看戏,群禽缩成一团 李岗骑着自行车从厂门口出来,车把上挂着两只布袋。 一只装着五花肉,油纸裹着,隐约透出红白相间的颜色。 另一只鼓鼓囊囊,是两包细粮和几根红萝卜。 厂里这次把营养餐试点的物资节余折算成奖励,分到几个有功科室。 李岗的特供科排第一位。 自行车轮子压过胡同口的青砖路面,声音很轻。 四合院的大门没关严,他一手推车,一手拎着布袋进了院。 秦淮如站在自家门口,挺着肚子,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把干菜。 她看见李岗回来,脚步往前迈了两步,脸上笑意很稳。 李岗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把肉递给她。 “炖了。骨头留着熬汤,明天喝。” 秦淮如接过布袋,用手掂了掂分量,眼睛亮了。 “这得有两斤多。” 李岗把细粮也交给她,顺手扶着她的胳膊往屋里带。 “外头凉,进去说。” 院里有人在看。 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半碗棒子面糊,勺子搁在碗里没动。 他目光追着那两只布袋进了李家门,喉咙里咽了一口。 两斤五花肉。 他家一个月也未必能见着一回。 三大妈在屋里扒着窗缝看了一眼,缩回来跟阎埠贵嘀咕。 “又有肉了。” 阎埠贵把碗搁在门槛上。 “人家是特供科科长,厂里发的。你眼馋也没用。” 三大妈没再吭声,转身进屋了。 刘海中在后院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李岗家门关着,窗户纸透出灯光,还飘出炖肉的香气。 他缩回头,对着老婆刘氏摆了摆手。 “别管闲事。” 刘氏正要开口,被他一句话堵回去。 “李岗现在是厂里的实权科长,咱家老实待着就行。” 许大茂在西厢房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扒着门缝往外瞧。 他看见李岗推车进院,又看见秦淮如接过那两只布袋。 布袋晃了一下,油纸包裹的肉透出红色。 许大茂的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他昨天刚写完检讨,今天工资还没发,兜里只剩三块多钱。 家里连顿像样的晚饭都吃不上。 可李家又是肉又是细粮,秦淮如挺着肚子还能笑得那么稳。 他把门关上,背靠在门板上,眼睛盯着屋顶的木梁。 那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贾家屋里没有灯。 贾张氏从外头扫厕所回来,身上沾着味儿,进门就坐在炕沿上不动了。 贾东旭半躺在炕上,听见外头李家开门的声音,又闻见肉香飘过来。 他把被子往头上一扯。 “妈,把窗缝堵严实点。” 贾张氏没动,只是盯着自家桌上那碗冷硬的棒子面糊。 她想骂两句,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李岗有厂长撑腰,有保卫科和街道办的记录本,她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傻柱在自家屋里坐着,手里拿着半截干馒头,啃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听见李家门关上的声音,炖肉的香味顺着院墙飘进来。 他低头看着那半截馒头,咬了咬牙。 从前他在食堂掌勺,领菜不用写单子,做饭不用签字。 想给谁多打一勺,就多打一勺。 现在李岗把制度压下来,连一片白菜叶子都得走流程。 他端起碗,把馒头泡在水里,闷头吃完,没吭一声。 易中海站在中院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子里冒着白气。 他看着李家紧闭的门,目光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李岗进院时没有看他一眼,甚至连余光都没给。 院里其他人更是躲得远远的,生怕跟李家扯上什么关系。 易中海把热水喝光,杯底的茶叶贴在杯壁上。 他转身回屋,把那个记着人情账的本子翻开。 本子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从前这些名字代表着他在院里的权威和面子。 可从李岗搬进来之后,这些名字一个个被划掉,失去了价值。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盯着“分房”两个字。 后勤的路被李岗封死了。 那就从分房入手。 厂里马新家属楼,谁能分到房,谁家条件合适,这事还没最终定。 只要他能在分房这件事上抢先一步,就能重新在院里站稳脚跟。 李家屋里,秦淮如把肉洗干净,切成块,下锅炖上。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锅里的水很快烧开,肉香一点点散出来。 李岗坐在炕沿上,把外套脱了,挂在墙上。 秦淮如从灶台边转过身,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 “厂里是不是又赢了一局?” 李岗接过碗,喝了一口。 “赢了。以后厂里的饭碗,得按我的规矩端。” 秦淮如在他身边坐下,手掌贴在小腹上。 “院里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 李岗把碗放到炕桌上。 “变了就对了。从今往后,谁想从我手里过的物资上动心思,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秦淮如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声音很轻。 “我以前总怕贾家,怕易中海,怕院里人说我不孝顺,说我嫌贫爱富。” 李岗抬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以后不用怕了。谁敢说你,我让他先把证据拿出来。” 秦淮如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嫁给你,没嫁错。” 李岗把她的手握住。 “孩子生下来,咱们就换地方住。这个院里的烂泥,往后能不沾就不沾。” 锅里的肉香越来越浓,飘出窗缝,飘过院墙,飘进每一间屋子。 院外天色沉下去,路灯亮起来。 四合院里,每家每户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李家的灯光最亮,肉香最足。 其他人家的窗户纸后面,人影晃动,却没有一个人敢走出来。 第55章 账本翻页,后勤老油条全慌了 李岗第二天一早到特供科,桌上已经放着一摞新送来的账目副本。 后勤库管老周双手把账本递过来,腰比前几天弯了几分。 “李科长,这是上个月库房所有进出记录。您过目。” 李岗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逐行扫。 每一笔数字,每一个签名,手指压着行距往下走,一行不落。 第三页,手指停住。 “这笔食用油领用,只有食堂主任签字,没有复核人。” 老周愣了一下。 “那是上个月的旧账,当时还没有新制度……” 李岗把账本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旧账也要补。让食堂主任今天下午来补签复核人栏位。补不上,这笔账挂着,往后食堂领油先把旧账抵清。” 老周喉结滚了一下。 “我这就去通知。” “等一下。” 李岗又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每月底,所有账目副本送特供科核查。 发现漏洞,当月封堵,不隔夜。 写完,把笔搁下,抬眼看他。 “看清了?” 老周盯着那行字,点头。 “看清了。” “去吧。” 老周退出门,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两拍。 走到走廊拐角,他停下来,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 他在后勤库房干了快十年,没见过这种查法。 以前后勤主任看账,翻首页,签个字,丢回来。 李岗是一行一行地捋,一个签名一个签名地对。 这种人盯着你的账本,比盯着你的脸还让人发毛。 老周回到库房,把话传给食堂主任。 食脸色变了两变,最后还是拿着账本去找当时经手的人补签。 消息在后勤科传开了。 “李岗连旧账都翻?” “不光翻,还要补签。补不上就扣油。” “那咱们以前的账……” 没人接话。 其中一个姓马的库管,下班后拐了个弯,去了趟易中海家。 他坐在炕沿上,茶杯端着没喝,压低声音。 “一大爷,李岗这是要把后勤翻个底朝天。旧账都要翻出来补,往后咱们这些老人还有活路吗?” 易中海给他续了水。 “你慌什么?旧账是旧账,新制度是新制度。他能查账,还能把你炒了?” 马库管摇头。 “可他现在手里握着特供科的章,后勤主任都得听他的。我那几个老关系,现在连库房门都进不去了。” 易中海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半晌,他开口。 “分房的事,你听说了吗?” 马库管一愣。 “听说了。厂里新家属楼快盖好了,后勤科在统计符合条件的家庭。” 易中海点头。 “李岗住四合院,秦淮如又怀着孩子。他早晚要申请分房。” 马库管眼睛动了动。 “一大爷,您是想……” 易中海摆手。 “我不想什么。我只是觉得,分房关系到每个工人的切身利益。李岗是科长,工资高,条件好,厂里肯定优先他。可那些在厂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呢?家里五六口人挤一间房的呢?难道就该排在后头?” 马库管站起来。 “一大爷,我明白了。我回头在后勤科里多提两句。” 易中海端起茶杯,吹了浮沫。 “提归提,别我的名字。” 马库管点头,推门走了。 第二天,后勤科开会讨论分房名单初稿。 李岗没参加。 他在特供科处理采购计划。 会议室里,马库管开了口。 “李科长现在是科长,工资也高,按理说分房肯定优先。可咱们后勤科还有好几个老师傅,十几年工龄,家里孩子多,住得挤。这事怎么排?” 后勤主任翻着名单,头也没抬。 “按厂里规定来。职级、工龄、家庭人口数,综合评分。李岗符合条件,该分就分。” 马库管还想说话。 后勤主任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一下。 马库管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没有。没意见。” 会散了。 马库管出来时脸色不好看。 易中海晚上听到这消息,沉默了很久。 后勤主任站得比他想象中还快。 这条路,走不通了。 但易中海没有慌。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七八个名字,都是厂里老工人。 工龄长,家里人口多,住房条件差。 这些人的怨气不需要他去制造。 只需要有人帮他们喊出来。 易中海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同一天下午,李岗把两个人叫到了特供科办公室。 孙大勇,赵铁柱。 两人都是后勤科的老实人。 孙大勇家里三个孩子,老婆身体不好,一个人扛全家。 赵铁柱独子,父母年纪大,每月工资一半寄回老家。 活儿干得好,嘴紧,从不掺和乱七八糟的事。 李岗把一本空白登记簿推到他们面前。 “以后你们俩协助我做登记和账目核对。” 孙大勇搓了搓手。 “李科长,我们俩没做过这种细活儿。” “我教你。不难。每天按时记录,月底汇总,别漏就行。” 赵铁柱接过登记簿,翻了两页。 “李科长,这活儿要是做砸了……” “做错了我担着。” 李岗看着他们两个,“但你们得记住一条。账目是死的,人是活的。谁让你改账,谁让你瞒报,不管是谁,第一时间告诉我。” 两人对视一眼,点头。 李岗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信封,分别递过去。 “这是这个月的补贴。以后每个月都有。” 孙大勇打开看了一眼,五块钱。 他把信封合上,攥在手里,手背上青筋绷了一下。 “李科长,这太多了。” “不多。你们帮我盯着账目,就是帮厂里守规矩。拿得心安理得。” 两人没再推辞。 从特供科出来,走到楼梯拐角,孙大勇低声说了一句。 “李科长把咱们当自己人了。” 赵铁柱把信封贴身收好,没说话,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当天傍晚,赵铁柱就给李岗递了第一条消息。 “李科长,后勤那个姓马的库管,昨天下班后去了趟中院易师傅家。今天开会,就是他提的分房的事。” 李岗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没停。 “还有谁跟他一起去的?” “没有。就他一个。” 李岗把文件夹合上,放进抽屉锁好。 “知道了。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事别跟别人提。” 赵铁柱点头,退出去了。 李岗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 马库管跟易中海串联,拿分房做文章。 意料之中的招数。 也是易中海手里为数不多还能打的牌。 李岗没打算现在就动。 鱼刚咬钩,提竿太早,只会吓跑后面更大的。 让他们先动。 动得越多,线索越清楚,到时候收拾起来越干净。 傍晚,李岗骑车回到四合院。 院里安静。 许大茂的门关着,贾家没亮灯,傻柱不见人影。 易中海站在中院石桌旁,手里拎着个水壶,像是刚浇完院里那盆花。 李岗推车经过,目不斜视,直接进了自家院门。 易中海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屋里,秦淮如正在灶上热汤。 听见动静,拿毛巾擦了手出来。 “今天厂里还顺利吗?” 李岗把外套挂好,坐到桌边。 “顺利。后勤的人手安排妥当了,关键位置都换成了信得过的。” 秦淮如把汤端过来。 “易中海最近总在院里转悠,看你回来的时间看得特别准。” 李岗接过碗,喝了一口。 “他急了。后勤的路被封死,院里的面子也丢了,现在手里只剩分房这一张牌。” 秦淮如在他旁边坐下。 “分房?他能做什么?” “煽动老工人闹意见,拿工龄压我。” 李岗把碗放下,“不过这种招数,只在暗处有用。真到厂里评分的时候,拿制度说话,他翻不起浪。” 秦淮如握住他的手。 “你小心点。” 李岗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拢住。 “放心。他现在能用的人不多了,做什么我都看得见。出不了大乱子。” 窗外天黑透了。 院里的灯一盏一灭下去。 只有中院易中海家的窗户还透着光。 他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那张写了七八个名字的纸。 笔尖悬在最后一行空白处,落下两个字:联名。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灯灭了。 第56章 秦淮如成长,秦京茹进城 秦淮如坐在炕沿上,把李岗昨天带回来的票据一张码齐。 肚子已经显怀,弯腰有些吃力,她就把票据摊在褥子上,一摞一摞往前挪。 李岗推门进来,看见满炕的纸片,走过去把票据拢起来。 “不是让你歇着吗?” 秦淮如抬头看他。 “我没干重活。就是按日期理一理,你回头找起来方便。” 李岗把票据放到桌上,伸手扶她站起来。 “账目核对的事你别碰,只理票据就够了。” 秦淮如点头,重新坐回去。 她把票据按日期分成几摞,每一摞用纸条标好。 食堂的归食堂,药材的归药材,连哪张有签字、哪张缺复核,她都拿铅笔在纸条上注了一笔。 李岗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这几天看账本看出门道了?” 秦淮如把最后一摞压好。 “看多了就懂了。你每次拿回来的单子上面都有签字和日期,我就照着这个分。” 李岗在她身边坐下。 “以后咱们家的账,你也得学着管。我在外头赚钱,你在家里把账理清楚,谁也糊弄不了咱们。” 秦淮如愣了一下。 “你是真让我管家?” 李岗握住她的手。 “你是我媳妇,不让你管让谁管。你脑子清楚,心也稳,比外头那些人强多了。” 秦淮如低下头,声音有点哽。 “我从前在秦家,连一分钱都不敢多花。到了贾家,贾张氏把钱攥得死的,我买块肥皂都得求她。” 李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下。 “以后不用求任何人。” 秦淮如抬起头,眼眶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不乱花。我就是想把日子过稳当,让你在外头没有后顾之忧。” 李岗拍了拍她肩膀。 “我知道。” 院外传来敲门声。 秦淮如要起身,李岗按住她。 “我去。” 他推开门,看见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脸蛋冻得通红,鼻尖还挂着薄汗。 姑娘看见李岗,眼珠子转了一圈。 “你是李大哥?” 李岗点头。 “你是?” 姑娘咧嘴一笑。 “我是秦京茹,淮如姐的妹。我爹妈让我进城给姐送点土产。” 李岗侧身让她进来。 秦淮如已经从炕上下来,迎到门口。 “京茹?你怎么来了?” 秦京茹把布包袱往桌上一搁,解开扣子。 “爹妈听说你怀上了,让我送点土鸡蛋和红糖,说城里买这些东西费票。” 包袱打开,二十个鸡蛋裹在干稻草里,旁边还压着一包红糖。 秦淮如把鸡蛋一个个点过,转头看李岗。 “这是我妹妹。” 李岗给秦京茹倒了杯热水搁到炕桌上。 “坐,先缓缓。” 秦京茹接过杯子,嘴上道谢,眼睛已经在屋里打转了。 炕上铺着厚实的新褥子,桌角摆着半条五花肉和一袋细粮,墙边码着几包用牛皮纸扎好的药材。 她在村里见过最体面的人家,也就是支书赵守田的堂屋,跟这屋比差了不止一截。 再看秦淮如——脸色红润,身上穿的是新布料裁的棉袄,头发梳得齐整,整个人比在村里的时候白了一圈、胖了一圈。 秦京茹攥着水杯,声音压低了。 “姐,你这日子……” 秦淮如笑了笑。 “还行。你姐夫对我好,家里不缺吃穿。” 秦京茹看了一眼在灶台边忙活的李岗。 他正把锅里剩的肉汤热上,又从笼屉里拣了几个馒头码好,动作利落。 秦京茹凑到秦淮如耳边。 “姐夫还会做饭?” 秦淮如笑着没接话。 饭热好了,李岗把碗筷摆到炕桌上。 “吃吧。一路过来没吃东西。” 秦京茹端起碗,喝了一口肉汤。 汤是浓的,肉炖得酥烂,汤面上飘着油花和几片青翠的菜叶。 她在村里过年才能喝上这么一碗。 秦淮如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肉。 “多吃点。你来一趟不容易。” 秦京茹埋头扒饭,腮帮子鼓的。 她吃了两碗汤、三个馒头,肚子撑得溜圆才放下筷子。 吃完饭,秦淮如带她去里屋歇着。 秦京茹躺在小炕上,盯着屋顶的木梁。 “姐,村里人都说你嫁进城里享福了。我从前还不信,今天一看——比享福还享福。” 秦淮如坐在炕沿上。 “好日子是一点点过出来的。” 秦京茹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 “我听村里人说,姐夫在厂里管好大的事?” “他是特供科科长。厂里的副食和药材都归他管。” 秦京茹眼珠子瞪圆了。 “科长?那院里这些人不得巴结着你们?” 秦淮如脸上的笑收了收。 “巴结的没几个。眼红的倒不少。” 秦京茹一骨碌坐起来。 “有人欺负你?” “没有。” 秦淮如按住她。 “你姐夫护着我呢。前阵子贾家那帮人造谣,被街道办直接贴了通报,贾张氏扫了三个月厕所。” 秦京茹嘴巴张开又合上。 “那……那个贾张氏不是从前想让你嫁他儿子的那个?” 秦淮如点头。 秦京茹吸了口气。 “活该。” 她重新躺回去,脑子里转着事。 进院的时候她看见了——好几个邻居站在门口,目光追着她手里那个包袱,嘴皮子翕动,嘀咕咕的。 那些眼神她认得,跟村里盯着支书家年猪的眼神一模一样。 晚上,李岗把秦京茹叫到外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递过去。 “你回村以后,把这些话记熟。” 秦京茹接过来看了两眼。 纸上写的是北山村合作社对外的口径——谁问特供菜怎么种的、谁来收的、多少钱一斤,统一怎么答。 李岗坐到桌边,看着她。 “以后要是有人找你打听特供线的事,你就按这上面说。多一个字都别讲。” 秦京茹攥着纸,抬头看他。 “姐夫,是有人想从这条线上动手脚?” 李岗没否认。 “已经有人试过了。栽了。” 秦京茹想起村里前阵子确实来过一个城里人,开着吉普车,跟支书喝了顿酒就走了。 村里人议论了好几天。 她把纸叠好贴身收起来。 “姐夫,我嘴严。谁来问我都是这几句话,半个字不多说。” 李岗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你在这儿帮你姐做点轻活,别让她弯腰、别让她提重东西。有人在院里跟你搭话,你只管笑,什么都别应。” 秦京茹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她站在桌边,看着李岗把那张纸收回抽屉锁好。 锁舌咔嗒一声扣上,干脆利落。 秦京茹回到里屋,躺下来,翻了个身。 秦淮如已经睡了,呼吸均匀,脸上带着安稳的神色。 秦京茹盯着她姐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从前在村里,秦淮如干活最多、吃饭最少,眉头拧着的时候比舒展的时候多。 现在这张脸,松弛了。 秦京茹闭上眼,把李岗交代的那几行字在脑子里默念了三遍。 一个字都不能错。 第57章 易中海磨刀,刀口对准分房表 贾家屋里没开灯。 贾张氏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正擦腰。 她今天又扫了一天厕所,蹲下去容易,站起来得扶着墙。 贾东旭半躺在炕上,盯着屋顶的木梁,一句话也不说。 贾张氏把毛巾扔到盆里,水花溅出来也没管。 “东旭,咱们家就这么被李岗踩在脚底下了?” 贾东旭闭着眼睛。 “不然呢?你还想怎么样?” 贾张氏咬了咬牙。 “我不服。凭什么他李岗能在厂里当科长,咱们家连个出头的机会都没有?” 贾东旭睁开眼,侧头看了她一眼。 “妈,你少说两句。李岗有厂长撑腰,有保卫科和街道办的记录本压着。咱们家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贾张氏不吭声了。 她想起这三个月扫厕所的日子。 弯腰、擦地、倒桶,胡同口进出出的人都看见她蹲在那儿。 从前她在院里说话,谁家有事都得来求她。 现在,她连大门都不愿出。 贾东旭从炕上坐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妈,我跟你说实话。李岗这人,咱们惹不起。以后少招惹他,能躲就躲。” 贾张氏攥着炕沿,手背上青筋绷起来。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贾东旭没再接话。 他躺回去,把被子往头上一扯,背对着她。 贾张氏坐在黑暗里,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 傻柱在自家屋里坐着,手里端着一碗冷粥。 他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粥是白粥,连个油星都见不着。 从前他掌勺,想喝什么汤,锅里舀一勺就行。 现在呢? 领菜得签字,打肉得称重,复核单子一式三份,他连多切两片姜都得登记。 傻柱把碗搁到桌上,起身往外走。 易中海家的灯还亮着。 傻柱推开门,看见易中海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厂里的《家属楼分配条件公示》,上面用笔勾了好几道。 “一大爷,您还没睡?” 易中海抬头。 “进来。关门。” 傻柱把门掩上,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到那张公示上。 易中海把公示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行。 “你看这条。” 傻柱凑过去念了出来。 “综合评定参考项:邻里关系、道德品行、群众评议。” 易中海收回手指。 “李岗在厂里做事有章法,厂长护着他,后勤线咱们碰不动。可分房不光看职级和工资。还有这一条。” 傻柱抬起头,眼睛亮了。 “一大爷,您的意思是……” 易中海把公示折好收起来。 “四合院的邻里评议表,归院委会统一盖章。我是一大爷,这张表,从我手上过。” 傻柱身子往前探。 “那咱们在评议表上写他几条,不敬老人,搞特殊待遇,不团结邻里……” 易中海抬手止住他。 “不写假话。话一查就穿。写真话。他从不参加院里互助,逢年过节不出门走动,物资从不分给邻居。句是真,但放在评议表上,就是他的减分项。” 傻柱拍了拍腿。 “一大爷,这招高。李岗在厂里再横,也管不了咱院里这张表。” 易中海端起茶杯。 “这事得做稳,动静不能大。等分房名单正式下来,评议表一递,比什么举报都管用。” 傻柱点头。 “一大爷放心,我听您安排。” 易中海喝了口茶,把杯子搁下。 “回去吧。睡个踏实觉。” 傻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扭头。 “一大爷,这次稳了吧?” 易中海看着他,嘴角的纹路动了动,没有说话。 傻柱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敢再问,推门出去了。 院里几双眼睛跟着傻柱的脚步转了转。 许大茂扒着门缝看了一眼,放下门帘,鼻子里哼了一声。 阎埠贵站在自家窗户后面,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了半颗就停住了。 三大妈头也没抬:“你别凑。李岗有厂长撑腰,易中海能翻出什么花?” 阎埠贵把算盘推开,没吭声。 --- 院里的灯逐户灭了。 月光落进中院,石桌面泛着一层薄白。 只有李岗家的灶房还透着光。 秦淮如把最后一摞票据归好,拿铅笔在封皮上标了日期,搁到柜子里。 秦京茹在里屋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秦淮如把灯芯拧小,正要上炕,外屋传来开门的声响。 李岗进来了,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 “还没睡?” 秦淮如接过他的外套挂好。 “在等你。汤温着呢。” 李岗在炕沿坐下,接过碗喝了两口。 秦淮如坐到他身边,声音压低了。 “今天傻柱去了易中海家。待了好一阵子才出来。” 李岗把碗放下,擦了嘴角。 “嗯。赵铁柱白天就跟我说了。马库管前脚串联,后脚易中海就把傻柱叫过去。” 秦淮如看着他。 “他们打什么主意?” “邻里评议。” 李岗把碗递给她,“分房公示上有一栏叫群众评议,归院委会填。易中海是一大爷,觉得这张表能卡住我。” 秦淮如攥着碗沿。 “那怎么办?” 李岗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往炕上推了推。 “评议表是参考项,不是一票否决。职级、工龄、家庭人口数、政治面貌,四项硬分加起来,他那张表就是个添头。” 他顿了一下,嘴角带了点笑意。 “更何况,评议表交上去,最终盖章的不光是院委会。街道办要复核。” 秦淮如愣了愣。 街道办。 上次贾家通报就是街道办的人来办的。 那些干事见过李岗递的材料,见过保卫科的记录本。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拿评议表做手脚,街道办复核的时候……” 李岗把灯吹灭。 “让他写。写得越用力,到时候被驳回来,脸丢得越干净。” 黑暗里,秦淮如靠着他的胳膊,攥着被角的手松了下来。 隔着一堵墙,易中海家的灯也灭了。 那张折好的公示压在枕头底下,“邻里评议”四个字被笔反复勾过,纸面都起了毛边。 他觉得自己攥住了最后一把刀。 李岗等着他把刀举起来。 第58章 参出土,苏青禾手抖了 李岗晚上回到屋里,秦淮如已经睡了。 呼吸绵长,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他没开灯,摸黑把外套挂到门后,脚步压得很轻,退出里屋。 外屋的药材柜靠墙摆着,他从腰间摸出钥匙,锁芯咔一声转开。 柜子里几个瓷罐排成一列,盖子封得严实。 他把罐子拿出来搁到桌上,没有打开。 意念一动,人已经站在了灵植空间里。 黑土地比上次进来时大了整一圈,边界往外扩了两步有余。 土壤的颜色深得发亮,像刚被雨水浸透过,可摸上去是干的,带着一股温热。 李岗目光落到正中那几株人参上。 根须比他小臂还粗,盘在土里像攥紧的拳头,表面的横纹一道挤一道,密得数不清。 他蹲下去,拇指按在参体上,一股热劲儿顺着掌心往上蹿,烫手。 这是药性在往外顶。 旁边的灵芝伞盖完全撑开了,边缘翘起来,整块呈深紫色,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光泽,像打了一层蜡。 他掐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凑到鼻子底下。 药香冲鼻子,浓烈得呛人,比他在供销社药柜见过的所有灵芝加起来都重。 黄精的根茎更夸张——粗如儿臂,两斤打不住。 李岗站起来,在地里走了一圈。 每一株都在疯长,品相一株比一株离谱。 他没有全挖。 太好的东西,拿出去就是个靶子。 他专挑了几株个头稍小、品相没那么炸裂的人参和灵芝,连土带根刨出来,拿油纸裹好。 退出空间,药材码进瓷罐,柜门落锁。 第二天一早,李岗揣着纸包去了厂医院。 苏青禾正伏在桌上写药方,听见脚步声抬头。 “李科长,有事?” 李岗把纸包放到她桌角。 “帮我看这几株药材的品质。” 苏青禾放下笔,解开纸包。 人参露出来的那一刻,她的手顿住了。 她拿起一株,翻过来看根须,又凑近看横纹,鼻翼翕动了两下。 药方没写完的那支笔从桌沿滚下去,她没管。 她把人参搁到桌上,拿起灵芝。 手在抖。 幅度不大,但李岗看得清楚。 苏青禾把灵芝放下,两只手按在桌面上压了一会儿,才开口。 “哪来的?” 声音比平时紧了半个调。 “北山村的山里。村民挖到的,送过来让我帮着看看。” 苏青禾没接话。 她重新拿起那株人参,这次看得更仔细——指腹沿着横纹一道道摸过去,嘴唇抿得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人参放回纸包,抬头看他。 “我在军医院进修三年,见过东北林场送来的五十年野山参。” 她顿了顿。 “比不上你这株。” 李岗脸上没什么变化。 “所以我来问你,这种品质的东西,走什么路子合适?” 苏青禾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不打算走厂里的渠道?” “厂里的线够用了。这批东西另有安排。” 苏青禾把纸包重新扎好,推回他面前。 “军需后勤系统。或者部队疗养院。那些地方常年收名贵药材做高干保健方,审核严,但保密性也强。” 她压低声音。 “能递到那一层的东西,回来的就不只是钱。” 李岗把纸包贴身收好,站起来。 “谢了。” “李科长。” 苏青禾叫住他。 李岗回头。 苏青禾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纸包的位置。 “北山村那片山我去过。产不出这种东西。” 李岗没说话。 苏青禾也没追问,把目光收回去,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 “我只管药,别的我不问。但有一句话——这种品质的药材一旦露面,盯上你的就不只是厂里这些人了。” 李岗点头。 “我分得清轻重。” 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脚步声远了,苏青禾还坐在原位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从医十二年,头一回碰到让她手发抖的药材。 --- 李岗回到特供科,把纸包锁进保险柜。 柜门合上,他拉了一下确认扣死,才回到桌边。 他拿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写了个名字:陆卫东。 军需后勤处副处长,上个月专家接待宴上坐在末席的那位。 席间别人都在夸菜,只有他多问了一句——“这药膳用的是什么参底?” 当时李岗没接茬,只说是北山村的土产。 陆卫东笑了笑,没再追问,但走的时候特意跟他握了个手。 那只手握得比寒暄该有的力度重了两分。 李岗把信纸折好,压在桌角。 路子有了。 剩下的是时机。 --- 傍晚,李岗骑车回到四合院。 推车进门的时候,秦淮如正坐在灶台边看火。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汤的香气裹着热风往外涌。 “回来了。” 秦淮如站起来,拿帕子擦了手,接过他的车把靠到墙边。 李岗进屋坐下,秦淮如把汤盛出来端到桌上。 “今天去厂医院了?苏医生那边什么反应?” 李岗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骨汤炖得浓,火候到了。 “手抖了。” 秦淮如愣了一下。 “苏医生那种人……也能被吓到?” “药材品质超出她的认知了。” 李岗把碗放下。 “她建议我走军需后勤的路子。” 秦淮如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那条路比厂里高多少?” “高到易中海之流一辈子够不着的地方。” 秦淮如看着他,没再问细节。 她把汤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那你多喝两口。能走那条路的人,得把身子养好。” 李岗笑了一下,把碗端起来。 里屋传来窸窣的声响——秦京茹在收拾包袱,明天一早回村。 秦淮如侧头听了一耳朵,转回来压低声音。 “京茹那边你交代的话,她背得很熟。回去不会出岔子。” 李岗点头。 “北山村那条线是根基,京茹嘴严就够了。真正要紧的是下一步。”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搁到桌上。 “军需那边的门,我打算这个月就敲。” 秦淮如站起来收碗,走了两步又回头。 “家里的事你别分心。我撑得住。” 李岗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灶台上的火还没熄,映得她侧脸轮廓分明。 比刚嫁过来那会儿,这个女人的腰板挺直了不少。 第59章 磨刀的不知道,刀把子早就换了人 厂区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一张红头通知钉在最显眼的位置: 《红星轧钢厂第一批家属楼分配动员通知》。 通知末尾用加粗字写着开会时间: 后天上午九点,行政楼三层会议室。 工人们仰着脖子看完,人群散开时三五成群,嘴皮子比脚步快。 “干部楼三间大房指标,科长以上优先。” “李科长肯定有份。人家管着特供科,厂长面前说得上话。” “我听后勤那边传,有人要在会上告他状。” “告什么?告人家给厂里省了多少钱、多少病假?脑子有坑吧。” 话音散进风里。 李岗从公告栏旁边经过,脚步没停,目光扫了一眼通知上的时间,继续往特供科走。 办公室里,苏青禾已经等着了。 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站起来把袋子递过去。 “李科长,这是厂医院近两个月的健康数据汇总。试点车间的胃病复诊率下降了四成,病假天数比试点前少了一百二十七个工日。” 李岗接过来,抽出表格看了两眼。 数字排得密,每一栏都有苏青禾的签章。 “复核过了?” “逐条核过。数据来源全部可追溯,病历号对得上人头。” 李岗把表格放回袋子里,锁进铁皮柜。 “后天分房动员会,这份材料用得上。” 苏青禾点头。 “我听说有人要在会上提邻里评议的事。” 李岗拉开抽屉,把另一份文件取出来搁到桌面上。 封皮写着《特供科季度工作成效报告》,下面附着车间主任、后勤主任和食堂主任三个人的签字页。 “评议归评议,贡献归贡献。厂里分房看的是综合评分,不是哪个院的大爷说了算。” 苏青禾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 四合院。 秦京茹蹲在院里的水池子边洗菜,手在凉水里泡得通红,动作没停。 许大茂从屋里出来倒洗脸水,经过水池时脚步慢了一拍。 “小茹啊,你姐夫最近在厂里风光得很。听说分房他排第一?” 秦京茹头也没抬。 “我不知道,我就管洗菜做饭。” 许大茂把水泼到墙根底下,嘿笑了一声。 “排第一也不一定能分到。这年头讲群众路线,群众不点头,上面也得掂量掂量。” 秦京茹还是没抬头。 许大茂觉得没趣,端着空盆回屋了。 秦京茹把最后一把菜捞出来,抖了抖水,回屋把门关上。 “姐,许大茂刚才在外头打听姐夫分房的事。还说排第一也不一定能分到。” 秦淮如正在叠衣服,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就不知道。” 秦淮如点头。 “对什么都别说。你姐夫交代过的。” 秦京茹把菜搁到灶台上,擦干了手。 “姐,我觉得院里这几天不对劲。易中海跟贾东旭天凑一块,许大茂也跟着蹭。早上我去倒垃圾,看见贾东旭从易中海家出来,手里拿着张纸,塞兜里就走了。” 秦淮如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我跟你姐夫说。” --- 傍晚,李岗回来。 秦淮如把秦京茹看到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李岗坐在炕沿上换拖鞋,动作不紧不慢。 “贾东旭手里那张纸,是联名意见书。” 秦淮如在他旁边坐下。 “联名?几个人?” “易中海、傻柱、贾东旭、许大茂。四个。阎埠贵没签。” 秦淮如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阎埠贵没签?” 李岗接过她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 “他前天来找过我,把底交了。” 秦淮如想了想,笑了。 “三大爷这人。” 李岗把毛巾搭到架子上。 “墙头草有墙头草的用处。他不签字,易中海那边就缺了一个院里的公正人。剩下贾东旭和许大茂,一个刚被通报处罚过造谣,一个刚被厂里定性以权谋私。这两人的名字递上去,厂领导第一反应是这几个人在报复。” 秦淮如琢磨了一会儿,眉头松开了。 “所以你根本不怕他们闹。” 李岗从柜子里取出那份锁好的牛皮纸袋,拍了拍。 “我怕他们不闹。闹起来,我才有理由把这些东西当众摊开。” 他把纸袋放回去,锁好。 “后天的会,让他们先说。说得越狠越好。” 秦淮如看着他侧脸,嘴角那点笑意收得淡,但眼底有东西撑着。 她把汤盛出来端到炕桌上,没再多问。 --- 同一个傍晚,易中海家。 炕桌上摊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傻柱、贾东旭、许大茂围坐着。 易中海戴着老花镜,手指点在纸上。 “……从未参与院内互帮互助,拒绝响应邻里借粮请求,日常生活铺张浪费,与周围群众严重脱节。” 他把纸放下,环视三人。 “句是真话。可拼在一起,就是一幅画。” 傻柱搓着手。 “够了。厂里的人一看,就知道他在院里是什么德性。” 贾东旭缩着肩膀,声音比傻柱低了一截。 “一大爷,厂里会听咱们的吗?我那个通报还挂着呢……”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单独告状。你是群众代表之一。四个人联名,代表的是院里大多数住户的意见。” 许大茂靠着墙,胳膊抱在胸前。 “可阎埠贵没签。万一厂里问起来,就咱们四个……” 易中海把纸折好。 “阎埠贵胆小,他不签无所谓。刘海中我明天去谈,他家里五口人挤一间半房,分房名单上他排在李岗后面。这种事,不用我多说,他自己就急。” 傻柱拍了一下大腿。 “对,把刘海中拉进来,五个人联名,分量够了。” 易中海把纸压在茶杯下面。 “后天开会,你们三个跟我一起去。到了会上,我递材料,你们负责帮腔。记住,不要骂人,不要提旧事,只说院里的情况。” 三人点头。 贾东旭和许大茂先走了。 傻柱留了一步,回头看着易中海。 “一大爷,这次能行吧?” 易中海摘下老花镜,用布擦了镜片。 “能不能行,后天见分晓。” 傻柱站在门口多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院里几双眼睛跟着他的脚步转了转。 许大茂扒着门缝看了一眼,放下门帘,鼻子里哼了一声。 阎埠贵站在自家窗户后面,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了半颗就停住了。 三大妈头也没抬:“你别凑。李岗有厂长撑腰,易中海能翻出什么花?” 阎埠贵把算盘推开。 他想起前天下午,自己坐在李岗对面,把易中海那边的动静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李岗就那么听着,茶杯端着没放,末了只说了一句:“三大爷,你做得对。” 那杯茶是好茶。 阎埠贵在村支书家里都没喝过那个味道。 他把窗帘放下来。 这种局,他看得懂:两边下棋,他当不了棋手,就当个不被吃掉的闲子。 --- 院里的灯逐户灭了。 月光落进中院,石桌面泛着一层薄白。 只有李岗家的灶房还透着光。 秦淮如把最后一摞票据归好,拿铅笔在封皮上标了日期,搁到柜子里。 秦京茹在里屋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李岗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列着三行字: 第一行:车间产量提升报告(车间主任签字)。 第二行:病假下降数据(厂医院盖章)。 第三行:特供科季度采购节支明细(后勤主任签字)。 三份材料,三个部门背书。 他拿笔在纸底划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写了四个字: 街道复核。 笔搁下,纸折好,放进公文包里。 秦淮如端着洗脚水进来,看见他在收拾东西。 “准备好了?” 李岗把公文包扣上,搁到柜子顶上。 “等他两个月了。” 秦淮如把水盆放到他脚边。 “那我就不操心了。” 李岗把脚伸进热水里,靠着炕沿,闭了会儿眼。 院子里没什么动静。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桌上油灯晃了一下。 隔壁易中海屋里,灯也灭了。 那张联名意见书压在枕头底下,四个名字,差一个刘海中。 易中海觉得自己攥住了最后一把刀。 后天上午九点。 行政楼三层。 两拨人,同一个会议室。 一拨在磨刀,一拨在等刀落下来。 区别在于,等刀的那个人,口袋里装着盾。 第60章 第二卷终章 迎接暴风雨 分房动员大会定在下午两点。 四合院从早上就不对劲。 易中海出门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穿的是那件压箱底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粒。 他把怀里那张纸捏了又捏,折痕已经起了毛边。 贾东旭蹲在前院水池子边洗脸,水撩到脸上都没抹,眼珠子一直往易中海家门口瞟。 许大茂抱着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吹茶叶沫子,嘴角压着一股劲儿。 傻柱最沉不住气,在屋里转了二十几圈,鞋底把地砖蹭出了声响。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李岗在食堂断他路、在后勤卡他喉,今天只要厂里把这人摁下去,他何雨柱在院里的日子就活过来了。 阎埠贵站在自家窗户后面,隔着玻璃把这几位的动静看了个遍。 算盘搁在窗台上,珠子没动。 三大妈在身后剥蒜,头也没抬丢了一句:“别看了。你又不去。” 阎埠贵把窗帘放下来,嘴唇抿了抿,没接话。 前天那壶茶的味道还留在舌根上。 李岗听完他的话,只说了一句“三大爷做得对”。 语气平,端茶的手稳,八成早就知道了。 阎埠贵活了五十多年,跟这种人打交道头一回。 你把底牌交出去,对方连表情都不给你一个多余的。 这种人赢了不奇怪。 奇怪的是易中海还敢动手。 刘海中在后院听见前面的响动,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老婆刘氏正给小儿子系鞋带,抬头看他。 刘海中摆了摆手。 “今天那会,咱不去。” “不去就不去呗。” 刘氏把鞋带系紧,拍了拍孩子屁股让他出门。 --- 下午一点半,李岗在医务室。 桌上码着四份材料,牛皮纸封面,每一份右下角都有签章。 他把材料摞齐,装进公文包,扣子按下去咔哒一声响。 苏青禾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张纸。 “健康数据的副本,盖了院章。” 她把纸递过去。 李岗接过来看了一眼页脚的红章,点头,夹进材料最下面。 苏青禾没走,在对面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今天在后勤那边听了几耳朵。易中海那份联名意见书,拉了四个人签字。” 李岗把公文包提起来掂了掂。 “三个。阎埠贵没签。” 苏青禾愣了一下。 “您怎么——” “他自己来说的。” 苏青禾没再问。 她看着李岗把包提好,站起来要走,犹豫了一下开口:“签字的那三位,贾东旭有造谣通报,许大茂有以权谋私定性,何雨柱有打饭克扣的检查……这份联名递上去,厂领导第一反应怕是这几个人在报复。” 李岗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回头看了苏青禾一眼。 “所以我等了两个月。” 门推开,走廊的光照进来,他的影子拉长到苏青禾脚边。 “等的就是他们自己凑齐这张废纸。” --- 下午两点。 行政楼三层会议室。 椅子排了四排,前两排是科级以上干部,后两排是工人代表。 烟味已经飘起来了,有人在搓烟卷,有人在翻笔记本。 李岗进门,找了第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 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打开。 易中海领着贾东旭、傻柱、许大茂从后门进来。 四个人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依次落座。 易中海坐在最外侧,坐下的时候用手压了一下胸口。 那张纸还在。 厂长踩着两点整进门,后勤主任和工会主席跟在后面。 三把椅子摆在前面长桌后头,厂长坐中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今天开会,一件事,新家属楼分配。干部楼三间大房,今天定下来。” 他点了一下后勤主任。 后勤主任站起来,拿着名单念。 “第一位,李岗。特供科长,家庭人口两人,配偶有孕。贡献项:主导后勤采购改革,建立三方签字制度,车间试点期间产量提升百分之十五,病假工日下降一百二十七个——” “厂长。” 声音从第三排传过来。 后勤主任的话被截断了。 会议室里几十号人的脑袋一齐扭过去。 易中海站了起来。 中山装的扣子系得规矩,头发往后梳得整齐,一双手交叠在身前,架势十足。 厂长抬头。 “有事?” “有几句话,作为南锣鼓巷四合院的管事大爷,代表院里的住户说两句。” 厂长没拦他。 “说。” 易中海从怀里抽出那张纸,没展开,攥在手里。 “李岗同志在厂里的工作成绩,大伙有目共睹,我们都服气。” 他先让了一步。 “可分房这事,不光看工作。组织上历来有规矩,干部评优要过群众关,要看邻里评价,要看日常生活中的表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有几个工人代表下意识点了点头,这话不算出格,组织评议确实有这一环。 厂长眉头动了动,但没打断。 易中海把那张纸展开,举到胸前。 “这是我们院四户住户的联名意见。内容只有一条:李岗同志自搬入四合院以来,从未参与邻里互助,拒绝借粮借物请求,日常生活与周围群众严重脱节。我们请求组织在分房评议中,将群众意见纳入考量。” 他把纸放到前排桌沿上。 “签字人:易中海、贾东旭、何雨柱、许大茂。” 会议室里议论声起来了。 嗡的,散不开。 后排有工人在交头接耳:“他院子里的事,跟厂里有什么关系?” “可组织评议确实看群众基础啊……”“四户联名呢,不少了。” 厂长的目光从那张纸移到李岗身上。 “李岗,你听到了。有什么要回应的?” 李岗站起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 先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第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封面朝上:《红星轧钢厂特供科季度工作成效报告》。 “厂长,回应之前,我先确认一个程序问题。” 厂长看着他。 “什么问题?” “联名意见书的签字人资格。” 李岗转过身,面对会议室。 他的目光没有看易中海,而是扫过后排那些还在议论的工人代表。 “这份意见书上四个名字。贾东旭,两个月前因恶意造谣支前人员家属,被街道办与厂保卫科联合处分,扫公厕三个月,扣半年奖金。处分通报在厂区公告栏挂了四十天。” 他顿了顿。 “许大茂,一个月前因私自冒充厂方代表签订采购合同、以权谋私,被保卫科定性违规,停职处分,扣全年奖金。” 后排的议论声变了调。 “何雨柱,三个月前因打饭窗口分配不公、态度恶劣,被食堂通报批评,扣除当月奖金,书面检查。” 李岗说完这三条,停了两秒。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他的目光这才落到易中海身上。 “易师傅,这四个签字人里,三位有厂内处分记录在案。您确定要用这份联名意见做群众评议的依据?” 易中海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准备了两个月的那张纸,现在摊在桌上,四个名字比墨渍还扎眼。 贾东旭缩在椅子里,脖子往领子里缩了半截。 许大茂的搪瓷缸子攥得手背青筋鼓起来。 傻柱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许大茂一把拽住了胳膊。 厂长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他把那张联名意见书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 翻回正面,逐字看了一遍签名。 “易中海。” 厂长的声音压得很平。 “这几位的处分,你知道?”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 “知道。可处分是处分,群众意见是——” “处分没撤销之前,当事人不具备替组织出具评议意见的资格。” 厂长把纸放回桌上。 “这个道理,你一个八级钳工不会不懂。” 易中海的脸僵住了。 厂长转头看李岗。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李岗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 车间产量对比表。 第三份,厂医院盖章的病假统计。 第四份,特供科的采购节支明细。 “这是近三个月的数据汇总。车间产量、病假工日、食堂投诉量的变化曲线,都在里面。每一项有对应部门负责人的签章。” 厂长接过去翻了两页。 后勤主任凑过来看了一眼,下意识点了下头。 李岗没有再多说。 材料推过去,人坐回椅子上,公文包扣好放回膝盖。 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 厂长把材料合上,靠回椅背,扫了一圈全场。 “分房名单按原方案执行。李岗排第一,干部楼三间房。”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第三排。 “另外,以后谁再拿不合规的材料到会上搅局,后果自负。散会。” 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 李岗起身,夹着公文包往外走。 经过第三排的时候,易中海还坐着没动,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扣得发紧。 李岗没看他。 脚步没停。 出了会议室,走廊里迎面碰见几个车间的工人,朝他点头。 “李科长。” “李科长,利索。” 李岗点头回了个招呼,下楼,骑车回院。 --- 傍晚。 院里跟早上比安静了十倍。 易中海的门关着,里面没亮灯。 贾家那边也没声响。 傻柱的自行车歪在墙根底下,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李岗推车进门,秦淮如已经站在屋门口了。 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一看就是和面和到一半听见车轮响就出来了。 “成了?” 李岗把车支好。 “成了。干部楼,三间。” 秦淮如愣了一拍,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攥住他的袖子。 “三间?” “三间。等楼盖好了,咱们直接搬。” 秦淮如把他往屋里拉。 手上的面粉蹭到他袖口上一道白,她都没注意。 进了屋才松开手,站在灶台边上,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囫囵。 “我把面擀好,今晚吃捞面。” 李岗点头,进里屋换衣服。 秦淮如转身揉面,案板上的面团被她摔得啪响。 力道比平时大了一倍。 她低着头,嘴角压不住。 擀面杖滚了三个来回,她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中院的院墙,贾家的屋檐尖露出一个角。 她把目光收回来,擀面杖压下去,把面皮碾得又薄又匀。 三间房。 以后再也看不见那个屋檐了。 --- 吃完面,秦淮如收了碗筷,李岗在桌边坐下来。 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纸。 他提笔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食堂管理权归口方案。 第二行:外聘厨师驻场制。 秦淮如端着洗碗水经过,瞥了一眼桌面。 “食堂?” “嗯。” “跟傻柱有关?” 李岗把笔搁到纸边上。 “跟他没关系了。下一步要做的是把制度焊死。谁站在那个灶台后面,都得按我的规矩出菜。” 秦淮如把水盆搁到门外,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关严了。 “那你慢慢写。我先睡了。” “行。” 秦淮如进里屋,李岗听见床板吱呀了一声,呼吸很快就匀了。 他重新提笔,在第三行写下一个名字:陆卫东。 军需后勤处副处长。 上次宴席散场时握手力度偏重的那位。 分房是面子。 军需线是里子。 面拿到了。 里子这个月该动了。 第61章 黑材料联盟,暗中串联 第二天一早,李岗把那份食堂改革计划书锁进抽屉。 他没急着动食堂。 分房的事还没尘埃落定,易中海那边肯定会闹。 李岗推开医务室的门,桌上摆着苏青禾送来的厂医院月度健康数据。 他翻开第一页,病假登记数字比上个月又降了。 重体力车间的营养不良病例,从四十二例降到九例。 食堂投诉,从每周十几起降到两起。 这些数字,都盖着厂医院的红章。 李岗把数据夹进产能报告里,压在桌角。 后勤主任敲门进来。 “李科长,分房动员会定在后天下午。” 李岗抬头。 “名单初稿出来了?” 后勤主任点头,把一张纸递过去。 “您排第一位。职级、工龄、家庭情况都符合。” 李岗扫了一眼,把纸推回去。 “按规矩来就行。” 后勤主任犹豫了一下。 “李科长,我听说院里有人在串联。” 李岗端起茶杯。 “串什么?” “说您条件太好,不该占指标。” 后勤主任压低声音。 “易中海在院里拉人签字,说要在会上提群众意见。” 李岗喝了口茶。 “让他提。” 后勤主任愣了一下。 “您不担心?” 李岗把茶杯放下。 “他要提道德,我就提贡献。看是他的嘴硬,还是我的报告硬。” 后勤主任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李科长,厂长让我提醒您,材料准备齐全点。” 李岗看着他。 “厂长什么意思?” 后勤主任笑了。 “厂长说,分房不能让闹事的占便宜。” 门关上了。 李岗坐回椅子上,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 产能报告、病假数据、食堂投诉统计、车间产量表。 每一项都要盖章,每一项都要有证人。 他写完最后一条,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还有一天半。 够了。 四合院里,易中海家的门关得死死的。 屋里坐着贾东旭、傅柱、许大茂和阎埠贵。 桌上摆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易中海指着纸。 “你们看看,这些事李岗都干过。” 贾东旭凑过去看。 “不敬老人,不团结邻里,搞特殊供应,生活作风张扬。” 他抬头看易中海。 “一大爷,这些能压住李岗?” 易中海点头。 “分房不是只看职级。还要看群众评价,看道德品行。” 傅柱拍了拍桌子。 “对。李岗在厂里是红人,可在院里呢?他从搬进来就没给过咱们面子。” 许大茂也点头。 “我被他害得赔了钱,丢了工作。这次我一定要看他倒霉。” 阎埠贵坐在角落,没有说话。 易中海看着他。 “三大爷,你怎么看?” 阎埠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大爷,这事风险大不大?” 易中海皱眉。 “什么风险?” 阎埠贵放下茶杯。 “李岗现在在厂里势头正盛。咱们要是压不住他,以后在院里还怎么过日子?” 易中海盯着他。 “你是不想帮了?” 阎埠贵摆了摆手。 “我不是不帮。我是怕咱们准备不足。” 易中海把纸推到他面前。 “这些事都是真的。李岗在院里不敬老人,贾家的事有街道办记录。他搞特殊供应,院里谁都看见了。” 阎埠贵看着那张纸,没有动。 易中海继续说。 “分房动员会,厂里要听群众意见。只要咱们联名签字,李岗就算再有能力,也得掂量掂量。” 贾东旭拿起笔。 “一大爷,我签。” 他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傅柱也拿起笔。 “我也签。” 许大茂犹豫了一下,也签了。 三个人的名字排成一列。 易中海看着阎埠贵。 “三大爷,就差你了。” 阎埠贵盯着那张纸,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一大爷,我签了这个字,李岗要是赢了,我不就完了?” 易中海冷笑。 “他赢不了。” 阎埠贵还是没动。 易中海站起来。 “三大爷,你不签也行。到时候会上,我就说院里只有你站李岗那边。” 阎埠贵脸色变了。 “一大爷,您这是……” 易中海打断他。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 阎埠贵咬了咬牙,拿起笔。 “我签。” 他在纸上写下名字。 易中海把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好。明天我再去找几个人,凑够十个签字。” 贾东旭问。 “一大爷,会上您打算怎么说?” 易中海把纸折好。 “我先夸李岗,说他能力强,条件好。然后话锋一转,提院里还有困难户。” 他顿了顿。 “李岗要是不让房,我就把联名信拿出来。” 傅柱眼睛亮了。 “一大爷,您这招高。” 易中海冷笑。 “李岗再有能力,也不能在道德上有污点。” 四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才散了。 阎埠贵走出易中海家,脸色阴沉。 他回到自家屋里,三大妈迎上来。 “怎么样?” 阎埠贵坐到炕沿上。 “签了。” 三大妈皱眉。 “你真签了?” 阎埠贵点头。 “易中海逼得紧,我不签不行。” 三大妈着急了。 “那李岗要是赢了,咱们怎么办?” 阎埠贵沉默了一会儿。 “我得去找李岗。” 三大妈愣了。 “你要两头都卖好?” 阎埠贵站起来。 “不是卖好。是把风险降到最低。” 他推门出去了。 阎埠贵敲开李家的门。 秦淮如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三大爷,有事?” 阎埠贵压低声音。 “我找李科长。” 秦淮如回头喊了一声。 李岗从里屋出来。 “三大爷,进来说。” 阎埠贵进了屋,关上门。 李岗在桌边坐下。 “什么事?” 阎埠贵犹豫了一下。 “李科长,我来跟您透个信儿。” 李岗看着他。 “说吧。” 阎埠贵把易中海的计划大概说了一遍。 李岗听完,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了。” 阎埠贵愣了一下。 “李科长,您不担心?” 李岗端起茶杯。 “担心什么?他们想用道德审查压我,我就用贡献压他们。” 阎埠贵明白过来。 “李科长,您是有准备的?” 李岗点头。 “我手里有全厂后勤产能提升报告,车间产量、病假下降、伙食改善、特供供应记录都在里面。” 他顿了顿。 “苏医生也给了我厂医院的健康数据。” 阎埠贵倒吸了一口凉气。 “您这是早就料到了?” 李岗没有否认。 “易中海在院里折腾了这么久,我要是连这点准备都没有,早就被他压下去了。” 阎埠贵站起来。 “李科长,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李科长,我那个签字……” 李岗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 阎埠贵松了口气。 “谢谢李科长。” 他推门出去了。 李岗坐回桌边。 秦淮如从里屋出来。 “院里又要闹事了?” 李岗抬头看她。 “小事。你别操心。” 秦淮如在他身边坐下。 “我就怕他们又来找你麻烦。” 李岗握住她的手。 “他们找不到我的麻烦。这次他们讲道德,我就讲贡献。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我的成绩单硬。” 秦淮如看着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那你小心点。” 李岗点头。 “我知道。” 第二天下午,李岗去了趟宣传科。 宣传科的于海棠正在整理材料。 她抬头看见李岗,愣了一下。 “李科长,您找谁?” 李岗在她对面坐下。 “听说宣传科要做分房先进材料?” 于海棠点头。 “是。科长让我整理各科室的贡献记录。” 李岗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特供科的产能简表。你看看能不能用。” 于海棠接过来,翻了两页。 车间产量提升百分之十五,病假率下降百分之二十,食堂投诉减少百分之八十。 每一项都有具体数字,每一项都有盖章。 于海棠看完,抬头看李岗。 “李科长,这些数字都是真的?” 李岗点头。 “后勤主任和厂医院都有备案。” 于海棠把简表放到桌上。 “李科长,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李岗看着她。 “说吧。” 于海棠犹豫了一下。 “您在四合院的口碑,好像不太好。” 李岗冷笑。 “口碑是口碑,贡献是贡献。分房看哪个?” 于海棠没有说话。 李岗站起来。 “你自己看着办。” 他推门出去了。 于海棠坐在桌边,盯着那份简表。 她想起前几天听到的传言,说李岗在院里不敬老人,搞特殊供应。 可桌上这份简表,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 于海棠拿起笔,开始在本子上记录。 写到一半,她停下笔。 她突然想起科长说过的话。 “宣传工作,得看实绩,不能只听传言。” 于海棠把简表夹进文件夹,决定明天去后勤科核实一遍。 夜深了。 易中海坐在桌边,把那份联名信又看了一遍。 十个签字,整整齐齐。 他把信折好,压在茶杯下面。 明天的会,他要让李岗当众表态。 要么让房,要么背上不顾困难户的骂名。 易中海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输了,他在院里的威望就彻底没了。 赢了,他还能保住一大爷的位子。 窗外月色很亮,照进屋里,把桌上那张联名信照得发白。 第62章 暗中捧杀,请君入瓮 分房动员会当天下午,厂里会议室坐满了人。 车间主任、后勤科、宣传科、保卫科的人都到了。 符合分房条件的干部和工人代表坐在前排。 李岗坐在靠窗的位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易中海带着贾东旭、傅柱和许大茂走进来,在李岗对面坐下。 易中海看了李岗一眼,目光沉得压人。 李岗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厂长走进来,后勤主任跟在他身后。 厂长在主席台上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讨论分房的事。” 他顿了顿。 “厂里新家属楼快盖好了,干部楼有三间大房指标。” 厂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按照规定,我们要根据职级、工龄、家庭人口数和贡献来分配。” 他放下茶杯。 “现在,后勤主任先把名单初稿念一遍。” 后勤主任站起来,拿起名单。 “第一位,李岗,特供科科长,工龄三年,家庭人口数两人,孕妇一名。” 他顿了顿。 “贡献:主导后勤改革,推行三方签字制度,提升车间产量,降低病假率。” 他念完,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坐在宣传科席位上的于海棠拿着笔,记录会议内容。 她昨天去后勤科核实过李岗的数据,每一项都对得上。 车间产量确实提升了,病假登记确实降了。 于海棠原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分房会,可看着易中海那副架势,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易中海站起来。 “厂长,我有话说。” 厂长看着他。 “说吧。” 易中海转身面对全场。 “李岗同志在厂里的贡献,大家都看见了。” 他语气诚恳。 “特供科确实让后勤改善了不少,车间产量也上去了。” 会议室里的人听着,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易中海话锋一转。 “可我想说的是,李岗同志如今条件这么好,厂长信任,家里吃穿也比普通工人宽裕。” 他顿了顿。 “咱们院里还有贾家这样的困难户。贾东旭身体不好,家里老人孩子一大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贾东旭配合着咳嗽了两声。 易中海继续说。 “我不是说李岗同志不该分房。我是觉得,条件好的人该有觉悟,把房子让给更需要的人。”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看着李岗,有人看着贾东旭。 傅柱跟着站起来。 “一大爷说得对。李岗一个人占着资源,还想住干部楼,厂里也该听听群众意见。” 许大茂从怀里掏出那份联名信,故意让旁边的人看到。 “我们院里十个人联名签字,都觉得李岗不该占这个指标。” 于海棠握紧了笔。 她看着易中海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反感。 这哪里是提意见,分明是逼人让房。 厂长皱起眉头。 “易师傅,你的意思是,让李岗把房子让给贾东旭?” 易中海摆了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分房不能只看贡献,还要看道德品行。” 他拿出那份联名信,展开放到桌上。 “李岗同志在院里,不敬老人,不团结邻里,搞特殊供应,生活作风张扬。” 他指着联名信。 “这些都是事实,有邻里可以作证。” 贾东旭站起来。 “对。李岗搬进院里以后,从来不给院里人面子。” 他指着自己的腿。 “我妈扫厕所扫了三个月,就是因为他。” 傅柱也站起来。 “李岗在食堂也是。他用制度压我们,让我们连饭都打不痛快。” 许大茂跟着站起来。 “李岗还私自截我的货,害得我赔了钱,丢了工作。”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看李岗的眼神变了,有人皱起了眉头。 于海棠坐在宣传科席位上,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看着易中海那群人一唱一和,突然觉得这场会不太对劲。 厂长抬手压了压。 “李岗,你怎么说?” 李岗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 他没有看易中海,只是看着厂长。 “厂长,易师傅说的那些事,我不否认。”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突然小了。 李岗继续说。 “但我想问,分房是看道德品行,还是看实际贡献?” 厂长没有马上回答。 李岗看着易中海。 “易师傅说我不敬老人。可我想问,老人就该被尊敬吗?” 他顿了顿。 “如果这个老人造谣我媳妇,污蔑支前人员家属,我还该尊敬她吗?” 贾东旭脸色变了。 李岗继续说。 “易师傅说我不团结邻里。可我想问,邻里就该团结吗?” 他看着贾东旭。 “如果这个邻里天天在我家门口辱骂我媳妇,我还该跟他团结吗?” 贾东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岗转头看厂长。 “贾家的事,街道办和保卫科都有记录。” 他拿出一份文件。 “贾张氏造谣我媳妇,被罚扫厕所三个月。这是厂里和街道办联合处理的结果。” 他把文件推到厂长面前。 “易师傅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找街道办和保卫科申诉。” 易中海脸色沉了下去。 李岗看着许大茂。 “至于许大茂的事,保卫科也有记录。”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 “许大茂私自以厂里名义签合同,采购劣质蔬菜,被保卫科立案调查。” 他把文件也推过去。 “这是厂里的处分决定。” 许大茂脸色煞白。 李岗看着傅柱。 “傅柱说我用制度压他们。可我想问,食堂领料要不要登记?” 他拿出领用单。 “这是后勤科的规定,不是我定的。” 傅柱低下头,不敢说话。 李岗把所有文件摊到桌上。 “易师傅说我搞特殊供应,生活作风张扬。可我想问,我用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工资和奖金。” 他看着易中海。 “我吃的每一块肉,都是我自己买的。我有什么不对?” 易中海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李岗转头看厂长。 “厂长,我不否认我在院里不受欢迎。可我想问,分房是为了奖励受欢迎的人,还是为了奖励有贡献的人?”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于海棠握着笔,盯着李岗。 她第一次看见有人把道德绑架拆得这么干净。 易中海那套院内威望,在厂规面前不值一提。 厂长沉默了一会儿。 “李岗说得有道理。” 他看着易中海。 “易师傅,你这份联名信,是想打击先进?” 易中海脸色变了。 “厂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厂长打断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 易中海说不出话来。 厂长把联名信推回去。 “分房是厂里的事,不是院里的事。” 他看着全场。 “李岗的贡献,大家都看见了。至于道德品行,街道办和保卫科都有记录,没有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 “分房名单按原定方案执行。李岗排第一位,干部楼的房分给他。”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李岗坐下,神色平静。 易中海握紧了拳头,目光死死盯着李岗。 会散了。 于海棠收好笔记本,往外走。 路上遇到李岗,她停下脚步。 “李科长。” 李岗看着她。 “什么事?” 于海棠犹豫了一下。 “我想采访您,写一篇先进材料。” 李岗点头。 “明天来特供科。” 他转身走了。 于海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突然觉得,李岗这个人,比传言里的要硬得多。 第63章 降维反击,产能报告拍桌 李岗走出会议室,没有直接回医务室。 他转身去了后勤科。 后勤主任正在整理文件,看见李岗进来,连忙站起来。 “李科长,刚才那场会,您真是……” 李岗摆了摆手。 “小事。” 他在椅子上坐下。 “我来拿一份东西。” 后勤主任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李岗看着他。 “全厂后勤产能提升月度报告。” 后勤主任明白过来。 “您要给厂长看?” 李岗点头。 “易中海那群人还不死心,我得把话说透。” 后勤主任从柜子里翻出一份报告,递给李岗。 “这是上个月的数据。” 李岗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车间产量提升百分之十五,病假率下降百分之二十,食堂投诉减少百分之八十。 每一项都有具体数字,每一项都有车间主任和厂医院的签字。 李岗把报告合上。 “这份报告,明天能送到厂长办公室吗?” 后勤主任点头。 “没问题。” 李岗站起来。 “谢了。” 他推门出去了。 后勤主任坐回椅子上,盯着桌上的文件。 他突然明白了李岗的意思。 易中海想用道德压人,李岗就用贡献压回去。 这一招,够狠。 李岗回到医务室,苏青禾正在整理药柜。 她看见李岗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儿。 “李科长,会开完了?” 李岗点头。 “开完了。” 苏青禾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易中海在会上闹事了?” 李岗把茶杯放到桌上。 “闹了。” 苏青禾皱眉。 “他说了什么?” 李岗把会上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苏青禾听完,脸色沉了下去。 “他这是想用道德绑架逼您让房?” 李岗冷笑。 “他想得美。” 苏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李科长,您打算怎么办?” 李岗看着她。 “明天我要去厂长办公室,把产能报告当面递上去。” 他顿了顿。 “苏医生,你那份健康数据副本,能再给我一份吗?” 苏青禾点头。 “我下午就给您送过来。” 李岗站起来。 “谢了。这事做完,易中海在厂里就翻不起浪了。” 苏青禾看着他。 “李科长,厂长那边会站您这边吗?” 李岗把茶杯端起来。 “厂长看的是产量和成绩。易中海那套人情,在厂长办公室里一文不值。” 苏青禾明白过来。 “那我配合您。” 李岗出了医务室,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 院里几家的灯都亮着,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 李岗路过易中海家门口,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能听见里头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紧。 李岗没有停步,径直走回自家屋里。 秦淮如在灶台边热粥,见他回来,转过身。 “吃了吗?” 李岗摇头。 “还没。” 秦淮如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 “厂里的事,怎么样了?” 李岗在桌边坐下,喝了一口粥。 “分房名单定了,我排第一。” 秦淮如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真的?” 李岗看着她。 “厂长当场拍板的。” 秦淮如把碗放到桌上,坐到他旁边。 “那易中海呢?” 李岗继续喝粥。 “他闹了一通,没用。” 秦淮如眼底有光。 “咱们真要搬进干部楼了?” 李岗点头。 “等手续办完就搬。” 秦淮如抬手摸了摸肚子。 “孩子生下来,就能住新房了。” 李岗放下碗,握住她的手。 “以后不用在这院子里受气了。” 秦淮如靠过来,把头搁在他肩上。 “我信你。” 第二天一早,李岗拿着产能报告和苏青禾送来的健康数据副本,去了厂长办公室。 厂长正在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李岗,进来。” 李岗推门进去,把报告放到厂长桌上。 “厂长,这是特供科接手以来的完整数据。” 厂长翻开报告,一页一页看过去。 车间产量表、病假统计、食堂投诉记录、特供供应明细。 每一项都盖着相关科室的红章。 厂长看了五分钟,把报告合上。 “李岗,这份报告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李岗在椅子上坐直。 “上个月就开始整理了。” 厂长看着他。 “你早就料到有人会闹?” 李岗没有否认。 “易中海这个人,我了解。他不会眼看着我搬走。” 厂长把报告推到一边。 “昨天那场会,你做得对。” 他顿了顿。 “但我得提醒你,易中海在车间的关系还在。你把他压太狠了,他会找别的路子。” 李岗点头。 “我知道。” 厂长拿起桌上的笔。 “分房的事,我给你正式批了。手续下周办。” 他看着李岗。 “以后在厂里好干。厂里看的是贡献,不是院里那些破事。” 李岗站起来。 “谢厂长。” 他转身往外走。 厂长叫住他。 “李岗。” 李岗回头。 厂长指着桌上的报告。 “这份报告,我让宣传科整理一份简报,在厂内广播里通报。” 李岗点了点头。 “厂长安排就行。” 他推门出去了。 走到走廊里,迎面碰见于海棠。 她手里拿着笔记本,看见李岗,脚步停了一下。 “李科长,我正要去找您。” 李岗看着她。 “什么事?” 于海棠把笔记本举了举。 “科长让我写一篇特供科的先进通讯稿。我想补几个细节。” 李岗点头。 “下午来特供科,我给你材料。” 于海棠应了一声。 李岗从她身边走过去。 于海棠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 她翻开笔记本,昨天会上记的那些内容还在。 易中海的道德绑架、贾东旭的装病、傅柱的起哄。 还有李岗把所有材料摊到桌上时,全场安静下来的那一刻。 于海棠合上笔记本。 她想起昨天回宣传科后,科长对她说的话。 “小于,李岗这个人,厂里要重点宣传。你把他的材料写扎实了。” 于海棠走回宣传科的办公室,坐到桌前。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标题。 “后勤改革先进人物:李岗。” 写完标题,她停住了。 她想起会上李岗那句话。 “分房是为了奖励受欢迎的人,还是为了奖励有贡献的人?” 于海棠咬着笔帽,开始构思稿子的结构。 她做了三年宣传工作,写过的先进稿不下几十篇。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要写的人,是她亲眼看着从四合院里的边缘人,一步走到厂长面前被点名表扬的人。 于海棠提起笔,开始写正文。 她不知道的是,这篇稿子播出去之后,易中海在院里就彻底坐不住了。 第64章 官方打脸,厂领导下场 广播在第三天早上响了。 七点整,厂区大喇叭准时响起。 “各位职工同志,今天播报一则先进通讯。” 于海棠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语调平稳。 “红星轧钢厂特供科科长李岗同志,自接手副食和药材采办以来,主导推行三方签字制度,规范后勤领料流程。” 食堂门口,端着饭盒的工人们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喇叭。 “据统计,改革后车间产量提升百分之十五,工人病假率下降百分之二十,食堂投诉减少百分之八十。”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数据够硬的。” “那可不。前阵子食堂的饭确实好多了。” 广播继续播。 “经厂务会研究决定,李岗同志因突出贡献,列入干部楼优先分房名单。望全厂职工以李岗同志为榜样,立足本职,多做贡献。” 食堂里的议论声炸开了。 “李科长分到干部楼了?” “人家凭本事挣的。” “我听说有人想在分房会上告他状,被厂长当场驳回了。” “谁那么不长眼?” 傅柱站在食堂窗口后面,脸色铁青。 他听着广播里的每一个字,手里的勺子攥得变形。 旁边的厨子碰了碰他的胳膊。 “傅师傅,饭盆要见底了。” 傅柱低头看了眼饭盆,把勺子往里一摔,转身进了后厨。 食堂主任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易中海在车间里听到了广播。 他站在车床旁边,手里的扳手没有动。 广播把李岗的贡献一条一条念出来,就跟当众打他耳光一样。 旁边的学徒小声问。 “易师傅,这个李科长就是您院里那个?” 易中海没说话。 学徒看了他一眼,不敢再问了。 易中海拿起扳手,继续干活。 手在抖。 中午休息时间,厂里来了两个人。 后勤主任和保卫科一个干事,骑着自行车进了南锣鼓巷。 他们直奔四合院。 阎埠贵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进来,愣了一下。 后勤主任笑着点头。 “阎师傅,忙着呢?” 阎埠贵把被子放下。 “主任,您怎么来了?” 后勤主任没回答,径直往里走。 保卫科干事跟在后面。 他们先到了李家门口。 秦淮如开门,看见后勤主任,有些意外。 “主任?” 后勤主任笑着说。 “李嫂子,我代表厂里来看您。” 他递过一个布袋。 “里面是厂里发的孕妇补贴,红糖和鸡蛋。” 秦淮如愣了一下,连忙接过来。 “谢主任。” 后勤主任摆摆手。 “应该的。李科长为厂里做了这么多贡献,家属有孕,厂里得关心。” 他的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阎埠贵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贾张氏正在胡同口扫地,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 两个穿制服的人从李家出来,脸上带着笑。 贾张氏攥紧了扫帚,嘴里嘟囔了一句,又缩回了胡同。 后勤主任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 几家的门半开着,人影在门后晃动。 后勤主任提高了声音。 “院里的邻居们,厂里分房是按规矩来的,看的是贡献和条件。” 他顿了顿。 “谁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到厂里来提意见。但要是再拿黑材料胡闹,厂里会单独谈话。” 院里一片安静。 没有人出来搭话。 后勤主任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和保卫科干事一起离开了四合院。 门关上之后,院里才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刘海中从后院探出头,看了一眼前院。 “老婆子,出什么事了?” 刘氏把他拉回去。 “别管。” 阎埠贵回到自家屋里,三大妈凑上来。 “怎么回事?厂里来人了?” 阎埠贵在炕上坐下。 “来看秦淮如的。” 三大妈皱眉。 “看秦淮如做什么?” 阎埠贵叹了口气。 “人家是敲山震虎。” 三大妈明白过来。 “就是冲着易中海来的?” 阎埠贵点头。 “厂里把话撂这了。谁再闹,就找谁谈话。” 三大妈坐到他旁边。 “那你这个签字的事……” 阎埠贵摆了摆手。 “我早就跟李岗说清楚了。他不怪我。” 三大妈松了口气。 “那就好。以后别再掺和易中海的事了。” 阎埠贵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 易中海不是认输的人。 秦淮如把红糖和鸡蛋收进柜子里,脸上全是笑。 秦京茹在旁边帮她理东西。 “姐,厂里对你们真好。” 秦淮如摸了肚子。 “是你姐夫争气。” 秦京茹看着柜子里满当的东西,心里热乎乎的。 “姐夫说了,等孩子生了就搬新房。” 秦淮如点头。 “快了。” 秦京茹看着姐脸上的笑容,想起自己在村里的日子。 土墙、旧炕、煤油灯。 再看这间屋子,玻璃窗、白棉被、柜子里的红糖和鸡蛋。 秦京茹攥了攥手。 “姐,我以后也要过上这样的日子。” 秦淮如笑着拍了她一下。 “别瞎想。把你姐夫交代的事办好,回村把嘴管紧了。” 秦京茹连忙点头。 “我记着呢。” 晚上,李岗回到家。 秦淮如把后勤主任来访的事说了一遍。 李岗听完,点了点头。 “厂长的意思。” 秦淮如看着他。 “厂长让人来看我?” 李岗把外套挂好。 “厂长是来震院里那些人的。” 他在桌边坐下。 “他把话撂这了,谁再闹就找谁谈话。” 秦淮如眼睛亮了。 “那易中海以后还敢动吗?” 李岗冷笑。 “他会动。但动不了我了。” 秦淮如靠过来。 “那我放心了。” 李岗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 “安心养胎。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窗外传来敲门声。 李岗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阎埠贵。 “李科长。” 李岗看着他。 “又有事?” 阎埠贵压低声音。 “李科长,今天厂里来了人之后,易中海把贾东旭和傅柱又叫到屋里了。” 李岗靠在门框上。 “说了什么?” 阎埠贵摇头。 “门关着,我没听见。但易中海脸色很难看。” 李岗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阎埠贵转身要走。 李岗叫住他。 “三大爷。” 阎埠贵回头。 李岗看着他。 “以后易中海那边有什么动静,你就来告诉我。” 阎埠贵犹豫了一下。 “李科长,我怕……” 李岗打断他。 “你怕什么?” 阎埠贵咽了口唾沫。 “我怕易中海知道了。” 李岗冷笑。 “他知道又怎么样?他现在能拿你怎么办?” 阎埠贵想了想。 “也是。” 李岗点头。 “去吧。” 阎埠贵转身走了。 李岗关上门,回到屋里。 秦淮如看着他。 “又有事?” 李岗摇头。 “没什么。易中海不甘心,想再折腾。” 秦淮如皱眉。 “他还能折腾什么?” 李岗坐到桌边。 “他折腾不了了。” 第65章 易中海大失血,权威崩塌 三天后,厂里的处理意见正式下来了。 保卫科干事骑着自行车进了南锣鼓巷,手里拿着一份通知。 他没去李家,直奔易中海屋里。 易中海正坐在桌边喝茶。 看见保卫科的人进来,他把茶杯放下,脸上没有表情。 “易师傅,厂里对您有个处理意见。” 保卫科干事把通知放到桌上。 易中海没有动。 保卫科干事继续说。 “因您在分房动员会上煽动群众提交不实材料,阻挠先进职工正当权益,经厂务会研究决定,暂停您在四合院的一大爷协管职务。” 易中海的手在桌下攥成拳头。 保卫科干事看着他。 “另外,您需要在本周内向厂里提交一份书面检查。” 易中海抬起头。 “检查?” 保卫科干事点头。 “就那些联名材料的事。您得写清楚,为什么要组织签字,为什么要在会上公开针对先进职工。” 易中海盯着那份通知,牙关咬得很紧。 保卫科干事把通知往他跟前推了推。 “易师傅,您签个字吧。” 易中海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拿起笔,在通知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 保卫科干事收好通知,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易中海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暂停协管职务。 写检查。 这两件事搁在一块,等于把他一大爷的牌子摘了下来。 从今天起,院里谁家有事,不用再找他。 从今天起,院里的人再看见他,不会叫他一大爷。 从今天起,他易中海在这个院子里,什么都不是了。 易中海的手在桌上慢慢松开。 指甲在掌心掐出了红印子。 消息传开得很快。 中午的时候,阎埠贵已经知道了。 他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易中海家紧闭的大门。 三大妈从屋里出来。 “真的假的?” 阎埠贵点头。 “千真万确。保卫科上午亲自来通知的。” 三大妈叹了口气。 “那他以后在院里还怎么混?” 阎埠贵回身往李家走。 李岗正在屋里翻账本。 看见阎埠贵进来,抬了眼皮。 “三大爷,坐吧。” 阎埠贵在门口站着,没坐。 “李科长,今天的事您听说了?” 李岗翻了一页账本。 “听说了。” 阎埠贵搓了搓手。 “李科长,我想跟您说清楚,那份联名信上的签字……” 李岗抬头看他。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 阎埠贵松了口气。 “李科长,以后我绝对不掺和易中海的事了。” 李岗把账本合上。 “掺不掺和是你的事。” 他看着阎埠贵。 “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 阎埠贵紧张起来。 “什么事?” 李岗把茶杯端起来。 “这个院子里的规矩,以后不是易中海说了算。” 阎埠贵愣了一下。 “那是谁说了算?” 李岗喝了口茶,没有回答。 阎埠贵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下午,贾东旭来敲易中海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易中海脸色灰败。 “一大爷,您没事吧?” 易中海把门拉开。 “进来。” 贾东旭进了屋,看见桌上那份通知还摊着。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一大爷,厂里真的暂停了您的协管?” 易中海在椅子上坐下。 “你看见了。” 贾东旭急了。 “那咱们怎么办?您要是不管院里的事了,以后谁来帮咱们说话?” 易中海看着他。 “你以为我不想管吗?” 他拍了拍桌子。 “是李岗把我逼到这一步的。” 贾东旭咬了咬牙。 “一大爷,这事就这么算了?”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 “不算了。” 他看着贾东旭。 “但我现在不能动。” 贾东旭皱眉。 “那什么时候能动?” 易中海靠在椅背上。 “等。” 他看着天花板。 “等他搬走。等他离开这个院子。” 贾东旭不明白。 “他搬走了,咱们还能拿他怎么样?” 易中海冷笑。 “他搬走了,他在院里的人也就没了。” 贾东旭想了想。 “您是说秦淮如?” 易中海摇头。 “不止。” 他坐直了身子。 “李岗在厂里有三方签字制度、特供科、后勤改革。这些东西他带不走。” 他顿了顿。 “但他在院里的关系网,他一走就散了。” 贾东旭皱眉。 “可他要是搬走了,咱们也够不着他了啊。” 易中海看着他。 “够不着他没关系。” 他把那份通知折起来,塞进抽屉。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检查写好,把这段时间熬过去。” 贾东旭站起来。 “一大爷,那我先回去了。” 易中海点头。 “回去吧。这段时间,你们都别惹事。” 贾东旭出了门。 易中海坐在屋里,盯着空荡荡的八仙桌。 以前院里有事,邻居们都会围着这张桌子商量。 现在这张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易中海突然觉得,屋里冷得厉害。 窗外传来前院邻居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一大爷被厂里处分了。” “啧,早该了。他管这管那的,自己的事都管不好。” “以后院里谁当家?” “谁当家?李科长呗。人家有厂里撑腰。” 易中海闭上眼睛。 这些话扎进耳朵里,比冬天的风还冷。 傅柱在食堂里也不好过。 中午打饭的时候,几个工人端着饭盒凑到窗口。 “傅师傅,听说你在分房会上告李科长状了?” 傅柱脸色变了。 “谁说的?” 工人笑着摇头。 “全厂都传遍了。” 另一个工人凑过来。 “傅师傅,你告人家状没告赢,还被厂长训了,是不是?” 傅柱把勺子拍到案板上。 “你们吃不吃饭?不吃滚。” 几个工人笑着走了。 傅柱站在窗口后面,脸上火辣辣的。 他突然觉得,跟着易中海干这趟,比赔钱还亏。 许大茂在宣传科门口碰见了于海棠。 于海棠正要出门,看见许大茂,脚步没停。 许大茂凑上去。 “于干事,您那篇李岗的稿子,写得可够详细的。” 于海棠看了他一眼。 “那是厂长安排的任务。” 许大茂笑得讨好。 “于干事,我那个放映资格的事……” 于海棠打断他。 “许师傅,你的放映资格是保卫科暂扣的。跟我没关系。” 她绕过许大茂,走了。 许大茂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于海棠走远的背影,心里又恨又怕。 恨的是李岗把他踩到了泥里。 怕的是厂里现在连一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转身回了放映室。 空荡荡的放映室里,胶片机上落了一层灰。 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台机器。 什么时候能再转起来,他不知道。 晚上,于海棠拿着写好的先进通讯稿,去了特供科。 李岗还在加班,桌上摊着下周的调拨计划。 于海棠敲了敲门。 “李科长,稿子写好了,您看看?” 李岗接过稿子,扫了一遍。 “可以。” 于海棠站在桌前,没有走。 李岗抬头看她。 “还有事?” 于海棠犹豫了一下。 “李科长,我想多了解一下特供科的工作。” 李岗把稿子放到桌上。 “了解什么?” 于海棠看着他。 “科长说以后可能要做特供科的系列报道。我想把素材攒全了。” 李岗打量了她两眼。 这个宣传科的姑娘,做事倒是利索。 “行。下周你跟我去一趟北山村,看特供蔬菜的源头。” 于海棠眼睛亮了。 “好。” 她收好笔记本,转身出去了。 李岗看着门关上,把手里的调拨计划翻到新的一页。 分房的事算是尘埃落定了。 易中海被摘了一大爷的牌子,短时间内翻不起浪。 可厂里的事不能停。 食堂改革的计划,他已经写了一半。 傅柱那条线,迟早要清理干净。 李岗提起笔,在调拨计划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食堂掌勺人员轮岗制度。” 写完,他把笔放下。 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第66章 几毛外快钓出满院馋虫 自行车铃声刚落,李岗把调拨计划夹进牛皮纸袋。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院里却没散。 前院有人端着碗蹲在廊下,眼睛一会儿往李家窗户扫,一会儿又往易中海屋那边瞟。 秦淮如坐在炕边,把后勤主任送来的鸡蛋重新数了一遍。 秦京茹在旁边折着空纸袋,动作小心,生怕把袋口弄破。 李岗进屋洗了把手,坐到桌边。 秦淮如抬头看他。 “今天又加班?” “写点活儿。” 李岗把纸袋放到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名单。 秦京茹探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药材样品、副食样品、标签、打包。 她没看懂,眼神却亮了。 “姐夫,这是厂里的活?” 李岗把纸压平。 “特供科下周有一批药材和副食样品要分类。厂里人手要盯大库,零碎活儿得找几个手脚干净的。” 秦淮如停了数鸡蛋的手。 “在咱家做?” “先在院里登记,明天带去厂外临时库。” 李岗看向秦京茹。 “你留两天,帮你姐理空袋和标签。记清楚,袋子不能乱,标签不能错。” 秦京茹立刻坐直。 “我能干。我在家也帮着分豆子,分错了我娘能骂半宿。” 秦淮如笑了一下,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名册。 “按什么给钱?” “按件。” 李岗端起茶杯。 “合格一件给一分钱。手快的,一天能多挣几毛。” 几毛钱在院里算不上天大的钱,可落到如今这些人眼里,分量就不轻了。 贾家刚挨罚,贾东旭奖金没了半截。 许大茂赔了烂菜款,放映资格还扣着。 何雨柱跟着易中海闹了一场,食堂主任看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奖金早被压了。 李岗没往外喊,消息却传得比风还快。 秦京茹刚把空袋码齐,窗外就有人咳了一声。 贾张氏的嗓门隔着窗户钻进来。 “李岗,你这有活儿咋不跟院里说?大家一个院住着,有挣钱的门路,你不能自己藏着。” 秦淮如脸上的笑收了。 秦京茹手里的纸袋停在半空,看了看姐姐。 李岗没起身,只把茶杯往桌角挪了挪。 “谁告诉你的?” 窗外安静了一息。 贾张氏又喊。 “院里谁不知道?你家屋里灯亮着,又是本子又是袋子,当别人眼瞎?” 秦淮如要开口,李岗抬手在桌上点了一下。 她把话咽回去,低头继续写名册。 门外又来了脚步声。 阎埠贵夹着胳膊走到门口,脸上带着笑。 “李科长,我听说特供科要找人帮忙?” 李岗抬眼。 “听谁说的?” 阎埠贵把眼镜往鼻梁上推。 “院里都传开了。您看,这种分类活儿,我家解成识字,解放手脚也利索。三大妈在家也能帮着贴标签。” 他说到这里,算计已经写在脸上。 “一家出三个人,干活快,您也省心。” 贾张氏在窗外立刻接话。 “凭什么你家出三个人?要我说,这活儿就该全院均分。一家一个名额,困难户多照顾。” 秦京茹抬起头。 “困难户?” 秦淮如按住她的手背,低声说。 “先听。” 院门外又有人走近。 何雨柱穿着棉袄,袖口还沾着点面粉。 他站在李家门外,没往里进。 “李岗,打包搬货这活儿我能干。” 他拍了拍自己胳膊。 “食堂一袋面上肩,我连气都不用换。你找别人,还不如找我。” 阎埠贵脸色一变。 “傻柱,这药材分类可不是扛面袋。” 何雨柱瞪过去。 “你管得着吗?你家那几个瘦猴,别把药材压碎了。” 两人刚呛上,许大茂也从后院溜了过来。 他脸上的笑堆得很快。 “李科长,您要找人,得找会跑外头的。我下乡放电影这么多年,哪村哪队都有熟人。你要拉样品,我一句话就能给你联系车。” 何雨柱扭头就骂。 “你还联系车?上回一车烂菜还没赔够?” 许大茂脸色垮了半截。 “傻柱,你少拿这事压我。谁还没犯过错?” “你那叫犯错?你那叫给厂里丢人。” “你偷带饭盒就不丢人?” 这句话一出,门口的人都顿住。 何雨柱往前迈了半步。 “许大茂,你再说一遍。” 许大茂后退半步,嘴却没停。 “我说什么了?全院谁不知道你饭盒多?” 李岗坐在屋里,茶杯在掌心转了一圈。 他没劝,也没拦。 秦淮如把名册摊开,在第一行写下阎埠贵,又在旁边留了空格。 秦京茹凑近。 “姐,这就写上了?” 秦淮如声音压得很低。 “先记人,能不能干,还得你姐夫定。” 秦京茹看着门口那几张脸,小声问。 “他们都想挣这几毛?” “你以为几毛少?” 秦淮如笔尖停在纸上。 “有的人为了一分钱,能把亲戚邻居都搬出来。” 外头争得更凶。 贾张氏绕到门前,扫帚还攥在手里。 “李岗,我话放这儿。这活儿要是不给贾家一个名额,你就是欺负困难户。东旭现在奖金被扣,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你当干部的不能不管。” 李岗终于起身,拉开门。 院里站着六七个人,门后还藏着几道影子。 他靠着门框,脸上没什么表情。 “贾家日子过不下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贾张氏眼睛一瞪。 “你这话说得没良心。大家一个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 李岗看着她。 “上回你在我家门口骂我媳妇的时候,也想过低头不见抬头见?” 贾张氏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贾东旭在屋里喊。 “李岗,你别翻旧账!” 李岗没理他,目光扫过众人。 “特供科的活儿,不是院里分肉。谁能干,谁不能干,我说了算。” 阎埠贵连忙点头。 “那是,那是。李科长管着特供科,肯定得您定。” 何雨柱不服。 “你定就定。可你总得讲个理。我力气在这摆着,干活没人比我差。” 许大茂赶紧插话。 “李科长,您别听傻柱吹牛。药材活儿讲究细,不光要力气,还要脑子。我识字,跑外头也熟。” “你识字就把烂菜签成特供了?” 何雨柱一句话怼过去。 许大茂脸上挂不住,伸手指着他。 “你少在这儿装能人。你那饭盒要真查起来,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院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秦京茹站在秦淮如身后,眼睛跟着几个人来回转。 她在村里见过抢水渠、抢工分,可没见过城里人为了几毛钱也能撕成这样。 李岗听他们吵够了,转身回屋。 门没有关。 他坐回桌边,拿起秦淮如写好的名册。 阎埠贵赶紧往门口凑。 “李科长,我家那几个……” 贾张氏也挤过来。 “先写我们贾家。” 何雨柱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下。 “我不用写那么多废话,你就说让我哪天去。” 许大茂笑着往前探。 “李科长,我这边随叫随到。” 李岗翻了翻名册,把笔放到纸上,却没有写。 屋里灯光照在他脸上,外头几个人全盯着那支笔。 几毛钱,像一根骨头,刚丢到院里,狗就先闻着味围过来了。 李岗合上名册,说:“想干活可以,先看信誉。” 第67章 一张名册逼出满院脸皮 “信誉?” 贾张氏先叫了起来。 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杵,眼神立刻变了。 “干个活儿还要看信誉?李岗,你这是拿厂里的活儿给自己报私仇。” 何雨柱站在台阶下,原本还想往前挤。 听见这话,他脚步停住,脸色也沉了。 许大茂把脖子缩了缩,笑容少了些。 阎埠贵眼珠子转得快,嘴上还端着。 “李科长,看信誉是应该的。特供科嘛,东西金贵。可这信誉总得有个说法,不能凭谁嗓门大。” 贾张氏扭头骂他。 “阎老西,你少在这装公道。你家几个孩子都想塞进去,你以为别人不知道?” 阎埠贵脸上一僵。 “贾张氏,你说话别难听。谁家不想多挣点?可挣钱也得按规矩来。” “规矩?” 贾张氏提高了嗓门。 “院里的规矩就是困难户优先。我们贾家现在最难。东旭奖金被扣,家里还有我这个老婆子,李岗有活儿就该先照顾我们。” 屋里,秦京茹听得直皱眉。 她看向秦淮如,小声说。 “姐,她这话咋这么理直气壮?” 秦淮如把名册压在桌上,笔尖点着空格。 “她习惯了。以前院里捐款,她们家哭几句,别人就得掏钱。” 秦京茹咬了咬唇。 “那别人不愿意呢?” “易中海会站出来。” 秦淮如抬眼看向院里。 “说邻里要互相帮衬,说谁不掏就是没良心。” 秦京茹眼神变了。 她再看贾张氏,已经没了刚进城时那点怯。 门口,何雨柱终于开口。 “李岗,别扯什么信誉不信誉。我在食堂干了多少年,搬面、抬菜、剁肉,哪样不干?你这药材袋子再金贵,也得有人搬。”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是因为分房会上那点事卡我,我不服。” 李岗抬头看他。 “你不服,可以不干。” 何雨柱噎住。 许大茂立刻抓住空子。 “李科长,您看我。傻柱这人脾气冲,打包药材容易坏事。我就不同了,跑乡下、写条子、对接合作社,我都能办。” 何雨柱扭头。 “你能办?你办出来的烂菜还在后勤库边上臭着呢。” “傻柱,你少拿那事压我。” 许大茂声音尖了些。 “我那是被北山村坑了。再说,我认识的乡下可不止北山村。” 贾张氏一听又不乐意了。 “你们一个两个抢什么?李岗,贾家得先有名额。东旭腿脚不方便,我可以去。我手快,药材我也认得几样。” 秦淮如听到这里,手里的笔停了。 秦京茹看着姐姐。 “她要去碰药材?” 秦淮如没有立刻答,只把名册翻到新的一页。 “记着,这种人越说自己会,越不能让她碰。” 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易中海从中院走了出来。 他这些天少出门,脸上没了往日端着的劲头,可站到人群里时,腰背还是挺了起来。 院里几个人看见他,声音都小了半截。 易中海扫了李家门口一眼。 “李岗,既然是院里找人干活,最好开个小会。” 李岗没说话。 易中海见他没拦,继续往下说。 “你说看信誉,大家心里肯定有想法。院里这么多人,谁好谁不好,不能你一个人定。” 贾张氏立刻接上。 “对,就该开会。让大家投票。” 何雨柱也点头。 “投票就投票。谁干活靠谱,大家心里有数。” 许大茂看了看易中海,又看了看李岗,嘴角挤出笑。 “投票也行。公平嘛。” 阎埠贵听到投票两个字,心里一紧。 他知道一开会,易中海就想把老路搬回来。 可这活儿在李岗手里,得罪李岗,几毛钱就没了。 他嘴上说。 “开会也不是不行,公平总归好。” 说话时,他脚已经往李家门边挪了半步。 李岗看得清楚。 “阎老师觉得公平好?” 阎埠贵立刻赔笑。 “我就是随口一说。最终还是您这边按厂里要求办。” 易中海脸色沉了些。 “老阎,你这话就没意思了。院里的事,大家商量。” 阎埠贵捏了捏袖口。 “这也算不上院里的事吧?特供科的活儿,李科长担责任。” 贾张氏冲他啐了一口。 “你少见风使舵。” 阎埠贵往旁边避开,脸色难看,却不敢再顶。 秦京茹看着这一幕,凑到秦淮如耳边。 “姐,三大爷也想干活,可他怕姐夫。” 秦淮如把名册递给她看。 “记住了,在这院里,谁喊得越响,心里越没规矩。谁脚下先退,谁心里算得清账。” 秦京茹点点头,眼睛盯着人群。 门口的争吵又起。 贾张氏说困难户优先,何雨柱说力气活要找壮劳力,许大茂说跑外联得找见过世面的,易中海一口一个大家商量。 每个人都把公道挂在嘴边,眼睛却盯着李岗桌上的名册。 李岗喝完半杯茶,才把杯子放下。 “说完了吗?” 院里慢慢静下来。 贾张氏还想开口,贾东旭在屋里咳了两声,她又把话吞回去。 李岗看向易中海。 “你想开小会?” 易中海沉住气。 “这对大家都好。” “投票定名额?” “大家认可,往后也少些闲话。” 李岗点点头。 “听着挺公道。” 易中海眼神一动。 何雨柱脸色也松了些。 许大茂立刻笑。 “李科长能听进去意见,这就对了。” 秦淮如看了李岗一眼,把桌边压着的一本旧账本往外抽了抽。 李岗接过来,手掌压在封皮上。 “既然一个个都说公平,那就按公平来。” 贾张氏急忙问。 “那贾家是不是先排?” 李岗没理她,转头对秦淮如说。 “把那本旧账拿出来。” 秦淮如把准备好的旧账本拿出来,放到李岗手边。 院里几个人的目光全落在那本账上。 封皮磨得旧,边角压得平。 看着不像新写的东西。 许大茂喉结动了动。 “李科长,这是什么?” 李岗把旧账本放到桌上:“既然谈公平,那就从过往记录谈起。” 第68章 旧账翻开,谁脏谁先出局 旧账本落在桌上,院里那股吵闹劲像被人按住了。 贾张氏还站在最前头,嘴张着,却没马上嚷出来。 何雨柱的胳膊从胸前放下,眼睛盯着账本封皮。 许大茂往后挪了半步,鞋跟蹭到门槛边,赶紧站稳。 易中海眉头压着。 “李岗,你拿账本出来是什么意思?” 李岗翻开第一页。 纸页边缘泛黄,上面一行一行写着日期、事情、见证人。 “药材分类,碰的是特供科材料。手脚要干净,嘴也要严。” 他用笔杆点了点第一页。 “偷拿东西的,不能碰。造谣传话的,不能碰。拿院里名义逼人的,也不能碰。” 贾张氏立刻炸了。 “你这就是针对我们贾家!” 李岗抬眼。 “你急什么?还没念到你。” 院里有人低头憋笑,又赶紧把脸转开。 贾张氏脸皮抽了抽,扫帚把在地上磕了一下。 “你念,你念!我倒要看看你能编出啥。” 李岗低头看账本。 “一九五一年三月,贾家在院里散布秦淮如与贾家有旧亲事,未能提供婚书、礼单、收据。” 贾张氏脸色立刻变了。 秦京茹站在秦淮如身后,拳头攥紧。 她知道贾家闹过,可第一次从账本上听到这种写法。 日期、事情、证据,全摆得明明白白。 李岗继续念。 “同年四月,贾张氏在李家门前辱骂支前人员家属,街道办与保卫科有记录。处罚,公开检讨,清扫公共厕所三个月。” 院里几个门缝里传来吸气声。 贾张氏脸涨得厉害。 “李岗,你记仇!你一个大男人,天天拿本子记这些破事,你还要不要脸?” 李岗把账本往她面前一转。 “哪条写错了?” 贾张氏声音卡住。 李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时间错了,还是街道办处罚错了?” 贾张氏嘴唇抖了抖,扭头看向易中海。 “一大爷,你说句话啊。” 院里有那么一息没人接话。 易中海脸色更难看。 他已经被暂停协管职务,贾张氏还喊这个称呼,像往他伤口上撒盐。 “别扯我。” 易中海压着嗓子。 “今天说的是干活名额。” 李岗翻到下一页。 “干活名额看信誉。信誉从旧事里看。” 何雨柱忍不住开口。 “那也不能三年前陈芝麻烂谷子都翻吧?” 李岗看向他。 “你也急?” 何雨柱脸一僵。 “我急什么?我又没干亏心事。” 许大茂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亏心事少了?” “许大茂,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 李岗把笔杆往桌上一放。 屋里屋外又静了下来。 他翻页。 “一九五一年五月,许大茂私自以轧钢厂名义与北山村签临时采购合同,拉运劣质蔬菜,影响厂里后勤验收。处罚,停职,扣工资,自担损失。” 许大茂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李科长,这事厂里已经处理过了。” “处理过,就能证明记录没错。” 李岗看着他。 “特供科的活儿要保密。私自签合同的人,你觉得该不该碰样品?” 许大茂舌头顶了顶腮帮,没敢回。 何雨柱立刻笑出声。 “听见没有?许大茂,你也想碰样品?你管这叫干净?” 许大茂扭头瞪他。 “你别得意,账本还没翻完。” 阎埠贵站在门边,后背已经出了汗。 他一直知道李岗记性好,没想到院里这些事都被写了下来。 连哪天谁在场,哪天谁附和,边上都有小字。 他眼尖,看见自己的名字也在旁边。 阎埠贵赶紧清了清嗓子。 “李科长,这记录确实细。特供科要挑人,我赞成先看记录。” 贾张氏骂道。 “你赞成个屁!你自己也没干净到哪去。” 阎埠贵脸上挂不住。 “贾张氏,你别乱咬人。我可没造谣,也没偷东西。” 李岗翻了一页。 “阎老师。” 阎埠贵立刻站直。 “哎,李科长,您说。” “分房联名信,你签过字。” 阎埠贵脸色一苦。 “我那是被逼的。您也知道,我回头就告诉您了。” “所以你还站在门边。” 李岗把账本合了一半。 “但你家想塞三个人进来,不行。” 阎埠贵脸上的肉抖了抖。 “一个,一个也成。” 三大妈在自家屋里探头,急得想说话,又被阎埠贵一个眼神压回去。 秦京茹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低声说。 “姐夫连三大爷也敲打。” 秦淮如把空袋按大小分开。 “他谁都敲打。规矩立不住,往后谁都想伸手。” 秦京茹点头。 “我明白了。” 她再看李岗时,眼里多了几分敬。 李岗平时在屋里喝茶,说话不多。 院里人吵上门,他也不急着回骂。 可这本账一摊开,谁身上沾过泥,全被摆到灯下。 贾张氏不甘心。 “就算我以前说过几句难听话,那也是气话。干活看手脚,不能看嘴。” 李岗翻到她那页,用笔点了点。 “药材分类,嘴比手更要紧。” 贾张氏梗着脖子。 “嘴能咋?” “你今天摸过什么,明天能传成特供科私藏什么。你今天看见什么标签,明天能说成李家倒卖厂里东西。” 李岗把账本往前推了半寸。 “你这种嘴,碰不得。” 贾张氏被堵得脸色难看,转头去喊。 “东旭!你出来说话!” 贾东旭在屋里咳着喊。 “李岗,你欺负人!我们贾家困难,你还拿旧账压我们。” 李岗没往贾家屋里看。 “困难不是信誉。” 这句话落下,院里没人接得上。 何雨柱脸上还有点不服。 “行,贾家和许大茂都有事。那我呢?我在食堂干活,手脚干不干净,食堂主任知道。” 李岗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要我往下翻?” 何雨柱脖子一硬。 “翻就翻。” 许大茂眼睛立刻亮了,往前凑了一点。 贾张氏也止住骂声,像抓到机会。 易中海眉头跳了跳。 “柱子,别胡闹。” 何雨柱没有理他。 “我就不信你还能给我编出花来。” 李岗伸手,账页从贾家、许家那几页往后翻。 纸页停住。 屋里灯光压在那一页上,墨字清清楚楚。 李岗翻到傻柱那页,念出四个字: “食堂饭盒。” 第69章 饭盒旧账翻车,贾家当场咬人 何雨柱的脸一下挂不住了。 他站在台阶下,脚尖往前顶了顶,像要冲进屋,又硬生生停住。 “李岗,你少拿饭盒说事。” 许大茂在旁边笑出了声。 “怎么,这回轮到你了?” 何雨柱扭头就骂。 “许大茂,你再阴阳怪气,信不信我抽你?” 许大茂往阎埠贵身后躲了半步。 “你打啊。保卫科的人要是来了,我正好省得跑一趟。” 贾张氏眼珠转得快。 刚才账本压着贾家,她被堵得说不出话。 现在李岗提到饭盒,她立刻找到了口子。 “傻柱,你也别装好人。你那饭盒咋回事,院里谁不知道?” 何雨柱脸色一变。 “贾张氏,你说话过过脑子。” 贾张氏把扫帚一扔,双手叉腰。 “我咋没过脑子?你从前给我们家送饭盒,里面有肉片,有油水,还有白面馒头。你管那叫剩菜剩饭?” 院里一下热了。 门后的人影都往外探。 阎埠贵眼镜差点滑下来。 他赶紧扶住,脚却没离开李家门边。 何雨柱脸涨得厉害。 “那是食堂剩下的,我看你们家困难,顺手帮一把。” 贾张氏嗓门更高。 “剩下的?哪家剩菜剩饭能有肉片?有一回东旭发烧,你提了个铝饭盒来,里面油都快盖住菜了。” 何雨柱急得往前走。 “你胡说八道!” 贾张氏指着他。 “我胡说?那年冬月二十七,你下班从后门绕回来,饭盒还烫手。还有腊月初八,你给东旭带了半饭盒炖白菜,里面五六块肉。那都不是厂里的东西?” 何雨柱这下真急了。 “你个白眼狼!” 他抬手指着贾张氏,手背青筋鼓起。 “我帮你们家多少回,你现在反过来咬我?” 贾张氏往后退一步,嘴上不饶。 “谁让你把账往我们贾家身上推?你给饭盒是你自己愿意,跟我们有啥关系?” 屋里传来贾东旭的喊声。 “妈,说清楚!那饭盒是他自己送来的,咱可没逼他偷。” 何雨柱眼睛都红了。 “贾东旭,你也这么说?” 贾东旭在屋里咳得厉害,声音却尖。 “谁知道你饭盒咋来的?你当时说剩的,我们就吃了。现在查起来,别往贾家扣。” 秦京茹听得嘴巴张了张。 “姐,这就是他们说的困难户?” 秦淮如把名册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看清楚。占便宜的时候一家亲,出事的时候谁先跑谁先活。” 秦京茹盯着贾家屋门。 “那傻柱以前真给他们带肉?” 秦淮如没答,目光落在李岗身上。 李岗从头到尾没插话。 他把茶缸往旁边挪了挪,桌面空出一块地方。 像早就料到有人要用。 许大茂见何雨柱被咬,心里痛快,嘴上添柴。 “傻柱,贾张氏这日子记得够清楚。你还说是剩菜?厂里工人排队打饭都见不到几块肉,你倒好,饭盒里成天有油水。” 何雨柱转身冲他吼。 “你闭嘴!你那烂菜还没说清呢。” 许大茂哼了一声。 “我烂菜厂里处理了。你饭盒处理了吗?” 这话戳得狠。 何雨柱上前两步,真要动手。 阎埠贵赶紧往旁边闪,嘴里喊。 “别打,别打。李科长家门口呢。” 易中海终于站出来。 “柱子,回来。” 何雨柱喘着气,没动。 易中海看向贾张氏。 “老嫂子,你也少说两句。柱子以前帮你们家,是好心。” 贾张氏立刻反咬。 “好心也不能拿厂里的东西做好心。再说了,现在李岗说看信誉,我们贾家不能干,傻柱凭啥能干?” 易中海被她堵住。 何雨柱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 “行,贾张氏,你记住今天的话。” 贾张氏梗着脖子。 “我怕你?” 话刚落,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保卫科干事推车进来,车把上挂着公文包。 他见院里围着人,停住脚。 “李科长在家吗?” 李岗抬头。 “在。” 保卫科干事把车支好,走到李家门口。 “我来核对药材分类帮工名单,厂里要备案。” 他刚说完,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 “这是怎么了?” 院里没人说话。 贾张氏也闭了嘴。 李岗把茶缸往旁边又挪了半寸。 “坐。” 保卫科干事看见桌上旧账本,又看见众人的脸色,心里有了数。 他坐到桌旁,从包里拿出记录本。 “刚才我在院门口听见几句。食堂饭盒?” 何雨柱脸色塌了。 许大茂立刻往前凑。 “同志,您可得好好记。贾张氏刚才说得清楚,傻柱给他们家送的饭盒里有肉片,有油水。” 何雨柱骂道。 “许大茂,你少添油加醋。” 保卫科干事抬头。 “何雨柱同志,先别打断。” 他看向贾张氏。 “你刚才说,何雨柱多次给贾家送饭盒。日期还能记清?” 贾张氏脸色一变。 她刚才只顾着咬傻柱,没想到保卫科真进门。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李岗端起茶杯,没看她。 保卫科干事把笔放在纸上。 “随口说也要负责。你说冬月二十七,腊月初八,都有什么东西?” 贾张氏嘴巴动了动。 何雨柱死死盯着她。 “说啊。你不是记得清楚吗?” 贾张氏被他一激,火又上来了。 “有啥不敢说?冬月二十七那次有肉片,腊月初八有炖白菜和肉,还有一次是年后,他带了馒头和炒菜。” 保卫科干事低头写。 笔尖在纸上划过,院里没人再吵。 秦京茹盯着那支笔,背脊挺得笔直。 她忽然明白了,姐夫为什么不拦。 这些人吵得越凶,话说得越多,落到本子上的东西越重。 何雨柱脸上没有血色。 “那都是剩下的。” 保卫科干事没有停笔。 “剩下的有没有登记?有没有食堂主任同意?有没有出库手续?” 何雨柱张了张嘴。 易中海脸色难看,想开口。 李岗看了他一眼。 “易师傅,现在还要开小会投票吗?” 易中海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许大茂憋着笑,眼睛亮得厉害。 贾家屋里,贾东旭还在喊。 “那都是傻柱自己送的,跟贾家没关系!” 保卫科干事抬头看向贾家屋门,也记了一行。 “受领人情况,另行核实。” 贾张氏脸色也变了。 “同志,我们就是吃了几口剩菜,没别的。” 保卫科干事把最后一个字写完,吹了吹纸面。 院里只剩人的呼吸声。 何雨柱站在台阶下,像被人抽走了力气。 李岗把茶缸又往自己这边拿回,空出来的地方刚好被记录本占住。 保卫科干事写完最后一行,抬头问傻柱: “何雨柱同志,饭盒的事回厂里说清楚。” 第70章 许大茂反咬,易中海旧牌翻烂 何雨柱被那句话钉在原地。 他看着保卫科干事手里的记录本,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明天去。” 保卫科干事合上本子。 “不是明天。” 他把本子塞回包里。 “厂里现在还没下班。你跟我回去,把饭盒来源、次数、谁收的、谁吃的,都写清楚。” 何雨柱扭头看易中海。 易中海站在院中,脸色沉得厉害,却没有办法把人拦下来。 “柱子,先去说清楚。” 何雨柱眼里带着火。 “我说清楚?一大爷,我以前帮贾家,你可没少夸我。” 易中海眉头一跳。 “别在这说这些。” 贾张氏听见这话,立刻退到贾家门口。 “你帮谁是你的事。别把我们家扯进去。” 何雨柱指着她,气得手都抖。 “行,你们贾家真行。” 保卫科干事看向李岗。 “李科长,名单我晚点再来核。先带何雨柱回厂。” 李岗点头。 “公事要紧。” 何雨柱被带出院门时,脚步踩得很重。 路过许大茂身边,他停了一下。 “许大茂,你也别得意。” 许大茂缩着脖子笑。 “我得意什么?我就是个看热闹的。” 何雨柱还想骂,保卫科干事催了一声,他只能跟着走。 院门关上,围着的人却没散。 饭盒这事一出,几毛钱的活儿已经变了味。 谁都知道,李岗手里的旧账本还没翻完。 许大茂笑容刚挂上,又被自己的名字压了回去。 他想起黑市构陷,想起私采烂菜,后背一阵发紧。 李岗的账本要是继续翻,他也讨不到好。 他眼珠一转,立刻把脸转向易中海。 “易师傅,今天这事闹成这样,您可得说句公道话。” 易中海盯着他。 “你又想说什么?” 许大茂往院中站了站,声音比刚才大。 “我想说,院里这些烂事,哪件少得了您?” 易中海脸色变了。 “许大茂。” “您别吓我。” 许大茂抬手指了指李家桌上的账本。 “李科长说看信誉,那就都看。傻柱饭盒是旧账,贾家造谣是旧账,我那烂菜也是旧账。可院里谁最会拿规矩压人,谁最会偏着贾家,大家心里没数?” 阎埠贵站在门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 贾张氏一听许大茂把矛头转向易中海,眼神又活了。 她没出声,却竖起耳朵听。 易中海往前一步。 “你把话说清楚。” 许大茂这回没退。 他知道再不把水搅浑,自己就只能被账本钉死。 “说清楚就说清楚。以前院里捐款,哪次不是您先开口?贾家少出,别人多出。谁不掏,您就说谁没良心。” 他看向阎埠贵。 “三大爷,您也掏过吧?” 阎埠贵被点名,脸皮一抽。 “这,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许大茂立刻抓住。 “您看,承认了。” 阎埠贵急了。 “我承认什么了?我就是说有过捐款。” 李岗坐在屋里,把旧账本翻到另一页,没插话。 秦京茹站在秦淮如身后,眼睛跟着许大茂转。 “姐,他刚才还想抢活儿,现在咋咬易中海了?” 秦淮如把写坏的一张标签揉掉。 “他怕自己先被踢出去。” “所以先把别人拉下水?” “这院里不少人都这样。” 秦淮如抬头看了眼许大茂。 “平时抱团,见着肉一起上。真要挨刀,先把身边人推出去。” 秦京茹看着院里那几个人,嘴唇抿紧。 院中,许大茂越说越顺。 “还有分房联名信。易师傅,您敢说那东西不是您起的头?” 易中海声音发沉。 “你签没签?” “我签了。” 许大茂答得快。 “我承认我跟着起哄。可真正要压死李科长的人,一直是您。” 易中海脸色铁青。 “你为了几毛钱的活儿,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许大茂笑了一声。 “几毛钱怎么了?我现在放映资格扣着,工资也扣着,家里天天骂我。您倒好,坐在屋里写检查,等风头过去还想端架子。” 他往前逼了一步。 “可我许大茂凭什么替您背黑锅?” 易中海抬手指着他。 “你当初在分房会上跳得比谁都欢。” “那也是您把话递到我手里的。” 许大茂冲着院里的人抬高声音。 “大家都听着,易中海说李岗不敬老人,说李家搞特殊,说秦淮如怀孕后院里人都被他压着。那些话后来全进了联名信。” 贾张氏听到秦淮如,脸色有点不自在。 贾东旭在屋里喊。 “许大茂,你少乱说。那信我们只是签名。” 许大茂立刻回头。 “你也签了。别装干净。” 贾东旭咳了几声,不吭声了。 阎埠贵见场面越来越乱,赶紧往前半步。 “行了行了,大家都少说两句。李科长这儿是招干活的人,又不是开审判会。过去的事,厂里处理过的就让它过去。” 李岗抬眼。 “阎老师也签过几回名。” 阎埠贵的话断在嘴边。 他脸上的笑立刻垮了。 “李科长,我那真是被架上去的。您看我回头不是给您报信了吗?” “所以我让你站在门边听。” 李岗把账页压平。 “再往里走,就得按记录说话。” 阎埠贵立刻退回门边。 “我站这儿,站这儿挺好。” 秦京茹差点没忍住笑,赶紧低头整理标签。 贾张氏眼看易中海被许大茂咬住,心里又动了活络心思。 “要我说,院里以前那些事,确实都是一大爷主持的。我们贾家困难,他帮着说几句,也没啥错。” 易中海猛地看向她。 贾张氏立刻改口。 “可现在李岗说看信誉,那就不能只盯着贾家。谁主持的,谁也得算。” 易中海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老嫂子,你这话有良心吗?” 贾张氏翻了个白眼。 “良心能当饭吃?你现在一大爷都不是了,还能帮我们家啥?” 院里这句话落下,比刚才所有争吵都狠。 易中海站在原地,背一下塌了几分。 曾经他一句话,贾家就能顺着往别人兜里掏钱。 现在几毛钱的活儿摆在眼前,贾张氏第一个把他踢开。 许大茂见贾张氏也往易中海身上推,胆子更大。 “易师傅,您看见没有?这就是您护了这么多年的贾家。” 易中海转头盯着许大茂。 “你也配说他们?” “我怎么不配?” 许大茂摊手。 “我最多是跟着起哄,想占点便宜。您可是拿着一大爷的名头压了多少年。” 李岗慢慢翻了一页。 纸页声不大,院里却都听见了。 易中海的目光落到那本账上。 他知道,再让许大茂说下去,院里那些旧捐款、旧偏袒、旧调解,都会变成新的把柄。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声音压住。 “李岗,你今天把这本账拿出来,就是想看我们互相咬?” 李岗端起茶杯。 “我只说看信誉。谁先咬谁,你问他们。” 许大茂立刻接上。 “对啊,易师傅,您别赖李科长。饭盒是贾张氏说的,您的事是我说的。大家都讲实话,这才叫公平。” 阎埠贵在门边把头低下,心里暗骂许大茂不要脸。 可他也明白,许大茂这一下,算是把易中海最后那点旧威风撕开了。 秦京茹看着院里,声音压得很低。 “姐,我以前以为城里人讲体面。” 秦淮如把标签码齐,递给她一叠。 “体面要看谁给饭吃。” 秦京茹接过标签,眼神不再乱飘。 “我以后知道了。” 李岗把名册重新打开,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字,待查,不录。 许大茂看见,急了。 “李科长,我揭发这些,也算立功吧?那药材分类的活儿……” 李岗笔没停。 “揭发归揭发,信誉归信誉。” 许大茂脸上的笑又僵住。 “那我……” “你私采烂菜的记录还在。” 李岗把笔放下。 “特供样品,你不能碰。” 许大茂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贾张氏急忙问。 “那贾家呢?我把傻柱饭盒说出来了。” 李岗看向她。 “造谣记录、受领饭盒情况,一并待查。” 贾张氏差点跳起来。 “咋还查我们?” “你刚才说得很清楚。” 李岗合上账本。 “受领厂里饭菜,要查。” 贾张氏这才明白,她为了抢活儿咬傻柱,结果把贾家也咬进去了。 她扭头就想骂许大茂,却发现许大茂也脸色难看。 易中海站在院中,目光从贾张氏、许大茂、阎埠贵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前几天还围着他签联名信,今天为了几毛钱,全把旧账抖到李岗门口。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磨得发涩。 易中海盯着许大茂,嗓子发哑:“你们一个个,真是好样的。” 第71章 名册一合,众禽全落空 易中海一句话落下,院里没人接。 许大茂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可李岗把账本往桌边一推,他立刻闭紧嘴。 刚才咬得越狠,这会儿就越怕被账本翻回自己头上。 贾张氏扒着贾家门框,眼睛还往名册上瞟。 她嘴上不动,脚下却不肯回屋。 秦淮如从屋里拿出一张新纸,压在桌面左侧。 纸上已经写了三行名字,字迹干净,每个名字后面都留着空格。 阎埠贵看见那张纸,喉咙先动了动。 “李科长,这名额……定了?” 李岗没看他,先把旧账本合上。 “吵完了,就办正事。” 这句话把院里的杂声全压住了。 许大茂往前探了探身,又怕李岗翻脸,脚尖停在台阶外。 “李科长,我刚才也算帮您把易中海的事说开了。” 李岗把笔从名册边拿起来,在纸角点了一下。 “揭发能记一笔,干活看信誉。” 许大茂脸皮僵住。 “我这回肯定守规矩。” “你私签合同,拉烂菜进厂,厂里处分还没撤。” 李岗翻开另一张备案纸,声音不高,“特供科样品,不能交给有截货记录的人。” 许大茂嘴一张,半天没挤出话。 院里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那咳声刚起,又被许大茂瞪了回去。 贾张氏看许大茂没戏,立刻换上哭腔。 “李岗,我们贾家日子都成这样了,你不能见死不帮。东旭还病着,我还得扫厕所,你给一个名额咋了?” 秦淮如把名册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没让她的手碰到纸角。 “贾家造谣记录在账上,刚才又扯出饭盒受领。厂里要查,你们家现在碰不了特供东西。” 贾张氏眼珠一瞪。 “秦淮如,你嫁到李家就忘了穷亲戚?你以前……” 李岗抬眼。 “再往下说,你跟何雨柱的饭盒口供,就从院里转到厂里。” 贾张氏的嘴一下卡住。 李岗把茶缸往旁边挪开,露出桌上保卫科干事留下的核对条。 “冬月二十七,腊月初八,年后一次。你自己报的日子。” 贾张氏盯着那张条,脸上的横肉绷得紧。 “我那是气话。” “保卫科记了,就要问清楚。” 李岗把条子推回账本里,“你要继续闹,我陪你去厂里说。” 贾张氏往后缩了半步,脚跟撞到门槛,差点坐下去。 贾东旭在屋里咳了一阵,也没敢喊。 易中海站在院中,脸色压着。 他刚被许大茂和贾张氏狠狠干了一刀,此刻再开口替谁说话,没人会信。 阎埠贵摸了摸鼻梁,眼睛粘在名单上。 “那……李科长,您说标准吧。” 李岗把新纸转向众人。 “临时分类名额三个。阎埠贵一个。” 阎埠贵背一下挺直,手也从袖口里伸了出来。 “哎,我在。” 李岗没理会他的热乎劲,继续念。 “前院周婶一个,后院老韩一个。” 院角两个一直没开口的人愣住。 周婶手里还攥着补衣服的线团,老韩站在自家门口,本来只当看场热闹。 老韩先走出来,帽子摘在手里。 “李科长,我平日上工,手慢点,可账该咋填,我就咋填。” 周婶也赶紧点头。 “我不多嘴,干完活就回家。东西少一根,我照价赔。” 贾张氏忍不住了。 “凭啥给他们?他们家又没我们困难。” 李岗把笔落在“理由”那一栏。 “手脚干净,过往无重大劣迹,愿意签保密和赔偿条款。” 他每写一项,院里就安静一分。 “困难户优先这套,在特供科行不通。谁能守规矩,谁拿钱。” 阎埠贵看见自己的名字落稳,脸上那点算计赶紧收住。 他往前走一步,又立刻停在李岗刚才划出的台阶线外。 “李科长,您放心。我阎埠贵从今天起,您怎么定,我怎么做。账目、件数、标签,我都按您说的来。” 李岗看了他一眼。 “阎老师,你的名额有试用。你家里人不能替你碰样品,不能把数量往外说,不能夹带一片叶、一根须。犯一次,工钱扣掉,厂里备案。” 阎埠贵的笑立刻收细。 “懂,我懂。我们家孩子连门都不进。” 许大茂在旁边哼了一声。 “阎老西,刚才你还缩在门边呢。” 阎埠贵这回腰杆硬了些。 “我缩在门边,也没拉烂菜进厂。许大茂,你自己那摊子还没擦干净。” 许大茂脸一黑,想骂回去,瞥到李岗手边的账本,又把话吞了。 易中海看着阎埠贵那副样子,嘴角抽了抽。 阎埠贵以前开大会时总在他身边点头,现在为了一个名额,转头就把“规矩”挂在李岗门下。 这个院里的人心,已经不往他那边走了。 秦淮如拿出三份条款,按顺序放到桌上。 “先按手印,再领活。分类地点在李家外屋,样品进出由我登记。工钱按件算,错贴、漏贴、私藏,按条款赔。” 周婶走到桌前,先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又停住。 “秦家妹子,这印泥……” 秦淮如把小盒推过去。 “这里。” 周婶按下手印,脸上松了口气。 老韩跟着按完,把条款举起来看了一遍,没敢装懂。 “我认字少,回头让我家小子看看。” 秦淮如把副本递给他。 “能看。看完不愿干,明早前退回来,没人拦。” 老韩忙把纸夹在怀里。 “愿干,愿干。这年头有活就不错,规矩清楚,心里也稳。” 阎埠贵按手印时,手劲用得大,印泥边都压宽了。 他把纸交给秦淮如,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下。 以前院里人喊秦淮如,喊的是李家媳妇。 现在她坐在名册后头,一支笔就能卡住工钱,谁还敢把她当乡下来的小媳妇。 贾张氏看着三个人按完,馋得牙根发酸。 “那秦京茹呢?她一个乡下丫头,凭啥在你家屋里贴标签?” 秦京茹手里的纸签一下握紧。 秦淮如抬头,目光平稳。 “京茹帮李家整理标签和账页,走的是我家的家事,不占院里名额,不领厂里那份工钱。” 贾张氏撇嘴。 “说得好听,还不就是给她开后门。” 秦淮如把已经按印的条款收进夹页。 “她吃李家的饭,听李家的安排。你要觉得这也算名额,把你家粮本拿来,我看看谁能随便做主。” 院里有人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贾张氏脸皮挂不住,又不敢提保卫科记录,只能狠狠吐了口气。 秦京茹站在屋里,脸一点点热起来。 她这几天看得明白,姐夫定外头规矩,姐姐把屋里账管牢。 她在李家能沾光,可这光从来不白沾。 李岗把三份条款压好,抬手把名单递给秦淮如。 “明天起,样品按批次来。阎老师负责核对数字,周婶、老韩打包。京茹在你姐手下做辅助,写错一个标签,重写十张。” 秦京茹赶紧点头。 “姐夫,我记住了。” 阎埠贵已经开始盘算一天能赚多少,嘴上却老老实实。 “李科长,那上工时间?” “早饭后半个时辰,午饭前收工。下午看厂里批次。谁迟到,名额顺延。” 周婶和老韩互相看了一眼,立刻应下。 易中海一直没说话。 直到李岗把旧账本也收起,他才沉声开口。 “李岗,你这么分,院里往后还怎么处?” 李岗看向他。 “按规矩处。”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 阎埠贵站在旁边,第一次没给他递台阶。 许大茂也没帮腔。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落选,恨易中海前头拉他签联名信,恨贾张氏咬出饭盒,恨李岗手里那本账,却找不到一个能下嘴的地方。 贾张氏往贾家门里退,边退边骂。 “几个破钱,谁稀罕。” 话说得硬,眼睛却还盯着桌上条款。 李岗把名册合上。 院里的人该散的散,该低头的低头。 热闹闹到最后,没挣到钱的人反倒把自家的旧底翻了个遍。 秦淮如把印泥盖好,递给秦京茹一叠空标签。 “收好,明早先练字。” 秦京茹接过去,站得规规矩矩。 李岗收起名册,对秦京茹说:“记住,李家的饭,不养不守规矩的人。” 第72章 饭盒结仇,李家屋里稳如秤 饭盒风波过去两天,贾家门口的扫帚换了方向。 从前贾张氏扫到中院,总要把灰往李家这边推。 如今她一出门,先盯何雨柱屋门。 只要那边有脚步,她就把扫帚往地上一杵,嗓门吊起来。 “傻柱,今儿饭盒登记了没?” 何雨柱刚从厂里回来,饭盒空着,盖子扣得严。 他脚步停在月亮门下,脸色比锅底还沉。 “贾张氏,你再提饭盒,别怪我去保卫科添一笔。” 贾张氏冷笑。 “你去啊。你写清楚,哪年哪月给我们家送肉,谁吃了几口。” 何雨柱攥着饭盒把手,手背上的筋鼓起。 “以前给你们家帮忙,我算瞎了眼。” 贾东旭在屋里接话,声音带着咳。 “谁让你送了?现在厂里问,你自己说清楚。” 何雨柱抬脚就要往贾家门口走。 走到两步外,他又停住。 李家外屋摆着分类用的长板,阎埠贵正在低头数标签。 周婶坐在另一头,把小包一只只码齐。 何雨柱看见那几张条款,牙咬得响,最终拐回自己屋。 “往后别指着我给你们一口热的。” 贾张氏啐了一声。 “谁稀罕。” 她说完往自家米缸看了一眼,脸上的横肉立刻垮下去半截。 前院那边,许大茂提着空布包进门,正好碰上易中海出屋倒水。 两人隔着一条砖缝停住。 易中海看他,许大茂也看他。 以前许大茂见了易中海,嘴上再损,也会喊一声“一大爷”。 这回他把布包往肩上一甩,贴着墙根走。 易中海端着搪瓷盆,盆里的水晃出来,滴在鞋面上。 “许大茂。” 许大茂没回头。 “易师傅,我还有事。” “你在院里咬人的能耐长了。” 许大茂停在门口,肩膀歪着。 “我咬人?您拉我签联名信的时候,咋不说我咬人?” 易中海的手压在盆沿上。 “当初你自己也想争房。” “我认。可我没让别人替我背锅。” 许大茂丢下这句,推门进屋,门板合得很重。 易中海站在原地,盆里的水还在晃。 他看向中院,阎埠贵正弯腰给李家核对账页,嘴里还念着数。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秦家妹子,这批齐了。” 秦淮如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夹账纸。 “阎老师,重数一遍。少一个标签,后头全乱。” 阎埠贵立刻把眼镜扶稳。 “行,重数。规矩要紧。” 他说这话时,声音还故意放高了些。 易中海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又沉下去。 李家屋里却稳。 炉上小火压着,锅里炖着秦淮如的补汤。 炕边叠着两摞小衣裳,针脚还新。 秦京茹坐在矮凳上,按秦淮如画好的格子贴标签,贴完一张就拿给姐姐看。 “姐,这样正吗?” 秦淮如扫了一眼。 “左边留宽了,揭下来重贴。” 秦京茹赶紧照做,胶糊沾到手上,她拿布擦了擦,没敢抱怨。 外头贾张氏又骂了两句,何雨柱在屋里摔了饭盒盖。 金属盖子磕在灶台上,响得院里人都抬头。 秦京茹朝窗外看。 “姐,他们这两天就没消停过。” 秦淮如把账页翻到下一批。 “吵给自己听。以前是一伙人围着咱家门,现在谁都怕对方说旧账。” 秦京茹把标签压平,声音压低。 “姐夫一句话,就让这么多人翻脸。比我们村里开大会还管用。” 秦淮如拿笔杆轻轻敲了她一下。 “少夸你姐夫。这叫规矩立起来了。” 秦京茹捂着额头笑。 “那也是姐夫会立。” “你光看他一句话。” 秦淮如把一张写错的标签抽出来,“前头多少账、多少证、多少人情,他都铺好了。真到用的时候,谁开口都能落进格子里。” 秦京茹听得半懂,手下却更稳。 李岗坐在桌边,手里翻着新送来的药材清单。 纸页上写着产地、批次、重量、分类用处。 每一行都干净,底下却空着一大片。 他抬头看了看姐妹俩。 秦淮如把错签放到一旁。 “你别光听热闹。明天回村,合作社那边要是有人问李家在城里干啥,你怎么说?” 秦京茹立刻坐直。 “说城里厂子活多,姐夫管的是正规采购,旁的我不懂。” “有人问特供菜呢?” “合作社统一登记,谁要买卖都找村里和厂里手续,不能走私下口子。” 秦淮如点头。 “有人拿糖、布头哄你呢?” 秦京茹这回答得快。 “不要。拿了人家的嘴短,回头一句话说错,坑的是你和姐夫。” 李岗把清单翻过一页。 “这句记牢。” 秦京茹赶紧应声。 屋外,阎埠贵的声音又传进来。 “秦家妹子,这批我重数了,三十六包,账上三十六,没差。” 秦淮如起身出去。 她走到外屋,先看封口,再看标签,最后在账页上画了一个圈。 “过。” 阎埠贵的脸一下舒展开。 “这活儿看着细,干明白了也不难。” 周婶在旁边笑了一下。 “阎老师,您可别掉以轻心。秦家妹子眼睛利。” 阎埠贵赶紧收笑。 “对对,不能掉以轻心。” 李岗没出去,隔着半扇窗能看到院子里的动静。 贾张氏在贾家门口盯着外屋,眼神跟饿猫盯灶台一样。 何雨柱屋门关着,门缝里透着火光。 许大茂家的窗帘拉得严,易中海站在水池边擦盆,擦了几下又停手。 一院子人住得近,心却各自关了门。 秦淮如回到里屋,坐下时扶了扶肚子。 李岗把清单放下。 “累了就歇。” “这点活不累。” 秦淮如把刚核完的账页压好,“家里账我管着,心里踏实。” 秦京茹看着姐姐,又看看姐夫,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姐,你现在说话也像管事的。” 秦淮如瞪她。 “快贴你的标签。” 秦京茹赶紧低头。 贴了两张,她又小声说:“我回村要跟娘说,姐过得好。” 秦淮如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说过得稳就行。好坏让别人猜,别把日子摆出去给人惦记。” 李岗听到这话,眼里带了笑。 “你姐学得快。” 秦淮如把他的茶缸挪到手边,给他续了水。 “跟你过日子,不学快不行。院里这些人,见你拿出一点好处,就能把亲疏仇怨全翻出来。” “好处小,翻的是脸。” 李岗点了点清单,“好处大,就该有人伸手了。” 秦淮如抬头。 “又有新东西?” 李岗没马上答。 他把清单往她面前推了半寸,手指点在最后空白处。 “厂里库房要检修,药材那边会有一批临时暂存。数量不多,来头重。” 秦淮如看了一眼那些批次号,没多问来源。 “放咱这边?” “先看厂里手续。” 李岗把纸收回来,“手续齐,才落地。” 秦京茹听到“来头重”,手里的标签差点贴歪。 她赶紧揭下来,低头重贴。 窗外传来贾张氏和何雨柱对骂的声音,这回没人劝。 许大茂家关着门,易中海也没出来。 李家屋里只剩纸页翻动和账笔落下。 李岗在药材清单最下方写下“战备暂存”四个字,抬头看向窗外。 第73章 条款压桌,旧交情再无口子 早饭刚撤,李家外屋的长板上已经摆好三摞纸包。 秦淮如把账页摊开,左边记批次,右边记件数。秦京茹坐在她身侧,手边只放空标签和浆糊,样品隔着半臂距离,她没伸手去碰。 阎埠贵来得最早,袖口卷起,眼镜擦了两遍。 “秦家妹子,今儿从哪批开始?” 秦淮如点了点第一行。 “北山村试验田药叶,三十包。你只核数字和封口,不拆包。” 阎埠贵立刻应下。 周婶负责把核完的小包装进纸袋,老韩拿麻绳扎口。三个人手上动作不快,可每做一步都往账页上对一次。 李岗坐在里屋桌边,听外头报数。 “三十包齐。” “封口齐。” “标签贴齐。” 秦淮如拿笔画圈。 “过。阎老师记工,周婶三十件,老韩三十件。” 阎埠贵赶紧在自己的小本上写。他从前算鸡毛蒜皮,恨不得把一分钱掰开。今天算特供科的活,字比平日端正。 秦京茹看得认真。 “姐,每个人多少工钱都分开记?” “分开记。”秦淮如把工钱栏指给她看,“活是一起干的,账要按个人落。谁多做,谁少做,谁出了错,都能查到。” 秦京茹点头。 “这样就吵不起来。” “还会吵。”秦淮如把一张歪掉的标签撕下,“但有账,就让他们对着账吵。” 外头月亮门处,易中海站了有一会儿。 他没进门,只把手背在身后,脸上端着旧日管事的架子。 阎埠贵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笔顿了顿。 易中海顺势开口。 “老阎,这活儿院里都看着,你一个人记账,合适吗?” 阎埠贵把笔放下,先看秦淮如,又朝里屋看了一眼。 李岗没出声。 阎埠贵心里打了个算盘。若换以前,他会给易中海留两句面子。可这名额来得不易,条款上还压着赔偿。 “易师傅,厂里备案写着我核对边角账。我多记一笔,少记一笔,都得签名。” 易中海脸上的架子僵了僵。 “我也是怕你担责任。院里找个德高望重的帮着盯,大家放心。” 周婶扎绳的手停下,老韩低头装没听见。 秦淮如抬眼。 “易师傅,这活儿不走院里公推。谁签条款,谁进门。没签的,站门外。” 易中海看向她。 “秦淮如,你现在管得倒宽。” 秦淮如把账页翻到下一行。 “李家外屋,我管得着。” 这句话落得轻,却把门槛划得明明白白。 李岗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备案副本。 “易师傅要盯也行。” 易中海眼神一动。 李岗把纸翻到赔偿条款。 “先签保密和赔偿。药材少了、脏了、坏了,按厂里定价赔。再去厂里补备案,保卫科同意,你就能坐这儿盯。” 易中海看着那几个赔偿数字,脸色变了。 “我只是好心提醒。” “那就提醒完了。” 李岗把备案副本收回。 易中海的手在身后攥了攥,转身离开。走到中院,他听见阎埠贵又开始报数。 “下一批,二十四包。” 那一声声报数,硬把易中海挡在门外。他想伸手,偏偏连个由头都找不到。 厂里食堂也不安生。 午饭口,何雨柱站在灶台后,勺子在锅沿上磕得咚咚响。排队的工人伸着饭盒,话却往四合院那边跑。 “听说傻柱饭盒让保卫科问了?” “贾家自己抖出来的,日子记得还挺清。” “李科长那活儿发了名额,傻柱没捞着,许大茂也没捞着。” 何雨柱把勺子往菜盆里一插。 “吃饭就吃饭,少嚼舌根。” 前头工人端着饭盒退开,嘴上还不饶。 “我们嚼舌根也没带厂里肉回家。” 队伍里笑声起了一片。 何雨柱脸上的肉绷紧,勺子舀菜时压得狠,汤水溅到盆沿。他想骂,可保卫科那份记录还挂着,食堂主任这两天盯他盯得严,他连饭盒都不敢往外多装一勺。 窗口外,许大茂抱着宣传科的旧胶片盒路过。他听见“没捞着”三个字,脚步停了一下。 工人看见他,又有人起哄。 “许放映员,烂菜的账结清没?” 许大茂脸皮抽了抽。 “看你的饭去。” “你也去李科长家签个赔偿条款啊,说不定给你个烂叶分类。” 这话一出,后头又笑。 许大茂抱着盒子走快,心里把易中海、何雨柱、贾家和李岗挨个骂了一遍。若当初不抢北山村那口子,他这会儿也许还能碰上那几毛外快。可他最恨的,还是李岗把所有门都钉死了。 下午,李家外屋第二批活收尾。 阎埠贵核完账,主动把小本交给秦淮如看。 “秦家妹子,您看,周婶六十件,老韩六十件,我核两批。错签退了三张,京茹重写,不记损耗。” 秦京茹听到自己的名字,脸立刻红了。 “我明天不会再错。” 秦淮如看了小本。 “错了能改,瞒着不报才麻烦。” 阎埠贵赶紧点头。 “对,错了就报。” 李岗把今日总账合上,在三个人工钱栏后写上数目,又让他们按手印确认。 周婶接过自己的工钱,数了两遍,放进衣兜里。 “这钱拿得踏实。” 老韩也笑。 “比在外头求人强。干多少拿多少,清楚。” 阎埠贵拿到钱,腰杆比早上还直。他出门时碰见刘海中,立刻把工钱兜捂住,嘴上却淡定。 “厂里备案的小活儿,规矩多,马虎不得。” 刘海中撇了撇嘴,没敢问细。 傍晚,院里各家门关得早。 贾家屋里传出贾张氏骂傻柱的声音,骂到一半又压低,怕保卫科记录再添一笔。何雨柱屋里火苗烧得旺,却没人去借菜。许大茂家窗帘早早拉上,易中海在门口站了片刻,最终也回屋。 李家里屋,秦淮如把工钱支出记到账上。秦京茹坐在旁边,把明早带回村的包裹收好。 “姐,他们往后还会抱成一团对付姐夫吗?” 秦淮如没急着答,抬眼看李岗。 李岗把账本合上。 “会凑热闹,会跟风占便宜,真要把后背交给对方,难了。” 秦京茹听得入神。 李岗把旧账本放在桌中间。 “人一旦为了小利把别人短处抖出来,嘴上还能称兄道弟,心里也会记着那支笔。贾家怕傻柱翻脸,傻柱怕贾家再咬,许大茂怕易中海推他顶缸,易中海也不会再信许大茂。” 秦淮如把账页压平。 “那阎老师呢?” “他会算账。”李岗拿起茶缸,“只要算出跟着咱家合算,他就会守。” 秦京茹抿着嘴点头。她以前觉得城里人说话绕,今天才明白,绕到最后也绕不过利益和账本。 李岗转向她。 “你回村后,合作社那边谁问城里的活,按你姐教的说。若有人问药材分类,就说样品都在厂里备案,私人碰不了。若有人打听我从哪弄药,从哪弄菜,你让他找村支书。” 秦京茹把话记在纸上,一笔一画不敢潦草。 “那要是亲戚问呢?” 秦淮如把她写歪的字点了一下。 “亲戚更要这么说。越亲越容易让你开口,开了口,麻烦就从亲戚里来。” 秦京茹把纸折好,塞进包袱内层。 “我懂了。李家的话,出去不能变味。” 李岗走到窗边。 院里灯光一户户灭下去,门闩落下的声响从前院传到后院。那些曾经围着易中海转的人,如今各守各门,连借火都少了两句客套。 李岗看着窗外各家关紧的门,说: “这院里的旧联盟,散了。” 第74章 空米缸照脸,贾家盯上偏房锁 工资袋发到手里时,贾东旭捏了捏厚薄,脸色当场垮下去。 车间小组长把签字表推到他面前。 “扣奖金,扣评优分,通报期内先这样。签字。” 贾东旭盯着表格。 “凭啥扣这么多?” 小组长抬眼。 “厂里通报贴在墙上,你自己看过。造谣、联名闹分房,影响生产秩序。你要不服,去厂办问。” 旁边几个工人端着饭盒绕开,没人替他说半句。 有人拿扳手从他身后过去,宁肯多走两步,也没碰他的工作台。 贾东旭把字签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点。 “都是李岗害的。” 小组长把表格抽走。 “少在车间说这个。再闹,保卫科还得找你谈话。” 贾东旭咳了两声,胸口像被布团堵着。 他扶着工作台站稳,想找平日一块抽烟的人说话,那人把烟盒往兜里一塞,转身去水池。 厂里不好过,院里也没给贾家留口气。 贾张氏扫厕所回来,鞋帮上沾着泥点,腿拖得重。 她把扫帚往墙边一靠,先去摸米缸。 缸底只剩一小撮米,手伸进去,碰到的全是凉硬的缸壁。 她把盖子扣回去,扣得砰一声。 贾东旭坐在炕沿,工资袋扔在被褥上。 “就剩这些。” 贾张氏拆开看,手上的肉抖了抖。 “厂里也太狠了。你一个工人,被李岗压成这样,易中海也不帮着说话?” 贾东旭咬着牙。 “易中海现在自身难保。车间里都躲着我,谁还肯说话。” 贾张氏坐下,膝盖刚弯,嘴里就抽了口气。 “我扫那破地方,腰跟断了似的。家里米没了,你药也快断了,这日子咋过?” 贾东旭把工资袋往她那边推。 “你去借。” “找谁借?” “阎埠贵。” 贾东旭咳得肩膀发抖,“他拿了李家的活儿,手里有现钱。” 贾张氏一听,眼睛立刻亮了些。 她拎着布兜去前院,阎埠贵正坐在门口算账。 桌上摆着几张毛票,他一张张压平,旁边三大妈盯得紧。 贾张氏还没开口,阎埠贵就把钱往书里一夹。 “老嫂子,今天不凑份子。” 贾张氏脸一拉。 “谁找你凑份子?我们家东旭扣了钱,想从你这儿借两块,等发工资还。” 阎埠贵把账本合上。 “我家也紧。解成要吃饭,解放要上学,盐酱油哪样不要钱?” “你少装穷。李岗那活儿给了你钱,院里都知道。” 阎埠贵把眼镜扶正,声音比平日硬。 “那是我按条款干活挣的,钱还没捂热。再说了,借给你们家,谁签条?谁保还?” 贾张氏瞪他。 “住一个院,你跟我写条?” “亲兄弟还明算账。” 阎埠贵把椅子往门里挪,“再说你刚把傻柱饭盒抖出去,我可不敢沾你家的账。” 这句话戳得准。 贾张氏脸一阵青,扭头就走。 她到中院时,何雨柱刚从食堂回来。 饭盒拎在手里,空得能晃出声。 贾张氏把路一拦。 “傻柱,东旭今天又咳了。你食堂那边,晚上有剩的吗?” 何雨柱停住,低头看她。 “剩的?” 贾张氏挤出笑。 “以前你也帮过我们家。东旭病着,孩子还小,你给点饭菜,没人知道。” 何雨柱笑了一下,笑得硬。 “先去保卫科,把你那份口供撤了。” 贾张氏脸上的笑挂不住。 “我那是被李岗逼的。” “你嗓门比谁都高,日子记得比账房还清。” 何雨柱把饭盒往身后一提,“现在想起我了?” “傻柱,你不能这么没良心。” “我没良心?” 何雨柱一步靠近,“我给你家送多少回饭盒,你转头把我送进保卫科问话。贾张氏,你还想从我这儿拿吃的,做梦。” 贾张氏被他顶得后退,嘴上还硬。 “不给就不给,你那点东西谁稀罕。” 何雨柱从她身边走过。 “往后你们家饿着,也别来敲我的门。” 这话传到贾家屋里,贾东旭气得又咳。 贾张氏不死心,又去找许大茂。 许家门从里头闩着,她拍了两下,屋里传出许大茂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 “我,贾张氏。大茂,借点粮票。” 屋里立刻没声。 过了片刻,许大茂隔着门说:“我不在家。” 贾张氏气得抬脚踢门槛。 “你不在家谁说话?” “我这屋闹鬼说话。你找别人去。” 贾张氏差点骂开。 可许大茂那人嘴碎,要是再把贾家借钱的事嚷出去,脸面更挂不住。 她只能咬牙回中院。 院里一圈转下来,她兜里没多一分钱,肚子里倒灌了一肚子气。 走到李家门前,她脚步慢了。 李家外屋这几日常有人来送箱子。 有时是厂里小推车,有时是后勤库房的人扛着。 箱子不大,封得严,进门先登记,出门也登记。 秦京茹白天在屋里贴标签,贴完还要让秦淮如看。 那丫头才进城几天,坐在李家屋里吃得饱,脸上都有了红润劲。 贾张氏站在自家门口,眼睛钉在李家偏房。 偏房门上新换了一把锁,锁身擦得亮,门缝里看不见半点东西。 她不懂特供科,也不懂厂里备案。 她只知道,李岗会药,会弄好菜好粮,会让厂里人上赶着送东西。 那些箱子进了李家门,李家锅里就没断过汤水。 到了晚上,贾家屋里连灯油都舍不得多点。 贾东旭躺在炕上,手压着胸口,咳一阵歇一阵。 每咳一回,炕席都跟着颤。 “妈,我这胸口疼。” 贾张氏坐在炕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去翻药包。 纸包里只剩两小片药渣,倒出来还不够一顿。 “明天我再想办法。” 贾东旭喘着气。 “李岗懂药,家里又有那么多药材,给我一点能死?” 贾张氏嘴角往下压,眼神越来越凶。 “他眼里哪有咱们家。秦淮如怀个孩子,他补汤不断。你都这样了,他还卡着规矩。” “他就是想看咱家倒霉。” 贾张氏没有接话。 她想起李家偏房那把锁,想起箱子外头的封条,想起秦京茹贴标签时小心的样子。 越小心,就越说明里面有好东西。 窗外,李家偏房的锁在月光下露出一点亮。 贾张氏盯着李家偏房的锁,低声说: “他有那么多好药,凭什么不给我们家用?” 第75章 红章落纸,战备箱进偏房 库房检修的通知送到特供科时,李岗正在核上周的药材损耗。 后勤主任把通知放在桌上,脸上带着急色。 “药材库那排架子要全搬。普通货能挪去旧库,有一批重点药材,军需后勤点名不能离开监管线。” 李岗翻了通知第三行。 “放哪?” “厂医院医务室偏房。” 后勤主任压低声,“那边离苏医生近,离保卫科巡查点也近。厂长点了你签收,苏医生复核,保卫加封。” 李岗把通知合上。 “手续先来,箱子后进。” 后勤主任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军需那边的人已经在路上。” 上午十点,医务室偏房外清出一块空地。 苏青禾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复核本。 她看见李岗带着特供科的印章过来,先把本子递给他。 “你看编号。军需后勤给的是主清单,我这边只复核外观、封条、重量区间。” 李岗扫了一遍。 “编号从一七三到一八六?” “十四只箱。” 苏青禾点头,“每只箱外只写编号,不写药名。” 保卫科来了两名干事,一个守门,一个拿封条和登记册。 没过多久,一辆小推车从厂区后门进来,车上码着木箱,箱角包着铁皮。 带队的是军需后勤陈干事,年纪不大,做事板正。 他把介绍信和调拨临存单递过来。 “红星轧钢厂李岗同志?” 李岗接过证件,对着厂里备案核了一遍。 “是我。” 陈干事把主清单放在木箱上。 “重点药材临时寄存,期限三到五天。库房检修结束,凭三方清单取回。少封、破封、错号,都按战备物资事故处理。” 保卫科干事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又立刻继续记录。 苏青禾抬头看李岗。 “这话要写进附注。” 李岗把附注栏推给陈干事。 “写清楚。” 陈干事没犹豫,一笔一画写完,又按下手印。 木箱一只只卸下来。 李岗没有让人急着搬进偏房。 每只箱先过编号,苏青禾对照清单念号,保卫科干事核封条,陈干事在旁边确认。 “一七三,封条完整。” “重量区间符合。” “入临存。” 保卫科干事写完,李岗才点头让人抬进去。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流程一模一样。 后勤主任站在旁边,额头冒汗,却不敢催。 院里有人从远处探头看,保卫科干事抬眼一扫,那人立刻缩回去。 箱子外头没有写名贵药材,只贴着编号和封条。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痒。 最后一只箱落进偏房,李岗把门锁上,没急着盖章。 他先让苏青禾核总数。 “十四只。” 苏青禾在复核本上签字。 陈干事签在军需后勤主清单上。 保卫科干事把巡查登记夹在腋下,等李岗落最后一笔。 李岗拿起特供科印章,在三份清单末尾盖下红章。 一份交给陈干事,一份由苏青禾带回厂医院,一份留在特供科档案夹。 保卫科另外登记封存位置和门锁编号。 陈干事收好清单。 “李科长,三到五天内,军需后勤会派车来取。中间任何人要看箱,都得三方到场。” “我这里也一样。” 李岗把留底清单夹好,“单方开门,按事故办。” 陈干事看了他一眼,点头。 “有你这句话,我回去好交差。” 苏青禾把复核本合上,声音压低。 “这批东西来头重,你别让院里人靠近。” 李岗看向偏房门上的锁。 “他们越靠近,记录越厚。” 苏青禾听出话里的意思,眉头压了压。 “你又在钓人?” “我只把规矩摆出来。” 李岗把钥匙放进内袋,“谁非要把手伸进来,账会自己说话。” 下午,李岗回四合院时,偏房那边也运来两只普通分类箱,给院里帮工用。 他特意让阎埠贵按老规矩登记,又让秦淮如把普通箱和医务室临存的编号分开记。 院里人看不懂,只看到李家这边送箱子的次数多了。 秦京茹在屋里帮秦淮如叠标签。 她刚想往偏房那边看,秦淮如就把她叫住。 “京茹,那边的箱子,你不要靠近。” 秦京茹立刻收回脚。 “姐,我不碰。” “也别问,别说。” 秦淮如把一张空白标签递给她,“有人问,你就说不知道。” 秦京茹点头。 “贾张氏要问呢?” “更说不知道。” 秦淮如看着她,“她越问,你越离远。” 秦京茹听到“贾张氏”,脸上立刻绷住。 “我记住了。” 窗外,贾张氏正躲在自家窗后。 她看见李岗搬箱子进偏房,看见苏青禾拿着清单离开,看见保卫科干事在门口写字。 她不认识编号,也不懂红章。 她只记住了一件事,苏青禾是医生,李岗懂药,那箱子一定跟救命药有关。 贾东旭躺在屋里,又咳了一阵。 “妈,外头干啥呢?” 贾张氏没回头。 “李家又进药了。” “你问了?” “他们能告诉我?” 贾张氏压着窗纸边,“还请保卫科守着,肯定是好东西。” 贾东旭的声音从炕上传来。 “他要是肯给我一包……” 贾张氏咬着牙。 “他给秦淮如炖汤,给秦京茹贴补,也不会给咱们贾家。” 窗外,李岗正好从偏房前走过。 他没有往贾家窗户看,只把门锁又试了一遍,转身对保卫科干事说话。 “今晚按巡查点走一遍,时间写清,人在写清,锁号写清。” 保卫科干事翻开登记册。 “李科长,巡查到几点?” “下班前一次,晚上由值班巡逻顺路看一次。明早我开门前,再核一次封条。” 保卫科干事把每一条写下,让李岗签字。 李岗签完,把登记册还回去。 院里几双眼睛都在看。 没人知道册子上写了什么,只觉得李家偏房那把锁更扎眼。 夜色压下来,秦淮如把门闩落好。 她站在屋里,看李岗把偏房钥匙单独挂进内袋,脸上带着担心。 “这批东西会不会惹事?” 李岗把外衣挂好。 “已经惹了。只看谁先忍不住。” 秦淮如看向贾家那边。 “贾张氏今天盯了半天。” “让她盯。” 李岗把清单留底从夹层抽出,放到桌上,“编号、封条、三方清单、保卫巡查,都齐了。箱子落地那刻,口子就封住了。” 苏青禾晚些时候又来了一趟,带来厂医院留底的复核副本。 她进门先看偏房锁,再把副本递给李岗。 “医院那份已入柜。明天我再来核封条。” 李岗接过副本,与特供科留底对了一遍。 “辛苦。” 苏青禾看了一眼贾家方向。 “这院里人多嘴杂,你别光靠锁。” “锁防君子,记录防贼。” 李岗把两份清单并排放好,“真有人撬,门板开了,他自己的退路也跟着断。” 苏青禾没再劝。 她知道李岗这人做事,前头看着平,后头一层压一层。 有人若只盯着箱子里的药,看不到红章和签字,伸手那刻就已经踩进坑里。 李岗看着清单上的红章,对苏青禾说:“这批东西,谁伸手谁死。” 第76章 车间一摔,贾家盯上救命参 清早的车间刚开工,贾东旭扶着料架站了半天,腰背弓着,手里的铁料迟迟没搬起来。 小组长从工位前经过,见他脸色青灰,停下脚。 “东旭,撑不住就去厂医院。” 贾东旭把肩膀往上一顶,硬把料抱起来。 “我还能干。” 话刚落,铁料从他怀里滑下去,砸在地上。 贾东旭脚下一歪,整个人扑到料架边,胸口撞在横杠上,闷着嗓子咳了两声。 旁边工人赶紧退开,有人喊小组长。 “别围着,去叫医务室!” 小组长蹲下去,伸手想扶,又不敢乱动,只能按住他的肩膀。 “你别起,先别起。” 贾东旭嘴唇发干,手抓着地面,咳出来的气断断续续。 “我没事……别报上去。” “还嘴硬?” 小组长扭头朝门口喊,“快去叫人,拿担架!” 没多久,厂医院的人抬着担架赶到。 苏青禾也来了,手里夹着病历本。 她蹲在贾东旭身边,先让人把他衣扣解开,又按了按他胸腹几处位置。 贾东旭刚被碰到肋下,牙关立刻咬紧,额上冒汗。 苏青禾抬头。 “搬上担架,送厂医院。” 小组长脸色沉下去。 “苏医生,严重?” “旧伤牵动,里头亏得厉害。” 苏青禾把病历本扣上,“先别问,路上别颠。” 担架抬出车间时,几个工人跟到门口。 贾东旭躺在上头,眼睛半睁,嘴里还在念工资和扣分。 小组长把他的工牌收好,交给身边的人。 “去贾家报信。” 那人一听贾家,脸上露出为难。 “谁去?” 小组长盯着他。 “人都送医院了,还怕挨骂?” 那人才把手套往兜里一塞,跑出车间。 厂医院里,贾东旭被安置在靠里的一张床上。 苏青禾让护士取来热水和药箱,又翻出他以前的病历。 纸页上旧伤、咳疾、虚损几项写得清楚,后面还夹着上次开的药方。 李岗进来时,苏青禾正把病历摊在桌上。 “你来得正好。” 她把笔放下,指了指最后一行,“他这个底子,经不起再折腾。普通补药只能顶一阵,真要把气吊住,得用上品参片,灵芝也得配。” 李岗扫了一眼病历。 “厂医院库存够不够?” 苏青禾把药柜登记册翻到补益药一栏。 “常规库存只够开轻方。这个级别的药,平常库里没有。” “军需那批不能动。” “我知道。” 苏青禾把登记册合上,“所以我只写病情证明,不写调拨。” 床上的贾东旭动了动,眼皮抬起来。 “人参?” 苏青禾走到床边。 “你少说话,先稳住。” 贾东旭喘了两口,喉咙里带着哑声。 “李岗家有药。” 李岗站在床尾,语气平稳。 “我家没有你能随口拿的药。”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眼底压着怨气,终究没再吭声。 旁边护士把药碗端来,苏青禾让人先喂半碗下去。 没过多久,贾张氏闯进厂医院。 她鞋上沾着泥,头发也没收拾,进门就往床边扑。 “东旭啊,你咋成这样了!” 护士拦了一下。 “别压病人。” 贾张氏一把推开她,坐到床边哭。 “谁害的?是不是李岗把你逼成这样?扣钱,扣粮,现在还把人累倒了。” 小组长跟着赶到门口,听见这话,脸立刻黑了。 “贾张氏,你说话过脑子。人是在车间搬料时旧伤犯了,跟李科长有啥关系?” 贾张氏抬头骂。 “你们都向着他!我儿子工资扣成那样,不干活喝西北风?” 苏青禾把病历本往桌上一放。 “这里是厂医院。要吵,出去。” 贾张氏哭声一顿,眼睛转到苏青禾脸上。 “苏医生,我儿子要啥药?你刚才说人参灵芝,我都听人说了。你们厂里有,李岗家偏房也有。” 李岗没有接她的话。 他把桌上的空白申请单抽出一张,压在病历旁。 苏青禾明白他的意思,拿笔把病情证明几项写出来。 “按流程走。先由厂医院出病情证明,再由家属提出用药申请。特供科核用途,军需后勤审批,保卫科在场开封核数。” 贾张氏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肉抽动。 “人都躺这儿了,你还让我跑手续?” 李岗拿起申请单,把要填的地方点给她。 “姓名,工号,病情证明,用药理由,家属签字。你拿着这张纸去厂办登记。” “我不识这些!” “厂办有人教你填。” “等你们批下来,我儿子还有命吗?” 苏青禾把药箱扣好。 “我先用常规药稳着。病情证明我会写明急需。但军需暂存药材有编号,有封条,有三方清单,谁也不能单方开箱。” 贾张氏眼圈一红,腿一软,扑通跪到医务室门口。 “李岗,我求你了。” 门口几个病人和护士都停住脚。 贾张氏把手往地上一撑,朝李岗那边挪。 “你家有好药,你懂药,你给两根参救东旭。东旭要是没了,我这老婆子也活不成。” 李岗低头看着她。 “走流程。” “你咋这么狠?” 贾张氏拍着地,“你不就记着以前那点事?淮如当年差点进我们贾家门,你看在她的面上,也该拉东旭一把。” 这话一出口,门口的人互相交换眼神。 小组长往旁边挪了半步,生怕沾上贾家的糊涂账。 李岗脸上的温和退了下去。 “秦淮如现在是我媳妇。你拿她说旧情,先问问你自己配不配。” 贾张氏张嘴还想嚎,李岗把申请纸放到她面前。 “你儿子需要药,我给你正规路。你要救人,就拿纸去办。” “你就是不肯给!” “我没有开战备箱的私人权力。” 苏青禾站到李岗旁边,声音压得硬。 “这话我也作证。那批药材入了军需暂存账,任何人私自拆封,按事故处理。” 贾张氏的哭声卡住。 她看着两人,一个医生,一个特供科科长,谁都没松口。 床上贾东旭咳了一阵,手抓住被角。 “妈,去办吧。” 贾张氏扭头看他。 “你也帮他说话?” “我让你去办。” 贾东旭喘得厉害,“先拿到药。” 贾张氏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了灰。 她把申请纸抓到手里,字一个都没看,只盯着李岗。 “你别后悔。” 李岗把钢笔帽扣回去。 “这句话留给你自己。” 厂医院这边刚压下去,四合院里已经传开。 秦淮如抱着孩子坐在炕边,秦京茹把晾好的尿布收回来,听见外头有人说贾东旭进医院,手里的盆停在半空。 “姐,贾家会不会来闹?” 秦淮如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会。” “那咋办?” “门闩上,谁喊也不开。” 秦京茹点头,把尿布叠到柜边。 她刚走到窗边,院里传来贾张氏的哭嚎,断断续续,一路从前院往中院压过来。 秦淮如把孩子交给秦京茹。 “抱稳。” 秦京茹接过孩子,压低声音。 “姐夫还没回来。” “他会回来。” 院门口,贾张氏攥着申请纸,逢人就喊李岗见死不救。 阎埠贵在门口算账,听见她点名骂,立刻把算盘一收。 “老嫂子,你别往我这儿来。我上午还去李家干活,账清得很。你家的事,按厂里规矩办。” 贾张氏啐了一口。 “拿了李家几毛钱,你就替他说话。” 阎埠贵把门往里带。 “几毛钱也是我挣的。你要人参灵芝,那可不是几毛钱。” 贾张氏没讨到话,又到易中海门前。 易中海正坐在屋里写检查,听见她的脚步声,纸页立刻翻到下头压住。 “老易,东旭都进医院了,你说句话啊。” 易中海抬头,脸上拉得长。 “那批药有保卫科封条,我现在不能插手。” “你以前一大爷的架子呢?” “我现在还在写检查。” 易中海低了声,“你想让我再被保卫科记一笔?” 他把纸重新摊开,头也不抬。 贾张氏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再出声。 门在她面前合上。 李岗傍晚回院时,手里提着厂医院开的常规药包。 秦淮如开门接他,先往他身后看。 “她闹了一下午。” “我知道。” 李岗把药包放到桌上,“这是苏青禾给贾东旭开的常规药,厂医院入账。我让小组长送去,免得她说我卡药。” 秦淮如把门关严。 “她提我了?” 李岗看了她一眼。 “提了。” 秦淮如的手在门闩上停了片刻。 “我早跟贾家没关系。” “我替你说过了。” 秦京茹抱着孩子站在里屋口,小声问:“姐夫,贾张氏会不会去撬箱子?” 李岗把外衣挂好,取出清单夹在桌上压平。 “她会先跑流程。跑不通,才会觉得全院都欠她。” 秦淮如看向偏房那边。 “你还让她跑?” “让她把每一道门都撞一遍。” 李岗翻开夹子,把保卫巡查记录放到上面,“撞疼了,她才会露出自己的心思。” 外头又响起贾张氏的骂声。 她一路从前院骂到中院,手里的申请纸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李岗没有开门。 秦淮如站在窗后,把帘布边松开,肩膀慢慢放下来。 “你别去。” 李岗把窗帘放下,“这事跟你没关系。” “她拿我当旧账,我就更不能出去。” 李岗看着她,眼底多了点笑意。 “你会过日子了。” “跟你学的。” 秦淮如把孩子抱回来,“家里的规矩,我守。” 院里,贾张氏骂累了,站在李家门外喘气。 没人开门,没人替她说话。 她低头看那张申请纸。 病情证明、家属签字、军需审批,几个字排在纸上,公章位置空着。 她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 贾张氏把申请纸攥皱,转身看向李家偏房。 第77章 红章门槛高,贾家夜里起歪心 厂办窗口前排着三个人,贾张氏挤到前头,把皱巴巴的申请纸拍上去。 “救命药,赶紧给我批。” 办事员抬头,先把纸摊开。 纸角被她攥破了,病情证明那一栏只有苏青禾的诊断,没有家属签字,也没有厂医院药房核意见。 “先去厂医院补章。” 贾张氏一把按住窗口木沿。 “人都躺着了,你还要章?” 办事员把纸推回去。 “没有厂医院复核章,厂办登记不了。” “苏医生写了字!” “写字归写字,章归章。” 办事员翻开登记簿,“下一位。” 后头的人催她让开。 贾张氏回头骂了两句,终究被挤到旁边。 她把纸塞回怀里,嘴里念着李岗的名字,转身又往厂医院跑。 苏青禾刚给贾东旭换了药,见贾张氏冲进来,直接把药盘放到护士手里。 “别吵病人。” “他们说缺你的章。” 苏青禾接过申请纸,指着空栏。 “先去药房登记常规用药情况,再来我这里复核。” 贾张氏愣了下。 “咋又多一道?” “要调高等级药材,得证明常规药已用,病情仍需。” “你们就是拖!” 苏青禾把纸放回桌上。 “你若觉得我拖,可以找厂医院主任。流程照走。” 贾张氏憋着一口气,又去药房。 药房窗口里的人翻了半天账,最后让她先把常规药领用单签字。 她不会写,按了手印。 手印按完,药房只给她盖了常规药登记章。 “这个章不管人参?” “只证明你领过常规药。” 贾张氏脸上的肉往下垮。 “那人参谁给?” “上头批。” 她捏着纸跑了半天,腿像灌了土。 厂办让她找军需联络,军需联络只看手续,不见药材。 保卫科门口的干事把她拦在外头,连水都没让她喝。 “封存物资开箱,得军需后勤、厂医院、特供科三方同到。” 贾张氏把纸举起来。 “我儿子等着救命!” 保卫干事低头扫了一眼。 “特供科意见栏空着,军需审批栏空着。你喊破嗓子也开不了箱。” “李岗故意不给我签!” “李科长上午在厂长办公室核库房检修单。你要找他,按工作时间等。” 这话把贾张氏噎得脸色发青。 她扶着墙喘了半天,见保卫科的人不搭理她,只能往回走。 中午,贾东旭躺在厂医院床上,碗里的稀粥只喝了几口。 贾张氏把一堆章乱七八糟地摊在床边,越看越烦。 “他们就是串通好了。” 贾东旭半睁着眼。 “李岗签了吗?” “见都见不着。” “那就等。” 贾张氏把纸往床沿一摔。 “等啥?等你闭眼?” 旁边病床上的工人咳了一声,把被子拉高,装作睡着。 苏青禾进来巡床,目光落在散开的申请纸上。 “纸别弄丢。下午我可以把病情证明章补上,剩下的让厂办转。” 贾张氏抬头。 “你们医院直接给开不行?” “不行。” “那药就在李家偏房,开一下箱咋了?” 苏青禾把体温表收回托盘。 “那批药材登记在军需后勤账上。李岗看守,厂医院复核,保卫巡查。你再把公家物资说成他家的私藏,我会在病历备注里写清。” 贾张氏立刻闭了嘴。 她怕备注,也怕保卫科,可心里那股火没灭。 苏青禾走后,贾东旭把头偏过来。 “妈,别乱来。” “我乱来啥了?” “那箱子有封条。” 贾张氏把申请纸一张张收起来,手劲越来越重。 “封条能比命还贵?” 贾东旭咳了两声,没接话。 过了一阵,他低声问:“苏医生说,那参能吊命?” “她说上品参片。” “灵芝也配?” “嗯。”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 贾东旭盯着屋顶,喉咙里滚出一声气。 “李岗有。” 贾张氏立刻凑近。 “你也这么想?” “他懂药,又守着箱子。以前院里箱子进进出出,谁知道哪箱是公家的,哪箱是他的。” 这句话像给贾张氏添了柴。 她把纸揣进怀里,眼神定了。 “他拿公家两个字堵我。” “妈。” 贾东旭抓住被角,“别让人抓住。” 贾张氏听懂了。 她低头看着儿子,嘴上还装。 “我能干啥?我就回去给你熬药。” 傍晚,贾张氏把贾东旭接回了家。 厂医院床位紧,苏青禾开了常规药,让他卧床休养,明早再来复诊。 担架送到院门口时,院里人都避开几步。 阎埠贵站在前院,眼睛往贾家一瞟,又很快低头算账。 刘海中从屋里探出半张脸,见保卫科的人没跟来,才敢压着嗓子问二大妈。 “人咋样?” 二大妈小声回:“看着不大好。” “别掺和。” 刘海中把窗合上,“这事沾药材,麻烦。” 贾家屋里,贾东旭躺回炕上,呼吸扯得胸口起伏。 贾张氏把药包放在灶边,煎了半碗常规药。 药汤端上来时,贾东旭皱着脸喝下去,没多久又咳起来。 “这药不顶事。” 贾张氏坐在炕边,眼睛盯着墙。 “李岗家锅里有肉,柜里有票,偏房里有参。咱们求了半天,他只给一张破纸。” 贾东旭把碗递回去。 “那批要真是战备药材……” “你还信他?” “保卫科登记了。” “保卫科也吃他的好处。” 贾张氏压低声,“他现在是特供科科长,谁不捧着他?” 贾东旭沉默下去。 屋外有人经过,脚步在贾家门口停了一下,又快步走开。 贾张氏听着那脚步远了,才继续开口。 “今天我跑了一圈,谁都让我找章。章章章,人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红章。” 贾东旭闭上眼,喉咙里挤出一句。 “拿到了,也得能煎。” “我会煎。” “封条呢?” “撕了就是。” 贾东旭睁开眼,看向她。 “妈,那是偷。” 这两个字落在屋里,贾张氏脸上动了几下。 她起身去灶边添水,水瓢碰到锅沿,响了一声。 “救自己儿子的命,叫偷?” “公安可不听这个。” “我拿两根,又不搬他一箱。” 贾东旭没再劝。 他咳得没力气,身上又发虚。 苏青禾说过的上品参片在他脑子里转,越转越清楚。 常规药进肚里,胸口还是堵,气提不上来。 他怕死,也怕李岗把贾家往沟里推。 “别拿多。” 贾张氏的动作停住。 贾东旭偏开脸。 “我啥都没说。” 贾张氏把水瓢放回去,眼里多了决断。 夜一点点压进院里。 过去这个时候,中院总有人串门说闲话,如今各家门都关着。 何雨柱的屋里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许大茂那边连门缝都不透光。 易中海屋里还亮着,他怕惹事,连咳嗽都压低。 秦淮如在李家里屋给孩子换布,秦京茹帮着把水盆端出去,又被李岗叫住。 “今晚别出门。” 秦京茹立刻点头。 “姐夫,我不出去。” 秦淮如抬头。 “她今天跑流程没跑通?” 李岗把保卫巡查记录放在桌上。 “厂医院章补了,军需没批,特供科意见还空着。” “你没签?” “材料没转到我手里。” 李岗翻到巡查页,“她想越过流程。” 秦淮如把孩子的小被角掖好。 “她会恨你。” “恨不值钱。” 屋外有风扫过院墙,窗纸轻轻动了动。 李岗把油灯拨小,屋里暗下去一截。 “今晚灯早灭。” 秦淮如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她抱着孩子进里屋,秦京茹也跟进去,脚步放轻。 贾家屋里,贾张氏等到院里彻底没了人声,才从炕柜底下翻出一根铁丝。 那铁丝原先用来捅炉膛,被火燎得发黑。 她拿破布擦了擦,又把旧布袋塞进怀里。 贾东旭睁着眼,脸埋在阴影里。 “妈。” 贾张氏回头。 “你睡你的。” “窗扣你会拨?” “以前你爹在的时候,家里门栓坏了,我拨过。” “别碰锁。” “我知道,锁亮得扎眼,窗子那边没人守。” 两人把李家偏房说了一遍又一遍。 哪块墙背着院灯,哪扇窗靠近柴垛,哪次保卫巡查看着从前院绕过,贾张氏都记在心里。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李岗偏房里的药就是给有关系的人留的,好人家能拿,贾家求不到。 贾东旭咳得轻了些,眼底却越来越暗。 “明早煎了,别让人看见药渣。” “我拿回来就藏。” “纸包上有字咋办?” “撕了烧掉。” “别留布袋。” “你管好你这口气。” 贾张氏把布袋往怀里拍了拍,“只要你能起来,啥都值。” 李家屋里的灯灭了。 贾张氏透过窗缝盯了半天,没见人影。 她把申请纸从怀里摸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纸被她攥得皱,章盖了两个,剩下大片空白。 她把纸塞回炕席底下,脸上挂着狠劲。 贾张氏把铁丝藏进袖口,盯着外头的夜色说: “拿两根救命药,算不得偷。” 第78章 夜撬封箱,李岗坐等证据落地 中院的灯一盏盏灭下去,贾家门缝里透出的光也被布条遮住。 贾张氏披着旧棉袄,鞋底缠了半截破布。 她把门闩托住,慢慢往上抬,木头只轻轻碰了一下,她立刻停住,贴在门后等。 外头没人说话。 她把门开到一人宽,侧身挤出去,又回手把门虚掩。 冷风钻进袖口,她缩了缩脖子,眼睛往李家屋里扫。 李家正房黑着,偏房那边也黑着。 锁挂在门上,窗子在侧墙,下面堆了半人高的柴筐。 贾张氏贴着墙根挪过去,鞋底踩在泥地上,只压出一点闷响。 她走到偏房侧面,先把耳朵贴上窗框。 屋里没动静。 她又等了一会儿,手从袖口里摸出铁丝。 铁丝一端被她掰弯,抵进窗缝里时,手抖得厉害。 拨了两下,铁丝滑出来,差点掉地上。 贾张氏把铁丝攥住,低声骂了一句。 “早晚都是我的命。” 她把肩膀靠住墙,重新往窗扣里送。 窗扣在里面卡着,铁丝碰上去,咯噔一下。 她立刻停住,回头望向正房。 李家屋里还是黑的。 她咬住牙,又拨了几下。 窗扣松动,缝隙裂开半掌宽。 冷气从屋里扑出来,混着药材干燥的苦味。 贾张氏吸了口气,眼睛亮起来。 “还说没有好药。” 她把窗子推开些,先把旧布袋扔进去,又踩着柴筐往上爬。 棉袄挂在窗钉上,她用力一拽,布料被刮出一道口子。 她顾不上看,半个身子探进偏房,手按到窗沿,腿笨拙地跨了进去。 偏房里整齐堆着木箱。 箱子外头贴着编号,封条压在箱盖和箱身之间,每一道都盖了红章。 贾张氏看不懂数字,也不想看。 她摸到离窗最近的一只箱,凑过去闻。 药香从箱缝里透出来,苦里带着厚味。 她把布袋放在脚边,铁丝往封条边上挑。 封条贴得紧,挑了半天没开。 她急得额头冒汗,干脆用手抠住一角往外扯。 纸条撕裂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贾张氏浑身一僵,扶着箱盖等了片刻。 没人来。 她松了口气,把撕开的封条扔到旁边,又去掀箱盖。 箱盖沉,她掀不开。 她摸到侧边有木楔,铁丝插进去撬。 木楔松了半截,箱盖露出一道缝。 里面还有分装药包,每包外头也贴着小编号。 贾张氏摸到一个长条纸包,隔着纸能摸出参形。 她嘴里念了两句菩萨保佑,把纸包塞进布袋。 第二包,第三包。 她越摸越急,又抓到一小包片状药材。 袋口散开,几片灵芝片露出来。 她心里一喜,赶紧往布袋里塞。 “有参,有灵芝,东旭有救了。” 隔壁正房里,李岗坐在桌边,油灯没有点。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桌上的三份清单上。 保卫科巡查记录压在最上头,昨夜值班签名、门锁编号、封条完整几个字排得齐。 秦淮如抱着孩子坐在里屋,孩子睡得稳,她却一直没躺下。 窗外传来第二下撕纸声,她握住被角,往外屋看。 李岗没有说话。 他面前还放着一支铅笔,旁边是偏房编号草图。 贾张氏拨窗扣时,他听清了。 撕封条时,他也听清了。 秦淮如压着嗓子。 “现在拦吗?” 李岗把手按在清单上。 “还差实物离箱。” “她真拿走了。” “拿走才完整。” 秦淮如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喉咙动了动。 “要是她给贾东旭煎了?” “天亮前进不了锅。” 李岗把桌边的怀表扣开,看了一眼,“保卫科巡查点半个时辰前刚过。明早开封核查,我会带人去贾家。” 秦淮如不再问。 她知道李岗的规矩,前头一层层都铺好了。 申请单、病情证明、军需审批、保卫巡查、封条编号,每一样都在桌上。 贾张氏今晚伸手,伸到的不是药,是案底。 偏房里,贾张氏又摸出一包参片。 她嫌布袋口小,干脆把棉袄襟子掀开,把纸包往怀里塞。 箱子里还有几包药,她不敢多拿。 可想到贾东旭躺在炕上喘气,又想到李家锅里的肉味,她手又伸回去,抓了一小包灵芝片。 封条半挂在箱边,破开的纸面露着红章残印。 贾张氏低头扫了一眼,心里发虚,随即把自己劝住。 “不识字,谁知道写啥。” 她把箱盖勉强扣回去,木楔没复位。 那道缝还留着。 她伸手摸布袋,发现布袋鼓起来,心里踏实了几分。 爬窗出去比进来难。 她先把布袋递出去,放在柴筐上。 自己翻身时,棉袄下摆又被挂住。 她急得扭腰,窗框被撞了一下。 李家正房里,秦京茹从里屋门口探出头。 “姐?” 秦淮如抬手示意她别出声。 李岗拿起铅笔,在草图旁写下两个字,破封。 写完,他把笔放回去,脸上没半点急色。 外头,贾张氏总算从窗上滑下来。 她抱住布袋,站在墙根喘了半天。 院里仍旧没人出来,连狗都没叫一声。 她回头看了眼偏房窗子,窗缝开着,里头黑沉沉的。 她伸手想把窗合上,又怕弄出响动,只把窗扇往里推了半寸。 窗扣已经坏了,扣不回去。 “天不亮就行。” 她抱紧布袋,贴着墙根往回走。 走到贾家门口时,她还停了一下,回头瞧李家正房。 灯没亮,门没开。 她脸上终于露出占了便宜的神色。 贾东旭在屋里等得眼睛发直。 听见门响,他用胳膊撑了一下。 “拿到了?” 贾张氏进屋,把门闩落上,布袋往炕边一放。 “别喊。” 她解开布袋,纸包露出来。 贾东旭伸手想拿,被她一巴掌拍开。 “别碰。明早天没亮我煎。” “现在煎。” “现在冒烟,院里都知道。” 贾东旭盯着纸包上的编号,眼神有些慌。 “这上头有字。” “烧了。” “几包?” “参三包,灵芝两包。” 贾东旭脸色变了。 “你拿这么多?” “少了够你吃几回?” “妈,这事……” 贾张氏把药包往怀里一揽。 “你现在怕了?刚才不还问我会不会拨窗扣?” 贾东旭被噎住,咳得肩膀抖。 贾张氏怕他把人招来,赶紧扶他躺下,又把布袋塞进炕柜最里头。 “天亮前我先煎一包,剩下藏好。只要你能下炕,李岗还能把药从你肚子里抠出来?” 贾东旭闭上眼,嘴唇动了动。 “别让苏青禾看见药渣。” “我知道。” 两人压着声音商量到后半夜。 贾张氏把纸包拿出来又放回去,想撕掉编号,又怕药散了不好分。 最后她用破布把几包药裹在一起,塞进贴身棉袄里,准备天亮先拿一包出来煎。 李家正房里,李岗等到贾家门闩响了第二次,才把怀表合上。 他起身,从桌上拿起清单夹和巡查记录,放进包里。 秦淮如抱着孩子出来。 “结束了?” “她回屋了。” “明早呢?” “先核偏房,再报案。” 秦淮如看着他的侧脸。 “会牵到贾东旭吗?” “药进贾家门,谁知情,谁开口,谁动手,各有记录。” 李岗把包扣好,“我不替公安断案。” 秦淮如点头。 她没有替贾家求情,也没有问李岗会不会放一马。 贾张氏拿她当旧情说事那一刻,她心里最后那点隔阂已经断了。 屋外,破开的窗扣在夜风里动了一下。 偏房里,木箱盖没合严,残封垂在边缘。 红章被撕成两半,一半贴在箱盖上,一半挂在箱身侧面。 李岗坐回桌边,手掌压住清单,等天亮。 贾张氏抱着布袋跑回屋,身后那张破开的封条垂在箱边。 第79章 药包没下锅,公安先封贾家门 天刚露亮,贾家灶膛里塞进了干草。 贾张氏蹲在灶边,把一只小砂锅放上去,手从怀里摸出药包。纸包外的编号被她撕下半截,剩下的黏在边角,怎么抠都抠不干净。 贾东旭靠在炕头,眼睛盯着砂锅。 “先放半包。” “苏医生说上品参片,得足量。” “别浪费。” “命都快没了,还省?” 贾张氏把纸包撕开,参片落进碗里,颜色比她平日见过的药材深,纹路也整。她心里又喜又怕,伸手去拿灵芝片。 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串脚步停在贾家门口,紧跟着,门板被敲了三下。 贾张氏手一抖,灵芝片散在灶台边。贾东旭脸色立刻变了。 “谁?” 门外传来保卫科干事的声音。 “开门。” 贾张氏赶紧把参片往碗底扒,转身去拿抹布遮。门外又敲了一下。 “贾张氏,公安同志在场,开门。” 公安两个字砸下来,贾张氏腿一软,手里的纸包掉在灶台边。 贾东旭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胸口一闷,又倒回炕上。 “妈,藏起来。” “往哪藏?” 门闩被她慌乱中碰得响。她刚把药包往怀里塞,门外的声音压了下来。 “拒不开门,按妨碍调查处理。” 贾张氏咬着牙,走过去把门开了半边。 门外站着李岗、保卫科干事、两名公安同志,苏青禾也在。李岗手里拿着三份清单,保卫科干事夹着封存记录。苏青禾的病历本压在胳膊下,脸色冷得像挂了霜。 院里各家门都开了缝。阎埠贵披着衣服站在前院角落,算盘没拿,眼镜却戴得端正。何雨柱从门后探出头,看清公安制服,又把脚收回去。许大茂躲在自家门框边,嘴巴抿得紧。 李岗没有进屋,先把清单举到胸前。 “昨夜医务室偏房失窃。重点战备药材封条被撕,编号药材缺失。我已向公安、厂保卫科、军需后勤同时报案。” 贾张氏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啥战备药材?我不知道。” 保卫科干事翻开记录。 “昨晚下班前巡查,偏房门锁编号一致,封条完整。今早开封核查前,侧窗被撬,箱号一七七破封,分装药包缺失五包。” 公安同志往屋里看了一眼。 “贾张氏,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贾张氏把手往身后藏。 “我没拿。” 灶台边那只撕开的纸包露着半截编号。苏青禾目光落过去,直接开口。 “药包边角还在灶台上。” 贾张氏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整个人僵住。 公安同志抬手示意保卫科干事守门。 “屋里人员别动。贾东旭同志卧床,由厂医院人员照看。贾张氏,把药材交出来。” “我以为那是李岗私藏的药!”贾张氏一下哭起来,“我儿子要死了,我拿来救命,我没想偷公家的东西。” 李岗看着她。 “昨天下午,苏医生当着你的面说过,那批药材入军需暂存账。保卫科封存,三方清单在案。” “我不识字!” “你不识字,耳朵还在。” 院里有人吸了口气,又赶紧捂住嘴。阎埠贵往后退半步,心里把昨晚听到的那些动静全咽回去。他庆幸自己没开门,也没去看热闹。 贾张氏跪到门槛边,伸手去抓公安同志的裤脚,被对方侧身避开。 “同志,我真是救命。李岗家明明有药,他不给,我才拿两包。我儿子在炕上喘,你们看见了啊!” 苏青禾走到炕边,先把贾东旭按回去。 “你现在不能起。” 贾东旭眼睛盯着门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知道她去拿。” 贾张氏猛地回头,差点骂出声。 贾东旭避开她的眼神,手抓着被角。 “妈,你咋能撬人家窗?” 这句话把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引过去。公安同志没有接话,只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李岗把特供科清单递给苏青禾。 “先核实物。” 苏青禾拿起灶台边的纸包,用干净纱布垫着,读出边角编号。 “一七七,分包三号,参片。” 保卫科干事翻记录。 “缺失清单里有。” 苏青禾又捡起散落的灵芝片旁边纸角。 “一七七,分包五号,灵芝片。” “也在缺失项。” 公安同志看向贾张氏。 “剩下的在哪?” “没了,就这些。” 李岗没有动,只把另一份清单翻开。 “缺五包。灶台边两包,还少三包。” 公安同志对同行点头。 “搜查。” 贾张氏急了,扑到炕柜前。 “你们不能翻我家!” 公安同志把她拦住。 “涉案物品正在你家灶台边,依法搜查。你配合,事情还能写清。你拦着,就多一条。” 保卫科干事站到门口,把围上来的邻居挡开。 “都退后。谁再挤,登记名字。” 许大茂脚底像抹了油,立刻退到门框后。何雨柱站在人群末尾,脸上那点横气散得干干净净。饭盒的旧账还没完全过去,他一听战备药材四个字,连替贾家说半句的胆子都没了。 易中海也来了。他披着衣服,脸上带着疲色,走到中院时刚要开口,保卫科干事已经抬手。 “易师傅,别靠前。” 易中海硬挤出一句。 “邻里之间,有啥事先说清……” “公安在办案。”保卫科干事盯着他,“你前头的检查还没交齐。再干扰公务,厂里一并记录。” 易中海的嘴闭上了。他看向贾家屋里,眼里既有恼,也有怕。贾张氏这次捅的窟窿太大,谁帮谁倒霉。 屋里,公安同志打开炕柜,翻出用破布包着的三只药包。纸包边角被撕过,封口还在。苏青禾逐一垫着纱布取出,读编号。 “一七七,分包二号。” “一七七,分包四号。” “一七七,分包六号。” 保卫科干事一项一项对照。 “对应。” 李岗把三份清单放在桌沿,声音平稳。 “特供科留底、厂医院复核、保卫科封存记录,三边都对。缺失五包,现场追回五包。” 贾张氏听到这里,整个人坐到地上,拍着腿哭。 “我不识字啊!我哪知道那是啥编号?我就想给东旭救命!李岗,你害我,你早就等着我!” 李岗看着她,半步没退。 “我给过你申请流程。你嫌慢,嫌章多,嫌规矩挡路。” “你见死不救!” “你撬窗偷药。” 这句话压下来,贾张氏的哭声乱了节奏。她张着嘴,半天没挤出新的话。 公安同志把药包收进证物袋,转头对贾张氏开口。 “现在只问事实。昨夜你有没有进入李家偏房?” “我没进李家正房,我就偏房……” “有没有用铁丝撬窗?” 贾张氏脸色灰败,嘴唇抖得厉害。 “我就是拨了一下。” “有没有撕开封条?” “我不知道那叫封条。” “有没有取走药包?” “我儿子要命啊!” 公安同志把笔停在纸上,抬眼看着她。 外头没人敢说话。 连平日最爱看热闹的几个邻居,也把脖子缩了回去。 战备药材、公安、军需后勤,这几个字压在院里,谁都不想被记进本子。 李岗把清单收回夹子,站在一旁。 秦淮如没有出来,李家门关得严。 她抱着孩子坐在屋里,秦京茹站在窗后,脸上满是后怕。 贾家屋里,公安同志看着贾张氏: “撬窗、破封、取走编号药材,这三件事你认不认?” 第80章 编号对上,人赃压得满院闭嘴 贾张氏坐在地上,眼泪糊了半张脸。 公安同志的问题落下,她嘴巴张了几次,先去看炕上的贾东旭。 贾东旭把脸偏到里侧,手抓着被角,没接她的眼神。 贾张氏心里一凉,哭声又冲上来。 “我认啥啊?我啥也不懂。我就拿药救我儿子。” 公安同志把记录本往前一放。 “救人可以申请。撬窗进屋,撕封条,拿走编号药材,这三件事需要你回答。” 贾张氏嘴硬。 “窗是坏的,我一推就开了。” 保卫科干事从门口拿出一个纸包,里头放着弯过的铁丝。 “这根铁丝在你家灶台下找到,头上有木屑。偏房窗扣上也有撬痕。” 贾张氏看见那根铁丝,脸上的肉抖了抖。 “那是我捅炉子的。” 李岗把封存记录翻到窗扣检查项。 “昨晚下班前,保卫巡查记了侧窗完好。今早我开门前,侧窗扣被拨开,窗下柴筐有鞋印。你鞋底缠的破布还没解。” 公安同志低头看向她的鞋。 破布沾着偏房外墙根的泥,边角挂着木屑。 贾张氏下意识往后缩腿。 “我夜里上茅房踩的。” “茅房不在李家偏房窗下。” 屋里静了一下。 何雨柱在人群后头咽了口唾沫。 他以前觉得李岗办事狠,现在才知道这人狠得有章法。 连鞋印和窗扣都等着对上,谁往坑里跳,坑沿都给你码好了。 许大茂站在门框旁,眼珠往两边转,嘴却闭得紧。 换成以前,他早该阴阳怪气两句。 可这回公安在屋里,军需两个字还悬着,他连笑都不敢露。 苏青禾把追回的五包药材放在干净托盘上,逐一核外包装。 “分包二号,封口完整,外角撕裂。” 保卫科干事对清单。 “对应缺失项。” “分包三号,已拆封,参片散出。” “对应缺失项。” “分包四号,封口完整。” “对应缺失项。” “分包五号,灵芝片,已拆。” “对应缺失项。” “分包六号,封口完整。” “对应缺失项。” 她每读一包,贾张氏的肩就塌一截。 等五包全对上,屋里那点哭嚎都没了底气。 李岗把特供科留底清单摊开在桌边。 “箱号一七七,昨夜封存药包总数十二。今早核查,箱内余七,缺五。现场追回五。数量闭合。” 保卫科干事把自己的记录推过去。 “昨晚巡查,封条完整。今早破封,侧窗损坏。时间闭合。” 苏青禾把厂医院复核副本压在托盘旁。 “入库时药包编号和重量区间有记录。追回实物编号一致。实物闭合。” 公安同志把三份材料按顺序放好,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证据先封存,人员带回问话。” 贾张氏一听带回,整个人往地上一趴。 “我不去!东旭还病着,我不能走!” 苏青禾站到炕边,示意护士把贾东旭按住。 “病人由厂医院继续处理。你在这里哭,对他的病没帮助。” 贾东旭撑着胳膊想起来。 “公安同志,我妈年纪大,她就是急了。药还没煎,没造成啥损失。能不能让她赔?” 公安同志看向托盘上的药包。 “拆封的两包需重新鉴定。封条破坏,箱号受影响,军需后勤要重新核验。损失怎么算,由相关部门定。” “我赔。” 贾东旭咬牙,“我工资赔。” 保卫科干事冷着脸开口。 “你工资现在还在扣。战备药材事故,不是几块钱能抹掉。” 贾东旭脸色灰下去。 贾张氏又哭起来。 “我不识字!我看不懂编号,也看不懂封条。李岗家偏房就在那儿,我以为是他私藏的。他那么多好东西,给我两根咋了?” 公安同志把笔合上,语气没有起伏。 “不识字,不等于能撬窗。看不懂封条,不等于能撕。以为是别人家的东西,也不等于能拿。” 这几句话压得贾张氏半天没声。 院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心里把这话记住了。 往后谁再说李家东西多,想伸手沾点便宜,他第一个躲远。 易中海站在人群外,脸上挂不住。 他看了看贾家,又看李岗,终究还是往前挤了一步。 “公安同志,贾家情况确实困难。东旭在厂里也算老工人,邻里之间闹成这样,对厂里影响也不好。能不能先让她写个检查……” 话没说完,保卫科科长从院门口走进来。 他来得比干事晚些,身后还跟着一名记录员。 听见易中海开口,他脸色当即沉下。 “易中海,你退后。” 易中海喉咙一堵。 “我就是说明情况。” “你前头因联名信和干扰分房审查,厂里还在观察。现在公安和保卫科联合办案,你再往里插一句,我按干扰公务记。” 易中海脸皮绷紧,脚却往后退。 保卫科科长看向院里众人。 “都听清楚。战备药材临存红星轧钢厂,是厂里配合军需后勤的任务。任何人撬窗、破封、私拿,一律按公家物资案件处理。谁求情,谁包庇,谁转移证物,一起查。” 院里的人立刻散开半圈。 何雨柱靠在墙边,双手插进袖子里,脸上只剩木然。 贾家过去从他饭盒里拿吃的,出了事还能哭几句旧情。 现在轮到战备药材,他心里那点混账义气被吓得干净。 许大茂把脑袋缩回门框后,又忍不住露出半张脸。 他想看贾张氏倒霉,又怕被李岗记住。 那模样落在阎埠贵眼里,阎埠贵心里只冒出两个字,活该。 屋里,公安同志让女干事上前搜身。 女干事从贾张氏怀里又摸出一小撮散开的参片,包在旧帕子里。 苏青禾看了一眼,拿镊子夹起一片。 “分包三号的参片,纹路一致。需要回医院称重。” 贾张氏彻底慌了。 “那是掉出来的,我没想藏!” 公安同志把旧帕子也装入证物袋。 “藏在怀里,现场搜出,记录照写。” 贾东旭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不是心疼药,是知道贾家这回完了。 工资扣着,名声烂着,母亲再被带走,家里连灶火都没人看。 他看向李岗,声音发抖。 “李岗,算我求你。你跟公安说一声,就说药找回来了。” 李岗把清单夹合上。 “昨天我让她走申请。昨夜她撬窗。今早公安人赃并获。你求我,不如求她昨晚别伸手。” 贾东旭嘴唇动了几下,没再说出话。 秦淮如站在李家窗后,怀里的孩子醒了,轻轻动了一下。 秦京茹在旁边压着嗓子。 “姐,贾张氏要被带走吗?” 秦淮如把孩子抱稳。 “她自己走到这一步。” “姐夫早就知道?” “他给过路。” 秦淮如看着院里那一圈人,“有人非要翻墙。” 秦京茹把窗缝合小,不敢再看。 她这几天见过李家的规矩,也见过贾家的眼红。 今天这场面把她脑子里最后一点乡下亲戚间抹不开脸的想法全压下去了。 公家的东西,编号和红章一上来,谁哭都没用。 贾家屋里,公安同志让贾张氏站起来。 她赖在地上不动,女干事和保卫科干事一左一右把她扶起。 贾张氏还想往炕边扑。 “东旭啊,你说话啊!妈是为了你啊!” 贾东旭闭着眼,喉咙里只剩粗重的气。 苏青禾挡在床前。 “别刺激病人。” 贾张氏被拉到门口,突然朝李岗啐了一口,没啐到人,落在地上。 “你早就设好了套!” 李岗侧身避开,脸上没动怒。 “我设的是规矩。你钻的是窗。” 院里有人差点笑出声,又赶紧压住。 这个时候没人敢起哄,连轻声议论都怕被保卫科记名。 公安同志把证物袋交给同行,又对保卫科科长说:“偏房现场先封住,等军需后勤到场复核。” 保卫科科长点头。 “人已经通知了,车在路上。” 李岗抬头看向胡同口。 院外传来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到近,停在四合院外。 那声音一响,院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保卫科干事快步出去查看。 片刻后,胡同口传来车门打开的动静。 军需后勤的吉普车停在胡同口,来人下车第一句话就是: “丢的是哪一批战备药材?” 第81章 红章一翻,偷药案压成战备案 军需后勤的吉普车停在胡同口,车门一开,陈干事拎着公文包大步进院。 他身后跟着两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一个抱着封存夹,一个提着小木箱。 院里原本探头探脑的人,见到他们胸前的证件,立刻往墙根退。 陈干事站到贾家门口,目光先落在托盘上的五包药材上。 “丢的是哪一批战备药材?” 保卫科科长把记录夹递过去,手按在箱号那一栏。 “箱号一七七,昨夜封存完整,今早破封。缺五包,现场追回五包。” 陈干事没有先骂人。 他把公文包放到门边的高凳上,取出军需后勤留底清单,逐行核对编号。 李岗站在旁边,把特供科签收副本递上去。 “交接时三方在场。陈干事,你们那份是原始留底,我这份有特供科红章。” 陈干事接过来,先看红章,再看签收时间。 “苏医生的复核呢?” 苏青禾把病历本压在胳膊下,从夹页里抽出副本。 “入库复核在这里。药包重量区间、分包编号、外观记录都在。” 陈干事点了下头,转身看向保卫科科长。 “现场动过吗?” “没有。” 保卫科科长指了指门口,“公安同志到场后,证物由苏医生垫纱布取出,未入口,未煎煮。灶上小砂锅、干草、撕开的外纸都保留着。” 陈干事抬脚进屋,女干事把贾张氏拦到墙边。 贾张氏站不稳,手攥着衣襟,眼神一会儿落在托盘上,一会儿去找炕上的贾东旭。 贾东旭偏着脸,连气都不敢喘重。 陈干事拿起第一只药包,只看外角编号。 “一七七,分包二号。” 军需后勤工作人员翻开夹子,在对应行画了一记。 “在缺失项内。” 第二包被拿起。 “一七七,分包三号,参片,封口已破。” 苏青禾把灶台边收拢的散片推近半寸。 “灶台边散出一部分,怀里另搜出几片。纹路一致,回医院称重。” 陈干事的眉头压下去。 “拆包时间?” 公安同志翻了下记录。 “进门时灶膛已塞干草,小砂锅已上灶,药包开封。询问时,贾张氏承认取药救子。” “我没承认偷公家的!” 贾张氏一下抬头,嗓子发干,“我就拿了几根参。我儿子要没命了,我能眼睁睁瞧着?” 陈干事把药包放回托盘,目光停在她脸上。 “你昨天下午在厂医院闹过,苏医生是否告知过这批药材入了军需暂存账?” 贾张氏嘴巴动了动。 苏青禾把病历本翻到昨日下午的问诊记录。 “我当面说过。用药申请走厂医院、特供科、军需后勤三方审批。她在场,贾东旭也在场。” 贾张氏跺了一下脚,哭腔又冒出来。 “我不识字!你们拿章拿纸压我,我哪懂这些!” “你不识字,能认路到李家偏房。” 陈干事把第三包拿起,“你看不懂编号,知道把编号外角撕掉。” 贾张氏的脸垮下来。 屋外有人倒抽气,保卫科干事转头扫了一眼,围在门口的人又往后挪。 陈干事继续核对。 “一七七,分包四号。” “对应。” “一七七,分包五号,灵芝片,已拆。” “对应。” “一七七,分包六号。” “对应。” 五包药材逐项落回托盘,军需后勤那名工作人员把三份清单并排摊开。 特供科红章、厂医院复核签、保卫科封存记录,全压在同一个箱号上。 陈干事把手从清单上收回。 “箱号对,分包对,缺失数量对,追回数量对。破封、拆包、煎药准备,现场都有。” 贾张氏扶着墙,腿抖得撑不住。 “同志,我就拿了几根参。你们别吓唬我,我儿子在炕上躺着呢。” “这批药材属于支前特供级战备物资。” 陈干事说完,屋里连贾东旭的喘气都轻了,“用途是紧急救治和军需调拨。私人撬窗取走,撕毁封存,拆包准备使用,已按破坏战备物资监管处理。” 贾张氏手一松,整个人坐到地上。 “啥破坏,我就救命啊!药还没下锅,锅都没烧起来!” 公安同志把灶边的纸角夹进证物袋。 “开始煎煮准备,已经记录。” 苏青禾看着托盘上的拆封药材,语气放低了些,却没给贾家留口子。 “上品参片和灵芝片拆封后受潮、沾灰,军需用途要重新评估。能不能继续按原等级入账,要看复检结果。” 贾东旭撑着胳膊想起来,被护士按回去。 “苏医生,药都找回来了,还能用。我们赔纸包,赔封条,行不行?” 苏青禾没接他的话,直接把散片收拢。 “你现在别动。胸口压住,别说长话。” 李岗把昨夜巡查记录递给公安。 “昨晚偏房封存状态在这里。锁号、窗扣、封条都有保卫科签字。今早我未进偏房,先通知保卫科和公安,再开门核查。” 公安同志接过记录,翻到末页。 “你昨夜在正房?” “在。” 李岗回答得平稳,“偏房有动静,我没出去。贾张氏离开后,我在草图上记了破封位置,早上报案。” 陈干事抬眼看他。 “为什么没当场拦?” 李岗把草图递过去。 “偏房里是军需暂存物资。人没离箱,口供有得扯。实物离箱,编号药包入贾家屋,事情按事实办。” 这话落下,院里几个人脸皮都紧了。 何雨柱站在人群末尾,脖子缩在衣领里。 他以前偷带饭盒,还能拿剩菜剩饭糊弄。 如今李岗一句实物离箱,把他听得后背发紧。 许大茂靠着门框,脚尖已经转向自家屋门。 他想看贾家倒霉,又怕自己脸上的幸灾乐祸被人记住。 易中海没再往前挤。 他站在中院半道,双手背在身后,脸色憋得发沉。 前几天他还想着等李岗搬走再收拾院里规矩,现在贾家的门被公安和军需后勤堵着,他连一句邻里情都抬不起来。 陈干事合上军需清单,把它交给同行。 “偏房现场封住,箱号一七七由军需后勤、保卫科、厂医院共同复核。拆封药材带回称重检测,损失另列。” 保卫科科长点头。 “我安排人守偏房。” “还有。” 陈干事转向公安同志,“涉案人私自盗取支前特供级战备药材,破坏封存,现场存在擅自使用准备。请按战备物资案件方向立案问询。” 贾张氏一听立案,手脚并用往炕边爬。 “东旭,你说句话啊!妈是为了你。你不能让他们把妈带走啊!” 贾东旭眼睛躲开,嘴唇哆嗦半天。 “我……我不知道你夜里去撬窗。” 贾张氏愣住,随即哭得嗓子都劈了。 “你个没良心的!昨晚谁说没参就活不成?谁让我快点想法子?” 贾东旭脸上挂不住,胸口一顶,咳了起来。 护士按住他肩膀,苏青禾立刻上前。 “别吵病人。” 公安同志在记录本上添了几行。 “贾东旭是否参与指使,另行问话。” 这句话一落,贾东旭的脸色更差。 他把被子抓到胸前,眼睛盯着屋顶,不敢再替贾张氏求情。 阎埠贵站在前院角落,眼镜片后头的眼睛转得快。 他原先只想着李岗规矩多,能挣钱,也能让人服。 今天军需后勤把红章一翻,他才明白那偏房门槛有多硬。 周婶端着洗衣盆站在水池边,盆里的水洒了半边,她也没敢出声。 陈干事走到门口,视线扫过院里众人。 “红星轧钢厂配合军需后勤临存物资,是上级交办的任务。谁打这批东西的主意,别拿邻里纠纷当挡箭牌。” 没人接话。 贾张氏还在哭,哭到最后只剩含混的喘音。 公安同志把证物袋封口,一件件装进木箱。 女干事走到贾张氏身边,示意她起来。 贾张氏抱住门框,指节抠着木头。 “我不走!我儿子没人照看,我家里锅还在灶上,我不走!” 公安同志把记录本翻到最后,写完最后一行,笔帽扣上。 李岗站在贾家门外,没说半句重话。 陈干事、保卫科科长、苏青禾都在场,锤子已经举起来,用不着他再添一把力。 公安同志合上记录本:“贾张氏,跟我们走一趟。” 第82章 炕头一口血,贾家病退钉死 贾张氏被带出贾家门时,脚还在地上拖。 女干事架着她一只胳膊,公安同志在前头开路。 她回头喊贾东旭的名字,声音越过中院,撞到各家紧闭的门上,又被人从门缝里咽回去。 贾东旭撑着炕沿,眼睛直直盯着门口。 苏青禾刚把听诊器收起,他喉咙里堵了一下,嘴角涌出暗红的血。 护士脸色一变,立刻把搪瓷盆递过去。 “苏医生!” 苏青禾按住贾东旭肩膀。 “平躺,别用力。” 贾东旭胸口起伏,手还想往门口伸。 “我妈……” “你现在再喊,人也回不来。” 苏青禾把纱布压到他嘴边,“抬担架,送厂医院。” 贾东旭还想说话,一口气顶上来,又呕出半口血。 门外的人齐刷刷退开。 何雨柱原本站在墙边,见那盆里颜色不对,腿往后挪了两步。 他嘴里含着半句“东旭”,最终没吐出来。 贾张氏前脚被带走,贾东旭后脚吐血,谁上去沾手都要惹一身麻烦。 保卫科干事抬手拦人。 “别围。让担架进来。” 两名医院人员抬着担架挤进贾家。 贾东旭被搬上去时,手攥着被角不肯松。 苏青禾弯下腰,直接掰开他的手。 “被子带走,别耽误。” 担架抬出门槛,贾东旭的头偏向中院。 他的眼神从李家门口扫过去,门关得严,窗帘也放下了。 李岗站在自家台阶前,手里还拿着清单夹。 他没往担架那边凑,只对苏青禾说:“厂医院需要什么手续,直接找特供科和保卫科。该救人救人,该记账记账。” 苏青禾点头,跟着担架往外走。 “明白。” 秦淮如在屋里抱着孩子,听见外头脚步乱成一片,身子坐得更直。 秦京茹靠在炕边,手里捏着半张标签纸,半天没贴到药袋上。 “姐,贾东旭吐血了。” 秦淮如低头替孩子掖了掖襁褓。 “别开窗。” “他们会不会又来求姐夫?” 李岗推门进屋,把清单夹放到外桌上,先去盆里洗了手。 “求不求都一样。厂医院有医生,厂里有流程。李家不接贾家的哭。” 秦京茹抿住嘴。 秦淮如抬眼看他,眼底有压住的乱。 “人都吐血了。” 李岗把洗手水倒进门外的桶里,回来时放轻了脚步。 “吐血归医院管。你抱孩子坐稳,别去门口。” 秦淮如看着怀里的孩子,手臂收紧了些。 “我没想去。” 李岗坐到炕沿,伸手把孩子的小被角压好。 “过去的婚事早断了。你现在姓秦,嫁到李家,贾家的病、债、案底,都别往自己身上揽。” 秦淮如垂下眼,没再说话。 秦京茹站在旁边,喉咙动了一下。 她在乡下见过吵架,也见过婆婆拿儿媳妇撒气。 可今天这一场,贾张氏被公安带走,贾东旭被担架抬走,院里没人敢替贾家出头。 她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压得后背发紧。 要是当年姐姐进了贾家的门,现在坐在炕边守烂摊子的,就是秦家的姑娘。 厂医院那头,担架一路进了诊室。 苏青禾把病历本拍到桌上,护士拉起帘子,车间卫生员把氧气瓶推近床边。 “血压记上。” 护士报了数。 苏青禾检查完贾东旭的胸腹,又翻出旧伤记录。 “旧伤拖久了,身体亏空得厉害。今天情绪冲击,加重出血。” 车间主任站在门口,帽子捏在手里。 “苏医生,人能保住吗?” “命先保。” 苏青禾拿起笔,“回车间做重活,别想了。” 车间主任的脸垮了下去。 “他那岗位本来就缺人。前头通报、扣奖、请假一堆事没清,家里又摊上战备药材案。厂里怎么安置?” “医疗意见我出。” 苏青禾抬头看他,“安置归厂办。” 车间主任闭了嘴。 抢救一直忙到下午。 贾东旭醒过一次,醒来先问贾张氏在哪儿。 护士没答,只让他别乱动。 他眼珠转了几下,又闭上。 厂办的人傍晚到了诊室,拿着通报材料和工资扣款单。 “苏医生,病情结论能不能写清楚?车间那边需要按病退或者轻工安置讨论。” 苏青禾把诊断草稿推过去。 “长期卧床风险大。体力劳动停止。后续能不能坐岗,看恢复。” 厂办干事翻到贾东旭的处分记录,手指停在几处红线旁。 “轻工岗位也要评议。他最近记录太差,家属案子还没出结果,谁签字谁担责。” 车间主任皱着眉。 “总不能让他躺家里等死。” 厂办干事把材料夹合上。 “救治费用先走职工医疗。工资、补助、安置,等调查意见。厂里不会不给活路,也不会替他家把窟窿遮上。” 贾东旭在帘子后听得清楚。 他抓着床单,牙关咬得发响,却发不出完整的话。 院里到晚上才散开。 贾家门虚掩着,灶上的砂锅被保卫科带走,灶膛里的干草还没清。 屋里空了大半,炕边只剩一床乱被。 邻居从门口过,都绕着走。 阎埠贵端着饭碗站在自家门口,压低声音对三大妈说:“往后贾家那门,少沾。” 三大妈看了中院一眼。 “东旭要是真起不来,日子咋过?” “街道会管,厂里会管。” 阎埠贵扒了口饭,“咱们不管。” 何雨柱回来的时候,饭盒空着。 他经过贾家门前,脚步停了一下。 想起以前贾张氏拍着他肩膀喊柱子,想起贾东旭躺着还把事情往外推,他脸上那点旧情散得干净。 许大茂从后院探头,见何雨柱没进贾家,撇了撇嘴,又把门合上。 李家屋里,秦淮如给孩子换了尿布,把脏布放进盆里。 李岗坐在桌边核对临时工名册,笔在阎埠贵那一栏停了停。 秦京茹端着热水进来,声音放轻。 “姐夫,外头都说贾东旭以后站不起来了。” 李岗没抬头。 “外头的话别往屋里带。” 秦京茹赶紧闭嘴。 秦淮如把孩子放回炕上,手掌在小被上停了片刻。 “他要是长期躺着,贾家就剩空屋和债了。” “那也是贾家自己的路。” 李岗把账本合上,“秦淮如,你现在要想的是孩子、家里账、搬干部楼。别拿旧事伤神。” 秦淮如坐到炕边,过了半晌,轻声应下。 夜色压到院里时,厂医院的护士把一张诊断单送到四合院。 保卫科干事陪着,街道办临时登记员也来了。 贾家屋里没人能签收,阎埠贵被叫去作见证。 他推了推眼镜,在见证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纸时手抖了一下。 诊断单被压在贾家炕头的搪瓷缸下。 厂医院诊断单送到贾家时,上面写着:长期丧失劳动能力。 第83章 劳改通知进院,贾家彻底塌锅 贾家的灶连着冷了三天。 第三天上午,街道办的人和厂保卫科一起进了院。 来人手里夹着处理通知,封皮上盖着章。 中院的人原本在水池边洗衣,见那几张纸露出来,盆一端就往自家屋里走。 阎埠贵刚要出门上课,脚停在台阶上。 街道办干事敲了贾家门。 屋里没人答,贾东旭躺在炕上,嗓子哑得只能咳。 “贾东旭同志,关于贾张氏盗窃并破坏特供级战备药材案件,处理结果到了。” 贾东旭听到贾张氏三个字,脸皮抽了一下。 “我妈……咋处理?” 街道办干事看了眼保卫科的人,展开通知。 “贾张氏盗窃、破坏特供级战备药材,情节清楚,证据齐全。判劳动改造三年。药材损失、复检损耗及相关处置费用,由贾家承担部分赔偿。” 贾东旭喉咙里挤出一声,手往前伸,差点从炕边栽下来。 保卫科干事上前扶了一把。 “你别动。诊断单写了,不能用力。” “赔多少?” 贾东旭盯着通知,眼里全是血丝。 街道办干事把赔偿清单压到炕沿。 “先按部分损失执行。后续复检有结果,还会再核。” 贾东旭盯着那几个数字,胸口像被堵住。 他现在工资扣着,病退没定,母亲劳改,家里米缸空了,赔偿单又贴到脸上。 “我没钱。” 街道办干事语气平平。 “街道会把你家列入重点帮扶和监督对象。基本粮、病人照看、必要药物,会按困难户程序走。赔偿款分期挂账。” 贾东旭抓住这句话。 “困难户?那粮票、煤票……” “按规定核发。” 街道办干事把话截住,“帮扶有登记,有监督。往后领什么、用什么,都有人签字。” 贾东旭闭上嘴。 他过去靠贾张氏在院里哭闹,一碗棒子面能哭出半袋,一句困难能换来傻柱饭盒。 现在街道把“监督”两个字钉在通知上,连占便宜的缝都封住了。 院里几扇门开着缝。 周婶抱着盆站在门后,听到劳动改造三年,手里的衣服掉回盆里。 她没去捡,只把门缝合小。 何雨柱在水池边洗饭盒,水龙头开着,饭盒在手里冲了半天。 他想起贾张氏从前拍着腿喊“傻柱有良心”,脸上没半点热乎劲。 许大茂从后院过来,路过中院时脚步放慢。 听见三年两个字,他咧了下嘴,刚要开口损两句,保卫科干事抬头看过来。 他立刻咳了一声,转身往前院走。 易中海在屋里坐着,手边放着半杯茶。 外头处理通知念完,他端茶的手停了停,茶水晃出杯沿,落在桌面上。 一大妈看他脸色难看,低声问:“你不去瞧瞧?” 易中海把杯子放下。 “去干什么?现在谁沾贾家,谁被人盯。” “以前院里有事,你总得说两句。” 易中海看向门口,嘴角绷着。 “现在没人听我说。” 这句话落在屋里,连一大妈都没接。 李家这头,秦淮如正在给孩子换尿布。 小家伙蹬了两下腿,把布踢歪。 李岗弯腰按住被角,动作熟练得像在核账。 秦京茹站在外间,耳朵贴着门边,听到劳动改造三年,脸上热一阵冷一阵。 “姐,判了三年。” 秦淮如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把尿布折好。 “知道了。” 李岗把脏布放进盆里,拿肥皂压住边角。 “别出去。” 秦京茹回头。 “姐夫,院里都在听。” “让他们听。” 李岗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了两下,“该怕的人自己会怕。” 秦淮如抬眼看他。 “贾家会不会说咱们逼死他们?” 李岗把孩子递回她怀里。 “街道办通知、公安笔录、军需清单都在。谁想替贾家喊冤,先解释撬窗、破封、藏药。” 秦淮如抱稳孩子,心里那口吊了几天的气落下一截。 午后,街道办的人又来了一趟,给贾家贴了帮扶监督登记。 纸贴在门框边,经过的人都能瞧见。 上头写着病弱职工家庭、重点监督、物资领取需签收。 贾东旭躺在炕上,脸朝里,半天没动。 院里没人去贾家送饭。 过去贾张氏开口就能叫来的半碗面,如今连半根葱都没人拿。 每家都怕被街道记成私下转移补助,也怕被贾家的赔偿窟窿缠上。 傍晚,李岗在账本上写下一行,转头喊秦京茹。 “去前院请三大爷来一趟。” 阎埠贵来得快,鞋后跟还没提上。 他进门先往桌上瞄,见只有一包普通止痛药,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李科长,这是?” 李岗把药包推过去。 “送贾家。普通止痛药,厂医院允许的那种。你送,别多说。” 阎埠贵眼睛转了转。 “这时候送药,院里人会说你心善。” “账上记邻里互助。” 李岗把账本翻给他看,“药名、数量、送药人,都写清。”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明白。东西送到,话不乱传。” 李岗拿起笔,在备注栏添上贾东旭长期卧床、普通止痛四个字。 “让他签收。签不了,就让街道登记员签。” 阎埠贵这回彻底懂了。 这包药救不了贾家的命,却能让院里、街道、厂里都记住,李岗没有落井下石。 贾家盗的是战备药材,李家送的是普通止痛药。 一个罪名压在明处,一个名声落进账里。 阎埠贵把药包揣进怀里,出门时背都挺直了些。 贾家屋里,贾东旭听见敲门,过了半晌才应。 “谁?” “我,阎埠贵。” 阎埠贵推门进去,没往炕边靠太近。 他把药包放到炕边的小板上,取出签收条。 “李岗让送的。普通止痛药,账上记邻里互助。你能签就签,不能签我去叫街道。” 贾东旭眼珠动了动。 “他来看我笑话?” “人没来。” 阎埠贵把笔塞到他手边,“药来了。” 贾东旭盯着药包,眼里涌出恨,过了一会儿又被病气压下去。 他伸手拿笔,手抖得字都写不成形。 阎埠贵把签收条拿起,没在屋里多停。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贾家屋里空荡荡的,柜门半开,灶边一层灰,炕上的人瘦得撑不起被子。 往日那个拍腿骂街的贾张氏没了,贾家的嗓门也跟着断了。 李家灯亮着。 阎埠贵回去时,秦淮如正在给孩子穿小衣。 李岗蹲在炕边,笨拙地把一块干净尿布折成方。 孩子伸腿踢他手背,他也不恼,只把布重新铺平。 秦淮如看着这一幕,眼底那点后怕散开些。 阎埠贵把签收条和空药纸一起放到桌上。 李岗扫了一眼,把签收条夹进账本。 阎埠贵把空药纸带回李家,低声说: “贾家这回,再也翻不了身了。” 第84章 满院闭门,勺子先低头 贾家贴上帮扶监督登记后,四合院安静了好几天。 中院水池边少了吵架声,各家倒水都快,洗完盆就回屋。 谁家孩子跑到贾家门口,也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那张登记纸贴在门框边,风一吹,纸角拍着木头,像在提醒所有人别伸错手。 李岗照常天亮出门。 他穿着工装,拎着饭盒,经过贾家门口时脚步没停。 屋里传来贾东旭压着嗓子的咳声,他连头都没偏。 阎埠贵在前院擦自行车,瞧见李岗出来,立刻把抹布往车把上一搭。 “李科长,早。” 李岗点头。 “昨天药送到了?” “送到了,签收条也交你了。” 阎埠贵往中院看了一眼,“街道办早上又来了人,给贾家核粮。” “按街道规矩走。” 阎埠贵连忙应下。 “对,对,规矩走,谁也别乱伸手。” 这句话他说给李岗听,也说给自己听。 厂里食堂这几天也变了味。 何雨柱站在窗口打饭,勺子落进菜盆里,再也不敢抖那两下。 特供科领用单一递过来,他先看章,再签字,签完还把单子压平。 食堂班长站在旁边,故意咳了一声。 “柱子,今儿手稳啊。” 何雨柱把勺子往盆沿一靠。 “打饭就打饭,少废话。” 班长笑了下,没再损他。 换成以前,何雨柱能把勺子摔得满窗口响。 现在饭盒旧账挂在保卫科,贾家偷药案又刚压过去,他连脾气都收进袖子里。 有人递来饭票,何雨柱抬头一看,是特供科的小赵。 小赵把领用单放到窗口。 “李科长那边要给厂医院送一份病号餐,按单子来。” 何雨柱拿起单子,签名,夹菜,饭盒盖扣严。 “拿好。” 小赵挑了下眉。 “今儿不问两句?” “单子有章,问啥。” 小赵端着饭盒走了,食堂后头几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敢笑出声。 放映室那头,许大茂也收了不少。 他把胶片盒擦了又擦,去宣传科领任务时,嘴里的俏皮话少了一半。 于海棠从广播稿里抬头,他立刻把笑压住。 “于干事,今晚哪个车间?” 于海棠把安排表递过去。 “三车间。片头别拖,厂里广播结束后再开机。” 许大茂接表时扫到桌上的稿纸。 上头写着特供科、战备药材、妥善处置几个字。 他喉咙一紧,手缩得快。 于海棠看了他一眼。 “你对稿子有意见?” “哪能啊。” 许大茂把安排表叠好,“厂里怎么安排,我怎么放。” 他出了宣传科,走廊里没人,才敢吐出一口气。 过去他仗着放映员身份,在各车间都能说几句油话。 现在李岗的名字进了广播稿,特供科和战备药材挂在一起,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自己早年的劣质蔬菜合同。 李岗要翻,随手就能翻。 易中海病了两天,没去车间。 他躺在屋里的木床上,听着院里人进进出出,没人来请他主持公道,也没人来问贾家怎么办。 一大妈端着药碗进来。 “喝点吧。” 易中海坐起身,接过碗,喝了半口就放下。 “中院今儿有人去贾家吗?” “街道来了,阎埠贵去了门口作证。别的人都没进。” 易中海扯了扯嘴角。 “阎埠贵现在倒会站队。” “人家不想沾事。” 一大妈把碗往他手边推,“你也别想了。” 易中海闭上眼。 他当一大爷时,院里谁家闹矛盾,都得往他屋里跑。 如今贾家塌成这样,大家宁肯绕路,也不进他门。 他的规矩还挂在嘴边,院里却已经改了天平。 后院聋老太太也关了门。 何雨柱去给她送饭时,她只隔着门问了一句:“贾家那边咋样?” 何雨柱把饭盒放在门口。 “街道管着呢。” 屋里停了停。 “你别管。” “我知道。” 老太太没再说话。 过去她还能仗着年纪替人说几句,如今战备药材四个字压在头顶,她也知道门不能随便开。 李岗在厂里走得更稳。 后勤科送来的单子,他照旧逐项签。 厂医院需要普通药材,他照旧批。 阎埠贵隔两天送一次止痛药,药包小,签收条齐,账上每一笔都落得明白。 院里人看在眼里,越看越不敢乱说。 李岗手狠,规矩也大。 贾家偷药,他没上门骂;贾东旭瘫床,他也没断普通药。 可正因为这样,谁都挑不出他的错,谁也不敢碰他的线。 午后,厂广播响起于海棠的声音。 “红星轧钢厂特供科在近期后勤保障工作中,严格执行战备药材临存制度,配合保卫科、厂医院妥善处理突发情况,保障了重点物资安全……” 车间里,工人们一边干活,一边竖着耳朵。 有人低声说:“这说的是贾家那事吧?” 旁边的人拿胳膊碰了他一下。 “干活。战备药材你也敢议论?” 那人立刻低头。 广播继续念,李岗的名字跟特供科改革、厂医院保障、物资安全连在一起。 于海棠念得稳,稿子里没提贾张氏,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场案子压住了谁。 苏青禾在厂医院整理复核记录。 她把拆封药材称重、鉴定、损耗评估一项项填好。 病房那头传来贾东旭的咳声,她提笔停了一下,还是把记录写完。 护士过来送水。 “苏医生,贾东旭又问他妈啥时候回来。” “按病历答,别谈案子。” 护士点头,压低声音。 “李科长这回证据留得真齐。” 苏青禾把复核表夹进档案。 “齐,所以谁也改不了。” 傍晚下班,李岗从厂办出来,路过食堂。 食堂窗口还没收,何雨柱正在给最后一批工人打菜。 菜盆里剩下不多,肉片沉在下面。 他拿勺子翻了一下,刚要盛,余光扫到门口那道工装身影。 李岗没有停,只从窗口外走过。 何雨柱手腕僵住,勺子在菜盆里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看饭盒,又把勺子往下压,捞起两片肉盖到菜上。 傻柱在食堂窗口看见李岗走过,手里的勺子顿了顿,主动把肉片补足。 第85章 账本压灯下,秦淮如守门槛 夜里孩子睡下,李家屋里只留了一盏灯。 秦京茹在外间铺被,动作放得轻。 里屋炕边,秦淮如坐着没动,手里捏着一块小布。 布已经叠好,她还在沿着边角压。 李岗坐在桌前整理账本。 干部楼手续、临时工工钱、普通药送贾家的签收条,一页页排开。 灯光落在纸上,红章和黑字分得清楚。 秦淮如看了半晌,开口时声音压得低。 “岗子。” 李岗停笔。 “孩子醒了?” “没。” 秦淮如把小布放到炕边,“我想起当年在秦家村,贾家托人来说亲那阵。” 李岗把账本合上半页,抬眼看她。 “怎么想起这个?” 秦淮如没有立刻答。 她低头看着睡熟的孩子,手掌贴在襁褓外头。 “贾张氏劳改,贾东旭躺床上。家里剩个空壳,还背着赔偿。” 她说到这里,喉咙压了一下。 “要是当年我进了贾家门,现在守着炕头、追着街道要粮的人,就是我。” 李岗起身倒了半碗热水,递到她手边。 “喝一口。” 秦淮如接过碗,水汽扑到脸上,她眼圈有些红,没让泪掉下来。 李岗坐回炕沿。 “别拿别人家的烂命往自己身上套。你现在在李家,孩子在你怀里,账本在桌上。贾家的坑,离你远着。” 秦淮如捧着碗,手心慢慢稳下来。 “我知道。” 外间秦京茹听见姐姐说话,被角都忘了铺。 她脸贴着被子,不敢出声,耳朵却支起来。 秦淮如把碗放到炕桌上。 “这几天我心里一直堵着。说不清是怕,还是庆幸。贾张氏那样的人,真要成了我婆婆,我熬不到现在。” 李岗把孩子的小帽子往旁边挪开,免得压到。 “所以别回头看。往前看。” “我也想往前看。” 秦淮如抬头,“可我越看越明白,李家的门不能只靠你一个人守。” 李岗没打断她。 秦淮如伸手拿过账本,翻到临时工名册那页。 她识字不算快,却一行一行看得仔细。 “阎埠贵能用,因为他贪小利,也怕记账。周婶能用,因为她手稳,嘴不碎。老韩能用,因为他不多问。” 她停了一下,指腹压住许大茂那一栏被划掉的旧名。 “许大茂这种人,给他半个口子,他能钻出一条道。” 李岗看着她,眼里带了点笑意。 “学会看人了?” 秦淮如瞪了他一眼,碗里的水晃了晃。 “别打岔。” 李岗把笑收住。 “你说。” 秦淮如把账本往后翻,翻到厂医院药材交接那几页。 “苏医生帮得上忙。她懂药,也守规矩。她进李家的局,我认。” 李岗手指搭在炕沿,没说话。 “于海棠也帮得上忙。” 秦淮如说到这个名字,语气酸了一点,“宣传科的笔杆子,广播一念,厂里人都知道你李科长有本事。” 李岗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秦淮如盯着他。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眼睛笑了。” 李岗把杯子放下,老老实实坐好。 “继续。” 秦淮如这才低头,把账本又翻过一页。 “还有娄晓娥。她家底厚,见过世面。往后你要是走高端渠道,少不了跟这种人打交道。” 外间秦京茹听到娄晓娥三个字,脸一下热起来。 她在院里听人提过娄家,也听过许大茂那些带酸味的话。 姐姐这会儿把名字摆到桌面上,话里话外都带着正宫的劲。 李岗看着秦淮如。 “你想说什么?” 秦淮如把账本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 “外头的人可以靠你,帮你,也能从你这儿得好处。可李家的门槛,由我来守。” 李岗安静了片刻,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拿开,放稳。 “怕我让你受委屈?” 秦淮如没躲他的目光。 “我怕李家的规矩乱。你是办大事的人,外头有人脉,有局,也有人盯着你。苏青禾、于海棠、娄晓娥,她们谁有用,谁能近,谁该远,我不拦你做事。”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可我得知道。不能哪天人都站到门口了,我还抱着孩子在屋里猜。” 李岗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热水碗边捂过,掌心带着暖。 “家里大事都过你这一关。” 秦淮如眼睫动了一下,嘴上仍不肯软。 “别拿哄孩子那套哄我。” “这话写账上也行。” 李岗把账本拖过来,真拿起笔。 秦淮如赶紧按住他的手。 “你还真写?” “李家内账,秦淮如管门槛。” 李岗看着她,“这句不好?” 秦淮如脸上热起来,偏过头。 “你这人,正经话也能说得没正形。” 李岗把笔放下。 “我在外头设局,你在家里守盘。秦京茹回村,口径归你教。临时工进门,名单归你核。往后谁借着苏青禾、于海棠、娄晓娥的名头往李家伸手,你先挡。” 秦淮如听到这里,眼底终于稳了。 “那我可真挡。” “挡错了,我兜着。” “要是她们真有事找你?” “先让你知道。” 秦淮如没再追问。 她把孩子的小被角压好,又起身去外间看了一眼。 秦京茹赶紧把头埋进被子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耳朵却红得藏不住。 秦淮如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拆穿,只轻声说:“被子盖好,明早还要早起。” 秦京茹闷声应了。 秦淮如回到里屋,见李岗还坐在桌前,账本摊开,笔放在右手边。 她走过去,手掌按住账本封面。 前几天的后怕、贾家的惨状、院里那些窥探的眼睛,都在这一刻被她压进纸页里。 她不再只想着被李岗护着。 这个家越往上走,门口的风就越杂。 她得学会认人、记账、挡话,也得让外头所有人知道,李岗身边有秦淮如这个正房。 李岗抬头看她。 秦淮如把账本推到李岗面前: “往后谁进李家的局,先让我知道。” 第86章 止痛药按月送,贾家门口换口风 前院刚开早,阎埠贵就夹着蓝布包从家里出来。 包里装着两样东西,一包厂医院批的普通止痛药,一张街道办救济核定通知。 药包外头贴着白纸,通知上盖着章,连送达日期都用铅笔圈了出来。 他没直奔中院,先绕到李家外屋,把账本摊在秦淮如面前。 “淮如,你给瞧瞧。药包封口没破,通知上有街道章,李科长昨天交代的签收条也带着。” 秦淮如抱着孩子,扫了一遍单据,把小木盒里的印泥推到桌边。 “送到贾家,让贾东旭按手印。药量按月,通知按件,谁问都照账说。” 阎埠贵把眼镜往鼻梁上推。 “明白。多一个字我都不添。” 秦京茹站在灶边,手里还拿着柴火,忍不住往蓝布包上瞟。 “姐,贾家还敢收啊?” 秦淮如把孩子的小被角压好。 “收不收都写账。李家把厂里允许的事办到位,贾家敢闹,账本先开口。” 阎埠贵听得后背发紧。 他这几天跑腿跑明白了,李岗从不空口放话。 药给,条收,名声落在李家,口子堵在贾家。 贾东旭躺在炕上能不能念好,外头人只认纸面。 中院贾家屋里,贾东旭靠着被卷,脸上被病气压得发灰。 阎埠贵进屋时,他先盯住蓝布包。 “李岗让你来的?” 阎埠贵把药包和通知放到炕边,没靠近炕头。 “厂医院批的普通止痛药,街道办救济核定通知。签收条在这儿,你按个手印。” 贾东旭盯着小药包,嘴唇动了动。 “就这么点?” “账上就这么多。” 阎埠贵把印泥盒打开,语气比平时硬了些,“你要嫌少,我把药带回去,照样写明你拒收。” 贾东旭的脸抽了一下,伸手按进印泥,又按在签收条上。 屋外有邻居端着盆路过,脚步停了半拍。 阎埠贵把签收条吹干,折进夹子里,转身出屋。 周婶在水池边压低嗓子。 “三大爷,李科长还给贾家送药?” 阎埠贵把夹子往怀里一拍。 “普通药,厂里批的,街道也有章。李科长办事讲章程,该给的给,账外一分不添。” 周婶点点头,盆里的衣服拧了两下。 “这就没话说了。” 许大茂从后院探头,听见这句,立刻把头缩回去。 他原本还想等贾家闹起来,再在旁边添两句酸话。 现在签收条一拿,谁再拿救命那套说事,先得把红章和手印解释清楚。 何雨柱拎着饭盒从垂花门边过,脚步也慢了一下。 他往贾家屋里瞥,贾东旭躺着没吭声,阎埠贵手里的夹子却亮在众人眼前。 他咬了咬后槽牙,没说话。 过去他最爱拿秦淮如说事,谁家有难,几句大义压过去,总能把别人逼到台前。 现在贾家难成这样,李岗照章给药,他反倒找不到开口的缝。 易中海站在自家窗后,把这一幕收进眼里。 阎埠贵在院里说话,周婶点头,老韩也跟着应了两句。 那些人提到李岗,口气里少了躲闪,多了点认账的味道。 易中海端着搪瓷杯,水没喝,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这院里的口风,已经开始跟着李家的账本走。 李岗到特供科时,桌上已经放了三摞材料。 战备药材结案复核、贾家普通药救助记录、宣传科采访提纲,各自用纸条夹住。 小赵端着茶缸进来,把最上面的单子翻开。 “科长,阎埠贵送回签收条了。贾东旭按的手印,街道通知也收了。” 李岗拿起签收条,对着灯照了照印泥边缘。 “归到邻里互助卷。以后每月一号送,遇节假日提前一天。药包从厂医院走,通知从街道走,李家只做转送。” 小赵记下两行,抬头问:“贾家要是嫌少?” “让他们找批药的人。” 李岗把签收条压进文件夹,“我们只照章办事。” 小赵点头,把文件夹贴上新纸条。 他在特供科跟着干了些日子,越干越服。 别人收拾烂摊子,恨不得一脚踢远,李岗偏把每一步都写进账里。 贾家占不到便宜,外人挑不出错,跑腿的人还能落个守规矩的好名声。 这套活,细得咬人。 中午前,于海棠抱着采访本进了特供科。 她今天穿着工装,笔夹在本子里,进屋先没开口,目光落到桌上那排文件夹。 “李科长,我以为采访一件事,带一个本就够了。” 李岗把公开卷推过去。 “这部分能写。交接流程、巡查登记、三方复核、损耗评估。牵涉案情和个人名字的,别碰。” 于海棠翻开第一页,笔尖停在红章旁边。 “厂里不少人想听贾家的事。稿子不写人,能有劲吗?” 李岗抬手点了点第二页的编号表。 “厂内稿管厂内事。宣传科写管理经验,别替四合院写闲话。” 于海棠没急着记,先把编号表从头扫到尾。 “别人做事怕留口舌,你倒好,留了满桌证据。” “证据比口舌耐用。” 她听到这句,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写完又问:“战备药材临时暂存,院里偏房那部分能不能写?” “不能。” 李岗把另一本文件夹抽走,“能写厂医务室临存,保卫科巡查,军需后勤复核。四合院只写配合调查,别把住址和箱数写出去。” 于海棠把采访本合了一下,又重新打开。 “你这是防贼,还是防看热闹的人?” “都防。” 这两个字落下,于海棠笑了笑。 她没再追贾家的细节,按着公开卷逐项问。 每问到一处,李岗只给她能上稿的范围。 她想往外探,李岗就把材料翻回章印页,让她自己看边界。 “那救助贾家的普通药也写?” “能写邻里互助台账,别写贾家名字。” 李岗把阎埠贵送回来的签收条放到旁边,“这类事写成制度,不写成恩怨。厂里要的是样板,工人要的是口径。” 于海棠笔尖顿住,抬头看他。 “你连宣传稿怎么落点都想好了?” “稿子从你手里出去,事从特供科身上过。落点歪了,惹事的是我。” 于海棠在采访本边上画了个小圈,没反驳。 傍晚,苏青禾带着厂医院结案材料过来。 她把白布袋放到桌上,抽出复核表和损耗评估。 “拆封的两包药材,能回收的部分已经称完。贾家灶台旁那包受潮,按损耗登记。” 李岗接过表,翻到第三页。 “苏医生,这里少了经手护士签名。” 苏青禾伸手抽出夹在袋底的小条。 “在这儿。她下夜班,签在补页上。” 小赵端着灯过来,屋里亮了一些。 两人一人核编号,一人对重量区间。 话不多,单子却走得快。 苏青禾念到损耗时,李岗已经把赔偿项抄到另一张表上。 李岗翻到交接时间,苏青禾把对应的病历记录推到他手边。 小赵坐在旁边抄得手酸,忍不住甩了甩腕子。 “科长,苏医生,你俩对账也太省话了。” 苏青禾看了他一眼。 “省话能少抄错字。” 小赵立刻坐正。 李岗把最后一页签完,递给苏青禾。 “厂医院留原件,特供科留副本。保卫科明早来取抄件。” “我给你多带了一份目录。” 苏青禾从袋里拿出薄薄几页,“以后再有临存药材,按这套目录先建索引,出事时能少翻半个柜子。” 李岗接过来,目光在目录上停了片刻。 “这个有用。” 苏青禾把布袋收好。 “有用就放进制度。别写我的名字,写厂医院复核建议。” 李岗拿笔在目录右上角标了四个字,厂医建议。 夜深时,特供科的灯还亮着。 于海棠在宣传科改稿,越改越觉得这事不能写成贾家偷药的热闹。 她划掉两句带院里口风的句子,重新写成临存物资监管经验。 第二天一早,她拿着修改稿回到特供科。 李岗正把苏青禾送来的目录归档,阎埠贵的签收条也压在同一卷宗的外侧。 于海棠翻完目录,又翻了签收条,笔尖在采访本上停了停。 “公事有章,私事有据,连救助都能闭环。” 李岗把茶缸挪开。 “能写的写,不能写的别碰。” 于海棠合上采访本,笑着说:“李科长,你这套规矩,宣传科能写成典型。” 第87章 特供科摘牌独立,后勤桌上变天 厂务会还没开始,后勤主任的茶缸已经凉在手边。 议程纸压在桌面正中,第三项写着特供物资管理权限调整。 几个字不大,却把后勤主任的眼皮压得直跳。 李岗进会议室时,厂长正翻着战备药材结案卷。 苏青禾代表厂医院列席,手边放着复核目录。 于海棠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宣传稿初稿,笔帽扣在纸角上。 后勤主任抬头瞧了李岗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李科长来得正好,这事绕不开你。” 李岗把本子放下。 “厂务会定,我照办。” 厂长把结案卷合上,推到桌中间。 “这次战备药材临存,特供科、厂医院、保卫科三方配合得稳。失窃案能当场闭合,靠的也这套账。” 保卫科科长翻开自己那份记录。 “巡查、封存、报案、追缴,时间能对上。公安那边也认。” 后勤主任把茶缸挪远,开口时放慢了话。 “成绩我认。可特供科从后勤科里单独划出去,账目、人手、物资流向都要重设。后勤摊子大,少了这一块,其他车间领用也得重新调。” 他没把话说死,屋里的人都懂他的意思。 特供科独立,后勤科少了一条硬线。 李岗直接往上报,后勤主任往后再想卡流程,手够不到。 厂长把议程纸往前推了一寸。 “常规后勤还归你。职工食堂、劳保、普通库房照旧。特供科单列,管特供食材、药材、接待物资,涉及战备协作材料时,由厂办直接协调。” 后勤主任看向李岗。 “人手呢?靠现在几个人,能撑起单独科室?” 李岗翻开本子,把一张名单推过去。 “原有小赵留在特供科,库房抽一名熟账的过来,外勤采办按项目临时调。厂医院复核走制度,不占特供科编制。宣传材料由宣传科协助,任务结束归原岗。” 苏青禾把目录翻到第二页。 “厂医院只负责药材复核和病号餐医嘱确认。签名、称重、交接三项固定,谁值班谁签,不跟着个人走。” 于海棠接过话。 “宣传科这边写经验材料,也按公开口径来。特供科不提供私人材料,我们就不碰四合院纠纷。” 后勤主任端起茶缸,又放下。 “你们这几条线倒是排好了。” 厂长敲了敲桌面。 “排好才拿到厂务会上。以前特供线挂在后勤科下头,出了事要先找后勤,再找厂医院,再找保卫科。中间多一层,责任就松一扣。往后这条线单独走,谁签字谁负责。” 会议室里没人再抢话。 厂长翻开新文件,念了任命意见。 李岗职务不再挂后勤科临时主管,改任红星轧钢厂特供科负责人。 特供科对接厂办、厂医院、保卫科和宣传科,重大事项由厂长办公桌直接批。 后勤主任听到最后,脸上那点不甘压进杯沿。 他知道这事拦不住。 战备药材案刚结,李岗手里拿着一整套闭合记录,厂长要的就是这种人。 会散前,厂长把苏青禾留下。 “厂医院那边,你把复核制度草案尽快拿出来。别光顾药材,病号餐和接待用补品也要有医嘱口径。” 苏青禾把目录收好。 “明天给初稿。” 于海棠也被叫住。 “宣传材料别写虚,拿这次台账做例子。让各科室明白,规矩落到纸上才有用。” “我回去改。” 于海棠合上稿纸,路过李岗身边时停了一步。 “李科长,典型稿一出,你这牌子就坐实了。” 李岗把本子夹到腋下。 “牌子坐不坐实,看下一笔账。” 厂里的消息传得快。 午饭前,库房那边已经有人议论特供科要单独挂牌。 食堂窗口排队的工人伸长脖子问,后勤科的老会计把账簿抱得更紧。 “往后特供领料单上头,还盖后勤章吗?” 小赵拿着新表格过去,直接把纸放到柜台上。 “特供科专章。普通物资还走你们,特供线从今天起单列。” 老会计拿起表格,盯着章位看了半天。 “李科长升得快啊。” 小赵把笔递过去。 “账跟得上,升不升都得签。” 这话噎得老会计没脾气,低头写了交接日期。 傍晚,李岗回到四合院,前院比往常更安生。 阎埠贵在门口浇花,瞧见他进来,立刻把水瓢放下。 “李科长,听说特供科要单独挂牌了?” 李岗点头。 “厂里定了流程。” 阎埠贵脸上立刻堆起笑。 “好事,好事。往后院里谁再拿闲话压你,那可得先掂量厂里的牌子。” 李岗没接这句,只问:“贾家的签收条归档了?” “归了,淮如收着呢。” 阎埠贵赶紧答,“我还跟周婶说了,李家办事有章程,谁也别乱传。” 李岗看了他一眼。 “嘴别跑在账前头。” 阎埠贵笑容一收。 “懂,懂。” 李家屋里,秦淮如已经把礼簿摊开。 秦京茹坐在旁边,握着笔,姿势端得很正。 桌上放着一只布包。 包皮干净,扎绳规整。 秦淮如没急着拆,先把送礼人的话复述给李岗。 “娄家那边派人来的,说是娄父听说你特供科单独立起来,送份贺礼。来人只把东西放下,没进屋喝水。” 李岗解开扎绳,里面没有扎眼贵物。 三本空白管理账册,一套进口钢笔,还有一张短笺。 短笺写得客气,贺特供科立科,盼日后公私有界,合作有章。 秦京茹小声问:“姐,这钢笔得不少钱吧?” 秦淮如把钢笔盒合上。 “写娄父贺礼,管理账册三本,钢笔一套。贵不贵不写猜话,只写实物。” 秦京茹赶紧照着记。 李岗看着礼簿,没插手。 秦淮如这一笔写得稳,既没把娄家推远,也没把口子放大。 娄晓娥借娄父名义送来体面,秦淮如就用礼簿把体面压在规矩里。 “回礼呢?” 李岗问。 秦淮如把另一页翻出来。 “走合作社名义。两包红枣,一包参须,再配两斤干山货。写作合作社样品慰问,不写私人回礼。” 李岗进里屋整理药箱,借着翻药材的空当,从灵植空间里挑出参须和红枣。 品相压过市面货,却不摆阔。 外头套上合作社封纸,盖的也是合作社旧章。 秦淮如接过来,一包一包称了重量,让秦京茹登记。 “往后谁送礼,先过礼簿。能收的收,不能收的退。回礼从账上走,别让人说李家拿人手短。” 秦京茹写完最后一字,抬头看李岗。 “姐夫,这样写对吗?” 李岗拿过礼簿,扫了两行。 “对。以后李家的外账,你姐说了算。” 秦淮如脸上没露得意,手却把礼簿压得更稳。 “外账归外账。你在厂里做事,我不乱插。可谁借着送礼往家里探路,我得先知道。” “应该。” 李岗把礼簿推回她面前,“这道门槛,你守得住。” 第二天上午,厂办门口多了一块用红布盖着的新牌。 几个科室的人都被叫了过来,后勤主任也站在队伍里,脸色绷得平。 厂长站在牌子旁,先宣读厂务会决定。 特供科单独设立,李岗任负责人。 厂医院、保卫科、宣传科按制度协作。 话说完,他揭开红布,红星轧钢厂特供科几个字落在众人眼前。 李岗上前一步。 厂长把新牌子交给李岗:“以后特供科这摊子,你直接对我负责。” 第88章 勺子多舀半勺,库房暗翻旧账 食堂窗口的菜盆还冒着热气,何雨柱握着勺子,眼睛却老往门口扫。 特供科单独挂牌的消息压了他一上午。 后厨几个徒弟说话都绕着他走,班长更是拿着领料单来回晃,纸上特供科专章红得扎眼。 小赵端着饭盒过来,排在队伍前头。 “病号餐,按单子来。” 何雨柱拿起单子,先看章,再看医嘱,最后才签字。 他把饭打进盒里,勺子往菜盆底一压,捞出两块肉片盖上。 小赵挑了下眉。 “今儿手挺稳。” “单子上写多少,我给多少。” 何雨柱把饭盒盖扣紧,递得规矩,“拿好,别洒了。” 后头排队的工人笑了两声。 “柱子,特供科的饭盒你可不敢抖。” 何雨柱把勺子往盆沿一搁。 “谁再胡咧咧,回头别在我窗口排队。” 话说得冲,底气却短。 换成早些时候,他早就把人骂得抬不起头。 现在饭盒旧账还挂着,贾家偷药案才落地,李岗又成了特供科负责人。 他敢摔勺子,库房那边就敢翻账。 班长站在旁边,低头翻领料单。 “柱子,这两天特供菜都按称重入锅,剩多少也要登记。” 何雨柱脸一沉。 “我干了多少年厨子,还用你教?” 班长没跟他吵,把单子往灶台边一放。 “李科长的新规。谁经手谁签。” 何雨柱盯着那张纸,手里的勺子转了半圈,又落回菜盆。 “签就签。” 徒弟把空筐搬到后厨角落,低声跟旁人嘀咕。 “师父这回真收了。” “收不收不知道,反正见特供科单子先签字。” 何雨柱隔着灶台吼了一句。 “干活!菜都快糊了,还聊!” 两人赶紧散开。 可他骂完,自己也没再追过去踹人。 班长把这一幕瞧在眼里,没笑,只把剩菜称重表又压到案板上。 中午过后,秦淮如去厂医院拿苏青禾给李岗的复核草案。 她一手拎着布袋,一手护着肚子,从食堂侧门经过。 何雨柱正好出来倒菜叶,见她走得稳,立刻放下筐。 “秦姐,我帮你拿。” 秦淮如停了一步,布袋没递过去。 “谢谢,你忙你的。京茹在前头等我。” 秦京茹从路边跑过来,把布袋接过去,抱在怀里。 “姐,我拿着。” 何雨柱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挂不住。 他看着秦京茹把东西接走,又看着秦淮如朝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厂门方向走。 他嘴里发苦,却不敢发作。 过去秦淮如遇事还会跟他说两句软话。 如今她身边有秦京茹,有礼簿,有账本,连厂医院的草案都由她带回李家。 何雨柱想凑近,连拿个布袋的机会都捞不着。 后厨门口,徒弟探头瞧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何雨柱回到灶前,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 “看什么看?” 徒弟低头洗菜。 “没看。” “没看就把白菜根削干净。特供科现在连菜根都要称,少一两都能找上门。”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憋了一口气。 想骂李岗小题大做,又怕话传出去。 想装作不在乎,偏偏每张单子都绕不开特供科。 下午,李岗来食堂核对病号餐流程。 何雨柱远远瞧见他,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拿起领料本迎过去。 “李科长,今天病号餐按单子走的。肉片、青菜、米饭都在这儿,班长也签了。” 李岗接过领料本,翻了两页。 “剩菜称重呢?” 班长把表递上来。 “在这儿。中午剩青菜三斤二两,肉汤半盆,按规定回收登记。” 李岗看完,没夸何雨柱,也没训他,只把本子还给班长。 “明天开始,特供病号餐单独走一栏。谁切菜、谁下锅、谁装盒,签清楚。” 何雨柱赔着笑。 “行,怎么规矩怎么来。” 食堂里的工人把这句话听了个正着。 有人端着碗从窗口边过,差点笑出声,又把嘴里的馒头咬住。 于海棠正好从宣传科出来,手里抱着改好的典型稿。 她路过食堂门口,撞见何雨柱对着李岗陪笑,脚步停了停。 何雨柱那张嘴,在厂里出了名的硬。 早年谁惹他,他能从窗口骂到后厨。 现在特供科牌子一挂,他连笑都学会了。 于海棠把采访本翻开,在边角写下四个字:厨子服软。 写完,她又看了李岗一眼。 李岗没收何雨柱递来的好话,脸上也没给台阶。 他把流程表交给班长,转身去了库房。 库房员老宋正在清点米袋。 见李岗进来,立刻把账册从柜里拿出来。 “李科长,食堂这一旬的领料都在这儿。普通粮油、特供菜、病号餐用料分开放了。” 李岗把账册翻到何雨柱签名最多的几页。 “饭盒旧账那段,保卫科留过底。现在他肯低头,说明他知道疼。可低头不等于改了根。” 老宋站在旁边,没接话。 李岗点了点其中一行。 “这儿,周三晚餐,特供菜领出二十斤,入锅登记十九斤六两。少的四两,谁称的?” 老宋凑过去。 “后厨徒弟称的,何雨柱签字。” “把原始称重条找出来。” 老宋立刻去柜里翻,没多问。 特供科独立后,库房最怕的就是账目对不上。 李岗不骂人,可他一页一页翻,谁的手伸过线,名字就钉在纸上。 傍晚下班,何雨柱从食堂出来,远远见李岗站在库房门口。 他脚步慢了半拍,低头拎着饭盒走了。 班长从后面追上来,把一张新表塞给他。 “明天开始按这个签。” 何雨柱扫了一眼,脸色又沉了。 “切菜都要签?” “特供病号餐,谁碰谁签。” 何雨柱把纸折起来,塞进衣兜。 “李岗这是盯死我了。” 班长没顺着他说。 “你手干净,他盯谁都没用。” 何雨柱被这句话堵住,拎着饭盒走得更快。 库房里,李岗还在翻账。 小赵把近三个月食堂领料记录搬过来,老宋站在柜边,手里捏着铅笔。 李岗翻着食堂领料记录,对库房员说: “何雨柱经手的东西,一笔一笔查。” 第89章 旧一大爷掀锅底,黑信藏刀 易中海屋里两天没开窗。 院里有人搬煤球,从他屋前绕过去,宁肯多走三步,也不往他窗下停。 过去谁家买煤、换粮、吵架,都爱喊一声一大爷。 如今这三个字在院里像被人收进箱底,再没人顺嘴叫出来。 一大妈端着药碗进屋。 “喝了吧。你这两天饭也没吃多少。” 易中海坐在床边,膝上放着一本旧笔记。 纸页上写着几行字,联名信、分房、贾家、饭盒、战备药材,每个词都被铅笔划过。 他没接药碗。 “厂里评先进名单贴了?” 一大妈把碗放到矮柜上。 “贴了。车间王师傅上了,宣传科于海棠写稿,特供科李岗也在厂内经验里提了名。” 易中海抬起头。 “我呢?” 一大妈嘴唇动了几下。 “你还停着协管职务,厂里这阵不会提你。” 易中海把笔记合上,纸角被他压出折痕。 院里权威没了,厂里先进绕开了。 贾家塌了,傻柱收了脾气,许大茂见他就绕。 三年来攒下的人情,一件案子后散得比炉灰还快。 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味压在舌根上。 “李岗的强处在特供线。” 一大妈坐到炕沿。 “你还想折腾?” 易中海没回她。 他打开旧笔记,在新一页上画了三段线。 验收,库房,后厨。 每段线之间都空着一小截。 道德绑架压不住李岗,院会投票抢不走他名额,联名信还把自己推进厂办检查。 李岗每次都留证据,每次都让别人先伸手。 可食材安全不同。 菜进了厂,工人吃进肚子里,一旦闹出问题,厂长护谁都得先查。 特供科牌子越亮,出事时砸得越重。 第二天傍晚,易中海在厂门口等了半个多钟头,等到食堂帮厨老卢拎着布袋出来。 老卢早年跟他一个车间待过,见他站在路边,脚步放慢。 “老易,你这是等人?” 易中海把烟盒递过去。 “等你。好久没聊了。” 老卢没接烟。 “食堂这阵查得严,烟也不好随便拿。” 易中海把烟盒收回去,脸上撑着笑。 “我就问问后厨现在怎么个章程。特供科单独挂牌,厂里都议论。我这不是怕院里再有人乱说,想把话问准。” 老卢皱了皱眉。 “你问后厨章程干啥?李科长那边的事,你少沾。” “我已经吃过亏了,还能再往前凑?” 易中海低头理了理袖口,“就是傻柱那孩子,脾气冲。厂里要查他,我也拦不住。你在食堂,给我透个底,别让他再犯浑。” 老卢听到何雨柱,脸色松了一点。 “现在特供菜送到库房,小赵验章,老宋复称。食堂领菜时班长签,傻柱那边谁切谁签。忙起来也有乱的时候,中午锅一开,后厨人进人出,哪能眼睛全盯住。” 易中海把这句话记进脑子里,嘴上叹了口气。 “这么严还会乱?” “严归严,人手就那些。特供菜从库房到后厨,路上有人盯。进了后厨,切配、下锅、装盒,全靠签字。谁敢乱碰,查出来吃不了兜着走。” 老卢说完,觉得话多了,拎起布袋就走。 “老易,我可没跟你说啥。你别拿我去惹事。” “放心,我就是劝柱子。” 易中海站在厂门口,目送老卢走远。 验收和库房卡得紧,后厨忙时却有缝。 签字越多,背锅的人也越清楚。 晚饭后,他去了何雨柱屋里。 何雨柱正在擦菜刀,见他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住。 “一大爷,你来干啥?” 这个称呼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院里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易中海。 何雨柱反应过来,脸上有些别扭,把菜刀放回案板。 易中海坐到凳子上。 “我听说李岗让库房查你经手的东西。” 何雨柱脸沉下来。 “他爱查就查。我现在按单子走,饭盒也不带了,菜也不抖了。他还想咋?” “他想把你从食堂踢出去。” 这句话压得低,像一块石头落进锅底。 何雨柱抬头。 “你别吓唬我。” 易中海把袖口理平,语气不急。 “饭盒旧账在保卫科,贾家案子把你牵出来过,特供科现在查领料。哪天账上差半斤菜,他就能说你手脚不干净。” 何雨柱把菜刀拿起,又放下。 “我现在没拿。” “你没拿,他也能查你。你低头,只是让他查得更顺。” 何雨柱的喉咙动了下,嘴上还硬。 “我不惹他。贾张氏那下场,我又不傻。” 易中海盯着他。 “你不惹,他就放过你?秦淮如现在拿东西都绕开你,班长让你切菜也签字。徒弟背后笑你,工人窗口损你。你这厨子当得还剩几分脸?” 何雨柱把抹布摔进水盆,水点溅到灶沿上。 “那我能怎么办?去跟李岗拼命?他现在厂长护着,特供科挂了牌,我动他一下,保卫科就能把我按住。” 易中海等的就是这句话。 “谁让你动他了?” 何雨柱抬眼。 易中海站起来,走到门边,确认外头没人。 “特供科管的是食材。食材要是出问题,厂长第一个查李岗。到时候他忙着自证,哪还顾得上盯你。” 何雨柱的脸色变了。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我不碰这事。” “我没让你碰。” 易中海把门帘放下,“你在食堂干活,知道哪天忙,哪道菜过手的人多。你只要别替李岗把每个窟窿补上。” 何雨柱没说话,手却按在案板边上。 易中海看着他那只手,心里有了底。 傻柱嘴上怕,眼底那股怨气还在。 只要有火星,迟早能烧到锅里。 从何家出来时,院里已经黑了。 易中海没回头,径直进屋。 桌上摊着信纸,旁边放着铅笔和一张旧报纸。 他先写了食堂一线职工反映几个字,又划掉。 想了想,重新起头。 举报不能带自己的影子,也不能先把傻柱写上。 傻柱要站在前头,他得藏在后头看结果。 易中海把匿名举报信开头写好:特供科食材来源混乱,存在重大隐患。 第90章 雪落前账灯稳,黑信折进袖口 冬夜的风压着院墙,雪还没落,屋檐下已经少了说话声。 李家屋里灯火稳。 孩子吃饱后睡在炕里侧,秦淮如把小被角压严,才把礼簿和账本放到李岗面前。 “娄家的回礼送出去了。合作社封包,阎埠贵作见证。礼簿上写得明白,娄父贺礼,李家回样品慰问。” 李岗翻开礼簿,娄家的那一页写得干净。 来礼、回礼、经手人、日期,一项没落。 “阎埠贵没多嘴?” 秦淮如把孩子换下来的小布叠好。 “我让他只说合作社往来。他想多说,我把签字栏指给他看,他就闭嘴了。” 秦京茹坐在外间小凳上,明天一早就回秦家村,包袱已经扎好。 她手里攥着秦淮如写给她的口径纸,背得磕磕绊绊。 “村里要是问姐夫厂里的药材,我就说不知道。要是问合作社,我就说村里山货按样品走账,厂里收不收,要看账册和质量。” 秦淮如挑起帘子。 “还有呢?” 秦京茹赶紧低头看纸。 “谁问李家挣了多少钱,我就说账在合作社,姐姐姐夫没跟我说。谁问娄家,我就说没见过人。” 李岗倒了半碗水,递给她。 “有人拿亲戚话压你呢?” 秦京茹接过碗,想了想。 “我就说姐怀着孩子,家里事多,让他们有事找合作社干部。” 秦淮如这才点头。 “别跟人争。你年纪小,越争人家越套话。问三句,你只回一句。回不上的,就说不归你管。” 秦京茹把纸折好,塞进包袱侧边。 “姐,我记住了。” 李岗看着姐妹俩,心里有数。 秦淮如已经把家里的口子收起来了。 秦京茹回村不只带话,也是在替李家试合作社那边的风。 门外传来敲门声。 秦京茹起身开门,苏青禾站在外头,手里拿着牛皮纸袋。 “打扰了。我把厂医院药材复核制度草案送来,明早厂长要看,今晚让李科长先过一遍。” 秦淮如从里屋出来,接过纸袋。 “苏医生,进来坐。外头风大。” 苏青禾没推辞,进屋后把围巾取下,坐在桌边。 李岗打开纸袋,第一页写着药材入库复核流程。 下面分了称重、编号、医嘱、损耗、追责几栏。 “病号餐也写进去了?” 苏青禾把第二页抽出来。 “在这里。凡涉及病号餐,厂医院只出医嘱,不碰食材领用。特供科负责供给,食堂负责加工。三方签字,责任分开。” 秦淮如给她倒了水,放在桌边。 “这样写,食堂那边会不会嫌麻烦?” 苏青禾看向李岗。 “嫌麻烦也得签。药材案刚过去,厂长不会让病号餐再糊成一团。” 李岗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圈出一处。 “这里加一句,剩余食材当日称重封存,次日不得混用。” 苏青禾接过笔,在旁边记下。 “你怀疑食堂会出事?” 李岗没抬头。 “食堂人多,手杂。特供科牌子刚挂,总有人想试试这牌子经不经砸。” 秦淮如端水的手停了一下,又把杯子放稳。 “何雨柱?” “他现在怕,不代表心里没怨。” 李岗把草案合上,“怕能压住一阵,压不住一辈子。” 苏青禾把草案收回纸袋。 “那我把这条加重。厂医院这边也会留样,病号餐入口前先验医嘱。” “辛苦。” “制度写清楚,后头少扯皮。” 她起身告辞,秦淮如送到门口。 两人站在檐下说了两句,苏青禾提醒秦淮如夜里别熬太晚,秦淮如应下,还让秦京茹把一小包红枣塞给她。 “合作社样品,给厂医院尝尝。” 苏青禾看了包纸上的章,没拒绝。 “我登记到科室试用品。” 她走后不久,宣传科的小干事又送来一张条子。 于海棠的先进稿已经通过初审,明天交科长终审。 条子上还写着一句话,典型材料准备上厂内墙报,标题待定。 秦淮如把条子夹进宣传卷。 “于海棠的笔,能把你的规矩写出去。她这条线,得留。” 李岗笑了下。 “门槛守得挺熟。” 秦淮如瞪他一眼。 “少逗我。苏医生管药,于海棠管稿,娄家管外头渠道。谁该进几步,我心里有数。” 正说着,阎埠贵在外头喊了一声。 “李科长,娄家托人带句话,我给你捎进来?” 秦淮如先走到门口。 “站外头说。” 阎埠贵立刻把脚收在门槛外。 “娄家那边说,近期有批医疗补品需求,想和李科长正式谈谈。来人说了,按规矩走,不在院里谈私话。” 秦淮如回头看李岗。 李岗把账本翻到外部合作那页。 “记上。等厂里流程定了,再约地方。” 秦淮如把这句话写进礼簿旁边的备忘页。 娄晓娥托话,娄父名义,医疗补品需求,待厂内流程确认后再谈。 每个字都压在纸面上。 阎埠贵在门外搓了搓手。 “那我回了?” “明早送京茹去车站,你一起走到街口。” 秦淮如说,“村里来人问,你就说合作社账归合作社,李家不在院里谈。” 阎埠贵连忙点头。 “明白,明白。” 屋里重新安定下来。 秦京茹把包袱放到炕尾,又把口径纸拿出来背了一遍。 孩子翻了个身,秦淮如轻轻拍了两下,灯下的账本一页页合拢。 李岗走到窗边,外头天色沉得低。 中院贾家屋里没动静,何雨柱那边也早早熄了灯。 院里太安稳,安稳得让人不该放心。 “等这阵风过去,李家就搬进干部楼。” 秦淮如抬头。 “我把搬家的单子列好了。大件先走厂里车,小件让京茹回来再收。礼簿、药账、合作社账,我亲自带。” “好。” 另一头,易中海屋里还亮着灯。 他把匿名举报信折成三折,塞进旧报纸里。 草稿上原本写着何雨柱经手食材几个字,被他用铅笔涂掉。 另一张纸上改成食堂一线职工反映,字迹压得轻,故意换了平时的写法。 他把傻柱的名字从草稿里划掉,又把草稿撕成小片,丢进炉膛。 火苗舔过纸边,黑灰卷起来,落进炉底。 易中海坐在炉边,脸被火光照得明暗不定。 他要让傻柱在前头冲,自己藏在后头看结果。 特供科食材只要起一场风,李岗就得从高处下来解释。 院里的风更低了,雪粒终于敲上窗纸。 李家屋里,秦淮如把最后一张条子夹进账本。 “你刚才说这阵风过去。是哪阵风?” 李岗从窗边回来,手掌按在账本封皮上。 李岗合上账本,对秦淮如说:“搬家前,还有最后一笔旧账要清。” 第91章 饭口一乱,黑油先翻锅 中午饭口刚过,厂医院门口先冲来两个搬运工。 前头那个捂着肚子,肩膀撞上挂号台,弯腰吐进搪瓷盆。 后头同伴架着他,袖口沾着菜汤,嘴里只喊苏医生。 苏青禾把病历夹拍在台上,护士推来两张窄床,药箱被提到诊室门口。 “先分开躺,别挤在一处。” 她翻开第一人的眼皮,问:“饭后多久发作?” “没到半个钟头。” 搬运工咬着牙,“肚子绞,脑袋发沉。” 门口又进来三个人。 一个扶墙,一人抱着肚子蹲下,还有个坐到台阶上,额上全是汗。 苏青禾把登记本推给护士。 “写车间、窗口、吃过的菜。吐过的盆别倒,留样。” 护士接过本子,手背蹭过笔帽。 “都问同一遍?” “同一遍。” 苏青禾摘下听诊器,“谁吃过肉菜,谁吃过油炒白菜,都记清。” 厂医院小院很快排起人。 钳工车间、铆工车间、搬运班,一拨接一拨。 有人刚从车间跑出,棉袄扣子还敞着,鞋底带着铁屑。 几个轻症被安排坐到走廊另一侧,重症送进内间灌盐水。 苏青禾接连问了十几个人,纸上两栏越写越密。 肉菜。 油炒白菜。 她把铅笔按在那两行上,抬头叫人。 “去食堂拿今天中午供应清单,连窗口分锅记录一起拿。路上找保卫科,告诉他们别让后厨动锅。” 小护士跑出门,差点撞上从厂办赶来的干事。 干事扶住门框。 “厂长让问,严不严重?” 苏青禾把一只搪瓷盆推到墙根,盖上纱布。 “已经十七个。症状集中,饭口后发作。让厂长别等报告,先封食堂当天剩菜和油。” 干事转身就跑。 厂长办公室的电话打到后勤,又转到特供科。 小赵拎着文件夹进来时,李岗正在核对上午入库批次。 “李主任,厂医院报了食堂中毒。厂长叫你过去。” 李岗把账册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 “食堂哪个窗口?” “重体力车间那一档。” 老宋站在门边,脸上的肉绷住。 “那档上午领过特供肉菜,也领过普通菜。油料我们按密封桶发的,有铅封。” 李岗抽出当天领用单,放进公文包。 “把特供科上午入库验收、库房复称、厂医院复核副本找齐。小赵,你跟我走。老宋,库房谁来问,都只按账说话。” 老宋把钥匙挂回腰间。 “明白。账外没有一两东西从我手里出去。” 食堂后厨已经乱成一锅。 大锅边的肉菜还剩小半盆,油花贴在菜叶上,白菜盆被推到灶台下方。 何雨柱站在案板前,菜刀插在木墩上,手背上沾着油。 徒弟从门口探进来。 “师傅,厂医院那边来了好多人。班长说保卫科要封锅。” 何雨柱的眼皮跳了两下。 “谁让你乱喊的?” “我没喊。” 徒弟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们问今天用的啥肉,啥油。” 何雨柱一把抓起灶台边的包布。 那包布上沾着血水,角上还压着一张褪了色的小纸标。 他昨天傍晚从侧门拎进来时,只觉得便宜。 院外小贩拍着胸脯说家里杀猪,油也是熟人榨的。 正规领料一张单一张条,领半勺油都要签字。 他嫌烦,也想给后厨留点能支配的东西。 如今工人吐成那样,包布落在他手里,像一块烫铁。 徒弟看着他把包布卷起来。 “师傅,这得交上去吧?” “交什么交?” 何雨柱把包布塞进灶膛旁的废纸堆,又拿起锅边剩肉。 “把泔水桶拉过来。” 徒弟没动。 “班长说留样。” 何雨柱转过身,巴掌拍在案板上。 菜刀被震得歪了一下,刀口碰到木墩边。 “我让你拉过来。” 徒弟咽了口唾沫,把泔水桶拖到灶边。 何雨柱端起剩菜,手腕刚斜出去,外头有人喊保卫科来了。 他停了停,把盆又放回灶边,抄起抹布盖在上头。 班长快步进来,先望锅,再望人。 “谁动过剩菜?” 何雨柱把抹布丢进水盆。 “没人动。工人吃坏肚子,跟我们后厨有啥关系?菜都是照单领的,火候也足。” 班长走到油桶旁,蹲下看桶口。 “这桶哪来的?” “厨房常用油。” “库房今天发的是密封桶。” “油倒进来用还得给你写祖宗八代?” 班长被他顶得脸涨红,偏偏保卫科的人已经到了后门。 两个干事跨进后厨,一个封锅,一个登记。 领班把中午分菜记录递过去,纸页边缘还沾着面粉。 “先别争,谁切配,谁下锅,谁领料,都站在这里。” 何雨柱垂在身侧的手抓住围裙边。 屋里人多了,灶火灭了,油味压在喉咙里。 他一眼扫过墙角废纸堆,包布半截没塞进去,纸标露出边。 他往前半步,脚尖把废纸往灶膛口蹭。 保卫干事抬头。 “何雨柱,你动什么?” “脚麻。” 何雨柱把腿收回来,嘴里还硬,“要查就查。别把全厂拉肚子都扣我锅上。” 徒弟站在后头,眼神一直往墙角跑。 保卫干事把中午锅边留样装进饭盒,贴上白纸条。 另一人走到泔水桶旁,拿棍子翻了翻。 “有人倒过东西?” “早饭泔水。” 何雨柱抢在班长前头开口,“午饭剩的还在锅边。” 班长盯了他一眼,没接话。 厂医院那头,苏青禾已经把第二批工人送进内间。 她把供应清单铺在药柜上,铅笔从菜名一路划到分锅号。 肉菜走三号锅。 油炒白菜走二号锅。 两锅都由何雨柱掌勺,帮厨老卢切配,徒弟负责洗菜。 库房领料签的是班长,切配签字栏下压着何雨柱三个字。 厂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后勤主任和宣传科干事。 “能定源头吗?” 苏青禾把登记本翻过来。 “先按食物中毒处置。重症都吃了这两道菜,没吃这两道的工人没发作。需要封存后厨当天油肉,留样送检。” 厂长看向保卫科科长。 “先封。谁拦,按事故调查处理。” 保卫科长点头,转身往食堂去。 消息绕过车间,比饭点排队还快。 有人说肉坏了,有人说油脏了,也有人把特供科三个字扯出来。 厂门口打热水的女工压着嗓子议论,食堂后门堵起半圈人。 何雨柱被堵在灶边,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想起前天那小贩说的话。 便宜,省事,不用票。 他当时还觉得自己会过日子。 如今那两只油桶立在角落,桶身没编号,桶盖边沿被油糊住。 帮厨老卢靠在切菜台旁,嘴里发干。 “柱子,这油真从库房来的?” 何雨柱瞪过去。 “你少乱咬。中午你也在锅边。” 老卢把手里的抹布攥成团。 “我只切菜。油是你倒的。” “你再说一句?” 保卫干事把笔往记录本上一戳。 “吵架出门吵。这里每句话都记。” 何雨柱闭上嘴,胸口起伏,眼睛却还盯着墙角废纸堆。 傍晚天压下来,食堂后厨的灯亮得早。 保卫科的人封了灶、锅、桶,又安排人守门。 何雨柱被要求留在后厨待问,徒弟也不准走。 院里还没散班的工人往这边探头。 食堂门口平时最热闹,如今连打饭窗口都关了一半。 易中海收到消息时,人正在车间外的长凳上坐着。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嘴里喊食堂出事。 他把拐杖抓紧,膝盖一阵阵发酸。 特供科食材出事。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转。 昨夜那封匿名信还没递出去,厂里已经乱了。 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偏偏砸在傻柱锅里。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没往厂门口走,绕过水房,直奔食堂后厨。 何雨柱正靠着案板,见门帘一掀,脸上先露出烦躁,等人进来,喉咙里的话又咽住。 易中海听到食堂出事,拄着拐进了后厨,第一句话就问: “你动了特供科的料没有?” 第92章 旧签贴桶,脏水借锅翻 后厨门口挂着封条,封的是锅灶,没封住人心。 易中海问完那句话,何雨柱先盯门口。 保卫干事刚把留样送走,班长去前头找登记本,灶边只剩徒弟和老卢。 “你别乱说。” 何雨柱把围裙往腰上一掖,“我一直按单子领菜。” 易中海拐杖点在砖缝里。 “我问你动没动特供科的料。” “领过。账上有。” “账外呢?” 这两个字一落,何雨柱的嘴角绷住。 徒弟低下头,老卢往切菜盆那边挪了半步。 易中海把这一圈人扫过去,声音压低。 “让他们出去。” 何雨柱朝徒弟挥手。 “去前头看班长回来没有。” 徒弟站着没动。 何雨柱抓起案板上的白菜根砸过去,白菜根落在徒弟鞋边。 “聋了?” 徒弟赶紧出门,老卢也把水盆端走。 门帘垂下,后厨只剩灶灰和油气。 易中海扶着灶沿,身子往前倾。 “说实话。” 何雨柱咬着后槽牙。 “前天收了两只油桶,一包肉。院外来的,没走库房。” 易中海闭了闭眼,手背上的筋一根根支起。 “你疯了?” “正规领料太麻烦。” 何雨柱声音发哑,“这阵子李岗把食堂当犯人管。切几斤菜签字,倒半勺油签字。我后厨掌勺,手里连点活口都没有。” “人吃出事了。” “我哪知道那油有问题。” 何雨柱往角落那两只油桶看了一眼,“小贩说熟人榨的。” 易中海拄着拐杖走到油桶前。 桶口没有铅封,桶身也没编号,油渍顺着铁皮往下挂。 旁边肉包布被压在菜筐底下,纸标边缘露出半截。 他心里往下沉。 这事按规矩查,傻柱跑不掉。 私货进厂,工人中毒,轻则开除,重了还要进保卫处。 傻柱一塌,他这几年留在院里的最后一点人手也断了。 何雨柱见他不说话,脾气先顶上来。 “你来就是骂我?” 易中海回头。 “你想丢工作?” 何雨柱的手按住案板边。 “谁想?” “那就别让这两只桶变成账外货。” “什么意思?” 易中海没立刻答。 他拿起油桶旁的旧抹布,擦掉桶身一块油,露出灰黑铁皮。 上头空空的,什么章都没有。 “特供科送来的东西,食堂只负责做。” 何雨柱怔住。 易中海把抹布丢进盆里。 “库房标签呢?” “啥标签?” “以前特供菜送来,箱上贴的那种。后厨总有撕下来的。” 何雨柱的脸抽了抽。 “保卫科会查。” “查也先查李岗。” 易中海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工人吃的是食堂菜。食堂说食材来自特供科,保卫处就得叫李岗来解释。他解释不清,锅在他那里。他解释得清,也先被按在厂里查几天。” “可账上没这两桶油。” “账是人写的。” 易中海拐杖头点在地上,“你们食堂忙,领用单、值班记录、切配登记本,翻错一页很常见。只要你咬死按特供科送来的料做菜,别提院外小贩。” 何雨柱还没应,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停住。 徒弟在门口探头。 “师傅,班长在前头跟保卫科说话。” 何雨柱冲他摆手。 “滚远点。” 徒弟缩回去,门帘又落下。 何雨柱擦了把脸。 “我不懂这些。李岗手里账比刀还快。” “所以你不能等他拿账。” 易中海走到杂物架前,翻开压在下层的纸筐。 里头有旧标签纸、捆绳、破封条,都是以前分类箱拆下来的边角。 特供科三个字印在纸上,红章印迹已经浅了。 何雨柱一眼盯住那几张纸,喉咙动了下。 “那是旧的。” “旧的也比空桶强。” 易中海把几张标签挑出来,铺在切菜台上。 “找两张章子清楚的。贴桶上。肉包布也贴一张。” “这要是查笔迹?” “标签是库房贴的,食堂只收货。你一个厨子,认肉认菜,哪会认每张纸。” 何雨柱手掌在围裙上来回搓。 开除、赔钱、拘留,这几个词像秤砣砸在脑门上。 他平时敢横,到了保卫处那间屋子,腿肚子先软。 易中海把标签推给他。 “柱子,现在只有一条路。” “你别光说我。” 何雨柱抬眼,“这事要是翻了,你也跑不了。” “我来过后厨?” 易中海眼神压住他,“我只是听说食堂有人中毒,来问问情况。你自己要保住饭碗,嘴就得严。” 何雨柱被这句话堵住,脸上那点怒气又散了。 他去水盆边舀了一点糨糊,手抖得纸边粘在掌心。 易中海从旁指位置。 “桶身上,别贴太正。旧货转运,歪一点反倒像真。” “你会玩格调。” 何雨柱咬出这句,自己也没笑。 易中海没接这个茬。 “肉包布上的小贩纸标撕掉。” 何雨柱把肉包布翻过来,纸标被血水浸住,撕下来时带下一块毛边。 他顺手要往灶膛里塞。 易中海抓住他的手腕。 “别烧在这里。保卫科刚来过,灶灰一翻就露。” “那放哪?” “先塞菜根桶。晚上混着泔水出去。” 何雨柱照做,把纸标揉进菜根下头,又把旧标签贴上去。 红章歪斜,纸边压着油痕。 易中海看着那张纸,心里并不踏实。 李岗立了三方签字,厂医院、库房、食堂都留副本。 可事故来得急,保卫科先查现场,先入耳的话比账册快。 只要傻柱把火点到特供科,厂长也得把李岗叫到桌上。 门外班长的脚步近了。 易中海把旧纸筐推回架下,拐杖顶了顶何雨柱的小腿。 “值班记录翻到今天。有人问,就说肉、油随特供菜一起到后厨。忙,没顾上细看标签。” “老卢呢?” “他切菜。你掌勺,你说了算。” “徒弟胆小。” “胆小才好吓。” 门帘掀起前,何雨柱已经把记录本翻开,笔尖压在午饭那一栏。 班长进来,瞧见易中海,眉头皱起。 “老易,你怎么还在这?” 易中海扶着拐杖退开一步。 “院里孩子出事多,我问问他别犯糊涂。” 班长没理他,走到油桶边停住。 “刚才这桶上有标签吗?” 何雨柱抓着笔,嗓子磨过砂子一样。 “有。油糊住了,你刚才没细看。” 班长盯了他半晌,转身出去喊保卫科。 何雨柱把笔放下,指节关节绷着。 易中海经过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记住,食堂只照单做饭。” 傻柱把贴好标签的油桶推到角落,哑着嗓子说: “这次要是查下来,就说是李岗的货。” 第93章 保卫处开审,傻柱咬住特供科 保卫处的长桌上摆着三只饭盒,盒盖上贴着白纸条。 肉菜、油炒白菜、灶台剩油,字迹被浆糊压住边角。 窗外排着来作证的食堂人,谁也不敢靠门太近。 保卫科长坐在桌头,把事故登记本翻到第一页。 “从谁开始?” 班长站在旁边,眼下挂着青痕。 “何雨柱掌勺,让他先说。” 何雨柱站在桌前,衣裳换过,袖口仍带着油点。 他昨夜没睡成,脑子里反复只有易中海那句话,食堂照单做饭。 保卫科长抬笔。 “中午三号锅肉菜,二号锅白菜,谁负责?” “我掌勺。” “肉和油从哪来?” 何雨柱抬起下巴,先看了看桌上饭盒,又看向角落那两只油桶。 “食堂按特供科送来的料做菜。”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保卫科长没接话,笔尖点在记录本上。 “说清楚。” “昨天上午,特供肉菜到后厨。” 何雨柱指向油桶,“那桶上贴着特供科标签,肉包布也有标签。我们忙着饭口,哪有工夫拆开查每张纸。” 班长立刻开口。 “我签的是库房领用单,油料走密封桶。” “密封桶倒到后厨油桶里,谁还抱着大桶炒菜?” 何雨柱转头顶回去,“班长,你昨天忙着催饭,压根没盯锅。” 班长气得上前一步,被保卫干事拦住。 “坐回去。” 保卫科长把油桶标签登记下来。 “你的意思,出事食材来自特供科?” 何雨柱咽了一下。 “我只知道,东西送到后厨时就这么放着。我们食堂现在签字签到手酸,敢乱进东西吗?” 于海棠站在靠墙的位置,宣传科派她来记录事故处置。 她的本子翻到新页,写到特供科三个字时,笔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何雨柱,何雨柱也正看向她。 “你写清楚。” 何雨柱像抓到救命稻草,“这几年特供科权力越来越大,食堂领点料都得低头。出了事,总不能全让掌勺的背。” 于海棠把笔收回本页。 “我只记现场问答。” “那你就记问答。” 何雨柱手往角落一指,“油桶在那,标签在那。” 保卫科长看向帮厨老卢。 “你说。” 老卢被点名,脖子往衣领里缩。 何雨柱的眼神压过去,他嘴唇开合几次,才挤出话。 “我切菜,掌勺和倒油不归我。” “肉从哪来?” “我到后厨时,肉已经在案板边。” 保卫科长又问徒弟。 “你洗菜?” 徒弟捏着帽子,站在门边。 “洗白菜。” “油桶什么时候出现?” 徒弟抬头瞄何雨柱。 何雨柱把手往桌上一撑。 “问他干啥?他一个学徒,进后厨才多久。” 保卫科长把笔放下。 “何雨柱,别人说话时,你闭嘴。” 徒弟被这句话撑住,嗓子还是发虚。 “昨天下午就有两只油桶在角落。” “谁拿来的?” “我没管。” 何雨柱立刻道:“厨房东西多,他能记住啥?” 保卫干事在记录本旁添了一行,学徒称昨日下午见油桶。 何雨柱眼皮一跳。 门口传来拐杖声。 易中海被干事带进来,身上的旧棉袄扣得严,面上还摆着老工人的架子。 保卫科长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进过后厨?” “听说厂里出事,我担心院里人犯糊涂,去问了两句。” “问什么?” 易中海把拐杖靠在腿边。 “问他有没有乱动食材。” “他怎么答?” “他说按规矩做。” 何雨柱顺势点头。 “对,我按规矩做。” 易中海抬起手,像在厂会发言前那样整了整袖口。 “我在厂里干了这么些年,知道食堂没胆子私进大批食材。倒是外头有人议论,合作社货源杂,特供科又刚独立,流程一变,底下人难免跟不上。” 于海棠笔尖又停住。 保卫科长眼神落过去。 “谁议论?” 易中海顿了顿。 “工人私下说的。名字我记不准。” “记不准就别写进证词。” 易中海脸上挂不住,仍把话往前推。 “事故出了,总要查源头。李岗管食材,食堂只是末端。” “只是末端?” 保卫科长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屋里气压往下压。 易中海没退。 “我这话站得住。锅在食堂,料却不归食堂管。大家都吃饭,谁也不愿往坏处想,可制度不能只管小厨子。” 何雨柱见有人撑腰,腰背立住。 “保卫科要查就查全套。库房、特供科、合作社,谁送来的肉,谁送来的油,查清楚。” 帮厨老卢低着头,没有再吭声。 徒弟手里的帽子被揉成一团。 门外有人跑来,贴着干事耳边说了两句。 “李主任到了。” 保卫科长点头。 “请进来。” 李岗进门时,手里只夹着一个公文包。 外头风带进半截,他把门合上,先向保卫科长点头,再扫过桌上的饭盒、角落油桶、墙边的记录人。 于海棠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 何雨柱抢先开口。 “李岗,你别摆谱。油桶标签写着特供科,肉包也贴着你们的纸。工人吃坏了,你得给厂里一个交代。” 李岗没急着答。 他走到角落,蹲下看那张被油浸过的标签。 红章浅,纸边还翘着,浆糊干得粗糙。 他站起来,目光落到何雨柱脸上。 “标签昨天贴的?” 何雨柱脖子一硬。 “送来就有。” “谁送?” “后厨忙,记不清。” “忙到记不清,倒记得来自特供科。” 何雨柱被噎住,转头看保卫科长。 “你听听,他还威胁我。” 易中海插进话。 “李岗,厂里事故面前,你别拿身份压人。傻柱话糙,意思却清楚。食堂按送来的料做菜,源头归你管。” 李岗把公文包放到桌边,没有打开。 “保卫处问,我答。轮不到你替我定源头。” 易中海脸上抽了一下。 于海棠低头写下这一句,笔画压得比前面深。 保卫科长拿起事故登记本,看向桌边几人。 “先把争论收住。” 他把本子合上,又把油桶标签的照片纸推到中间。 “现在有食堂证词,有现场油桶,也有工人症状记录。李主任,你既然到了,就按事故调查回答。” 屋里几道目光都压向李岗。 何雨柱抓住这个当口,嗓门提起来。 “我再说一遍,出事食材就是特供科送来的。食堂连验货都只能走过场,出了事别让我一个厨子顶雷。” 保卫科长看向李岗: “李主任,傻柱说出事食材来自你们特供科,你怎么说?” 第94章 三单压桌,假标贴进死路 李岗没有接何雨柱的话。 他把公文包扣子打开,取出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贴着特供科新章,旁边还有库房复核员的签名。 何雨柱盯着那只纸袋,嘴唇抿成一条线。 易中海手按拐杖,先发话。 “李岗,工人还在厂医院躺着。你拿公文包吓谁?” 李岗把第一份表放到桌中间。 “特供食材入库验收记录。昨天上午八点四十,合作社样品线送到库房。库房老宋验编号,小赵复称,厂医院苏医生抽查密封状态。” 他停下,翻到页尾。 “三方签字都在。” 保卫科长把表拿过去,目光从上往下走。 “肉类三十斤,白菜两筐,密封油一桶。油桶编号红轧特油零七。铅封号也有。” 李岗又取出第二份。 “食堂领用单。上午十点十五,食堂班长签领肉类十八斤、白菜一筐半、密封油半桶。剩余回库封存。” 班长走上前,辨认自己的签名。 “这是我签的。半桶油没进散桶,库房当场给我们用小封桶转装,铅封号写在这里。” 何雨柱抢话。 “后厨忙,谁知道你们中间换没换?” 李岗看向他。 “你签过切配确认。” “我签菜,不签油。” “你签过制度确认。” 李岗从纸袋里抽出一页薄纸,推给于海棠。 “宣传科留稿,食堂整改确认。上面写着,凡特供油料入后厨,不得倒入无编号散桶。掌勺人须确认铅封和批号。” 于海棠接过那页纸,认出自己的稿件底页。 她翻到末尾,拿给保卫科长。 “这份是整改宣传稿附件。何雨柱签过名字,宣传科存档。” 何雨柱的眼皮连跳,伸手要拿。 保卫干事挡住。 “只准看,不准碰。” 纸页铺在桌上,何雨柱三个字歪在右下角。 那天他嫌李岗事多,签字时还故意写得大,压过旁边班长的名字。 如今那几个字像钉子,钉在桌面上。 易中海咳了一声。 “签过制度,不代表食材没问题。” “说得对。” 李岗把第三份材料放下。 “军需后勤与合作社线检验合格材料。昨天入库批次,肉类来自登记点,油料来自指定密封供应桶。检验时间、封样编号、经手人都在。” 保卫科长翻到油料页。 “红轧特油零七,封样瓶还在厂医院?” 门口有人应声。 “在。” 苏青禾提着药箱进来。 她刚从厂医院赶来,袖口还夹着病历纸。 “重症稳定下来了。呕吐样本和饭菜留样都已经封存。” 保卫科长把油料页推给她。 “苏医生,你说。” 苏青禾把病历纸摊开。 “工人症状集中在饭后短时间发作,主要指向油脂或肉类变质。肉菜和油炒白菜同锅油源交叉,白菜本身问题较小。” 她把另一张检验预判单压在上面。 “厂医院留存的特供密封油样,颜色清,沉淀少,气味正常。后厨角落那只散装油桶,油面浑,桶底有絮状渣。初步看,性状对不上。” 何雨柱立刻顶。 “你是李岗那边的人,当然帮他说话。” 苏青禾合上病历夹。 “我是厂医院的人。工人躺在病床上,我只认样本。” 于海棠笔尖落下,写完这句,抬头望向何雨柱。 何雨柱被几页纸压得喘不过气,额头汗珠从发际滚下来。 “你们都是一伙的。” 李岗没有提高声音。 “何雨柱,你刚才说,油桶送来就贴着特供科标签。” “对。” “送来时谁在场?” “后厨人都在。” 老卢抬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岗转向老卢。 “你切配时,见过密封小桶吗?” 老卢搓了搓掌心。 “班长拎过一只小封桶,放在灶台右边。后来掌勺倒油,我没盯住。” “那两只散桶呢?” “角落放着。” “有标签吗?” 老卢看向何雨柱,又看保卫科长。 “昨晚保卫科问之前,我没留心。今天早上一看,标签就在上头了。” 何雨柱朝他吼。 “你少乱说!” 保卫科长把桌子拍了一下。 “何雨柱,坐下。” 何雨柱没有坐,双手撑着桌沿,脖子上的青筋鼓起。 “你们就想整我。李岗早看我不顺眼,饭盒旧账翻过了,现在又翻油桶。” 李岗把材料收成三摞,每摞边角都对齐。 “饭盒旧账是你自己带出去的。今天的油桶,也得看它怎么进来的。” 易中海盯着那三摞纸,脸上那点镇定被磨得薄了。 昨晚他只想着现场标签能抢先发声,没料到李岗把入库、领用、医嘱、宣传确认全压在同一条线上。 他仍不肯退。 “账能写得漂亮,现场也有标签。谁能保证特供科底下人没换过?” “保证不了,所以查。” 李岗把一支铅笔放到油桶照片旁。 “查库房出入,查铅封,查食堂后门,查笔迹,查浆糊干湿,查标签来源。” 保卫科长抬头。 “标签来源?” 李岗点了点桌上的照片。 “特供科新标签启用后,纸张有批号。旧标签只在前期分类箱上用过,拆下来的边角应该进废纸登记。后厨这张,没有当天批号。” 小赵站在门边,立刻翻开随身本子。 “新标签底纹是双线,旧标签单线。这张照片上的边框是单线。” 于海棠把本子往前递。 “我这里有挂牌当天拍的样张。稿件用过,能对比。” 保卫科长接过她的本子,翻到夹着照片那页。 两张标签摆在一起,差别压不住。 新样张章线清楚,角上有细小批号。 油桶上的旧纸被油浸过,边框单薄,纸角还有撕扯毛边。 何雨柱脸上的汗更多了。 “食堂旧标签多了,谁知道谁贴的?” 这句话刚出口,他自己先顿住。 保卫干事抬笔,记下:何雨柱承认食堂存在旧标签。 易中海拐杖头在地上磕了一下。 “他话赶话,别乱记。” 保卫科长眼神压过去。 “我记的是原话。” 苏青禾把饭菜留样单收进夹子。 “厂医院副本也能证明。昨天特供油样只开了一次,封样瓶编号与库房一致。后厨散桶需要单独取样,不能混在特供批次里。” 班长跟着补了一句。 “食堂领回来的小封桶还在回收架上,铅封剪口也在,我昨晚交给保卫科了。” 保卫科长翻开证物登记,果然有一项小封桶铅封剪口。 屋里没人再替何雨柱说话。 李岗这才把目光放回油桶。 那张旧标签贴得歪,纸边还没完全压住。 急出来的东西,总会漏口子。 他拿起铅笔,用笔杆在标签旁轻点两下。 李岗点了点油桶上的标签: “这张纸是真的还是假的,查笔迹和领用时间就知道。” 第95章 焦纸出灰斗,私货压到灶前 保卫科长把三份材料收进证物袋,转头下令。 “封后厨。锅、桶、灶灰、泔水,谁也别碰。” 两个干事立刻出去。 门口围着的人被赶到台阶外,食堂班长跟着回去取钥匙。 何雨柱想跟上,被保卫科长一眼压住。 “你留在这里。” 何雨柱的肩背僵住。 李岗把公文包重新扣好。 “后厨先查油桶,再查灶台下的灰,泔水桶也别放走。私进货最怕留下包装。” 易中海冷笑。 “你倒会安排。” “你也会。” 李岗看了他一眼,“昨晚进后厨的人,等会儿一并问。” 易中海握紧拐杖,没再接话。 后厨门被封时,灶火早灭了。 锅沿的油凝成一圈,案板上的菜根被推在盆里,泔水桶靠在墙下。 保卫干事戴上棉布手套,把两只散装油桶搬到空地。 桶身标签先拍照,再量位置,连纸边翘起的地方也用尺子压着记。 老宋从库房赶来,手里拿着当天油料出入本。 “特供科昨天只发一只密封油桶,红轧特油零七。库房拆封转半桶给食堂,用的是厂里小封桶。散装油,特供科这边一滴没发。” 保卫科长翻本。 “回收小封桶呢?” 班长把一只带铅封剪口的空桶提出来。 “在这。昨晚封存,没洗。” 老宋蹲下核对。 “铅封剪口对得上,桶底编号也对。特供油用完后剩的底油,颜色和样本一致。” 苏青禾打开随身夹子,拿出两支玻璃瓶。 “一支装特供油封样,一支装后厨散桶油。” 她把两瓶放在白布上。 左边油色清亮,右边油面混浊,瓶底沉着碎渣。 “中毒工人的呕吐样本还在做,初筛偏向劣质油脂。两只散桶要送检,不能再混用。” 何雨柱站在门边,脸上的汗干了一层,又冒出一层。 “油放久了都这样。” 苏青禾盖好瓶塞。 “厂里正规油有存放日期。你这桶没有。” “标签上有特供科章。” 李岗拿起记录夹。 “章归章,桶归桶。查完它怎么进厂,再查谁贴章。” 保卫干事开始翻灶台下方。 灰斗被抽出来,里头除炉灰外,还有几块烧卷的包纸。 纸边焦黑,中间一小片残留着红蓝旧纸标,字只剩半截,能辨出外字和油字。 干事用镊子夹起,放进白瓷盘。 徒弟站在旁边,腿肚子打颤。 “这,这早就有。” 何雨柱立刻接上。 “对,后厨旧纸多。谁知道哪天留下的。” 李岗没看他,目光落在菜根桶上。 “把菜根也翻一遍。” 何雨柱脸上肉跳了一下。 干事把菜根倒进搪瓷盆。 白菜帮、葱皮、烂叶下方,滚出一团湿纸。 纸团摊开,能见小贩常用的粗印红字,半边写着熟油,另一角还沾着肉包布纤维。 班长指着那团纸。 “厂里标签没这种红字。” 保卫干事把两样残片分开编号。 “灰斗焦纸一号,菜根桶湿纸二号。” 何雨柱想往前,被干事拦住。 “别碰。” “我没碰,我就看看。” “站回去。” 保卫科长把证物盘端到桌上。 “何雨柱,解释。” “废纸而已。” 何雨柱咬住这四个字,“后厨人来人往,废纸多了去。你拿几片破纸就说是我的?” 李岗把昨天出入记录翻开。 “前天傍晚,食堂侧门谁值班?” 班长想了想。 “门卫老齐。” “请过来。” 保卫科长朝干事点头。 “去叫。” 何雨柱脸上的血色退下去,嘴还硬。 “叫谁都一样。铁算盘都算不清后厨每天进多少东西。” 李岗把记录本放在桌上。 “正规东西从库房门进,有单。侧门进的东西,才怕人算。” 易中海插话。 “李岗,你现在急着把源头往傻柱身上推。” “我急?” 李岗抬眼,“从昨晚贴标签的人开始查,你急什么?” 易中海喉头一堵,拐杖头往地上压。 于海棠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窗记笔录。 她没进后厨,只把现场每句问答写在本子上。 写到侧门、油桶、旧纸标时,笔尖停了半拍,又在旁边添了两个字,私货。 许大茂也混在人群里,脖子伸得比谁都长。 听见院外小贩、侧门进货,他脸上的得意收了回去。 旁边有人低声问。 “许大茂,你以前下乡放电影,认得这些小贩不?” 许大茂立刻往后挪。 “少胡扯。我现在宣传科领任务,跟黑市沾不上边。” 他嘴上摘得干净,眼睛却往厂门方向瞟。 过去拉劣质蔬菜的旧账还压在李岗那里,黑市小贩几个字,能把他后背的汗逼出来。 没多久,门卫老齐被带来。 老头棉帽戴歪了,进门先看一圈。 “问啥?” 保卫科长把前天出入记录推过去。 “前天傍晚,何雨柱从侧门进来过吗?” 老齐眯眼辨字。 “进来过。天快黑,他提两只油桶,胳膊下夹着一包肉。我问他登记,他说食堂急用,班长知道。” 班长当场抬头。 “我不知道。” 何雨柱脸上的汗落到下巴。 “老齐,你别乱说。” 老齐不乐意了。 “我乱说?你还塞给我半包烟,让我别啰嗦。烟我没收,放门岗抽屉里了。” 保卫科长看向干事。 “去门岗取。” 何雨柱脚下一软,扶了一下门框。 易中海把脸别向一边,拐杖没再响。 李岗把门卫证词记到旁边。 “前天傍晚进厂,昨天中午用油,今天工人中毒。时间线能合上。” 保卫科长合上记录本。 “还差货源。” 这时厂办干事从外头挤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条子。 “厂长让送过来。娄家那边托人递的消息,南城一片黑市这两天有人低价卖散装油,油桶多是旧铁桶,包肉用红蓝旧纸标。”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那团湿纸。 苏青禾把纸标旁的纤维用镊子挑开。 “字样能对上,等送检。” 许大茂在人群里把头缩了下去。 娄家渠道四个字一出,事情就越过了食堂小打小闹。 谁再替黑市小贩遮,就得先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何雨柱还在挣。 “我买油,也没想害人。再说谁能保证小贩卖的就是那批?” 李岗把门卫证词、湿纸、焦纸、油桶照片摆在同一条线上。 “你终于承认买油了。” 何雨柱整个人定住。 保卫干事的笔立刻落下。 何雨柱意识到自己漏了嘴,连忙补。 “我没承认,我说假如。” 保卫科长把笔一扣。 “记录原话。” 易中海终于忍不住。 “科长,傻柱嘴笨。厂里先救人要紧,别把话往死里摁。” “救人厂医院在做。” 保卫科长把证物袋拉开,“查案保卫科在做。谁再插话,出去等问询。” 易中海被顶得退回墙边。 苏青禾让护士把两只油样送走。 老宋把库房账本又核了一遍,确认散桶在特供科无任何记录。 班长站在灶前,盯着那两只油桶,脸上全是后怕。 “我昨天要是再细查一眼……” 李岗打断他。 “后悔留给检查写。现在把昨天中午每个窗口分锅号补齐,别让别的工人白受牵连。” 班长立刻拿本子去写。 何雨柱靠着墙,刚才咬人的劲散了大半。 他看着证物一件件进袋,油桶、纸标、门卫证词,每样都绕开李岗,往自己脚下堆。 保卫科长弯腰,从白瓷盘里夹起那几块烧过的包装残片,放进证物袋。 纸片贴着袋壁,红蓝旧标还露出半个油字。 保卫科长把包装残片装进证物袋: “何雨柱,你先解释这两只油桶怎么进的厂。” 第96章 散油见底,饭勺砸进案卷 保卫处的炉子没生旺,屋里几个人却坐得额头冒汗。 两只散装油桶摆在墙边,桶口贴了封条。 送检员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封口处盖着厂医院和保卫科的章,章印压得严实实。 何雨柱盯着纸袋,喉结滚了两下。 保卫科长拆开袋口,先抽出检验单。 纸页翻开的声响落在桌面,屋里的人都停了手。 “厂医院初检,油脂酸败,混有害杂质。” 他把单子压到桌中间。 “送检复核也出来了,结论一致。” 何雨柱的膝盖往桌腿上碰了一下,椅子跟着挪出半寸。 “我不知道。” 他嗓子发干,“我买的时候,那油闻着没事。” 苏青禾把病例夹放下,抽出三张诊疗记录。 “重体力车间十一人腹痛呕吐,两人脱水,三人需要留观。” 她翻到最后一页,笔尖点住用餐登记。 “三号锅肉菜和二号锅油炒白菜,油源交叉。留样里检出的杂质,和散桶油能对上。” 何雨柱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几次。 “那也只能说油坏了,我哪懂这个?” “你懂不懂检验,可以先放一边。” 李岗把门卫记录推过去,“你懂厂里的进货规矩。” 何雨柱看见老齐的证词,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保卫干事把另一份记录摊开。 “前天傍晚,何雨柱从侧门带两只油桶、一包肉进厂。未登记,未验收,未送库房。” 班长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食堂值班本。 “我当天没批过私进货。食堂急用,也得从库房补单。” 何雨柱扭头瞪他。 “你现在倒摘干净了?后厨缺油缺肉的时候,哪次不催我想办法?” 班长把值班本拍到桌上,纸页被震得翻开。 “我让你催库房,没让你从外头拎脏油进来。” 保卫科长用笔杆敲了一下桌沿。 “何雨柱,坐好。” 何雨柱坐回椅子,后背贴着椅背,嘴里还在念:“我不知道油有问题。我就是图便宜,想把窗口菜做足点。” 李岗把旧标签照片拿起来,放在检验单旁。 “图便宜,是私采。” 他又把油桶照片往前推了半寸。 “绕开验收,是违规。” 保卫干事把菜根桶湿纸、灰斗焦纸的证物编号念了一遍,念到旧标签时停住,看向何雨柱。 “出事后更换标签,把责任推向特供科,这叫什么?” 何雨柱低着头,脖子硬撑着。 “我没想害谁。” “工人已经躺下了。” 苏青禾把病例夹合上,“这句话,病床上的人听不了。” 屋外有人踩着台阶上来,于海棠抱着一摞文件进门。 她没往何雨柱那边看,先向保卫科长点头。 “宣传科按要求送材料。” 保卫科长伸手接。 于海棠把最上面一页抽出来。 “食堂前期投诉摘录。窗口分量不稳,掌勺态度冲,病号餐被拖延。” 她又拿出一张通报底稿。 “何雨柱因饭盒外带被扣奖,整改确认上有本人签字。” 何雨柱的脸一下绷紧。 “于海棠,你写这些干什么?食堂那点小事,跟今天的油有什么关系?” “事故调查要看管理风险。宣传科只交原始记录,怎么定性由保卫处和厂里决定。” 何雨柱抬手揉了一把脸。 “我平时给工人打饭,谁没吃过我做的菜?现在出点事,全都翻脸。” 李岗看向桌上的检验单。 “工人吃你的菜,是厂里安排,不是欠你人情。” 何雨柱张了张嘴,没顶上来。 保卫科长把材料按顺序排开。 检验单、门卫证词、后厨值班本、旧标签照片、食堂投诉、整改确认,一页压一页,把何雨柱围在桌中间。 徒弟小马被带进来时,衣襟上还沾着菜汁。 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直到保卫干事点名,才挪到桌边。 “事故当天,你在后厨值班?” “在。” “散桶油谁先开?” 小马看了何雨柱一眼。 何雨柱立刻抬头。 “你想清楚再说。” 保卫科长把笔扣在记录本上。 “小马,看记录本,不看人。” 小马把头低下。 “何师傅开的。他说厂里油不够香,散桶油炒白菜亮。” 何雨柱一掌拍在大腿上。 “你放屁!” 小马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保卫干事胳膊。 “我没胡说。三号锅肉菜也用了那个油。后来保卫科来查,何师傅让我把菜根桶挪到灶台后头。” “我让你收拾后厨!” “他还说旧标签先贴上,别让人追散桶。” 屋里一下压住了。 保卫干事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 何雨柱看着那行字,脸色灰下去。 易中海站在墙边,手里的拐杖换了个位置。 他半晌没说话,见小马把标签也说了出来,才咳了一声。 “小孩子慌了,容易把话说乱。” 李岗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他说乱了?” 易中海脸上的皮肉绷了一下。 “我听着不对。傻柱脾气冲,做事毛躁,没那么多心眼贴标签。” 保卫科长翻开前一份问询笔录。 “有没有心眼,看事实。” 他笔尖往小马的证词上点了一下,“何雨柱说旧章也能唬人。这话他自己想得出来,还是有人教的?” 何雨柱嘴一僵。 易中海的拐杖头在地上顿了一下,收回去。 李岗没看易中海,把话递给保卫科长。 “废纸登记要查。特供科新旧标签交替时,废纸有数量。食堂多出来的旧标签,要么是有人藏,要么是有人事先留好给他用的。” 这句话没点名,屋里却有两个人的脊背同时绷紧。 保卫科长在本子边角写了个字,合上。 “旧标签来源,后续单独查。” 易中海把脸别向窗外,拐杖再没响过。 何雨柱像抓到空隙,急着接话。 “科长,我真不知道油会害人。贴标签那事,也是怕你们误会。特供科现在把食堂管得太紧,谁干活都得签字,我一急就糊涂了。” “你糊涂得很会挑方向。” 李岗把旧标签照片转向他,“偏偏贴特供科标签。” 何雨柱被堵住,低头抹了一把鼻梁。 李岗没有追着骂,他把特供科制度确认页拿到桌边,递给保卫科长。 “科长,操作失误是锅里盐放重了,火候没掌住。今天这事已经越过后厨失误的范围。” 保卫科长抬眼。 “你说。” “食堂给全厂供饭,油肉先绕开验收进厂,事后又伪造特供标签嫁祸。” 李岗把手收回,语气平稳。 “这口子轻放,以后哪个窗口都能私拉东西进来。出了事,找张旧纸一贴,账就往别人头上扣。” 班长听得脸色发沉,拿值班本的手紧了紧。 “那后厨以后还怎么管?” “按制度管。” 李岗看向他,“谁签字,谁负责。谁绕流程,谁把后果背起来。” 于海棠把笔停在本子上,抬头看了一眼李岗,又低头记下原话。 何雨柱猛吸一口气。 “你这就是想弄死我。” 李岗没接他的火气。 “今天躺下的是工人。你要是觉得委屈,去病房门口说。” 苏青禾把一张留观名单推到何雨柱面前。 名单上写着车间、姓名、用餐窗口和症状。 何雨柱看见熟面孔的名字,眼皮跳得厉害。 “我,我回头给他们赔礼。” 保卫科长把名单收回。 “先交代油从哪买的。” 何雨柱嘴闭上了。 保卫干事追问:“南城黑市?” 何雨柱的手在膝盖上搓了几下。 “我不认识人。就路边碰见一个卖油的。” “叫什么?” “不知道。” “长相?” “天黑,看不清。” 保卫科长把前面的证词翻到门卫老齐那页。 “你从侧门进来时,天快黑。你说买油时天黑,看不清。油桶、肉包都带进厂了,价钱总记得吧?” 何雨柱迟了半拍。 “比供销社便宜。” “便宜多少?” “我没细算。” 班长在旁边听得冒火。 “你掌勺算菜量的时候一勺能抠半两,买两桶油反倒不算钱?” 何雨柱扭头骂他。 “你闭嘴。” 保卫科长把笔往桌上一放。 “继续查货源。何雨柱拒不交代,先记上。” 何雨柱牙关咬住,脸上的肉抽了几下。 李岗把桌上材料合回一摞。 “做饭的人可以换,规矩不能断。” 这句话压得屋里几个人都没接声。 保卫科长拿起处理意见草案,先写了几行。 笔尖划过纸面,何雨柱的眼睛跟着那支笔走,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忽然抬头。 “科长,我认私买油,认没验收。可伪造标签这事,我当时慌了,脑子一热。” 保卫科长没停笔。 “你慌的时候,知道把脏水往特供科推。” “我怕丢工作。” “你怕丢工作,就让全厂后勤替你背雷?” 何雨柱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知道会这么大。” 李岗把诊疗记录放回苏青禾面前。 “从第一口脏油进锅,这事就小不了。” 窗外有工人探头,保卫干事把门关了半扇。 屋里只剩笔写字的声音和何雨柱粗重的喘气。 保卫科长把草案写到最后一行,停笔,抬头扫过所有材料。 “检验结果、证人证言、物证照片、制度确认,全都归档。” 保卫干事应声,把证物袋逐个编号。 保卫科长站起来,把处理意见草案翻过来,朝何雨柱推了过去。 纸上的字压在桌面中间:何雨柱私自引入不合格食材致群体中毒,事后伪造特供标签嫁祸他科,性质恶劣。 即日起停止一切后厨操作权限,饭勺上缴食堂,听候厂部与公安联合处分。 何雨柱盯着那行字,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那双平日握勺子的手,从今天起摸不着锅沿了。 李岗把公文包扣好,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回了一句。 “易中海。旧标签的事,保卫科会单独找你谈。” 易中海的拐杖在地砖上滑了一下,整个人没转过头来。 李岗没再看他,推门出去。 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草案纸角翘了起来,又被证物袋压住。 第97章 八级工?厂长:重新审! 何雨柱的处理意见草案刚封进卷宗,易中海以为事情了结,拄着拐杖往外走。 他一只脚刚踏出办公室的门,就被保卫干事拦了下来。 “易师傅,科长让你回去,补充一份问询。” 易中海的背影绷紧。 “我刚才都说过了。” 保卫干事站在原地,没有让路的意思。 “事故当天你进过后厨,时间、地点、人物,需要重新核对。” 屋里的椅子还没撤。 桌上换了一份薄册,封面写着《后厨出入时间核对》。 易中海重新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动作放得极稳。 “我那天就是路过。听说食堂出事,关心几句。” 李岗把一份时间记录放到桌上。 “路过多久?” “记不清了。” “门岗记录里有。” 李岗把纸页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上午十一点三十七分进后厨,十二点零五分离开。你离开后八分钟,何雨柱把旧标签贴到散装油桶上。” 易中海看着那行字,嘴角用力压了压。 “我走了以后他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保卫科长拧开笔帽,笔尖在纸上悬停。 “有没有关系,问完再说。” 于海棠坐在侧边,从事故采访记录中抽出两页,分别用纸条夹住。 “易师傅,宣传科的采访记录里,你第一次说进后厨时没靠近油桶。” 她把第一页推到桌上。 “第二次补充材料里,你又说见到油桶上贴着特供标签。” 易中-海脸色沉了下去。 “当时人多,我记错很正常。” “记错一处正常。” 于海棠把第二页按住,“但你先说没见油桶,后来说标签早就在桶上。这两个说法,方向相反。” 易中海的视线越过于海棠,看向保卫科长。 “宣传科的小姑娘也审我?” 厂长这时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厂办干事。 屋里几个人立刻站起。 厂长摆了摆手,直接走到主位坐下。 “她交材料,你回答问题。” 易中海的脸僵住,重新坐回椅子。 “厂长,我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傻柱这回做错,我不包庇。可把我说成幕后,那就过了。” 李岗把另一份记录拿了出来。 “厂医院问诊登记。” 苏青禾接过,翻到夹着病历纸的一页。 “事故刚发生时,易中海到厂医院问过我,中毒源头能不能归到食材供应上。” 易中海立刻皱眉。 “我关心工人病情,问源头也有错?” 苏青禾把病历纸扣好,声音清淡。 “你没问工人多久能恢复。你问的是,如果食材供应有问题,责任归哪个科。” 厂长看了易中海一眼,没说话。 易中海伸手去拿桌上的搪瓷杯,杯里没水。 他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当时急,话赶话,说错了。” 保卫科长翻开小马的笔录。 “食堂徒弟小马供述,事故当天你在后厨,提醒何雨柱把责任往特供科食材上靠。” 易中海一下抬头。 “小孩子被吓坏了,保卫处问什么他就顺着说什么!” 门口的保卫干事把小马带了进来。 小马一看见易中海,脚步就慢了。 厂长敲了敲桌子。 “站那儿说。” 小马攥着衣角,声音很低。 “易师傅当时说,特供科最近管食堂,出了事先找特供科的说法。” 易中海把拐杖拿起来,往地上一顿。 “我让你们找说法,没让你们贴假标签!” 小马被这一下吓得闭上了嘴。 保卫科长示意干事把人带出去。 李岗看着易中海,接上话。 “你承认,你让他们往特供科找说法了。” 易中海反应过来,脸色发紧。 “我说的是正常问责!” “正常问责,走厂办、走保卫科、走库房查账。” 李岗把那张旧标签的照片往前推了推,“你当时人在后厨,散桶油已经露了底。何雨柱最怕的就是私采被查,最需要一个能接锅的名头。” 易中-海盯着照片,不说话了。 厂长拿起门岗记录。 “十一点三十七,你进后厨。” “十一点四十二,班长去厂医院送留样。” “十一点五十,何雨柱把小马支去洗菜。” “十二点零五,你离开。” “十二点十三,旧标签贴上。” 厂长把纸放下,目光落定。 “时间挨得这么紧,你说你只是路过?” 易中海的手在拐杖头上用力压了一下。 “厂长,我承认我说过让他们找特供科。特供科独立以后,食堂流程变多,工人吃饭也受影响。我看不过去,才多说几句。” 李岗把食堂整改确认页抽了出来,指着页尾的签名给厂长看。 “流程变多,是因为饭盒旧账、称重漏洞、病号餐领用都出过问题。何雨柱签过,班长签过,食堂全员确认过。易师傅如果觉得制度不对,可以会上提,可以向厂办反映。为什么偏偏在事故发生后,进后厨说这些?” 易中海嘴角抽动。 “我在院里管了这么多年,遇事先稳住人,这也有错?” 厂长把茶杯往旁边挪开,声音不大。 “这里是厂,不是你们院。” 这一句落下,易中海的气势少了大半截。 他还想把话往老资格上引。 “厂长,我是老工人。以前车间难题,哪回我没顶上?带徒弟、抢任务、评先进,我没给厂里丢过脸。” 厂办干事从卷宗里抽出几份旧材料,放在厂长手边。 “这是近三年的厂内记录。” 李岗没去碰,只把位置让开。 厂长翻开第一份。 “联名黑材料,牵头人易中-海。内容涉及后勤物资分配,后来查无实据。” 第二份被翻开。 “分房阻挠,利用院内管事身份煽动邻里闹厂办。” 第三份。 “贾家偷盗战备药材案中,多次试图以邻里关系干扰调查。” 易中海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那些事都有来龙去脉。” 厂长抬眼,视线像尺子一样刮过他的脸。 “每次都有来龙去脉,每次都绕着同一个人。” 屋里没人接话。 李岗把公文包合上,扣子扣得很轻。 他今天没像平时那样把人逼到墙角,只把材料放在那里,让每张纸自己说话。 易中海看见他的动作,胸口起伏加重。 “李岗,你别以为你现在当了科长,就能把老工人往死里整。” “我没整你。” 李岗抬眼看他。 “我只把你做过的事,摆上桌。” 易中海的手攥着拐杖,关节压得硬直。 他看向厂长,语气放低。 “厂长,这次我最多算帮傻柱说了几句糊涂话。真要说责任,也该是他私采油,跟我没直接关系。” 保卫科长把小马的第二次补充笔录递过去。 “补充问询里,小马说你离开前交代过,旧标签别从新纸里拿,容易对批号。” 易中海脸上血色褪尽。 “他胡扯!” 厂长把笔录往桌上一拍。 “这句话,只有懂特供科新旧标签区别的人才会说!” 易中海额头冒汗,嘴巴张了张。 “我听院里人闲聊听来的。” 李岗把废纸登记本打开。 “新旧标签的批号区别,只在特供科、库房、宣传稿附件里写过。院里闲聊,聊不到纸张底纹。” 于海棠抬头补了一句。 “宣传稿附件没有公开,只有签字确认人员和存档人员看过。” 厂长看向易中海。 “你看过?” 易中海喉咙像卡住了。 他前几天听何雨柱发牢骚时提过新标签批号,当时以为能用来反咬李岗,没想到成了反扣回来的证据。 “……是傻柱自己说的。” 保卫科长立刻记下。 “何雨柱曾向易中海透露特供科标签管理细节。” 易中海意识到自己又漏了口风,脸皮抽了几下。 厂长把几份材料合在一起,推到他面前。 “你还说只是路过?” 易中海没有看材料。 他盯着桌沿,声音低了。 “我就是怕傻柱被一棍子打死。他这人嘴臭,心不坏。” 苏青禾的病例夹轻轻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病房里躺着十一名工人。” 于海棠把笔记本收起。 “宣传稿里如果写‘心不坏’,工人家属会来问,饭菜到底是谁做的。” 厂办干事把一份处分建议空白表,放到了厂长手边。 厂长没有马上写,先看向李岗。 “特供科意见。” 李岗把手里的材料放下。 “易中海参与事故后包庇,诱导责任转移,干扰食堂调查。建议撤出与后勤相关的一切临时协助权限,车间按厂规重新审查其技术评定和先进资格。” 易中海猛地抬头。 “你还想动我八级工?!” 李岗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八级工吃的是技术饭。你拿老资格压厂规,厂里自然要看你还配不配站在前头带人。” 易中海站起来,拐杖差点碰翻椅子。 “厂长!我在钳工台上干了半辈子!一次食堂事故,凭什么审我的工级?” 厂长把材料又翻了一遍。 “技术评定看技术,也看纪律。你多次利用身份插手非本职事务,造成厂内管理风险。今天这次,还牵涉群体中毒和伪造证据。” “我没有伪造证据!” “你教人把责任往特供科推。” 易中海嘴唇抖了抖,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不服。” 厂长把笔拿起来,笔尖悬在处分建议表上。 “你可以按程序申诉。” 易中海还想说话,厂长已经低头,开始落笔。 屋外风卷着炉灰从台阶下扫过,门缝里透进一股冷气,没人去关。 厂长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声响。 “易中海,你的八级工评定,重新审。” 第98章 饭勺落地,后厨照样开火 处分决定贴到食堂门口时,早饭刚过。 红纸压在公告栏中间,旁边还有保卫科的移交通知。 几个工人端着搪瓷缸站住,看完第一行,后面的人也围了上来。 何雨柱被两名保卫干事夹在中间,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想抬头看公告,又怕看见自己的名字。 保卫科长把决定读完。 “何雨柱私自采购劣质食材,造成群体中毒,伪造标签嫁祸同事。经厂务会研究,开除公职,吊销食堂岗位资格,移交公安机关拘留审理。” 食堂窗口里的勺子还在敲锅沿。 临时厨师从二食堂调来,头上戴着洗得褪色的白帽。 班长站在旁边盯秤,老宋带着库房本守在后门,油、肉、菜每过一项都有人签字。 工人排队领饭,队伍比往常安静。 有人看了何雨柱一眼,端着饭走开。 何雨柱的肩膀往下垮。 他以前在这个窗口站着,谁想多要半勺都得看他脸色。 今天锅里的菜油水足,勺子下去一压,白菜和肉片分得稳,没人喊他名字。 他忽然挣了一下。 “我去拿我的东西。” 保卫干事按住他的胳膊。 “私人用品已经清点,等会儿交给你家属或本人签收。” “我的刀呢?” “食堂公物。” “我那把勺子用了多年。” 班长听见这句,从窗口后面转过身。 “饭勺入账在食堂,跟着岗位走。” 何雨柱眼睛红了。 “你也来踩我?” 班长把称重本举起来。 “我今天要保住窗口,不陪你吵。” 窗口前的工人往前挪了两步。 临时厨师舀了一勺菜,班长看秤。 “够,再添半两肉汤。” 工人端走饭盒,低声说了句。 “这样也挺好。” 何雨柱听见了,脸一下绷紧。 他在食堂横了这么多年,总觉得后厨离不开他。 现在火照样烧,菜照样出,排队的人只关心饭热不热、分量够不够。 于海棠站在公告栏旁,按宣传科要求记录现场。 她写到“窗口秩序平稳”时,抬头看了一眼何雨柱的背影,没有多加半句。 许大茂挤在人群后头,围巾拉到鼻梁下。 他看着何雨柱被押着站在食堂门口,眼里那点看热闹的亮很快收住。 李岗从旁边走过,许大茂立刻把脖子往围巾里缩。 “李科长。” 李岗停步。 许大茂赶紧挤出笑。 “我就来吃饭,宣传科今天也得按规矩排队。” “排队就好。” 李岗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许大茂手心出汗,往队尾退了两步。 何雨柱这回栽得太狠,连易中海都保不住。 过去那些下乡放电影夹带的旧账,他越想越觉得脖子凉。 公安的人到食堂门口时,窗口正发第二锅菜。 一名公安把移交单递给保卫科长,核对姓名、年龄、岗位和案由。 何雨柱听着自己的名字一遍遍被念,脸上的凶劲早散了。 “我还没跟雨水说。” 保卫科长把签字页递给他。 “家属通知会走程序。” “我妹妹还上学。” “你私采脏油的时候,没把她放在秤上算。” 何雨柱握着笔,手抖得厉害。 签名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出纸格。 公安收好单子,给他戴上手铐。 金属扣合的声音不大,站得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何雨柱低头看着手腕,像刚想起来自己以后碰不到锅了。 “我做了这么多年饭。” 没人接他这句话。 苏青禾从厂医院方向过来,手里拿着病房复查表。 她把表交给厂办干事。 “留观工人今天能下床喝粥,后续补液和赔偿按厂里安排。” 厂办干事接过。 “食堂这边调整后,病号餐怎么走?” “单独登记,少油,先送厂医院窗口。每份病号餐注明锅号。” 李岗走到窗口旁,翻开新流程临时表。 “病号餐由厂医院开单,特供科核食材,食堂班长签制作,送餐人签收。中间断一项,当天停发重做。” 班长点头。 “我照办。” 老宋把库房钥匙挂在腰间,凑过来看。 “油料以后还拆小封桶?” “拆。” 李岗把笔递给他,“半桶领用,半桶回库。剪口、封条、空桶一起交。” 临时厨师在窗口喊了一声。 “下一锅菜要领油。” 班长立刻拿本子过去。 “按新表走,先写锅号。” 何雨柱被押着经过窗口,脚步停了一下。 锅里热气往上冒,菜铲翻过白菜和肉片。 那把长柄勺靠在锅边,被临时厨师拿起来,舀菜、控汤、落盒,动作不花哨,分量却稳。 工人把饭票递进去。 “师傅,给我来二两。” 临时厨师应了一声。 “下一位。” 何雨柱嘴唇动了动。 以前这两个字该由他说。 现在窗口里的人连看都没看他。 保卫干事推了他一下。 “走。” 何雨柱回头看了一眼后厨。 灶台上没有他的搪瓷缸,墙钩上没有他的围裙,案板旁也没人给他让位置。 他这次真走出了食堂。 门口围着的工人让出一条路。 有人低声议论“脏油”,有人骂了句害人,也有人端着饭盒继续赶去车间。 饭点不能停,机器也不能等。 厂长在食堂侧门等着李岗,手里拿着临时接管决定。 “食堂后厨先由特供科牵头管三个月。你只管流程和物资,具体炒菜让班长和临时厨师做。” 李岗接过决定看了一遍。 “人手要补。” 厂长点头。 “二食堂调两人,合作社那边的蔬菜线也先稳住。厂医院盯病号餐,宣传科把新规贴到窗口。” 于海棠已经把公告底稿递给厂办。 “标题按食堂卫生整顿和后厨流程公开写,不提多余人名。” 厂长看向她。 “照这个发。” 许大茂在队尾听见“流程公开”几个字,手里的饭盒差点没拿稳。 他把头低下,盯着自己的布鞋尖,不再往公告栏看。 李岗把临时接管决定折好,放进公文包。 “食材入库、领用、切配、锅号、留样、剩余回库,六项都要挂表。谁嫌麻烦,先从后厨出去。” 班长听见后,走过来表态。 “李科长,以后我这个班,谁不签字谁别摸锅。” 老宋也把库房本抱紧。 “库房配合。油桶、肉菜、米面都按编号走。” 临时厨师把一锅菜出完,擦了擦勺柄,转头问。 “下一锅按多少斤菜下?” 班长翻表。 “车间三窗口,白菜二十斤,肉四斤,油一斤二两,锅号写三零二。” “行。” 锅铲重新落下,后厨火光映在墙上。 少了何雨柱,灶台前反而少了骂声,几个人各干各的,秤砣落下,账本合上,窗口继续往外发饭。 公安押着何雨柱走到食堂外的路口。 何雨柱回头,最后一眼只看见公告栏上的红纸和排队的工人。 他那点院里底气、食堂威风、饭勺身份,都留在了红纸下面。 厂办干事把一串钥匙递到李岗手里。 钥匙上挂着木牌,写着后厨临管。 李岗接过食堂临时管理钥匙,对库房员说:“从今天起,后厨也按特供科规矩走。” 第99章 红圈贴上墙,八级工梦碎在车间口 车间门口的公告贴上去时,早班还没完全散。 红笔圈住易中海三个字,旁边写着撤销八级工评定资格、降为四级工、留厂察看、工资按新级别执行。 最先停下的是几个年轻钳工。 他们看完第一行,没人敢高声议论,只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 易中海拄着拐杖走到门口,脚步在台阶下停住。 他原本以为处分会落在食堂事故上,最多写个批评、停先进。 眼下红纸贴在车间正门,名字被圈得醒目,像一道刀口划在他半辈子的招牌上。 徒弟小刘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拿着工件。 他看见易中海来了,立刻低头绕开。 “小刘。” 易中海叫了一声。 小刘脚步一顿。 “师傅,班组长叫我核尺寸。” 他没等易中海接话,抱着工件往里走。 易中海的手压在墙上,拐杖立在脚边。 他看着徒弟的背影,嘴里那句“我教过你”卡在嗓子里。 老工友老孙从人群后头挤出来,看到公告也叹了口气。 “老易,你这回惹大了。” 易中海看向他。 “连你也这么说?” 老孙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兜里。 “群体中毒,伪造证据,还牵扯特供科。厂里不开这个口子,是保全车间。” “我没伪造。” “公告上写的是参与包庇、诱导责任转移。” 老孙往红纸上指了一下,“字都贴出来了。” 易中海抬头看,红圈刺得他眼眶发酸。 过去他站在车间里,谁家机器出毛病,谁家徒弟卡工序,都要喊一声易师傅。 八级工三个字压得住人,院里一大爷的身份又给他添了一层面子。 现在公告栏前,工人看他的眼神全变了。 有人小声说:“四级工留厂,工资得少一大截。” 旁边人拽了他一下。 “别说了,人来了。” 易中海听得清楚。 他想像从前那样训一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工资少一半,先进清零,分房评优清零,这些东西压下来,比一句闲话重得多。 车间主任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新岗位安排。 “易中海。” 易中海转身。 “主任。” 车间主任把纸递给他。 “从今天起,你调到四组普通工位。高精度件先别碰,带徒任务暂停。” 易中海没接。 “我手上的活,厂里谁接?” “八级工评定重审期间,老孙和技术组接。” 老孙在旁边低下头,没说话。 易中海看着主任。 “我在这个车间干了半辈子,你让我去普通工位?” 主任把岗位纸往前递了递。 “处分决定已经下发。你若不接,按旷工处理。” 周围的人又安静了一些。 易中海慢慢伸手,把纸接住。 纸页薄,落在掌心却压得他手腕发沉。 于海棠跟着宣传科干事走过来,按要求抄录处分通报。 她站在公告栏侧面,把日期、处分内容、执行部门逐项写下。 易中海看见她,脸色更难看。 “于海棠,这也要写?” 于海棠笔没停。 “宣传科记录厂内通报执行情况。” “你们宣传科现在也跟着李岗转?” 于海棠合上本子,抬眼看他。 “公告是厂务会下的。红章在上面。” 易中海被一句红章堵住。 他看向公告底部,厂办、保卫科、车间三处签章都在。 每个章都压得清楚,没人给他留旧情面。 车间主任催了一句。 “去四组报到。今天先做普通件,下午参加纪律学习。” 易中海扶着墙转身,拐杖在地上一下一下点着。 四组工位靠近门边,平时安排新工和处分留厂的人。 台面窄,工具旧,旁边堆着待返修的零件。 他走到那张台子前,站了好一会儿。 小刘从旁边经过,想帮他把工具盒挪过来,又想起处分,手伸到半路收回。 易中海看见了。 “怕我连累你?” 小刘脸涨红。 “师傅,我……” 车间主任从远处看过来。 小刘赶紧把话咽回去,抱着量具走开。 易中海把自己的工具一件件摆出来。 卡尺、锉刀、扳手,跟了他多年。 过去这些东西摆在高级工位上,徒弟们都凑过来看。 今天落在四组台面,只剩旁边新工偷偷瞟一眼,又赶紧低头干活。 午饭铃响时,车间里的人往外走。 易中海坐在工位旁没动。 他从兜里摸出饭票,看了看,又塞回去。 工资腰斩的通知早上才贴上,饭票却已经让他算起了日子。 老孙端着饭盒路过,停了停。 “去吃点吧。” “吃不下。” “下午还得干活。” 易中海抬头。 “老孙,你说我这半辈子图什么?” 老孙沉默片刻。 “图面子,也图掌事。可厂里现在看章看账,院里那套拿不过来。” 易中海把饭票攥在手里。 “李岗才来几年?他凭什么一步一步压到我头上?” 老孙摇头。 “他没拿嘴压你。他拿的是材料。” 这话比骂人更难听。 易中海望向车间门口,公告栏还被人围着。 每个经过的人都要看一眼红圈,再回头瞟一眼四组方向。 他忽然想起最早拦李岗分房时,自己在院里拍桌说年轻人不能太独。 后来贾家偷药,他还以为邻里情面能把事压住。 再到傻柱,后厨那张旧标签一贴,他以为总能让李岗沾一身油。 每一次,他都觉得还能翻盘。 结果李岗进了特供科,挂牌独立,接管后厨,身边的人越站越稳。 他自己从一大爷的位置掉下来,又从八级工的台上被拽下去。 于海棠午后把记录送到宣传科,稿纸上只写事实。 易中海,原钳工高级评定对象,因多次违反厂内纪律,参与食堂事故责任转移,撤销评定资格,降级留厂察看。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稿纸交给科里,没有添任何评语。 事实摆在那里,比添油加醋更狠。 下午的纪律学习安排在小会议室。 易中海坐在最后一排,前面几个年轻工人挺直背,没人回头找他请教。 厂办干事念制度时,每念到“不得干扰调查”“不得包庇违规人员”“不得利用资历压制管理流程”,屋里都有人悄悄看他。 易中海把头低下,手按着拐杖头,一节一节往下压。 下班铃响,他第一个站起来,却又被车间主任叫住。 “明天开始,你的工资关系按四级工走。月底补扣差额,财务会通知你。” 易中海脚下一顿。 “这个月也扣?” “处分生效日算起。” 车间主任把表递给他签字。 “确认收到。” 易中海看着签字栏,手里的笔像灌了铅。 签完名字,他把笔还回去,没再多问。 厂门外的风卷着碎雪粒打在脸上。 易中海拄着拐杖往四合院走,路比往日长了许多。 一路上,他遇见两个同厂工人。 对方远远点头,脚步却没停。 过去谁见了他都要寒暄两句,现在都怕沾上处分的晦气。 到了胡同口,天色已经暗下来。 四合院门口没有往日的闲话声。 前院阎埠贵家的窗户亮着,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很快缩回去。 易中海跨进门槛,拐杖敲在青砖上。 他抬眼往中院看去,李家门口整整齐齐堆着几只打包木箱,箱盖上贴着搬运标记。 易中海回到四合院,第一眼看见李家门口堆着打包木箱,胸口堵得说不出话。 第100章 窗门全闭,李家柜底翻旧账 木箱堆在李家门口,箱绳扎得紧,边角都贴了纸条。 院里几扇窗关得严,连平日爱探头的邻居也少了动静。 傻柱被押走,易中海降级的消息传回来后,四合院像被人按住了嗓子。 许大茂家窗帘垂到窗台下。 李岗从中院走过时,窗帘后头的人影往旁边一缩。 秦京茹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出来,正撞见那点动静,小声哼了一句。 “以前看热闹跑得比谁都快,现在连窗户缝都怕漏风。” 秦淮如从屋里接过衣服,放进木箱。 “别管他。票据箱别压衣服下面,姐夫要随手取。” 秦京茹立刻把衣服挪开。 “我记着呢。衣服一箱,孩子用的一箱,账本和票据单独一箱。” 秦淮如把箱内的布包理平,低头检查纸条。 她的肚子已经显怀,弯腰时动作放得稳。 李岗进门看见,抬手把箱盖托住。 “这些让京茹搬,你坐着。” 秦淮如抬头看他。 “我就贴个签。搬干部楼是大事,东西乱了,到那边找起来麻烦。” 李岗把箱盖扶稳。 “那你贴,我搬。” 秦京茹在旁边偷笑。 “姐,姐夫现在比账本还听你管。” 秦淮如看了她一眼。 “少贫。你回村也得按这套来,谁问合作社账,你就说只帮家里贴签,别的都不懂。” 秦京茹立刻收笑。 “记住了。谁问都不说,谁套话都装傻。” 李岗把一只空箱挪到炕边。 “装傻可以,别真傻。有人拿好处哄你,你就让他写条子。敢写名写事,再拿回来给我看。” 秦京茹点头。 “那他们肯定不敢。” “所以你也不用费口舌。” 屋外传来一声闷响。 贾家那边,贾东旭躺在炕上,听完院里人传来的消息,拳头砸在被褥上。 “傻柱也完了?” 送消息的邻居没敢进屋,只在门边回了一句。 “厂里都贴了,开除,还让公安带走了。” 贾东旭喘着粗气,手攥着被角。 “他也有今天。” 话说出口,他脸上却没有痛快。 傻柱完了,易中海降了,院里能替贾家说话的人一个个倒下。 贾张氏还在劳改,家里米缸见底,止痛药按月签收,连骂人的底气都要靠账本施舍。 邻居见他眼神不对,赶紧退走。 聋老太太屋里也关了门。 伺候她的邻居把窗插插好,低声问:“老太太,中院李家要搬了,您不去说两句?” 聋老太太靠在炕头,手里的拐棍横在膝上。 “说什么?人家现在走的是厂里的道,咱们院里这点话,够不上边了。” “易中海那边……” “别提他。” 聋老太太闭了闭眼。 “他自己把路走窄了。以后前院中院的事,少掺和。” 门外脚步声一过,她立刻让人把灯芯拨小。 屋里暗下去,像彻底不想被卷进院里的风波。 李家屋里,炉火烧得稳。 秦淮如把孩子的小衣服一件件叠好,布料虽朴素,却洗得干净。 她叠到一半,忽然停下,看向门外那些木箱。 “真要搬了,我心里还怪不踏实。” 李岗正在核票据,听见这句,把账本合上。 “舍不得这院?” 秦淮如摇头。 “舍不得倒谈不上。就是从进城到现在,事一桩接一桩。突然要去干部楼,像从泥地里跨到石板路,脚下还得找找劲。” 李岗给她倒了碗汤,放到炕桌边。 “到了那边,门口清净,厂里近,孩子也安全。院里这些人想伸手,先得掂量门卫和厂规。” 秦淮如接过汤,喝了两口。 “那搬之前呢?” 李岗抬眼看向窗外。 “搬之前,账得清。” 秦京茹抱着票据箱站在旁边,立刻停住。 “还有谁?” “院里谁欠什么,谁递过刀,谁看过热闹后又想装没事,都在纸上。” 李岗没有多说,伸手把她手里的箱子接过来。 “这箱先放里屋,别压。” 门口传来敲门声。 秦京茹去开门,苏青禾拎着药箱站在外头。 她没进里屋,先把鞋底的雪泥在门外蹭干净。 “搬家后的补养清单送来。” 秦淮如赶紧起身。 “苏医生,进来坐。” 苏青禾摆摆手,把清单递给李岗。 “我还得回厂医院。清单按月份写了,头三个月别乱补,汤水清淡些。药材用量也标了,别让外人插手。” 李岗接过看了一遍。 “辛苦。” 苏青禾看向秦淮如。 “搬过去头几天别劳累,箱子让他们搬。你只管盯重要账本和药材。” 秦淮如点头。 “我记下。” 苏青禾又从药箱侧袋拿出一张小纸。 “这是厂医院盖章的孕期复查安排。贴身收好,免得有人拿闲话做文章。” 秦淮如把纸接过,郑重放进票据箱上层。 苏青禾走后没多久,于海棠也来了。 她抱着一份拟稿,站在门口没往里探。 “李科长,宣传科的先进职工乔迁材料,先给你过目。厂里说乔迁那天要拍一张门口照片,内容只写工作调动和生活保障,不写院里纠纷。” 李岗接过稿纸,扫了几行。 “把家庭部分压短,重点写特供科制度和食堂整顿。” 于海棠拿笔记下。 “明白。秦姐这边需要露面吗?” 秦淮如看向李岗。 李岗把稿纸还给于海棠。 “露一面就行。她怀着孩子,不接受采访。” 于海棠点头。 “我会挡掉。” 秦京茹在旁边小声说:“海棠姐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干部了。” 于海棠笑了一下。 “跟着你姐夫办材料,写错一个字都要返工。” 李岗看了她一眼。 “你是懂返工的。” 秦京茹没绷住,低头笑出声。 秦淮如也弯了弯眼,屋里紧绷了几天的气氛松了片刻。 于海棠离开后,娄家的车停在胡同外,没进院。 阎埠贵替人送进来几匹布和一套家具票,进门先把礼单递给秦淮如。 “娄家说了,乔迁礼,按正经往来,不要回重礼。布是给孩子和你做衣裳的,家具票是合用票,过期就浪费。” 秦淮如接过礼单,先没碰东西。 “岗子?” 李岗看完礼单,把布匹数量和票号记到账本上。 “收。回礼按合作社年节礼走,不单独加码。” 阎埠贵连连点头。 “对,对,礼数稳,账也稳。” 他看着屋里一箱箱东西,眼里有羡慕,也有敬畏。 “李科长,你这一搬,院里可就空了半边天。” 李岗合上账本。 “院里还有院里的规矩。” 阎埠贵听出话里有话,笑容收了些。 “那,需要我做什么?” “明天晚上通知全院,搬家前开一次院会。” 阎埠贵眼皮一跳。 “全院?” “全院。” 李岗把礼单夹进账本。 “该签的签,该认的认,该划清的划清。” 阎埠贵吞了口唾沫。 “易中海那边刚降级,傻柱又被押走,许大茂怕得门都不敢开。这个时候开会,怕没人敢说话。” “没人说话更好。” 李岗看向他。 “我说。” 阎埠贵立刻应下。 “成,我挨家挨户通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那些木箱。 李家要搬出这片烂泥,临走前还要把泥里的账翻一遍。 想到这里,他脚步都轻了许多,生怕自己踩错一格。 夜里,秦淮如把最后一摞孩子衣服收好。 李岗喝完她递来的汤,碗放到炕桌上。 他看着院里那几扇关紧的窗,窗纸后没人影,却藏着各家的盘算。 许大茂关窗,贾东旭砸被,聋老太太闭门,易中海在屋里守着降级通知。 这些人都以为躲过这一晚,就能等李家搬走。 秦淮如坐到他身边。 “明天院会,会不会闹?” “闹不起来。” 李岗把空碗推远。 “傻柱没了饭勺,易中海没了八级工,贾家没了人,许大茂没胆。剩下的人只会看风向。” 秦淮如低声问:“那还开?” 李岗起身,走到柜边。 “搬家前,有些账得当着全院清。” 他蹲下,把柜底最里面的木盒拉出来。 盒盖掀开,里面压着几份旧纸、几张签收条,还有一只牛皮纸信封。 李岗从柜底取出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四合院旧账总表。 第101章 红章落屋,窗缝里酸气起 后勤主任进院时,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截红章边。 前院晒绳下的几件衣裳还没收,几扇窗先开了缝。 李家门口的木箱排成两列,箱盖上贴着编号。 李岗正拿铅笔在搬运单上补一行字,秦淮如抱着孩子坐在门边,孩子趴在她怀里抓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闹。 秦京茹正往箱绳上系纸牌,瞧见后勤主任,手里的绳头停在半空。 “李科长,厂办通知下来了。” 后勤主任把纸袋递到李岗面前,没往屋里走,“厂长交代,要我亲自送到家,签收也得当面办。” 李岗把铅笔夹到账本里,接过纸袋。 封口一拆,厚纸通知展开,厂办红章压在右下角。 分房地址写得清楚,干部楼二单元,三室一厅,配套厨房,按先进职工和科室负责人保障标准执行。 秦京茹把纸牌系紧,眼睛盯着那几个字。 “三室一厅。” 她怕自己声太大,赶紧捂了一下嘴,又看秦淮如,“姐,你以后有自己的屋,孩子也有屋。” 秦淮如把孩子往怀里托了托,先没伸手碰通知。 孩子抓着她衣襟,红章在屋里灯下压得稳。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李岗。 李岗把通知转到她面前。 “你收。” 后勤主任取出签收本,翻到对应页。 “按厂里流程,分房通知一式两份。李科长这份归家里,厂办留底。搬家车后天上午到胡同口,保卫科会派人护送。” 秦淮如空出一只手,稳稳接住通知。 纸页压在她掌心,孩子的小手又伸过去抓,她用胳膊挡了一下。 “这个不能抓。” 孩子咧嘴笑,秦京茹跟着乐。 “他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李岗把笔递给秦淮如。 “签在这里。以后家里分房、票据、礼单,都从你手里入账。” 秦淮如签字时,屋外的窗缝又开大些。 许大茂家的窗帘被人挑起一角,前院阎埠贵家的门也开了。 后勤主任收起签收本,脸上带着公事办完后的轻松。 “厂里对特供科这段时间的工作有数。李科长,干部楼那边已经打扫过。钥匙明天到厂办领。” “辛苦。” 李岗把分房通知夹进账册第一页,又把账册合上。 “水就不留你喝了,后天还得麻烦你走一趟。” 后勤主任摆手。 “公家安排,谈不上麻烦。搬家当天人多口杂,东西按清单走。谁拦车,保卫科会管。” 这话传到院里,窗缝后的动静小了些。 后勤主任前脚出门,阎埠贵后脚就从前院过来。 他的眼镜擦得亮,手里还拿着一本旧账册,笑得比平日周到。 “李科长,恭喜,恭喜啊。干部楼三室一厅,咱院头一份。” 他站在门槛外,没直接往里迈。 “搬家事情多,箱子多,票据也多。要是用得着我,我帮着记个账、点个件,准保不乱。” 李岗看了眼他手里的账册。 “三大爷有心了。明天先通知全院,后天搬家车进院,别让孩子和老人凑到车边。” 阎埠贵立刻点头。 “懂,车进院先清道。谁家不懂事,我去说。” 秦京茹在旁边插了一句。 “三大爷,这回可别让人说我们家摆谱。” 阎埠贵把账册往腋下一夹。 “摆什么谱?厂办红章,后勤主任亲自送,保卫科护送。这叫工作调动生活保障。” 他把话说得响,正好让窗缝后的人都能听见。 许大茂没忍住,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 “干部楼啊,李科长这一步迈得够大。” 李岗没接他的酸话,只把账册第一页压平。 秦京茹抬眼瞥过去。 “许大茂,你家窗帘再拽,杆子要掉了。” 许大茂脸上一僵,手从窗帘上松开。 “我就看看热闹,谁拽了。” “看热闹可以,别把眼珠粘通知上。” 秦京茹说完,抱起一捆空布袋往屋里走。 阎埠贵低头咳了一声,嘴角压不住。 许大茂缩回屋,窗帘落下去。 屋里传来他媳妇压着嗓子的埋怨,没几句又停住。 中院的消息传到贾家门口时,送止痛药的邻居正准备走。 贾东旭半靠在炕上,药碗摆在被边。 “你说什么?” 邻居站在门外,不敢进屋。 “厂里给李岗分了干部楼,三室一厅。通知刚送到,后天搬。” 贾东旭盯着门口,嘴唇抖了几下。 手往旁边一扫,药碗翻在炕沿,黑褐色药水顺着被角往下淌。 “他凭什么?” 邻居往后退了半步。 “东旭,你先把药喝了。药按月签收,洒了还得记账。” “滚。” 邻居不再劝,转身就走。 贾家屋里只剩药碗在地上转了两圈,碰到墙脚才停。 聋老太太屋里,伺候她的邻居也提了一句。 “李家后天搬干部楼。” 聋老太太坐在炕边,拐棍横在膝上。 “厂里给的,就让他搬。” “您不去道个喜?” 老太太把拐棍往身边一收。 “这会儿谁去谁惹眼。易中海刚降级,傻柱刚出事,院里少说话,能少惹事。” 邻居听出她不想管,赶紧闭嘴。 前院里,阎埠贵已经开始挨家挨户传话。 他说得规矩,后天上午厂里车进院,孩子别乱跑,妇人别围车,谁家门口有杂物提前挪开。 这话到了许大茂家,许大茂隔着门应得快。 “知道,知道。我家门口清得很。” 门一关,他把牙咬得咯吱响。 “干部楼三室一厅,还保卫科护送。一个医务室配药的,走到这步。” 他媳妇把衣服往盆里一按。 “你少说两句。傻柱让公安带走,你还嫌院里不够乱?” 许大茂把窗帘又挑开一点,瞧见李岗把通知压进账册,眼里那股酸劲再也藏不住。 易中海屋里,桌上摆着两张纸。 一张是车间降级处分,一张是新工资条。 四级工工资写得清清楚楚,月底还要补扣差额。 他坐在桌边,拐杖靠在膝旁。 外头阎埠贵的恭喜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每个字都扎在他耳根。 “干部楼,三室一厅。” 他把工资条压在掌下,掌根用力,纸角皱成一团。 从前院到中院,恭喜声没停。 阎埠贵还在说后天搬家要清道,要让厂车顺利进出。 那口气像已经把自己当成李家搬家的管事人。 易中海抬头望着窗纸。 窗外人影晃过,有个孩子从门口跑过去,手里举着半截木棍玩。 他站起身,拐杖点在地上。 门被拉开,那孩子差点撞到他身上。 易中海听着前院恭喜声,低声喊来一个孩子: “去请老太太过来,就说李岗要抛下全院老人。” 第102章 拐棍借风,旧一大爷翻身赌 孩子跑到后院时,聋老太太刚让人把灯芯拨亮。 屋里火盆烧得小,炕边铺着旧褥,她的拐棍靠在手边。 “老太太,易大爷请您过去。” 伺候她的邻居抬头。 “这会儿请什么?” 孩子把木棍夹在胳膊下,照着易中海交代的话说。 “他说李岗要抛下全院老人。” 聋老太太的手在拐棍上停住。 她没立刻起身,眼皮压着,屋里的人也不敢催。 片刻后,她把拐棍往地上一点。 “扶我过去。” 易中海屋里的灯亮着。 他把降级处分和工资条收进抽屉,只留一只空茶碗摆在桌边。 老太太进门时,他先扶了一把,动作比前些日子规矩许多。 “老太太,您慢点。” 聋老太太坐到椅子上,拐棍横在膝前。 “有话说话。别拿孩子传那种话。” 易中海给她倒水,茶壶提到半空,又放回去。 “家里没热水了。” “水不急。” 老太太盯着他,“你又想干什么?” 易中海把椅子拉近些,没坐太靠前。 “李岗后天搬干部楼。厂里给房,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老太太哼了一声。 “你若真这么想,就不会叫我。” 易中海被顶了一句,脸上的肉绷住。 他低头摸了摸膝旁的拐杖头。 “老太太,咱院这些年靠什么过日子?谁家有个病痛,谁家孩子吃不上饭,邻里之间总得搭把手。李岗刚来那会儿,也住在这个院里,院里的门槛、院里的风水、街坊邻居的人气,他都沾过。” 聋老太太把拐棍轻轻挪开。 “他沾没沾人气我不管。贾家偷药,傻柱私油,易中海,你自己也搅进去了。” 这句话落下,易中海的肩背僵了一下。 “我知道我如今说话不顶用了。” 他抬手按住桌沿,声音压得低,“我降级,傻柱进去,院里人都躲着我。可老太太,您是院里的老人。李岗这一搬,前院中院后院谁还把您放在眼里?” 老太太抬眼。 “我年纪大了,不图他们放在眼里。” “您可以不图。” 易中海把椅子又往后挪了点,像给自己留退路。 “可往后呢?院里老人有病,谁管?冬天煤不够,谁张罗?街道来问帮扶,谁替您说话?李岗现在有车、有保卫、有厂办红章,他人一走,院里剩下的都是软骨头。” 伺候老太太的邻居站在门边,手握着门闩,眼神往老太太脸上瞟。 聋老太太没接话。 易中海抓住这点空当。 “您想想,秦淮如抱着孩子住进干部楼,门口有厂里人看着。她以后还认这个院吗?李岗手里握着特供科,谁家去求他,先得过厂规。院里的情分,一转身就给他扔在身后。” 老太太把拐棍往地上点了一下。 “你想让我去求他留下?” “不是求。” 易中海刚吐出两个字,立刻改口,“我想让您问他要个说法。” 他知道自己说错半步就会惹老太太翻脸,赶紧把后半句压稳。 “搬家当天,您坐到车头前。您不骂,不闹,就问一句,李家发达了,院里的老人以后谁管。厂里车再有章,也不能当众把您挪开。” 老太太的眼皮动了动。 “保卫科也在?” “在。” “宣传科也在?” “于海棠要写乔迁材料。” 易中海说到这里,眼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有宣传科在,李岗更要顾脸面。只要他敢冲您发火,厂里就得写材料。若他给说法,全院人都看着,往后他想把院里甩干净,就没那么容易。” 老太太沉默下去。 她这辈子在院里靠辈分压过不少事。 以前易中海在前头顶着,傻柱在后头跑腿,她坐在屋里说几句话,院里人总得让三分。 这段日子不一样了。 贾张氏进劳改,傻柱被押走,易中海从八级工掉到四级工。 前院阎埠贵见风转舵,许大茂关门装聋,连给她送饭的人说话都比从前谨慎。 李家搬走,院里那点旧辈分还能剩多少,她心里也有数。 伺候她的邻居小声劝了一句。 “老太太,车头前坐着,万一摔了……” 易中海立刻看过去。 “我在旁边扶着。” 老太太把拐棍举起一点,又落回膝上。 “我只问话。” 易中海弯了弯腰。 “就问话。” “谁也不准碰我。” “有我在。” 聋老太太看着他,半晌才说:“你别把我当傻子。你想拿我挡李岗,我知道。” 易中海嘴角僵住。 老太太又道:“可院里老人也不能真没人管。后天我去车头前坐着。李岗要走,可以,让他当着全院给个话。” 易中海低下头,遮住眼底那点松动。 “还是您撑得住院里的理。” 门外,阎埠贵原本是来通知后天清道的。 他走到易家门口,正听见“车头前坐着”几个字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没敲门。 屋里易中海又压着声交代。 “老太太,您别早出来。等卡车开进院,第一件家具刚搬起来,您再到车头前。那时候厂里人、人群、宣传科都在,李岗退也不好退。” 阎埠贵把手收回袖子里,脚跟往后挪。 他没回前院,绕过垂花门,直奔李家。 李家屋里还亮着灯。 李岗正把几张旧纸分摞装进牛皮纸信封。 秦淮如抱着孩子在旁边看账,秦京茹蹲在箱边贴最后几张编号。 阎埠贵进门前先咳了一声。 “李科长,我有个事,得马上说。” 李岗把信封口压住,抬眼。 “三大爷,后院的路比前院近?” 阎埠贵脸上一热。 “我去老太太那边通知清道,刚到门口,听见易中海在屋里出主意。” 秦京茹立刻站起来。 “他还敢出主意?” 秦淮如看了她一眼,她把话憋回去。 阎埠贵往里走了半步,声音压低。 “易中海要老太太搬家那天坐车头前,说李家发达了不能抛下全院老人。还特意算好了,第一件家具刚装的时候出来,让厂里人都下不来台。” 李岗的手掌在信封上按着,没动。 “他还找了谁?” 阎埠贵立刻答。 “眼下只说动老太太。别的人他叫不动,许大茂不敢出门,贾东旭下不了炕。可到时候人围上去,看热闹的嘴一多,也能起哄。” 李岗把信封拿起来,纸边在桌上轻轻敲齐。 秦淮如抱紧孩子,没开口。 她望着那个信封,知道里面压着院里三年来的旧账。 李岗拍了拍牛皮纸信封:“他要在搬家日演戏,我就给他搭台。” 第103章 清单摊桌,四摞旧账压门槛 阎埠贵把帽檐上的雪粒拍掉,站在李家门口没急着坐。 他刚从后院绕来,鞋底还带着泥,怕踩脏屋里的搬家单。 李岗把一只小凳往旁边踢了半尺。 “三大爷,坐。话说完了,账也得算。” 阎埠贵心里一紧,立刻把旧账册抱到怀里。 “李科长,我可没跟易中海掺和。他那话一出口,我就转头来了。” “所以让你坐。” 李岗从票据箱上拿起一份搬家物品清单,推到炕桌中间。 “后天厂里派车。按公家派车标准,你重新核一遍。” 阎埠贵低头看去。 清单上列得细,木箱编号、随身票据、药材封箱、孩子衣物、厨房用具,每一栏后头都留着点件人和接收人空格。 他眼镜歪到鼻梁边,也顾不上扶。 “这清单已经够细了。” “够细,也要第三个人核。” 李岗把铅笔递给他。 “明天院里人多,谁想借乱伸手,先得过这张单。” 阎埠贵接住铅笔,手心里冒了汗。 他知道这张单的分量。 李家让他核清单,就等于把搬家当天的见证位置给了他。 站在箱子边,他就站到李岗这边。 往后院里谁翻旧账,也会把他算进李家搬家的证人里。 阎埠贵把眼镜扶正,坐下就算。 “一号箱,秦淮如和孩子衣物,随车。二号箱,日用被褥,随车。三号箱,厨房用具,随车。票据箱、账本箱,写的是随身携带,这个得单独标。” 他在旁边补了四个字。 “专人看护。” 秦京茹在旁边瞧着,忍不住问。 “三大爷,药材箱呢?” 阎埠贵把清单翻到第二页。 “药材箱不能跟普通物件混。苏医生给的补养药包属于家用,单独装;特供科相关票据和药材样品,保卫科点封,厂里签字。” 他写完,又抬头看李岗。 “李科长,这一栏还得加个到干部楼交接确认。车上点一回,到楼下点一回,进屋再点一回。” 李岗点头。 “照你说的加。” 阎埠贵的腰背顿时挺了些。 秦淮如抱着孩子坐在炕边,孩子睡得不安分,手还攥着她衣襟。 她低头把小被角压稳,目光又落回清单上。 “三大爷,孩子衣箱里有娄家送布裁的小衣服,礼单已经入账。搬的时候别让人乱说。” 阎埠贵忙把这一条也写上。 “礼单入账,来源清楚。谁要乱说,我拿账本给他看。” 秦京茹撇了撇嘴。 “许大茂那张嘴,账本都堵不住。” 阎埠贵停笔,朝门外看了一眼。 “他现在不敢。傻柱饭勺砸进案卷,易中海工资砍下去,许大茂只剩窗帘后头那点本事。” 李岗看向他。 “三大爷,后天你站哪?” 阎埠贵把铅笔放在清单上,答得快。 “我站箱子旁。搬一件,点一件,签一件。谁靠近票据箱,我记名。谁伸手摸箱绳,我喊保卫科。” “老太太堵车呢?” 阎埠贵喉咙动了动。 “我不碰老太太。我就看箱子。” 李岗笑了一下。 “你是真懂点数的。” 阎埠贵听出这话里带着认可,心口松了些。 他把清单核完,双手递回去。 “李科长,这事我办。前院那边我也看着,别让孩子乱跑。后天要是有人借老人说事,我只认清单和红章。” “成。” 李岗把清单收回。 阎埠贵没再多留,出门时脚步比来时稳。 经过许大茂家窗下,他还故意咳了一声。 窗帘后头的影子一缩,没敢探出来。 屋门关上,秦京茹立刻凑到炕桌边。 “姐夫,真让老太太闹啊?” 秦淮如先看了她一眼。 “明天别冲前头。你只管护着孩子的东西。” 秦京茹嘴上应着,眼神还盯着李岗手边的牛皮纸信封。 李岗把信封拆开,里面分成四摞。 纸张厚薄不一,有签收条,有处分复印件,有厂办材料编号,还有保卫科问询记录。 第一摞上压着贾家的名字。 贾张氏撬窗、破封、偷药,贾东旭签收普通止痛药,街道监督记录,军需后勤结案编号,一张张按日期排好。 秦淮如的手落在孩子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一摞若当众拿出来,贾东旭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想抬,也得先把签收条认了。” 李岗把第二摞推开。 许大茂早年私采劣质菜、背后递黑信、宣传科口供边角,全都夹在一起。 最上面还有娄家托来的黑市散油线索抄录,纸角压着“待查”两个字。 秦京茹睁大眼。 “许大茂还有账?” “他账多,只挑能让他闭嘴的。” 第三摞更厚。 何雨柱饭盒旧账、私带散油、伪造特供标签、食堂中毒事故处理意见,保卫科的红印压了一页又一页。 小马的口供夹在中间,纸边被翻过多次。 秦淮如低声说:“傻柱已经被押走了。” “他的名字不用多念。” 李岗抽出其中一张,“但易中海当时怎么诱导他嫁祸特供科,这张得在。” 第四摞放得最整齐。 易中海干扰厂内调查、包庇何雨柱、诱导责任转移、利用老资格压制管理流程、撤销八级工评定资格、降为四级工留厂察看。 每一项后头都有时间、证人、处分结果和官方材料编号。 秦京茹看得直咂舌。 “这哪是旧账,这是判书。” 秦淮如把孩子抱得更稳,眼里却没躲。 “他要拿老太太挡车,你就拿这些?” 李岗把几摞纸重新收齐。 “老太太问全院老人谁管,我就问全院谁害得老人没人敢管。易中海要情分,我给他看他这些年拿情分做过什么。” 秦淮如抿了抿唇。 “会不会有人说你搬走还不饶人?” 李岗把贾家那摞压到最上面。 “我不追着他们打。车到门口,他们还想把手伸到车轮底下,就别怪我把路清出来。” 秦淮如低头看孩子。 小家伙睡熟了,手还抓着她衣襟,像抓着这个家最稳的一角。 她忽然伸手,替李岗把信封口按平。 “那就清。” 秦京茹站在旁边,也把票据箱往里挪了些。 “姐夫,明天我不多嘴。谁敢碰孩子衣箱,我就喊三大爷记名。” “记住,别吵。” 李岗把四摞纸装回信封。 “越吵,越给他们装可怜的机会。明天我来开口,秦淮如带孩子站后头,苏医生会护着你。京茹跟阎埠贵看箱子。” 秦淮如点头。 “我站得住。” 李岗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站给谁看。抱好孩子,守住票据箱,就是李家的脸。” 屋外的风扫过院墙,许大茂家的窗帘又动了一下,很快归回原处。 贾家那边传来低低的咳声,咳到一半被门板挡住。 李岗把信封口封严,蜡痕压上去。 纸袋上的“四合院旧账总表”几个字露在灯下,像一道门闩横在李家门前。 李岗把信封封好,对秦淮如说:“明天他们要面子,我给他们判词。” 第104章 吉普压胡同,卡车停在院门口 搬家那天,胡同口先停下的是吉普车。 车头刚露出来,守在前院门口的几个孩子就被阎埠贵赶开。 他手里拿着清单,另一只手拦着院门,嘴里一遍遍提醒。 “都往边上站,厂里车进院,谁碰着谁担责。” 解放牌卡车跟在后头,车斗里铺着草垫,车帮上挂着轧钢厂后勤调派的牌子。 两名保卫科干事从车上跳下来,先看院门宽窄,又看李家门口堆放的木箱。 后勤主任从吉普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三份单据。 “李科长,先核文件。” 李岗已经在门口等着。 他穿着干净棉服,外套扣子扣到第二颗,手里夹着分房通知和搬家清单。 后勤主任把单据摊在一只木箱盖上。 “分房通知,厂办红章。搬运清单,后勤调派。保卫护送单,保卫科签字。三份对齐,今天按这个搬。” 保卫科干事把护送单拿过去核了一眼。 “我们只管护送和现场秩序。谁抢箱、拦车、损坏公家派车,按扰乱厂务处理。” 这话一落,院里的窗户又合上几扇。 秦淮如抱着孩子站在李家门口。 她今天穿着新棉衣,袖口收得齐,怀里的孩子也裹着新裁的小衣裳。 那布料是娄家前些天送来的,秦淮如按礼单入账,夜里亲手改成孩子能穿的样式。 秦京茹拎着小包跟在她旁边,包里装着孩子用的小布巾和路上要换的东西。 她平时嘴快,今天却收着声,只盯着谁靠近箱子。 于海棠站在院门边,采访本夹在胳膊下,笔已经打开。 她身旁还有宣传科的相机师傅,镜头朝着车和分房通知,没往秦淮如脸上挪。 李岗看了她一眼。 “家庭部分少写。” 于海棠把笔落到本上。 “稿子按你昨天改的来。先进职工乔迁,重点写特供科制度建设和厂里生活保障。秦姐只露个侧面,孩子不入镜。” 秦淮如朝她点了点头。 “麻烦你。” “秦姐,你抱好孩子就行。” 苏青禾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小药箱。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袖口依旧收得干净。 “补养药包单独装了吗?” 秦京茹立刻指向靠里的一只小箱。 “在这儿,苏医生。箱盖上贴了药包,礼单和用量也在上层。” 苏青禾蹲下核了一遍标签,站起身对秦淮如说。 “这箱跟人走,别压在大件下面。到了干部楼先放卧房,汤水照旧,不许乱补。” 秦淮如应下。 “我记着。” 后勤主任核完文件,把搬运清单递给阎埠贵。 “三大爷,李科长说你负责点件?” 阎埠贵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背一下挺直。 “我只负责见证点件。搬一件,清单打一勾,到车上再打一勾。进干部楼后,接收栏由李科长和秦淮如签。” 后勤主任看了李岗一眼。 “安排得细。” 李岗把票据箱提到脚边。 “票据箱我拿。药材箱苏医生看。其他按清单。” 保卫科干事往院里扫了一圈。 “先清人。围车的都退到墙边。” 前院几个人赶紧往后退。 许大茂躲在门后,门缝开得刚够他露出一只眼。 他瞧见吉普车,又瞧见保卫科干事腰间的皮套,手把门缝压窄。 他媳妇在屋里压着声。 “你还看?” “我看车。” “看车也别让人看见你。” 许大茂咬了咬牙,目光又落到秦淮如怀里的孩子身上。 小衣裳剪裁合身,布料一看就不是供销社里随手扯的粗布。 他把门又关小些,嘴里嘀咕。 “娄家也给他送,厂里也给他车。” 屋里没人接话。 贾家屋里,贾东旭把脸埋进枕头。 外头车声一阵一阵压过来,院里人说“干部楼”“三室一厅”“保卫科护送”的词,都像石头往他身上砸。 送药的邻居把药碗放在炕边。 “东旭,药别再洒了。今天外头人多,没人顾得上贾家。” 贾东旭的手抓住被角,没说话。 邻居见他不喝,也不多劝,把签收条放在炕沿。 “我晚点来收手印。” 门一合上,贾东旭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眼里全是红丝。 他望着墙上的空处,像那面墙也写着李岗的三室一厅。 中院这边,搬家队已经开始按顺序排人。 阎埠贵站在一号箱旁,铅笔夹在耳朵上,嘴里念得清楚。 “一号箱,衣物。箱绳完好,封签完好。” 秦京茹凑过去看。 “三大爷,你念归念,别把孩子衣箱念成普通衣物。” 阎埠贵立刻改口。 “一号箱,秦淮如和孩子衣物。来源清楚,礼单入账。” 于海棠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笔却没停。 “这一句不用进稿。” 李岗看她。 “该进的进,不该进的别进。” “明白。” 秦淮如抱着孩子站在门槛内侧,看着一只只箱子被抬起,又在阎埠贵的清单上落下勾。 她脚下这道门槛,过去拦过贾张氏的哭闹,也挡过院里人的算计。 今天厂车停在门口,她抱着孩子站在这里,心里那口旧气一点点落下去。 苏青禾站在她身侧,半步不离。 “人多,别往前。” “我知道。” “孩子若闹,把小包给京茹。” 秦淮如低头看了眼孩子。 小家伙睁着眼,手又去抓她衣襟,像对外头这一院子人没半分兴趣。 “他不闹。” 后院小路口,易中海站在人群后。 今天他没往前挤,也没摆从前一大爷的架子。 拐杖立在身侧,手压在拐杖头上,眼睛却一直盯着后院方向。 李家门口越有排面,他脸上的肉就绷得越紧。 后勤主任把第一件家具的搬运位置定好,朝搬运工招手。 “先抬这个。柜子上车靠里放,别压票据箱。” 阎埠贵立刻翻清单。 “柜子,第一件大件,先点封。” 保卫科干事往车头边让出路。 易中海的手在拐杖头上敲了一下。 后院门口,那扇半掩的门被人从里拉开。 伺候聋老太太的邻居扶着她出来,老太太手里的拐棍落在地上,一步一步朝中院车头挪。 卡车刚要装第一件家具,聋老太太拄着拐,从后院挪到了车头前。 第105章 拐棍横车头,信封压住全院 聋老太太走到车头前,先把拐棍往地上一横,又让扶她的邻居把小马扎放下。 她坐稳后,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腿。 “李岗,你不能这么走。” 搬运工抬着柜子站在半路,进也不敢进,退也不敢退。 后勤主任的手还抬着,脸一下沉下来。 保卫科干事往前迈了半步,又被李岗抬手拦住。 院里人从墙边围近几步。 阎埠贵把清单按在胸前,眼睛在老太太和李岗之间来回转。 秦京茹张口就要说话,秦淮如伸手拉住她袖口。 “别急。” 苏青禾顺势挡在秦淮如身侧,把她和孩子往门槛内带了一步。 “人往后挤,你站我后面。” 秦淮如点头,抱着孩子没动气,只把孩子的小脸转向自己怀里。 于海棠的笔停在纸上。 她抬头看李岗,又看车头前坐着的老太太,没再写一个字。 聋老太太见人都围过来,嗓门提了些。 “李家发达了,住干部楼了,就把院里老人扔下?这些年你住这个院,院里门槛让你踩,院里人情让你沾。如今车一来,红章一盖,你就想一走了之?” 后勤主任皱着眉。 “老太太,这是厂里分房安排。搬家车占着胡同,耽误久了影响厂务。” 老太太把拐棍往车头前一放。 “厂务我不懂。我就懂院里老人不能没人管。李岗今天不给个说法,这车就从我身上轧过去。” 人群里有人倒吸气,又赶紧把嘴闭上。 许大茂家的门缝开得更窄,许大茂只敢贴着门板看。 他不敢起哄,眼里却带着等热闹的亮。 贾家那边,贾东旭被邻居扶着靠到窗边。 他撑着窗框,想看清车头前的动静。 听见老太太那句“不给说法”,他干瘦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痛快。 “堵得好。” 邻居不敢接话,悄悄往旁边挪。 易中海站在人群后头,脸上的紧绷松了些。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老太太一坐,车队停住。 宣传科在场,保卫科在场,后勤主任也在场。 李岗若上前扶,老人喊一声疼,材料就得写三份。 李岗若让保卫科动手,院里人再怕,也会记住他对老人下手。 易中海的手在拐杖头上轻敲两下,眼角压出一点笑。 他盯着李岗的手。 只要那只手伸向老太太,今天这场戏就成了。 秦京茹气得脸都红了,袖口还被秦淮如抓着。 “姐,她这不是耍赖吗?” 秦淮如没放手。 “让你姐夫说。” “可她挡车。” “挡得越正,账越好念。” 秦京茹怔了怔,抬头看李岗。 李岗没往车头走,也没看易中海。 他把手里的搬家清单递给后勤主任。 “主任,清单先由你保管。搬运暂停,物件原地不动。” 后勤主任接过清单,压住火气。 “李科长,厂里车不能一直堵胡同。” “耽误的时间,记在现场记录里。” 李岗看向保卫科干事。 “保卫科也记。谁阻拦,谁发言,谁挑头,一字不漏。” 保卫科干事立刻从兜里取出记录本。 聋老太太拍腿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还要记我的账?” 李岗这才看向她。 “老太太,你今天坐到车头前,是要我给全院老人一个说法。可以。” 他说话不快,院里人都听得清。 “但说法不能只让我给。谁把院里搅成现在这样,谁借老人名头拦车,也得当着大家说清楚。” 易中海眼角那点笑慢慢收住。 于海棠把笔重新压到本上。 苏青禾看了她一眼,没拦。 阎埠贵站在箱子旁,喉咙发干。 他认得李岗这个样子。 上次贾家偷药,李岗也是这样不急不吵,等人把手伸进箱子,再把证据压到桌上。 许大茂在门缝后面把头往回缩。 李岗伸手进怀里,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一露出来,前院中院的气氛立刻变了。 贾东旭隔着窗,脸上的痛快僵在嘴边。 许大茂的门缝又窄了一半。 阎埠贵把清单抱得更紧,连铅笔掉到地上都没捡。 牛皮纸信封上,黑字写着“四合院旧账总表”。 易中海的拐杖头在掌下停住。 他这才发觉,老太太坐到车头前,把李岗的车拦住,也把全院人的眼睛都拽到了这块空地上。 李岗没碰老太太,没碰拐棍,甚至没往车头多走一步。 他站在李家门口,身后是秦淮如和孩子,身侧是苏青禾,门边是于海棠,箱子旁是阎埠贵,车旁是后勤主任和保卫科。 老太太的拐棍横在车头前,牛皮纸信封压在李岗手里。 易中海那张老人牌,正把他自己推到全院面前。 聋老太太盯着信封,声音低了些。 “李岗,你拿纸吓唬谁?” 李岗把信封口拆开,最上面那张纸露出厂办材料编号。 “没人吓唬谁。” 他抬眼扫过院里一张张脸。 “老太太要说院里情分,我就按院里的账说。贾家偷药,傻柱私油,许大茂黑信,易中海包庇嫁祸,每一笔都有时间,有证人,有处理结果。” 易中海往前挤了半步。 “李岗,搬家就搬家,别把院里旧事都扯出来。” 李岗看向他。 “旧事?” 保卫科干事的笔已经停在记录本上。 后勤主任也转过脸,看着易中海。 易中海意识到自己开口太急,拐杖往地上一点,想把话圆回去。 “我的意思是,老太太问的是养老,你别转话头。” 李岗把第一张纸抽出来。 “养老要人心,人心要规矩。你把规矩拆了,再让老太太坐车头前问我要人心。易中海,你会玩格调。” 人群里有人低头憋笑,又怕易中海听见,赶紧装作咳嗽。 易中海的脸肉抽了抽。 聋老太太把拐棍握紧。 “我只问你,李家搬走后,院里老人谁管?” 李岗没有立刻答她。 他把那张纸递给于海棠。 “记录。从贾家偷药案开始。” 于海棠接过纸,笔尖落到本上。 保卫科干事也翻开新页。 后勤主任把搬家清单夹在胳膊下,站到一旁。 卡车停着,第一件家具还在半路。 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到李岗手里的旧账上。 李岗站到人群前,声音不高: “三年了,今天走之前,把这院里的账清一遍。” 第106章 红章摊车前,旧账封住退路 牛皮纸信封口被拆开,李岗把最上面那叠纸按在箱盖上。 车头前,聋老太太的拐棍还横着。 小马扎卡在车轮前半步,搬运工抬着柜子站在院道中间,肩膀不敢动。 风从胡同口卷进来,纸页翻起一角。 上头几个红章露出来,刚才还往前挤的人脚步全停了。 李岗没有去扶老太太,也没碰那根拐棍。 他先把第一张纸递给后勤主任,又朝保卫科长示意。 “今天只念三样。” 保卫科长接过干事递来的记录本,笔帽咬在掌心,等着落字。 “有官方记录,有证人签名,有处理结果。” 李岗把纸页翻到材料编号那一栏,“谁觉得冤,现场核。保卫科在,街道办在,宣传科也在。材料对不上,当场改。人嘴对不上材料,按材料走。” 街道办王干事本来站在院门旁核迁出登记,听到这句,把夹在腋下的登记册拿了出来。 “街道办听着。涉及院内调解和救济记录,我这里能对。” 于海棠把采访本翻到新页,笔尖悬在第一行,没有抢着写。 苏青禾站在她旁边,药箱放在脚边,目光落在材料红章处。 聋老太太拍腿的手停在半空。 她咳了两声,嗓门又提上来。 “我坐这儿,是问院里老人往后怎么办,你别拿厂里的纸糊弄我。” 后勤主任压着脸,往前站了一步。 “老太太,先听事实。厂里派车、派人、派保卫,给的是搬迁秩序,谁也别拿它在院里唱戏。要养老,等事实讲清。要堵车,耽误的时间我照填。” 老太太的拐棍在地上点了两下,没再往车前挪。 人群后头,易中海把拐杖往身侧挪,脚尖朝后院偏了偏。 可院里人听到材料要公开核,早把退路堵成一团。 他退半步,后背撞上刘家媳妇的篮子。 刘家媳妇赶紧往旁边躲,嘴里压着声。 “易师傅,您别挤我。保卫科正记着呢。” 保卫科干事抬头补了一笔。 易中海的脸皮绷住,拐杖又点回原位。 他想开口,李岗的目光已经扫到他身上。 “易中海,你急着走?”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脑袋同时低下去。 许大茂家的门缝合得更窄,门后却还留着眼睛能透出的缝。 易中海嘴角抖了抖。 “我没走。我就是腿不利索,站久了累。” “那就站稳。” 李岗把第一摞纸取出来,压在掌下,“今天的账念完,谁该累,谁自己清楚。” 秦京茹站在门槛旁,两个胳膊护着票据箱。 她本想骂老太太耍赖,见李岗把材料压住全场,嘴里的话咽回去,只盯住靠近箱子的人。 秦淮如抱着孩子站在门内。 孩子在襁褓里动了一下,她把布角往上收了收。 她没往贾家窗户那边瞧,也没看易中海,只看李岗手里的旧账。 李岗把信封里的纸摊成四摞。 “第一摞,贾家。” 贾家窗边的影子晃了一下,药碗碰到炕沿,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摞,许大茂。” 许家的门板立刻往里收,门栓却被屋里人挡住,没能彻底合上。 “第三摞,何雨柱。” 聋老太太的手在拐杖上按紧,脸上那股劲散了些。 “第四摞,易中海。” 这一回,易中海没法再用腿累挡话。 他抬头,正对上于海棠的笔尖。 宣传科相机师傅还没按快门,可镜头盖已经取下,黑洞洞的镜口朝着车头这一片空地。 阎埠贵站在一号箱旁,手里的清单被他捏出折痕。 他咽了口唾沫,还是往前挪了两步。 “李科长,按你昨晚交代,我只见证点件。今天这事要不要我也签个现场说明?” 李岗看向他。 “签。车停了多久,老太太什么时候坐到车头前,谁先喊住搬运工,谁在后面搭话,你按你亲眼见的写。” 阎埠贵立刻把铅笔从耳后取下来。 “我只写我亲眼见的,别的我不掺和。” “够了。” 李岗把四摞材料边角对齐,“院里的话传来传去,最后都能变味。红章材料变不了,手印变不了,签名变不了。” 后勤主任接过第一摞材料核了封面,翻过后递给保卫科长。 保卫科长只看编号,不插一句闲话。 于海棠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搬迁现场受阻,李科长申请公开核对院内历史记录。 她写到“历史记录”几个字时,笔停了停,抬头问李岗。 “这个词准吗?” 李岗没看她的本子。 “写有处理结果的历史记录。” 于海棠把字补全,笔画压得更稳。 聋老太太坐在车头前,脸上的褶子绷起来。 她原先想用自己这把岁数压人,可李岗没碰她,也没骂她,只把红章和证人全摆到日头底下。 她坐得越稳,材料念得越清。 “我一个老太太,哪懂你们这些章啊印啊。” “那就听懂人话。” 李岗抽出最上面那页,纸页迎着风抖了两下,被他按回掌下,“今天不讲谁嗓门大,不讲谁岁数高,不讲谁家可怜。只讲谁做过什么,谁签过什么,谁受过什么处分。” 易中海终于忍不住。 “李岗,你这是把全院都往死里得罪。你搬走就搬走,何必把锅都掀了?” 保卫科干事的笔立刻落下。 李岗抬眼。 “锅底下有灰,掀开才知道谁伸过手。你要干净,怕什么?” 院里有人从鼻子里漏出半声笑,又赶紧低头抠鞋边。 易中海脸上的肉抽了抽,拐杖在地上点出两个印。 “我怕你胡来。” “好。” 李岗把材料递到王干事面前,“街道办先看封皮。编号、日期、处理意见。” 王干事翻了三页,点头。 “是街道档。封皮没错,调解签字也在。” 李岗又递给保卫科长。 “保卫科看厂内材料。” 保卫科长对着编号核了一遍。 “厂内通报、保卫笔录、处分草案,编号连续。” 后勤主任也开口。 “厂办留档对得上。今天谁再喊私人恩怨,现场记录我会写进去。” 话落,院里彻底没人敢抢话。 聋老太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拐棍仍横在车头前,可刚才压着卡车的那股劲,已经被一页页红章磨掉大半。 李岗把第一摞材料翻开,纸面朝外,院里离得近的人都能瞧见上头的街道办印章、保卫科签名和公安结案编号。 秦京茹攥紧票据箱提绳,小声嘀咕。 “这才叫让证据飞一会儿。” 秦淮如看了她一眼,她立刻闭嘴,把身子又往箱子前挡了挡。 李岗没有理会这点动静。 他把贾家那一页抽出来,掌沿压住页角,声音落在车头、门槛、窗缝和每一双躲闪的眼睛中间。 李岗翻到贾家那一页:“先从抢亲、造谣和战备药材说起。” 第107章 贾门罪页摊开,哭穷压不住红章 贾家那页被举起来,窗后先传出一串咳。 药碗在炕沿边晃,扶着贾东旭的邻居吓得按住碗沿。 李岗没有抬头。 “五一年二月,贾家以口头旧亲为由,在院门口纠缠秦淮如,拦人回贾家。街道办调解记录,贾张氏签字,贾东旭在场。” 街道办王干事把自己的登记夹翻开,找到同年的存根。 “有这份。调解意见写得清楚,婚事以本人意愿为准,任何人不得拉扯拦截。” 人群里有人把脖子缩回去。 那年秦淮如刚进城,贾张氏在院口撒泼的事,老住户都记得。 只是多年过去,贾家总把“差点成亲”挂在嘴边,倒把拦人的丑事盖了过去。 秦淮如抱着孩子,肩膀稳稳靠在门框内侧。 她没出声。 孩子抓着她衣襟,她低头把小手塞回襁褓。 秦京茹往前一步,挡住从贾家窗户斜过来的目光。 “别盯我姐。” 窗里没人回话,只剩贾东旭压不住的咳嗽。 李岗翻到第二页。 “同年三月到五月,贾张氏多次在院内散布闲话,污损秦淮如名声,牵扯孕妇作风。街道办训诫记录两份,邻里证言六份。” 这句落下,前院几个妇人互相瞧了瞧,没人敢接贾家的茬。 聋老太太的嘴动了一下。 “那都是女人嘴碎,哪家院里不拌嘴。” 王干事合上登记夹,声音压得不高。 “老太太,街道办训诫写的是造谣污损,不按拌嘴处理。孕妇名誉被人拿出来嚼,出了事谁担?” 聋老太太被这句堵住,手在拐杖头上敲了敲,没敲出声。 易中海站在人群后,眼皮往下压。 他当年纵着贾张氏闹,嘴上说院里和气,实际想把秦淮如逼回贾家。 如今街道办的红章摆到车前,他连“家务事”三个字都咬不出来。 李岗把材料翻到第三页。 “贾家后续纠缠李家,多次以困难为名索要粮油药材。李家依规拒绝。阎埠贵负责见证过两次,签名在这里。” 阎埠贵把眼镜扶正,往纸上凑了一眼,立刻点头。 “是我的字。那两回我在场,李科长说得清楚,救济走街道,私下伸手不行。” 有人小声嘀咕。 “后来贾家确实困难。” 李岗抬起那页,纸面朝着人群。 “困难走救济。抢亲、造谣、伸手要东西,走处理记录。别把两本账搅在一起。” 那人闭上嘴,往媳妇身后躲。 贾家屋里,贾东旭终于撑不住,嘶哑地喊了一声。 “李岗,你欺负我一个病人算什么本事?” 李岗没有往窗那边走。 “你病退的诊断单,厂医院给的。贾家每月普通止痛药,李家按规矩送的。三大爷送药签收条,也在这里。” 阎埠贵赶紧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小本,翻到夹着纸条那页。 “签收条我送的,手印是贾东旭按的。药包也当面交了,邻居在旁边瞧着。” 李岗把签收条压到贾家材料旁。 “帮扶归帮扶,案底归案底。你拿病要挟不住红章。” 贾东旭的咳嗽声更重,邻居忙把他往炕里扶。 窗纸抖了两下,屋里没再喊。 李岗翻到最厚的那一组。 纸页上有公安的结案编号,还有军需后勤陈干事签过的确认意见。 红章压在右下角,日期清清楚楚。 “再说战备药材。” 这四个字一出,车头前的聋老太太把拐杖从地上挪开了一寸,又硬撑着放回原处。 李岗的声音平平稳稳。 “贾张氏夜里撬窗,进入李家临时保管处,盗取并拆封特供级支前战备药材。公安立案,保卫科笔录,军需后勤现场确认,厂医院损耗评估。处理结果,劳动改造三年,贾家承担部分赔偿。” 后勤主任接过材料,翻到陈干事签名处。 “这份我认得。军需后勤当时把话压得很清楚,战备物资入了临存监管,谁碰谁担责。” 院里有人吸了口气,立刻用袖子捂住嘴。 贾家平日哭穷闹粮,大家还能拿可怜说话。 可“战备”两个字落下来,谁再替贾家开口,自己也得沾一身灰。 刚才替贾家嘀咕的那人低声说。 “人都判了,家也败了,还念这个干啥。” 李岗把公安结案页举高。 “有人拿贾家可怜堵我的搬家车,我就把贾家怎么走到今天念清楚。这批药材归支前战备,跟院里一把米一勺油划不到一处。” 苏青禾从药箱上拿起一份复印记录,递给王干事。 “被拆封的药材重新评估过,有些只能降级处理,有些要报损。厂医院和军需后勤都留了记录,损失不小。” 王干事接过去核了一眼。 “街道办后续监督贾家,也按这份处理结果来的。” 聋老太太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贾张氏糊涂。” “糊涂也签了笔录。” 李岗把材料翻到贾张氏手印那一页,“笔录里她承认夜里撬窗,承认拿药。她撒泼时没糊涂,藏药时也没糊涂。” 院里几个人把目光移到贾家窗上。 窗后那道身影伏了下去,咳嗽闷在被子里,药碗被邻居端到旁边。 秦淮如始终没开口。 贾家那几页纸,曾经把她往泥坑里拽的手、骂她肚里孩子的话、夜里撬窗的贪念,全被摊在车前。 她只把孩子抱稳,站在李家门槛里,身后是打好封签的箱子。 秦京茹偏头看她,小声问。 “姐,你冷不冷?” 秦淮如摇头。 “站得住。” 这三个字不高,却让秦京茹眼眶一热。 她没再问,只把票据箱往自己脚边勾近。 许大茂家门后,许大茂原本还盼着贾家这摊破事能拖久些。 听到战备药材四个字后,他手心全是汗,背贴着门板往下滑了半寸。 他媳妇压低声音。 “你别看了,轮不到咱们吧?” 许大茂没回她。 李岗分的四摞材料,他刚才听得清楚,第二摞就是他的名字。 阎埠贵在一旁把“贾家旧账已核”几个字写到纸上,写完又停住。 “李科长,这里要不要写贾家目前由街道监督帮扶?” “写。” 李岗把签收条放到贾家材料上,“贾家困难,街道监督帮扶。贾家罪名,公安和厂里处理。两句都写。” 阎埠贵立刻照写,心里暗暗打鼓。 李岗这一手狠就狠在不给人混账的缝。 可怜可以写,罪名也写,谁想把眼泪盖在红章上,保卫科的笔就先落到谁头上。 聋老太太终于不再拍腿。 她坐在车头前,脸上的气势塌了半截。 她拿养老问李岗,李岗拿贾家的账告诉全院,谁借可怜越界,谁就先把红章材料接住。 易中海看出不对,立刻咳了一声。 “贾家的事已经清楚了。老太太今天问的还是养老。” 李岗把贾家材料边角对齐,放回第一摞上。 “急什么。四摞账,一摞一摞清。养老的口子是谁开的,账清到最后自然能对上。” 易中海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没敢再接。 李岗合上贾家材料,看向许大茂:“下一份,举报、黑市和私采烂菜。” 第108章 黑信抖到门缝,许大茂烂菜露底 许大茂被点到名时,许家门板往里一缩。 屋里女人低声催了句,门栓却被他手肘抵住,没能合严。 保卫科长抬笔。 “被点名人员到场核对。躲在门后,照样记在现场记录里。” 许大茂从门后挤出来,棉袄扣子错了一颗也顾不上。 他先往易中海那边瞟,易中海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抬。 “李岗,咱有话好说。” 李岗把第二摞材料摊开。 “材料说话。” 许大茂喉咙动了动,往人群边上站。 他还想找个能退的空,许家媳妇却把门从里头抵住了,摆明不让他再缩回去。 于海棠笔尖一停,抬头扫了他一眼。 许大茂平日最爱在宣传科跟她贫嘴,今天嘴角耷着,半句俏皮话都没挤出来。 李岗抽出第一张。 “五一年冬,许大茂串联许二赖,在东口胡同设黑市局,伪造投机倒把现行,带人跟踪举报,企图把不干净的路子扣到李家采购头上。” 院里有人低低“啊”了一声。 许大茂立刻抬手。 “那事是许二赖起的头,我就是跟着去看个热闹。你不能把全账算我身上。” 李岗从材料里抽出一张薄纸,朝他抬了抬。 “你赌我手里没底稿?” 许大茂的嘴一下闭紧。 李岗把纸递给保卫科长。 “这是你亲笔写给保卫科的举报底稿。时间、胡同口、接头暗号、参与人员,全是你的字。许二赖在笔录里按手印,你在赔偿单上也按了。” 保卫科长核过右下角的手印,递给身边干事。 “当年处分为厂内记过,补交非法所得,协助人员另案处理。材料有效。” 王干事凑过来翻了下街道那边的附页。 “街道也收过协查回执。许二赖名字在这儿,许大茂名字在后一行。” 许大茂额头冒汗,抬袖子擦了一把。 “我那时候年轻,被人撺掇了。” 秦京茹忍不住哼了一声。 “被撺掇还能把地点人名写得这么齐?你是懂举报的。” 许大茂瞪她。 “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秦淮如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目光从许大茂脸上扫过去。 “她懂看字,也懂手印。” 这句一落,许大茂的气势立刻矮了一截。 他敢跟秦京茹吵,不敢当着李岗和保卫科的面冲秦淮如撒泼。 李岗护短,院里谁都见过。 李岗翻到第二份。 “下乡放电影期间,许大茂多次绕开厂内采购口,私下接触菜贩,收进霉叶菜、压秤菜,试图混入厂内食堂和特供科验收线。库房记录、门岗登记、赔偿单、厂内通报都在。” 后勤主任把那份通报拿过去,翻到签收栏。 “后勤科当年给过处分。因未进入特供验收,未造成病号餐事故,但扰乱采购秩序属实。” 许大茂赶紧接话。 “你也听见了,没造成事故。没造成事故还拿出来干啥?” “没造成事故,是验收拦住了。” 李岗把库房记录翻到老宋签字那页,“你带回来的菜,外层盖好叶,里头烂了半筐。老宋拒收,班长签字退回。你赔了三块六毛,还写了检讨。” 许大茂伸脖子往纸上看了一眼,脸上的肉往下垮。 那封检讨他记得。 当年他写得咬牙切齿,还想着混过这一关再说。 谁能想到几年后,李岗搬家前能把这张纸也翻出来。 人群里有人开口。 “许大茂,你还真敢把烂菜往厂里送啊?” “我就是想省点差价。” 话一出口,许大茂自己也知道坏了,赶紧补。 “不是,我是说那菜当时看着还行。” 李岗抬眼看他。 “你继续说。保卫科正记着。” 许大茂闭上嘴,舌头像被牙咬住。 保卫科干事把“自认差价”四个字写进去,笔尖顿了顿,又补上“现场核对时发言”。 许大茂急得想抢记录本。 “我随口一说,你们别乱写。” 保卫科长把本子往身后一收。 “你自己说的,现场多人在场。” 许大茂的手停在半路,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最后他把手揣回袖筒,嘴里嘟囔。 “都欺负我。” 于海棠低头写字,笔画清楚。 “许大茂现场称被欺负。前文材料含亲笔检讨、赔偿单、厂内通报。” 许大茂立刻急了。 “于海棠,你别什么都写!” 于海棠抬头。 “宣传科记录现场事实。你不想上稿,就少给我添字。” 院里有人压着笑,肩膀抖了两下。 许大茂平日靠嘴皮子耍滑,今天每一句都被记录本接住,越挣越乱。 李岗把一张补充页放到材料上。 “这一份,厂办补充线索。来源娄家,不当主证,只作外围核对。” 许大茂的脸立刻变了。 “娄家凭什么管我?” 后勤主任把补充页拿过去,扫了一眼。 “别攀娄家。主证全是你自己的字、自己的手印、自己的赔偿单。娄家这份,只说明你借下乡放电影接触不干净门路,和门岗记录能对上。” 李岗接回那页,纸面朝向许大茂。 “娄家没来人,话也留得体面。上头只写,此人借放映之便四处攀附,账上无正经来往。许大茂,你在外头吹的那些关系,人家早把门闩插上了。” 许大茂嘴巴开合两下,没吐出完整话。 他从前靠放电影进进出出,最爱把“娄家熟”“厂领导熟”“乡下干部熟”挂在嘴边。 如今一张补充页摊出来,熟人没来救他,倒把他的底裤掀到全院人面前。 许家媳妇在屋里压着火。 “你还说娄家会照应你?” 许大茂回头瞪门。 “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你在外头弄这些烂账,回家还装大能耐。” 门里这两句吵起来,院里人看许大茂的眼神更轻了。 过去他阴损归阴损,至少还能靠嘴撑场面。 今天黑市、举报、烂菜、赔偿单一串压下来,他连家门都回不去。 李岗把第二摞材料边角对齐。 “许大茂,今天念你,不是为了翻闲篇。老太太堵车问李家搬走后谁管院里老人。可这院里老人、妇女、孩子,过去没少被你这种黑信和烂账搅进去。你们把水搅浑,再来问我清不清,这账不通。” 许大茂急忙摆手。 “我今天可没拦车。” 保卫科干事抬眼。 “你在门后围观,未参与拦车,记录已经写了。你现在多说一句,我也会照写。” 许大茂的肩塌下去,嘴终于闭严。 阎埠贵把自己那张现场说明翻到第二栏,小声问。 “李科长,许大茂这栏写已核,还是写待厂办补充?” “写已核。” 李岗把娄家补充页单独放到末尾,“主证齐,补充线索附后。谁要替他喊冤,先把他亲笔举报底稿拿回去读三遍。” 易中海在人群后咳了一下,想把话头从许大茂身上带走。 “许大茂的事到这儿也够了。李岗,车还堵着,别耽误厂里。” 后勤主任转头看他。 “耽误厂里的是谁,记录上有。” 易中海被堵住,脸色灰下去。 许大茂往后退了半步,李岗已经抽出下一页:“何雨柱,食堂饭盒和中毒事故。” 第109章 空门半掩,饭勺旧威压进案卷 何雨柱的名字一出,院里不少人先往他那屋看。 屋门半掩着,里头没人答声。 那把曾经在食堂窗口翻天的勺子收进厂里证物柜,人也被公安带走,剩下这扇门,像被抽了骨头。 聋老太太坐在车头前,手里的拐杖晃了一下。 “柱子人都不在院里了。” 李岗把第三摞材料压在箱盖上。 “人不在,记录在。何雨柱的事牵扯食堂、厂医院、保卫科和公安,今天当着车前这根拐棍念清楚。” 聋老太太的嘴张了张,最后没出声。 李岗抽出第一份。 “何雨柱长期从食堂偷带饭盒,借公家灶台做人情。厂内提醒三次,班组记录两次,库房缺额记录在这里。” 人群里几个曾经收过饭盒的人全低下头。 有人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想往旁边挪,被后面的人挡住。 后勤主任拿过记录,看了眼。 “饭盒旧账,后勤科当年留过。金额不大,性质不轻。公家食堂不是他何雨柱自家锅灶。” 秦京茹听得皱眉。 “难怪他以前走路都横着,原来那饭盒不是他自家的。” 秦淮如没接话。 她抱着孩子,衣袖压住襁褓边,目光落在李岗手里的材料上。 李岗翻到下一页。 “食堂窗口打饭,看人下菜。熟人多舀,生人少给,跟他顶过嘴的工人,菜汤压勺。班组意见三份,工人联名反映一份。” 食堂班长今天没来,可他的签名在纸上压得清楚。 保卫科长看过材料,朝干事点头。 “记入现场核对,材料有效。” 院里有人小声说。 “以前都说他脾气直。” 李岗抬起眼。 “脾气直,直不到别人饭盆里。勺子握在他手上,他把规矩当私货。” 那人把嘴闭上。 聋老太太终于忍不住。 “柱子从小没爹没娘,嘴上冲点,心不坏。” 李岗没有抢话,只把第三份材料翻开。 纸页上贴着厂医院问诊登记复印件,旁边夹着油样检测记录。 苏青禾伸手接过去,核了一眼,递给王干事。 “群体中毒事故。” 这六个字一落,聋老太太后头的话卡在喉咙口。 李岗把材料放平。 “何雨柱私自引入未经检验的劣质油肉,绕开验收。当天三号锅肉菜、二号锅油炒白菜出现问题,多名重体力车间工人腹痛、头晕,被送厂医院抢救。” 苏青禾补了一句。 “诊疗记录、呕吐物检验、油样检测都对得上。劣质散油为直接原因。” 王干事看着纸页,眉头皱紧。 “这已经超出邻里口角了。” “早就超了。” 李岗翻到门卫证词,“门卫老齐证明,何雨柱前天傍晚私自带两只油桶进厂,试图用香烟打点。食堂徒弟小马证明,出事后何雨柱让他找旧特供标签,贴到散油桶上。” 保卫科干事把对应口供翻出来。 “口供在案。何雨柱已承认私买劣质油和伪造特供标签。” 院里几个人倒退半步。 偷带饭盒还能被说成占小便宜,窗口抖勺还能被说成脾气差。 可劣油进锅、工人进医院,这事压到谁头上都扛不住。 聋老太太手里的拐杖磕到小马扎腿,发出一声干响。 “他不会想害人。” “害人不只靠想。” 李岗把检测报告递给保卫科长,“他为了省钱、为了撑自己的食堂威风,把没检验的东西倒进锅里。工人吃下去,厂医院抢救。事后还想贴旧标签嫁祸特供科。” 保卫科长接过材料。 “厂里处理结果已经下发。何雨柱开除公职,移交公安机关审理。后续以公安和法院处理为准。” 于海棠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写到“开除公职”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向何雨柱那间半掩的屋门。 曾经满院人都觉得傻柱有一把好勺,谁家婚丧嫁娶还指望他掌锅。 如今他的名字从食堂大厨变成事故责任人,连屋门都没人替他关严。 一个中院邻居低声开口。 “我家以前也拿过他半饭盒菜。” 他媳妇拽了他一把。 “你还提这个干啥。” 那人把头垂下。 “以后不敢了。” 这话没谁接。 饭盒旧账牵扯的人不少,便宜吃进肚子里时没人嫌烫,如今案卷摊开,谁也不敢给何雨柱说公道。 李岗又抽出一张后厨管理整改表。 “何雨柱被带走后,食堂照样开火。后厨新规,入库、领用、切配、留样、剩余封存、签字复核,六项挂表已执行。厂里没因为少一个何雨柱停饭,工人也不用再靠他脸色吃菜。” 后勤主任点头。 “食堂临管三个月,特供科负责制度,后勤科配合。现在饭口稳定。” 院里人互相看了看。 傻柱过去总说“没我这食堂转不了”,这才几天,厂里照样有饭,病号餐还更规矩。 那点靠勺子攒出来的威风,被一张整改表压得干干净净。 秦京茹靠近秦淮如,声音压得低。 “姐,我从前还以为傻柱只是嘴臭脾气横。如今才知道,他手里那把勺子也能害人。” 秦淮如没有接话,只把孩子抱得更稳。 孩子在怀里动了动,小脸埋进布里。 秦淮如低头,轻轻拍了拍襁褓。 她跟何雨柱那点原书里本该缠上的乱线,在这一院红章和案卷前断得干净。 聋老太太垂下眼,手掌盖在拐杖头上。 她想替傻柱找句好话,可“群体中毒”“移交公安”“伪造标签”一项项摆在车头前,哪一句都不是她拍腿能拍散的。 易中海站在人群后,额角的汗沿着鬓边往下滑。 他本以为傻柱不在场,李岗念不到多深。 可保卫科材料、厂医院报告、后厨整改表全在,傻柱缺席,反而没人替他说胡话。 许大茂躲在许家门边,终于找回半口气,小声嘀咕。 “这回总该轮到易中海了吧。” 他声音不高,却被旁边刘家小子听见。 刘家小子刚要扭头看,许大茂立刻抬手按住嘴。 李岗把何雨柱那摞材料收拢,边角敲齐。 “何雨柱这笔,饭盒占便宜是起点,劣油中毒是结果,伪造标签嫁祸是结案前的最后一刀。谁以后再拿他‘心不坏’替他洗,先去厂医院问问那天躺在病床上的工人。” 苏青禾把问诊登记收回药箱侧袋。 “名单在医院留档。谁想核,我可以陪同申请。” 没人应声。 后勤主任看了看停在车头前的老太太,又看向易中海。 “还有最后一摞。念完,该搬家搬家,该处理处理。” 易中海把拐杖往身前一横,像要把自己挡在材料外。 李岗把傻柱材料放下,最后拿起最厚一摞: “易中海,该你了。” 第110章 最厚一摞压下,旧一大爷倒在车头 易中海被点名后,脚跟往后一撤,拐杖头撞到身后人的鞋帮。 “易师傅,后头没路。” 刘家媳妇把篮子抱到怀里,不敢推他,也不肯给他让出空。全院人刚听完三摞旧账,谁都知道最后这一摞才是今日车头前真正的轴。 易中海强行站直,抬手整了整棉衣领口。 “我在厂里干了几十年,带过徒弟,评过先进。李岗,你不能拿几张纸就把我一辈子抹了。” 李岗把最厚那摞放到箱盖正中。 “你的工龄,厂里给过工资。你的处分,厂里也给了红章。今天念账,工龄抵不了违纪。” 保卫科长把记录本翻到新页。 “开始核对易中海相关材料。” 易中海看向聋老太太。 老太太还坐在车头前,拐杖横着,脸上却没了刚出后院时那股硬气。她也在等易中海开口,可易中海只看了她一眼,马上把目光移开。 李岗抽出第一页。 “五一年至今,易中海多次借院内大爷身份干预邻里处理。贾家抢亲纠缠秦淮如时,你主张‘给贾家留脸’,要求秦淮如退让。街道调解旁听记录,有你的签字。” 王干事翻到对应附页。 “有。签名在旁听栏。” 易中海立刻接话。 “我那是为了院里和气。” “和气到孕妇名声被人嚼。” 李岗翻到第二页,“贾张氏造谣时,你仍以院里影响为由,阻止当事人上报街道。街道二次训诫后,你补签情况说明。” 王干事把那张补签说明举了举。 “这个也在。” 人群里有人把头压低。以前易中海开口就是“院里和气”,如今这四个字被红章夹住,像块湿布,越拧越脏。 李岗继续翻。 “贾张氏偷盗战备药材当日,你试图将案情压成邻里纠纷,要求院内私了。保卫科现场记录,军需后勤陈干事备注,公安问询里也提到你当时的阻拦言行。” 保卫科长翻到案卷附页。 “记录有效。” 易中海的嘴唇抖了抖。 “我那天不知道是战备药材。” 苏青禾抬头看他。 “陈干事到场前,你已经知道药材被拆封,仍要求先别报警。厂医院复核记录里写了到场顺序。” 李岗没有给他喘口气的空。 “再说何雨柱。” 聋老太太手里的拐杖抬了一下,又放回去。 李岗把后厨时间线摊开。 “食堂中毒事故发生后,易中海赶往后厨,不协助封存现场,反而询问何雨柱是否动用了特供食材。随后在保卫科问询中帮何雨柱作口供,试图把责任引向特供科。” 保卫科干事立刻补充。 “后厨时间线显示,易中海到场后,旧特供标签被贴到散油桶上。何雨柱口供承认,易中海教他咬住特供科。” 易中海脸上的肉抽动起来。 “傻柱乱说!他自己出事,想拖我下水。” 李岗把何雨柱口供后面的一页压出来。 “食堂学徒小马口供、门卫老齐证词、班长记录,三方对上。你进后厨的时间、说过的话、离开的位置,都在。” 保卫科长把笔停在纸上。 “你要反驳,拿材料。” 易中海张了张嘴。 他没有材料。 他过去靠的是老资格、徒弟、院里大爷架子,还有聋老太太这块老人牌。可今天厂办、街道、保卫、宣传、厂医院全在车头前,谁也不吃他那套“我为大家好”。 于海棠把宣传科留档夹出来,递给李岗。 “我这里补一条。干部楼分房通知下发后,宣传科收到过口头递话,要求乔迁稿里写李科长搬走后抛下院内老人。递话人挂了易中海名字,稿件被退回,留档在这儿。” 易中海猛然抬头。 “我没让人写这个!” 于海棠不跟他吵,直接翻到登记栏。 “递话人是你车间的老熟人,宣传科登记了来访时间。你要说冤,可以去厂办核。” 后勤主任冷笑了一声。 “分房是厂里决定。你拿宣传稿做文章,想把厂里生活保障写成院里道德账,算盘打得够响。” 易中海的拐杖在地上连点三下。 “你们都向着李岗!他现在是科长,你们当然帮他说话!” 李岗把降级处分通报翻开,纸面朝外。 “厂务会红章向着谁?” 易中海喉咙一下堵住。 通报上写得清楚:撤销八级工评定资格,降为四级工,留厂察看,暂停带徒。 李岗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压在院里人的耳边。 “易中海利用老资格干扰厂内管理,包庇食堂事故责任人,协助伪造证据,损害特供科正常工作秩序。厂务会决定,降级留厂察看。” 车间里那些老工友的疏离、徒弟小刘躲开的眼神、工资减半的通知,一下全压回易中海脸上。他伸手去抓衣襟,抓了两下才抓住。 阎埠贵站在箱子旁,写字的手都停了。 他算了一辈子账,此刻也替易中海算明白了。这一摞压下来,易中海再想当回院里一大爷,连门槛都摸不到。 李岗抽出最后一页。 “今天的现场记录,继续加。” 易中海抬头,眼里终于露出慌乱。 “今天?今天我什么都没干!” 李岗看向车头。 “聋老太太从后院出来,坐到厂里搬家车前。你在后院提前串联,阎埠贵亲耳听到,昨夜已向李家说明。今日现场,老太太开口要求李家搬走后负责院内老人,话术和你昨夜安排一致。” 阎埠贵把自己的现场说明举起来。 “我写了。我亲耳听到易中海让老太太坐车头前,借宣传科在场逼李科长给养老说法。我昨晚就告诉李科长了。” 易中海猛地扭头。 “阎老西,你卖我!” 阎埠贵把纸往胸前一护。 “我卖什么?我写事实。再说了,你坑老太太堵厂车,这可不是小事。” 话刚出口,阎埠贵自己先一愣,赶紧补。 “我的意思是,这事不小。” 聋老太太听到这儿,脸上那点强撑也散了。她抬头看易中海,手抖得拐杖磕到车胎。 “中海,你昨晚说,让我坐这儿,李岗就得认养老的账。你还说保卫科不敢动我,宣传科会帮着写。你没说这是阻挠厂里搬家。” 这句话比李岗念的材料还重。 院里人齐刷刷看向易中海。 易中海的嘴张开,声音先卡了一下。 “老太太,你别乱说。我是为你好,为院里老人好。” 聋老太太把拐杖往自己腿边收了收,终于从车头前挪开半尺。 “你拿我这把老骨头挡车。” 易中海额头上的汗往下滚。他往前一步,想去扶老太太,又被保卫科干事伸手拦住。 “保持距离,现场还在记录。” 易中海看着那本记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想骂李岗,想骂阎埠贵,想让老太太闭嘴,可四周全是红章、签名、笔录、相机和一双双等着看他倒台的眼。 李岗把最后一页压到材料最上方。 “易中海,你借贾家拖秦淮如,借傻柱压食堂,借黑材料冲特供科,今天又借老太太堵厂车。你每次都躲在人后,让别人往前冲。” 易中海的手抓住拐杖,指节绷紧。 “我没有,我是院里一大爷,我管院里事天经地义!” “你已经被撤了。” 李岗的声音不高,“厂里降了你的级,院里也没人再请你主持公道。今天这根拐棍横在车头前,只会给你再添一笔。” 保卫科长把记录本递给干事。 “补:易中海涉嫌煽动老人阻挠厂里搬迁车辆,现场有街道、后勤、宣传、保卫见证。” 易中海张口要喊,喉咙里却只挤出含糊声。 他一只手还抓着拐杖,另一只手抬到半空,嘴角忽然歪向一边。拐杖从掌中滑出去,落在地上。他身子朝侧边栽倒,肩膀撞到旁边人的腿。 人群一下乱起来。 “让开!” 苏青禾提着药箱冲上前,后勤主任和保卫科干事把围上来的人往后推。秦淮如抱着孩子退回门槛内,秦京茹立刻挡在她前面。 苏青禾蹲下,按住易中海腕脉,又让干事抬起他的胳膊。那条胳膊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易中海嘴里还在冒含糊音,半边脸已经不听使唤。 “中风。” 苏青禾抬头,“去厂医院,快。别让人围着。” 厂医院跟车来的医务人员抬来担架,保卫科干事帮着把易中海架起来。聋老太太坐在车头旁,拐杖抱在怀里,嘴唇抖着,再没敢拦车。 保卫科长看着被抬起的易中海,说:“先送医,阻挠搬家的事,照样记档。” 第111章 担架出院门,拐棍再压不住车 易中海被抬上担架时,院里人往两边退,鞋底踩着院中积雪,挤出一道窄窄的通路。 厂医院医务人员抬得快,保卫科干事护在旁边。 易中海半边脸歪着,嘴里含糊叫了两声,没人听清他喊的是谁。 聋老太太坐在车头前,拐杖抱在怀里,眼睛追着担架走。 她想喊中海,嗓子挤出来的却是一截乱音。 担架出了垂花门,后勤主任抬手拦住想跟上去的人。 “厂医院送医,保卫科跟着。院里其他人别添乱。” 刘家小子刚挪了半步,被他爹刘海中一把扯回门框边。 刘海中压着嗓子训了句,自己却没敢抬头往李岗那边看。 保卫科长把现场记录本合上半页,又对干事交代。 “易中海送医归送医,今天车前这笔继续登记。阻挠厂车、串联老人、企图借舆论压厂里分房安排,都写清楚。” 干事点头,笔尖落在纸上。 聋老太太的拐杖在怀里横着,手背上青筋鼓起。 她朝后勤主任张了张嘴。 “柱子……中海……” 后勤主任走到车头前,没有俯身,也没有让人扶她。 “老太太,您年纪大,院里该照看会照看。可厂里的车,厂里的分房通知,厂里的搬家安排,不能拿年纪来堵。” 聋老太太抬头盯着他,嘴皮抖了几下。 “我活到这岁数,在这院里说句话,总有人听。” “院里说话归院里。” 后勤主任把手里的清单拍在车头边沿,“今天这车是厂里派的,李岗同志的分房手续盖着厂办红章。您要说养老,找街道谈。坐车头前逼人认账,这事行不通。” 这几句话砸下来,聋老太太眼里的倔劲散了大半。 她把目光挪到李岗手里的信封上。 牛皮纸信封被李岗收拢,封口重新压平,四摞材料的边角全被整理得齐整。 那些纸上有贾家的抢亲造谣,有许大茂的黑市线索,有何雨柱的饭勺和劣油,也有易中海的降级处分。 她靠着一把拐杖,替这些人撑过半辈子场面。 今日车头前一摊开,谁都撑不住。 王干事走上前,语气放低了些。 “老太太,您先回屋。街道会按老人的情况登记,但不能在这里继续堵着。” 聋老太太的脸扭向院里。 中院的门窗关了大半,露出来的几张脸又缩回去。 贾家屋里传来压低的动静,没一个人敢替她开口。 她在傻柱家门口停过那么多年,替他骂过,替他挡过。 如今那扇半掩的门被风推得动了动,里头空着。 易中海屋前的拐杖还落在地上,没人敢去捡。 “柱子……”聋老太太念了一遍,音调乱了,“中海……你们说让我来坐着……” 王干事抬手招了两个邻居。 “扶老太太回后院,慢点走。别挤,别起哄。” 两个中院妇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挪出来。 一人扶胳膊,一人去拿小马扎。 聋老太太起身时腿脚打晃,拐杖从怀里滑下,被王干事拾起来塞到她手里。 她抓着拐杖,嘴里还在念。 “傻柱做饭好……中海管院里……不能这么散……” 没人接她的话。 后勤主任退开半步,给出路。 “您回去歇着。往后院里谁管谁吃饭,谁养老,街道有章程。李岗同志搬家,是厂里的安排。” 两个妇人扶着聋老太太往后院走。 她几次回头,车头仍停在原地,保卫科干事在旁边记字,宣传科于海棠低头核对刚才的现场记录。 那些过去靠嗓门、辈分和拐杖压人的规矩,被一行行字压进了纸页里。 秦淮如抱着孩子站在李岗身后,肩上的棉衣被风吹得贴紧。 孩子睡得不稳,小嘴动了动,她立刻用手臂把襁褓托高。 秦京茹挡在她侧前方,眼睛盯着后院方向。 “姐,她真走了。” 秦淮如低头看了孩子一眼,没马上答。 她想起头一年进城时,贾家人堵在院门口,说乡下姑娘不懂规矩。 易中海坐在中院开口,句句都让她忍。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说年轻媳妇该懂低头。 那时候院门高,墙也高,人人都像能替她定日子。 如今厂里的吉普车停在门口,孩子在怀里睡着,李岗站在她身前。 那些话还留在院里,可没人能再拿来压她。 她眼眶发热,嘴角却稳稳压住。 李岗侧过身,视线落在她抱孩子的手臂上。 “累了?” 秦淮如摇头,把孩子的包布往上拢了拢。 “不累。”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轻。 “李岗哥,我就是觉得,这院里的风终于吹不到咱家屋里去了。” 李岗把信封塞回棉衣内侧,掌心在外面按了一下。 “以后吹进来的,是干部楼的风。” 秦京茹听得眼睛一亮。 “姐夫,那楼里有单独厨房吧?我刚听苏医生说,楼道宽,屋里也亮。” 苏青禾站在吉普车旁,药箱放在脚边。 “先别惦记厨房。秦淮如一会儿上车,后座垫好,别颠着孩子。” 秦京茹忙点头。 “我扶着姐。” 于海棠把采访本合上,走到后勤主任旁边。 “现场阻拦已经记录,旧账核对也有保卫科签字。宣传科这边只写厂里乔迁安排和现场秩序维护。” 后勤主任看了她一眼。 “该写的写,不该添的别添。院里这点烂事,别把先进乔迁稿拖脏。” 于海棠应下,把笔插回本夹。 阎埠贵站在箱子旁,手里的清单被他捏得起了折痕。 他先前还担心聋老太太这一坐,搬家能拖到天黑。 眼下老太太被扶走,易中海被抬去厂医院,他看李岗的眼神比早上又恭敬了几分。 “李科长,前头第一批家具已点过。柜子、箱子、铺盖卷,都对数。只等您一句话。” 李岗看向卡车。 车头前那块地方已经空出来,雪被踩成灰泥,留下小马扎压过的印子。 搬运工手里还扶着半抬起的木箱,刚才无人敢动,如今都等着他发话。 贾家窗缝里有人影一晃。 许大茂站在自家门边,把身子藏到门后,只露出半张脸。 刘海中缩在门框后,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把手背到身后。 院里没有人再提养老,没有人再提邻里情分。 李岗走到箱子旁,把旧账信封压进随身包里,拉紧包扣。 “清单继续走。谁搬哪件,谁签字。阎老师,你照原来分项点数。” 阎埠贵立刻把笔帽咬开,弯腰对着清单。 “明白。公家车、公家人、清单交接,少不了一项。” 后勤主任抬眼扫过院里。 “搬运工归位。保卫科留两人在车头,街道继续见证。刚才谁说过什么,记录本上都有。现在别再找事。” 几个搬运工重新把箱子抬起来,脚下踩稳,往卡车后厢送。 秦淮如站在门槛前,抱着孩子往李岗那边望了一眼。 李岗朝她点头,她便退回吉普车旁,让苏青禾替她把后座垫子摆好。 院门口,司机探出头,看向后勤主任。 后勤主任抬起胳膊,朝车头前那片空地一挥。 卡车重新发动,后勤主任扬声说:“继续搬,谁拦谁负责。” 第112章 旧账封口,满院不敢接话 卡车一动,院里人跟着往墙根退。 车头前留出的路宽了,搬运工抬着木箱从中院穿过,箱角贴着阎埠贵画好的粉线走。 保卫科干事站在一旁,谁靠近半步,他的笔就抬起来。 没人想再进那本记录。 阎埠贵把清单夹在硬纸板上,弯腰核对箱号。 “二号木箱,棉被两床,账上写着。三号木箱,衣物和布料,封绳没开。” 搬运工把箱子抬上车厢,后面的人伸手接住。 木箱落稳,车厢里有人报数。 “二号进车。” “记上。” 阎埠贵赶紧写字,笔尖刮得纸面沙沙作响。 他平日里算半根葱都要掰出两种价钱,今日对着李家的清单,连多问一句都省了。 厂办红章、保卫科记录、街道见证摆在旁边,他再会算,也知道这笔账只能往清楚里写。 贾家屋里传来压着嗓子的咳声。 咳声刚起,贾家窗纸后的人影立刻退开。 贾东旭躺在床上,想骂两句给自己壮胆,喉咙里滚了几下,只剩干咳。 他娘贾张氏还在牢里,家里旧账刚被李岗当众摊过。 贾家如今连哭穷都要掂量,谁敢再往车前凑。 秦京茹听到咳声,转头看了一眼。 “姐,贾家屋里又有动静。” 秦淮如抱着孩子坐在吉普车边,眼神没有往那边挪。 “他们动他们的,咱们走咱们的。” 苏青禾把垫好的军绿色棉垫往后座推了推。 “先坐进去。院里风口大,孩子睡着了也容易醒。” 秦淮如应了一声,却还没上车。 她的目光落在李岗背上。 李岗站在院心,旧账总表握在手里。 牛皮纸信封重新封好,封口用细绳绕了两圈,绳结压得紧。 许大茂在西边门边躲得更深。 他刚才被第二摞材料念得脸面掉尽,娄家补充线索又把他吹出来的人脉戳空。 此刻见李岗手里还有总表,连呼吸都收着,生怕被点名。 娄晓娥站在许家门内,隔着半开的门往外看,手里攥着门边。 她没有替许大茂出头,也没再训他。 沉默比骂人还重。 刘海中缩在门框后,原本想借着易中海倒台说几句“院里还得有人管”,可后勤主任的眼神扫来,他立刻把脖子往棉衣领里一埋。 他是二大爷,管过人,训过儿子,也爱在院里摆架子。 可今天易中海八级工都被压成四级工,他这点工位和嗓门,经不起李岗翻一页纸。 李岗把院里各家的反应收进眼底,没有再点任何人的名。 他走到阎埠贵身边。 “阎老师,清单核到哪了?” 阎埠贵马上把硬纸板举高。 “柜子三件进车,箱子五只进车,铺盖卷两捆进车。厨房那边还有米缸、药柜和两只木箱没抬。” 李岗看了眼清单。 “按顺序来。药柜单独放,别跟重物压在一起。” “懂,懂。” 阎埠贵朝搬运工招手,“药柜轻拿,里面虽说清空了,可柜板不能磕。李科长家这都是登记在册的东西。” 搬运工应了一声,把药柜从屋里抬出。 于海棠站在一侧,采访本开着。 她写下“清单交接”“现场见证”“搬运秩序”几个字,又把刚才想写的院内闹剧划掉。 她抬头时,正碰上李岗的目光。 “李科长,最后一句现场发言,您要不要留给宣传稿?” 李岗看着被抬走的药柜,等柜子从门槛过了,才开口。 “三年前我住进这院里,立过一句规矩。” 于海棠的笔停住。 院里原本低低的鞋底挪动声,也少了。 李岗把旧账总表放进信封,信封口朝下压在掌心。 “谁按规矩来,李家认邻居。谁把手伸到我家门里,账就留着。” 他看向院门。 “今天算收尾。” 这句话落下,院里没人接。 贾家的咳声停了。 许大茂的门缝合得更窄。 刘海中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又抬起,最后只摸了摸门框。 阎埠贵低头在清单空白处记了一行,写得比平日板书还端正。 于海棠也写下这句话,却没添评价。 她知道再多夸两句都轻了,这院子里的沉默已经把话说完。 秦淮如抱着孩子走上前。 她没有避着院里人,站到李岗面前,抬手替他把棉衣领口整平。 刚才搬箱子时,衣领被风掀起,边沿压住了包带。 “李岗哥,孩子该上车了。” 李岗低头看她。 “你先坐吉普车,别等箱子。” “我等你。” 秦淮如话出口,又看了眼孩子,“也不能站久。你这边说完了,我就上车。” 李岗把总表放进随身包,包扣压严。 “京茹,扶你姐过去。” 秦京茹立刻跑过来,一手托着秦淮如胳膊,一手护着账本袋。 “姐,咱先坐。姐夫一会儿就来。” 秦淮如点头,走出两步,又回头看李岗。 “我把礼簿放膝上,不让人碰。” “好。” 李岗应得干脆。 秦淮如这才坐进吉普车后座。 秦京茹挨着上车,把账本和礼簿抱在怀里,像抱着半个家底。 苏青禾帮她们关好半边车门,留了透气的缝。 “到楼下再下车。路上别探身。” 秦京茹忙说:“苏医生,你也上这车吗?” “我跟后面的车走,药箱在这边不方便挤。” 苏青禾把一包药放到秦京茹手边。 “先拿着,别压。” 院里继续装车。 米缸抬出门时,几个邻居下意识看过去。 李家米缸比大多数人家的都厚实,缸口封着布,布角还系着登记条。 换成从前,院里总有人要问一句里面装了多少粮。 今日那几张嘴全闭着。 后勤主任站在车厢边清点。 “重物靠里,轻件靠外。绳子再紧一扣,路上颠了算谁的?” 搬运工立刻调整位置。 阎埠贵跟着核。 “米缸一只,厨房木箱两只。李科长,厨房那边还剩最后一只装草药的小箱。” 李岗进屋取箱。 屋里已经空了大半,墙边留下箱子压过的灰印。 炕上被褥撤走,只剩几块板面。 窗户下原来放账册的地方空了,连抽屉都被秦淮如擦过一遍。 他把小木箱提起来,锁扣检查两次,转身出门。 院里人的目光跟着那只箱子走。 谁都知道李岗靠药材起家,谁都想过这里头有好东西。 可旧账总表刚收回怀里,保卫科还站在院心,没人敢多看第二眼。 李岗把箱子交给搬运工。 “放在药柜旁边。” 搬运工接过,双手托稳。 “明白。” 车厢里的人把箱子安好,用麻绳绕过柜腿。 后勤主任朝阎埠贵扬了扬下巴。 “再核一遍总数。” 阎埠贵把清单从头扫到尾,嘴里低声报数。 报到最后,他用笔在底下画了个圈。 “差一只箱子。” 院里气息一紧。 许大茂差点把门合上,又硬生生停住。 阎埠贵额头冒汗,赶紧往屋里望。 “我再查,我再查。会不会是礼簿箱已经跟秦淮如同志上车了?” 秦京茹从吉普车后座探出半个身子,举起怀里的账本袋。 “礼簿在我这儿,没上卡车。” 李岗没有催。 他接过清单,目光从编号上走了一遍。 “阎老师,你把随身账本袋也算进箱数了。” 阎埠贵一拍脑门,又赶紧收住力道。 “对,对,是我写清单时为了总账方便,列了随身项。随身项不上车。” 后勤主任皱了下眉。 “搬家现场,随身项和装车项分开写。回头补注明,别让档案里落糊涂账。” 阎埠贵连忙在旁边加字。 “随身项,秦淮如同志保管。未装卡车。现场见证,阎埠贵。” 李岗把清单还给他。 “以后给别人做见证,也这么写。” 阎埠贵点头,脸上带着苦笑。 “今天算长见识了。” 他说完马上闭嘴,怕这句又惹谁不快。 李岗没有再看院里人。 他站到车尾,等搬运工把最后几根绳子勒紧。 后勤主任走过来。 “李科长,卡车差最后一只小箱就满。装完可以出院。” 李岗点头。 院门外,吉普车司机已经握住方向盘,等着前车信号。 秦淮如从后座看着李岗,孩子安安稳稳躺在她臂弯里。 最后一只箱子抬上车,李岗回头看向四合院大门:“走。” 第116章 病号服上盖红印,养老根当场断 厂医院东侧病房的窗帘拉开一半,床架排成两列。 易中海躺在靠墙那张床上,左半边身子压在被里,嘴角歪着,枕边搪瓷缸搁了半杯凉水。 病号服下摆沾着药渍,他的眼珠跟着门口的人转。 门外先出现两名保卫科干事,胸前别着红星轧钢厂的证件。 李岗走在他们后头,手里夹着厚牛皮纸袋。 工会干事、法院执行人员和厂办记录员跟进病房,值班医生把门口围着的护士往旁边让了让。 一大妈坐在床边小凳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布包里露出旧奖章和几张先进证书的边角,她原本还想拿这些东西去工会那边求情。 保卫科长把介绍信递给值班医生。 “按程序占用十分钟。病房人员不挪动,医护做见证。” 值班医生翻了病历,抬头看向易中海。 “病人半身活动受限,神志清楚,能听懂告知内容。需要签字的,由家属代收;拒收的,按送达记录处理。” 易中海喉咙里挤出含混声,右手在被面上蹭了两下,想把脸偏向一大妈。 那只手没有力气,只把被角扯皱。 一大妈立刻把布包往怀里拢。 “李岗,人都这样了,还要闹到病房里来?” 李岗没有接她的哭腔。 他把纸袋放到床尾铁架上,先抽出厂务会红章文件。 “易中海能不能起身,跟处分执行无关。” 法院执行人员打开公文包,将送达回证压在病历夹旁。 “我们只核对身份和财产处置。病人装聋、拒收、家属阻挠,都记入执行笔录。” 一大妈嘴唇动了动,又低头去看易中海。 易中海眼底还压着赖劲,歪嘴往旁边扯,像是要笑给李岗看。 苏青禾从外面进来,白大褂口袋里插着钢笔。 她把新病历页交给值班医生,站到床尾。 “刚做过复查,意识清楚。情绪激动会加重病情,告知时别拖。” 李岗翻开第一页。 “易中海,红星轧钢厂厂务会、保卫科、工会和上级主管单位联合复核食堂中毒案,结论已经出来。” 病房里其他病号都停了手里的饭盒。 靠窗那床的老工人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目光落在李岗手里的红章上。 李岗把文件转向病床,让易中海能看到第一页的姓名栏。 “你在事故调查阶段,教唆何雨柱伪造特供标签,指使他把黑市劣质散油往特供科身上推。” 易中海喉咙里又挤出声,嘴角往下歪得更厉害。 李岗没有停。 “你明知食堂中毒已经伤到车间工人,还继续串供,企图把责任扣到军需特供渠道上。” 工会干事翻开自己的材料,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条已经由门卫证词、后厨学徒口供、厂医院检测记录共同确认。” 一大妈急得站起半截。 “他就是糊涂了一回,他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怎么能说开就开?” 保卫科长把记录本往前推。 “家属干扰宣读,记一次。” 一大妈的身子停住,布包被她抱得更紧。 李岗抽出第二页,红章压在处理意见栏。 “厂务会决定,开除易中海公职,撤销原八级工评定资格,取消降为四级工后的全部工龄待遇、养老福利和退休补贴。” 易中海眼珠定在那行字上,右手从被面上抬起,又重重落回去。 法院执行人员从公文包里拿出扣划清单。 “依照赔偿裁定,易中海历年先进奖金、技术津贴和未结算工资列入执行范围。先用于中毒工人医疗费、误工补助和厂里垫付损失。” 靠窗老工人低声骂了一句。 “拿工友的命给自己保徒弟,亏他还挂模范牌。” 易中海的脸往枕头里偏,喉咙里含混声更乱。 他想用病号身份压住这场宣读,可每一句都落在病房里,每个病号都能听清。 工会干事把第三页摊开。 “工会同步停止病号慰问补助。易中海原先申请的困难补贴,因存在重大违纪事实,退回重审,不再按先进职工标准发放。” 一大妈终于坐不住,把布包往胸口一贴。 “那我们以后吃什么?人瘫在床上,你们这是把活路断了。” 李岗看向她手里的布包。 “中毒工人的家里,也有人等着买药吃饭。” 一大妈哑了一下。 李岗把一份医院登记递给她。 “三车间老郭,胃里洗了两回。锻工小赵,家里两个孩子等口粮。你要拿易中海的病情讲活路,先去病号餐登记表上,把这些名字念完。” 一大妈的手松了半寸,布包里那枚奖章滑到外层布角上。 法院执行人员走过去,语气平平。 “家属配合清点。先进奖金涉及追缴,相关证书、奖章、补贴凭据一并登记。” “这是他挣来的。” “处理决定已经撤销荣誉。” 执行人员把清单递给厂办记录员,又取出封存袋。 “抗拒交出,按隐匿执行财产处理。” 一大妈的眼泪往下掉,手却不敢再拢。 她把布包放到床沿,像放下一块烧手的炭。 易中海歪着嘴,右手在床单上刮了几下,刮不出一个字。 那双过去按着全院人低头的手,如今连布包都抢不回来。 苏青禾把病历夹合上,对护士说。 “病人血压上来了,准备降压药。” 护士刚要动,李岗抬手拦了一下。 “宣读马上结束。” 他翻到最后一页,声音没有抬高。 “易中海,送达完毕。你可以申诉,但处分立即执行。你在红星轧钢厂的一切职工身份,从今天起终止。” 病房里再没人替他说话。 床边几个病号把饭盒盖上,连护士推药车的动作都轻了几分。 易中海盯着天花板,嘴里挤出一串不成字的声。 他还想拿病床当挡箭牌,可红章已经压到枕边,退路被一页页文件封住。 厂办记录员把送达时间写进笔录。 “家属拒绝签收吗?” 一大妈抬头看向易中海。 易中海右手动了一下,想让她别签。 法院执行人员把笔帽扣上。 “拒收照样送达。” 一大妈的肩膀垮下去,颤着手在回证上按下手印。 她按完才像被抽走力气,坐回小凳上,连哭声都卡在嗓子里。 李岗收起主文,只把执行副本留给法院。 “保卫科这边,还有案卷移交材料。” 保卫科长点头。 “何雨柱那边已经并案补充。易中海的教唆责任,交公安继续核。” 易中海听到何雨柱三个字,右眼角抽动了几下。 过去他把傻柱当枪使,如今那把枪的枪口也在案卷里转了回来。 法院执行人员开始清点布包。 先进证书、慰问票据、奖金条,一张张摊到床尾。 一大妈想伸手护,又被保卫科干事挡住。 “别碰封存物。” 她缩回手,掌心按在围裙上,布料被揉出硬褶。 病房门口挤着两个换药的护士,她们看了眼床头姓名牌,又把目光落到那摞红章文件上。 易中海过去最爱拿模范工人压人,如今模范两个字先被执行人员划进了清单。 李岗临走前停在床边。 “你当年教别人拿全院养老压我媳妇,今天该轮到你自己算账了。” 易中海嘴角歪得更厉害,含混声堵在喉咙里。 李岗转身出门,保卫科、工会和法院的人跟着离开。 病房里只剩文件翻页声和护士换药的脚步。 工会干事把那枚模范工人奖章从床头包里取出,和奖金追回清单压在同一页。 第117章 封条贴正房,担架抬出一大爷 四合院门口停着法院和厂里的车,院里的人这回没敢堵路。 前院水池边站了几家邻居,谁都把手揣在袖筒里,眼睛却往中院正房那边瞟。 街道王干事先迈进门,身后跟着法院执行人员、特供科办事员和保卫科干事。 李岗从吉普车上下来,手里只拿一只文件夹。 阎埠贵抱着见证本迎上来,脚步比往常快。 “李科长,我按街道通知候着。前中后院都叫过了,谁家门前东西也清了。” 李岗扫了一眼院道。 “今天收房,不谈闲话。你只负责见证签名。” “明白,明白。” 阎埠贵把钢笔夹在本子上,站到王干事旁边。 他上回帮李岗做过搬家见证,心里清楚,这种场合多说一句都容易把自己带进去。 易家的门半开着。 一大妈坐在门槛里,膝盖边放着两个包袱,脸上挂着泪痕。 屋里柜子、箱子都被打开,能带走的衣服压成几摞。 法院执行人员把裁定书贴到门旁。 “易中海因食堂中毒案承担赔偿责任。其在红星轧钢厂职工身份已终止,原分配正房属于厂属公房,依法收回。” 一大妈扑到门口。 “我们住了半辈子,锅碗瓢盆都在这儿。人还瘫着,你们把房收了,让我去哪?” 王干事把调解记录拿出来。 “个人用品可以清点带走。公房、固定灶台、柜体登记后交还厂里。你有临时安置申请,街道另行处理。” “另行处理?” 一大妈拍着腿,嗓子都哑了,“他在厂里当了一辈子工人,就换来这么一句?” 保卫科干事把笔尖停在记录本上。 “家属哭闹影响执行,记。” 一大妈的哭声立刻低了下去。 她看向院里,想找个熟人帮腔。 贾家门口挂着旧布帘,贾东旭的脸在窗缝后露了一下,又缩回去。 许大茂家的门关得紧,门口连鞋印都少。 刘海中站在自己门边,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地面。 没人敢接她的眼神。 胡同口传来车轮压雪泥的动静。 民政那边的车停下,两名护工抬着担架进院。 易中海裹着旧棉被躺在上面,歪嘴半张,右手垂在被外。 院里人往后退了两步。 有人朝墙根啐了一口。 “投毒共犯,还想占正房养老。” 这话落下,前院几家人都没吭声。 以前易中海站在中院,一句话能压得人不敢抬头;今天他被担架抬回院里,连给他递碗水的人都没有。 护工把担架停在易家门口。 “按手续,取随身衣物和安置转运单。郊区福利院那边等接收。” 易中海的眼珠往屋里转。 他费尽心思想守住的正房,炕边空了,墙上证书摘了,连他常坐的位置也只剩一块灰印。 一大妈扑过去抓担架杆。 “中海,你说句话啊。他们要把房收走,要把你送那么远。” 易中海喉咙里挤出声,右手抬不起来。 那点动静落在院里,没人听出完整意思。 法院执行人员走进屋,开始逐件登记。 “棉被两床,旧衣三包,搪瓷盆两个,个人相册一册。厂属固定柜不搬。” 一大妈冲进屋,抱住柜门。 “这柜子是我们用惯的。” 李岗站在门外,视线落在柜体背后的厂属编号上。 “编号在背面,厂里备案。想要家具,拿个人购买凭证。” 一大妈张了张嘴,又把话吞回去。 那个柜子当年跟着公房一起分下,哪来个人凭证。 阎埠贵凑近看了一眼编号,在见证本上写下。 “厂属固定柜一件,编号对得上。” 刘海中在旁边咳了一声,想摆出点管事姿态,又不敢抬头。 王干事看向他。 “刘海中,你是院里住户代表。签个现场见证。” 刘海中接过笔,手腕僵着。 “我就签见证,别的我不掺和。” 李岗淡淡接话。 “今天没人让你当官。” 前院有人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快捂住嘴。 刘海中的脸涨红,低头把名字写完。 特供科办事员把另一份文件交给王干事。 “厂务会批复,收回后暂作特供部家属临时办事处,负责胡同片区职工家属物资登记和病号餐交接。” 王干事当众念了一遍,院里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阎埠贵的眼睛在文件上停住。 “李科长,这以后物资登记,也在这屋办?” “按片区试点。” 李岗把文件收回。 “谁家守规矩,登记清楚,照章领。谁想靠辈分和撒泼多拿,先过保卫科的账。” 贾家窗帘落了下去。 许大茂屋里传出凳子挪动声,门仍旧没开。 一大妈站在屋中间,手里抱着旧相册。 她低头看了看相册,又看向担架上的易中海。 “中海,咱们连屋都没了。” 易中海的嘴角抖了几下,眼珠盯着正房门梁。 过去他靠这间屋坐镇中院,谁家吵架都要喊他一大爷。 如今门旁贴着法院裁定,屋里每件东西都有编号,连哭都改不了一行字。 法院执行人员把封条揭开一段,贴在主柜和灶台上。 “固定财产封存,今天起由红星轧钢厂接管。个人用品打包完毕,转运。” 护工把两包衣物放到担架下层,抬起担架往院门走。 一大妈追了两步,脚下打滑,扶住水池边才站稳。 “我也去。” 民政干事拦住她。 “先去街道办签临时安置。福利院那边只接收易中海本人。” “我是他媳妇。” “申请另外走程序。” 一大妈的脸垮下来,手里的相册差点掉到地上。 她抬眼看院里,仍旧没有人上前。 担架经过中院,易中海的眼珠往两边转。 阎埠贵低头写字,刘海中让到门后,贾家窗缝闭紧。 聋老太太那边也没动静,连拐棍都没有探出来。 胡同口风卷着碎雪,担架被抬上车。 有人在车旁低声骂了句,护工把车门合上。 李岗没有跟过去。 他站在易家门前,等法院执行人员把钥匙交到特供科办事员手里。 “先封存,下午让修缮组进场。墙面刷掉,门锁换新,外头挂临时牌。” 特供科办事员应下。 “红旗合作社那边的登记桌,明天能搬进来。” “先挂办事处,合作社牌子等审批件到。” 王干事点头。 “街道这边配合。院里谁阻挠,按扰乱公房执行处理。” 李岗转身看向众人。 “易中海的事,到这一步还没完。中毒工人的赔偿账、院里物资登记账,往后都在公家本子上走。谁再拿旧规矩压人,先想清楚自己有没有红章硬。” 院里没有人接话。 一大妈站在门外,眼睁睁看着法院封条压住灶台,又看着特供科的人把旧锁拆下。 她守了半辈子的正房,从这一刻起再也不归易家说了算。 修缮组的人拎着工具进门,先把墙上残留的钉子拔下,又把旧窗纸揭开。 易中海留下的奖状印、烟熏灰、墙角油渍,一处处被记进修缮单。 阎埠贵签完最后一处见证,双手把本子递还。 “李科长,都齐了。” 李岗翻了一遍签名,合上本子。 “回头物资登记,你按户交,不按人情交。” 阎埠贵赶紧点头。 “我懂。以前那套院里规矩,翻篇了。” 李岗看向正房。 工人把一块临时木牌扶正,钉在易家正房门旁,上面写着: 红星轧钢厂特供部家属临时办事处。 第118章 稀饭送到嘴边,养老人全散 郊区福利院的后排房,窗纸被风顶得鼓起又贴回去。 墙根返潮,棉被压在身上沉得发闷,床头木牌只写姓名和接收编号。 易中海被安置在最里侧床位。 右手还能动,却抬不了多高。 护工把稀饭碗放到床头,先看了一眼喂饭登记。 “易中海,张嘴。” 勺子送到嘴边,稀饭沾到他歪着的唇角。 他想扭头躲开,后脑只在枕上蹭出一道皱印。 护工不惯着他。 “这儿没人哄你。吃就吃,不吃记一顿拒食。” 易中海喉咙里挤出不清楚的声。 他在四合院里当了那么多年一大爷,吃饭有人端,茶水有人递,院里小辈见了都要喊人。 到了这里,床头编号压过姓名,护工只按点喂饭。 上午,福利院办事员拿着一沓转接材料进屋。 “易中海,街道、法院和看押处都有回件。你神志清楚,我念一遍,护工做见证。” 易中海眼珠动了动,右手在被面上抓了两下。 办事员先翻开薄薄一页。 “何雨柱在看押处提交补充说明,称食堂事故后伪造标签、嫁祸特供科,受易中海教唆。他要求将易中海列为主责之一。” 易中海的喉咙卡住。 护工端着碗站在一边,顺嘴说。 “就是那个厨子?前几天院里人说他被带走了。” 办事员把纸页翻过去。 “另附口信一条。何雨柱说,他让你害惨了,往后出来也不认你这个一大爷。” 这句话落在床边,易中海右手撑着被子想坐,肩膀只抬起半寸,又栽回枕上。 他这些年把何雨柱捧在手边,给他讲养老,给他塞院里规矩。 到头来,那个人在看押处先把他咬了出去。 办事员没给他喘的工夫,抽出第二张回执。 “贾家回函。贾东旭因病卧床,无力探视,无力承担照料。贾家不接收易中海转回四合院。” 易中海眼珠定住。 护工把稀饭搅了两下。 “这个贾家又是谁?” 办事员看着材料。 “原来受他帮扶的住户。” 护工笑了一声。 “帮了半辈子,人家连床都不接。” 易中海的右手抓住被边,布料被他揉成一团。 他曾经把贾家当成养老的另一条路,护着贾张氏,压着院里人补贴贾东旭,算计秦淮如给贾家延根。 如今贾东旭一句卧床,就把他丢在郊区床位上。 办事员又拿出一份街道记录。 “秦淮如同志随特供部车辆去干部楼和厂属合作点办事,街道已询问是否与易中海有任何赡养、照料或债务关系。秦淮如同志答复,无关系,无往来,无探视义务。” 易中海嘴里挤出几声,像要骂人。 办事员把回执放到床头夹里。 “街道备注,李家与易中海历史纠纷已有官方处理,今后福利院不得以旧院邻里关系联系李家。” 护工端起碗。 “听明白了吧?人家日子过起来了,你的名字都不让往那边递。” 稀饭再次送到嘴边,易中海这回没躲开。 饭粒糊在嘴角,他却咽不顺,护工拿布巾在他下巴上擦了两下,动作粗得让他偏头。 到了下午,一大妈来了。 她没有带包袱,只穿着旧棉袄,手里捏着一份调解书。 她站在床尾,没有像往常那样喊“中海”。 易中海眼珠亮了些,右手在被子上拍了拍。 一大妈把调解书摊到床头柜上。 “我来把话说清楚。” 福利院办事员停在门口。 “家属谈话,我做记录。” 一大妈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厉害。 “房子没了,工资没了,名声也没了。街道给我临时住处,只够我自己过。你这边福利院接收,我照料不了。” 易中海嘴角抖着,含混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一大妈往后退了一步,像怕自己心软。 “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没孩子,没积蓄,最后还要背投毒共犯家属的名声。娘家那边愿意让我回去,我得走。” 办事员把调解书转向易中海。 “离婚申请已经由街道受理。易中海,因你行动受限,告知记录由福利院见证。你有意见,可以由院方代写申诉。” 易中海右手重重拍在被面上,喉咙里全是破碎声。 一大妈的眼泪掉下来,却没有去握他的手。 “你别怪我。你这些年老说养老养老,满院子算计。到今天,谁都躲着咱们。傻柱恨你,贾家不管你,老太太也不来,连我出门买菜都有人在背后骂。” 她把一只旧布袋放到床边。 “里头两件换洗衣裳,几张旧照片。我能带来的就这些。” 易中海瞪着她,右手往布袋那边挪。 布袋离他只有半尺,他抓了两次都没抓到。 一大妈转身时,脚步停了停。 “中海,以后别再等我了。” 她说完就走。 福利院后排房门口的风把她的棉袄下摆吹起来,很快连背影也被院墙挡住。 护工走过来,把布袋塞到床底。 “别乱动,掉床上还得我们抬。” 办事员收起调解书,在养老联系人栏上补记。 何雨柱一栏划掉,贾东旭一栏划掉,一大妈一栏写上解除关系待批。 易中海盯着那张表。 过去他手里攥着全院人情账,今天自己的养老联系人一格格空下去,连个能写全名的人都留不住。 傍晚,福利院开饭。 护工把搪瓷碗端来,稀饭里只有几粒菜叶。 “易中海,吃饭。” 易中海没有张嘴。 护工拿勺子敲了敲碗沿,低头看登记表。 “拒食一次,夜里别喊饿。” 床边另一个老头转过脸。 “他以前在厂里是大人物?” 护工翻了个白眼。 “执行单上写着开除公职。到了这儿,谁还管他以前是什么。” 老头把脸转回去,不再问。 易中海的右手慢慢松开,抓皱的被角摊回床面。 他想叫人,嗓子里只剩含混声。 想摆一大爷的架子,屋里没人认。 想要养老,名单上全是叉。 护工把稀饭勺抵到他歪嘴边,屋里没人再叫他一大爷。 第119章 旧屋换红牌,秦淮如坐上主桌 四合院中院的正房重新开门时,院里人都站到了水池边。 法院封条按程序揭下,修缮组把白灰桶抬进去,半天工夫,墙面上的旧印子被刷平。 秦淮如抱着账本进院,秦京茹跟在后头,手里提着布包。 合作社两名社员抬来登记桌,桌脚一落地,阎埠贵立刻凑上去帮忙扶正。 “秦同志,桌子放这儿合适。进门能登记,出门能领票。” 秦淮如把账本放到桌面,先看门口,再看窗下的位置。 “桌子靠里半尺,门口留出排队的地。以后人多,不能堵院道。” 阎埠贵赶紧照办。 “对,对,不能堵。你这安排周到。” 秦京茹把布包打开,取出印泥、铅笔和分户登记册。 她在干部楼住了几天,说话也压住了嗓门。 “姐,前院、中院、后院分三册?” “分。” 秦淮如翻到第一页。 “按户登记,按证领物。谁家病号、孕妇、夜班工人,单独列附页。口头说的不算,街道或厂里证明贴后头。” 阎埠贵站在旁边,眼睛越听越亮。 这套规矩听着麻烦,可只要账在本上,他就能跟着沾点体面。 刘海中从后院过来,手背在身后,脸上摆着笑。 “秦同志,院里排队秩序我能帮着管。以前我也管过不少事。” 秦淮如抬头看了他一眼。 “可以帮忙维持队伍,不能替人签字,不能替人说情。” 刘海中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那是,那是。我就维持秩序。” 秦淮如把一张空白见证单递给他。 “今天你站门口,看谁插队就记名。记错了也要担责任。” 刘海中接过纸,官瘾还没上来,责任先压到手里。 他看向阎埠贵,阎埠贵把头低下去,专心摆铅笔。 上午的干部楼里,李岗把一袋袋面粉从内间挪出。 门窗关得严,他进空间走了一趟,灵植空间里新磨出的麦面堆在木仓旁,清油装在小封桶里,铅封和特供部批号一一对应。 他不让东西没来路。 每袋面粉、每桶清油,都按厂里特供部试点调拨单入账。 空间里的产出经过他手,到了外头就是红章物资。 秦淮如出门前,他把调拨单交到她手里。 “你在合作社坐主桌,谁来都按这张单。” 秦淮如把单子折好,压进账本。 “有人拿旧院情分说话呢?” 李岗扣上木箱。 “让他去找易中海。” 秦京茹在旁边没忍住笑,又赶紧捂住嘴。 秦淮如瞪了她一眼,转身把票夹和印章收进布包。 “今天第一天,不能乱。咱们把账走稳,以后这屋就归新规矩管。” 到了中院,第一批物资车进门。 两名特供部工人把面粉抬进正房,袋口扎得齐,外头盖着红星轧钢厂调拨章。 清油小封桶放在墙边,铅封在阳光下亮着。 院里人看得直咽口水。 阎埠贵先把自家户口册递上。 “秦同志,前院阎家,四口人,三名厂属家属,一名学生。这个月该怎么登记?” 秦淮如接过册子,没有因为他昨夜帮过忙就多写一笔。 “基础份额照章。你家有教师岗位补助,另贴学校证明。没有证明,今天不加。” 阎埠贵心里肉疼,嘴上立刻应。 “规矩好,规矩稳。” 秦京茹在旁边登记,抬眼瞧他。 “三大爷,少写一个人能省票,多写一个人要担责。你可别让我姐难做。” 阎埠贵脸上堆笑。 “京茹这话说得对。我就按本子来。” 后院刘海中也递了本子。 “我家有两个大小子,饭量大。你看能不能往夜班工人那栏靠一靠?” 秦淮如翻了一下他的证明。 “夜班工人要厂里班组签字。你家证明上没有。” “我回头补。” “补了再加。”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摆长辈架子。 门口保卫科干事正低头登记物资入库,他立刻把话咽回去。 “行,我补。” 贾家门帘掀开一角,贾东旭坐在屋里,脸色灰败。 贾家这阵子没了傻柱接济,易中海又倒了,门口连敢出来说话的人都没有。 秦淮如没有往那边看。 她把前院、中院、后院的册子分好,谁来办就办谁的,不多问旧账。 许大茂磨蹭到门边,手里捏着户口册。 “秦姐,我家情况你也知道。以前那些误会都过去了,能不能给我先领一份清油?我明天还要下乡放电影。” 秦京茹手里的笔停住,眼神立刻冷了。 秦淮如把许家的册子接过来,翻到物资限制页。 “许大茂,黑市烂菜处分记录还在厂里留档。你领清油,要先交上次赔偿尾款证明。” 许大茂脸上的笑僵住。 “那都多早的事了。” “账上没结清,就还是事。” 保卫科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 许大茂把脖子缩了回去。 “我回去找证明。” 他走得快,院里没人替他说话。 如今正房里坐着秦淮如,桌上摆着特供部调拨单,门口有保卫科记录,谁再想靠嘴皮子混过去,先得把自己的旧账拿出来晒。 午后,红旗合作社的正式牌子送到。 王干事带着街道小干部进院,把审批件交给秦淮如。 “胡同片区试点,红星轧钢厂特供部牵头,街道配合。秦淮如同志,你负责家属登记和日常签收。” 秦淮如接过审批件,先在登记册上写下时间,又让王干事签字。 “我只按审批范围办。院里住户和厂属家属要分清,外头亲戚不能顺手领。” 王干事笑着点头。 “你这个口子把得好。” 秦京茹把新牌递给工人。 工人拆下临时办事处木牌,换上“红旗合作社”牌子。 易中海旧屋门口,从此再也挂不上“一大爷”的影子。 合作社开领的第一袋面粉,被阎埠贵按章签走。 他把小票夹在户口册里,低声对秦淮如说。 “秦同志,以后前院谁家闹,我先劝。” “劝可以,别压人。” “记住了。” 刘海中站在队尾,手里拿着插队记录单,脸上没了当官的架势。 有人想从后头挤上来,他立刻拦住。 “排队,按户来。现在这屋归特供部管,别给我惹事。” 那人看了眼屋里的面粉和清油,乖乖退回去。 秦淮如坐在桌后,腰背挺直,翻账本、核证明、盖签收章,一步都没乱。 秦京茹在旁边越帮越顺,遇到拿不准的,先把票据压住,等秦淮如看。 傍晚前,李岗来了一趟。 他站在门口,看着旧屋里一袋袋物资进出,目光在墙角、登记桌和秦淮如脸上停了停。 秦淮如把下午账册递给他。 “今天发出去四十六户基础份额,三户证明不全,许家赔偿证明没交,暂缓。” 李岗翻到最后一页。 “账稳。” 秦淮如眼里带了笑,却没在众人面前显摆。 “晚点回去,我把副本带给你。” 李岗把账册还给她。 “你管着就行。” 院里人全听在耳朵里。 过去他们嫌秦淮如乡下出身,背后说她攀了李家。 如今她坐在易中海旧屋里,手里掌着清油、面粉和登记章,阎埠贵、刘海中都得按她的本子说话。 雪在傍晚又落下来。 合作社收工时,最后一只清油桶搬进屋,门口队伍散了,地上只剩一排排脚印。 同一时间,郊区福利院后排房里,护工端着稀饭进门。 易中海嘴角歪着,眼珠定在屋梁上,胸口起伏越来越浅。 护工喊了两声,没人应。 她把碗放下,伸手探了探,扭头朝外叫值班员。 郊区福利院后排房里,易中海最后一口气卡在喉咙间,再也没吐出来。 第120章 一大爷领盒饭下线,一张回执只剩仨字 值班员跟着护工进了后排房,手电光在最里侧的床位上停住。 被子里的人胸口不再起伏。 他翻开值班本,添了一行:易中海,夜间死亡,床位空出。 天没亮透,民政的卡车停在福利院后门。 两个工人铺开草席,人卷进去,麻绳扎了两道,抬上车斗。 车开走时,食堂烟囱刚冒烟。 死亡回执晌午送到四合院。 院里没人设香案,没人烧纸。 贾家门帘纹丝没动,许大茂从窗缝里看了一眼,缩回屋去。 阎埠贵接过回执,提笔在见证栏写下三个字:已知晓。 写了半辈子字,这三个字写得最沉。 管了院里十几年的一大爷,临了就值一张回执。 他把回执揣进兜里,心里拨的算盘是另一档:李家搬走了,合作社还开着,往后这院里说话管用的,是秦同志桌上那本账。 当天夜里,雪粒子敲着干部楼三楼的玻璃。 秦淮如刚把孩子哄睡,外间的门被敲响了。 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李岗抬手止住要起身的秦淮如,自己走到门后。 “谁?” “我,娄晓娥。” 门拉开。 娄晓娥披着深色围巾,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 她没急着进,先扭头看了楼道两头。 楼梯口空着,只有风从窗洞往里灌。 “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车都没敢雇,走过来的。” “进来。” 李岗侧身让开,随手把门带严。 秦淮如倒了杯热水。 娄晓娥捧着杯子没喝,把皮箱放上桌,拨开锁扣。 箱盖掀开,上层一摞图纸,纸边磨出了毛,卷着机床构造图。 图纸底下垫着蓝布,布里码着一层金条,每根压着一张纸条,条上写着分量。 娄晓娥解下围巾。 “能带的,家里都带走了。这些带不走,也不敢留。我爸说,这东西全北京城,只能交给你。” 李岗抽出一张图纸展开一角。 机床主轴的构造,轧钢厂的老师傅见了要坐不住。 他把图纸卷回去。 这东西比金条烫手。 李岗没接话,进里屋取出一杆戥子。 那是他配药称药材的家伙,秤盘擦得发亮。 他解开蓝布,第一根金条上秤,秤杆挑平,比纸条上的数高出一星。 第二根,又高出一星。 他不言语,一根一根过,根根都这样。 十二根称完,他的手在最后一根上停了停。 纸条上的数,根根往少里写。 娄家宁可自己亏分量,也不叫经手的人起疑。 这一箱东西,是托付,也是考题。 秦淮如坐在里屋门边做针线。 外间戥子秤杆一起一落,纸条一张张翻过,自己男人称金子的架势,跟称甘草、称黄芪没两样。 她捏着针,心落回了肚子里。 娄晓娥捧着水杯看他称。 来之前她爸交代,李岗靠得住,她信了一半。 金子这东西,谁见了不伸手。 可这人称金条,跟药房抓药一个架势,多一钱少一钱都要找平。 剩下那一半疑心,这会儿散了。 “对得上吗?” 李岗把最后一根放回蓝布。 “你写的数,是你的数。我称的数,才是账上的数。” 他取出一册新账本,封皮题了四个字:代管清册。 头一页写下娄振华、娄晓娥两个名字,落了日期,再添一行:原封原数,连匣带册,一并奉还。 “这东西,不能写收条,也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去向。” “我懂。” 李岗把清册转过去。 “你不懂。写了收条,它就成了债。不写,它是你娄家的东西,寄在我这儿。有主,有来路,有归期。哪天你来取,匣子什么样,还你什么样。” 娄晓娥盯着那页字看了半晌,把脸埋进围巾。 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李岗没劝。 十二根金条,按黑市的价,够买小半条胡同。 吞了它,天知地知,娄家自身难保,断不会声张。 他掂过这个念头,又放下了。 来路沾灰的钱,咽下去就是病。 空间里的药材一茬压着一茬,他不缺钱,缺的是干净。 娄家这条线,往后比一箱金条值钱。 他拎起皮箱进里屋,插上门,进空间走了一趟。 药材码了一墙,新打的木柜立在仓房边上。 他把皮箱送进去,钥匙拧了两圈。 自家钱匣在对面柜里,各上各的锁。 两种钱,一寸不混。 出来时,他手里换了只箱子,大小相仿,里头塞着几床旧布。 他又递过一张纸条。 “拎着它走。路上有人问,就说给亲戚送旧衣裳。这是临时联络的地址,有变,往这儿递话。” 娄晓娥把纸条贴身收好,拎起箱子。 走到门口,她停住脚,背对着他。 “公方代表下个月进我们厂查账房。我爸让我带句话,风要起了。” 门合上,脚步声顺着楼梯一层层下去,没了。 桌上的收音机还开着,播音员一字一顿。 【自本月起,对相关企业后勤保障环节开展独立审查,账目、库房、物资,逐项核对。】 李岗把旋钮拧小,没关。 秦淮如从里屋出来,往桌上扫了一眼。 皮箱没了,多了一册账本。 “烫手吗?” 李岗把代管清册锁进抽屉。 “烫。烫手的东西得供起来,揣兜里,烧的是自己。” 秦淮如没再问。 她男人过手的钱,从来只分两种,自家的,和别人的。 别人的,他一分不沾。 她收走桌上的水杯,把炉火拨旺了些。 李岗拉开抽屉最上层,把厂办那份特供部独立保卫权的公文压在最明处。 保卫权落了纸,还得有人扛枪。 他铺开信纸,提笔写短笺:陈干事,独立保卫权已批,库房防务空缺,恳请调可靠干事两名,名单后附。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人不在多,在靠得住。 落款,李岗。 墨迹还没干。 他起身推开窗,冷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 楼下,一串脚印从楼门口踩出来,在正对他家窗下的雪地里踩乱了一片,又一路拖向胡同口,没进黑处。 今夜,有人盯过干部楼。 李岗搭在窗框上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收紧。 第121章 上头放话,红星风头该杀杀 【作者语:前文120章有修改】 窗框上的手收到最后一根手指,李岗把窗户合上,插销按到底。 楼下那串乱脚印隔在玻璃外头,雪还在往下填。 盯楼的人藏头露尾,早晚还会露头,他把这事记在心上,转身把写给陈干事的短笺封好。 两天后,陈干事亲自把人送到特供科。 孙大勇,保卫科老干事,跑过三年黑市线索。 赵铁柱,转业兵,库房值守出身。 “你信上写,人不在多,在靠得住。” 陈干事把两份档案推过来。 “这两个,档案我翻过三遍。” 李岗当天没派活,只让两人把特供科的真桶、铅封、批号单和纸标归置成一套比对样品,锁进库房。 孙大勇心里犯嘀咕,这玩意儿备着干啥。 第三天,嘀咕有了着落,他把一张皱纸摊在李岗桌上,纸上描着个摊位的样子。 “科长,西直门外夜市,有人摆摊卖红星特供。散油散面,桶上贴红蓝纸标。我那条线蹲了一宿,买主不少,都冲着特供俩字去的。” 李岗拿起那张纸。 红蓝纸标,何雨柱案里烧剩下的路数。 特供部的牌子刚挂出去,假货跟着就上市,图的哪里是几桶油钱,图的是红星特供四个字。 哪天假油吃出人命,账全记在特供部头上,他这个负责人第一个挨板子。 “备车。库房里那套比对样品,真桶、铅封、批号单、真纸标,全带上。” 孙大勇一怔。 “带真货去?” “去摆摊。” 李岗起身扣大衣。 “摆在假货旁边。” 孙大勇跟着往外走,又问。 “科长,端窝您不压阵?” “压阵用人,不用手。” 李岗拉开门。 “今晚抓人、验货、录口供,全是你们俩的事。保卫权头一刀,得让外人看清,握刀的是特供部的章法。我李岗的拳头,不沾这个。” 夜市缩在两条胡同夹着的空场里,煤油灯挂了七八盏。 假货摊前围着一圈人,摊主正吆喝在兴头上,脚边码着五六只油桶,桶身红蓝纸标在灯底下挺唬人。 “红星轧钢厂内部特供,厂长批条都批不着的货!油是头道油,面是雪前麦!” 一个挎篮子的妇女刚把钱票递出去。 赵铁柱先动的手,两步跨进圈里,一把按住那只递钱的手腕。 “大嫂,这油买回去,吃坏肚子没人管。” 摊主蹦起来。 “你谁啊?红星轧钢厂的特供,轮得到你管?” 孙大勇从人堆后头挤进来,工作证往摊主脸前一亮。 “保卫科的。你这桶,铅封呢?批号呢?” “特供还要什么批号,内部货!” 摊主脖子一梗。 “再不走我喊人了!” “喊,大点声。” 孙大勇抱起胳膊。 “正好让街坊都听听。” 人圈外头,李岗背着手站在灯影边上,从头到尾没吭声。 赵铁柱把真桶抬进场子,往假货旁边一搁,两只桶并排,围观的脖子全伸长了。 “看桶口。” 赵铁柱掀开真桶铅封,封皮上压着钢印批号,数字一笔一划。 “特供部的桶,出库一道封,领用剪封签字。你们谁见过剪开的封?” 人群里有人摇头。 假货桶口光秃秃的,缠了圈麻绳。 “再验票。” 赵铁柱伸手。 “特供领用有调拨单,一单对一桶。你的单呢?” 摊主手往怀里摸了摸,又抽出来。 “内部货,哪来的单!” “要什么没什么。” 孙大勇接得快。 “你这特供,就剩一张嘴。” 孙大勇把真假两张纸标揭下来,举到煤油灯底下。 “真标,厂里印务的厚黄纸,红蓝两色压边齐。这张假的,纸色发灰,蓝边洇成了紫。印这玩意儿的,连纸都没找对。” “前儿我家那口子还图便宜,幸亏没买!” 人圈里有人咂舌。 “我家儿媳妇怀着身子,差点买回去给她补!” 一个老汉抬脚踹在油桶上。 “丧良心的!” 挎篮子的妇女一把将钱票揣回兜里,巴掌拍在摊板上。 “退钱!上回那半桶,我说咋一股哈喇味!” 人圈一下乱了,方才抢着买的几个全围上来要钱。 摊主脸上的横肉直哆嗦,还想横。 “你们知道这货跟谁走的?说出来吓死你们!” “正好。” 孙大勇乐了。 “我们科长最爱听这个。” 摊主扛不住,胳膊往人堆后头一指。 “货不是我的!是茶棚里马爷放的!” 茶棚里蹿出个穿皮袄的,赵铁柱斜里插过去,薅住后领按在桌上。 皮袄膝盖一软,人先跪了。 “我交代了,能算宽大不?” 皮袄仰着脸。 “那看你交代得干不干净。” 孙大勇蹲下来。 “先从货栈说起。” “货从城西货栈走的,三十只桶,前天夜里提的。栈里有人接应,我只管摆摊,卖一桶抽两毛。” 保卫科的吉普车到了,摊主和皮袄分开押。 油桶、纸标、钱票装箱贴封条。 李岗这才走进场子,在皮袄面前站定,背着手,居高临下看了他半晌。 “还有呢。” “没,没了……”皮袄眼皮一跳。 赵铁柱把那张假纸标在他脸前抖了抖。 “印假标的纸,城西货栈可没有。谁给你的?” 皮袄喉咙里滚了两下,牙关一松。 “上头有人递的话。说红星特供的风头太盛,该杀一杀了。” 孙大勇后脖颈一凉。 杀风头,他品出味儿来了,假货吃出事,特供部背锅,李岗下台,一箭双雕。 他扭头去看自家科长。 这人打他们报到头一天就叫备比对样品,敢情早算到有今天。 赵铁柱押着人,心里也翻了个个儿。 原以为新科长是个坐办公室的笔杆子,这一晚看下来,人家站的地方,比他们跑的地方高出一整条街。 楼下那串脚印,夜市这窝假货,两条线在李岗心里并成了一条。 这回递刀的人,手比四合院那几位长得多。 “人带走,口供分开录,货栈那边先盯别动。” 李岗撂下话,转身走出人圈。 孙大勇跟上来,压着嗓门。 “科长,这事要不要报厂办?” “报。口供、物证、货栈线索,明早一并送陈干事案头。” 李岗脚步没停。 “往上递的话,就得往上办。” 夜市的灯一盏盏灭下去。 李岗站在胡同口,朝城西的方向望。 那边黑着,一片屋顶压着一片屋顶。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大衣上,他站着没动。 第122章 判决日口供,两张图并成一个圈 雪粒子在大衣领上积了一层,李岗才动。 他拍落肩头的雪,转身走进胡同,脚步不快,一步一步踩得稳。 楼下窗根那串乱脚印,早被新雪埋平。 盯楼的人没再露头,城西那片黑屋顶,压进了他心里。 羁押处的灯亮到后半夜。 何雨柱扒着铁桌边沿,半个身子探过去,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干部,我还有交代!货走城西货栈,桶上贴红蓝纸标!这算不算立功?” 办案干事翻着卷宗,头没抬。 “人叫什么。” “没见过面……” “长什么样。” “真没见过!” 何雨柱嗓子劈了,“中间人递的话,钱货两清,我连人家的手都没沾着!干部,今儿就判了,我这条线,够不够减?” 干事抽出另一份材料,推到搭档面前。 “特供部三天前报的。夜市抓了现行,窝主供出来的,也是这个栈。” 搭档扫了一眼,抬头看何雨柱。 “你这条线,人家三天前就摆到案头了。连桶数都有,三十只。” “纸标我也认得!红蓝的!” 何雨柱指头戳过去,“桶是半新不旧的铁桶,五十斤装!” 搭档从卷宗里抽出一张图样,真假两张纸标并排描在上头。 “哪种?” 何雨柱指头戳在假标那张上。 “这个!蓝边洇的!” “特供部比对样品里的图。” 搭档把图样抽回去,“纸色发灰,蓝边洇紫,人家早写进案卷了。” “接货的地点呢。” 干事又问。 “西直门外,茶棚后墙根!” 何雨柱抢着答,“钱塞墙洞,货隔天到!” 搭档翻了翻材料。 “夜市窝主也是这个路数。茶棚后墙根,钱货两清。” 何雨柱探出去的身子僵在桌沿。 大墙里蹲了半个月,他翻来覆去就攒下这一条线,当命根子焐着,指望它换条活路。 人家连桶数、纸色、墙洞都点清了,点得比他还细。 “我还有!易中海!是他教我贴假标,教我咬特供科!” 他指头抠进桌缝,“干部,我一样没留,全抖出来了!” “教唆的账,卷里记着,他跑不掉。” 干事合上卷宗,“你补的这些,够不上新功。判决,照程序走。” 门外法警进来提人。 何雨柱被架起来,两条腿拖在地上,棉裤膝盖处磨出两个洞,扭头朝干事喊。 “干部,我交代的,您给写上!求您给写上!” 干事翻开卷宗,在末页添了一行:判决前补充交代,内容与在案证据一致,无新功。 铁门哐当合严。 何雨柱扒着门上的小窗喊,喊到走廊尽头没了回音。 从前在食堂,他勺子往锅沿一敲,几百号人排队等他分菜,菜多肉少全在他手腕上。 如今勺子被收回去了,他捧着情报求人收,没人稀罕。 走廊那头,搭档把两份材料摞齐。 “这姓何的,掌勺的时候多横,这会儿抢着咬线。” “咬出来的,还是人家剩下的。” 干事把卷宗塞进公文包,“特供部那位李科长,人站在夜市灯影里没动手,线自己长腿跑到案头上来了。” 卷宗末页,贾东旭的名字后头早落了章:丧失劳动能力,监外执行。 这一页翻过去,再掀不起浪。 羁押处的灯灭了一盏,干部楼三楼的灯还亮着。 李岗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城西地图,铅笔描的街巷,货栈、茶棚、夜市空场,各标了一个点。 点与点之间空着,等线来连。 秦淮如把热水搁在桌角,朝地图上扫了一眼,没问。 她男人的规矩,桌上的图纸她不碰,外头的事他不提,她就不打听。 “粥在锅里温着,忙完喝一碗。” 她拨旺炉火,进了里屋。 门被敲响。 孙大勇进门,大衣上的雪没化,掏出一份抄件。 “科长,羁押处转来的。何雨柱判决前补的口供,抄了一份。人判了,劳改十五年,过两天移交。” 孙大勇又补了一句。 “易中海的教唆,公安那边并了案。福利院递的话,人瘫在床上,问什么都摇头。” “摇不摇头,卷宗都替他说话。” 李岗接过抄件,一页一页翻。 看到“货走城西货栈”那行,他把抄件搁到地图边上,跟皮袄的口供并排。 孙大勇凑近了看。 “何雨柱买油,皮袄卖油,俩人没见过面。两头的嘴,咬出同一个栈。” 李岗提笔,笔尖落在货栈那个点上,顿住。 皮袄供的是三十只桶,前夜提货,栈里有人接应。 傻柱走的是中间人递话,钱货两清。 两条线互不相识,落点同一个。 笔尖下去,在城西货栈外头画了个圈。 赵铁柱从外间进来,掸着肩上的雪。 “科长,既定了栈,直接抄了就是,为啥光盯?” “抄栈,抄出一堆桶。” 李岗笔尖点了点圈心,“桶是死的,钱是活的。桶一抄,收钱的手往回一缩,再伸出来,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栈房是公家的产业,租给私人存货。” 赵铁柱挠头,“账面上,查不出油水。” “账面上查不出,账面外呢。” 李岗笔尖转到圈外,“桶是送菜的手,一桶一桶往外送。手后头呢?” 赵铁柱想起什么。 “皮袄交代的那句,说红星风头太盛,该杀一杀。这话,要不要也递上去?” “原话递。” 李岗把两份口供归拢压平,“抄件连地图,明早一并送陈干事案头。一个字别添,一个字别减。” 笔尖落下去,圈外又画了个更大的圈。 “送菜的手背后,还坐着个收钱的。” 孙大勇盯着那两个圈,后脖颈又凉了一层。 夜市那晚他就品过这个味儿,敢情科长站在灯影里不动手,看的不是一个摊,是一张网。 摊主、皮袄、货栈,全是网上的扣。 赵铁柱喉咙里滚了滚,没出声。 原以为端了窝主就算到头,这会儿看,窝主顶多算根手指头。 李岗把铅笔搁下,笔尖正指着大圈的中心。 窗外雪粒子敲着玻璃,地图上两个圈套在一起,灯影压在圈心。 第123章 秦姐不语只煎蛋,全院排队喊退钱 “科长,出事了。” 孙大勇踩着雪水进特供科,棉鞋在门槛上蹭出两道湿印。 “西直门、德胜门、菜市口,一夜冒出七八个摊子,散油散面半价卖,红蓝纸标贴得比真货还齐整。” 李岗俯在桌上那张城西地图前,两个铅笔圈还压着。 他听完,铅笔头在货栈那个圈上点了点。 “半价,赔本赚吆喝。几桶油钱人家看不上,要砸的是合作社的价签。油吃坏了人,脏水照旧泼到特供部头上。” “合作社那边什么动静?” “一早就有街坊上门问。秦同志全拦下了,说晌午给个说法。” 李岗拿起大衣,又挂回去。 “她说了给说法,就轮不到咱插手。你晌午去院外头转转,别进门。” 中院的乱子,是晌午头一锅菜闹出来的。 二大妈家炒菜,油一下锅,黑烟顺着门帘往外钻,辣得半条院咳嗽。 孙家媳妇端着碗出来骂,几家一兑,买的都是西直门外那个摊,五毛钱一斤,比合作社的价签低一半。 “什么缺德玩意儿!烟呛得孩子直淌泪!” 骂声灌进正房。 柜台后头,秦淮如把最后一笔账记完,算盘珠子拨回原位。 秦京茹捂着鼻子进来。 “姐,外头骂翻了。咱要不也降降价,先把人留住?” 降价? 秦淮如心里过了一遍。 对方赔得起,合作社赔不起。 价签一降,就等于认了自家的油跟地摊货是一个东西。 油好不好,嘴上说不清,得叫人亲眼看见。 “京茹,库房提桶清油,灶房借两口锅。” “支锅干啥?” “煎蛋。” 两口铁锅在正房门口支起来,底下垫碎砖,柴禾架好,院里人围了一圈看稀奇。 刘海中背着手挤到前排。 “秦同志,这是唱的哪出?” 秦淮如没答。 秦京茹蹲在灶边添柴,胸脯挺得老高。 “我姐说了,煎蛋!” 秦淮如把登记册往桌上一推。 “阎师傅,谁家退外头的油,几斤几两,哪个摊买的,一笔一笔记。” 她朝刘海中那边抬了抬下巴。 “刘师傅,劳您把队排顺。” 阎埠贵一怔,随即回过味来,这是要当着全院立规矩。 他把册子摊平,笔尖蘸足墨。 头一口锅,烧的是外头的半价油。 油刚下锅,烟先蹿起来,黑黄一股,直扑人脸。 蛋液倒进去,四边焦黑,缩成一团,哈喇味混着焦糊味散开,前排齐刷刷后退半步。 二大妈拿袖子捂住口鼻。 “哎哟,我家晌午炒的就是这个!” 孙家媳妇把怀里那桶油往地上一顿。 “五毛钱一斤,我还当捡了便宜!” 第二口锅,合作社的清油。 油色透亮,下锅不起烟。 蛋液一倒,四边鼓起金黄的泡,滋滋作响,香气顺着风飘出半条院。 前排一个半大孩子踮着脚,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刘海中看得直点头。 “这才叫油,色正,味正。” 有人讪讪的。 “我家那口子前儿还说合作社死脑筋,不降价,回去看我不数落他。” 人群后头,有人压低了嗓门。 “这屋,易中海住了小半辈子,人走才几天,秦同志就在门口支起锅,全院跟着看明白。” “嘘,小声点。” “怕什么,老黄历了。眼下这院,锅支在哪儿,哪儿就是主心骨。” 秦淮如听见了,没接话,锅铲在锅里翻了个面。 “我退!我家那桶还满着!” 孙家媳妇第一个挤出人堆。 “我也退!坑死人了!” 队伍从正房门口排起来,一路甩到院门。 阎埠贵头也不抬,笔走个不停。 “孙家,三斤二两,西直门摊。油留下,按废油价折钱,按手印。下一个!” 刘海中戳在队尾,背着手来回踱,嗓门敞亮。 “都别挤!按户来!今儿挨家办完!” 自家婆娘刚出了丑,这会儿他比谁都卖力。 三大妈拎着半桶油挤到桌前,陪着笑。 “秦同志,我这桶也是外头买的,退了,能折合作社的油不?” 秦淮如没答话,舀起一勺她桶里的油,举到太阳底下。 油色发浑,底下沉着渣。 她把勺子递回去,指了指登记册。 “记上,阎家,三斤半,油浑有渣,按废油价。” 阎埠贵提笔就写,自己婆娘,一个字没宽。 三大妈脸上挂不住,拎着桶上队尾排队去了。 金黄的蛋出了锅,秦淮如拿锅铲切成小角,分给前排几个孩子。 孩子们烫得直哈气,还是一个劲往嘴里塞。 焦黑那只,她连锅端到墙根,倒进泔水桶。 “哎,倒了干啥,喂鸡也行啊!” 有人喊。 “鸡吃了,下的蛋也是这个味。” 满院一静,有人笑出了声。 支锅到现在,她说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许大茂缩在自家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两口锅并排摆着,一口黑烟呛人,一口金黄喷香。 他想起自己黑市上折进去的钱和那张按了手印的检讨,腿肚子直转筋。 这院里,连个妇人办事都是杀人不见血的路数,往后他得把尾巴夹得更紧。 贾家门帘掀了条缝,又合上了。 里屋床上,贾东旭听着外头的动静,翻了个身,面朝墙。 日头偏西,队伍见了底。 登记册记了二十几户,收回来的劣油装了小半缸,摊名、斤两、买价,一笔不落。 李岗从厂里过来,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上前。 阎埠贵捧着册子迎过去。 “李科长,您过目,哪个摊买的都有数。” 李岗翻了两页。 西直门、德胜门、菜市口,摊位数得出来,跟孙大勇早上报的对得上。 这本册子,顶保卫科蹲三天。 秦淮如在门口收摊。 两口锅刷出来,并排搁在条凳上。 一口锅底结着黑垢,拿铲子刮都刮不净。 一口锅底油亮,照得见人影。 她一个字没骂,一句外头摊子的坏话没提。 两口锅往那儿一摆,全院都看见了。 秦京茹蹲在旁边帮忙,小声嘀咕。 “姐,你今儿可算出了大名了。” 秦淮如把丝瓜瓤递过去。 “锅刷干净,明儿还得开门。” 孙大勇蹬着自行车冲进胡同,车没支稳,人已经到了院门口。 “科长!货栈那条线刚递的话。今儿天黑,连夜进了三车新货,全是桶装,守夜的换了生面孔。” 刘海中咂舌。 “好家伙,白天刚砸穿他们的名声,夜里就补三车,这是要跟合作社死磕啊。” 三车,桶装,生面孔。 李岗心里过了一遍。 砸价的没退,加码了。 李岗走到条凳前,站定。 “京茹,缸里收的油封好贴条,明早送特供科。一户一桶,全是证据。” 秦淮如把抹布搭上锅沿,只接了四个字。 “价签不动。” 院里没人接话。 李岗的手指搭在那口结黑垢的锅底上,一下一下,叩得很轻。 暮色压下来,两口锅并排晾着,一口黑,一口亮。 第124章 对手一招封路,红星被“断粮”了? “科长,北山的货,没到。” 孙大勇推门进特供科,棉帽檐上挂着霜,脚在门槛上跺了两下。 “按日子,昨儿晌午该进厂。我派人在城门口守到天黑,连个骡子响都没听着。” 李岗正翻特供部升格的草案,听完把纸页压平。 “赵守田走这条线三年,日子没差过一天。” “我带人顺北山道迎上去?” “不迎。” 李岗搁下笔,“货晚一天,算路上耽搁。等。” 货架先空的是合作社。 山货一断,蘑菇、木耳、核桃、风干肉,柜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见了底。 秦淮如把空出来的格子擦了一遍,立了块纸牌:到货登记,按序预留。 空货架擦得干净,反倒比满着的时候更扎眼。 头一天还有人问,第二天问的人少了,第三天,人站在柜台前,看看空格子,又看看纸牌,叹口气走了。 秦京茹守着柜台,一上午拦下七八拨人。 “婶子,真没货了。您先登记,货到了照册子喊人,一户不落。” “前儿还满当当的,咋说没就没了?” “路上耽搁了。” 耽搁到第三天,厂里先紧的是病号餐和营养餐。 李岗下了条子:库存优先保病号,营养餐从满勺减到半勺,称重照走,签字照签,一笔不落。 厂医院那边,苏青禾核对完病号名单,捎回一句话,病号餐一勺不能减,减了伤好得慢,复工就得拖。 李岗提笔在条子上添了一行:病号满勺,普餐半勺,账目单列。 食堂窗口前,排队的工人端着饭盒,看着勺子落下去,又抬起来。 “今儿这勺,咋比昨儿还浅?” 班长敲敲锅沿。 “特供部的条子,病号优先。有意见,厂办提。” 没人提。 重体力车间的几个老师傅端着饭盒蹲到墙根,两口扒到底,把最后一点菜汤倒进嘴里,谁都没言语。 嘴上不说,心里发慌。 特供餐是出力气的本钱,勺一浅,下午的活计就压不住。 有人算了笔账,照这个勺法,一个月下来,肚子里得少二斤油水。 有个年轻工人把饭盒底朝上磕了磕,磕不出东西,又揣回怀里。 旁边有人嘀咕外头摊子的吃食便宜,话没说完,被老师傅瞪了回去。 “便宜?上回那油,你忘了?” 阎埠贵抱着账册进特供科,手在封皮上搓了又搓。 “科长,合作社这三天的流水,从前一天八十多块,掉到三十出头。一半还多,没了。” “登记预留的,多少户?” “一百三十七户。” 阎埠贵把册子递过去,“人没散,都等着。可等着等着,就怕人心等凉了。” 李岗翻开册子,户名、斤两、手印,一行一行齐整。 他把册子推回去。 “册子记好,就是人心。货一到,照这个喊。” 阎埠贵应了声,出门的时候,腰比进来时直了些。 院里的风向,是井台边上先飘起来的。 “李科长平时挺能耐,又是合作社又是特供部,这回怕是压不住市面了。” “听说外头的摊子越摆越欢,人家后头有大主顾。” “唉,咱小老百姓,谁家便宜买谁家呗。” 话没指名,听的人心里都有数。 这话传到合作社门口,秦京茹气得要出去理论,被秦淮如一把按住。 刘海中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两圈,想替特供部说句话,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上回煎蛋他站前排,这回他往人后头站。 许大茂蹲在自家门口择菜,耳朵竖着,择菜的手放得很轻。 贾家门帘后头,贾东旭让人扶着坐起来听了半晌,躺回去,冲着房梁哼了一声。 晚上回家,秦淮如把登记册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对完,抬头。 “货晚到几天,人心我给你看住了。就是外头的闲话,一天比一天难听。” “难听就对了。” 李岗把册子合上,“人家花钱买的,就是这话。” 秦京茹在旁边纳鞋底,插了句。 “姐夫,要不,咱再寻条别的进货道?” “道就一条,人家掐的就是这一条。” 秦淮如没再问。 她男人的路数她懂,面上越没动静,后头越有数。 第四天头上,孙大勇回来了,带回来的话更沉。 他顺着北山道走到路口,远远看见两根木杆横在道口,几个生面孔蹲在旁边烤火,问什么都不搭腔。 “沿线五家车马店,我一家一家问了。全被人打过招呼,红星的货,不接。给多少钱都不接。” 赵铁柱脖子一梗。 “五家店,一条线全掐死,这得多大的手面?” “店掌柜的原话,”孙大勇顿了顿,“递话的人,他们惹不起。再多一个字,不敢讲。” 屋里静下来。 孙大勇偷偷去看科长。 李岗坐在桌后,手里那支笔还在批草案,一行一行,批得跟平常没两样。 孙大勇心里那股沉劲,被这稳劲压回去半截。 李岗搁下笔。 明面砸价,暗地断路,两路一起来。 半价油砸的是货架,断路断的是根子。 货架空了能再补,根子断了,合作社就得塌。 对方算得准,合作社的货走北山,北山只有一条道。 道一断,货架空,饭盒薄,人心散,一步扣一步。 硬闯? 路口拦人的是谁,连个名字都没有,闯了正好给人递话柄。 报官? 车马店不做买卖,天经地义,官面上挑不出错处。 皮袄那句“红星风头太盛,该杀一杀”,还压在地图边上。 这一棍,闷得又黑又干净。 赵铁柱憋不住。 “科长,我带两个人,夜里去把道趟开!” “趟开一道,人家再掐一道。” 李岗把草案归拢压平,“今儿夜里趟开了,明儿人家就能报官,告特供部聚众闯卡。路在人家手边,硬碰,碰掉的是咱自己的名声。” “那就这么干耗着?” 李岗没答。 傍晚,传达室送进来一张字条。 字条卷成细卷,是捎货的老乡塞在烟袋锅里带出来的,纸边熏黄了。 展开,赵守田的笔迹,字挤得很紧:路口有人拦,骡马队进不来。 牲口在山里窝了两天,草料将尽。 李岗捏着字条,从桌后起身,走到窗前。 天黑了。 字条在窗玻璃透进来的光里摊着,那行小字墨痕还新:路口有人拦,骡马队进不来。 城西方向,货栈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雪后的夜色里排成一线,亮得安稳,亮得整齐,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125章 半勺菜没肉星,老张头一言不发 字条在桌上压了一夜,墨痕干透。 天刚亮,李岗把它折好收进内兜,进了厂。 班长早守在食堂门口,手里捧着库存册。 “科长,清油还够五天,肉三天,山货见底了。” “病号满勺,普餐半勺。” 李岗翻完册子,“留样照留,一顿不落。勺子端平,谁来都一样。” 晌午开饭,窗口前排起长队。 勺子落下去,抬起来,饭盒里菜薄了一半。 窗口里摆着一杆小秤,每勺过秤,克数写在黑板上,打饭的签字,看秤的签字,一笔不落。 有个工人端着饭盒嘀咕,签个字比吃饭还费事。 班长把笔一递。 “费事?上回吐得直不起腰,咋不嫌费事?” 那人签了,字写得飞快。 李岗排在队里,饭盒递进去。 班长捏着勺把,顿了顿。 “科长,您这份……” “半勺。” 勺子落下去,抬起来,跟谁都一样。 排队的瞅见了,后头那点嘀咕,没了。 三号车间的老张头排到窗口。 饭盒递进去,接回来,他端着饭盒愣了愣。 白菜帮子码在盒底,数得清片数,肉星子一个没见。 他看了看四周,前头后头的饭盒,全一样。 老张头什么也没说,端着饭盒坐回工位,一筷子一筷子扒拉。 邻座的年轻工人凑过来。 “师傅,我这半勺菜汤,您拨去?” “吃你的。” 老张头筷子没停。 年轻工人转头把饭盒往桌上一顿,骂了半句,又自己咽回去,闷头扒饭。 病号餐窗口开在里侧,勺子满得冒尖,肉片盖在菜上。 抬病号饭的小工从队前过,饭盒盖没扣严,肉片挨着盒边晃。 排队的瞅见了,没人言语。 条子上写得明白,病号满勺,红章盖着,谁伤重了谁吃。 老张头从旧社会起就在厂里抡锤,三十年,茧子摞茧子。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掰了半块窝头,把饭盒底擦净,蘸着菜汤吃了。 车间主任背着手从旁边过,脚步放轻,没敢搭话。 李岗坐在斜对面,从头看到尾,筷子没停,饭吃得跟平常一个速度。 账上掉的是数,数能补。 这一顿饭,比账上任何数都沉。 下午上工,老张头大锤照抡,一下没少。 收工路上,年轻工人跟同宿舍的念叨。 “我师傅一句话没说。他骂两句,我心里倒好受点。” 俩人一路没再言语。 厂医院那边,苏青禾核对完病号名单,亲自来了一趟。 三十七个病号,三个重伤的能下地了,病号餐一勺没减。 她翻了翻库存册。 “照这个吃法,肉还能撑三天。” “三天就三天。” 李岗把册子合上,“病号满勺四个字,一天都不能动。” 苏青禾没再劝,临走把一张调理单子压在册子底下,是给秦淮如的。 同一晌午,四合院合作社。 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生面孔掀帘进门,开口要订五十斤清油,现钱,价钱上浮两成。 秦京茹刚要应,秦淮如把秤按住。 “登记,按序预留。” 那人把一沓票子拍上柜台。 “库里还有多少底,我全包。” 秦淮如把册子一合,把钱推回去。 “册子不外看。钱,收回去。” 那人站了两秒,笑了笑,掀帘走了。 秦京茹瞅着门帘。 “姐,两成啊,现钱。” “钱烫手。” 刘海中在对面瞅见,凑过来。 “秦同志,啥来头?” “订货的。” 秦淮如翻开册子,把下一户的名字记上,头也没抬。 街对面墙根,孙大勇蹲着啃烧饼,把那人身量、穿戴、来去方向记下。 这几天,这样的生面孔,他记了十一个,呢子大衣是第十二个,出手最大,也最沉不住气。 前头有两个,孙大勇远远跟过,都绕进了大栅栏同一家茶馆。 他在茶馆斜对面蹲到日落,正主没露面,进出的人,他记了个遍。 傍晚下班,孙大勇跟进特供科,把小本掏出来。 “科长,这几天的数。打听北山道咋走的,俩。假装订货摸库存的,四个,呢子大衣出手最大。还有五个直接递话,说换条路子稳当,价钱好商量。” 他念到第七个名字,李岗抬手。 “行了。” 孙大勇一怔。 “后头还有四个。” “不用念了。” 李岗把小本拿过去,从头翻到尾,一个名字没问。 赵铁柱在旁边憋不住。 “科长,挨个查?我带人蹲茶馆,保准摸出上线。” “不查。蹲了,人家换地方,这小本就废了。” 名字是假的,人是花钱雇的腿,问不出上线。 抓了,反倒递话给后头那位:册子在我手里。 赵铁柱挠头。 “那这几天,白记了?” “白记?” 李岗把小本递回去,“人家花钱雇人上门,摸库存,探路子,说到底,就想知道咱还能撑几天。” “这说明啥?” 孙大勇抢答。 “说明他们摸不准。” “说明他们急了。” 孙大勇心里咯噔一下,回过味来。 半价油天天赔着,路口那几个人得花钱养着,如今又撒出一路探子。 对方赌的是三两天压垮合作社。 几天过去了,货架空着,人心没散,病号碗里的肉照冒尖。 撒钱的没等到信儿,只能再撒一把。 科长不问名字,是这名单上根本没有鱼,全是撒食的。 阎埠贵傍晚送来的登记册还摊在桌上。 “科长,预留户一百五十二户,比前儿又涨十五户。人没散,就是天天有人问,货啥时到。” “问就让他们问。” 李岗拿笔在封皮上点了两下,“册子比货架金贵。记好,货一到,照册子喊。” 孙大勇收起小本,又迟疑。 “科长,那咱就这么耗着?” 李岗伸手,孙大勇把小本递回去。 李岗把记满的几页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袖口,手搭上灯绳。 “鱼塘下食了,该买钩了。” 赵铁柱张了张嘴。 “钩?库房有的是铁……” 孙大勇一肘子捅过去,把他后半句堵了回去。 灯绳一拉,屋里黑下来。 名单贴在袖口里,纸边刮着腕子。 第126章 骡铃进院,疼完反而多了牌 骡铃是后半夜响起来的。 头一声远,挂在北山坡那头。 第二声近,磕在城门口的冻土上,闷里带脆。 赵铁柱从门房铺上弹起来,棉鞋没提好,人已经蹿出门。 城墙上探下个脑袋。 “哪的骡队?” 赵铁柱仰着脖子答。 “红星轧钢厂,特供部!赵守田,北山线!” 李岗赶到城门口,天没亮透。 孙大勇举着火把迎上去,火光照到头骡脖子上那挂铜铃,铃身结着霜,骡子浑身冒热气。 赵守田从牲口旁边绕过来,胡子眉毛挂着霜,一开口,哈气一团。 “科长,通了。老林子那条,雪深,走了一天两夜。窝棚那两家,一家领一段,拿杆子探着道过来的。” “人和牲口呢?” 赵守田把鞭子往车上一搭。 “折了一头骡子的掌,人没伤,货没损。拦道那几个还蹲在道口烤火,咱从他们腚后头翻过来的。” 李岗掀开一个筐盖,白菜帮子上霜花一层,掰开,芯子脆响。 他放下,又验了两袋山货,把一张条子递过去。 “窝棚那两家,这季的钱加三成,回去就结。牲口喂上,人吃口热的,晌午前,货全进合作社。” 赵守田接了条子,转身要走,又转回来。 “道口那几个,就这么留着?” 李岗把筐盖按回去。 “留着。他们多蹲一天,后头那位就得多掏一天钱。” 孙大勇在旁边听着,后槽牙咬上了。 这条老林子的废道,三个月前科长就让赵守田重新趟过一遍,沿道两个山民窝棚,柴钱粮钱按季结。 当时他还嘀咕,北山道走得好好的,花这冤枉钱干啥。 人家掐道,掐的是明面上那条。 科长手里这条,花钱买的时候没人知道,用起来的时候,还是没人知道。 天蒙蒙亮,骡队进胡同。 四合院的门一家接一家开。 秦京茹披着小袄头一个跑出来,筐摞筐,袋摞袋,骡子身上的霜气混着热气,糊了她一脸。 卸货的动静把全院都吵起来了。 筐往柜台前一倾,挂霜的鲜菜滚上空货架,霜粒子簌簌往下掉。 蘑菇、木耳、核桃、风干肉,一样一样码回去。 空了三天的格子,不到一炷香,满了。 大人孩子围了一圈,脖子全伸着。 风干肉一过秤,前排一片咽口水的动静。 半大孩子踮着脚,喉咙一动一动。 “妈,肉!” 二大妈挤在人堆里,嗓门先到。 “哎哟,这白菜,霜打的,甜!” 秦淮如把登记册往柜台上一摊。 “京茹,照册子喊。一百五十二户,一户不落。” 秦京茹翻开册子,头一个名字喊出去,脆生生的。 喊到名字的,拎油瓶的,挎篮子的,挨个上前,秤杆翘起来,算盘子拨得噼啪响。 刘海中这回没往后头站,背着手戳在队尾,嗓门敞亮。 “都别挤!按户来!上回退油的亏,还没吃够?” 有个媳妇子挤到柜台前。 “秦同志,我家六口人,多给半斤呗?” 秦淮如把册子一转,推到她面前。 “册子上几口人,几斤几两,手印按着。要改,街道开条子来。” 那人讪讪地领了自己那份。 后头有人问价。 “秦同志,这菜金贵,涨价不?” “价签在墙上挂着,自己看。” 价签没动。 上回井台边飘闲话的几个,缩在人堆后头,从头到尾没言语。 许大茂从门缝里看了半晌,把门掩上了。 贾家门帘动了动,没掀。 里屋床上,贾东旭听着外头的动静,翻身朝墙。 李岗站在人堆外头看了一会儿,没上前。 秦淮如抬头瞧见他,也没言语,把册子翻过一页,喊下一户。 人堆外头,呢子大衣贴着墙根站了半袋烟工夫,扭头就走。 孙大勇蹲在对面啃烧饼,把这一笔记进小本,又添两张生脸,在合作社门口数筐的那两个。 呢子大衣奔进大栅栏茶馆,半个时辰后出来,棉帽檐压得低低的,直奔城西。 北山道口,两根木杆还横着。 烤火的几个生面孔蹲到日头偏西,道上连个骡子响都没有。 货在他们腚后头的老林子里,早进城了。 晌午,食堂窗口的黑板擦了重写,克数改回满勺。 勺子落下去,抬起来,菜尖冒头。 排队的工人端着饭盒,没人再嫌签字费事。 有人掰着指头算,这三天少下的油水,一顿全补回来了。 老张头排到窗口,饭盒递进去,接回来,沉了。 他掀开盖,肉片盖在菜上,油汪着。 老张头端着饭盒站了两秒,坐回工位。 邻座的年轻工人凑过来,话没出口,两片肉已经拨进他饭盒里。 “师傅,您这……” “吃你的。” 老张头筷子一撂,扒饭。 年轻工人捧着饭盒嘿嘿两声,埋头扒到底,把饭盒底朝上磕了磕,磕出两滴油,掰了块窝头擦净吃了。 车间主任端着饭盒从旁边过,脚步放轻快。 “张师傅,肉回来了。” 老张头筷子没停。 “嗯。” 里侧病号餐窗口,勺子照旧冒尖。 有人问班长,明儿还满勺不。 班长敲敲锅沿。 “特供部的条子,货到了,照老规矩走。” 下午,特供科。 李岗把合作社流水册翻完,孙大勇的小本递上来。 “科长,今儿又添仨。呢子大衣头一个,奔城西去了。数筐那俩,脸也记下了。” 李岗从内兜取出那几页折纸,摊开,跟小本对在一起,从头翻到尾。 十五张脸,摊名、茶馆、时辰,一笔一笔齐整。 他翻完,纸页对齐折好,拉开抽屉放进去。 “这些脸,往后都记着。” 赵铁柱挠头。 “记着干啥?又不抓。再说,咱早一天放货,少受一天罪,不成吗?” 李岗把抽屉推上。 “货早一天到,这十五张脸,就只露三四张。” 孙大勇拿脚后跟磕了赵铁柱一下。 “人家花钱,替咱把人凑齐了。” 赵铁柱张了张嘴,没言语。 他瞅瞅科长,又瞅瞅那口抽屉,后脖颈发紧。 这三天全院都当科长叫人掐住了脖子,敢情人家递脖子的工夫,是在数对方有几只手。 阎埠贵就是这时候进的门。 麻袋往墙根一撂,煤灰都顾不上拍,凑过来,嗓门压低。 “科长,我今儿早市换煤,绕了趟城西。货栈墙根底下,俩赶车的蹲着抽烟,话里蹦出个新鲜词。” “他们背后那位,道上都叫他,仓爷。” 屋里没人接话。 孙大勇和赵铁柱对看一眼。 李岗把地图从抽屉里抽出来,摊平,两个铅笔圈还扣着货栈。 他提笔,在圈边上写下两个字。 仓爷。 阎埠贵搓着手。 “科长,这词儿,有用不?” “值钱。” 李岗笔尖顿了顿,落回圈心,一下,又一下。 第127章 天上掉功劳?李岗:这饼有毒,我不吃 笔尖在圈心叩到第三下,停住了。 李岗把地图折成四折压回抽屉,抬头交代阎埠贵。 “仓爷这两个字,出了这门,烂在肚子里。” 阎埠贵连声应着,倒退着出门,棉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没敢停。 第二天晌午刚过,厂医院递话过来。 医务室收了桶油,来路不对,苏医生请李科长过去一趟。 李岗进门的时候,送油的人还没走。 黑瘦汉子,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脚边立着只半旧油桶,桶口铅封完好。 见着李岗,汉子腰先弯下去。 “领导,这油是我一早从西直门外截的。贩子吆喝特供油,五毛一斤,我一尝就不对。公家的东西叫人这么糟践,我头一个不答应。” 苏青禾把两张试纸搁在桌上,话递得干脆。 “表层是好油,底下掺桐油,三七开。贩子舀油从面上舀,买主尝不出。整桶见了底,人才往下倒。” “咋验出来的?” “特供部的规矩,来路不明的油分层取样。上头一层,底下一层,各验各的。面上这层能糊弄人,底下这层糊弄不了试纸。” 桐油下肚,上吐下泻,壮劳力也得躺三天。 李岗围着桶转了半圈,弯下腰。 封皮上的批号格式跟特供部新版对得上,连压痕的深浅都对。 地摊手艺做不到这份上,后头有懂行的。 “桶动过吗?” “封都没拆,满桶。” 苏青禾答,“就舀了一坛样油。一滴没进锅。” 李岗起身,问那汉子。 “贩子人呢?” “我喊了一嗓子,他撂下桶就跑。” “截下了,咋不送保卫科,偏送医务室?” 汉子搓着手笑。 “人家都说,特供油的事,苏医生的条子最管用。字一签,我这功就算报上了。” 他笑完,又补一句。 “领导,这功啥时候落簿?那老哥交代了,落了簿才算数。” “哪个老哥?” “茶馆里认识的。他说报功得走对门,先给了我二斤粮票跑腿。还交代,条子一到手,去西直门内大街的烟纸店寻他,他替我往上递。” “那老哥啥模样?” “瘦长脸,说话带点南边口音,手上戴着个玉扳指。” 李岗没再问。 跑腿的记下的这张脸,未必是真脸。 他心里把这条线捋了一遍。 人家图的根本不在油上,图的是苏青禾的签字,图的是功劳簿上那一笔。 字一落,桶进案卷。 往后人家拎一桶批号相同的真油出来,反咬特供部栽赃,白纸黑字躺在案卷里,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升格方案就摆在厂办桌上,这会儿添一笔截假政绩,分量不轻。 可分量越重的功,越得看出处。 再退一步,就算人家不拎真油对号,功劳簿上那一笔也是人家的抓手。 升格审查的关口,有人翻出来问一句,这功怎么来的,油从哪来的,特供科就得停下来自证。 自证一天,升格就拖一天。 这功是饵,谁签谁上钩。 他取了个空坛,舀满样油,递过去。 苏青禾伸手接了,糊纸,落笔,封条上半行小字,日期,时辰,经手人。 笔一搁,坛子推回来。 前后不到十息,谁都没多问一个字。 当年封药渣,也是这个路数。 “封桶,不报。” 苏青禾笔尖停在纸上。 验毒的案子,报上去是一笔政绩,按下来,这桶油等于白截。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问。 药渣那回他也没解释,事后才知道,那一步拦下了两条人命。 她把封条又按实了一遍。 “桶搁你库房,锁上,钥匙你收着。” 李岗交代,“谁来问,就说油还没验完。” 苏青禾点头,把这句话也记下了。 她管过那么多病历,头一回把一桶油当病历管。 李岗摸出两张票,递给汉子。 “跑腿钱补你双倍。功劳得走流程,查明了你再来。回去嘴上把门,别四处说。” 汉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李岗回头吩咐孙大勇。 “跟着他,别近身。看他去哪儿,见什么人,记完就回。” 李岗拎着样油坛回了特供科。 赵铁柱在旁边憋了半天,憋不住了。 “科长,到手的功劳,咋就按下了?” “功劳簿上落一个字,桶就进了官面。进了官面,经手的人就不止咱一家。” 李岗把坛子拎起来,“人家的桶,人家的批号,回头人家拎桶真油来对号,咱拿什么堵?” 赵铁柱张着嘴,半天合上。 “合着这功底下,垫着钩。” “那跑腿的呢?抓起来一审,不就全撂了?” “撂了啥?他就认得一张戴扳指的脸。抓了他,烟纸店换张脸,线就断了。” 李岗顿了顿,“留着,他替咱跑腿,跑得还挺欢。” 孙大勇在旁边听着,后槽牙咬上了。 换了他,这功早揣进怀里,哪还看得出底下垫着钩。 科长这一按,把到手的政绩按住了,也把人家的把柄收进了自己手里。 傍黑,孙大勇回来,鞋底带着雪泥。 “汉子没回家,直奔西直门内大街,进了那家烟纸店,一袋烟工夫出来,手里多了个纸包。拐到点心铺,称了二斤槽子糕,见人就笑。他当这功十拿九稳了。柜台后头那人把他的话记在一个小本上,我瞅了半晌,那本子记了大半本。” 同一时刻,烟纸店后屋。 二掌柜拨着算盘,在纸上添了四个字,油到,签未出。 算盘珠子归位,他朝里间递了句话。 “跟仓爷回,钩子下了,就等鱼咬。” 里间嗯了一声,再没动静。 柜台上那小本摊着,密密麻麻大半本。 哪天哪个时辰,谁递的话,谁领的钱,一笔一笔,全是跑腿的名字。 这话传不到特供科。 特供科里,阎埠贵正好来送合作社流水,听见孙大勇学说烟纸店那一段,后脖颈直发凉。 他想起地图上那两个字,想起科长笔尖在圈心上叩的那几下。 这院里他算盘打得最精,可这盘棋,他连边都挨不上。 他把流水册放下就走,一个字没敢多问。 李岗蹲下身,把油样坛推进柜底,回头吩咐。 “联络点的人往后做什么,一样都别拦。” 孙大勇一怔。 “卖假货也不拦?” 李岗把柜门带上,铜锁咔哒一声扣上。 “一样都不拦。” 第128章 赔罪茶,杯底压着两条鱼线 铜锁的余音还没散,孙大勇胸口那口气还没咽下去,李岗又开了口。 “明儿晌午,跟我去趟西直门内大街。” 孙大勇以为自己听岔了。 那家烟纸店,他们盯了这些日子,科长躲还躲不及,怎么反倒自己送上门。 “我去买包烟。” 李岗把柜钥匙揣进内兜,“顺带,给他们上头带句话。” 第二天晌午,烟纸店柜台前,李岗挑了包最普通的烟,数钱的时候把话递了过去。 “给你们上头带句话。红星轧钢厂李岗,备了份薄礼,想登仓爷的门,赔个不是。” 二掌柜拨算盘的手停在半空,把这人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记了半个月跑腿名字的那支笔,头一回写得不利索。 “话带到就成。” 李岗揣起烟,“这两日,我都有空。” 孙大勇蹲在街对面,把这一幕嚼碎了,硬咽下去。 回话隔天送到特供科,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条:初三,城西砖塔胡同,仓爷摆酒。 孙大勇捏着纸条,后槽牙又咬上了。 李岗把纸条凑到灯上点了,灰按进灰缸。 “备礼。两瓶莲花白,二斤茶叶,一盒槽子糕。” 孙大勇愣住。 “就这点?” “礼薄,人才矮得下去。” 初二起,风声顺着大栅栏的茶馆、早市的菜摊,一路刮进轧钢厂:李科长要给城西仓爷登门赔罪。 初三这天,全厂炸了锅。 食堂里,赵铁柱把勺子掼在案上。 “放屁!咱科长能认怂?” 没人接茬。 排队的工人端着饭盒,头一回没人嫌签字费事,签完就走。 老张头坐到角落,扒了两口,又放下。 车间里有人嘀咕,升格方案还在厂办桌上压着,科长先矮了半截,往后这特供部,还硬气得起来吗。 宣传科的于海棠捏着笔,把写了一半的乔迁先进稿,压进抽屉最底层。 四合院也听到了。 许大茂在门后转了三圈,没敢出声。 阎埠贵揣着合作社的流水册,在干部楼下转了两趟,没敢上楼。 苏青禾照常来送病号餐的条子,搁下就走,一个字没多问。 傍黑,砖塔胡同。 二进院子,门口杵着两个精壮汉子,院里还立着四个,一句话没有。 仓爷坐在正屋,五十来岁,矮胖,一件半旧绸褂,俩核桃在手里盘得发亮。 见李岗进门,他没起身,先笑。 “李科长,稀客。” 李岗把礼搁上桌,腰先弯下去,一揖到底。 “仓爷赏脸。特供的生意水太深,我一个外来户,扑腾不动了。想搭您这条稳当船,往后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说,好说。” 仓爷受了他这一揖,摆手让坐。 席面摆开,八碟八碗。 那盘清油爆的菜,油清是清,香是香,正是假桶上头那层面子油。 满桌人都停了筷子,等李岗下嘴。 仓爷拿筷子点了点。 “尝尝,是不是你们红星的味道?” 李岗夹了一筷子,咽下去,放下筷子笑。 “我嘴笨,尝不出门道。厂里验货只认铅封批号,不认舌头。” 仓爷哈哈大笑,亲手提壶,给他续了半碗茶。 “李科长是个明白人。” 三杯酒下肚,仓爷把核桃一收。 “明人不说暗话。你那特供的货,打哪儿来?你有货,我有道,咱哥俩合伙,钱挣得比厂里痛快。” 李岗搁下酒盅,腰又矮半寸。 “仓爷抬举我。货走军需的线,调拨单层层红章,我就是个看库的。钥匙一大把,没一把开得了货源。” 仓爷不接这话,筷子头敲了敲碗沿。 “货源碰不得,那聊点碰得的。娄半城跑得急,浮财带不走多少吧。码头上扛包的兄弟讲,走前那几晚,干部楼底下有车进出,灯亮到鸡叫。” 李岗心里那本账,啪地翻过一页。 码头车站的线人,盯过干部楼。 雪夜楼下那串脚印,正是这路人。 他脸上赔着笑。 “仓爷,人家什么门第,我什么门第?娄家走前就送我媳妇两尺布,街道办登了记的,您一查就着。” 仓爷听完,核桃在手里停了一停,话头陡然一转。 “十五那批山货,匀我两成。” 李岗没打磕巴。 “匀货不敢,厂里笔笔过秤签字。匀信儿可以。往后哪天到货,我提前给您递个话,您要多少,柜台上敞开了买。” 仓爷盯了他半晌,又笑,提壶再续半碗。 “成。往后你的货出城,道上的兄弟,绝不伸手。” 席散,李岗千恩万谢地去了。 仓爷送到院门口,回屋坐下。 师爷凑上来。 “爷,这姓李的,真怂了?” 仓爷把核桃盘得咯咯响。 “怂不怂不要紧。肯上桌,就是锅里的肉。” 他顿了顿。 “把他今晚说的话,一句句拿去对。十五的信儿,也记下来。” 干部楼,灯还亮着。 秦淮如把礼簿账本收进柜,给他沏了碗茶。 李岗把席上的话从头捋了一遍,两条线摆上桌面,一条摸货源,一条摸浮财。 他提笔在本子上记下“码头车站,线人盯楼”八个字,跟雪夜那串脚印并在一处。 “他要钓大的。” 李岗搁下笔,“货啊油啊,都是打窝的料。他惦记的是货源,是娄家那口井。既惦记大的,就舍不得先把我这条小的炖了。” 秦淮如把茶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厂里都传你认了怂。” “传得越响越好。他信一分,网就多撒一寸。” 李岗端起茶碗,“打雪夜那起,楼外就有大勇布的暗哨。他家的网撒向哪儿,咱看得见。” 秦淮如没再接话。 她坐下来,手掌覆上小腹,轻轻按了按。 “有件事,本想等风头过了再说。” 她抬头,“有了。青禾把过脉,三个多月,胎象坐稳了。” 李岗端着茶碗,停在半空。 灯花爆了一下。 半晌,他把碗轻轻搁下,搁得端端正正。 “从明天起,这条街上,多一条不能碰的线。” 话没落音,窗外一声猫叫,两短一长。 是楼外暗哨的号:联络点有人出门,奔城西。 李岗起身,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墙根,一条人影从黑处拔出来,贴着墙滑出去,直奔西直门内大街。 李岗撩着窗帘的手没放。 胡同口,人影一拐,没了。 第129章 一车好货喂出去,拇指擦过暗记 窗帘落回原处,李岗吹了灯。 第二天傍黑,赵守田上了干部楼,肩上搭着褡裢,一头山鸡蛋,一头风干的野兔。 “给嫂子补身子。” 他把褡裢搁上桌,“村里婆娘们凑的,不许退。” 秦淮如收下,去灶上温酒。 两个男人就着一碟摊鸡蛋,喝掉半斤散白。 酒到半酣,李岗把正事一句话带过。 “村里超产的那批货,往后归集体自主处置,我经手往外放,名目叫北山超产试销批。” 赵守田点头,没问价,没问秤,给李岗满上,说起开春给骡队添两头骡子。 第二天晌午,孙大勇进门。 “科长,那跑腿的又堵在楼门口,逢人就打听功劳落簿没有。” “让他上来。” 黑瘦汉子进门就搓手,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领导,那老哥催得紧。我娘病着,就等这功落了簿,换钱抓药。” 李岗拨着算盘核合作社的流水,头都没抬。 “功走流程,急不来。” 汉子不走,杵在原地,把一个“病”字翻来覆去地嚼。 李岗拨算盘的手停了,朝门外扫了一眼,凳子往前挪了半尺。 “今儿后半夜,青石口过路站,有批山货打尖过境,天亮前上路。” 他把算盘一推,“一等一的干蘑榛蘑,两坛头道清油。押运就俩赶脚的,我不想惊动人。” 汉子愣住了。 “领导,您跟我说这个干啥?” “我说了吗?” 李岗合上流水册,“你什么都没听见。出了这门多一个字,我扒你的皮。” “没听见,我啥都没听见!” 汉子倒退着出门,棉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一溜烟没了。 孙大勇从里间出来,朝门口努了努嘴。 “科长,这么肥的信儿,白给他?” “饵越肥,咬得越死。” 李岗把流水册塞进抽屉,“跟着,看他卖几个钱。” 孙大勇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他要是不卖呢?” “他娘病着,他缺钱。” 李岗拨亮灯芯,“缺钱的嘴,最不把门。” 傍黑,孙大勇回来,鞋底带着泥。 “直奔烟纸店。二掌柜给了五块钱,外加二斤粮票。汉子出门割了二斤肉,给他娘抓了三服药。” “五块。” 李岗笑了,“我这条信儿,在人家账上值五块。” 同一时刻,话从烟纸店后屋递进了砖塔胡同。 仓爷盘着核桃听完,半天没言语。 师爷凑近半步。 “爷,顺得反常。上回他登门赔罪,这回信儿自己送上门。” “送上门?” 仓爷把核桃一收,“这是咱自己人掏出来的。那跑腿的是咱喂熟的,姓李的拿他当半个心腹,嘴上没了把门的。” 他起身走了两个来回,核桃拍在桌上。 “席上跟我哭穷,说货源碰不得。背地里好货走青石口,俩赶脚的押着。锅里的肉,还想长翅膀。” “爷的意思是?” “劫了,劫干净。” 仓爷朝门外喊人,“叫他知道,这城里藏不住事。往后到货的信儿,他得先递到我这儿。” 后半夜,青石口过路站。 天没亮透,两辆骡车进站添料。 赶脚的刚解开草料袋,沟里翻出七八条汉子,刀都出了鞘。 为首的一刀背拍在车帮上。 “货留下,人滚。” 两个赶脚的对看一眼,撂下缰绳就跑,牲口都没解。 出门前李岗交代得明白,见刀就跑,人比货金贵。 为首的汉子掀开车上油布,验了眼货色,朝身后一摆手。 七八条人影赶着骡车没进黑处,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 四十多个包,一个没剩。 消息晌午传到特供科。 赵铁柱一拳砸在门框上。 “科长,报保卫科,封城查!” “查什么?” 李岗坐在桌前,手边摊着那张货单,“货是村里试销批,走集体处置,没挂厂里的名。报了案,先查我一个私自放货。” 赵铁柱噎在原地。 孙大勇盯着那张货单,看出不对。 单子上每一笔,科长都拿笔勾过,勾得整整齐齐。 “科长,您早知道要丢。” “饵不真,鱼不咬。” 李岗搁下笔,“四十多个包,个个是真货。掺一成假,仓爷那种人一口就尝出来。” “那咱亏大了!” “亏?” 李岗把货单推过去,“每个包的里层,都印着暗记,就我一人认得。包到谁手里,货从哪个门脸冒出来,一笔一笔,全有人替我记着。” 孙大勇捏着货单,后脖颈发热。 “货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他的窝。” “销赃的不替人守密,收货的只管赚钱。” 李岗从抽屉里取出地图摊平,“咱就蹲在集上看,这批货从哪几个门脸冒头。冒一个,圈一个。” 赵铁柱凑过来。 地图上,城西货栈那个圈还在,圈外头一片空白。 “这图,它自己会长。” 当天夜里,赵守田来了,进门就把帽子摘了,在手里卷着。 “李科长,货折在我的人手里,村里那份从账上扣。押运的俩后生没脸来,我替他们赔不是。” 李岗从柜里取出个布包,搁在桌上推过去。 “点点,村里应得那份,一个子儿不少。” 赵守田没动。 “货都没了,哪来的份额?” “货是我让走青石口的。” 李岗解开布包,票子一沓一沓码开,“折了,算我局上的账。村里的账,照原数结。” “这不合规矩!” “规矩就是,北山的货过了我李岗的手,村里只认收成,不认风险。” 李岗把票子码齐,“往后骡队还走这条线,人心不能折。” 赵守田盯着那摞票子,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到底接了,揣进怀里,揣得端端正正。 “李科长,往后北山的骡子,你指哪儿,走哪儿。” 秦淮如从里屋出来,往他褡裢里塞了包槽子糕。 “给村里婆娘们带句话,鸡蛋收下了,都记着呢。” 赵守田千恩万谢地去了。 孙大勇在旁边看着,想起烟纸店那本记了大半本的账。 科长这本账,记在人心里。 同一时刻,城西货栈。 四十多个包堆在仓房正中。 仓爷背着手绕了一圈,没急着笑。 “姓李的精。” 他朝师爷抬了抬下巴,“验。” 师爷提着马灯进了仓房。 先验油。 坛子开封,舀出一勺,灯上烤过,滴上试纸,头道清油,没掺假。 再验山货,干蘑掰开,伞盖厚实,连个虫眼都没有。 铅封、纸标、批号,一样一样对过去,全是真东西。 四十多个包,他拆到后半夜。 正屋的灯亮着,仓爷的茶续到第三遍。 拆到最后几包,师爷的手慢下来。 有个包外的油纸,比旁的厚出一分。 他把包凑到马灯跟前,拇指在包装纸上碾了碾。 纸底下,硌着一层东西。 他捏了捏,掀起一角。 里头,还有一层。 第130章 进不去的门?人家把契撕了送上门 师爷把那层里纸揭下来,凑到马灯跟前。 纸上一枚小戳,红印泥沁进纸纹,半个字不到,认不出出处。 他捏着纸进正屋。 仓爷就灯看了半晌,核桃在手里停了。 “旁的包,有没有?” “拆到后半夜,就这一个油纸厚的。” “全拆,看里衬。” 仓房的灯亮到四更。 四十多个包,个个里衬有戳,戳戳不重样。 师爷捧着一摞里纸进屋,腿肚子转筋。 “爷,姓李的留了后手。” 仓爷把里纸一张张翻过去,翻到第七张,笑了。 “后手?货是真货,戳在纸上。纸上的东西,咬得了人?” 他把里纸撂回桌上。 “原样包好,铅封纸标一个不许动,买主认的就是原封。出货的门脸上,多留神生面孔。” 没过三天,南边来了个人。 姓穆,行里尊一声穆四爷,跑南边药线十来年,这回押着一批盘尼西林进京。 仓爷在砖塔胡同摆酒,八碟八碗摆开六桌,药行行首、医院掮客、四九城有头脸的,全请了。 门口收帖子的匣子,堆得冒尖。 李岗的帖子是孙大勇送去的。 孙大勇在门口站了一袋烟工夫,眼看别人的帖子一摞摞进去,独他这张被挑出来,推回怀里。 “仓爷说了,座上没这位。” “科长,他这是打咱的脸。” 孙大勇牙根痒。 “他刚劫了四十多个包,手正热。” 李岗把帖子接过来揣好,“让他热着。” 这局明面接风,暗里圈货。 盘尼西林金贵,更金贵在它后头那条南线。 仓爷圈的是线。 线这东西,硬抢抢不来,得等它自己断口子。 当夜三更,孙大勇砸门。 “科长,穆家老太太痰厥,痰堵住喉咙,人憋过去了。会馆伙计满街请大夫,名医的轿子出不了城。” 李岗披衣起身,从柜底取出药箱,添了三样:一坛鲜竹沥,一块十年老陈皮,一包川贝母。 “先去百草堂。” 药铺掌柜披衣开门,听李岗报药名,又急又准,姜要现捣取汁,甘草要蜜炙的。 掌柜一边称一边犯嘀咕,这年轻人比坐堂老大夫还熟门熟路。 柜台边,一个汉子抱着个烧得打摆子的孩子抓药。 听掌柜的说这是去救命的,汉子把李岗上上下下看了两眼,记下长相,拢着孩子走了。 会馆里,穆四爷守在炕前。 老太太喉咙里呼噜作响,脸憋得青紫,进气少出气多。 伙计把李岗领进来,穆四爷上下一打量。 “你是?” “红星轧钢厂李岗。大夫请不到,我试试。” “今儿递帖子被挡回来那个?” 穆四爷胳膊一横,“仓爷门外的人,进我的门?” 炕上老太太喉咙里咯的一声,半截气卡住,旁边伙计腿一软坐了地。 穆四爷把胳膊撤了。 “治。” 李岗净手,掰开老太太眼皮看了看,又看了舌苔。 “痰厥,痰把关口糊死了。先开痰,再顺气。” 他把人扶成侧躺,肩下垫高,温盐汤灌下两勺,鹅翎探喉。 老太太一阵呛咳,吐出大半碗黏痰。 竹沥兑上姜汁,撬开牙关慢慢喂。 半盏下去,喉咙里的呼噜声平了。 陈皮川贝加水,小火煨成一盅羹,一勺一勺喂完。 天蒙蒙亮,老太太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喊了声“水”。 伙计从地上爬起来,端茶的手直哆嗦。 穆四爷跪在炕前,五十来岁的人,眼泪砸在砖地上。 李岗收拾药箱要走,穆四爷把人拦住,从怀里掏出一张契。 “李科长,大恩……” “报恩的话收起来。” 李岗把药箱扣上,“我图你南边那条线。” 穆四爷愣了半晌,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线给你。这条线仓爷抽了我七年,三成起步,逢节加一。三十多批货,他坐在砖塔胡同不动窝,抽走大头。我娘想吃口安神的药,都得等他账房点头。” 他把契拍在桌上。 “今早他来人过契,你等着看。” 辰时,师爷带四个人进了会馆,新契和印泥摆上桌。 “穆四爷,仓爷说了,这批货老规矩,契一换,货进栈。” 满院药行伙计、赶车的、看热闹的,全围了上来。 穆四爷拿起那张七年的老契,当众展开,两手一较劲,撕成两半。 再一较劲,四半。 碎纸扬在师爷脸上。 “回去告诉仓爷。南边的路子,从今往后,走李家的门。” 师爷站在原地,手指头点着穆四爷,点了三下,一个字没点出来。 “你可想清楚!出这个门,四九城没人敢收你的货!” “昨儿夜里我娘痰厥,仓爷在摆酒。李科长一剂药膳,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穆四爷把新契也推下桌,“七年抽成我认了,今日两清。” 师爷带人走了。 满院子炸了窝,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师爷,嘀咕声一层压一层。 李科长连门都没进去,人家把线送上了门。 砖塔胡同,师爷回话,从头说到尾。 仓爷听到李岗两个字,手里核桃停了。 “你说谁治的?” “李岗。三更天进的会馆,天亮把人救回来了。” 仓爷半天没言语,一只茶碗砸在门框上。 “好,好一个李岗。前门我堵得死死的,他走后墙。” “爷,盘尼西林还在会馆。要不,叫道上的兄弟……” “动他?” 仓爷把核桃收进袖里,“动了他,南边十来个跑线的全寒心。去问,那批货他打算怎么出。” 孙大勇跑回特供科报信,赵铁柱一巴掌拍在案上。 “痛快!科长进不去的门,人家自己拆开了!” 李岗没接这话。 傍午,穆四爷上了门,把一本蓝布面的小折子搁在桌上。 “南边三个码头、五家药行、两道关卡,人名都在里头。往后我的货,过你的章。” 李岗翻开折子,头一页头一行,广州的老码头。 他合上折子。 “仓爷咽不下这口气。” “我娘这条命是你给的,这条线我交了七年租,今日起给自己跑。” 穆四爷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凑近了压着嗓门。 “仓爷为这批药摆的局,请的人里头,有公家口上的。” 说完不等接话,掀帘出去。 院里骡车动了,车帘一落,没了影。 孙大勇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半个字没出来。 第134章 匪首嘴里撬出一个名字,孙大勇连夜送上李岗书桌 枕头上那只手拍到后半夜才停。 天没亮透,仓爷披衣坐起,摸出枕头底下的黄铜匣子,开锁看了一眼。 账册安安稳稳躺在匣底,他重新锁好,冲门外喊师爷。 “第三根手指,该伸出去了。” 师爷凑到床前。 仓爷盘着核桃,伸出三根手指。 “西山黑瞎子沟那伙人,缺冬粮。递话过去,李岗第二批试销民货,腊月初走青石口。货归他们撕,我照货价再添三成现钱。” 师爷躬着腰。 “爷,撕了不销赃,他们图什么?” “图白落一笔,还不担官司。” 仓爷把匣子塞回枕头底下,“我要的压根不在货上。李岗账上掉一块肉,才是正经。他连赢三阵,该疼一回了。” 腊月初二,青石口外二十里,骡队进了山沟。 雪没过脚脖子,两边林子里窜出十几条汉子,蒙脸,拎着棍棒砍刀。 四个押车脚夫没敢还手,四十多包货掀下骡背,当场撕包,红糖撒进雪里,布匹药材滚了一沟。 赵守田的侄子跑回北山报信,字条傍黑摆上李岗的书桌。 秦淮如挺着肚子凑过来看完,手按在腰上。 “这批是实打实的民货,市价小两千。疼不疼?” “疼。” 李岗把字条压在灯下,“真疼才真。账上不掉肉,仓爷不信他赢。” 秦淮如把字条又看一遍。 “人早撒出去了?” “老蔫前儿递的话,仓爷的人往西山下钱。” 李岗往炉子里添了块煤,“他连输三阵,下一刀必剁在货上。初一夜里,大勇他们就进沟了。匪要吃饭,吃饭就得回窝,沟口一条道。” “押车的四个脚夫……” “守田叔挑的,事先递过话,货丢人不丢。” 李岗拨了拨炉灰,“医药钱双倍,压惊钱另算。” 同一时刻,黑瞎子沟口,雪地里趴着十二个人。 孙大勇哈着白气,一动不动。 赵铁柱趴在旁边,枪套解开,手搁枪柄上。 保卫班十个人散在沟口两侧的雪窝子里,从后半夜趴到现在,棉大衣上落了一层雪。 “科长算得真准。” 赵铁柱压着嗓子,“劫完道,必回窝。” “闭嘴。” 孙大勇盯着沟底,“来了。” 十几条黑影进了沟,骂骂咧咧分赃。 孙大勇等最后一个人进沟,起身,哨子一吹。 雪窝子里十二个人同时起身,枪口齐刷刷端平。 “保卫科办案!抱头蹲下!” 山匪乱了阵脚,两个抄刀扑上来,赵铁柱一枪托砸翻一个,另一个被按进雪里。 领头的匪首转身要跑,孙大勇三步追上,一脚踹在膝弯,整个人栽进雪窝。 一袋烟工夫,十二个对十六个,保卫班零伤亡,山匪捆成一串。 匪窝在沟里两孔土窑。 孙大勇带人进去搜,被撕的货一包不少全在,另起出三袋白面、两坛酒、一箱杂色银元、半扇冻猪肉。 “科长说了,咱们的货一包不许少。” 孙大勇拍拍那箱银元,“这些,算利息。” 赵铁柱咧嘴笑。 “连本带利,这趟没白趴一宿。” 回城路上日头出来了。 孙大勇传令,全体换新棉大衣。 十二件大衣,藏青布面,白茬羊皮领,胸前印着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红字。 保卫班押着一串山匪,扛着追回的货,从西直门进城,一路走正街。 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往草把上插串,手停了,一串山楂举在半空。 “这是哪部分的?” “红星轧钢厂,保卫科。” 修鞋的眯眼数,“一、二……十二个,一水的新大衣。后头押的那串,西山下来的匪吧?” “看库的队伍,啥时候有这排面了?” 半大孩子呼啦啦跟了一路,从西直门跟到前门,学正步,踩得雪咯吱响。 茶摊上几个老街坊搁下碗,冲队伍点头。 一个穿干部服的挤到前头,瞅了眼押着的匪首,回头跟同桌说:“黑瞎子沟那伙,官面围了两回没围住。红星一个厂保卫科,一宿端了。” 消息当天传回四合院。 阎埠贵扶着眼镜在院里转了三圈,逢人就讲:“瞧见没,一水的新大衣,保卫科的红字。李科长手底下,眼下是正经队伍了。” 刘海中蹲在墙根抽了半袋烟,憋出一句:“往后这条胡同,谁还敢伸手。” 贾张氏扒着门缝朝外头瞅了一眼,缩回去,半天没言语。 消息传到砖塔胡同,仓爷正吃午饭。 师爷进来把穿城的阵仗学了一遍,大衣的色,押的匪数,跟队的孩子,一样没落。 仓爷的筷子停在碗上,半天没动。 “他早算好了。” 师爷小声说,“劫道是初一夜里定的局,保卫班后半夜就趴进雪窝子了。爷,咱们递话的人里头,怕是有他的耳朵。” “我知道。” 仓爷把筷子放下。 饭才吃一半,他没再动一筷子。 黑瞎子沟是他花钱买的刀,刀刚递出去,连刀带鞘进了人家的筐。 货撕了是真撕了,一包不少全追回去,还倒贴一箱银元。 这一仗他出的钱,给李岗的队伍置了一身新大衣,外带半条街的威风。 干部楼,李岗歪在椅子上翻合作社流水册,秦淮如坐旁边纳鞋底。 楼下暗哨上来回话,把穿城的阵仗学了一遍。 秦淮如停下针线。 “你就不出去看一眼?” “看什么。” 李岗翻过一页,“队伍靠练,不靠看。我在家坐着,外头的人才琢磨,这支队伍背后的人有多深。” “军需那条线呢?” 秦淮如问。 “赵铁柱亲自押的库,一根线头没动。” 李岗合上册子,“民货让他们撕,撕了我能追。军需是国字号的盘子,谁碰谁死,仓爷不傻,他不敢碰。新大衣是军需库批的剩料,穿在队伍身上,就是给四九城看的。” 傍黑,孙大勇扛着最后一包货进院,登记入库,那箱银元搁在门房上了册。 他没回家,棉袄里揣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径直上楼。 “科长。” 他掩上门,把纸掏出来,双手搁在书桌上,“匪首单独审的,撬出一个名字。买他们劫道的中间人,上头还有人。” 李岗放下册子,把纸展开。 灯花爆了一下。 “这名字,铁柱都没让听。” 孙大勇站在桌前,腰板绷直,“审完我就把人单独押了。” 李岗捏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折回去,压进桌玻璃板底下。 自始至终,没念出声。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孙大勇敬礼出门。 屋里静下来,李岗坐在灯下没动。 玻璃板底下,那三个字安安静静躺着,墨还没干透。 第146章 两只钱匣,一句“为什么不报官” 水声一停,屋里静下来。 秦淮如擦干手,坐回灯下接着缝那件小袄。 小袄是旧褂子改的,絮的新棉,针脚又密又匀。 怀着身子,坐久了腰酸,她缝几针,直一直。 李岗看她走了两针,起身。 “我进去盘盘东西。” “嗯。” 她头也没抬,“灶上温着水,出来喝口。” 里屋门插上。 再落脚,人站在空间里。 四下黑土潮润,药垄一畦一畦排到远处,参苗顶着红籽。 药垄深处卧着几棵老参,须子全乎,是给要紧处备的急礼。 黄瓜藤爬上竹架,腊月里绿得扎眼,这一茬明儿一早进合作社,火窖暖棚的名头,就靠它顶着。 台子边上还码着几袋新磨的面,一坛清油,都是合作社货架上的底。 石台在正当中,台上两只钱匣并排摆着。 左边那只贴着封条。 封条上四个字,娄宅代管,底下压着年月日。 李岗取出代管清册,把封条核了一遍。 封口齐整,纸边没起毛,浆印干透。 清册上一行一行,金条十二根,每根几钱几分,图纸一筒,火漆完好。 人家逃命前托付的底,动一分,这辈子的账就乱了。 册子合上,匣子没开。 右边这只没封条,是局里的钱。 他掀开盖,盘腿坐上石台边的矮凳,把票子全掏出来,按成色新旧分成几摞,开始点。 这活儿他干得熟,一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回。 头一摞,二百块。 老蔫拿那本假黑账去交差,仓爷赏的,钱转了一圈,回他手里。 第二摞,五十块。 卖库址和提货日子的情报费。 边上一小摞零的,仓爷给老蔫的定钱月钱,走赌坊的道,一月一交,雷打不动。 最底下压着参茸那笔本金。 老山参配鹿茸,二掌柜一份,师爷一份,饵撒出去,钩子带着钱回来,还捎带折了人家两根台柱。 匣底还贴着张条子,赵守田垫给村里的山货钱,回头从局账里冲。 十块一沓,点完一沓码一沓。 票子过手,一张是一声。 票子有挺括的,有软塌的,沾着油墨味,也沾着赌坊、堂屋、库房各路的手气。 这些路数他全认得,认得,才点得痛快。 点到四百一十三,手停了。 半息。 他自己立下的那句话翻上来,不让东西没来路。 这话是跟秦淮如说的,也是跟自己说的。 喂出去的每批货,三十桶无标清油,青石口叫人劫走的四十多包山货,公账上早备好了名目。 损耗,折价,追缴发还。 局账一本,公账一本,两本分开记,收网那天并成一册,一笔一笔对得上号。 半息过完,手接着点。 点完,票子归匣,盖子合上,铜扣按死。 石台里侧搁着个布面本子,局账。 他翻开,提笔蘸墨,把今儿的数记上。 来路一栏写得明白,赏钱,情报费,定钱月钱,参茸本金。 这本子记的全是仓爷掏出来的钱,一笔一笔,有来路,有去处。 往后要并进公账的,字迹就得工整,一个涂改不能留。 人家的匣子分毫不动,自己的一分一厘码整齐。 点自己的钱,痛快。 动别人的,手短。 这道理他打小认。 出空间,里屋的灯还亮着。 他开门出来,秦淮如靠在床头,小袄搁在腿上,针别在线板上,人没睡,在等他。 见他出来,她起身倒了碗温水,递过来。 楼道里有脚步过去。 赵铁柱带人巡楼,一夜四趟,头一趟重,往后一趟比一趟轻,巡到二楼东头门口,直接放没了声。 自打壁虎那夜,这栋楼的岗就没断过。 三楼的老工人逢人就讲,跟李科长住一栋楼,睡觉都踏实,贼绕着走。 “点完了?” 她问。 “点完了。四百一十三块,仓爷掏的,一分不少。” “他这阵倒消停,砖塔胡同没信儿。” 李岗在床边坐下。 “换牌呢。旧牌废了,新牌不敢往外撒。狗让打疼了,先趴两天。” “趴两天,还得起来咬人。” “起来才好。趴着不动,倒没处下手。” 秦淮如把这话记下,没接。 她放下针线,坐直了些。 外头的事,她向来不问细账,问一句是一句。 今儿这句,从周老汉那顿饭起就憋在心里。 合作社门口,早市上,人人都在传,李科长上头顶有人。 “外头都说,你的事眼下能直接递到桌上。” 她看着他,“那为什么不报官?” 李岗从桌上拿过湿毛巾擦手,点了一晚上票子,指腹上一层油墨味。 “现在报,办得掉的是几间栈子。” 毛巾拧干,搭回盆沿,“办不掉的是人。我要的是连锅端。” 这话只说了一半。 栈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仓爷后头还站着人,名字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穆四爷临走递过话,那场局里请着公家口上的。 地图上那两个圈还画着,圈心一个仓字,圈外空着一块,空着的地方,才是正主。 孙大勇那边还盯着烟纸店换出来的新路子,一天一报。 这会儿递纸上去,人家尾巴一剁就躲了,线全断。 秦淮如盯着他看了半晌。 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她把手放上去。 腊月黄瓜,火烧空库,黑瞎子沟押回来的游街,烟纸店那本名册,柜子里那块废铜牌,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串成一条线。 “他每赢你一步,”她慢慢接上,“你就把绳子往他身上绕一圈。” 李岗笑了。 人,她早就会看。 今儿头一回,看懂的是这盘局的收法。 从看住一个柜台,到看懂一盘棋,这媳妇没用上一年。 “嗯。绕到他自己跑不动那天。” 秦淮如把这话咽下去,没劝。 打从贾家那摞材料摊开那天起,她就摸透了这男人的规矩。 人不犯他,他按纸走。 人犯到家里,他连锅端。 孩子落地前,这盘棋得收官。 桌上那台收音机沙沙一响。 一百多块钱置的,全楼第二台。 睡前开的,音量拧得低,播音员念夜新闻,前头念的粮产劳模,他左耳进右耳出。 念着念着,蹦出“整顿”两个字。 李岗伸手,把音量又拧小半格。 “风,比我想的来得还快。” 收音机还在念,字句压进半格音量里,听不真了。 秦淮如捏着针,没再往下扎。 外头更夫的梆子敲到半路,也叫这半格音量压住了。 第1章 风雪砸门,红木药匣饮血 1951年冬,红星四合院,大雪。 西厢偏房里,李岗躺在炕上,旧棉被薄得挡不住风。 窗纸破了两处,雪沫子钻进来,落在炕沿边化成水。 他烧了两天,嘴唇裂着,喉咙里像堵着砂。 屋外有人拍门。 “李岗,开门。” 易中海的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 “院里困难户多,你一个人守着粮煤也用不了。远亲不如近邻,大家都帮一把,这日子才能过下去。” 李岗想撑起身,胳膊却沉得抬不起。 门外,贾张氏把棉袄领子往上一拢,眼睛直往屋里瞟。 “老易,跟他废什么话?这小子爹娘都没了,病成这个样,还占着粮食不拿出来,心肠毒哟。” 贾东旭站在她旁边,手揣袖筒,鞋尖踢了踢门槛下的雪。 “妈,听说他家还有个红木药匣。以前李家开药铺,那东西值钱。” 傻柱搓着手哈气,脸上挂着几分不耐烦。 “赶紧的吧,我还得回去睡觉呢。就他这屋,能藏什么好东西?” 易中海没有看傻柱,只把脸转向门板。 “李岗,你要是醒着,就吱一声。你不吱声,院里当你默认了。” 屋里没有回应。 李岗听见自己的喘息卡在喉咙里,一口气提不上来又咽不下去。 他知道门外那些人想干什么,可这具身子已经撑到头,连骂一句都做不到。 贾张氏等不住了,抬脚踹在门上。 木门晃了两下,门闩发出闷响。 傻柱皱眉,“贾大妈,您悠着点,别真闹出事。” “闹什么事?救济困难户也叫闹事?” 贾张氏扭头瞪他, “柱子,你平时不是最讲义气吗?东旭现在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帮外人说话?” 傻柱被她一堵,脸上挂不住,撸起袖子走到门前。 “行,我来。” 他肩膀顶上去,门闩咔嚓裂开。 第三下,门被撞开,风雪跟着灌进屋。 李岗躺在炕上,眼皮半睁着,看见易中海站在门口没动,贾张氏已经挤进来,直奔墙角的粮袋。 那棒子面只剩半袋,口子被草绳扎得紧。 贾张氏弯腰一提,脸上立刻有了笑。 “我就说他藏着粮!” 贾东旭跟着进屋,先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炕柜旁的红木药匣上。 药匣四角磕坏了,木色发暗,正面还刻着一个小的“李”字。 那是李家传了几代的东西,平日里原身连擦都舍不得重一点。 贾东旭伸手就抱。 李岗胸口一闷,拼尽力气从炕上滚下来,扑到药匣旁边。 “别碰。”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贾东旭低头看他,嘴角一歪。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护着破匣子?拿来吧你。” 李岗两只手死死压住药匣,额头汗水混着雪水往下淌。 他抬眼看向易中海。 “一大爷,这是我家的东西。” 易中海站在门口,靴底没有跨进来,脸上摆着那副讲规矩的样子。 “李岗,东旭家困难,先拿去周转。等你病好了,大家再商量。” “商量?” 李岗喉咙里滚出一点血腥气,“你们砸门抢粮,也叫商量?” 贾张氏抱着棒子面,听见这话,立刻坐到地上拍腿。 “哎哟,这没爹没娘的欺负人啦!我们贾家穷得揭不开锅,他还要把人往死里逼!” 傻柱在门边听得烦,伸手去拽李岗。 “行了,别折腾。一个药匣子,又不能当饭吃。” 李岗被他扯得身子一歪,可手还扣在药匣边上。 贾东旭嫌他碍事,弯腰用力一推。 李岗后背撞上门槛石,头也磕了上去。 血从额角淌下,顺着脸侧落到地上。 院里有人探头看热闹,又很快缩回去。 大雪天,谁也不想沾这麻烦。 贾东旭趁机把药匣抱起来。 李岗伸手去抓,只抓到匣角。 红木在地上擦过,血迹被拖出一道短痕。 “还挺能护。” 贾东旭啐了一口,“早拿出来不就完了?” 易中海终于皱了皱眉。 “东旭,药匣先放下。粮和煤拿走就行,别把事弄难看。” 贾张氏把半筐煤往傻柱脚边一推。 “老易,你心软什么?这匣子放他手里也是糟蹋,东旭拿回去,还能换几斤棒子面。” 傻柱抱起煤筐,低声嘟囔。 “贾大妈,您这嘴也太损了。” “柱子,你帮不帮?不帮以后别来我们家吃饺子。” 傻柱脸一僵,抱着煤筐走了出去。 屋里风灌得更狠。 李岗趴在门槛边,手还朝药匣伸着。 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耳边只剩贾张氏尖利的骂声和贾东旭得意的笑。 身体倒在门槛边,血从额角落在药匣上。 贾东旭正要抬脚跨出去,手里的匣子却被李岗最后攥住。 “撒手!” 他用力一拽。 药匣从贾东旭怀里滑落,砸在地上。 匣盖裂开,血浸进木纹里,被木头一口吞了进去。 李岗的眼睛闭上。 下一刻,他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 剧痛从头顶压下来,李岗睁开眼,入目就是漏风的屋顶和半开的木门。 陌生的记忆灌进脑子,密麻,挤得太阳穴突跳。 红星轧钢厂,四合院,父母早亡,李家药铺被公私合营后只剩一个祖传药匣。 还有刚才这群人砸门,抢粮,抢煤,夺匣。 现代国医传人李岗咬住牙,喉间溢出的血被他吞了回去。 他穿了。 穿到这个被满院禽兽逼死的倒霉蛋身上。 掌心贴着药匣,红木烫得惊人。 那股热流顺着掌心钻进胳膊,一路冲进脑海。 眼前的破屋散开。 一片黑土地铺在脚下,四周被浓雾围住,只有中央一块地露着。 黑土松软,带着雨后翻地的腥甜气,踩上去脚掌往下陷了半寸。 残破的药匣躺在黑土中间,匣子里几枚干瘪的种子轻轻颤了颤,壳面裂开细缝,有绿芽往外拱。 李岗低头看去,胸口那股闷气被压成了笑。 这不是梦。 屋外,贾张氏还在骂。 “晦气玩意儿,病成这样还抓着个破匣子不撒手。” “李岗,你这种穷绝户,这辈子就是打光棍的命!” “还想娶媳妇?哪个姑娘眼瞎了才嫁给你!” “你李家断子绝孙是早晚的事!” 贾东旭抬着煤筐,得意地往中院走。 傻柱跟在后面,嘴上说着麻烦,脚下却没停。 易中海站在雪里,偏过脸,像压根没看见门槛上的血。 李岗把药匣拖回怀里,慢慢坐了起来。 额角的血顺着眉骨往下落,他抬手抹去,目光越过半扇破门,落在贾东旭的背影上。 “抢了我李家的命根子,过几天,我要你们用血来还。” 第2章 黑土吞种,百年灵芝撑破药匣 门被李岗从里面顶上了。 断裂的门闩已经用不了,他从炕边拖来一只木箱抵住门板,又把破棉袄塞在漏风的窗缝里。 屋里还是冷,风少了一半,剩下的寒意贴着墙根爬。 李岗坐在炕沿,额角包着撕下来的布条,手里捧着红木药匣。 匣盖裂了,边角还有血痕。 刚才那股热流退下去后,脑子里多出一处地方。 只要他把念头落过去,那片黑土地便清楚得像在眼前。 他没有急着骂人,也没有冲出去找易中海算账。 这具身子亏空得厉害,风寒入骨,胃里空着,头上还有伤。 凭现在这副模样,出去拼命只会让贾家多添一句“他自己摔的”。 李岗把药匣放在膝上,拇指压住裂开的匣盖。 “先活下来。” 他闭上眼,意识沉进空间。 黑土地湿润厚实,脚踩上去有实感。 四周雾墙立着,往前走十来步就再也看不清。 李岗捏起一撮黑土,土粒细腻,散开后又聚回地面。 药匣躺在中央,里面几枚种子干瘪发灰。 李岗辨了片刻,认出其中几粒带着野灵芝菌种的形态。 原身不懂药,只把它们当成祖传物件里留下的旧东西。 可李岗祖上也是行医的,现代又专攻中医药材,几眼便看出了门道。 这几枚菌种若是在外面,十有八九早没活性。 在这片黑土里,它们像饿了几十年的种子遇上米汤。 李岗蹲下去,用掌心刨开几道浅坑,把菌种一粒粒埋进去。 黑土刚盖上,地面便起了细小的鼓包。 他盯着那几个土包,呼吸放轻。 一点紫黑色从土里顶出来。 菌盖张开,边缘油亮,纹路一圈一圈向外舒展。 肉眼能看见的速度,短小的菌柄往上拔,芝盖从铜钱大长到碗口大,又从碗口大撑到小伞那么宽。 这样的灵芝,共长出了三株。 黑土地上多了几缕淡淡药香,香气清,不冲鼻,吸一口便让胸口松了些。 李岗伸手碰了碰芝盖,厚实,有弹性。 表面紫黑发亮,底部细纹齐整,年份的药性压在里面。 他心里有数了。 这片空间的时间流速远超外界,黑土还能拔高药材品质。 野灵芝菌种在这里扎根,不过片刻便长出外面难求的品相。 雾墙之外还有地方,只是现在过不去。 李岗站在雾墙前,伸手探了探。 浓雾挡住去路。 他试着往前迈,脚下的黑土到了边界便停住,再往前只有空荡荡的阻力。 “急不得。” 他退回灵芝前,先掐了一小块芝边放入口中。 药味入喉,发苦,回甘却极为迅猛。 一股暖流自喉间化开,迅速涌向四肢百骸。 身上寒气被一扫而空,额角的钝痛也消失无踪。 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李岗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想到地上门槛石的血迹,眼中闪过决然。 他不再犹豫,直接将三株灵芝中品相最好的那一株整个捧起,大口吞食起来。 芝体入口即化,化作滚滚热流冲刷着他的五脏六腑。 奇特的是,预想中那种虚不受补的凶险状况并未出现。 霸道的药力被他的身体完美吸收,仿佛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甘霖。 肌肉、骨骼、内脏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重塑、强化。 不过片刻功夫,李岗便感觉浑身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五感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先前因虚弱而带来的滞涩感荡然无存。 身体素质竟是顷刻间达到了人类所能想象的巅峰状态! 这要是挂上披风,直接就是祖国人啊。 腹中的饥饿感也彻底消失,腹中一种从未有过的饱足与精力充沛之感。 多余的精力全都气聚丹田,又继续往下游走。 然后李岗就觉得棉裤里鼓起来个帐篷,里面藏着一团火。 热! 他只好掏出来凉快凉快。 嚯! 这规模,已经和读者老爷们的相当了。 这一凉快就是一个小时。 身体的问题解决,李岗的心思活络起来。 他看向空间里剩下的两株紫黑灵芝,眼神灼灼。 他将那两株灵芝完整取出,用旧布仔细包好,贴身揣入怀中。 意识退出空间,屋外天色发灰,院里开始有人走动。 贾家那边传来锅铲碰锅的声响,贾张氏嗓门比锅还亮。 “东旭,多喝点糊糊。今儿得精神点,媒人说了,那秦家丫头模样水灵。” 贾东旭含糊应着, “妈,彩礼真给二十万?” “二十万还嫌少?她一个乡下丫头,能进城就是烧高香。” 李岗坐在屋里,把这几句话听得清楚。 二十万? 1951年也就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够买100斤大米。 李岗想起贾东旭抱药匣时的眼神,又想原着中,贾张氏正准备给贾东旭说亲的秦淮如。 那个水灵灵的姑娘,只可惜错入贾家,才活成那般模样。 还有,那个老东西还骂我娶不到媳妇? 我这就去把你未来的儿媳妇娶到手。 现在她还没嫁,实打实的一手嫩雏。 这要是能截胡到手…… 嘿嘿!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布条重新勒紧伤口。 破衣服被雪风吹过,穿在身上硌得难受。 可他现在一点都不冷,浑身散发着热力。 背挺得直,整个人的神色已经和昨晚不同。 柜底还剩几张旧票据,一张父亲留下的药铺旧凭证,还有原身在轧钢厂医务室做配药员的工作证明。 李岗一并收进怀里。 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门槛上的血,抬脚跨过去。 前院几个邻居正在扫雪,见他出来,眼神全变了。 有人低声嘀咕,“这小子还活着?” 李岗没理他们。 雪还在下,胡同口被车轱辘压出两道泥印。 他揣着灵芝走出胡同,冷风刮在脸上,倒把脑子刮得更清醒。 当他刚踏进城里最着名的百年老药铺“同仁堂”时,迎面就听见一个女声带着哭腔在求掌柜: “掌柜的,求您先给我叔叔抓救命药吧,我们真没骗您,钱马上就凑齐了!” 嘿,巧了不是? 竟然就是秦淮如! 第3章 贾家刚要上门提亲,秦家已经欠了我一条命 同仁堂大堂里站着四五个乡下人,棉袄上沾着雪,裤脚还有泥。 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约莫十八九岁,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前。 她站在柜台前,脸被风吹得红,眼里含着泪,偏腰背挺着,不肯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掌柜隔着柜台看她,手边放着一张药方。 “姑娘,这方子里的参芝药引,平常货顶不上用。你叔拖了这么久,风湿寒痹入骨,再不用好药,腿就难保。” 后头一个中年汉子赶紧拱手。 “掌柜的,我们知道药贵。村里已经去凑钱了,彩礼钱也快有着落。您先抓药,回头我们秦家村绝不赖账。” 掌柜叹了口气。 “同仁堂开门做生意,也救人。可极品参芝不是柜上常备的棒子面,说拿就拿。你们拿不出药引,我把别的药抓齐也没用。” 姑娘咬了咬唇,转头看向同行的人。 “爹,要不我再去问媒人。” 中年汉子脸色沉下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岗站在门侧,没有急着开口。 秦家村,彩礼,救堂叔的药。 他已经猜出这姑娘是谁。 秦淮茹。 原来的那条命里,她进了贾家,后来被四合院里那群人耗得没了退路。 眼前这个秦淮茹还没踏进贾家的门,辫子垂在肩前,眼眶红着,腰背却挺得直。 李岗的目光从药方上扫过,又落到秦父手里那几张证明上。 堂叔,前线伤员,寒痹入骨。 能救命的药,他有。 至于人情能走到哪一步,不急。 秦家人求了许久,掌柜仍旧摇头。 “先把别的药抓上吧。药引的事,我再替你们留心。” 秦父掏出几张旧币,数了又数,最后只够半副药的钱。 秦淮茹低头看着那张药方,牙关咬住,眼里的光往下沉。 李岗这才往前走了两步。 他额头还缠着布,身上的旧棉衣洗得褪了色,可肩背撑得开,脚下踩得稳。 柜台边两个伙计抬头看他,原本以为是个伤病号,等他站定,才发现这年轻人身板厚实,眉眼间没有病气。 秦父也看了过来。 他在地里干了半辈子活,看人先看腰腿。 李岗这腰背,不像城里病弱书生,倒像能扛粮袋走十里路的壮劳力。 “掌柜的。” 李岗把其中一个油纸包放上柜台。 “药引,我这里有一株。” 掌柜到嘴边的话停住了。 李岗把油纸打开。 紫黑色的灵芝卧在纸上,芝盖厚,纹理沉,根部泥痕清理得干净,药气一散,柜台后拨算盘的伙计也抬起了头。 掌柜没有上手,先俯身看了片刻。 他看完芝盖,又看根部,脸色慢慢变了。 “整株野芝?” 秦父往前半步,呼吸都压住了。 秦淮茹也抬起头。 她见过村里赤脚大夫晒药,却没见过一株药能让同仁堂掌柜露出这种神色。 掌柜拿起银针,挑了点芝肉放到鼻下,又用小刀刮下少许粉末,入白瓷盏兑水。 水色染成浅褐,药香压住了堂里的苦药味。 掌柜抬头看李岗。 “小同志,这药你打算怎么卖?” 李岗没有报价。 他把油纸往秦父那边推了推。 “这株给你们。” 秦父愣在原地。 秦淮茹的眼泪挂在眼眶里,连话也忘了说。 掌柜也看住了李岗。 “小同志,你知道这株东西值多少钱?” “知道。” 李岗声音平稳,“前线回来的人,不能因为一味药断了腿。钱我不收,你们把人救回来就行。” 秦父张了张嘴,手在棉袄上蹭了两下,想接,又不敢接。 “这……这太贵重了。我们秦家村不能白拿。” “不是白拿。” 李岗看向他,“我敬的是从前线活着回来的人。若真觉得欠了我,往后记得有这么回事。” 秦父弯腰一揖,腰压得很低。 “李同志,这份情,我们秦家村记一辈子。” 秦淮茹站在父亲身后,手里攥着药方,眼睛一直落在李岗身上。 他额头带伤,衣裳也旧,可人站在柜台前,背脊挺着,说话不急不躁,脚底下像生了根。 她先前只觉得城里人离自己远,此刻却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李岗。 秦父和掌柜重新配药。 有了这株灵芝做药引,原先抓不起的方子也有了根。 秦父临走前又向李岗拱手,秦淮茹跟着福了福身,抬眼时正撞上李岗的目光,脸上被风吹出来的红还没褪。 她没有多说,抱着药包跟父亲出了门,走到门槛边,还回头看了一眼。 等秦家父女走远,掌柜才把视线收回来。 “小李同志。” 他放低声音,“方才那株野芝,不像寻常货。你手里还有没有?” 李岗看了他一眼。 掌柜立刻补了一句。 “同仁堂要收,价钱按好货给,绝不压你。” 李岗把第二个油纸包放上柜台。 “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只剩这一株。” 油纸打开,第二株灵芝露出来。 掌柜这次没让伙计插手,亲自验了芝盖、根部和药性。 越验,手上动作越慢,眉头拧得越紧。 “这株成色比方才那株还足。” “掌柜的识货,我也不绕弯。” 李岗按住油纸,“我要旧币三百万,粮票、肉票另算。再请掌柜替我给街道办递句话,我要开男方结婚介绍信。” 伙计手里的算盘珠停住了。 掌柜盯着李岗看了半晌。 “三百万旧币,数目不小。” “救命的东西,不能按草药秤斤。” 李岗语气不高,“我父亲以前在城里开过李家药铺,后来人没了,我在红星轧钢厂医务室做配药员。来路清楚,东西干净。掌柜若怕麻烦,这株我转身找别家。” 他说着合上油纸。 掌柜抬手压住柜台边沿。 “等。” 他朝后堂喊了一声。 “老周,取钱,取票。” 伙计快步去了后面。 掌柜把灵芝重新包好,语气比先前客气了两分。 “钱票能给。介绍信这事,我可以替你引个话。街道办王主任以前欠过同仁堂一个人情,你手续齐全,她不会卡你。” 李岗点头。 “我还要一张证明,写清楚今日同仁堂收了李家祖传野灵芝一株。价钱照实写。” 掌柜手上动作顿了顿。 “你年纪不大,心倒细。” “家里被人盯上了,不细不行。” 掌柜没再多问,拿出纸笔写了收药凭证,盖上店章。 三百万旧币用布包着,粮票、肉票夹在里面。 李岗收钱时,只掀开包布一角,看清数额便放进怀里。 掌柜亲自带他去了街道办。 王主任正在整理登记册,见掌柜进来,态度客气。 李岗把工作证明、户籍材料、李家旧凭证一摆在桌上。 王主任翻过几页,看见他额头的布条,问了一句。 “你这是怎么伤的?” “昨夜风雪大,家里门坏了。” 掌柜站在旁边,没有拆穿。 王主任在材料上盖章。 “男方结婚介绍信可以开。女方那边也得有村里证明。你们年轻人办事要规矩,别让人挑错。” “明白。” 李岗接过介绍信,折好放进内兜。 薄一张纸,分量却不轻。 从街道办出来,掌柜叫住他。 “小李同志,秦家村那边若再回来,我会照方抓药。” 李岗看向街口雪泥里那串杂乱脚印。 “掌柜的按医理办。今日送药的事,也别往外多讲。” “明白。人情留在人心里,比挂在嘴上稳。” “劳烦掌柜了。” 李岗回到四合院时,贾家烟囱正冒着烟。 贾张氏的骂声隔着中院传来,一会儿嫌棒子面糊稀,一会儿嫌煤烧得快。 他进屋关门,先把钱票藏进墙缝,又用木板遮住。 吞了灵芝之后,这副身子已经补了底子。 走这一趟同仁堂,风雪没能把寒气压回骨头里,反倒让他更清楚地摸到了自己的力气。 他脱下外头的旧棉衣,肩背撑起里衣,手臂上的筋肉随着动作收紧。 额头那处伤还在,身上却没了过去那股虚弱劲。 墙角的铁火炉是老李家留下的,实心铸铁,原身挪半尺都要喘。 李岗弯腰一抓,单手提起,炉身离地一尺,稳稳停住。 够了。 再往外显,容易招眼。 他把炉子放回去,拍了拍袖口,刚把外衣重新穿好,隔壁院子里传来贾张氏的笑声: “东旭,衣裳换好了没?今儿去秦家村相亲,那秦家丫头跑不出咱的手掌心!” 第4章 贾家二十万压亲,李岗三十万截胡 秦家村的雪比城里厚。 贾张氏坐在驴车上,一路嫌车颠,嫌风大,嫌乡下路脏。 她怀里揣着二十万旧币,脸上却摆着进城名额捏在手里的神气。 贾东旭穿着新换的蓝棉袄,头发抹了水,脸色虚浮,眼下有青。 他看见村口几个姑娘挑水经过,眼睛就跟着走。 媒婆王婶笑着打圆场。 “贾大妈,秦家丫头勤快,模样也出挑。你们家东旭是城里工人,这亲事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 贾张氏撇嘴,“她一个乡下户口,能嫁进城里享福,那是祖坟冒烟。要不是我家东旭心善,什么样的城里姑娘找不着?” 贾东旭挺了挺胸,没接话,嘴角却翘着。 秦家院里已经围了不少村里人。 秦父是村长,脸面得顾着。 听见贾家来了,他让人倒了热水,又把秦淮如叫出来。 秦淮如穿着洗旧的花棉袄,辫子梳得整齐。 她刚一进堂屋,贾东旭的眼睛就黏在她脸上。 这姑娘比媒婆说得还水灵。 贾张氏也看见了,心里满意,嘴上却先压价。 “秦村长,咱也不绕弯。彩礼二十万旧币。你闺女进门后,家里活得全包,伺候我和东旭是本分。头胎最好生儿子,乡下丫头身子结实,这点应该不难。” 堂屋里说话声停了。 秦父脸上沉了一截。 “贾大妈,这话说得过了。” “过什么?” 贾张氏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城里户口多金贵,你们心里没数?二十万已经够体面了。她进了城,吃商品粮,将来还住四合院,这福气别人求都求不来。” 秦淮如站在秦父身后,手指攥着衣角,眼底的羞怯退干净。 贾东旭见气氛僵,凑过去笑。 “淮如,你别听我妈说话直。进了门,我肯定疼你。” 他说着就要去拉她的手。 秦淮如往后退开半步,袖口从他手边避过去。 “贾同志,请自重。” 堂屋外有人低声笑,贾东旭脸上挂不住。 贾张氏一下站起来。 “哟,还没进门就摆谱?我们东旭看得上你,那是给你脸。” 秦淮如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让门口的人都听见了。 “我不嫁。” 王婶脸色变了,“淮如,这事再商量商量。” “没什么商量。” 秦淮如看着贾东旭,“我嫁人,是过日子,不是去谁家当牲口。” 贾东旭恼羞成怒。 “你一个乡下丫头,还挑上了?” 秦父拍了桌子。 “贾同志,你在我秦家说话放尊重点。” 贾张氏立刻坐地拍腿,嗓门拉开。 “大家来看啊!秦家收了媒人的话,现在又嫌我家彩礼少。乡下人没良心,要讹城里人钱啦!” 院里村民围得更紧。 秦家几个叔伯从外头进来,脸色都不好看。 秦父指着院门。 “贾大妈,亲事不成,话别说脏。你们走吧。” “走就走!” 贾张氏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就你家这个丫头,倒贴我们贾家都不要。东旭,咱回城,找个更好的。” 贾东旭临走前还看了秦淮如一眼,眼里带着不甘。 秦淮如别开脸,没给他半点余地。 贾家人前脚出了村口,雪路另一头又来了一辆驴车。 车上坐着李岗和另一位媒人。 车板上放着猪肉、白糖、布料,还有一只用棉布裹着的小药包。 李岗穿着干净的深色棉衣,背挺肩宽,站到秦家院门口时,连刚才看热闹的村民都安静了一下。 秦淮如原本在灶房帮着收拾,听见外头又有人来,心里一紧。 她从门后看出去,正对上李岗的目光。 李岗没有盯着她看,只向秦父拱手。 “秦村长,我叫李岗,红星轧钢厂医务室配药员。今日托媒上门,是诚心求娶秦淮如同志。” 秦父刚被贾家气过,脸色还硬着。 “李同志,进屋说。” 李岗进堂屋,把礼单放在桌上。 “三十万旧币,十斤猪肉,五斤白糖,两尺好布。另有参药一份,听说秦叔受风湿折磨多年,我懂些药理,可以给您看看。” 堂屋里又静了。 秦父看着礼单,没急着收。 “李同志,你这礼不轻。你家里长辈呢?” “父母早年不在了。家中只我一人,有正式工作,有住房,能担起日子。” 李岗把街道办开的男方介绍信拿出来,“手续我已经办齐,女方同意,村里开信,今天就能进城登记。” 秦父接过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钢印清楚,街道办章也真。 旁边秦叔拄着拐杖进来,腿走得费劲。 李岗起身让座,又打开药包,里面是切好的参药片,药香一出,秦叔脸色先变了。 “这东西贵吧?” “药给对人,才不算浪费。” 李岗把用法写在纸上,又按秦叔腿上几处关节询问疼痛轻重。 问得细,手法也稳,秦父越听,眼里的戒备越少。 秦淮如端水进来,茶碗放到李岗面前。 李岗接过,道了声谢,没有趁机碰她,也没有像贾东旭那样直勾勾盯人。 秦淮如心里反倒热了一下,低头站到母亲身边。 秦母小声问她。 “淮如,你看呢?” 秦淮如抬眼看了看李岗。 他额角有伤,布条遮着,可整个人没有半分病弱。 说话清楚,办事稳,拿出的每一样东西都落在秦家的难处上。 这门亲事来得快,却没有贾家那股逼人的臭气。 “我愿意。” 三个字落下,秦父长出一口气。 媒人笑得合不拢嘴。 “这就对了,男方体面,女方俊俏,办事又合规。秦村长,您赶紧开介绍信,雪大,赶城里还得费工夫。” 秦父叫人取来村里的章和纸,坐在桌前写女方同意结婚介绍信。 贾家刚闹过的火还没散,村民们围在院门口议论。 有人说贾家二十万还摆大爷谱,有人看着桌上的猪肉白糖直咂舌。 秦父写完信,盖章时手顿了顿。 “李岗,我把闺女交给你,是盼她进城过好日子。她若受委屈,我这个当爹的就算走到城里,也要问个明白。” 李岗接过介绍信,神色端正。 “秦叔放心。她嫁给我,没人能欺负她。” 秦淮如听得耳根发热。 她把信从父亲手里接过,走到李岗面前,双手递给他。 院外风卷着雪,堂屋里却挤满了人声和热气。 李岗低头接信,秦淮如的眼睫垂着,声音细若蚊蚋。 “李岗同志,那咱们…今天就进城把证办了?” 第5章 红证落钢印,新媳妇藏衣入院 进城的路不好走。 秦淮如坐在驴车里,怀里抱着旧包袱,里面放着母亲临时塞的两件衣裳。 她一路没怎么说话,偶尔抬眼看李岗,目光碰上又低下去。 李岗把一只热水壶递过去。 “喝两口,别冻着。” 秦淮如接过壶,手心贴着壶身暖了些。 “李岗同志,咱们这样快,会不会让你为难?” “介绍信齐,手续齐,没人能挑理。” 李岗看了看前面的雪路,“叫同志也行,等证领了,换个叫法更顺耳。” 秦淮如耳根红了,把壶口抵到唇边,喝了一小口。 “那等领了证再说。” 办事处里烧着炉子,窗口前排着几个人。 工作人员看见两份介绍信,又看了看李岗和秦淮如,眼神里带着笑。 “你们倒是般配。” 秦淮如低着头,手里的包袱带被她攥紧。 李岗把材料一份份递过去,户籍证明、工作证明、男方介绍信、女方介绍信,齐齐整整摆在桌面。 工作人员翻完,点头。 “手续没问题。两个人都自愿?” 秦淮如抬起头。 “自愿。” 李岗也答:“自愿。” 钢印压下去,红色结婚证被推到两人面前。 薄薄一本证,秦淮如却看了好几眼,像怕字会跑。 李岗把证拿起来,先递给她。 “收好。” 秦淮如摸着封皮,眼圈一下热了。 “我真成城里媳妇了?” 工作人员笑出声。 “可不光是城里媳妇,还是轧钢厂职工家属。日子好好过。” 从办事处出来,天已经暗下来。 秦淮如抱着结婚证,跟在李岗身侧。 街上行人缩着脖子赶路,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围着几个人,热气从铁桶边冒出来。 李岗没有往四合院方向走。 秦淮如察觉路不对,停了半步。 “咱们不回家吗?” “今晚不回。” 李岗带她拐进一条清静胡同, “院里那群人现在正等着看热闹。咱们空着手回去,他们能问到半夜。新婚第一晚,不拿来给他们糟蹋。” 秦淮如听见“新婚第一晚”,脸上热意往上涌,抱着包袱跟紧了些。 胡同尽头有处小独院,是同仁堂掌柜帮忙引荐的。 院子不大,屋里炕已经烧热,炕桌上放着干净碗筷。 李岗关上院门,先把炕边的红布包拿出来。 秦淮如站在门口没敢坐。 “这是哪来的?” “托人备的。” 李岗打开包,里面是一件新红棉袄,一盒雪花膏,还有用瓦罐温着的骨头汤。 汤上飘着油花,肉香压住了一路寒气。 秦淮如看着那件红棉袄,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越擦越止不住。 “我在家里,过年也没穿过这么新的。” 李岗把棉袄递过去。 “从今天起,你有男人疼。旧日子留在秦家村,往后跟我过新的。” 秦淮如接过棉袄,手掌在布面上摸了又摸。 “李岗哥。” 这个称呼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 李岗看着她,笑意压在眼里。 “再叫一声。” 秦淮如把脸埋进棉袄里,声音闷着。 “李岗哥。” 李岗盛了一碗汤放在炕桌上。 “先吃饭。饿着肚子成亲,亏的是我媳妇。” 秦淮如坐到炕沿,双手捧着碗,小口喝汤。 骨头汤暖进胃里,她整个人松下来,眉眼也带了点软。 李岗拿出雪花膏,放到她手边。 “城里风硬,脸容易裂。这个你用。” 秦淮如看着小盒子,又看他额角的伤。 “你给我买这么多,自己伤还没好。” “我这点伤不碍事。” 她放下碗,走到他面前。 “我给你看看。” 李岗坐着没动。 秦淮如解开他额角的布条,动作很轻。 伤口已经结了痂,看着吓人,却没有继续流血。 她从包袱里找出干净布,重新替他包好。 “谁弄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岗看着炕桌上的红证,没有瞒她。 “院里贾家,易中海带头。” 秦淮如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红意退了些。 李岗把她拉到炕边坐下,语气平稳,把前几天的事一件件说给她听。 风雪夜,贾张氏带人砸门,抢走棒子面和煤。 贾东旭看上李家祖传药匣,推他撞上门槛。 易中海站在外头装公道,实则一句阻拦都没有。 傻柱帮着抬煤,还觉得自己只是搭了把手。 秦淮如听到贾东旭伸手抢药匣,手里的布团被她攥紧。 “他今天还想拉我的手。” 李岗看向她。 “所以我先去了秦家村。” 秦淮如一下明白过来。 贾家抢了李家的粮和煤,还想抢她这个媳妇。 李岗今日上门,不光是求亲,也是在贾家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低头看着红棉袄,再看桌上的结婚证,眼里多了几分亮。 “明天回院,他们肯定要闹。” “会闹。” 李岗拿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汤, “贾张氏会骂你嫌贫爱富,贾东旭会装受害,易中海会端着一大爷架子,让我给院里一个交代。” “那咱们怎么办?” “先让他们说。” 秦淮如抬起脸。 李岗把结婚证收好,声音压低。 “你明天别穿新棉袄,穿旧衣。进院的时候低头,别急着争。贾家越嚣张,院里看见的东西越多。等他们把话说满,我再把证据拿出来。” 秦淮如眨了眨眼,唇边有了笑。 “让他们自己把脸伸过来?” 李岗也笑。 “聪明。” 秦淮如贴近他一点,声音放轻。 “李岗哥,我听你的。可我也不会让他们拿我作筏子。谁敢骂你,我记着。” “新媳妇刚进门,就会护夫了?” 秦淮如抿着唇,眼睛看向别处。 “你都护我了,我还分不清里外吗?” 炕火烧得旺,屋里暖意把风雪隔在外头。 两个人吃完汤,李岗把灯芯拨暗。 秦淮如换上新红棉袄让他看了一眼,又被自己臊得背过身去。 李岗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 “好看。” 秦淮如靠在他怀里,先前一路绷着的劲散了。 她嫁得快,也赌得大,可这个男人从进秦家门到现在,每一步都把她安置得稳稳当当。 夜深时,红棉袄搭在炕边,结婚证压在枕下。 风雪拍着窗纸,屋里只剩相依的暖。 这一夜,李岗重塑的身体虎虎生威。 霸王破关…… 李斯入秦…… 各场大戏唱罢,新娘子早就累趴了。 李岗感慨着一手就是好,但也怜惜地拢着眉头微蹙的妻子呼呼大睡了。 天亮后,秦淮如缓了好半天才爬起来。 她把新棉袄叠好,小心塞进旧包袱最里层。 重新穿上那身洗旧的棉衣,又把头发梳成在秦家村时的样子。 李岗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包袱,结婚证和钱票都已贴身收好。 秦淮如走到他身后,抬眼看了看天。 “走吧,回咱家。” 第6章 旧包袱进院,贾家笑疯了 红星四合院的大门口,贾张氏坐在门槛边,屁股底下垫着半块破麻袋,脸拉得比冬天的锅底还沉。 院里几个闲人围着扫雪,手上没几下,耳朵全支在她这边。 “你们说说,这秦家算什么东西?” 贾张氏拍着棉袄上的雪泥, “我家东旭是轧钢厂工人,正经城里户口,给她二十万彩礼,她还拿乔!” 许大茂靠在前院影壁边,嘴里叼着半截烟,听得眼珠子转来转去。 “贾大妈,人家姑娘长得真有那么俊?” 贾张氏瞪了他一眼。 “俊有什么用?乡下丫头,能嫁进城就该烧高香。她倒好,当着一院子秦家人的面说不嫁,给我们贾家甩脸子。” 贾东旭站在她身后,脸色阴沉,手里攥着袖口。 昨天在秦家村那一遭,他到现在还堵得慌。 村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个没讨着糖的孩子。 尤其秦淮如退那半步,避得干干净净,连衣角都没让他沾上。 他越想越觉得丢脸。 二十万旧币摆在桌上,她竟然敢不动心。 傻柱从中院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个空饭盒,听见贾张氏骂秦家,脚步慢了下来。 “贾大妈,亲事不成就不成呗,您这一早上都骂第三回了。” 贾张氏立刻把火撒到他身上。 “柱子,你懂什么?这叫城里人的脸面。我们东旭被乡下人挑剔了,这事传出去,还让不让人活?” 傻柱被她堵得一噎,咧了咧嘴。 “您家脸面也挺忙。” 许大茂噗地笑出声,烟差点掉地上。 贾东旭抬头盯过去。 “许大茂,你笑什么?” 许大茂把烟拿下来,朝雪地里弹了弹灰。 “我笑了吗?我这嘴天生这样。东旭,你别往心里去。乡下姑娘没见过世面,过两天就知道城里工人的好。” 这话正戳到贾东旭心坎里。 他脸色稍缓,胸口那股气又拱了上来。 没错。 秦淮如昨天当众说不嫁,不过是想抬价。 乡下人最会算小账,见贾家肯给二十万,怕给少了,故意拿乔,等着他们回头再添些东西。 贾张氏也越骂越笃定。 “我还就把话撂这儿。她秦淮如要是想进城,最后还得求到我们贾家门上。我们东旭二级工的前途摆着,她一个乡下丫头还能找天上的?” 院里有人低声议论。 “二级工是体面,可贾家这婆婆也够厉害。” “声音小点,让她听见,又得坐地上骂半天。” 贾张氏耳朵尖,正要回头骂,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雪被踩出细碎的印子。 两道人影从胡同口走近。 走在前头的是李岗。 他穿着洗得发旧的棉衣,额角还缠着布条,手里拎着半斤碎肉,另一只手提着一小扎粗布。 那点东西用草绳绑着,瞧着寒酸。 他身后跟着个走路两腿打颤的姑娘。 姑娘低着头,旧棉袄洗得颜色发浅,怀里抱着一个破旧包袱,包袱角还磨出了毛边。 可她刚一进门,院门口的说话声便短了一截。 傻柱的眼睛先直了。 他见过厂里不少姑娘,也见过胡同里媒婆领来相看的,可眼前这个,低着头也挡不住那股水灵劲。 小脸被风吹得透红,辫子垂在肩前,腰身被旧棉袄遮着,走路却轻巧。 许大茂眯起眼,烟头夹在手里忘了抽。 他昨天没去秦家村,只听贾张氏骂了半宿。 眼下见着真人,心里先酸了一口。 这模样,难怪贾东旭被拒了还惦记。 贾东旭原本垂着头,听见动静抬眼。 他看清秦淮如那张脸,整个人腰一下挺直。 “淮如?” 秦淮如仍旧低着头,脚步往李岗身后缩了半寸。 这一下落在贾家母子眼里,意思立刻变了。 贾张氏眼睛瞪圆,嘴角控制不住往上咧。 她先看秦淮如的旧衣裳,又看那个破包袱,再看李岗手里那半斤碎肉和粗布,胸口那股憋了一夜的火气,忽然变成了得意。 她就知道。 乡下丫头哪有那么硬的骨头。 昨天在秦家村装矜持,想让贾家加钱。 回去一合计,贾家不回头了,进城路断了,心里就慌了。 这不,自己提着包袱追到四合院来了。 还跟着李岗? 贾张氏眼珠一转,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李岗这个病秧子穷绝户,八成是去秦家村看热闹,顺道把人带进城。 秦淮如怕丢人,借他挡路罢了。 贾东旭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心口那点丢脸劲散去,取代的是飘起来的痛快。 秦淮如还是后悔了。 她舍不得他这个城里工人,舍不得以后吃商品粮的日子。 昨天当着村里人嘴硬,今天不就自己找来了? 傻柱看看李岗,又看看秦淮如,忍不住问:“李岗,这姑娘谁啊?” 李岗停在门内,神色平稳。 “进院再说。” 他这四个字,越发让贾张氏觉得自己猜对了。 要是正经关系,哪会这么遮遮掩掩? 许大茂心里也起了兴致,朝中院喊了一嗓子。 “都出来瞧瞧,贾家昨天相看的姑娘进院了!” 前院几户人家探出头。 三大爷阎埠贵正夹着算盘本从屋里出来,听见“姑娘”两个字,眼镜后头的眼睛立刻亮了亮。 “什么姑娘?” “秦家村那个。” 许大茂把烟头踩灭,笑得不怀好意,“贾家昨天没谈成,今天人自己来了。” 这话一传,中院也有人探头。 贾张氏站起身,故意把棉袄抖了抖,摆出城里婆婆的架势。 她没急着开口,先绕着秦淮如看了一圈。 秦淮如抱着包袱,肩膀收着,半边身子被李岗挡住。 这一幕看在贾张氏眼里,便成了心虚。 “哟,这不是秦家村的秦淮如吗?” 她把声音拉长,满脸笑肉挤在一起。 “昨天在你家院里挺硬气啊,怎么今天自己进城来了?” 秦淮如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 李岗偏头看她,没说话。 这也是早先说好的。 让贾家先跳。 跳得越高,摔下来才响。 贾东旭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端着自以为体面的笑。 “淮如,昨天我妈说话急了点,你也别记仇。你能来,说明你心里还是明白的。” 秦淮如手里的包袱紧了紧。 她没接话。 傻柱在旁边看得心里不是滋味。 这么漂亮的姑娘,真要嫁进贾家,往后天天给贾张氏端屎端尿,想想都糟践。 许大茂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东旭,人家姑娘都追到门上了,你还愣着干什么?给个台阶呗。” 贾东旭被这话一捧,脸上多了光。 “许大茂,你少插嘴。” 话是这么说,他的背挺得更直了。 贾张氏听见周围议论声起来,心里那口恶气总算找到出口。 昨天秦家村让她丢了脸,今天她要把这脸当着四合院全找回来。 秦淮如不是会装吗? 那她就把这乡下丫头追着贾家求亲的事喊给满院听。 以后进了门,也得让她知道谁是婆婆,谁说了算。 李岗站在原地,手里那半斤碎肉还滴着水,草绳勒出一道湿痕。 他看着贾张氏的脸,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笑意。 许大茂瞥见这笑,心里犯嘀咕。 李岗昨儿还病得差点咽气,今天怎么瞧着不太一样? 念头刚起,贾张氏已经憋不住了。 贾张氏肥胖的身子往前一横,直接拦在四合院正当中,双手叉腰,扯着破锣嗓子朝满院大喊: “大家快来看啊!秦家这不要脸的乡下丫头,自己提着包袱找上门求我们贾家娶她了!” 第7章 脏衣盆端出,贾家要验媳妇 贾张氏这一嗓子, 前院、中院、后院的人全被喊动了。 阎埠贵抱着算盘本赶到前院,眼镜差点滑下来。 许大茂站在影壁旁,嘴角压不住。 傻柱把饭盒往窗台上一搁,脚步也挪近了些。 秦淮如站在李岗身后,脸颊被风吹红,眼里却没乱。 她记着李岗昨晚的话。 低头,别急,让他们把话说满。 贾张氏见人围多了,越发来劲,伸手点着秦淮如的包袱。 “你们瞧瞧,这包袱都提来了。昨天还在秦家村装清高,说什么不嫁。今天怎么着?一回乡下想明白了吧?” 院里有人小声道:“这姑娘真是来找贾家的?” “包袱都在手上呢,还能有假?” “李岗怎么也跟着?” 许大茂听见这句,立刻接话。 “李岗八成顺路带人进城。就他那屋,昨儿还让人踹坏门,哪有本事娶这么俊的媳妇?” 傻柱皱了下眉。 “许大茂,你嘴别太碎。” 许大茂把手往袖筒里一插。 “我说的是实话。你急什么?看上人姑娘了?” 傻柱脸一红,嘴上硬顶。 “我看不惯你胡咧咧。” 贾东旭没理他们。 他的目光全在秦淮如脸上。 昨天在秦家村,他被她一句“请自重”噎得抬不起头。 现在四合院的人都看着,她低头不吭声,像终于知道怕了。 他心里那点被踩过的骄傲又立起来。 “淮如,既然来了,就别站门口。” 贾东旭清了清嗓子,摆出男人样子。 “进了我们贾家的门,以后好好跟我过。我妈脾气直,你顺着点,日子少不了你的。” 秦淮如没抬头。 李岗手里拎着肉和布,神色平静,像院里闹的事和他没多大干系。 贾张氏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更笃定。 穷绝户见贾家热闹,不敢插嘴。 她往前又迈一步,脚踩在院中积雪上,雪泥溅到棉鞋边。 “秦淮如,昨天我们贾家上门求你,你不要脸面。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规矩就得改。” 秦淮如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很快,却让贾张氏觉得被顶撞了。 “看什么看?我说错了?” 她转身朝围观的人扬声。 “大家都听着,昨天我家给二十万彩礼,那是给秦家村长脸。今天她自己上门,这价就不能按昨天算。” 阎埠贵一听钱,算盘心先动。 “贾大妈,那你打算给多少?” 贾张氏伸出一只手,肥短的手指张开。 “十万。最多十万旧币。” 院里响起几声吸气。 有人觉得贾家太狠,也有人等着看姑娘反应。 秦淮如轻轻咬住唇,半边身子往李岗身旁靠了点。 贾张氏捕捉到这动作,心里笑得更凶。 怕了。 怕就好。 “十万也不是白给。” 贾张氏抬着下巴,“我们贾家娶媳妇,娶的是能过日子的女人。进门以后,家里活得全包。洗衣做饭,伺候婆婆,照顾男人,都得麻利。” 她转头冲贾东旭喊。 “东旭,去把屋里那盆脏衣服端出来。” 贾东旭一愣。 “妈,现在?” “就现在。” 贾张氏把腰叉得更稳。 “让她当院洗一盆,看看手脚利不利索。我们贾家可不养懒婆娘。” 这话一出,院里议论声更乱。 傻柱脸色沉了点。 “贾大妈,这还没进门呢,当院让人姑娘洗脏衣服,不合适吧?” 贾张氏转头冲他嚷。 “柱子,你少管闲事。她自己找上门来,不拿点诚意出来,谁知道是真心想嫁,还是想骗我们贾家彩礼?” 许大茂笑着添柴。 “贾大妈这话也有道理。乡下姑娘会干活,洗盆衣服算什么。”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嘴里嘟囔。 “十万旧币,还要当场验活,这账贾家算得精。” 贾张氏听不出好赖,只当他夸自己会过日子。 贾东旭转身进屋,没多久端出一只木盆。 盆里堆着衣裳,袜子、裤衩、破棉布全搅在一起,雪天没洗,味儿在近处熏得人往后躲。 秦淮如看见那盆东西,眼里的厌恶再也藏不住。 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动作轻,却干脆。 像躲一滩被踩烂的泥。 贾东旭脸上挂不住。 “淮如,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淮如抬头看他,声音清亮。 “别叫这么亲。” 院里静了一下。 贾东旭端着木盆,胳膊僵在半空。 贾张氏眼睛一瞪。 “你还敢顶嘴?” 秦淮如抱紧包袱,站在李岗身侧。 “我跟你们贾家没关系。” 这话说得不高,却落得清楚。 许大茂嘴角的笑停住,眼睛在李岗和秦淮如之间转。 傻柱也愣了。 贾张氏气得脸上的横肉一跳。 “没关系?没关系你提着包袱进我们院?没关系你往城里跑?小丫头片子,还跟我玩心眼?” 贾东旭把木盆往地上一放,脏水从盆沿晃出,洇开一块雪泥。 他走上前,脸上那点假笑挂不住了。 “秦淮如,昨天在你家我给你留脸,今天你别不识抬举。” 秦淮如站着没退。 “贾同志,你离我远点。” “还贾同志?” 贾东旭气笑了。 “你都找上门了,还装什么?我告诉你,十万彩礼已经看在你长得还行的份上。进了门,老实听话,以后东旭哥少不了你一口棒子面吃。” 他说着伸手,直接去拽秦淮如怀里的旧包袱。 秦淮如把包袱往怀里一收,身子侧开。 贾东旭抓了个空,脸色更难看。 周围人开始起哄。 “东旭,人姑娘不乐意,你别动手。”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李岗,你倒是说句话。” 李岗一直没开口。 他把手里的碎肉和粗布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目光落在贾东旭伸出去的胳膊上。 贾张氏还在叫。 “东旭,拿她包袱看看。说不准里面装着给咱家的东西呢。” 贾东旭被亲妈一催,火气上头。 昨天在秦家村没拉到她的手,今天当着全院,若连个包袱都拿不过来,他这脸就别要了。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手掌直接抓向包袱带。 “淮如,进门前闹闹就够了。以后你得明白,贾家是城里人家,我妈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秦淮如眼底压着火,脚跟往后撤。 她没再说话,只抬眼看了李岗。 李岗终于动了。 贾东旭见拽不动,正要发狠上前硬抢,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白净却宽大如铁钳的手掌,扣住了他的手腕。 李岗平静的脸不知何时凑到了他面前,笑意不达眼底: “贾东旭,你这爪子再往前伸一寸,今天就得折在这。” 第8章 她挽住他,贾家二十万成笑话 贾东旭先是愣住。 他没想到李岗敢碰他。 在贾家母子眼里,李岗还是那个被砸了门、抢了粮、推到门槛上流血的病秧子。 前几天半死不活,连句完整骂人的话都吐不利索。 可扣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力道稳得吓人。 贾东旭试着往回抽。 没抽动。 “李岗,你撒手。” 李岗看着他,笑意淡了些。 “我刚才说过,再往前伸,今天就得折。” 贾东旭脸涨红,当着全院人,硬着脖子骂。 “你算什么东西?我跟淮如说话,关你屁事!” 李岗五指收紧。 贾东旭的声音当场变了调。 手腕骨头像被铁箍夹住,皮肉下传出咔咔的细响,听得近处几个人牙根发酸。 贾东旭膝盖一软,身子往下栽。 “疼!疼疼疼!撒手!” 木盆被他踢翻,脏衣服滚到雪地里,灰黑水渍在院中摊开。 贾张氏脸上的得意僵住,随即尖叫着扑过来。 “李岗,你敢打我儿子!” 她刚冲到一半,对上李岗抬起的眼神,脚步硬生生停了。 李岗没有吼,也没有多余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扣着贾东旭,像拎住一只乱扑腾的鸡。 傻柱看得后背一紧。 他以前跟李岗没怎么打过交道,只觉得这人瘦弱,平日里在医务室配药,没什么存在感。 眼下这一扣,贾东旭疼成这样,李岗连肩膀都没晃。 许大茂把烟盒塞回兜里,嘴角那点看戏的笑也收了些。 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这力气了? 秦淮如趁这空当,从李岗身后走出来。 她没再缩着。 旧棉袄衬得她脸更白净,怀里那个破包袱还抱着,可整个人的腰背已经挺直。 她走到李岗身边,伸出双手挽住他的胳膊。 动作自然,顺从,又亲密。 院里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傻柱眼睛瞪得发直,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许大茂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阎埠贵扶着眼镜,算盘本夹在胳膊底下,嘴里念叨:“这账不对啊。” 秦淮如靠在李岗身旁,声音清脆。 “大娘,你白日做梦呢?我是李岗明媒正娶的媳妇,凭什么给你家洗衣服?” 这句话落下,贾张氏的叫骂卡在嗓子眼。 她看着秦淮如挽着李岗,又看地上跪得半弯的贾东旭,肥脸一点点扭起来。 “你说什么?” 秦淮如没躲。 “我说,我已经嫁给李岗哥了。你们贾家那盆脏衣服,爱谁洗谁洗,别往我跟前端。” 院里哗一下炸开。 “嫁给李岗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贾家刚去秦家村相亲,今天就成李岗媳妇了?” “这可热闹了。” 贾东旭疼得额头冒汗,手腕被李岗扣着,眼睛却死死盯着秦淮如。 “秦淮如!你眼瞎了?” 李岗的手又压了一分。 贾东旭喉咙里挤出一声惨叫,膝盖彻底点到雪泥里。 秦淮如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这红意来得快,却没有软弱。 她记着李岗交代的每一句,贾家要脸,那就往他们最要脸的地方扎。 “贾东旭,你别喊我名字。” 她挽紧李岗的胳膊,声音传过前院。 “李岗哥对我好。” 贾张氏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嚷起来。 “好?他一个穷绝户,拿什么对你好?你脑子让驴踢了?放着我家东旭二十万彩礼不要,跟他?” 秦淮如眼眶更红,胸口却挺得更直。 “他虽然穷,娶我只给了五万旧币彩礼,可我就是乐意。” 四周又静了一下。 秦淮如咬了咬唇,像受了天大委屈,又偏要把话说完。 “跟着李岗哥,哪怕天天喝凉水,也比去你们贾家当牛做马强一万倍!” “五万?” 阎埠贵差点把算盘本掉地上。 许大茂先反应过来,拍着大腿笑。 “东旭,你家二十万让人嫌,李岗五万娶回来了?你们贾家这脸面,今天算露脸了。” 傻柱没笑。 他盯着秦淮如挽着李岗的手,心里像被什么堵住。 可听到贾家让人姑娘当院洗脏衣服,又觉得这事贾家确实缺德。 院里议论声越来越大。 “宁要五万,也不嫁二十万,这姑娘是真看不上贾家啊。” “贾张氏那婆婆样,谁敢嫁?” “昨天还说秦家抬价,合着人家压根没瞧上他们。” 贾东旭跪在雪泥里,脸上血色涨得难看。 五万。 这个数像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他家带着二十万去秦家村,秦淮如说不嫁。 李岗给五万,她就跟着进城领了证? 这哪里是嫁人,这是把贾家所有骄傲按进泥里踩。 他胸口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响。 “秦淮如,你贱不贱?五万就把自己卖了?” 李岗松开他的手腕,反手一推。 贾东旭摔坐在雪地里,捂着手腕,疼得脸皮抽动。 李岗往前迈了一步。 “再骂我媳妇一句。” 声音不高。 贾东旭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贾张氏回过神,扑到儿子身边,一边看手腕,一边扯嗓子。 “没天理啊!李岗抢我们贾家媳妇,还动手打人!满院的人都看着呢,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许大茂在旁边阴阳怪气。 “贾大妈,您儿子还好好喘气呢,别急着给自己改身份。” 贾张氏没心思骂他,坐在地上拍腿。 “秦淮如,你个没良心的乡下丫头!昨天我家东旭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倒好,转头嫁给李岗这个快病死的穷绝户!” 秦淮如贴着李岗,扬起脸。 “我男人再穷,也知道给我端热汤,给我备棉衣。”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脏衣盆。 “你们贾家二十万彩礼还没进门,就要我当院洗这些东西。这样的福气,你自己留着吧。” 院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贾张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紫,转头去找能压场的人。 她看向后院。 “一大爷呢?老易!你出来看看啊!院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管不管?” 后院台阶上,易中海端着茶壶站了许久。 从秦淮如挽住李岗那一刻起,他脸色便沉了下去。 贾家闹得难看,他本不想太早下场。 可事情已经压不住了。 贾东旭是他看中的养老人,贾家今天要是当众栽死,往后他这个一大爷在院里说话也要少三分分量。 易中海把茶壶放到窗台,拍了拍袖口,迈下台阶。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带着院里大爷的架子。 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易中海来到院中,先看贾东旭捂着手腕,再看秦淮如靠在李岗身旁,最后把目光压到李岗脸上。 “李岗。” 他开口时,声音沉得像审人。 “你闹够了没有?” 李岗抬眼。 “我闹?” 易中海冷哼。 “你私自带乡下姑娘回城,还在外头过夜。如今又当着全院打人。年轻人不懂规矩,可以教,可你这是往法上撞。” 秦淮如刚要说话,李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抿住唇,把话压回去。 易中海见状,以为李岗心虚,底气更足。 他转向众人,语气拔高。 “院里不能由着这种歪风。今天要是不管,明天谁都能把乡下姑娘骗进城。妇女同志的名声,院里的名声,都得让他败坏干净。” 傻柱犹豫了一下。 “一大爷,话也别说太满。人姑娘自己说嫁了。” 易中海看向傻柱。 “她年轻,被花言巧语哄住,不代表这事合规。” 傻柱被他一压,闭了嘴。 贾张氏像抓住靠山,哭嚎声更大。 “老易,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他李岗用五万块钱骗婚,还打我儿子!” 易中海点点头,目光彻底冷下来。 眼看贾家沦为全院笑柄,后院端着茶壶的易中海再也坐不住了,他阴沉着脸走下台阶,摆出一大爷的官架子暴喝: “胡闹!李岗,你私自带乡下姑娘回城过夜,这是流氓罪!你用五万块钱骗婚,这是薄待妇女!保卫科和派出所,今天必须治你的罪!” 第9章 红证砸脸,一大爷哑火 易中海这顶帽子扣下来,院里的笑声全收住了。 流氓罪三个字,在这个年月没人敢当玩笑听。 秦淮如挽着李岗的手紧了一下。 李岗偏头看她,低声道:“站稳。” 秦淮如点头,眼圈还红着,肩背却挺住了。 贾张氏坐在地上,刚才的哭声立刻变成了嚎叫。 “听见没?一大爷都说了,这是流氓罪!李岗,你等着吃枪子吧!” 贾东旭捂着手腕,疼得嘴唇发抖,可眼里重新亮起狠劲。 “对,报保卫科!把他抓起来!” 许大茂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爱看热闹,可真要牵扯派出所,心里也犯怵。 眼珠一转,又舍不得离远。 阎埠贵夹着算盘本,嘴里念叨:“这事要是证不齐,那可真麻烦。” 傻柱看了看秦淮如,眉头皱得更深。 “一大爷,您先问清楚。” 易中海抬手压住他。 “柱子,院里出了这种事,不能和稀泥。” 他说完,转头盯着李岗。 “李岗,你父母不在,我这个院里一大爷该管你。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 李岗看着他。 “你要我说什么?” 易中海把手背到身后,架子摆得更足。 “第一,你怎么把秦淮如带回城的?第二,昨晚你们住在哪?第三,五万旧币彩礼有没有女方家里同意的凭证?” 每问一句,贾张氏就跟着点一下头。 “问得好!老易,你可得问细了。” 易中海继续道:“说不清楚,就去保卫科说。保卫科说不清楚,就去派出所说。” 李岗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院里却让人心里一紧。 “易中海,你这审人的口气,练过?” 易中海脸一沉。 “你别嬉皮笑脸。” “我问你,谁给你的权力?” 李岗往前一步。 “街道办?轧钢厂?派出所?还是你家炕头?” 院里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下,又赶紧闭嘴。 易中海脸面挂不住。 “我是院里一大爷,调解邻里矛盾是我的责任。” 李岗盯着他。 “调解?” 他抬手指了指贾东旭。 “贾东旭抢我媳妇包袱,你没看见。” 又指地上那盆脏衣服。 “贾张氏逼我媳妇当院洗脏衣服,你没看见。” 最后,他的手指落向自己额角的布条。 “前几天我家门被砸,粮被抢,煤被搬,我头撞在门槛上流血,你站在门外,也没看见。” 易中海眼皮一跳。 围观的人看向他的眼神变了些。 前几天风雪夜的事,院里不少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愿意插手。 现在被李岗当众挑出来,易中海脸上那层公道皮便绷得难受。 贾张氏立刻叫道:“那是院里救济困难户!你少翻旧账!” 李岗没理她,只看易中海。 “到我媳妇挽我胳膊,你眼睛倒亮了。” 易中海沉着脸。 “少扯开话题。你若有证据,就拿出来。没有,就别怪院里按规矩办。” 他朝傻柱看了一眼。 “柱子,去叫后院几个人,先把李岗带到厂保卫科。” 傻柱站着没动。 “一大爷,这不合适吧。” 易中海语气加重。 “柱子!” 傻柱被他这一喝,脸色难看,脚步却仍旧没挪。 许大茂在旁边挑眉。 “傻柱,你平时不是挺爱管闲事吗?今天怎么怂了?” 傻柱扭头骂:“滚一边去。” 贾东旭见傻柱不动,气急败坏地喊:“一大爷,让院里人一起上!他李岗再能打,还能打过全院?” 李岗听到这里,眼里的笑彻底收住。 他伸手入怀。 秦淮如知道他要拿什么,心里那口气终于稳了。 李岗从怀里取出一本红色证件。 红本崭新,边角压得平整,封面上的国徽在冬日天光下亮得扎眼。 易中海看见那本子的刹那,脸色变了。 李岗没有递过去。 他手腕一甩。 红本啪的一声砸在易中海脸上,又落到他胸前,被他慌忙接住。 院里人全伸长了脖子。 封皮上三个烫金字清清楚楚。 结婚证。 阎埠贵吸了口气。 “真领证了。” 傻柱看着那红本,嘴里发苦。 许大茂眼珠子瞪圆,随即低声笑道:“这下有戏看了。” 易中海捧着红本,手指压在封皮上,像被烫着一样。 他翻开看。 男方,李岗。 女方,秦淮如。 登记日期就在昨天。 钢印压得清楚,办事处章也清楚。 易中海脸上的威严一寸寸垮下去。 李岗的声音跟着压来。 “大爷,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 “你……” “国家盖章,合法领证。” 李岗往前走到他面前,目光钉在他脸上。 “正式夫妻在城里落脚,同住一晚,到你一大爷嘴里成了耍流氓。” 他从易中海手里抽回结婚证,举给院里人看。 “你开口保卫科,闭口派出所,这么急着污蔑一个军烈属之后,易中海,你屁股底下到底坐在哪一边?” 易中海后退半步,鞋跟踩进雪泥里。 李岗没停。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替国家公家来审判我?” 这句话落下,院里没人敢接。 军烈属之后几个字,把场面压得更沉。 李岗父母早年没了,李家过去的事院里老人多少听过。 易中海平日里敢用一大爷身份压人,可真扯到国家盖章和烈属名分,他那点院内威风立刻少了根。 贾张氏原本还坐在地上嚎,听见结婚证三个字,声音低下去。 她不信邪,爬起来凑过去看。 红本已经被李岗收回怀里。 “什么证?谁知道真假?”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 “贾大妈,那钢印我看见了,假的做不到那样。” 许大茂笑着补刀。 “一大爷刚才也看了,脸都换色了。” 易中海猛地看向许大茂。 许大茂立刻闭嘴,可眼里的幸灾乐祸藏不住。 贾东旭捂着手腕,像被人抽走了脊梁。 领证了。 秦淮如真成了李岗媳妇。 昨天他还在秦家村摆城里工人的谱,今天人家拿着结婚证进院,当众挽着李岗的胳膊。 最狠的是那五万彩礼。 他家二十万被拒,李岗五万成了。 贾东旭嘴唇哆嗦,半天挤不出话。 秦淮如看着院里众人的脸,心里的委屈散了些。 她抬手扶了扶怀里的破包袱,轻声道:“我和李岗哥领证,合情合理。谁再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就去街道办问问,乡下姑娘嫁进城,碍了谁的眼。” 这话让几个刚才嚼舌头的邻居低下头。 易中海缓了半天,强撑着开口。 “领证了也该提前跟院里说一声。大家误会,也是因为你们年轻人办事不周。” 李岗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冷意。 “砸我家门的时候,你们也没提前跟我说。” 易中海被堵得脸皮一抽。 傻柱这回没替他说话。 许大茂咳了一声,低头用鞋尖拨雪,肩膀却在抖。 贾张氏眼看易中海压不住,结婚证又挑不出毛病,肥脸涨得发紫。 她一咬牙,重新往地上一坐。 贾张氏眼看“流氓罪”不成立,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喊地: “领了证也是骗婚! 五万块钱能买什么? 你就是欺负人家乡下姑娘没见识,用花言巧语把人骗进来的。 你这个穷绝户!” 第10章 红章凭证亮出,三百二十万砸穿前院 贾张氏坐在雪泥里,哭嚎声传得半条胡同都能听见。 “大家评评理啊!五万块钱就想娶个黄花大闺女,这不是骗婚是什么?乡下姑娘没见识,被他三言两语哄住了!” 秦淮如脸色沉下来。 她刚想开口,李岗抬手拦住。 “让她哭。” 秦淮如看向他。 李岗把手里的碎肉和粗布放到一旁窗台上,动作不紧不慢。 这点寒酸东西,是他故意摆给贾家看的。 鱼已经咬钩,线也收得差不多了。 易中海站在院中,红本那一下砸得他脸还发热。 贾张氏重新咬住五万彩礼,他像又找到一块能落脚的砖。 “李岗,结婚证是真的,院里认。”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刚才丢掉的架子捡回来。 “可婚姻大事,不能只讲证。彩礼太低,女方家里有没有被蒙骗,院里也要关心。” 李岗看向他。 “你还想审?” 易中海脸皮绷紧。 “我是在替妇女同志说话。” 秦淮如冷声道:“我不用你替。” 易中海看了她一眼,语气放软了些,摆出长辈口吻。 “秦淮如同志,你刚进城,很多事不懂。五万旧币在城里办不了像样婚事。你年轻,别被几句好话迷了眼。” 贾张氏立刻接上。 “听见没?一大爷都看出来了!李岗这个穷绝户骗你呢!” 贾东旭从地上爬起来,手腕还疼,脸上却重新带了怨毒。 “秦淮如,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跟他领证又怎样?骗婚的证,迟早能撤。” 院里有人听得心动。 “这五万确实少了。” “乡下娶媳妇也得不止这个吧。” “李岗家前几天还被抢了粮,哪来的钱办婚事?” 许大茂靠在影壁边,眼神发亮。 他看出来了,李岗恐怕还有后手。 可贾家和易中海已经把话说死,这热闹比放电影还带劲。 阎埠贵站在人群边,算盘本夹得更紧。 他关心的只有钱。 五万,二十万,差了十五万。 贾家丢脸归丢脸,可李岗要真只给五万,也确实不体面。 李岗等院里议论声散开,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白纸。 纸面平整,边角有红印。 他抖开单据,声音稳稳压住前院。 “一大爷,贾张氏,你们不是关心彩礼吗?自己看。” 易中海心头一跳。 贾张氏的哭声也短了一下。 李岗把单据举起来,红印和手印全露在众人眼前。 “三十万旧币现金,猪肉十斤,白糖五斤,好布两尺,另有参药一份。” 阎埠贵眼镜后头的眼睛一下瞪圆。 “三十万?” 院里像被人捅开了锅。 “三十万现金?” “还有猪肉白糖?” “那比贾家二十万还多啊。” 贾张氏坐在地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贾东旭脸色更难看。 “不可能!” 他往前冲了半步,又被手腕的疼拽住,停在原地。 “你哪来的三十万?” 李岗把单据翻向他。 “秦家村长签字,秦家按了手印,媒人在场。你眼睛要是还能用,就看清楚。” 阎埠贵已经凑过来。 他对钱票敏感,看单据比看自家账本还认真。 “三十万旧币,十斤猪肉,五斤白糖,布料两尺,还有参药。” 他喉结滚了滚。 “这礼不轻。城里也没几家这么办。” 秦淮如在旁边开口。 “我爹娘收得明明白白,村里人也都看见了。” 她看向贾张氏。 “我在院门口说五万,是听李岗哥的话。” 贾张氏猛地抬头。 “你们故意骗我们?” 李岗笑了。 “防贼,不叫骗。” 这两个字落下,贾张氏脸色顿时发青。 李岗指着她。 “前几天你带着贾东旭,跟着易中海砸我家门,抢我的棒子面,搬我的煤。” 他的目光转向院里。 “我头上这伤怎么来的,前院中院不少人心里有数。” 没人接话。 雪地里那盆脏衣服还摊着,像一块臭烂的证据。 李岗重新看向易中海。 “我要是进院就说花了三十万娶媳妇,今天这钱是不是又得被你们找个由头借走?” 易中海脸色铁青。 “你别胡说。” “我胡说?” 李岗走近一步。 “你们连半袋棒子面和半筐煤都抢。三十万现金摆出来,你敢说贾家不会眼红?” 许大茂在旁边低声道:“这还用问,眼珠子都红透了。” 贾张氏扭头骂:“许大茂,你闭嘴!” 许大茂往后一躲,笑得更欢。 傻柱看着地上的脏衣服,又看秦淮如手里的旧包袱,心里那点酸意被压下去不少。 李岗这一手,摆明是钓贾家。 贾家也真没让人失望,跳得比谁都急。 易中海还想把话往回拉。 “就算彩礼有凭证,钱的来路也得说清楚。三十万不是小数,院里有责任防着来路不明的钱。” 李岗盯着他,眼底冷意更重。 “你终于问到正地方了。”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 李岗从怀里拿出第二张纸。 这张纸更厚,折痕齐整,红色店章压在右下角。 同仁堂。 阎埠贵先看见那三个字,呼吸都顿住。 李岗把凭证拍在掌心。 “同仁堂药款凭证。” 院里人往前挤了半步。 “李家祖传野山珍切片,由同仁堂验收入药,结款旧币三百二十万。” 三百二十万。 这几个字砸出来,院里连贾张氏都没敢哭。 阎埠贵嘴唇动了动,算盘心已经自己飞快拨了起来。 他家老小几口人,精打细算过日子,一年口粮、煤钱、学杂、油盐,能省则省。 三百二十万旧币,按他家那种抠法,五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出来。 他看着那张红章凭证,眼镜后的眼神都直了。 “这,这得多少粮啊。” 许大茂咽了下口水。 “李岗,你发财了?” 李岗没看他。 贾东旭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三百二十万。 他刚才还骂李岗穷绝户,骂秦淮如五万把自己卖了。 现在这张凭证亮在眼前,像把他的脸皮当众撕下来,贴到院墙上晾。 贾张氏也傻了。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三百二十万。 李岗有这么多钱,昨天还让她在门口骂了半天? 还拎着半斤碎肉装穷? 她猛地反应过来,眼神里贪意藏不住。 “这钱是李家的?你一个人拿着不合适!院里困难户这么多,你该拿出来帮大家!” 话一出口,院里人看她的眼神都怪了。 刚被拆穿抢粮抢煤,转头又惦记三百二十万。 许大茂直接笑出声。 “贾大妈,你是真懂惦记别人家东西。” 李岗把同仁堂凭证收回,折好放进怀里。 “听见了吗,一大爷。” 他看向易中海。 “我为什么防贼?” 易中海被问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原本想用彩礼压李岗,用钱的来路压李岗。 结果李岗先甩结婚证,再甩聘礼收条,现在连同仁堂药款凭证都拿出来。 每一张纸都有章,有人名,有手印。 他再往下压,就得把自己压进坑里。 秦淮如站在李岗身边,眼里的红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亮堂堂的底气。 她把旧包袱抱在怀里,看向贾东旭。 “贾同志,现在你还觉得我嫁给李岗哥,是图五万块钱吗?” 贾东旭嘴唇发抖。 他想骂,想喊,想说这些都是假的。 可阎埠贵还盯着凭证刚才露出的红章发呆,易中海也没敢说假。 三十万聘礼是真的。 三百二十万药款也是真的。 贾家那二十万,在刚才还被他当成城里工人的脸面。 现在和李岗拿出的东西摆在一起,轻得像一把灰。 院里人看他的眼神,从看热闹,变成了明晃晃的笑话。 三十万现金的真实聘礼,直接把贾家的二十万比成了垃圾。 而那张320万的巨额存款凭证,更是化作一记无形的铁拳,狠狠轰在了贾东旭的胸口。 第11章 血喷雪地,李家房门砸上闩 三百二十万几个字落进院里,贾东旭的腰塌了半截。 他盯着李岗怀里的那张凭证,又盯着秦淮如。 秦淮如站在李岗身边,旧棉袄遮不住脸上的红润,眼神稳稳落在李岗身上,满院的人都与她无关。 贾东旭喉咙动了两下。 昨日秦家村门口,他还拍着胸口说自己是城里工人,说秦淮如嫁进贾家算高攀。 今日她拿着结婚证进了院,李岗随手甩出的聘礼和药款,把他那点脸面碾进雪泥里。 贾张氏还在喊: “三百二十万也该有我们贾家一份!要不是院里帮衬你,你早饿死了!” 没人接她的话。 前院人的眼神都变了。 刚才他们看李岗,多少带着点看穷小子的轻慢。 如今那点轻慢被红章凭证打碎,剩下的只有眼热和避让。 阎埠贵夹着算盘本,嘴皮子动个不停,账却算不明白了。 许大茂靠在影壁边,嘴角压都压不住。 傻柱看了看贾东旭,眉头皱起来:“东旭,你脸色不对。” 贾东旭抬手指着秦淮如,胳膊抖得厉害。 “你……你宁愿嫁他……” 秦淮如往李岗身边靠了半步,没接话。 这半步比骂他十句还狠。 贾东旭胸口一鼓,嗓子里发出堵住的气声。 他弯下腰,手死死抓着自己棉袄前襟,眼珠子直直盯着李岗。 李岗把凭证折好,放回怀里。 “贾东旭,钱你没我多,人你没我稳,脸你也丢干净了。” 他揽住秦淮如的腰,语气平稳得像在抓药称量。 “还要抢吗?” 这句话压下去,贾东旭嘴里涌出一股腥红。 “噗!” 血喷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前院安静了半拍。 贾东旭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差点磕到台阶,傻柱一步窜过去托住他肩膀,手忙脚乱地喊:“东旭!东旭!” 贾张氏的脸僵住。 她低头看着雪地上的血,嗓子里先是卡了一下,随即扑过去抱住贾东旭。 “东旭!我的儿啊!” 院里乱成一团。 有人往后退,有人嚷着去叫人,有人探头看血,又赶紧缩回去。 阎埠贵抱着算盘本往旁边挪,嘴里念叨:“这可别赖到旁人身上啊,大家都看着呢,他是自己吐的。” 许大茂立刻接话:“对,李岗可没碰他。刚才碰他的是傻柱。” 傻柱扭头骂:“许大茂,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我就说句公道话。” “你那嘴里还有公道?” 傻柱一手扶着贾东旭,一手指着许大茂,急得脸都胀了。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央,脚下像生了钉。 贾东旭吐血,贾张氏哭嚎,院里人乱看乱躲。 可没有几个人先看贾家,更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刚才扣流氓罪的是他。 追问彩礼的是他。 问钱来路的还是他。 李岗一张结婚证,一张彩礼收条,一张同仁堂凭证,把他的威风全拆了。 如今贾东旭倒下,院里人心里那杆秤也偏了。 有人低声道:“一大爷今天这事办得……” 后半句没出口。 易中海脸皮抖了一下,转身喝道:“都愣着干什么?送医院!” 他这一嗓子没有往日的分量。 傻柱背起贾东旭,贾张氏一边哭一边扯他的胳膊。 “柱子,你快点!东旭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李岗没完!” 李岗抬眼扫过去。 贾张氏嘴里的哭声一顿,抱着贾东旭的棉袄不敢再往下骂。 她怕了。 刚才还敢往地上坐,敢撒泼,敢抢话。 现在对上李岗的眼神,她想起那张三百二十万的凭证,想起结婚证砸在易中海脸上的声音,心口像被人攥住。 这个穷绝户变了。 变得有钱,有证,有胆子,还敢当众打易中海的脸。 李岗没再理她。 他弯腰拎起包袱,又把秦淮如怀里那个旧包袱接到自己手上。 秦淮如看着他额角的布条,轻声道:“李岗哥,咱们回屋吧。” “回。” 李岗揽住她的腰。 那只手稳稳落在她腰侧,隔着旧棉袄也能撑住她的心。 秦淮如鼻子一酸,攥紧怀里的结婚证,跟着他往自家偏房走。 院里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刚才挡在前头看笑话的人,此刻鞋尖往旁边蹭,谁也不愿碰到李岗的肩。 李岗走过易中海身边时停了半步。 “易中海。” 易中海抬头,眼里压着火,却没敢发作。 李岗看着他。 “你今天审得挺过瘾。咱们的账,慢慢算。”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院里有院里的规矩。” “规矩?” 李岗笑了声。 “你的规矩,管不到我李家门里。” 他不再停留,揽着秦淮如继续往前。 偏房门上还留着前几日被砸过的裂痕,门框边有旧雪泥,屋里冷气从缝里往外钻。 李岗抬脚,重重踹在门板上。 门砰地撞开。 秦淮如被那一下震得肩背挺直,眼底却亮起来。 这间屋子从前被人砸门抢粮,如今她跟着男人回来了。 满院的人看着,没人敢拦。 李岗把包袱往炕上一放,回身把秦淮如带进屋。 外头贾张氏还在哭,傻柱背着贾东旭往院门口冲,易中海喊着让人帮忙,脚步声乱得踩碎雪皮。 李岗抬手合门。 厚重门板压住外头的视线,最后一道缝里,贾张氏扑在雪地上,哭得头发散开。 房门轰然合上。 “东旭!我的儿啊!” 门外是贾张氏绝望的哭嚎。 而门内,李岗意识迅速沉入脑海,只见黑土地边缘的浓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疯狂向外退散。 灵植空间扩大了。 第12章 红被铺炕,黑土尽头露泉眼 门闩落下,外头的哭喊隔了一层木板,仍旧能钻进屋里。 秦淮如站在炕边,手里还抱着旧包袱,眼睛却落在屋子里。 她原以为李岗家被人抢过,屋里该乱得没法下脚。 炕上铺着干净席面,墙边柜子擦过,灶台下压着火。 锅盖边冒着热气,肉汤的香味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被窗缝里的冷风压住。 李岗把包袱放好,转身看她。 “先别站着,脚冻了一路。” 秦淮如这才低头,把沾雪的鞋往炕沿下靠了靠。 “我以为……” 她话到嘴边,改成了笑。 “你早就备好了?” 李岗拉开柜门。 柜子里叠着一套厚红被褥,棉花压得厚,面料干净,旁边还放着一件崭新的红棉袄和两双棉袜。 秦淮如的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用袖口擦,擦完又觉得丢人,背过身去整理包袱。 李岗把红被抱出来,铺到炕上。 “今天进院穿旧衣,是为了钓贾家。回了屋,就不用委屈自己。” 秦淮如抿着嘴,手还按在包袱上。 “我没委屈。” 外头贾张氏又嚎了一声,紧跟着是傻柱催人开路的喊声。 秦淮如听着那动静,慢慢松开包袱带子。 “刚才你把证拿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有人能站在我前头,把话都挡住。” 李岗把被角抻平,抬眼看她。 “你是我媳妇,别人往你身上泼脏水,我不挡,谁挡?” 秦淮如走过去,帮他把另一角压好。 她动作利索,眼泪还挂在脸上,手却没闲着。 红被一铺开,小屋里像亮了一截。 李岗揭开锅盖。 药膳肉汤在锅里翻着细泡,肉片和药材沉在汤底,热气扑上来,把秦淮如眼里的水汽熏得更重。 “先喝汤。” 李岗盛了一碗,放到炕桌上。 “你今天在院里站了半天,心气撑住了,身子得补上。” 秦淮如坐上炕,双手捧着碗,小口喝汤。 热汤落进胃里,她肩膀才一点点放松。 李岗又给她夹了肉。 “别省,锅里还有。” “你也吃。” 秦淮如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头上的伤还没好。” 李岗坐在她对面,端起另一只碗。 “这点伤,账还没算完,急着好也没用。” 秦淮如抬头看他。 “他们还会闹?” “会。” 李岗夹起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贾家吃了亏,易中海丢了脸。今晚他们送人去医院,明天就得找由头把脸捡回来。” 秦淮如手里的筷子停住。 “那咱们怎么办?” 李岗看着她,语气放稳。 “吃饱,睡好。明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秦淮如没问去哪。 她低头把肉吃了,又把碗里的汤喝干净。 喝到最后,脸上多了血色,眼底那股紧绷才落下。 外头的脚步声远去。 屋里只剩灶膛里压着的火,偶尔吞一下柴星。 李岗把碗收了,秦淮如要下炕帮忙,被他按住肩膀。 “今天你不用忙。” “我能干活。” “我知道。” 李岗把碗拿到灶边,回头看她。 “会过日子的媳妇,我娶回来了。可第一晚,先让你歇。” 秦淮如坐在红被边,脸慢慢红了。 她低头解开旧棉袄,里面的新衣露出一角。 那红色衬得她脸更软,眼睛却亮得厉害。 李岗洗完碗回来,屋里的灯被秦淮如挑亮了些。 她坐在炕里,手里拿着那本结婚证,反复摸着封皮上的字。 “李岗哥。” “嗯?” “我进你家门了。” 李岗上炕,把被子往她身边推了推。 “进了。” 秦淮如靠过来,额头贴在他胸前。 “以后你算计别人,也得告诉我一声。今天我站在院里,心里明白你有后手,可贾张氏端出那盆脏衣服的时候,我还是想拿起来砸她脸上。” 李岗低笑。 “下回让你砸。” 秦淮如抬头瞪他,眼里还有泪,嘴角却压不住。 “你就会哄我。” “我哄自己媳妇,犯哪条规矩?” 秦淮如把脸埋回去,手环住他的腰。 外头风拍窗纸,屋里红被压着炕热。 她这一天从秦家村到城里,从登记到入院,被人羞辱,被人围着看,又被李岗当众护住。 心里的酸甜撞在一起,眼泪落在李岗衣襟上。 李岗没有催她,只把手落在她背上,隔着棉衣一下下安抚。 夜深后,秦淮如睡熟了。 她睡在红被里,手还攥着李岗的袖口,像怕一松手,今日这场翻身就散了。 李岗替她掖好被角,坐在炕边闭上眼。 意识落入空间。 黑土地扩开了。 原先那片地只够种药材,如今边缘浓雾退到远处,土色更深,面积足足翻了一倍,接近两亩。 土里残留着灵芝采摘后的根痕,隐隐透着生气。 红木药匣悬在黑土地上方。 先前摔裂的缝口已经合上,木纹重新连成一片。 匣身泛着青光,像被药气从里到外养了一遍。 李岗伸手触上去。 药匣底部的木纹里钻出一根细藤。 藤身碧绿,叶片小而厚,根须扎进黑土,散着莹莹绿光。 那股参气沉厚,一靠近,李岗胸腹里的气血都跟着舒展。 百年老参藤。 李岗眼神沉下去,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底气。 有这根参藤,以后救命药、吊气药、补亏空的药方,手里就有了根。 他往新退开的黑土地边缘走去。 雾墙后露出一角青石。 青石砌成的圆口嵌在土里,井沿低矮,里头干枯见底,石缝间却有水汽往上蒸。 水汽一沾到参藤方向,参叶轻轻颤了一下,黑土也跟着润了些。 泉眼。 干枯的泉眼。 李岗蹲下去,手掌按在青石边,能感到里面有一股被堵住的活气。 那活气细得像针,却不断往外顶。 药脉立身,空间扩土,药匣修复,参藤生根。 再往下,便该是水。 只要水出,这片黑土的价值还要再翻。 李岗站在泉眼旁,眼前已经能铺开往后的路。 药材要种,肉菜也要种,院里的账要算,轧钢厂的饭碗也要抓。 清算贾家只开了头。 易中海那只手,还伸在院里。 李岗看着泉眼里隐隐若现的第一滴灵水,和那株散发着奇异生气的参藤,心中一片澄明: “重振药脉,清算恶禽。这口灵泉,看样子很快就能流出真正的灵水了。” 第13章 半夜分赃,李岗天亮拍红章 中院贾家灯亮到后半夜。 贾东旭被送去医院,人还没回。 贾张氏哭累了,坐在炕边抹泪,嘴里仍在骂李岗。 易中海进门时,她立刻扑上来。 “老易,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东旭吐了那么多血,都是李岗逼的!” 易中海脱下棉帽,脸色阴沉。 “先闭嘴。” 贾张氏被他吼得一愣。 屋里还有刘海中和阎埠贵。 刘海中背着手站在桌边,肚子往前顶,端着二大爷的架子。 阎埠贵坐在凳子上,算盘本放在膝头,眼睛却盯着桌上的茶碗。 这屋里没人真关心贾东旭吐血吐了多少。 他们关心李岗手里那三百二十万。 易中海坐下,压着嗓子道:“今天院里的脸丢尽了。李岗拿证件压人,又拿钱压人,再这么下去,院里谁还听管?” 刘海中咳了一声。 “老易,话是这么说。可他有结婚证,还有同仁堂凭证。咱们硬压,街道那边不好说。” “所以要换个名头。” 易中海拿起茶碗,没喝,又重重放下。 “东旭住院,要钱。贾家困难,全院都知道。李岗有三百二十万,他还当着满院人的面认了。邻里互助,他跑不掉。” 阎埠贵手指在算盘本边沿敲了两下。 “捐多少?” 贾张氏立刻伸长脖子:“三百万!” 刘海中瞪她:“你当人家钱是风刮来的?” 贾张氏急了:“那是他害我儿吐血!” 易中海冷冷看她一眼。 “你再这么喊,明天李岗就能抓着这句话去街道,说你诬赖。” 贾张氏把嘴闭上,胸口还在起伏。 易中海看向阎埠贵。 “两百万旧币。” 阎埠贵手一抖,算盘本差点掉地。 “两百万?” 刘海中也转头看他。 “老易,这数太大。” “数小了压不住他。” 易中海的脸陷在灯影里,眼底发沉。 “今晚他让院里人都怕他。明天全院大会,我提互助会,给东旭治病。李岗要是不捐,他就是藏匿巨款、见死不救、不顾邻里情谊。一个军烈属之后,名声更要紧。” 阎埠贵把算盘本抱紧了些。 “可万一他捐了呢?” “捐了更好。” 易中海抬手压在桌面上。 “钱进了互助会,就由院里管。贾家治病花多少,院里说了算。剩下的钱,可以补困难户,也可以置办公共用的东西。” 贾张氏听到这里,眼睛亮了。 “对对对,公共用。我们贾家最困难,先补我们。” 阎埠贵没立刻接话。 他今日亲眼看李岗怎么把贾家和易中海一步步拖进坑里。 三十万聘礼是假五万钓出来的,同仁堂凭证是等易中海追钱来路才亮的。 李岗不像以前那个病秧子。 这人手里有钱,有证,还敢把结婚证砸到一大爷脸上。 阎埠贵咽了下口水。 “我看,先别急。东旭看病该凑钱,可两百万旧币一开口,李岗未必吃这一套。到时候他再拿出什么东西,咱们反倒下不来台。” 刘海中看了他一眼。 “老阎,你怕了?” “我这是算账。”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 “亏本买卖不能做。” 易中海盯住他。 “老阎,院里的规矩要是废了,你这个三大爷还能占几分便宜?” 阎埠贵手指停住。 易中海继续压低声音:“今天他敢当众顶我,明天就敢顶你。以后谁家有事,谁还把三位大爷当回事?你不站出来,李岗手里的钱,你一分钱也沾不上。” 刘海中听到“三位大爷”这几个字,腰板挺了挺。 他看重的就是官架子。 李岗今日压了易中海,也等于没把二大爷放在眼里。 要能借互助会把李岗摁住,他刘海中在院里也能露一回脸。 “我看老易说得有理。” 刘海中敲了敲桌子。 “全院大会,必须开。群众的力量大,李岗一个人还能翻天?” 阎埠贵低头看算盘本,心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过了一遍。 两百万旧币拿不拿得到另说。 若他不跟着,钱真进了互助会,他连边都摸不到。 他抬起头。 “行,我去。但话得先说好,不能上来就把我推前头。” 易中海点头。 “我来提。你们附议。” 贾张氏终于忍不住插嘴。 “老易,你明天一定得让李岗出钱!我家东旭都吐血了,秦淮如那个小贱人还跟他进屋享福,哪有这样的理!” 易中海眉头一皱。 “明天别提秦淮如。抓住治病,抓住互助,抓住邻里情谊。” 刘海中跟着道:“还要说他藏匿巨款。院里困难户这么多,他一个人吃独食,影响不好。” 阎埠贵补了一句:“别说得太直。让全院人先起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明日的全院大会分好了工。 半个院子外,偏房里,李岗睁开眼。 秦淮如睡在身侧,呼吸绵长,手还搭在他的袖口上。 外头的风压着窗纸,中院那几人的低语却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极限体魄带来的耳力,比他预想还好用。 两百万。 互助会。 藏匿巨款,见死不救。 李岗无声笑了下,把秦淮如的手放回被里。 这群人连夜分他的肉,刀还没磨好,就把砧板摆出来了。 他起身下炕,借着灶膛余火,从柜底取出一叠纸。 前几日砸门抢粮抢煤的控诉书,他昨晚已经写好。 上面有自己按的手印,也留着被砸门板的裂痕拓印,粮袋被撕开的布片压在纸里。 还有结婚证,三十万彩礼收条,同仁堂凭证。 秦淮如醒了一下,揉着眼问:“李岗哥?” “睡吧。” 李岗把纸折好,放进内怀。 “明早带你去街道办。” 秦淮如听见街道办三个字,睡意散了些。 “他们要闹?” “他们想开全院大会,逼我捐两百万给贾东旭治病。” 秦淮如坐起来,脸上带了怒。 “凭什么?” 李岗把被子给她拉好。 “凭他们觉得我会等着挨刀。” 秦淮如看着他把几张凭证收进怀里,眼神定下来。 “我跟你去。” “嗯。” 天还没亮透,偏房的灶上已经冒了热气。 李岗煮了粥,又热了昨晚剩下的肉汤。 秦淮如换上新棉袄,外头仍罩着旧衣,头发梳得齐整,眼底没了昨日入院时的慌。 两人吃饱,李岗把门打开。 院里地上的血迹被雪盖了半层,中院贾家门还闭着。 易中海家的窗纸后有人影一晃,随即退开。 李岗锁好门,带秦淮如往外走。 阎埠贵正端着搪瓷缸子从前院出来,见他们出门,眼睛立刻眯起。 “李岗,这么早去哪?” 李岗停都没停。 “办事。” 阎埠贵往中院瞟了一眼,心里发紧。 他想拦,又找不到理由,只能抱着缸子站在门口,看两人出了四合院。 街道办门口,雪被扫到墙根。 王主任刚端起茶杯,门帘就被掀开。 李岗牵着秦淮如走进来,头上还缠着旧布条,脸色却稳。 秦淮如站在他身边,眼圈被寒风吹红,怀里抱着装证件的布包。 王主任放下茶杯。 “李岗?你们这是……” 李岗上前一步,把布包打开。 街道办王主任正端着茶杯,李岗当着她的面,把结婚证、三十万彩礼收条、以及盖着手印的贾家砸门抢煤抢粮的控诉书,一并拍在桌上,眼眶微红: “王主任,您得替我们军烈属遗孤,做个主啊!” 第14章 病榻烈属成刀,易中海逼他掏钱 午后的四合院,雪化成泥,前院石砖踩上去全是水印。 李岗和秦淮如回到院里时,王主任那边已经收了材料。 街道办说要核查砸门抢粮的事,让他先回去等通知。 秦淮如一路没多问。 她知道李岗眼眶微红是给王主任看的,也知道那句军烈属遗孤落下去,街道办不会轻易放过。 可她更清楚,易中海不会坐着等死。 果然,两人刚到前院,傻柱就从中院冲出来。 “李岗,全院大会,一大爷让你过去。” 秦淮如抓紧了手里的布包。 李岗看了傻柱一眼。 “贾东旭活了?” 傻柱脸一黑。 “你说话别太损。东旭还在医院呢。” “人在医院,你们开会给谁看病?” 傻柱被噎住,扭头道:“王大妈病了,风湿犯了,下不了炕。院里开会给她想办法。” 李岗脚步一停。 王大妈住后院东厢,男人早年没了,家里挂着烈属牌子,平日不怎么说话。 前几天风雪砸门,她没出来。 她腿脚差,出来也没用。 易中海挑她做由头,倒会找刀。 秦淮如压低声音:“他们想借王大妈逼你?” “嗯。” 李岗把布包递给她。 “走,看看一大爷今天唱哪出。” 中院已经摆好了长凳。 易中海站在石桌旁,脸色沉痛,像昨晚丢脸的人从没出现过。 刘海中坐在旁边,挺着肚子。 阎埠贵拿着本子,眼神在众人脸上来回扫。 贾张氏也来了。 她眼睛肿着,声音还哑,坐在贾家门口,旁边放着一只破碗。 她一见李岗和秦淮如,立刻咬牙,可易中海一个眼神压过去,她没敢开骂。 傻柱站在前排,胳膊抱在胸前。 许大茂靠在墙边,见李岗进来,低声笑道:“又有热闹了。” 李岗没理他,带秦淮如站到人群外侧。 易中海见人到齐,清了清嗓子。 “今天召集大家,不为私事。” 这句话一落,前院有人低头撇嘴。 昨天他也说不为私事,结果把李岗结婚证审了个遍。 易中海像没听见那些动静,抬手指向后院。 “王大妈的病,大家都知道。烈属老人,家里没人照顾,风湿一犯,炕都下不来。咱们一个院住着,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罪。” 刘海中点头:“对,院里要团结互助。” 阎埠贵跟着翻开本子。 “捐款捐物,都记账。” 易中海的目光终于落到李岗身上。 “尤其是有能力的同志,更该带头。” 秦淮如脸一沉。 李岗抬手按了按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急。 易中海往前一步,声音提高。 “李岗同志如今手里有药款,娶媳妇也花了三十万。大家都亲眼看见,他有这个能力。”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李岗。 有眼热,有嫉妒,也有人躲开视线。 易中海把“烈属”两个字咬得重。 “王大妈也是烈属。李岗,你自己顶着军烈属遗孤的名头,更该懂这份难处。她现在急需特效药,全院最有能力帮她的,就是你。” 贾张氏立刻接上哭腔。 “对!李岗有三百二十万,掏点钱怎么了?我家东旭还在医院躺着呢,我都愿意给王大妈出力。” 许大茂在墙边嗤了一声:“你出什么,出嗓子?” 贾张氏扭头骂:“许大茂,你少放屁!” 傻柱皱眉看向许大茂。 “这时候你还贫?王大妈是烈属,李岗捐点钱也应该。” 秦淮如抬眼看傻柱。 “应该捐多少,由你定?” 傻柱被她看得一怔,声音低了些:“我没那意思。” 易中海不想让话歪掉,立刻压住场子。 “大家别吵。今天说王大妈治病。” 他转向李岗,语气沉下来。 “我提议,李岗同志捐出五百块钱,给王大妈治病。” 五百块。 这话落地,院里人都吸了口气。 新币五百,换成旧币就是五百万。 阎埠贵手里的笔停了。 昨夜说两百万旧币,今天易中海开口变成五百块新币。 这个数一报,连刘海中都侧头看了他一眼。 贾张氏眼睛亮得吓人。 “五百块好!王大妈有救了,东旭那边也能……” 易中海咳了一声,硬把她的话咳回去。 “这钱专款专用。” “对,专款专用。” 贾张氏嘴上应,眼神却往李岗兜里钻。 傻柱也开口:“李岗,你家有钱。王大妈平时没招你,你帮一把,大家念你的好。” 秦淮如上前半步。 “昨天你们说我男人骗婚,今天又说他有钱该捐。好话坏话都让你们说完了。” 傻柱脸涨起来:“秦淮如,我是为王大妈说话。” “那你捐多少?” 傻柱愣住。 秦淮如盯着他:“你一个食堂大厨,工资也不少。你先说个数,让大家听听。” 院里有人低笑。 傻柱脖子粗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捐五块。” 许大茂立刻拍手:“好样的,很有气势,别掉价啊傻柱。” 傻柱差点冲过去揍他。 易中海脸色难看。 他本想让众人目光压住李岗,没想到秦淮如先把傻柱架了出来。 “别扯旁的。” 易中海拍了拍石桌。 “李岗,你表个态。王大妈是烈属老人,你也是烈属之后。你要是连这点钱都舍不得,院里人心里都有数。” 这话阴得很。 李岗不捐,就被扣上不认烈属、不顾老人、不顾邻里的帽子。 李岗捐了,易中海就能借全院大会重新站到道德高处。 刘海中见火候到了,也跟着开口。 “李岗,群众都看着呢。年轻人有钱不能只顾自己享受,思想觉悟得跟上。” 阎埠贵低头记账,嘴里小声道:“捐款自愿,自愿啊。” 可他的笔尖已经停在“李岗”名字后面。 贾张氏按着破碗,哭得又起劲了。 “王大妈命苦啊,烈属老人没人管啊!有的人娶媳妇花三十万,吃肉喝汤,连老人救命钱都不肯掏啊!” 院里人的目光越压越紧。 秦淮如脸色沉着,想开口,被李岗轻轻拉到身后。 他往石桌前走了两步。 易中海眼里多了点得意。 这局他想了整夜。 王大妈的身份摆在这里,李岗无论捐不捐,都要被他牵着走。 李岗看着他,忽然笑了。 院里人都愣住。 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全院的道德逼宫,李岗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笑着站起身。 从兜里缓缓掏出了一沓崭新的钞票,对着易中海朗声道: “一大爷说得对,这钱,我捐!” 第15章 二百块压桌,贾张氏伸手落空 那沓大团结一露出来,中院的风都像停在了墙角。 崭新的票面被李岗夹在手里,边角齐整。 院里人伸长脖子,眼睛跟着那沓钱走。 易中海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绷着的沉痛差点松开。 他压住嘴角,故作稳重地点头。 “好,李岗同志这个态度就对了。院里互助,人人尽责。你能想明白,说明思想上还有进步空间。” 贾张氏眼珠子盯着钱,屁股从板凳上抬起来。 “五百块?李岗,你可别少拿啊!” 秦淮如冷冷看过去。 “王大妈治病,你盯这么紧做什么?” 贾张氏立刻拍腿。 “我这是替王大妈急!烈属老人等着救命呢!” 许大茂靠墙笑:“贾大妈,你是懂急人的。” 贾张氏没功夫骂他。 她的眼睛长在那沓钱上,手指在破碗边来回抠,恨不得把钱先扒进自己怀里。 傻柱也看直了。 他刚才说捐五块,已经觉得不少。 李岗这一出手就是一沓大团结,院里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刘海中挺着肚子,声音比刚才亮了几分。 “李岗同志能拿钱,说明院里的教育还是有成效的。” 阎埠贵手里的笔写得飞快。 “李岗,捐款,金额待定。” 他写完又抬头,镜片后头全是算盘珠子的影子。 “你准备捐多少?” 李岗没有立刻答。 他把钱放在掌心,慢慢点起来。 一张。 两张。 三张。 每抽一张,院里人眼皮就跟着跳一下。 大团结这个东西,平日谁家拿出一两张都够惹人看。 如今李岗站在石桌边,当着全院的面点钱,动作稳得像在分药包。 贾张氏嘴里跟着数。 “十,十一,十二……” 数到二十时,她嗓子都哑了。 李岗把二十张大团结齐齐整整放到石桌上,手掌在票面上压了一下。 啪。 声音不大,却把不少人的心都拍得一跳。 “两百块。” 他看向易中海。 “够不够给王大妈看病?” 易中海的呼吸重了些。 两百块新币,换成旧币也是两百万。 昨夜他算的就是这个数。 李岗没等他开口逼,自己拍了出来。 这钱一进院里互助会,谁管账,谁分配,谁露脸? 当然是他这个一大爷。 王大妈的病能治,院里人会说他组织得好。 剩下的钱,怎么用,谁能查得清? 易中海按住心里的狂喜,脸上摆出长辈欣慰。 “够,够了。李岗同志,你这回做得对。” 他转头对院里人道:“大家都看看,这就是觉悟。李岗同志以前年轻气盛,今天能在大是大非前拿出钱来,说明我们院里的互助传统没有丢。” 刘海中立刻附和。 “要表扬。” 阎埠贵也点头:“这笔账我记上,二百块,数目不小。” 秦淮如站在人群外,看着石桌上的钱,心里一点不慌。 她太熟悉李岗这个表情了。 昨日他也是这么平静地让贾家一步步把话说尽,再拿出结婚证和彩礼收条。 他舍得把二百块摆出来,就说明这钱已经长了钩。 傻柱看着李岗,神色有些复杂。 “李岗,早这样不就得了。王大妈看病要紧,别总把院里人想得那么坏。” 李岗侧头看他。 “你那五块呢?” 傻柱脸一僵。 院里人又笑了。 傻柱从兜里摸了半天,掏出几张票和零钱,拍到旁边。 “五块就五块,少不了!” 许大茂立刻跟上:“我捐两块,别说我没觉悟。” 阎埠贵眼珠一转,也从兜里抠出一块钱。 “三大爷家人口多,我捐一块,心意到了。” 刘海中咳了一声,见众人看他,只好掏出五块。 “我作为二大爷,带个头。” 易中海被架住,脸皮抽了一下。 他原本只想让李岗出大头,自己用嘴出力。 可桌上已经摆出几份钱,他这个一大爷若不拿,场面就难看。 他摸出十块钱,放到桌上。 “我捐十块。” 贾张氏坐不住了。 “我们家东旭还在医院,实在困难。等东旭好了,我让他给王大妈磕头。” 许大茂嘀咕:“磕头能买药?” 贾张氏瞪他一眼,随即把身子往石桌边挪。 钱越摆越多,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李岗那二十张大团结。 厚厚一叠,压在石桌中央,比旁边零散的钱扎眼得多。 贾张氏伸着脖子,嘴里念叨:“够了够了,这下王大妈有救了。剩下的还能给院里买点公共物资,贾家也困难,东旭还住院,总不能一点不管……” 易中海听见“剩下”两个字,心头一跳。 他正要开口压住,贾张氏已经起身凑到石桌前。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把手伸向那二百块。 “我先替王大妈收着,回头我去买药。” 秦淮如脸色一冷,刚要上前,李岗抬手拦住她。 院里人全盯着贾张氏那只手。 有人想说不合适,可想到李岗已经把钱拿出来,又想到贾张氏刚死了半条命的儿子,便把话咽回去。 贾张氏的手离钱只差半寸。 她眼里的贪意盖都盖不住,嘴上还在哭:“王大妈命苦,我贾家也苦。院里互助,就该大家都沾点光……” 啪。 李岗的手掌压在钱上。 贾张氏的手停在半空,差点碰到他的手背。 她吓得往后一缩。 “你干什么?你不是说捐了吗?” 易中海也皱起眉。 “李岗,钱都拿出来了,别反悔。全院人都看着。” 李岗抬头看他,脸上还带着笑。 那笑温和得很,落在易中海眼里,却让他后背一紧。 李岗手掌压着那二百块,票面一点都没露给贾张氏。 “急什么。” 他慢慢扫过院里众人。 “我说捐,又没说让贾家拿,也没说让你易中海一张嘴就把钱收走。” 刘海中立刻摆架子:“全院大会上捐的钱,自然归院里统一安排。” “统一安排?” 李岗看向阎埠贵手里的本子。 “谁管账,谁买药,谁送药,谁签字,谁监督?” 阎埠贵笔尖一抖。 易中海脸沉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信不过院里三位大爷?” 李岗笑意不减。 “昨天你们还信誓旦旦说我骗婚,今天又让我信你们管钱。易中海,你这脸换得挺快。” 院里有人憋笑。 易中海的脸色更难看。 “李岗,王大妈病在炕上,你少在这阴阳怪气。” “我关心王大妈,所以才不能让救命钱进了脏手。” 贾张氏立刻炸了。 “你说谁脏手?” 李岗看向她。 “前几天抢我棒子面和煤的手,洗干净了?” 贾张氏被噎得脸一阵青。 傻柱皱眉:“李岗,旧账先放放。王大妈的病不能拖。” “谁说要拖?” 李岗把钱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钱在这。我还可以跟着去请医生,买药,煎药。王大妈花多少,我出多少。” 易中海眼底那点狂喜慢慢散了。 这和他要的不同。 他要的是钱进互助会,要的是全院人看他一呼百应,要的是李岗低头交钱。 若李岗亲自去买药,亲自送到王大妈炕前,这份人情就落不到他手里。 更麻烦的是,钱花多少有多少,剩不下可分的。 刘海中也回过味来,立刻板起脸。 “这不符合院里规矩。捐款交到大会,由三位大爷处理。” “哪条规矩写的?” 李岗看着他。 刘海中张了张嘴。 院里规矩多是易中海平日嘴上定的,真要拿纸,他拿不出来。 阎埠贵抱紧本子,眼神在易中海和李岗之间来回转。 他已经不想往前顶了。 李岗这话一出,他就知道今天这钱不好拿。 贾张氏却还没死心。 她冲上来又要摸钱。 “你少耍花招!捐出来就是大家的!我替王大妈拿着怎么了?” 秦淮如一步挡到她面前。 “你再伸手,我就喊街道办。” 贾张氏的手缩了一下,随即又哭起来。 “街道办街道办,你们就会拿街道办吓人!我儿子还在医院,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李岗没看她,只看易中海。 “钱,我可以捐。” 他把二十张大团结压得更平,声音不高,却让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但这钱只给王大妈治病。一分一厘,都要有去处。” 易中海咬着牙。 “李岗,你这是在破坏院里互助。” 李岗抬眼,笑眯眯地看着易中海, 慢悠悠地说道: “钱,我可以捐。但在捐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第16章 药方摊开,一大爷汗湿领口 李岗手掌仍压着那二十张大团结。 中院里,刚才还伸着脖子看钱的人,这会儿全盯着他的脸。 易中海站在石桌旁,喉结动了两下。 他原以为李岗要讨价还价,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句“小小的要求”。 “小要求?” 刘海中先皱眉,“捐钱还带条件?” 李岗把钱往桌边推了半寸,票面露出来,压得院里人的眼珠子又动了一圈。 “二大爷,救命钱要花到救命上,这叫条件?” 阎埠贵握着本子,眼镜往鼻梁下滑了滑。 “这话倒也有道理。钱数这么大,账目清楚些,对谁都好。” 易中海横了他一眼。 阎埠贵立刻低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不再往下接。 李岗转向易中海,声音压得平稳。 “为了彰显易大爷您办事公正、账目清明,我提议,这次捐款的账目、用药明细、最终结余,必须贴在院里公告栏上,三公开,由全院监督。” 他停了一下,视线从贾张氏的破碗扫到易中海脸上。 “您看怎么样?” 院里一下乱了。 “三公开?” “这倒新鲜。” “贴出来也好,省得谁家说不清。” “救命钱嘛,见得光。” 易中海脸上的沉痛挂不住了。 他想摆长辈架子,可李岗把“公正”“清明”先扣到他头上。 此时若说不行,院里人的眼睛都不是瞎的。 贾张氏急了,破碗往腿上一拍。 “公开什么公开!王大妈都病成那样了,李岗你还磨蹭,你安的什么心?” 秦淮如把包袱往怀里收了收,冷眼看她。 “刚才你要替王大妈收钱,倒不嫌磨蹭。” 院里有人低声笑。 贾张氏伸手指着秦淮如。 “你个乡下丫头片子,刚进院就敢顶撞老人!” 李岗转过脸。 贾张氏的话卡在嗓子里,手也落了下去。 李岗没骂她,只是看得她后背发紧。 前天在院门口,贾东旭那只手腕被他扣住的样子,院里人还记着。 易中海抬手压场。 “行,公开就公开。咱们院里做事,从来经得起看。” 这话说得硬,尾音却发干。 李岗笑了笑。 “一大爷格局高。” 许大茂靠在墙边,乐得差点拍墙。 “一大爷,你是真懂排面。” 易中海的脸又沉了半分。 李岗没有让他喘气,伸手朝阎埠贵摊开。 “三大爷,刚才您记账,这药方也在您本子里夹着吧?” 阎埠贵手一顿。 昨晚易中海确实拿过一张药方,说王大妈风湿犯了,要按方买药。 阎埠贵管账管惯了,顺手夹进本子里,准备大会上装个认真样子。 他看了易中海一眼。 易中海眼神压过来,硬得像块铁。 阎埠贵心里算盘拨得飞快。 二百块在桌上,账目要公开。 药方若压着不拿,往后这笔账容易砸到自己头上。 他慢吞吞翻开本子,从中抽出一张折过的纸。 “是有这么一张。” 李岗接过药方,摊在石桌上。 纸上写着几味药,字迹端正,后面标了估价。 人参、鹿茸、杜仲、当归、甘草、独活,几行字列得清楚。 秦淮如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药方上。 她认得字不多,只认出甘草两个字。 李岗前一晚给她讲过,甘草不算贵,药铺里常见。 李岗用手背把纸压平。 “正好,我在轧钢厂医务室做配药,平日跟药价打交道。王大妈这病,咱们先不说方子合不合适,就说价。” 易中海立刻打断。 “李岗,你只是个配药员,别在这装大夫。” 李岗抬眼。 “我没给王大妈改方,也没开药。我只核价。” 他点了点纸上第三行。 “当归,方子上写一两,一块二。” 人群里有人咂舌。 “一两当归这么贵?” 傻柱皱起眉。 “药材贵点也正常吧。” 李岗看向他。 “你食堂买萝卜,别人把二分一斤写成三分,你也说正常?” 傻柱嘴一闭。 许大茂立刻插刀。 “傻柱脑子里只有勺,算账难为他。” 傻柱扭头瞪他。 “你少添乱!” 李岗没管他们,继续点纸。 “甘草,三钱,写了两毛五。” 阎埠贵凑近看了看。 “甘草这么点,要两毛五?” 李岗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纸上记着医务室常用药入库价。 他把纸贴着药方放下。 “轧钢厂医务室上周入库,当归一两七毛到八毛,甘草三钱三分到五分。药铺零卖贵些,也不该贵到这份上。” 刘海中挺起肚子,官腔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不是一句思想觉悟能压下去的事。 钱数摆在纸上,院里人看得清。 李岗又点了人参和鹿茸。 “人参、鹿茸这种贵货,价钱浮动大,您多估一点,我还能说您是怕不够。” 他指尖没用,只用指节敲了敲甘草那一行。 “可甘草和当归都是常用药。一个涨三成,一个涨出好几倍。” 易中海额角冒汗,顺着脸侧往下淌。 贾张氏急得叫起来。 “你一个配药的懂什么?一大爷还能坑王大妈的钱?” 秦淮如立刻回她。 “那就贴公告栏,药铺票据拿回来,谁也冤不了谁。” 贾张氏又噎住。 院里几个妇人交头接耳。 “甘草要真才几分钱,这写两毛五就过了。” “救命钱也敢这么算?” “难怪非要收钱进互助会。” 易中海听见这些话,脸色绷得发青。 他压着火,看向李岗。 “药价是我托人问的。谁问价不往宽里算?万一钱不够,王大妈病拖着,你担得起?” 李岗把那张入库价纸拿起,递到阎埠贵面前。 “三大爷会算账。当归一两,一块二,比八毛多四毛。甘草三钱,两毛五,比五分多两毛。” 阎埠贵不想接,可满院眼睛都盯着。 他拿过纸,算盘在脑子里拨了几下。 “这两味加起来,多了六毛多。” 李岗点头。 “一张方子多六毛。王大妈风湿不是吃一副就好。十副多六块,二十副多十二块。” 许大茂吹了声口哨。 “一大爷,这账本长腿了,能自己往你兜里跑。” 易中海拍桌。 “许大茂!”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嘴角却压不住。 傻柱皱着眉,眼神在易中海和药方之间来回转。 他一向服易中海,可这张药方摆在这里,甘草当归的价写得太扎眼。 “一大爷,是不是药铺那边坑你了?” 这话给了台阶。 易中海立刻抓住。 “对,我也是听人报的价。药材这东西,一家一个价。” 李岗抬手拿回药方。 “那好。咱们现在派人去三家药铺问价,问完贴出来。” 易中海的嘴角抽了一下。 李岗把纸按在桌上。 “王大妈治病,我跟着去。药价我核,票据我看,药我来配,煎药我也能帮。” 他看着易中海。 “您只要点头。” 中院里的风从屋檐下穿过去,雪水滴在泥地里。 没人再盯着二百块看了,所有目光都落在易中海身上。 刘海中低咳一声。 “老易,这公开也是为了你好。” 阎埠贵马上接上。 “对,账清楚,大家省心。” 两人话说得软,身体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刚才逼捐时的三位大爷,此刻没人愿意陪易中海扛这张药方。 易中海看向贾张氏。 贾张氏嘴皮动了动,没敢再喊。 她想要钱,可这事若真扯出贪救命钱,她也怕街道办找上门。 秦淮如望着李岗的背影,手里的布包攥得紧了些。 她心里那点担忧彻底落下去。 他从拿出钱那刻起,就没打算让这二百块离开他的手。 李岗慢慢把桌上的两张纸叠好,连同自己的入库价纸收进怀里。 “易大爷,您说句准话。” 易中海抬手擦了擦额头,掌心湿了一片。 他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回。 “我……我也是为了王大妈……” 李岗看着他。 “那就三公开。” “这个,这个得商量……” “药价现场核。” “药铺价不好说……” “救命钱专款专用。” 易中海嘴唇发抖,半天挤不出完整话。 院里人的议论声压上来。 “这还商量什么?” “账公开都不敢?” “王大妈病着呢,钱要花到她身上。” 李岗听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淡下去。 他故作痛心地摇了摇头,手掌按住石桌上的二十张大团结,收拢成一沓,重新塞回怀里。 票面从众人眼前消失,贾张氏差点扑过去。 李岗沉声道: “一大爷连救命钱都想动手脚,这爱心,我不敢献了!” 第17章 起哄的人,一个也别想躲 “李岗,你把钱放下!” 贾张氏先炸了,破碗从腿上滚到地上。 二十张大团结刚才还在石桌上,她眼睁睁看着钱进了李岗怀里,嗓子一下劈了。 “你说捐就捐,说拿走就拿走?全院人都听见了!” 李岗拍了拍衣襟,钱收得严严实实。 “全院人也听见了,我说救命钱要清账。” 他看向易中海。 “一大爷答不上来,我怎么捐?” 易中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他不能承认药价有问题,也不能说自己不敢公开。 可二百块被李岗拿回去,刚铺起来的道德台子塌得干净。 刘海中见众人看他,清了清嗓子。 “李岗,这王大妈的病还在那摆着。你跟老易有意见,也不能耽误烈属老人。” 李岗点头。 “二大爷说得对。” 刘海中一愣。 这话接得太顺,他反倒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摆官架子。 李岗转身看向全院。 “王大妈的病不能不治。既然我信不过一大爷的账本,咱们就换个法子。” 他抬手指了指院子里的人。 “献爱心嘛,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出风头。这是全院的光荣。” 许大茂靠墙的身子立刻站直。 这话味道不对。 傻柱也把手往兜边收了收。 李岗笑了一声。 “我建议,全院按户均摊。” 院里那点议论声顿时变了调。 “均摊?” “这得出多少?” “我家日子也紧啊。” “刚才不是李岗捐吗?” 阎埠贵的脸最先变了。 他一家好几口人,平日连咸菜丝都要按根算。 若按户均摊,他那一块钱心意就打不住了。 “三大爷,你会算账。” 李岗转头看他。 “王大妈这病,先按十副药算。扣掉虚高的价,药费、请大夫、煤火,十五块够起步。” 阎埠贵嘴角抽了抽。 “十五块,院里十几户,按户分也不多。”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把兜口按住了。 李岗点头。 “不多。谁刚才叫得响,谁多出点。” 贾张氏脸色一僵。 李岗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贾家,刚才贾大妈哭得最响,想必爱心也最足。” 贾张氏瞪圆眼。 “你放屁!” “王大妈烈属老人,你喊了好几遍。” 李岗抬手学着她刚才拍腿的位置,往自己腿侧虚按了一下。 “院里互助,该大家都沾点光。这话也是你说的。” 许大茂噗嗤笑出声。 “贾大妈,你这回能沾光了,光让你出钱。” 贾张氏扭头骂他。 “许大茂,你少在那幸灾乐祸!” 李岗顺势看过去。 “许大茂,下乡放电影有补贴,嘴也利索。你出三块。” 许大茂脸上的笑当场散了。 “凭什么我三块?我刚才捐两块了。” “那就再补一块。” 李岗不急不慢。 “你刚才说账本长腿,说明你支持公开。支持就拿出行动。” 院里几个年轻人笑了。 许大茂脸皮抽了几下,嘴上不服,却没敢顶太硬。 李岗如今拿着药方和药价,谁顶谁容易被扣成不关心烈属。 傻柱抱着胳膊,故意看天。 李岗转向他。 “傻柱,你食堂大厨,工资高,觉悟更高。你也出五块。” 傻柱一下急了。 “我刚才已经出五块了!” “那你够意思。” 李岗朝石桌上那几张钱看了一眼。 “不过刚才你逼我捐二百时,可没说五块够了。” 傻柱脸涨得通红。 “我那是替王大妈说话!” “现在也是替王大妈治病。” 李岗话音落下,院里人纷纷看傻柱。 傻柱前头站得最凶,嘴里一口一个应该。 轮到他掏钱,若立刻缩,脸面比许大茂还难看。 许大茂立刻找回劲头。 “傻柱,八级厨师,别掉价啊。” “闭嘴!” 傻柱瞪他,可那五块钱已经在石桌上,想拿回去也没脸。 他咬着牙,从兜里又摸了半天,掏出两块零钱。 “我再出两块,行了吧?” 李岗看他。 “五块。” “李岗,你别太过分!” 秦淮如从李岗身后开口。 “刚才你让我男人出二百,就不过分?” 傻柱嘴一堵,眼神落到秦淮如脸上,又很快移开。 他心里憋得难受。 昨天还以为秦淮如会进贾家,今天她站在李岗身后,说话句句往自己胸口戳。 李岗不再盯他,转向刘海中。 “二大爷刚才说群众看着,思想觉悟要跟上。您是院里领导,五块起步。” 刘海中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已经捐五块了。” “那就记您带头。” 李岗又看易中海。 “一大爷组织大会,关心烈属老人,还替王大妈问药价。您不能比二大爷低。” 易中海咬紧后槽牙。 “我刚才捐十块。” “好。” 李岗点头。 “一大爷十块,二大爷五块,三大爷……” 阎埠贵马上抢话。 “我家困难,孩子多,刚才一块已经尽力。” 李岗看着他手里的本子。 “三大爷,账目公开得您来记。辛苦费就免了,钱不能免。” 阎埠贵脸上的精明全变成肉疼。 “那我再补五毛。” “王大妈是烈属。” 李岗只说了这一句。 阎埠贵的手抖了一下,从兜里又捏出一块。 “两块,真不能再多。” 李岗没逼死他。 阎埠贵虽然也跟着起哄,可昨晚密谋里,他主要想沾账本便宜,火候不如易中海和贾家。 让他当众肉疼,目的就到了。 李岗点名的速度不快,每叫一家,院里气氛就沉一分。 刚才看热闹的人都开始往后缩。 谁都怕李岗的目光落到自家门口。 贾张氏见火烧了一圈,又绕回自己身上,立刻往地上一坐。 “我没钱!我家东旭还在医院躺着,医药费都没着落。你们这是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许大茂翻了个白眼。 “贾东旭那么大个人,怎么就孤儿了?” 贾张氏抓起破碗就要砸他。 傻柱往前一步,挡在中间。 “行了,都少说两句。贾家确实困难。” 李岗看向傻柱。 “你替她出?” 傻柱脸色一僵。 秦淮如轻轻垂下眼,嘴角压住笑。 傻柱被架住了。 他帮贾家说话说惯了,可真让他替贾家掏钱,那滋味立刻变了。 贾张氏却像抓住救命绳。 “柱子,你帮帮大妈。东旭住院,家里实在拿不出来。” 傻柱脸上抽了两下。 “我……我这月也紧。” 许大茂笑得肩膀直抖。 “傻柱,你不是最讲义气吗?怎么到钱上就紧了?” “许大茂,你找打是不是?” 李岗抬手敲了敲石桌。 “要打去外头打。王大妈还等药钱。” 易中海终于开口。 “李岗,你把事情闹成这样,对王大妈有什么好处?院里互助讲自愿,你这么点名逼人,跟你刚才说我的有什么区别?” 李岗等的就是这句。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易中海。 “区别大了。” 他拿起桌上那张药方。 “我没虚报药价。” 又拿起阎埠贵的本子,翻到捐款那页,把本子摊开给众人。 “我让每一笔写在纸上。” 他把本子放回去。 “我不经手钱。三大爷记账,二大爷看钱,药铺票据贴公告栏,王大妈家门口当场交药。” 刘海中一听自己只看钱,不管背黑锅,立刻端起架子。 “这个办法,也算稳妥。” 阎埠贵把眼镜推回去。 “票据贴出来,账倒清楚。” 易中海看着这两人,胸口堵得发闷。 刚才还是三位大爷一起压李岗,现在另外两个已经站到“清楚账”的边上。 再往下,他一个人就成了不清楚账的那个。 李岗的声音落到每个人耳朵里。 “谁愿意帮王大妈,这事光明正大。谁只是想拿烈属老人当由头逼别人掏钱,现在也能自己掏。” 他视线落回贾张氏身上。 “贾家,五块。” 贾张氏腾地跳起来,拍着大腿哭喊:“凭什么啊!我家东旭还瘫着呢!我们是困难户!” 李岗冷笑一声,盯着她: “凭什么?就凭刚才你们一个个逼我捐钱的时候,叫得比谁都响!” 第18章 石桌收钱,众禽肉疼到夜里 中院的石桌成了账台。 阎埠贵坐在一边,腿夹着自家那本账,笔尖悬了半天才落下。 “贾家,五块。” 这四个字写完,他抬头看贾张氏。 贾张氏坐在地上,双手拍得通红,哭声一阵高一阵低。 可这回没人跟着她哭。 院里人的钱都要往外掏,她那点撒泼就不顶用了。 刘海中挺着肚子站在石桌另一边,手背在身后,摆出监督架势。 “老嫂子,王大妈是烈属。你刚才讲得对,院里互助,谁家都不能光喊口号。” 贾张氏差点一口气噎住。 这话原封不动砸回来,比李岗骂她还狠。 “刘海中,你也欺负我们贾家!” 刘海中脸一板。 “这是群众意见。” 许大茂靠墙抱着胳膊,阴阳怪气道:“贾大妈,五块买个觉悟,不亏。” “你出三块还笑我?” “我又没说自己困难户。” 许大茂嘴上硬,手已经在兜里捏着那三块钱,捏得票子边都皱了。 李岗站在石桌前,不催不骂。 他越安静,院里人越难往后退。 秦淮如站在他身侧,替他把衣襟上沾到的雪水掸掉。 动作不大,却让贾张氏眼里更红。 这本该是她给东旭娶回家的媳妇。 现在秦淮如一身旧衣都遮不住水灵,偏偏护着李岗,连一个眼神都不给贾家。 傻柱从兜里把钱掏出来,啪地拍在桌上。 “五块。” 阎埠贵马上记下。 “何雨柱,五块。” 许大茂听见全名,乐了。 “傻柱,这名听着还挺正经。” 傻柱抬腿要过去。 李岗拿起药方,在桌上点了一下。 “打坏了人,医药费另算。你现在还有钱?” 傻柱硬生生停住,鼻孔里喷出一口气。 “李岗,你小子行。” “钱给王大妈,不给我。” 李岗把那五块推到公账那边。 “你想记恨,找不着我头上。” 这话把傻柱堵得更难受。 他明知道钱花不到李岗身上,可今天这场局从头到尾都是李岗牵着走。 出了钱,还没法说李岗贪。 许大茂磨磨蹭蹭走过来,三块钱摁在桌上。 “我许大茂也出。账可给我写清楚,别让谁拿去买了止疼片,还说是鹿茸。” 易中海眼神一沉。 许大茂立刻退回墙边。 “我说谁了吗?我说票据。” 阎埠贵写下“许大茂,三块”,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两块钱,也掏出来放上去。 “阎家,两块。” 三大妈在人群后捂住胸口。 “老阎,两块啊?” 阎埠贵咬牙。 “少说两句,记公账。” 刘海中把五块钱补齐,放得比谁都响。 “刘家,五块。身为二大爷,我带头。” 院里人心里都清楚,他刚才已经被李岗点到台上,不带头也下不来。 易中海站在石桌旁,十块钱已经摆在那。 他本来能用这十块换来一片好名声,如今却像赔罪钱。 更糟的是药方。 那几行字压在众人心里,没人说破,眼神却时时往他身上扫。 李岗看向他。 “一大爷,您问药价辛苦。那六毛多的虚高先不说,今天请医生和买药,您要不要把差额补上?” 易中海压低声音。 “李岗,做人留一线。” “王大妈的药钱,经不起线。” 易中海盯着他。 李岗平静回看。 两人的目光在石桌上方撞住。 院里人不敢插话,却都伸着耳朵等。 刘海中先打圆场。 “老易,你是院里一大爷,王大妈的事也是你提的。多出点,大家都会记你的好。” 这话听着帮他,实际把他往火上架。 阎埠贵也跟着点头。 “账目公开,谁多出谁少出,一贴就知道。” 易中海闭了闭眼,从兜里又拿出五块。 “我再补五块。” 许大茂立刻鼓掌。 “一大爷觉悟高。” 易中海的脸像锅底。 贾张氏见连易中海都加钱,心里更慌。 她往后蹭了蹭,想缩回贾家门口。 秦淮如开口。 “贾大妈,你碗还在这。” 贾张氏低头,破碗就在自己脚边。 院里几个人看过去。 那只碗刚才被她拿来哭穷,眼下像个证物。 “我家没钱!” 李岗转向傻柱。 “她没钱,你刚才替她说话。” 傻柱立刻后退半步。 “我可没说替她出。” 贾张氏瞪着他。 “柱子,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你跟东旭关系多好!” 傻柱脸上臊得慌。 “关系好也不能让我一人替你家掏啊。” 许大茂不放过他。 “傻柱,你这义气也就五块封顶。” 傻柱挥起拳头。 “你再说一句!” 李岗直接看向贾张氏。 “贾家五块。你不拿,今天的账上就写,贾家口口声声关心烈属老人,实到零。” 这句话比让她掏钱还狠。 贾张氏可以不要脸,可她怕王主任。 上午街道办刚收了李岗的材料,若下午又传出贾家拿烈属老人逼捐,自己一分不出,街道办那边不好交代。 她咬着牙爬起来,冲进屋里。 屋里翻箱倒柜的动静传出来。 贾家门口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贾张氏捏着一把零钱出来,脸上的肉都在抖。 “两块七。” 阎埠贵抬头。 “五块。” “就两块七!剩下的等东旭出院再说!” 李岗看向阎埠贵。 “三大爷,记清楚。贾家欠两块三,三日内补齐。” 阎埠贵立刻写。 贾张氏眼前一黑,差点坐回去。 院里其他户见贾家都掏了,也没人敢空手。 三毛五毛,一块两块,陆续放到石桌上。 阎埠贵边记边算,嘴里小声念数字。 钱堆不大,却都是从各家肉里割出来的。 等最后一家记完,刘海中当众点了一遍。 “一共四十二块七,贾家欠两块三。” 许大茂立刻喊。 “别漏了,一大爷另补五块。” 刘海中不耐烦地瞪他。 “记着呢。” 李岗拿过本子看了一眼,又递回阎埠贵。 “下午去药铺,三大爷记账,二大爷看钱。我负责核药价。买回来的票据贴公告栏,王大妈家门口交药。” 他看向易中海。 “一大爷牵头关心烈属老人,也一起去。” 易中海已经被架到这里,只能点头。 “去。” 这一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下午的药铺之行,比院里大会更难熬。 李岗每到一家药铺,都让掌柜把当归甘草价报清。 阎埠贵拿笔记,刘海中背着手点头,易中海站在旁边,脸色一层层变黑。 等药配齐,票据写好,众人回到院里时,天色已经擦暗。 公告栏上贴了两张纸。 一张是捐款账。 一张是药铺票据和用药明细。 院里人围过去看,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王大妈家的侄媳妇也来了,红着眼把药接过去,当着众人给三位大爷和李岗鞠了一躬。 这一躬落下去,易中海脸上没有半点光彩。 大家念的是账清楚,药实在。 提得最多的人,偏偏是李岗。 “李岗这回办得公道。” “懂药就是不一样。” “以后救命钱就该这么办。” “他这人不好惹,也不乱来。” 贾张氏站在人群外,手按着兜口,像被割走一块肉。 傻柱黑着脸回屋,连饭盒都没心思摸。 许大茂嘴上还笑,走到后院时,脸已经阴下来。 晚上,李家屋里烧着炕。 秦淮如端来一碗热汤,放到李岗手边。 汤面冒着热气,她用袖口垫着碗沿,怕烫到手。 “李岗哥,喝口汤。” 李岗接过碗,喝了两口。 秦淮如坐在炕沿,看着他,眼里亮得藏不住。 “你真厉害。他们一个个跟斗败的公鸡似的。” 李岗把碗放下,伸手揉了揉她头顶。 “今天只是让他们知道,别拿规矩压我。” 秦淮如往他身边靠了靠。 “贾张氏掏钱的时候,脸都绿了。” “她疼钱,才记得住。” 李岗把她散到脸边的头发别回耳后。 “易中海疼名声,许大茂疼脸面,傻柱疼那点义气。打蛇要打他们舍不得的地方。” 秦淮如听得认真。 她以前在秦家村,只知道跟人好好说话,过日子靠勤快。 进了这个院,她才明白,善意若没硬骨头撑着,就会被人当成软肉。 李岗看她出神,问:“怕吗?” 秦淮如摇头。 “你在,我不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也想学。往后不能什么都让你挡前头。” 李岗笑了。 “行,先从记账开始。谁欠咱们的,谁欠院里的,都要记明白。” 秦淮如拿过针线笸箩旁边的小本,郑重放到炕桌上。 “那你教我。” 李岗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软了一块。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贾家欠两块三”。 秦淮如跟着念。 “贾家,欠,两块三。” 两人正说着,隔壁传来贾张氏压着嗓子的骂声,骂易中海没用,骂李岗心黑,又骂傻柱只会嘴上帮忙。 另一边,傻柱摔了锅盖。 后院许大茂屋里,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这场逼捐风波把院里搅成一锅糊粥,谁都不痛快。 许大茂坐在床边,越想越气。 三块钱不算要命,可他咽不下李岗那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凭什么? 一个快病死的药房小子,转眼娶了秦淮如,拿出三百二十万旧币,还在全院人面前踩着他们立威。 许大茂把烟卷捏断,烟丝落了一裤子。 他盯着窗外李家的方向,眼里的阴劲一点点往外冒。 必须想办法,把李岗送进大牢! 第19章 红手印按下,黑市网张开 许大茂一夜没睡踏实。 天刚亮,他就披上棉袄出了门。 前院没人拦他,阎埠贵正在门口扫雪水,看见他脚步匆忙,眼镜后头的眼珠转了转。 “大茂,这么早去哪儿?” 许大茂把围巾往上拉。 “厂里有事,放映队催片子。” 阎埠贵“哦”了一声,扫帚没停,眼神却跟着他背影走了几步。 许大茂出了胡同,绕了两条街,进了一处半旧的茶摊。 茶摊后头坐着个瘦脸青年,棉帽压得低,见许大茂来了,把半碗茶推到旁边。 “哥,这么急找我?” 许大茂坐下,先往四周扫了一圈。 “二赖子,给你个发财的活。” 瘦脸青年叫许二赖,是许大茂远房表弟。 平日倒腾点票证、旧货,黑市门道摸得比正经路熟。 他一听发财,眼睛立刻亮了。 “多大?” “抓一个投机倒把的现行。” 许二赖脸上的笑收了些。 “这活扎手。” 许大茂从兜里摸出一块钱,压在茶碗底下。 “先喝茶。事成给你十块。” 许二赖的手停在茶碗边。 “谁?” “我们院的李岗。” 许大茂咬着这个名字,牙根都酸。 “轧钢厂医务室配药的。前几天忽然拿出一大笔药款,说什么祖传野山珍卖给同仁堂。你信吗?” 许二赖把钱收进袖子里。 “同仁堂真收了?” “他有红章凭证。” “那不好弄。” 许大茂冷笑。 “凭证能证明前一笔,证明不了他往后不倒卖。手里有好药材的人,尝到甜头还忍得住?” 许二赖眯起眼。 “你的意思,让我装买家?” “对。” 许大茂凑近,声音压低。 “你找人放话,外头有人高价收老山参、灵芝,只要品相好,价钱比药铺高一倍。你主动接触他,约到城西桥头。到时候我带人去堵,人赃并获。” 许二赖摸了摸下巴。 “他要是不去呢?” “他会去。” 许大茂眼里全是嫉恨。 “他能拿出三百二十万,就说明手里还有货。那小子现在得意,胆子也肥。” 许二赖想了想。 “我得有人在中间递话,不能我直接上门。太假。” “这个我来安排。” 许大茂把茶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只管把买家的架子摆足。钱票露一点,让他上钩。” 许二赖点头。 “行。可抓人得有保卫科或者派出所。你光喊院里人没用。” “我有路子。” 许大茂在厂里放电影,保卫科里认得几个人。 平日喝过酒,递过烟。 只要说有人投机倒把,还牵涉名贵药材,那边不会不动。 从茶摊出来,许大茂没有回院,先去了轧钢厂。 中午饭口,傻柱在食堂后厨切白菜,刀落得很重,菜帮子散了一案板。 许大茂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傻柱,还疼呢?” 傻柱头也不抬。 “滚。” “昨天又出五块,今天还这么横?” 傻柱菜刀一停。 “许大茂,你皮痒?” 许大茂走进去,避开案板上的水。 “我来给你出气。” 傻柱嗤了一声。 “你能出什么气?让李岗再点你三块?” 许大茂没恼,反倒笑了。 “你就不想让他倒霉?” 傻柱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许大茂压低声音。 “李岗的钱来路干净吗?三百二十万旧币,说卖药就卖药。你见过谁家祖传药材跟韭菜似的,割完还有?” 傻柱眉头皱起来。 “他有同仁堂凭证。” “那是前头那一笔。往后呢?” 许大茂盯着他。 “他要是偷偷倒卖药材,算什么?” 傻柱没说话。 许大茂知道有门。 “今晚你帮我盯着院里。李岗一出门,你就往中院转两圈,别让秦淮如乱喊。等我带人把他抓个现行,贾东旭的仇,你那五块钱的仇,都能出了。” 傻柱把菜刀插进案板。 “我可不干害人的事。” 许大茂笑得阴。 “抓投机倒把叫害人?你不是最讲正义吗?” 傻柱被这话架住。 他脑子里转过秦淮如站在李岗身后的样子,又转过昨天自己被全院看笑话的场面。 “我只帮你放风。别的跟我没关系。” “够了。” 许大茂拍了拍他的肩,被傻柱一把甩开。 “少碰我。” 傍晚,许大茂又进了贾家。 贾张氏正坐在炕上骂,贾东旭还在医院,她舍不得花钱请人照看,只能自己跑来跑去,腿都酸得抬不起来。 见许大茂进门,她没好气。 “你来干什么?看我们贾家笑话?” 许大茂把门掩上。 “我来帮你报仇。” 贾张氏骂声停了。 许大茂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已经写了举报信。 字迹歪斜,却句句往狠里捅。 举报李岗巨额财产来路不明,私藏名贵药材,疑似黑市倒卖,破坏国家统购统销,扰乱市场秩序。 贾张氏越看眼睛越亮。 “这能把他抓进去?” “只要抓到现行。” 许大茂把红印泥拿出来。 “先按手印。等今晚人赃并获,咱们拿着信去街道办,再去派出所。他就算有同仁堂凭证,也洗不干净。” 贾张氏一把按住纸。 “写!再写他抢我贾家媳妇,害我东旭吐血住院!” “这个跟投机倒把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要不是有黑钱,秦淮如能嫁他?” 许大茂一想,也有道理。 虽然这条不一定管用,可添上更能恶心李岗。 他提笔补了几句。 贾张氏看着那几行字,像看见李岗戴着手铐被拖走。 她蘸了印泥,狠狠按下自己的手印。 红印落在纸上,她还嫌不够,又按了一下。 “让他吃一辈子牢饭!” 许大茂收好举报信,去找傻柱。 傻柱一开始不肯按。 “我放风归放风,按手印算怎么回事?” 许大茂把纸递到他眼前。 “你怕了?” “我怕个屁!” “那就按。等抓住他,你就是协助检举。院里人都会说你有正气。” 傻柱被“正气”两个字哄住,磨蹭半天,还是蘸了印泥。 手印按下去时,他心里有点发虚。 “许大茂,话说前头。要是弄错了,我可不认。” 许大茂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错不了。” 夜色压下来,四合院各屋陆续亮灯。 许大茂站在后院墙根,抬头看李家那扇窗。 窗纸后头有人影走动。 他心里火烧火燎,恨不得现在就把李岗拖到街上。 贾张氏从贾家门缝里探出头。 “成不成?” 许大茂冲她摆手。 “等。” 傻柱在中院水缸旁边装着打水,眼神却时不时往前院瞟。 三个人各怀鬼胎,都觉得网已经张好。 许大茂摸着怀里的举报信,嘴角往上扯。 “等抓了他投机倒把的现行,咱们就去街道办递信!这次,神仙都救不了他!” 第20章 窗缝露参,猎人跟进胡同 许大茂不知道,他在茶摊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早已进了李岗耳朵。 李岗坐在屋里配药,门外雪水从檐下落进盆里,一滴一滴。 前院有人走动,后院有人贴墙,他分得清。 秦淮如坐在炕边缝衣,针脚比昨日稳了不少。 李岗把药包扎好,忽然开口。 “今晚有人要请我唱戏。” 秦淮如手一顿。 “谁?” “许大茂。” 李岗把药包放进柜子,取出红木药匣。 秦淮如立刻放下针线,起身去把门闩检查了一遍。 “他又想害你?” “他眼红那三百二十万。” 李岗打开药匣,里面躺着几片灵芝,还有一根细长人参。 参身饱满,须根盘绕,皮色温润,放在灯下有种活气。 秦淮如呼吸轻了些。 “这是空间里的?” 李岗点头。 “拿来钓鱼。” 秦淮如不懂钓鱼执法这个说法,可她懂李岗的意思。 “许大茂会信?” “他不只会信,还会替我把人叫齐。” 李岗把人参拿起,放到灯边端详。 这根参并非空间里最好的,只是外相足够唬人。 真正的老参还在黑土里养着,他不会拿出来给许大茂这种货色看全。 屋外,后院墙根传来轻轻的踩雪声。 李岗嘴角动了动,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秦淮如立刻明白,转身走到桌边,声音配合着压低,却刚好能穿过窗缝。 “李岗哥,这参要拿出去?” 李岗把人参举到灯下,参须垂落,影子映在窗纸上,像一团纠缠的根线。 “嗯。” 他故意把话说得清楚。 “淮如,空间里那根最老的野山参,今晚我就带出去换点钱,城西桥头,老地方。” 秦淮如心口跳快,却稳着声音。 “会不会不安全?” “黑市那边有人等,价钱高。” 李岗把人参转了半圈,让窗外能看得更清楚。 “这品相,药铺给不起价。” 窗外,许大茂贴在墙根,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缝。 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刚好落在参身上。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参。 参须细长,根根分明,参身像个缩小的人形,连皮上的纹路都透着金贵。 许大茂喉咙发干,整个人贴得更近,额头差点碰到窗框。 罪证。 这就是罪证。 他先前只是怀疑,眼下那根参摆在灯底下,李岗亲口说黑市、换钱、城西桥头。 许大茂的脑子一下热了。 他踮着脚往后退,差点踩进雪水坑里。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他一路小跑回屋,从箱底摸出那封举报信。 红印泥还没干透。 他把自己的手按进印泥里,重重按在举报信最下方。 “李岗,这回看你怎么翻身。” 他拿着信冲到贾家。 贾张氏正坐在炕沿等消息,一见他进来,立刻站起。 “看见了?” 许大茂把门关上,声音都飘起来。 “看见了!一根老山参,品相吓人。他亲口说今晚去城西桥头黑市换钱。” 贾张氏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按手印!我再按一个!” 她蘸了印泥,又在举报信上压了一记。 “把他钉死!” 许大茂转身去找傻柱。 傻柱听完,脸色变了。 “你确定他亲口说黑市?” “窗户开着,我耳朵又没堵。” 许大茂把举报信拍到桌上。 “你按了手印,今晚就别缩。李岗真倒卖药材,咱们这是为民除害。” 傻柱盯着纸上的红手印,心里那点虚被“为民除害”压下去。 “我跟你去,但我不碰人。” “用不着你碰。” 许大茂收好信。 “你在院里放风,别让秦淮如跑去报信。保卫科那边我已经递了话,两个便衣今晚跟着。” 傻柱一听保卫科,胆气足了几分。 “有保卫科就行。” 许大茂出了中院,又绕去厂里家属区外头的小路。 两个穿旧棉袄的男人等在那里,一个姓马,一个姓赵,都是保卫科外围跑腿的。 许大茂平时放电影没少给他们递烟。 “人今晚动?” 马便衣问。 许大茂点头。 “城西桥头,黑市交易。东西是老山参,值大钱。” 赵便衣眯起眼。 “抓准了有功。” 许大茂把举报信露出一角。 “院里联名举报,手印都有。人赃并获,谁也说不了咱们冤枉他。” 马便衣拍了拍棉袄兜。 “我们跟着。你别打草惊蛇。” “放心。” 许大茂现在满脑子都是李岗被铐走的画面。 另一头,李家屋里。 秦淮如把窗户关好,回头看李岗。 “他们上钩了?” 李岗把那根人参用干净布包起来,外面又套上黑布。 “许大茂已经去按手印了。” 秦淮如低声问:“保卫科的人也会来?” “会。” 李岗把黑布包放到桌上,拿出结婚证、同仁堂凭证和街道办收材料的回执,逐一放进内兜。 他又从药匣底下取出一张薄纸。 那是他下午去同仁堂时,让掌柜写下的寄售委托说明。 名贵药材由同仁堂代验代收,私人不得黑市交易。 上面盖着红章,日期清楚。 秦淮如看着那枚红章,心里立刻稳了。 “你早就备好了?” “许大茂这种人,早晚会往这条路上想。” 李岗把证件收好。 “他想抓现行,我就给他一个现行。” 秦淮如没再劝。 她知道李岗决定的事,必然把退路和刀口都算过。 她起身替他拿来旧棉帽,又把围巾递过去。 “夜里冷。” 李岗接过围巾,却先替她把炕边的被角压好。 “我走后,不管谁敲门,你都别开。傻柱要是在院里晃,你就当没听见。” 秦淮如点头。 “我等你回来。” 李岗看着她。 屋里灯光落在她脸上,旧棉袄衬得人越发干净。 这个院里的脏东西太多,他得把规矩一条条打出来,让她能踏踏实实在这里过日子。 他戴好棉帽,把黑布包提在手里。 包不大,却压得手臂下沉。 里面除了那根人参,还有几块石头,分量做得足。 夜深下去。 四合院里各屋灯火陆续灭了,只有几扇窗还透着黄光。 傻柱在中院来回走了两趟,装着上厕所。 贾张氏躲在门缝后,嘴里不停念叨。 许大茂蹲在后院拐角,冻得脚麻也不敢动。 李家门闩被取下。 秦淮如站在屋里,没有出声。 李岗回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把门带上。 深夜,李岗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布包,走出了四合院,消失在胡同的黑暗中。 而在他身后,许大茂、傻柱和两个保卫科的便衣,像猎犬一样悄然跟了上去。 第21章 木箱落地,许大茂笑到变声 城西桥头风大,雪水冻在桥沿,脚一踩上去就打滑。 李岗提着黑布包从桥下绕了一圈,进了西边那条窄胡同。 许大茂带着傻柱和两个便衣追到胡同口,只看见墙根几排脚印往回折。 马便衣蹲下看了看,手掌在雪面上按了一下。 “他回院了。” 许大茂眼睛亮得发狠,喘着气往红星四合院方向指。 “东西肯定藏回屋里了。走,抓他个现行!” 傻柱跟在后头,鞋帮灌了雪水,嘴上还硬。 “我先说好,我就是带路。要是没搜着,你们别赖我。” 许大茂回头瞪他。 “到这会儿你还装?你也听见了,城西桥头,黑市,老山参。等李岗戴上铐子,院里人都得说你有正气。” “少给我戴高帽。” 傻柱把围巾往下扯了扯,喉结滚了两下,到底没往回走。 几个人赶到四合院门口时,夜已经压到院墙上。 门板被保卫科干事一脚踹开,门闩撞在墙上,院里的狗跟着叫起来。 “开门!保卫科查案!” 前院几户灯先亮,阎埠贵披着棉袄探头,眼镜还没戴稳。 “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许大茂抢在前头,抬手往后院一指。 “李岗投机倒把!人赃都在屋里!” 这句话落下,前院的门一扇接一扇开了。 刘海中从屋里出来,棉裤还没系利索,听见“投机倒把”四个字,腰杆一下挺起来。 “谁?李岗?” “还能有谁!” 许大茂嗓门拔高,“白天装正派,夜里卖老山参。保卫科都来了,他跑不了。” 贾家门开得最急。 贾张氏扶着门框往外冲,鞋都踩偏了一只。 她先看保卫科的人,又看许大茂,脸上肉抖个不停。 “抓住了?真抓住了?” 许大茂把怀里的举报信往外一拍。 “联名举报,红手印按着呢。他今晚提着黑布包出门,城西桥头见人。科长,人赃并获,罪证就在他屋里!” 保卫科长站在院门里,脸上没多余表情。 他身后跟着两名公安,腰间皮套压在棉衣外,站住后先扫了一圈人。 “谁是举报人?” 许大茂立刻挺胸。 “我。许大茂,轧钢厂放映员。” 贾张氏挤上来,把自己那只蘸过红印的手举给科长看。 “还有我!我按手印了。李岗抢我贾家媳妇,还拿黑钱砸人,他那钱来路早就不干净。” 傻柱落在后头,听贾张氏又把“抢媳妇”挂嘴边,眼皮跳了跳。 保卫科长把举报信接过去,展开看了两行。 “私藏名贵药材,疑似黑市倒卖,扰乱市场秩序。” 他抬眼看许大茂。 “你亲眼看见交易?” 许大茂张口就答。 “看见他拿参,也听见他亲口说要去黑市换钱。科长,这种人最会装,屋里肯定还有货!” 贾张氏跟着点头,唾沫都喷了出来。 “对,搜他家!他有三百二十万旧币,家里少不了好东西。缝纫机也得查,柜子也得查,床底下都别放过。” 阎埠贵在旁边把眼镜戴好,一听缝纫机,咳了一声。 “贾张氏,人家屋里有没有缝纫机,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贾张氏眼珠一瞪,“他那么多钱,不买缝纫机买什么?等他被抓,东西得充公。充公也不能便宜外人,咱院里受他欺负的人多着呢。” 刘海中一听“充公”,立刻摆出二大爷架子。 “这话不能乱说。该怎么处理,厂里和公安说了算。”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已经往李家偏房那边飘。 易中海这时才从中院出来。 他棉袄扣得齐,头发也理过,像早就等着这场动静。 他走到保卫科长跟前,先叹了口气。 “科长,李岗这孩子我看着长大。年轻人手里忽然有钱,心容易走偏。我这个一大爷也有责任。” 许大茂扭头看他,心里暗骂老狐狸。 易中海没理他,继续摇头。 “要真查出事,该教育教育,该处理处理。院里不能藏这种坏风气。” 这话说得稳,院里不少人跟着小声议论。 “前几天还拿二百块压桌呢。” “同仁堂那凭证能管一回,管不了后头吧。” “老山参哪有那么多。” 秦淮如在李家屋里听见院外动静,抱着包袱站到炕边。 她把李岗先前交代过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门闩被拍响时,没有开口。 外头干事用枪托敲门。 “李岗,开门!” 屋里灯亮着,隔了片刻,门闩被取下。 李岗打开门,身上旧棉袄整齐,帽子也摘了,像是刚回屋坐下喝口水。 秦淮如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包袱,脸上绷得紧,眼睛却盯着李岗的后背。 许大茂见他这副样子,火气一下窜到嗓子眼。 “装!你再装!刚才城西桥头跑得挺快,回屋就成良民了?” 李岗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稳。 “许大茂,你半夜带人踹院门,想好了怎么收场吗?” “该想的是你!” 许大茂几步冲到保卫科长身边,手指差点点到李岗鼻子上。 “科长,他提着黑布包出去,里面就是老山参。我们一路跟着,亲眼看见他往城西桥头走。投机倒把抓现行,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保卫科长抬手,拦住许大茂再往前。 “黑布包呢?” 李岗侧开身。 “在屋里。” 许大茂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他认了!科长,他自己认了!” 傻柱站在人群边上,听到这句,脚后跟往后挪了半步。 秦淮如把包袱抱得更紧,低声喊了一句。 “李岗哥……” 李岗回头看她。 “别怕,站我身后。” 这话落到贾张氏耳朵里,她笑得脸都挤在一起。 “还别怕?等他进去了,你一个乡下丫头在城里待得住?你那新棉袄、布料、肉票,都是赃物。回头我替院里看着,免得叫外人拿走。” 秦淮如抬头看她,眼圈没红,声音也没抖。 “我男人的东西,轮不到你替我看。” “你男人?” 贾张氏往地上啐了一口,“明天他就是劳改犯!” 许大茂听得浑身舒坦。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前些天李岗拿结婚证砸易中海脸,拿同仁堂凭证压全院,还逼他掏钱。 那些笑声和目光像一根根刺扎在他身上。 眼下保卫科、公安、全院人都站在这里,他终于能把那口气吐出来。 “李岗,你也有今天。” 他把举报信在空中抖了抖。 “红手印都在。贾张氏、傻柱,还有我。你这回赖不掉。” 傻柱一听自己名字,脸沉下来。 “许大茂,别老提我。我按手印是听你说有证据。” “你怕什么?” 许大茂转头冲他笑,“马上就搜出来了。到时候你就是检举有功。” 易中海轻轻咳了一下,朝保卫科长低声道: “科长,院里人都在,事情要查清楚。若是冤枉,也好还他清白。若是坐实,也不能姑息。” 李岗看向易中海。 “一大爷这话说得周全。” 易中海被他看得眉心一跳,却还是端着长辈架子。 “李岗,你要真没做亏心事,就配合检查。年轻人,路歪了还能改。” “路歪没歪,搜完就知道。” 李岗把门彻底打开。 “科长,要查就查。我只有一句话,谁举报,谁担责。” 保卫科长盯着他看了片刻,又看向手里的举报信。 许大茂急了。 “科长,还等什么?他屋里有老山参,有黑布包,他自己都承认了!” 贾张氏拍着大腿喊。 “搜!赶紧搜!别叫他媳妇把东西藏了。” 两名公安走到李岗左右。 动作不粗,可站位把人夹住,院里人看着就像李岗已经被押在门口。 秦淮如上前一步,被李岗用胳膊拦住。 “回屋边站着。” “我陪你。” “听话。” 秦淮如咬住唇,抱着包袱退到门边。 她把头低下,挡住了眼底那点稳意。 许大茂看见她这副样子,心里更痛快。 “秦淮如,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当初嫌贾家,非跟李岗过好日子。好日子来了,公安也来了。” 李岗抬眼。 “许大茂,你是真懂立功。” 许大茂没听出他话里的味,反倒把胸口挺得更高。 “我为厂里除害,为院里除害。李岗,你嘴再硬,也硬不过证据。” 保卫科长把举报信折起,塞回文件袋。 他往李家屋里看了一眼,声音压住满院嘈杂。 “搜!” 两名干事冲进屋里,很快从炕柜旁抬出一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落在院中石板上,木锁被撬开,箱盖翻起,里面赫然躺着一根与许大茂描述一模一样的极品野山参。 第22章 红头纸摊开,罪证换天 木箱一开,满院人的脖子都往前探。 那根参放在深色绒布上,参身粗壮,须根一圈圈盘着,灯光落上去,皮纹清清楚楚。 就算不懂药的人,也能看出这东西值钱。 许大茂先笑了一声,随即笑声越来越大。 “看见没有!我说什么来着?老山参!他屋里真有老山参!” 贾张氏拍着腿蹦起来。 “抓他!抓他!这回看他还拿什么红章骗人!” 傻柱站在后头,眼睛死盯着箱子,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他盼着李岗倒霉,可真见到人参被搜出来,心里那块虚劲反倒更沉。 易中海看了木箱一眼,压着嘴角,往保卫科长身边靠了半步。 “科长,这东西不像普通药材。院里人都看着,您得给大家一个说法。” “说法?” 李岗站在门口,袖口上沾着点雪水。 他看着那根参,脸上没乱。 许大茂一下转过来。 “你还敢接话?罪证都摆出来了!” 他指着箱子,声音劈得有些尖。 “李岗,你还有什么话说?你刚才亲口承认黑布包在屋里,现在参也搜出来了。科长,罪证确凿,赶紧把他带走!” 保卫科长没有立刻开口。 他弯腰把人参拿起,看了一眼根须,又闻了闻包参的布。 旁边一名干事把黑布包也拎了出来,里面滚出几块石头。 许大茂愣了一下。 “石头?” 李岗瞥他。 “黑布包沉,许放映员才追得起劲。” 院里响起几声压住的笑。 许大茂脸上挂不住,立刻指着木箱。 “别扯石头!参在这儿,东西在你屋里搜出来的。你往黑市跑,回来就把参藏箱子里。科长,他这是提前销赃没销成!” 贾张氏跟着嚷。 “对,他狡猾!先抓起来再审。保卫科审人有办法,他嘴再硬也得吐出来。” 秦淮如听到“审人”,往前挪了一步。 李岗侧过脸看她一眼。 “站住。” 她脚步停在门槛边,手里的包袱被她抱得更紧。 保卫科长把人参放回箱子,问李岗。 “这参从哪来的?” “祖传药材渠道里来的。” 许大茂立刻打断。 “又是祖传!他前几天就拿祖传糊弄人。哪家祖传药材能一根接一根往外掏?” 李岗没有看他,从怀里拿出一叠证件。 “科长,先看箱底。” 保卫科长手停住。 “箱底?” 李岗走过去,在两名公安注视下蹲到木箱前。 他没有碰那根人参,只把绒布一角掀开。 下面露出一层木板。 李岗指了指右侧小扣。 “这里有夹层。您让干事打开。” 许大茂脸上的笑收了一截。 “什么夹层?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急什么。” 李岗站起身,退回公安旁边。 “证据在你眼前,让它飞一会儿。” 阎埠贵听出这话不对劲,眼镜后的眼珠转向许大茂。 刘海中也把肚子收了收,没再急着表态。 保卫科长朝干事点头。 干事把箱底木扣挑开,果然从夹层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裹得严,外头还缠着棉线。 棉线解开,里面是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红章。 院里议论声小了下去。 许大茂盯着那枚红章,嘴角抽了抽。 “科长,他临时伪造的!肯定是假的!” 保卫科长没理他,接过信封时先看封口,再看骑缝章。 两名公安也凑近半步。 封口被拆开,一张折得整齐的红头文件抽了出来。 抬头几个字一露,保卫科长的脸色就变了。 他把文件展开,灯光下,那枚军需后勤部的大印红得压眼。 许大茂还想往前挤,被公安伸手拦住。 “站后面。” “我,我是举报人,我得看。” 公安看他一眼。 “让你站后面。” 许大茂被这一眼压住,脚尖停在石板缝上。 保卫科长一字一行往下看,握文件的手越收越紧。 文件上写得清楚。 兹证明,红星轧钢厂李岗同志,受军需后勤部委托,协助开展支前特供药材秘密采购与验收。 其经手名贵药材,列入救治前线伤员战备物资名录。 相关来源、运输、寄存与交接流程,由军需后勤部与指定单位备案。 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扣押、截留、倒卖、污蔑、泄露。 末尾还有一行。 发现疑似干扰支前特供任务者,移交有关部门严办。 保卫科长看完最后一行,合上纸页,又重新展开看了一遍骑缝章。 他抬头时,院里人的呼吸都压低了。 刘海中最先察觉不对,嘴里那句“投机倒把”咽了回去。 阎埠贵把眼镜摘下来擦,可手心出了汗,镜片越擦越花。 易中海脸上的叹息挂不住了。 他盯着文件,想从保卫科长表情里找出一点缓和,可对方的下颌已经绷得发硬。 贾张氏还没看懂。 “科长,怎么不抓?参都搜出来了,抓他啊!” 保卫科长侧过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文件吗?” 贾张氏被问得一愣。 “我哪知道。反正他有参,他有钱,他就是倒卖。” 许大茂强撑着笑。 “科长,红章也能作假。他前头弄同仁堂红章,这回又弄军需什么章。您可别被他骗了。” 保卫科长把文件递给身边公安。 公安接过后看了抬头和印章,脸一下沉了。 他把文件还回来,转身对院门口的另一名干事低声交代了两句。 那名干事立刻跑出院。 许大茂看见人跑出去,心里一乱。 “这,这是去核实吧?核实好,核实好。只要一核实,他就露馅。” 李岗把内兜里的另一张纸拿出来。 “科长,这里还有同仁堂寄售委托说明。名贵药材由同仁堂代验代收,私人不得黑市交易。日期是昨天下午,掌柜签字,红章在上面。” 保卫科长接过,看完后把纸夹到文件后。 “你昨天下午已经报备?” “是。” 李岗看向许大茂。 “有人盯上我手里的药材,放黑市高价收货的风。我想看看是谁这么急。” 许大茂脸皮一抖。 “你胡说!谁放风了?” “你茶摊见的人叫许二赖。” 这几个字一出,许大茂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李岗继续道: “他说城西桥头有人收参,价钱比药铺高一倍。许大茂,你让他递话的时候,没问问他嘴严不严?” 许大茂喉咙里挤出半截声音。 “我不认识什么许二赖。” “那就让保卫科去问。” 李岗把目光转回保卫科长。 “科长,我配合搜查,也配合核实。箱子、参、文件,都在这儿。举报信也在您手里。” 保卫科长低头看向那份按满红手印的举报信。 纸上许大茂的名字写在最前,下面是贾张氏的手印,傻柱的手印也压在旁边。 字迹不算规整,可“投机倒把”“巨额财产”“黑市倒卖”几个词写得清楚。 傻柱也看见了自己的手印,脚跟往后退。 “科长,我就是听许大茂说的。我没写那些字。” 许大茂立刻回头。 “傻柱,你别甩锅!你按手印的时候可没少说李岗该查。” “我说查清楚!” “你现在知道说查清楚了?” 两人差点吵起来,公安一步上前,两人都闭了嘴。 保卫科长把红头文件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他的动作很慢,越慢,院里的气越紧。 易中海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科长,这里面有误会。院里人也是关心厂里风气,怕有人走错路。” 保卫科长看向他。 “你也参与举报了?” 易中海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我没按手印。我只是听到动静出来看看。作为院里一大爷,配合厂里查清楚。” 李岗笑了一下。 “一大爷刚才可说年轻人路歪了还能改。” 易中海脸皮绷住。 “我那是劝你配合。” 保卫科长没再理他们。 他合上信封,把红头文件压在举报信上,盯住许大茂。 许大茂的笑早没了,嘴唇张了几次,都没找出合适的话。 保卫科长猛地合上文件,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盯住许大茂,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再说一遍,这是什么罪证?” 第23章 红手印反咬,满院腿软 许大茂嘴还张着,半个字吐不出来。 他刚才举举报信的手缩到身侧,手背蹭着棉裤,红印泥在裤缝上拉出一道脏痕。 院里没人笑,连贾张氏都停了喊叫。 保卫科长往前走了一步。 “说。” 许大茂膝盖一软,又硬撑住。 “科长,我,我也是为了厂里。我看见他拿参,我听见他说黑市……” “你听见他说黑市,就敢把支前特供药材写成投机倒把?” 保卫科长把举报信拍在木箱盖上。 “你知道这根参登记在什么名录里吗?战备物资。你知道它要送到哪儿吗?救前线伤员。” 院里风声从屋檐下钻过,没人接话。 保卫科长转身面对全院,声音压得低,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重。 “实名举报支前功臣,污蔑国家战备物资是投机倒把。你们是想破坏军需后勤,还是分不清谁是敌人?” “支前功臣”四个字落下,阎埠贵的眼镜差点掉到地上。 “战备物资”再落下,刘海中刚挺起来的肚子收回去了,整个人往门边靠。 贾张氏听懂了“破坏军需后勤”,嘴巴张成一个洞,脚下往后退,后腰撞上自家门槛。 “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按个手印,许大茂说能抓他……” 许大茂一听,转头就吼。 “贾张氏,你别咬我!是你非要加抢媳妇那几句!” “你不拿纸来,我能按?” 贾张氏嗓子抖起来。 “我一个老婆子懂什么支前不支前?都是你撺掇的!” 傻柱急了,冲到两人中间。 “别带上我!我就按了个手印,字不是我写的,人也不是我叫的。” 保卫科长侧脸看他。 “手印是你的?” 傻柱脸上的肉僵住。 “是,可……” “那就闭嘴等处理。” 傻柱舌头抵着牙,硬是把后半句咽了。 秦淮如站在李岗身后,刚才抱得紧的包袱慢慢松了些。 她看着院里这群人从兴奋到慌乱,才明白李岗为什么要等他们把红手印按全。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挡一回。 他要把伸手的人全钉在纸上。 易中海往人群后挪了一步。 这个动作不大,却被李岗看得清清楚楚。 “一大爷去哪儿?” 院里人的目光刷地转过去。 易中海脚步停住,脸上挤出点沉稳。 “我没去哪儿。科长在查案,我让开路。” 保卫科长也看向他。 “刚才你说,李岗年轻人路歪了还能改。” 易中海喉咙动了动。 “我是不了解情况。” “不了解情况,就敢当着公安和保卫科给人定性?” 易中海双手垂在身侧,掌心贴着棉裤。 “我没有定性。我只是院里一大爷,见这么多人举报,出来维持秩序。” 李岗从旁边接了一句。 “维持到让我配合检查,若是坐实不能姑息。” 易中海额角的筋鼓了一下。 “李岗,你别挑话。” 保卫科长抬手。 “够了。” 他把举报信重新展开,指着上面的名字。 “许大茂,主举报人。贾张氏,联名手印。何雨柱,联名手印。” 傻柱下意识抬头。 “我叫傻柱,啊不,我叫何雨柱。” 旁边有人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保卫科长看向刘海中和阎埠贵。 “你们两个是院里管事大爷?” 刘海中立刻站直。 “我是二大爷刘海中,厂里锻工。” 阎埠贵扶住眼镜。 “三大爷阎埠贵,教书的。我没参与举报,也没按手印。” “看见刚才的事了?” “看见了。” “等会儿做见证。” 两人忙点头。 贾张氏听见“见证”,整个人贴着门框往下滑。 她想往屋里钻,可脚下没力,棉裤前头忽然洇出一片水渍,顺着裤脚滴到鞋面,又落在雪泥里。 人群往两边散开,谁也不想挨近。 贾张氏低头看了一眼,哇地哭起来。 “我冤啊!我就是看不惯他抢我家东旭媳妇,我没想破坏什么战备!” 一股臊气从她脚边冲出来,几个住户捂着鼻子往后退。 刘海中嘴角抽了抽,连摆官腔都忘了。 傻柱见贾张氏这副样子,腿也开始打颤。 “科长,我错了。我不该听许大茂的。可我没想害国家物资,我就是觉得李岗的钱来得怪。” 李岗看着他。 “觉得怪,就按手印举报投机倒把?” 傻柱被这一句堵住,低下头不敢看秦淮如。 许大茂突然往保卫科长面前扑半步。 “科长,我真不知道他有什么支前身份。他故意的!他故意说黑市,故意让我听见。他这是钓我!” 保卫科长眼皮一压。 “你要是不想害人,谁钓得动你?” 许大茂整张脸都垮了。 “我,我就是想查他。” 李岗走到木箱旁,弯腰把那根参重新盖好。 “查可以,按规矩来。你找保卫科正常反映,写清事实,谁也不拦你。你让许二赖放风,拿黑市高价钓我,又带人半夜踹门,给我扣投机倒把帽子。” 他把绒布压平,站起身。 “许大茂,你这一刀会很帅,可惜刀把先断了。” 院里没人接这个话,许大茂更听不进去。 他只盯着保卫科长手里的文件袋,像盯着一口扣下来的锅。 远处有孩子被这场动静吓醒,哭声从后院屋里传出来。 大人很快捂住孩子的嘴,哭声断成细碎几下。 秦淮如抬头看了李岗一眼。 刚进院时,所有人都能站出来压她一句。 现在人还是这些人,门还是这些门,可她站在李岗身后,再没人敢拿她的去留说话。 保卫科长朝身边公安伸手。 “铐子。” 许大茂听见这两个字,眼睛发直。 “科长,不至于吧?我检举,我是检举人啊!” 公安取出手铐,金属环碰在一起。 许大茂往后退,被马便衣从后面堵住。 “许大茂,别动。” “马哥,你帮我说句话。咱们平时还喝过酒。” 马便衣把脸偏开。 “公事。” 贾张氏哭得更大声。 “别抓我,我还得照顾东旭。他在医院躺着呢,他离不开我。” 保卫科长把举报信举起来。 “按手印的时候,想过医院里的儿子吗?” 贾张氏的哭声卡住。 傻柱双手举到胸前。 “科长,我跟你走,我配合。我真没想那么多。” “到保卫科再说。” 易中海趁众人目光都在许大茂身上,又想往后退。 李岗这回没开口,保卫科长却把文件袋往胸前一夹。 “易中海,你也去厂里说明情况。” 易中海脸皮绷紧。 “我没按手印。” “你口头作证,现场施压。有没有责任,厂里查。” 易中海嘴角动了动,没敢再顶。 院里那点幸灾乐祸早散了。 每户门口站着的人都缩回阴影里,生怕刚才哪句议论被记住。 李岗把箱盖合上。 “科长,战备物资要不要先封存?” 保卫科长点头。 “封存,明天交接核验。今晚先保护现场。” 他让干事给木箱贴封条,又把红头文件收进内袋。 许大茂看着封条贴下去,彻底站不住了。 保卫科长走到瑟瑟发抖的许大茂面前,从他手里夺过那份按满红手印的举报信,冷冷地说道: “很好,联名举报,证据确凿。” “来人,把这些‘破坏战备’的嫌疑人,全部给我带走!” 第24章 铐子锁腕,三家门脸塌 手铐扣上许大茂手腕时,他还在喊冤。 “我是被他骗了!是李岗下套,他故意说黑市,故意让我听见。你们该抓他,不该抓我!” 公安把他的胳膊往后一别。 “少喊。” 许大茂疼得弯下腰,嘴却停不住。 “傻柱也按了,贾张氏也按了,凭什么先铐我?” 保卫科长把举报信塞进公文包。 “因为你是主谋。” 这两个字砸下来,许大茂整个人没了劲。 院门外的雪水被脚步踩得一塌糊涂,他被押着往外走,鞋底拖出两道黑印。 傻柱没上铐,可两名干事一左一右夹着他。 他看见秦淮如站在李岗身后,张了张嘴,又把头低下。 “秦姐,我……” 秦淮如没接他的话。 李岗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何雨柱,到保卫科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傻柱闷声道: “我会说。” 贾张氏最难带。 她裤脚湿着,坐在地上不肯起来,手抓着门框,哭声把前院都搅醒了。 “我不去!我儿子还在医院,我要是去了,谁给他送饭?你们抓许大茂,都是他害的!” 公安弯腰去拉她,她就往地上坠。 保卫科长看得烦了。 “拖走。” 两个干事上前,一个拉胳膊,一个托后背,硬把她从门框边扯起来。 贾张氏一路哭骂,棉鞋掉了一只,又被干事捡起塞进她怀里。 刘海中站在旁边,想摆管事大爷的谱,又怕被牵进去,只能把手背到身后。 阎埠贵低头在本子上记见证,笔尖抖得字都斜了。 易中海没被当场带铐,可保卫科长点了他的名。 “明早上班前,到厂保卫科等候谈话。迟到一分钟,按拒不配合处理。” 易中海脸色沉得难看。 “我知道。” “还有,全院今晚谁再乱传支前特供药材的事,按泄密查。” 这句话比冷风管用。 刚才还探头探脑的人,立刻把门关了大半,只留一条缝偷看。 李岗把秦淮如送回屋。 “把门闩上,别出来。” 秦淮如抓住他的袖口。 “你还要去?” “去保卫科做笔录。” 她看了一眼院门口被押走的几个人,声音压低。 “我等你。” 李岗点头,把门从外头带上。 这一夜,轧钢厂保卫科的灯亮到天快亮。 许大茂坐在审讯桌前,起先还咬死自己是检举。 等许二赖被带进来,茶摊、放风、城西桥头、高价收参,一条条对上,他那点硬气就碎了。 许二赖缩着脖子,指着他。 “是我表哥让我放话的。他说事成给十块,还说保卫科有人,抓住李岗能立功。” 许大茂拍桌子。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说过给十块?” 保卫科干事把茶摊老板的证词摊到他面前。 “茶碗底下一块钱,老板看见了。” 许大茂盯着那页纸,嘴唇抖了几下。 另一间屋里,傻柱坐在长凳上。 干事让他从头写,他写了三页,错字连篇,写完又被撕掉重写。 “何雨柱,保证书写清楚。以后不听信谣言,不参与诬告,不给违法举报放风。” 傻柱低着头。 “我写。” “写大点。” 他握着笔,手背上青筋鼓着,半天挤出一句: “我就是被许大茂架住了。” 干事把桌子一拍。 “你一个成年人,别人架你,你就按手印?战备物资四个字认不认得?” 傻柱不说话了。 贾张氏那边闹得最久。 她一会儿喊儿子,一会儿骂许大茂,一会儿说自己不识字。 保卫科女干事被她吵烦,抬手给了她两个耳光。 “再闹,就移交公安。” 贾张氏捂着脸,终于老实。 保证书写了十几遍,她不是少写“战备”,就是把“诬告”写成别字。 女干事把纸一张张摊在她面前。 “写到合格为止。” 贾张氏哭得嗓子劈了,后半夜连哭都没力气,只剩笔在纸上划。 天亮前,许大茂被正式移交公安。 罪名一条条记在案卷上,诬告陷害支前功臣,严重扰乱后勤秩序,勾连社会闲散人员设局诱捕,泄露并干扰战备物资流转。 他听到“看守所”三个字,整个人扑到桌边。 “我错了,我写检讨,我公开道歉。别送我去看守所,我还得放电影,我工作不能丢啊!” 公安把手铐重新扣紧。 “带走。” 许大茂被押出保卫科门口时,天边刚泛灰。 院里跟来的两个见证人都看见了。 阎埠贵低头不语,刘海中把棉帽往下压,连“可惜”都没敢说。 傻柱和贾张氏被关到早上,脸上都带着巴掌印。 两人各写了几十遍检讨和保证书,又按了手印,才被放回院。 贾张氏进门时,院里没人扶她。 她想骂李岗,嘴刚张开,就想起保卫科长那句“再乱传按泄密查”,硬生生把声音吞回去。 傻柱回到中院,平日和他打招呼的几个人都躲开了。 食堂帮厨来找他换班,一见他脸上的印子,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柱子,主任让你今天别掌勺,先去后厨摘菜。” 傻柱抬头。 “凭什么?” 帮厨不敢看他。 “主任说的,你去问主任。” 傻柱站在院里,半晌没动。 易中海更不好过。 他一到厂里,就被叫进厂领导办公室。 屋里坐着厂长、保卫科长和车间主任。 桌上放着昨夜的笔录,旁边是那份举报信复印件。 厂长把茶缸往旁边推。 “易中海,你是八级钳工,也是院里一大爷。支前特供物资被人诬告时,你没有制止,还借院里威望给举报壮胆。” 易中海低着头。 “厂长,我承认工作方法有问题。我当时不了解李岗同志的支前身份。” “不了解,就更该谨慎。” 厂长的手指点在桌面上。 “你扣全年奖金,写深刻检查。下次全厂大会,你公开检讨。” 易中海抬头。 “厂长,全年奖金……” 保卫科长冷眼看过去。 “嫌轻?” 易中海把话咽回去。 “我服从处理。” 消息传回四合院时,天光已经照进前院。 许大茂被送进看守所,放映员位置暂时停掉,厂宣传科连夜把片箱钥匙收走。 贾家门口没人再聚着闲聊,连平时爱看热闹的妇女都绕开走。 傻柱坐在中院水缸旁,手里捏着一根没摘完的白菜帮,半天没抬头。 易中海从厂里回来,刚进院,刘海中就从屋里出来。 “一大爷,厂里怎么说?” 易中海看他一眼。 刘海中立刻改口。 “老易,问问,关心一下。” 易中海没答,径直回屋,把门关上。 这扇门一关,院里人都懂了。 李岗家的门却开着。 秦淮如把院里扫到门边的雪水推开,抬头时,看见几个邻居路过都放慢脚步,有人还挤出笑。 “淮如,昨晚吓着了吧?” 秦淮如没接茬,只把扫帚靠到墙边。 李岗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昨夜封存木箱的回执。 他看了一眼前院,又看向中院贾家和易家的门。 这一回,院里没人敢站出来讲规矩。 临近晌午,四合院门口停下一辆厂里的车。 第二天,李岗家门口,厂长带着后勤主任,提着慰问品亲自上门,一脸歉意地对李岗说: “李岗同志,你受委屈了。” 第25章 任命落章 李家握住后勤 厂长这句话一出口,前院几扇门又开了缝。 后勤主任提着两包点心、一刀猪肉和一袋白面,站在厂长身后,脸上堆着歉意。 保卫科长也来了,手里拿着封存木箱的交接单。 李岗没有让人站在院里说话。 “厂长,屋里坐。” 秦淮如立刻把炕边收拾出来,又倒了热水。 她动作利落,没在厂长面前露怯,也没故意显摆。 厂长坐下后,先把慰问品往桌边推。 “这点东西,是厂里的一点心意。昨晚让你和家属受惊,厂里有责任。” 李岗把东西接下,却没顺着这话诉苦。 “厂长,我个人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事情查清楚就行。” 厂长看了他一眼。 “你能这么想,说明觉悟高。” 李岗端起茶缸,递到厂长手边。 “觉悟归觉悟,问题还得解决。” 后勤主任本来在看屋里那只封条木箱,听见这句,目光立刻转回来。 厂长放下茶缸。 “你说。” 李岗没有急着开口。 他从柜里取出几张纸,放到桌上。 第一张是医务室近三个月药材领用单,第二张是几家药铺报价,第三张是同仁堂寄售委托说明。 厂长拿起领用单。 “这是医务室的?” “对。” 李岗点了点第二张。 “这是外面报价。同一种当归,三家价钱差了近三成。甘草、黄芪、白芍也差不少。厂里采购量不小,真货假货混着进,轻了耽误工人治病,重了影响生产。” 后勤主任脸上有些挂不住。 “李岗同志,后勤采购也有难处。现在物资紧,药材渠道更紧。我们能买到就不错了。” 李岗看向他,语气仍稳。 “主任,我知道难。正因为难,才容易让人钻空子。” 他把同仁堂那张纸推过去。 “昨晚许大茂能拿黑市高价设局,说明外面盯药材的人不少。名贵药材有人盯,普通药材也有人掺假。厂里若只靠临时采购,今天这家有货,明天那家断货,医务室开方也得看运气。” 后勤主任想反驳,可那几张价单摆着,他一时找不到话。 厂长翻到第三张,看到红章,眉头压下去。 “你的意思是,厂里药材采购要单独管?” 李岗等的就是这句话。 “单独管,单独验,单独记账。” 他把医务室领用单往回收了一点。 “药材不像煤和粮,差一点工人能吃出来。药材差一点,病人当时未必知道,等出了事,责任落到厂里。” 保卫科长点头。 “昨晚的事也说明,药材安全不能只当普通采买看。” 后勤主任看了保卫科长一眼,知道这话分量不轻。 厂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压着文件边。 “你有什么具体办法?” 李岗从内兜里拿出另一张纸。 “我有乡下合作社渠道。那边有懂药的老把式,能收野货,也能组织种植。价格比药铺低,品相我来把关。厂里可以成立一个特供采办小组,先挂在后勤名下,独立验收,独立票据,直接向您汇报。” 后勤主任听到“直接向您汇报”,脸色变了一下。 “这不合适吧?后勤采购本来归后勤科管。再单设小组,容易乱套。” 李岗看向他。 “主任,账走后勤,物资进库,票据归档。小组只负责找渠道、验品质、保供应。” “那谁负责?” 后勤主任问完这句,自己也知道答案。 李岗没有装糊涂。 “我负责。” 屋里静了一下。 秦淮如站在灶台边,手里的水瓢停住。 她知道李岗要借昨晚的事打回来,却没想到他会直接把手伸进厂后勤。 厂长没有马上表态。 “李岗,你现在是医务室配药员兼采办。这个小组交给你,担子不轻。” “我有支前特供任务在身,对药材来源、验收和保密都熟。” 李岗把红头文件的复印证明放到桌上,只露出允许公开的部分。 “厂里药材供应做好,对工人有好处,对生产有好处。出了事,我担责。有成绩,算厂里的。” 后勤主任抬头看他。 “你说得轻巧。渠道在你手里,价格你来谈,品质你来验。万一以后账上出问题,后勤科也得跟着背锅。” 李岗没有躲。 “所以我提三条。” 他拿起笔,在纸边写下几行。 “第一,所有采购先报计划,厂长签字后执行。第二,入库时后勤、医务室、财务三方验收。第三,每月公示采办明细,涉及支前保密的部分只给厂长和保卫科备案。” 保卫科长拿过去看。 “这三条能堵住不少口子。” 后勤主任仍不甘心。 “可人手呢?你一个人跑乡下,医务室怎么办?” 李岗早有准备。 “医务室配药我照做。采办小组先不扩编,从后勤临时调一个记账员,医务室出一个验药记录。等供应稳了,再按厂里安排调整。” 厂长看向后勤主任。 “你们后勤科现在药材采购是谁兼着?” 后勤主任硬着头皮道: “老钱。他还管劳保手套和煤油。” 厂长把手里的价单往桌上一放。 “一个管手套煤油的人,顺手买药材。出了假药,你来担,还是老钱担?” 后勤主任闭了嘴。 厂长又看向李岗。 “你那乡下合作社渠道,能保证多久?” “先保证医务室常用药三个月不断。” 李岗没有把话说满。 “名贵药材另算,支前需要优先。厂里若有急症,我能协调一部分。” 厂长听到“支前优先”,眼里的最后一点犹豫也落下去。 昨晚的红头文件摆在那里,李岗手里的渠道已经超出普通采购。 厂里若能搭上这条线,后勤供应就多了一张护身符。 厂长拿起钢笔。 “名字不能叫小组了。小组分量轻,协调不了后勤、财务和医务室。” 后勤主任心里一跳。 厂长在纸上写下几行,笔尖压得很稳。 “成立红星轧钢厂特供采办科,先按临时科室运行。李岗任科长,级别和后勤科副科同等,直接对厂长负责。后勤、财务、医务室配合,保卫科负责保密和安全。” 秦淮如的眼睛一下亮了。 后勤主任张口。 “厂长,这是不是太快了?” 厂长抬头。 “昨晚要是没有李岗同志提前报备,你知道会闹出多大事?支前物资被自己厂里人当赃物搜出来,传出去谁负责?” 后勤主任额头冒汗,立刻低头。 “我服从厂里决定。” 保卫科长把交接单递给李岗。 “木箱里的参,按文件程序封存。明天我派人护送到同仁堂验收,再转军需备案。以后特供采办科涉及的东西,我这边派人配合。” 李岗接过单子。 “辛苦科长。” 厂长把写好的任命意见递给后勤主任。 “回厂里盖章,下午发通知。” 后勤主任接过纸,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这个新科室一成立,药材、部分农副特供、医务后勤都要从他原来的盘子里划出去一块。 他心疼,可不敢说。 厂长起身,拍了拍李岗肩膀。 “好好干。厂里亏待不了有功的人。” 李岗送几人到门口。 前院那些半掩着的门又关了些。 刘海中站在窗后,看见厂长亲自和李岗握手,脸上的肉抽了抽。 阎埠贵把算盘拿出来拨了两下,算不明白李岗这一步到底涨了多少分量。 易中海隔着窗纸看着,手里的茶缸举到一半又放下。 傻柱在中院择菜,听见“科长”两个字,白菜帮被他掰断。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家门口,没敢再多看。 贾张氏缩在屋里,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嘴里念叨了半句“凭什么”,又把声音压回肚子里。 下午,厂里通知贴到公告栏。 红星轧钢厂特供采办科成立,李岗任科长,负责药材及相关特供物资采办、验收、备案,直接对厂长负责。 通知下方盖着厂里的红章。 不少工人围着看。 “李岗?医务室那个?” “人家现在是科长了。” “听说有支前关系,昨晚许大茂就是栽他手里。” “许大茂以后还能放电影吗?” “放什么电影,人都进看守所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李岗没在公告栏前多停。 他拿着任命文件回到四合院时,天色刚暗。 前院阎埠贵正要上来搭话,目光碰到那份红章文件,话到嘴边变成了笑。 “李科长回来了。” 李岗点了下头。 “阎老师,叫名字就行。” 阎埠贵笑得更客气。 “那哪成,厂里任命嘛。” 中院没人拦路。 李岗一路回屋,秦淮如早等在门口。 她看见他手里的任命文件,眼眶热起来,伸手接过,小心把红章那一页展开。 “真成了?” “成了。” 秦淮如再也压不住,扑上来抱住他。 李岗被她撞得退了半步,笑着托住她后背。 “这才哪到哪。” 秦淮如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在棉袄里。 “他们以后不敢随便欺负你了。” “欺负我?” 李岗低头看她,“往后该轮到他们看咱们脸色。” 他牵着秦淮如走到窗边,窗外是轧钢厂方向,烟囱在暮色里冒着灰烟,厂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李岗笑了笑,指着窗外: “从今天起,这轧钢厂的后勤,得有咱们李家一句话了。” 第26章 热锅炖肉,贾家哭声撞墙 任命文件被秦淮如用红布包好,塞进炕柜最里面。 炉膛里煤火正旺,砂锅扣在铁圈上,汤面翻着油花。 五花肉切成厚片,党参片压在肉下,汤色熬得发亮,热气顺着锅沿往屋里铺。 院外风卷着雪沫拍窗,屋里却暖得人肩背都松开了。 秦淮如坐在炕沿,身上披着那床大红新被,双手捧着碗,半天没舍得下筷子。 李岗夹起一块五花肉,直接放进她碗里。 “吃。” 秦淮如抬眼看他。 “你今天忙了一天,也没吃几口。” “我扛得住。” 李岗把砂锅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刚进这个院,先让他们闹,又让他们盯,身子不能亏。” 肉块压在白米饭上,油顺着米粒往下渗。 秦淮如低头看着,眼泪砸在碗边,滚成两滴亮痕。 李岗拿筷子的手停住。 “烫着了?” 秦淮如摇头,嘴唇动了动,话却堵在喉咙里。 她从秦家村到城里,听过太多婆家规矩。 姑娘嫁人,进门先看婆婆脸色,男人护不护,全凭命。 贾张氏在秦家村那副样子还压在她眼前,贾东旭看她时那股黏糊劲,也让她胃里犯堵。 可她现在坐在李家的炕上。 碗里有肉,手边有汤,身上有新被,炕柜里还放着她的红棉袄和结婚证。 李岗没催她,伸手把药膳汤盛了一碗,放到她掌边。 “先喝汤。” 秦淮如吸了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进了胃,胸口那点堵着的酸意反倒涌得更厉害。 “李岗哥,我今天在院里站着的时候,真怕他们把我当贾家的媳妇往屋里拽。” 李岗把筷子放下。 “他们敢拽,我就让他们那只手以后端不了碗。” 秦淮如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声音低下去。 “我以前还想着,城里人家总归体面些。今天才知道,有些门头看着高,里面全是算盘珠子。” “贾家那算盘打不到你身上。” 李岗把一块瘦肉夹到自己碗里,又给她碗里补了两块肥瘦相间的。 “你进的是李家的门。往后谁拿旧话缠你,你只问一句,证在谁手里。” 秦淮如握着筷子,点了点头。 一声碗碎从中院窜过来。 贾张氏的哭号冲破风声,直往李家窗下钻。 “东旭啊,我的儿啊!你可不能瘸啊!李岗那个丧良心的,他害了你,他抢你媳妇,还害你躺医院!” 紧跟着又是一声砸碗。 贾东旭嗓子哑得厉害。 “滚!都滚!我不喝!医生说我以后重活少碰,那我还怎么进车间?我还怎么娶媳妇?” 贾张氏哭得更凶。 “都怪秦淮如那个没良心的,要是她嫁进来,哪有这些事!” 秦淮如手里的筷子落到碗沿上,发出轻响。 李岗把她的碗往里挪了一点。 “别让他们坏了饭。” “我不是怕。” 秦淮如咬住唇,又松开,“我是在想,要是昨天我点了头,现在那边哭的,骂的,砸的,都要落在我身上。” 李岗没有接这句。 他拿起铁钩拨了拨炉膛,火苗舔上来,砂锅里汤声更密。 秦淮如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下来。 隔壁贾家还在闹。 贾东旭又吼了一句,像把屋里的东西全推到了地上。 贾张氏的骂声从李家、秦家、许大茂一路骂过去,骂到一半,又卡在“保卫科”三个字上,声音压了回去。 这院里的人,昨夜还敢跟着许大茂看李家笑话。 今天厂长亲自上门,李岗又成了特供采办科科长,门缝后那一双双眼睛都学会了躲。 秦淮如端起碗,把汤喝了半碗。 她放下碗时,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稳了。 “李岗哥,我往后不跟院里任何人拉扯。” 李岗看她。 “谁来找我说情,我先问你。谁拿女人家的话套我,我关门。谁说邻里情分,我让他去找街道办写条子。” 她说一句,手就往围裙上按一下。 “贾家那边,我不看。傻柱来,我不理。易中海要讲大道理,我就把结婚证拿出来。” 李岗笑了一下。 “学得快。” 秦淮如脸上热了热,低头扒了一口饭。 “我不想给你拖后腿。” “你不给我拖后腿。” 李岗把她额前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你今天在院里挽住我那一下,比我多说十句话都管用。” 秦淮如眼圈又热,赶紧低头吃肉。 她吃得细,一块肉咬成两口,汤也不舍得浪费。 李岗看在眼里,又给她添了半碗饭。 “吃不完也得吃。” “再吃会胖。” “胖点好。” 秦淮如抬眼瞪他,刚要开口,贾家那边又传来贾东旭的咒骂。 “李岗当了科长又怎么样?他早晚得栽!我不信他能一直得意!” 李岗把锅盖扣上,声音被盖在锅里。 “听见没?” 秦淮如攥紧筷子。 “听见了。” “这院里的人,有些会怕,有些会躲,还有些会换个地方咬。” 李岗把她碗边的汤渍擦掉,“你只要记住,门关好,账记清,外头的事交给我。” 秦淮如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把剩下的肉汤收进小盆,又把碗筷码到灶边。 李岗想接,她挡了一下。 “这个我来。你今天跑厂里,又跟厂长谈事,歇着。” 李岗靠在炕边看她忙。 秦淮如手脚利落,锅碗没有磕碰,灶台也擦得干净。 她把剩下的党参汤单独盛出来,用盖碗扣住,回头对李岗道:“明早热了你喝。你现在当科长,不能光顾着外头。” “这就开始管我了?” “我是你媳妇,不管你管谁?” 话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 李岗起身,把人拉到炕边坐下。 秦淮如还想去收围裙,被他按住手腕。 “今晚不忙了。” 她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上。 院外风声刮过,贾家的哭骂在风里断断续续。 李家屋里炉火稳着,砂锅里的余温还在,红被铺开,占了半张炕。 秦淮如把手放在小腹上,掌心隔着棉衣停了许久。 “我今天看着贾张氏那样,心里就一个念头。” “什么?” “我以后要是有了孩子,绝不能让孩子在这种骂声里长大。” 李岗的手落到她背上,顺着棉袄轻拍了两下。 “会有好地方住。” “厂里能分房吗?” “能。” 李岗看了一眼窗外,“特供采办科刚立起来,房子的事急不得。急了,别人会盯。等我把厂里后勤这条线捏稳,独门独院不难。” 秦淮如抬起头。 “你心里早想好了?” “从进这个院第一天就想好了。” 李岗把炉门关小,屋里的光暗了些。 “这个院只适合算账,不适合过日子。账算完,人就该走。” 秦淮如听懂了。 她嫁的这个男人,从来没打算在泥坑里和人扑腾。 他让贾家疼,让易中海低头,让许大茂进看守所,又把厂长请进李家门。 每一步,都在往外铺路。 她心里那点厌恶和不安,被这句话压住了。 秦淮如温顺地贴在李岗胸口,吐气如兰,声音细若蚊蚋: “李岗哥,这院子里的人心太脏了。等明年开春孩子落地,咱们…能不能换个不要他们吵的独门独院住?” 第27章 全厂检讨落脸,库房毒草入局 全厂大会的台子搭在机修车间外,寒风贴着铁皮棚往人群里钻。 易中海站在台上,手里捏着检讨稿。 纸边被汗浸软,念到“未能及时制止诬告行为”时,台下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他抬头扫过去,那片工装帽檐齐齐低下。 厂长坐在台侧,茶缸放在膝边,一句话没帮他说。 保卫科长靠着木椅,手里翻着昨夜的处理记录。 每翻一页,纸声都像抽在易中海脸上。 “本人身为八级钳工,身为院内管事人员,在支前特供物资被污蔑时,工作方法粗糙,立场不稳,给厂里造成恶劣影响。” 易中海念完这句,喉咙像塞了砂。 台下靠前的几个徒工交换眼色。 平日他们见了易中海,谁不喊一声易师傅。 今天这声师傅卡在牙缝里,谁也没往外递。 厂长敲了敲桌面。 “继续。” 易中海低头。 “本人接受扣全年奖金处分,接受全厂批评。今后加强思想学习,服从厂里安排。” 人群散开时,几名车间工人从他身边过,脚步都没停。 “八级工也得写检讨。” “李岗那边刚当科长,他这边就丢奖金。” “以后院里一大爷这名头,还管用吗?” 易中海把检讨稿折起,塞进棉袄内兜。 纸角顶着胸口,他一路没说话。 回到四合院,贾张氏躲在门口瞄他。 “老易,厂里真扣你钱了?” 易中海脚步一顿。 贾张氏立刻缩回半个身子。 “我就问问,东旭还躺着呢,咱们总得想法子。” 易中海没理她,进屋把门关上。 一大妈端着窝头从灶边过来。 “先吃一口吧。” 易中海脱下棉帽,挂到钉子上。 帽沿没挂稳,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拿走。” 一大妈站了片刻,把碗放到桌边。 “老易,事情过去了。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厂长也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过去?” 易中海把检讨稿拍在桌上。 “全厂几千双眼睛看着我念检讨。许大茂进去了,傻柱摘菜,贾家躲着骂,我扣全年奖金。李岗呢?” 一大妈没接话。 易中海伸手把屋里那张旧厂区图拽出来,铺在桌上。 钳工车间、后勤库、医务室、食堂,几处红圈是他以前帮人调岗时留下的笔迹。 他的手在图上停到后勤库那一格。 “他现在有结婚证,有街道回执,有厂长撑腰。院里这套,对他压不住了。” 一大妈低声道:“那就别招他了。咱们过自己的日子。” 易中海抬头看她。 “你说得轻巧。贾家废了,傻柱被压住,许大茂进看守所。院里人往后还听谁的?” 一大妈把窝头往桌边推。 “可你再闹,厂里那边……” “厂里才是他的根。” 易中海的手指压住“特供采办科”几个新写的小字。 “根烂了,树就倒。” 这句话出口,一大妈手里的抹布停在灶沿上。 “你要做什么?” 易中海把厂区图卷起,塞进怀里。 “出去走走。” “天都黑了。” “车间有人找我。” 门开又合,冷风灌进屋,一大妈追了两步,终究没喊住他。 胡同尽头有个废料棚,白天堆破木箱,晚上没人愿意停。 易中海站在棚后,等到巷口传来脚步,才把棉帽往下压了压。 来的是后勤库的老钱。 老钱把手揣在袖筒里,脸上带着不耐。 “老易,这时候叫我干什么?你今天刚挨完厂里批,别把我也拖进去。” 易中海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过去。 老钱没接。 “有事说事。” 易中海把烟收回去。 “特供采办科要走第一批药材入库,验收入库还是你们后勤库搭手。” 老钱眼皮一跳。 “那是厂长定的,后勤、医务、财务三方验。李岗签字,我们只管入库。” “签字就够了。” 老钱盯住他。 “你这话不对劲。” 易中海没急着往下说,先从内兜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里包着两张大团结,还有一张旧欠条。 老钱看见欠条,脸色沉下来。 那是他前年给侄子办工位时,托易中海找人说话留下的。 “你拿这个压我?” “我压你做什么。” 易中海把纸包塞进他袖口,“大家都是厂里的老人。李岗一个医务室配药的,踩着咱们这些老工人往上爬,以后后勤库还姓后勤吗?” 老钱把纸包掏出来,想还回去,又舍不得那两张钱。 “你想让我在账上做手脚?” “账不用你改。” 易中海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他第一批药材,从外头进。入库时杂件多,筐子多,样品多。你只要让马库管把一袋霉甘草夹进去,再把雷公藤的碎料混在藤茎类药材里。等入了库,匿名信一送,厂里查出毒草,签字的是李岗。” 老钱往后退了半步。 “雷公藤?那东西能害人。查出来,谁都跑不了。” “所以才要进他的账。” 胡同口又来了一个人,身材瘦,肩上挂着库房钥匙串。 钥匙碰在一起,发出两声轻响。 老钱回头。 “马顺,你怎么也来了?” 马库管看向易中海。 “易师傅说有挣钱的门路。” 易中海把话接过去。 “挣钱是一方面。李岗把特供采办科立起来,后勤库以后就成给他搬货的。你们这批人,谁还能碰油水?” 马库管舔了舔嘴角。 “要是查到库房呢?” “匿名举报直接写李岗采购来路不清,拿劣药冒充特供药材,中饱私囊,毒害工友。厂长再护他,也得先停职。” 老钱把纸包攥紧。 “匿名信谁写?” “我写。” “东西谁送?” “有人送到库门口。你们只认筐,不认人。” 马库管还是不放心。 “医务室那边会验。” 易中海冷笑。 “第一批交接,筐子一多,谁能每根草都翻?只要毒草进了库,账本上盖了章,李岗就洗不清。” 胡同另一头,李岗拎着一只空药袋,站在供销社后墙的阴影里。 他本来是来取明早送检的封条纸,脚步刚转到街口,易中海那几句压低的密谋便钻进耳里。 霉甘草,雷公藤,后勤库,匿名信。 四个词在他脑子里排成一行。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只把药袋折了两折,塞回棉袄内侧。 远处马库管还在问。 “后天就交接,来得及吗?” 易中海把厂区图从怀里抽出,借着巷口一点昏黄光线,点在后勤库门前。 “你们只管让那袋东西落在东墙第三排。验收时我会让人去车间闹点动静,把李岗引走一会儿。” 老钱吐了口气。 “老易,这事成了,你得记我们的人情。” “成了,李岗的科长帽子落地。后勤库还是后勤库,你们的账也没人翻。” 马库管把钥匙攥住,咬牙点头。 “行,后天。” 易中海站在阴暗的胡同角落,对身旁的仓库管理员压低声音冷笑道: “后天库房交接,只要那批雷公藤进了李岗的账本,他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得去吃牢饭!” 第28章 半勺煤灰菜,傻柱锅台塌了 午饭钟一敲,轧钢厂食堂窗口前的队伍拐了两道弯。 傻柱站在二号窗口后头,白围裙上沾着菜汤,右手握着大铁勺,锅里剩下的白菜土豆被他搅得翻来覆去。 排到前面的车工把饭盒递进去。 “柱子,来勺土豆,多给点汤。” 傻柱眼皮一掀。 “早上跟李岗打招呼了?” 车工脸上僵了一下。 “厂里碰见,说句话。” 铁勺在锅沿磕了两下,原本带着几片肥肉的菜又滑回锅里。 傻柱从边上舀起半勺菜汤,倒进饭盒。 “那就让李科长给你加肉去。” 后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傻柱把勺子往锅里一插。 “谁不服,去主任那告我。今儿菜就这样,爱吃不吃。” 第三个上来的是锻工班的小刘。 昨天厂长去李家慰问,小刘在公告栏前夸过一句李岗有本事。 傻柱记得清楚,给他打饭时,勺底只剩几根菜帮子。 “柱子,你这也太偏了。” “偏?” 傻柱咧嘴,“锅在我手里,你教我打菜?” 小刘端着饭盒没走。 傻柱把窗口木板拍得一响。 “后面的还吃不吃?” 队伍里没人愿意为半勺菜把午饭耗没,只能往前挤。 傻柱的气焰跟着饭勺一起抖,谁跟李岗近,谁的饭盒里就剩汤水。 谁骂过李岗两句,勺子下去能带出油星。 食堂主任站在侧门口看了一会儿,眉头压着。 傻柱昨夜被保卫科收拾过,今早只让他摘菜。 可后厨离不开掌勺的人,二锅头临时顶不上,主任又怕午饭乱套,只能让他回窗口。 没想到一回窗口,他就把锅台当成了自家地盘。 队尾来了几个穿蓝工装的生面孔,手里也拿着饭盒。 门口还有两名保卫干事,领了饭票,却没急着打饭。 傻柱没留意。 他正盯着食堂门口。 李岗拎着铝饭盒进来,胸前的工作证压在棉袄外侧。 特供采办科几个字,在窗口灯下晃得傻柱眼疼。 队伍自觉让开半步。 李岗没有插队,站到末尾。 前头几个工人回头看他,有人想开口提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傻柱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嘴角往旁边扯。 等李岗走到窗口,他把勺子插进锅底,故意贴着锅壁刮了几圈。 焦黑的土豆块被翻上来,混着锅底煤灰和糊渣,半勺扣进饭盒。 “李科长,吃好的来了?” 李岗垂眼看着饭盒。 傻柱把勺子扛在肩上,声音往外放。 “想吃好的,先看清自己跟谁站一队。在食堂,我傻柱说了算。” 窗口附近静了下来。 小刘端着刚才那盒菜汤,脚步停在柱子旁边。 李岗没抬头,也没骂人。 他把饭盒盖翻过来,扣在土豆上,随手从棉袄兜里取出一条封样纸,沿着饭盒边压紧。 傻柱皱眉。 “你装什么呢?” 李岗把工作证摘下,拍在窗口木板上。 “红星轧钢厂特供采购科现场取样。” 这句话落下,队伍后头那几个蓝工装往前走了两步。 李岗指了指封好的饭盒。 “食堂班长何雨柱,公然向特供防病药膳中投放不明杂质,涉嫌蓄意破坏支前特供任务,意图毒害国家特供科研人员。” 傻柱先是一愣,脸色跟着变了。 “你少扣帽子!这就是锅底土豆,谁让你来晚了?” “来晚,所以该吃煤灰?” 李岗把饭盒递给旁边的保卫干事。 “封样,送医务室和保卫科双份留存。窗口、铁锅、饭勺,全部暂封。” 傻柱绕出窗口,围裙都没解。 “你敢封我的锅?你算干什么的?食堂归后勤管!” 食堂主任赶紧过来。 “柱子,闭嘴。” “主任,他欺负到咱们食堂头上了!” 食堂主任看着李岗递出的工作证,又看见门口保卫干事拿出记录本,脸上那点犹豫散了。 “李科长,按程序办。” 傻柱瞪向主任。 “你也帮他?” “我帮厂里。” 食堂主任把围裙往腰上一扎,“何雨柱,我让你掌勺,是怕午饭乱。谁让你在窗口搞这一套?” 排队的工人里有人开口。 “他今天盯着谁跟李科长说话,谁就少菜。” 小刘举起饭盒。 “我这半盒汤,大家都看见了。” 车工也把饭盒端出来。 “我排他前头,锅里还有肉。他问我早上是不是跟李科长打招呼,问完就给我汤。” 傻柱急了,伸手要去抢小刘的饭盒。 李岗一步横过去,扣住他小臂往窗口木板上一按。 傻柱疼得弯腰。 “李岗,你敢动手!” “你在食堂窗口抢证物,保卫科看着呢。” 两名保卫干事已经到了身边。 其中一个把傻柱胳膊反到身后。 “何雨柱,跟我们走一趟。” 傻柱扭着肩膀。 “我就打个饭!半勺土豆,你们至于吗?” 李岗拿起窗口边那把饭勺,勺底还挂着黑糊。 “半勺土豆,能让工人下午饿着干活。半勺煤灰,能让特供药膳封样出问题。你觉得小,我觉得够了。” 傻柱嘴硬。 “你就是报复!” “我给你机会了。” 李岗把饭勺放回铁盘,声音不高。 “昨夜保卫科让你写保证,不听信谣言,不参与诬告。今天你换了个窗口继续闹。何雨柱,你把饭勺当刀用,就别怪厂里按刀来管。” 食堂里几条队伍全停了。 有人端着饭盒站在原地,有人把领到的菜往身后藏了藏。 傻柱平日靠一口锅压人,谁都知道他手黑,可没人把这事往保卫科上送。 今天李岗没吵没闹,饭盒一封,工作证一亮,傻柱那口锅就成了证物。 食堂主任转身吩咐后厨。 “二锅头顶上。今天所有窗口重新打菜,前头被少打的,拿饭盒回来补。” 这句话一出,排队的工人立刻动了。 “主任,我这个也补。” “我刚才只拿到汤。” “还有我。” 傻柱被保卫干事架住,眼睛瞪得通红。 “你们都墙头草!平时吃我做的菜,一个个喊柱子哥,现在全翻脸!” 小刘端着饭盒走到他面前。 “柱子哥,你给我打菜的时候,也没拿我当工友。” 傻柱张口要骂,保卫干事把手铐取了出来。 金属扣声落下,食堂窗口外的人群退开一步。 傻柱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整个人都木了。 “我就打个饭……” 李岗从保卫干事手里接过那盒封样,揭开盖子。 煤灰土豆压成一团,黑渣沾在饭盒边。 傻柱被手铐铐住手腕时,整个人都傻了。 李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那盒煤灰土豆倒在他脸上,慢条斯理地说道: “何雨柱,你的锅,今天我替你砸了。” 第29章 北山红章落纸,黑土有了户口 天没亮,李岗背着帆布包出了城。 去北山村的班车只到山脚,剩下三里土路得靠走。 冻土被车辙压成硬沟,路边的枯草挂着霜,越往山里走,越少见人烟。 这个地方穷得有道理。 山地多,平地少,粮食产量压不起来。 村民守着山,药材却卖不出价。 收山货的小贩进村,压秤压价,临走还要挑三拣四。 村里人拿党参、黄芪换回来的钱,连给孩子做双棉鞋都紧。 李岗进村时,村口有两个孩子蹲在柴垛边,棉裤膝盖补了三层,正把冻红的手往袖筒里缩。 他没停,直接去了村委屋。 村支书赵守田正在屋里算粮账,算盘珠子拨得发硬。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先看李岗的棉袄,再看他手里的介绍信。 “城里来的?” 李岗把轧钢厂介绍信放到桌上。 “红星轧钢厂特供采办科,李岗。” 赵守田没急着接。 “厂里来村里收东西,走供销社就行。找村委盖章,可不能空口白话。” 李岗拉过一条长凳坐下。 “我今天来,不是收一筐两筐山货。” 赵守田这才拿起介绍信,翻到红章那页。 “特供采办科?” “新成立的,负责药材和相关特供农副产品。” 李岗从帆布包里取出几样样品。 党参、黄芪、柴胡,还有一小把晒干的山枣仁,摆成几堆。 赵守田一眼就看出这些东西收拾得规整,根条干净,品相比村里平日卖给小贩的高出一截。 “你想让我们村供药材?” “供药材,也供证明。” 赵守田把手里的算盘一推。 “证明这话得说清楚。” 李岗点了点桌上的介绍信。 “轧钢厂出资,在北山村设特供中草药暨农副产品实验种植基地。厂里每年给村里一笔技术指导费,另按高出市场两成的价格,定向收购野生药材和土特产。” 赵守田的眉头一下压紧。 “高两成?” “写进协议。” 李岗从包里取出草拟好的合同,推到桌中间。 赵守田没立刻看价格,先翻到责任条款。 这个动作让李岗多看了他一眼。 “支书懂行。” “穷村签错一张纸,能把全村坑进去。” 赵守田指着第二页。 “这上面写,村委负责采挖登记、初验登记、供货证明。你们厂里负责运输交接、入库验收、付款回执。两边都要盖章留档。” “对。” “每批货都这么办?” “每批都办。” 李岗把一张空白样单抽出来,放在他面前。 “村里采挖人签名,村委初验人签名,称重、品类、外观都记上。交到我手里,我这边开运输单。进厂后,后勤、医务、财务三方验收,最后把回执寄回村里。” 赵守田盯着那张样单看了许久。 “你这是要把账从山脚记到厂库。” “账不断,货就干净。” 赵守田抬眼。 “城里干部嫌我们村远,平时连路都懒得走。你费这个劲,图什么?” 李岗没有绕弯。 “我图稳定货源,也图干净来源。厂里药材不能靠小贩。北山村有山,有人,有药材。缺的是路子和价钱。” 赵守田把合同翻到价格页,手指压在“技术指导费”几个字上。 “这笔钱什么时候给?” “协议生效先付一半。第一批供货完成,再付另一半。” “高两成的收购价,按哪个市场价?” “同仁堂、供销社、药铺三方月均价,取中间价。每月随价单调整。” 赵守田坐直了。 “你这不像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救不了人,也防不了人。” 李岗把话点到这里,不再往下说。 赵守田听出了味道。 城里厂区斗得厉害,药材又牵着特供两个字。 李岗要北山村做的,既是供货,也是挡刀。 可这把刀挡得值。 村里如今缺钱,缺路,缺一个能让外头认的红章渠道。 只要轧钢厂肯定向收购,北山村的山货就能从小贩手里拔出来。 赵守田起身走到窗边,朝外喊了一声。 “会计,民兵队长,妇女主任,都来村委。” 没多久,几个人裹着棉袄进屋。 会计戴着旧眼镜,先看合同。 民兵队长盯着李岗,像怕他把村里骗走。 妇女主任问得最细,开口就问村里妇女采药能不能算工分。 李岗一条条答。 “能算。村委定工分办法,厂里只认村委登记。” “山上危险,采挖要分片,民兵队带人巡。出了摔伤,村里先报,厂里按合作基地补助一部分药费。” “晒药、拣药、扎捆,可以安排村里妇女做。品相好的,价格照样上浮。” 会计在纸上算了一阵,算盘珠子越拨越快。 “支书,要真按这个价,咱村今年冬天能添两头公牛,还能把小学那间漏风屋修上。” 民兵队长仍不放心。 “城里厂子会不会收一批就不认账?” 李岗把任命文件取出来,摊开红章页。 “特供采办科直接对厂长负责。协议上盖轧钢厂特供科公章,款项走厂财务。你们不放心,可以让公社留一份备案。” 赵守田看向会计。 “公社那边我去说。” 妇女主任把样品拿起来看了看。 “李科长,这药材品相要求高,村里得有人教。” “我每月来两次,教辨药、晒药、分级。村里挑三个人跟着学,学会了,基地就能自己转。” 这句话让屋里几个人都变了神色。 给钱是一回事,教本事又是一回事。 赵守田把合同合上。 “李科长,你要我们给你兜住来源,我能答应。但有一条,不能让村里人背黑锅。” “货从哪来,账上就怎么写。” 李岗看着他。 “深山偶得的极品山珍,村里开采挖证明。实验田试种出来的药材,村里开种植证明。每一笔,村委留底,厂里留底。谁来查,账都对得上。” 赵守田伸出手。 “行。北山村跟你干。” 两只手握在一起。 村委屋里立刻忙起来。 会计拿出账册,妇女主任去喊能写字的青年,民兵队长带人把村委公章从铁盒里取出来。 李岗把带来的第一笔技术指导费放到桌上,一张一张数清。 赵守田没有伸手碰钱,先让会计记账。 “收红星轧钢厂特供采办科技术指导费,今日入村集体账。” 会计写完,赵守田按了手印。 李岗在协议上签字,盖上特供科公章。 赵守田拿起村委公章,对准落款压下去。 红印落纸,屋里几个人都盯着看。 赵守田把其中一份协议递给李岗。 “从今天起,北山村的山货有正路。你要的证明,村里给。只要账没假,货没坑,就算天王老子来问,我赵守田也说这些药材是北山村供的。” 李岗把协议接过来,又让会计把第一批空白供货单和红章收条各开了编号。 “编号连着走,少一张都要写原因。” 会计推了推眼镜。 “这个好。谁想中间塞东西,也塞不进来。” 李岗笑了笑。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易中海想在库房做手脚,靠的是李岗第一批货来源混乱、验收人多手杂。 现在北山村这条线一闭,货有采挖登记,路有运输单,厂有验收号。 哪一袋从哪出,哪一筐谁接,纸面上都能对。 有人往里面塞毒草,那就要先解释,毒草为什么没有北山村采挖编号。 傍晚前,村委把双向协议、供货样单、村集体账页全整理好。 赵守田还让民兵队长挑了两个可靠人,后天跟第一批山货一起进城,亲眼看厂里验收。 李岗背上帆布包出村时,村口那两个孩子还蹲在柴垛边。 妇女主任拿着新登记的采药名单,从他们身边过,冲其中一个孩子喊: “回去告诉你娘,明早来村委领晒药活。” 孩子撒腿往家跑。 李岗站在山路口,回头看了一眼村委屋顶上的炊烟。 李岗将盖着北山村公章和轧钢厂特供科公章的双向协议收进怀里,嘴角抬了抬: “易中海,你准备在库房里动的手脚,可以开始了。” 第30章 雷公藤露馅,食堂天要换 落日照在轧钢厂办公楼上,窗格被映成暗黄。 特供采办科的牌子刚挂上去,油漆还没干透。 办公室里摆着三本新账册,一枚公章,一份厂长亲自签发的任命书。 李岗坐在桌后,正在给第一批北山村山货编验收号。 门被敲了两下。 “进。” 门推开,女医生苏青禾走了进来。 她穿着干净白大褂,头发束在脑后,手里拿着药材联合验收单。 她没有急着寒暄,先把单子放到桌上。 “厂医院新调入,苏青禾。医务室让我负责特供药材联合验收。” 李岗抬头。 “坐。” 苏青禾没有坐。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账册和编号单,目光停在“特供采办科科长”几个字上。 “李科长,药材验收我按专业标准走。厂里传得再热闹,也不能替代检测结果。” 李岗把钢笔扣好。 “正合我意。” 苏青禾把联合验收单推到他面前。 “第一批药材进库,医务室要留样,厂医院要复核。涉及特供任务的名贵药材,另做封样。” 李岗拿起单子看了两行。 “留样双份,一份医务室,一份保卫科。复核结果归档,签字人写清。” 苏青禾这才坐下。 “你提前想过?” “有人会往账里塞脏东西。” 苏青禾握笔的手停住。 “你有线索?” 李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苏医生,雷公藤和甘草混在一袋里,外行能不能看出来?” 苏青禾眉心一紧。 “看形态、断面、气味。晒干切碎后,外行容易混。要是再混进霉变甘草,气味会被盖掉一部分。” 她说完,抬眼看他。 “你怀疑有人掺毒草?” 门外传来脚步声。 后勤库老钱带着马库管站在门口,两人身后还有一名搬运工,抱着一只麻袋样包。 老钱脸上堆笑。 “李科长,第一批样品先送过来。后天入库,今天让你们看看品相。” 李岗看了苏青禾一眼。 “来得巧。” 苏青禾把验收单翻到空白页。 老钱把麻袋放在桌边,马库管解开绳口,里面露出几捆甘草、黄芪和藤茎类药材。 捆扎得齐,表面看着干净。 “这批是后勤旧渠道搭来的样品。” 老钱搓着手,“北山村那边还没到,厂里怕医务室断货,就先备一点。” 李岗没有接话。 他抽出一根甘草,放到鼻下闻了闻,又折开断面。 断面颜色不正,边上有灰点。 他换了一捆藤茎,取其中一段,用两指碾开,碎屑落在白纸上。 苏青禾看着他的动作,脸上的审视少了些。 李岗把白纸推到她面前。 “霉变甘草。” 老钱脸上的笑僵住。 “李科长,这话可不能乱说。药材路上受点潮,晒晒就能用。” 李岗又点了点那几粒藤茎碎屑。 “这里面混了雷公藤毒素,这是要人命的。” 马库管手里的钥匙串晃了一下。 苏青禾立刻起身,把白纸连同样品夹起来。 “去厂医院检测室。” 老钱拦了一步。 “苏医生,样品还没正式入库,没必要闹这么大吧?” 苏青禾看向他。 “你怕检测?” “我怕误会。” 李岗拿起电话,拨给保卫科。 “特供采办科收到后勤库送检样品,疑似掺入有毒药材。请保卫科派人封存现场。” 老钱额头冒汗。 “李科长,你这也太快了。” “药材入口,快一点能救命。” 马库管往门口挪。 李岗抬眼。 “马库管,样品是你送来的。检测结果出来前,离开办公室要保卫科同意。” 马库管脚步停住。 苏青禾已经把样品带到隔壁检测室。 李岗跟过去时,保卫科干事也到了,直接把办公室门口守住。 检测室里,苏青禾动作利落。 她把甘草样本分开,霉点刮样,做显色对照,又取藤茎碎屑做毒性初筛。 仪器不多,可流程干净,每一步都让旁边记录员写上时间。 李岗站在一旁,没有插手。 苏青禾看着第一组结果,笔尖在记录栏上停了两息。 “甘草霉变,不能入药。” 她换到第二组结果,脸色沉下去。 “藤茎样本含雷公藤成分。” 保卫干事立刻把记录本合上。 “样品封存。送样人控制,后勤库暂停接收同批货。” 老钱在办公室门口听到这话,腿软得扶住门框。 马库管嘴唇动了动。 “我就是按筐收的,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李岗走回办公室,把北山村协议和样单放到桌上。 “后勤旧渠道送来的样品,没有采挖编号,没有运输交接,没有村委初验。谁让你们在特供入库前插一批无来源药材?” 老钱擦了一把额头。 “这是以前的老路子。厂里药材紧,我们也是为厂里着想。” “为厂里着想,就拿毒草进特供库?” 老钱闭了嘴。 苏青禾把检测初单递给李岗。 “我建议立刻建立双向留档机制。采购端留来源、运输、初验,医务端留样、检测、复核。两边编号对应,少一环就不入库。” 李岗接过初单。 “写成制度。” 苏青禾看着他。 “我来起草医务端部分。” “采办端我来补。” 她点了点头,眼里的审视已经换成了郑重。 “李科长,刚才你没用仪器就挑出雷公藤。你学过药?” “家里传了点。” “这不止一点。” 李岗把检测单压进封存袋。 “苏医生,厂里需要的是能把关的人。你认专业,我认账。以后这条线,你我互相卡。” 苏青禾把钢笔盖扣上。 “可以。谁想从药材口子钻进去,先过两道签字。” 保卫干事把老钱和马库管带走问话。 走廊里有人探头,很快又缩回去。 特供采办科刚挂牌,第一份送样就查出毒草。 消息不用传,光看保卫科守门,后勤那边就知道出事了。 李岗没有出去看热闹。 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到苏青禾面前。 封面上写着:《关于轧钢厂食堂社会化改革与绩效管理引入方案》。 苏青禾翻开第一页。 “食堂定量公示,窗口称重抽查,工人评分,后厨轮岗,采购账目分离,违规人员调离锅台。” 她越往下看,翻页的速度越慢。 “你已经把食堂也算进去了?” 李岗把傻柱那份封样记录推到她旁边。 “药材能害人,饭菜也能。一个拿饭勺卡工人的厨子,背后一定有让他横起来的锅台。” 苏青禾抬头看他。 “这份方案交上去,后勤、食堂、采购都会被翻一遍。” “该翻。” “阻力不会小。” 李岗把北山村协议、药材检测单、食堂封样记录摆成三份。 “来源有村,验收有你,安全有保卫科。食堂再不改,厂长就得问,为什么入口的东西总出事。” 苏青禾看着那三份文件,终于明白这个新科长的手段。 他不在窗口吵,不在院里骂。 他把每一个人的手,都按到纸面上。 谁伸脏手,谁就留下印。 窗外的厂区广播响起下班铃,走廊里脚步声散开。 特供采办科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压在两人面前的文件上。 苏青禾看着那份字字如刀的《食堂改革方案》,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李岗,压低声音问道: “你这是要…把食堂的天,给彻底变过来?” 李岗合上方案,看着窗外中院的方向,淡然道:“天早就该变了。” 第31章 饭勺压人,烂菜汤扣脸 中午饭口一到,轧钢厂食堂门前就排起了长队。 铁皮饭盒撞在一起,工人们踩着饭点往前挪,窗口后头的蒸汽往外扑,白菜帮子在大锅里翻来翻去,汤面上飘着薄薄一层油星。 傻柱站在分菜窗口里。 他前阵子被罚去摘菜,手里那把大勺子隔了几天才摸回来。 大灶不让他掌,饭口分菜却还缺人,食堂主任压着他不准惹事,可他一看见李岗端着饭盒过来,嘴角就压不住了。 李岗排在队伍中间,棉袄袖口收得干净,手里拿着厂里发的铝饭盒。 前头几个工人打完饭离开,轮到他时,窗口旁边有人探头。 许大茂平日走得近的两个工人挤在队尾,一个端着窝头,一个扒着肩膀往前看。 “哟,李科长也来食堂吃饭啊?” “科长也得吃大锅饭,到了饭口都一样。” 傻柱把大勺伸进锅里,贴着锅边狠狠刮了一圈。 烂菜叶被他从锅底翻上来,混着发暗的菜汤,哗地扣进李岗饭盒。 半勺都不到,汤水占了大半,白菜帮子软塌塌地贴在盒底。 后头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憋住。 李岗没动。 他低头看饭盒里的菜,又抬眼看向窗口上挂着的领料牌。 今日午餐,二合面窝头,白菜炖豆腐,咸菜。 领料牌下头还有一块木牌,写着当班人员。 何雨柱。 工号牌挂在傻柱胸前,边角被油烟熏得发黑。 傻柱把大勺往锅沿上一磕。 “怎么,嫌少?” 李岗把饭盒稍稍抬高,让菜汤沉在一边。 傻柱笑得更开,声音故意压不住。 “李科长,食堂有食堂的规矩。到了这口大锅前,是龙也得盘着。” 旁边那两个工人立刻跟着搭腔。 “饭菜按窗口来,谁也不能搞特殊。” “院里再有能耐,进了食堂还不是一勺菜汤。” 排队的人往前挤了半步。 有人想看李岗发火,也有人低头捂着饭盒,生怕自己那份跟着遭殃。 食堂主任站在后厨门口,远远瞧见窗口不对,脸色沉了沉,可饭口人多,他又没立刻过来。 傻柱把勺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别看我。今天菜就这样,爱吃吃,不爱吃去外头买。” 李岗把饭盒盖放到窗口边。 “这一勺,按什么标准打的?” 傻柱眼皮一抬。 “按食堂标准。” “标准在哪?” 这句话一出,后头的笑声停了几分。 傻柱把勺子插回锅里,手肘撑着窗口。 “你问我标准?你去问大锅。锅里有什么,我给你盛什么。工人兄弟吃得,我给你李科长也吃得。” 李岗看了一眼他胸前工号牌。 “今天你当班。” “对,我当班。” 傻柱把胸口往前一挺,工号牌跟着晃。 “我何雨柱就站这儿。怎么着?你还想拿你那特供科来压食堂?” 李岗没接这句话。 他端着饭盒退开半步,往旁边泔水桶走。 桶边有两个帮工正收拾空菜盆,见他过来,下意识让开。 李岗把那盒烂菜汤倒进去。 菜汤混进泔水里,几片烂菜叶贴着桶沿往下滑。 人群一下安静了。 傻柱盯着那只空饭盒,脸上的笑挂住了。 “李岗,你什么意思?” 李岗把饭盒往旁边水槽里一冲,水流带走盒底的菜汤。 他甩了甩盒里的水,盖上盖子,动作稳得让人看不出半分火气。 “食堂的菜,工人吃进肚里。你说锅里有什么就给什么,这句话我记下了。” 傻柱把勺子一横。 “少跟我来这套。你倒了饭菜,浪费粮食,这么多人都瞧着呢!” “我倒的是你从锅边刮出来的烂菜汤。” 李岗把饭盒扣好。 “你要说这是合格午饭,可以让食堂主任、后勤主任和保卫科一起封样。” 傻柱的眼角跳了下。 那两个起哄的工人也闭了嘴。 食堂主任终于从后厨门口走过来,压着嗓子问:“何雨柱,怎么回事?” 傻柱立刻换了口气。 “主任,我按份打饭。李科长嫌菜不好,当场倒泔水桶里了。浪费粮食,这事可不能惯。” 食堂主任看向李岗。 李岗没急着辩。 他把饭盒往腋下一夹,目光从领料牌扫到锅台,又落在傻柱手里的勺上。 “主任,饭口忙,我不耽误大家吃饭。” 食堂主任一愣。 他原以为李岗会当场闹起来,连劝架的话都在嘴边备好了。 李岗却转身往外走。 排队的人自动让出一条窄路。 苏青禾提着两个饭盒站在人群边上。 她今天来给厂医院病人取清淡饭,刚到食堂门口,就把窗口那几句话听全了。 她看着李岗从身边经过,低声问:“不封样?” 李岗脚步停了一下。 “今天不封。” 苏青禾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 “他是故意的。” “故意才有用。” 苏青禾没有再问。 她转头看向窗口。 傻柱还站在那里,手里抓着饭勺,脸上那点得意又挂了回去。 他见李岗没闹,嗓门立刻高了起来。 “下一位!都别耽误吃饭。食堂饭菜就这个样,谁要嫌弃,趁早回家开小灶去。” 有人把饭盒递过去,没敢多说。 傻柱这次打得满些,像是故意给众人看。 “瞧见没有?规矩在这儿。谁老老实实排队,谁就有饭吃。” 窗口外头的工人互相交换眼神。 有几个没吭声,却把自己饭盒里的菜翻了翻。 白菜汤稀,豆腐块少得可怜。 轮到傻柱看不顺眼的人,菜叶都比别人碎。 苏青禾走到清淡饭窗口,递出厂医院饭牌。 帮工给她盛粥时,声音压低。 “苏医生,何师傅这两天火大,您别往前凑。” 苏青禾接过饭盒。 “火大该去医务室,不该往工人饭盒里撒。” 帮工不敢接话,低头把盒盖扣好。 李岗已经走到食堂门口。 外头冷风一吹,铝饭盒贴在棉袄上,凉得发硬。 他没有回办公室,站在门边等了片刻。 身后食堂里又响起傻柱的吆喝。 “看什么看?菜少了找采购,别找我。锅里就这么多,我还能给你变出肉来?” 有工人嘟囔了一句:“昨天王班长那盒就比别人多。” 傻柱立刻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敲。 “谁说的?站出来。” 那工人低下头,把饭盒盖上。 傻柱哼了一声,继续分菜。 李岗把这些声响听完,才迈出门槛。 苏青禾提着病号饭从后头出来,追上两步。 “李科长。” 李岗侧头。 “苏医生有事?” “厂医院有几个胃病工人,最近饭后一闹就疼。食堂菜汤油水少,咸菜又重,我准备做个登记。” 李岗看了她手里的饭盒。 “登记写细。哪个车间,什么岗位,饭后什么反应,吃了什么。” 苏青禾点头。 “你早就想动食堂?” “食堂先动的手。” 她听懂了这句,没再继续问。 李岗走下台阶,经过食堂窗下时,里面的锅铲声、骂声、笑声混在一起。 那口大锅还在冒气。 傻柱站在蒸汽后头,像守着自己的地盘。 李岗走出食堂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大锅,淡淡说:“明天起,我换个吃法。” 第32章 饭盒一开,肉香压过大锅 第二天中午,食堂门前照样排队。 傻柱站在窗口后头,眼睛一直往队伍里扫。 前头几十个人过去了,李岗没来。 饭口快过半,队尾也换了一拨人,还是没见李岗的影子。 “看什么呢,何师傅?” 帮工把一盆咸菜搬到窗口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瞧。 傻柱把勺子往锅里一搅。 “我看今天谁又嫌菜少。” 帮工没接话,低头去搬窝头筐。 傻柱给下一个工人盛菜,手上力道重了些,白菜汤溅到窗口木沿上。 “下一位!” 轧钢车间里,午休铃刚停,工人们就找地方坐下。 有人蹲在机床边,有人靠着料架,二合面窝头掰开,夹着咸菜往嘴里送。 白菜汤没多少油水,喝两口就剩咸味压在舌根上。 李岗提着饭盒进来时,几个常来医务室拿药的工人抬了头。 “李科长,今儿没去食堂?” “换个地方吃。” 李岗找了张干净木箱,把饭盒放上去。 饭盒盖一掀开,热气往上冒。 第一层是切得齐整的药膳肉,肉皮软亮,瘦肉纹路紧,汤汁贴着饭盒边往下淌。 第二层放着嫩青菜,叶片厚,颜色正,根茎还带着水头。 旁边一只小盒里盛着浓汤,汤面浮着几片党参和黄芪,肉香里裹着草药的清润味。 周围的动作齐齐慢了。 一个工人举着半个窝头,手停在嘴边。 另一个本来在喝白菜汤,勺子碰到饭盒壁上,发出轻轻一声。 “李科长,你这吃的什么?” “药膳。” 李岗把筷子取出来,没有故意抬高声音。 “补气养胃,适合干重活的人。” 旁边一个瘦高工人咽了下口水。 “这肉香,隔着三台机床都能闻着。” “别光闻。” 李岗把小汤盒推到一边,拿出公用搪瓷勺,给他舀了半勺。 “你前几天胃胀,饭后别喝太急。” 瘦高工人忙把饭盒递过去。 “就半勺就行,我尝尝味。” 汤倒进饭盒,原本寡淡的白菜汤一下变了色。 那工人拿窝头蘸了蘸,送进嘴里后,眼睛直了片刻。 “这也太养人了。” “少来这套。” 旁边的老钳工把自己的饭盒伸过去,“李科长,我这老胃病也算病吧?” 李岗看他一眼。 “你昨晚喝酒了。” 老钳工脸上挂不住。 “就二两。” “今天只准喝一口汤,肉别碰。” 周围立刻笑开。 “老刘,听医务室的。” “谁让你昨晚偷酒。” 老钳工嘴上不服,手却把饭盒往前递。 李岗给他舀了小半勺汤,又夹了一根青菜。 “嚼烂。” “行行行,我听你的。” 笑声里,几个脸色发黄、常年干重活的工人也围过来。 李岗没有大方撒开,只按人分了几口汤。 “你血糖低,先吃窝头再喝。” “你肠胃弱,今天别碰咸菜。” “你夜班刚下,汤喝完歇半刻钟再去搬料。” 每句话都落在具体人身上,谁也挑不出炫耀的意思。 有人闻着香,端着食堂饭菜凑近。 “李科长,你这菜哪买的?” “合作基地送来的样品。” “食堂要是能有这菜,谁还天天骂白菜帮子。” “食堂有食堂的采购账。” 李岗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没有顺着骂下去。 这句话反倒让几个人听出了别的味。 车间门口,苏青禾拿着病假登记表走进来。 她本来要找车间主任签字,刚走到机床旁,脚步就停住了。 药膳的味道从饭盒里散开,党参、黄芪、山药、陈皮的味道混着肉香,她一闻就知道配伍不乱。 “李科长。” 李岗抬头。 “苏医生。” 苏青禾走到木箱旁,目光落在汤盒里。 “党参、黄芪、山药,还有陈皮?” “还有一味砂仁,量轻。” 苏青禾拿起搪瓷勺,在汤面拨了拨。 “砂仁放多了会燥,你压得住?” “肉先焯,党参黄芪小火出味,山药后放,砂仁起锅前下。重体力工人汗出得多,喝半碗够,不能当水灌。” 她看向那盘青菜。 “这菜水头足。孕妇能吃?” “能。少油少盐,别配活血药。怀着身子的,汤里黄芪要减,陈皮也别多。” 苏青禾把登记表卷在手里,神色比先前认真许多。 “你连孕妇吃法都分?” “家里有人要养。” 这句话落得平。 旁边几个工人立刻起哄。 “李科长疼媳妇。” “这年头能给媳妇做药膳肉,秦淮如嫁得值。” 李岗把饭盒盖半扣上,没让他们继续往家事上扯。 “吃你们的饭,下午还要开机。” 苏青禾拿笔在登记表边上写了几个字。 “这套药膳,如果给厂医院体虚病人用,能不能出个配伍单?” “看人。药膳不是一锅汤治百病。” 苏青禾点头。 “我下午来找你。” 她抱着登记表往车间主任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饭盒。 李岗把青菜夹给瘦高工人一根。 “你这两天嘴角起泡,别再吃咸菜。” 瘦高工人苦着脸。 “食堂菜没味,不配咸菜咽不下去。” 旁边有人立刻接话。 “昨天那白菜汤,清得能照人。何雨柱还说锅里就这样。” “他给王班长打饭可不这样。” “你小声点。” 声音压下去,怨气却没散。 李岗端起汤盒,自己喝了一口。 他不劝,也不挑头,只把饭盒收得干净。 几口药膳肉,几根青菜,半盒汤,硬是把满车间的窝头白菜衬得没了滋味。 食堂后厨里,傻柱还在等。 饭口过了,李岗没出现。 他把围裙往案板上一甩。 “人呢?” 帮工正在刷盆。 “谁?” “李岗。” 帮工停了一下。 “听说在车间吃饭。” 傻柱冷笑。 “带窝头了?饿不死他。” 另一个帮工端着空菜筐进来,刚从车间送回饭盒筐,脸上还带着没散的馋意。 “窝头个啥。李科长在车间开饭盒,里面有肉,有青菜,还有药膳汤。半个车间的人都闻着了。” 傻柱手里的饭勺停在半空。 “肉?” “嗯。香得人饭都吃不下去。” 帮工把菜筐放到墙边,越说越来劲。 “老刘喝了半勺汤,说胃里舒坦。苏医生也去了,还问配伍。人家李科长张口就把药性、火候说清楚,孕妇怎么吃,干重活怎么吃,都门儿清。” 傻柱把饭勺往锅台上一摔。 “他一个配药的,装什么大厨?” 后厨几个人没接话。 他们天天守着大锅,太清楚食堂菜什么样。 别说药膳肉,就算多放一勺油,工人都能多吃半个窝头。 傻柱站在锅台前,蒸汽扑在脸上。 他原本等着李岗低头回来,等着窗口前再拿饭勺压他一次。 可李岗连食堂门都没进,直接把饭桌搬到了车间。 那股香味没飘进后厨,却从帮工嘴里钻进来,扎得他胸口发闷。 食堂帮工把车间里的议论带回后厨,傻柱握着饭勺,脸色沉了下去。 第33章 白菜汤见底,饭口怨气翻锅 第三天,车间午休时,最先打开饭盒的人反倒没人动筷。 大家都在等李岗。 午休铃落下没多久,李岗提着饭盒从医务室方向过来。 饭盒还是那只饭盒,盖子扣得严,可人刚进门,几个靠近门口的工人已经伸长了脖子。 “来了。” “今天啥汤?” “别嚷嚷,李科长又不是开饭馆的。” 李岗把饭盒放到木箱上。 盖子掀开,肉香和菜香一齐散开。 今天的汤里多了山药块,青菜换成小白菜,叶片嫩得筷子一夹就弯。 工人手里的白菜汤顿时没人香了。 有人低头看自己饭盒。 半盒清汤,几片菜帮子,咸菜疙瘩硬得筷子戳不动。 窝头干,咽下去要灌两口汤。 “这食堂也太糊弄了。” 说话的是二车间的搬料工,肩膀宽,饭量大。 他把自己的饭盒往地上一放,汤水晃出来半圈。 “我上午扛了二十多趟料,中午就给我这个?” 旁边人接话。 “你还算好的。我那盒就三片菜叶,豆腐影儿都没捞着。” “何雨柱打饭看人下菜。跟他熟的,勺子往锅心里下;看不顺眼的,就刮锅边。” “许大茂那帮人前天还吃着豆腐块呢。” 怨气越说越多。 李岗没有插嘴。 他给两个低血糖工人分了汤,叮嘱他们先吃主食。 几个没分到的人看着馋,却也知道人家是照病症给的,没人伸手抢。 苏青禾这几天来车间勤,手里总拿着登记表。 她把几名工人的饭盒内容记下来,又问了工种和饭后反应。 有人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着说着就把憋了许久的话倒出来。 “苏医生,我一到下午就腿软。” “我不是偷懒,是真没劲。上午铆劲干活,中午吃两口白菜汤,下午手里扳手都沉。” “还有咸菜,越吃越渴。车间里不能总跑水房,肚子还胀。” 苏青禾写得很快。 李岗收好饭盒,看了一眼登记表。 “别只记症状,把饭菜也记上。” “已经记了。” 苏青禾把纸翻给他看。 上面按车间、岗位、饭菜、症状列了四栏,字迹清楚。 “这几天厂医院肠胃不适的登记也放在一起了。” 李岗点头。 “够用了。” 这句话没说给旁人听,可旁边老钳工耳朵尖。 “够什么?” “够让该看的人看。” 老钳工一听,端着自己的饭盒起身。 “那我也让他们看看。” 他拿着半盒白菜汤,径直往食堂方向走。 身后几个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李岗没拦。 午休还没过,食堂窗口前又围起了一圈人。 傻柱刚收拾完饭口,正拿抹布擦锅台。 见一群工人端着饭盒回来,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干什么?饭都打完了,还想加菜?” 老钳工把饭盒放到窗口木板上。 “何雨柱,你自己看看。” 白菜汤晃了晃,里头几片菜帮子贴着盒壁。 傻柱瞥了一眼。 “咋了?没给你饭?” “这是给干重活的人吃的?” “全厂都吃这个,你金贵?” 老钳工的脸当场沉下来。 “我在轧钢厂干了二十年,什么菜没吃过。粮食紧我认,菜少我也认。可你这勺子下锅,给谁多给谁少,当我们眼瞎?” 后头几个人把饭盒也摆上来。 “我的也这样。” “我这盒连豆腐都没有。” “王班长那盒上午谁没瞧见?半勺豆腐压着菜。” 傻柱被几只饭盒堵在窗口前,脸上挂不住。 “少在这儿挑事。锅里菜就那么多,先来后到,谁捞着什么算什么。” “那你凭什么骂人嘴刁?” 搬料工往前站了一步。 “我们干活出力,吃不饱下午怎么上工?” 傻柱把抹布摔到案板上。 “吃不饱找厂里加粮票,找我干什么?我就一个厨子,还能给你们变肉?” “没人让你变肉。” 老钳工指着窗口。 “把饭菜按份打平,别拿饭勺耍威风。” 这话一下戳到傻柱心口。 他冷笑着拿起大勺。 “我耍威风?行,明天你们自己来打。一个个嘴比锅还大,吃大锅饭还挑肥拣瘦。” “你说谁嘴大?” “说你怎么了?” 窗口前的火气一下顶起来。 食堂主任听见动静,赶紧从里头出来。 “都吵什么?饭口刚过,下午还上不上工?” 老钳工把饭盒推过去。 “主任,你看这饭菜。我们要个说法。” 食堂主任看着几只饭盒,眉头拧紧。 他知道食堂菜不好,也知道傻柱打饭有毛病。 平日没人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几个车间工人一起堵窗口,事情就压不住了。 傻柱还想开口。 “主任,他们就是被李岗那饭盒勾馋了,故意来找茬。” 老钳工立刻拍了窗口。 “你少扯李科长。人家吃自己的饭,碍着你锅台了?” 搬料工也跟着顶上来。 “你昨天说谁嫌弃就回家开小灶。我们没灶,我们就问厂里食堂管不管工人吃饱。” 这句话让食堂主任脸色变了。 吃好吃坏还能扯,吃饱这个帽子压下来,谁都不敢轻拿。 “都先回车间。” “主任,今天不给说法,下午这活怎么干?” “对,手上没劲,出了工伤谁负责?” 人群里开始有人附和。 食堂主任额头出汗。 “我会向后勤反映。” 老钳工盯着他。 “什么时候?” “今天。” “写下来。” 食堂主任脸色更难看。 傻柱在旁边骂了一句。 “一个个还蹬鼻子上脸了。” 这下连原本想走的人都停住。 车间主任赶到食堂时,正好听到这句。 他上午刚被产量压得头疼,下午几个班组已经有人请病假,眼下再看窗口闹成这样,脸上的火气没压住。 “何雨柱,你说谁蹬鼻子上脸?” 傻柱一看车间主任来了,气势短了些。 “我说他们闹事。” 车间主任拿过老钳工的饭盒,看了一眼,又拿过搬料工的饭盒。 菜汤清,豆腐少,油星薄得可怜。 他把饭盒放回窗口。 “这些人上午干了多少活,你知道吗?” 傻柱嘴硬。 “我管做饭,不管车间产量。” “饭菜撑不起工人,产量掉下来,厂里就得管你。” 车间主任转身对老钳工几人说:“先回车间,下午我给厂长反映。谁身体不舒服,去厂医院登记。” 工人们这才陆续散开。 傻柱站在窗口里,脸一阵青一阵黑。 他想拿大师傅身份压人,结果一开口就把火浇大了。 食堂主任瞪了他一眼,低声骂:“你这张嘴迟早害死你。” 傻柱把勺子丢进锅里。 “我还怕他们?” 食堂主任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下午,几个班组的产量表送到车间主任桌上。 数字低得扎眼。 请病假的条子压在表旁边,厂医院章盖得清楚。 低血糖、胃痛、腹胀、体力下降,几项原因反复出现。 车间主任拿起表,又放下。 他原想把食堂闹饭压在车间里消化,免得厂长觉得自己管不住人。 可产量掉了,病假多了,再压就要压到自己头上。 医务室里,李岗照常配药。 他把一包山楂麦芽递给工人,又叮嘱饭后服。 外头有人议论食堂闹饭,他连头都没抬。 苏青禾进来时,把一页登记放在他桌边。 “厂医院近五天登记,我整理好了。” 李岗扫了一眼。 “送上去吧。” “你不去?” “我去就成了告状。” 苏青禾把那页纸收回夹板。 “你倒沉得住气。” 李岗把药包绳系紧。 “锅在食堂,勺在傻柱手里。火是他自己添的。” 苏青禾看了他片刻,拿着登记走了。 傍晚前,车间主任把产量表、病假登记和几只工人留下作证的饭盒记录夹在一起,脸色沉着出了办公室。 车间主任拿着产量表和病假登记,直奔厂长办公室。 第34章 菜刀落案,厂长只问产量 厂长办公室里,产量表摊在桌上。 车间主任站在桌前,帽子捏在手里,话说得硬,却不敢抬太高声。 “厂长,今天二车间三个班组产量都掉了。不是机器问题,也不是工人偷懒。” 厂长拿起最上面那张表。 红笔圈出的数字压在纸面上,低得难看。 “食堂闹饭?” “闹到窗口了。” 车间主任把病假登记推过去。 “厂医院这几天开的条子也多。胃痛、低血糖、体力跟不上。重体力岗最明显。” 厂长翻了两页,脸色沉下去。 “叫李岗来。” 秘书很快去特供采办科传话。 李岗进办公室时,后勤主任已经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主管食堂,今天这事绕不开他。 厂长把产量表往前一推。 “李岗,车间闹饭,到底怎么回事?” 李岗没有急着拿表。 他先看了一眼车间主任,又看了看后勤主任。 “厂长问食堂,还是问生产?” 厂长敲了敲桌面。 “你说。” 李岗拿起产量表,只看圈红的几个数字。 “重体力工人靠饭菜撑身子。上午消耗大,中午补不上,下午手脚就慢。饭菜差一口,产量表上就差一截。” 后勤主任立刻皱眉。 “李科长,食堂粮油都是按计划来。现在条件就这样,你不能拿药膳肉跟大锅菜比。” 李岗把表放回去。 “我没提药膳肉。” 后勤主任噎了一下。 李岗把几张食堂饭盒记录摆出来。 “我说分配不公,菜品粗劣,窗口管理混乱。计划紧是一回事,同一锅菜,有人捞豆腐,有人只剩菜汤,这又是一回事。” 厂长看向车间主任。 “有这事?” 车间主任点头。 “工人饭盒摆到窗口了。我亲眼看过,有差别。” 后勤主任脸色更难看。 “饭口人多,勺子有深有浅,难免。” “难免可以登记投诉,难免可以抽查称重。” 李岗看向他。 “后勤主任,你们现在有窗口投诉登记吗?” 后勤主任没答上来。 “菜品出锅有定量公示吗?” “食堂一直按老办法。” “老办法能让产量掉,厂长就得看新办法。”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厂长把病假登记翻到最后一页。 “苏青禾呢?” 秘书去厂医院叫人。 苏青禾来得很快,手里夹着整理好的材料。 她进门后先把材料放到厂长桌上,没有绕话。 “厂长,这是近五天厂医院登记。肠胃不适、低血糖、体力下降集中在几个重体力车间,饭后两小时内来登记的人最多。” 厂长翻看材料。 “你判断跟伙食有关?” 苏青禾把其中一栏点出来。 “不能只归到伙食。但登记里有共同点,中午摄入少,咸菜多,汤水寡淡。几个工人反映窗口分配不平,饭后下午症状加重。” 后勤主任立刻插话。 “苏医生,医学上讲证据。你这个只能算登记,不能算定论。” 苏青禾看向他。 “所以我建议做试点。” 后勤主任脸色一变。 李岗这时把帆布包放到桌上。 “正好,我带了几样合作基地的样品。” 他从包里取出几根青菜和两个萝卜。 青菜根茎饱满,叶片挺实。 萝卜洗得干净,切口处还带着湿润水头。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盯了过去。 厂长拿起一根萝卜,掂了掂。 “北山村送来的?” “第一批实验田样品。量不大,够做小范围营养餐试点。” 后勤主任伸手拿起青菜,翻来覆去看。 “这菜品相好,可价钱不便宜吧?” “按特供采办科试点账走,不进食堂旧账。” 后勤主任立刻把菜放下。 “那不行。食堂供应全厂,你单开口子,工人会有意见。” 李岗看向厂长。 “先给重体力车间,不搞全厂铺开。人数、岗位、身体登记、产量变化,都列出来。吃了有没有用,七天看表。” 厂长没有表态。 后勤主任抓住机会。 “厂长,这事要慎重。食堂问题可以整顿,但李科长这试点一开,后勤采购、食堂加工、车间分配,都要重新协调。万一工人都来要营养餐,谁来压?” 李岗把萝卜放到桌上,拿起厂长桌边的小刀。 “能不能压,先看东西值不值得压。” 他把萝卜切开。 刀口落下,白润的萝卜肉露出来,汁水顺着切面渗到案上。 屋里立刻多了股清甜气。 车间主任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厂长也放下了手里的材料。 苏青禾拿起一小片,先闻了闻,又咬了一口。 “水分足,辛辣少。煮汤合适,肠胃弱的工人也能吃。” 李岗又切开青菜根。 “这批菜不用重油。清炖、快炒、做汤都行。药膳汤另配,党参黄芪量轻,主要补气,不碰猛药。” 后勤主任的眉头拧得更紧。 “厂里食堂不是药铺,工人也不是病人。” “重体力消耗也是账。” 李岗把小刀放下。 “机器缺油要保养,人缺油水照样掉效率。厂里花粮食养工人,最后产量掉下去,这笔账后勤也要算。” 厂长抬眼看他。 “你打算怎么做?” 李岗把准备好的试点单递过去。 “第一,选两个重体力班组,七天。第二,食堂只负责加工,不碰采购账。菜由特供采办科送,厂医院定名单和健康记录,车间记录产量。第三,窗口称重,按名单发放,剩余当场登记。” 苏青禾接过话。 “厂医院可以配合。试点前后记录胃肠反应、低血糖情况和病假次数。双份留档,一份厂医院,一份厂办。” 后勤主任坐不住了。 “那食堂成什么了?谁都能来指挥一脚。” 厂长看着他。 “食堂现在让工人堵窗口,你还觉得自己管得好?” 后勤主任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厂长把产量表往他面前推。 “我看的是这个。食堂归后勤管,饭菜影响生产,后勤就得担责。” 后勤主任脸色沉着,还是不甘心。 “厂长,何雨柱脾气冲,可手艺在食堂算拔尖。不能因为几句口角就把责任全压他身上。” 李岗这才开口。 “我没要求处理何雨柱。”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李岗把饭盒记录夹到材料里。 “个人刁难放一边。厂长今天问的是效率。窗口分配不公,工人怨气上来,产量掉了,病假多了,食堂就得先把制度补上。” 厂长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这话正对他的心思。 院里恩怨、食堂嘴仗,他不想管。 可产量表摆在面前,事情就到了厂长桌上。 “试点先做七天。” 厂长看向苏青禾。 “厂医院负责健康记录。” “是。” “李岗,特供采办科负责菜和药膳配伍。” “明白。” 厂长又看向后勤主任。 “食堂负责加工和发放。窗口称重,投诉登记,当班人员签字。出了差错,找得到人。” 后勤主任只好点头。 “我回去安排。” 厂长把食堂值班名单抽出来。 名单上,何雨柱三个字就在饭口分配栏里。 厂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眼神压下来。 “还有一件事。” 后勤主任心里一紧。 厂长把食堂值班名单往桌上一按:“何雨柱,先写检查。” 第35章 通报贴墙,饭勺没了威风 第二天一早,厂区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红星轧钢厂关于食堂窗口管理问题的通报贴在最中间。 纸面刚刷上浆糊,边角还湿着,黑字却清清楚楚。 食堂伙食粗劣,窗口分配不公,影响车间生产。 何雨柱扣当月奖金,在后厨会上作书面检查。 工人们挤在公告栏前,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 “扣奖金了。” “还要作检查。” “这回饭勺不横了吧?” “早该整整,打饭还看脸。” 傻柱站在人群后头,听着那些话,脸上的肉绷得发硬。 他挤上前,看见自己名字被写在通报里,眼睛像被纸上的字扎住。 何雨柱。 三个字摆在全厂人面前,比当面挨骂还难受。 许大茂不在厂里,宣传科那边还没让他恢复片箱钥匙。 要是他在,今天能围着公告栏笑半天。 傻柱一想到这茬,火气更重。 “看够了没有?” 他朝旁边几个工人吼了一句。 工人没像从前那样让开。 老钳工把手揣在棉袄袖里,扫了他一眼。 “通报贴出来就是给人看的,何师傅急什么?” 旁边有人笑。 “以后给我打饭可得按量,别一勺深一勺浅。” 傻柱往前迈了一步。 “你再说一遍?” 老钳工没退。 “说就说。窗口称重,投诉登记,当班签字。通报上写着呢。” 傻柱的拳头攥紧。 这时后勤主任从办公楼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新表格。 “何雨柱!” 傻柱回头。 后勤主任脸色铁青。 “你还嫌通报不够难看?” 傻柱咬着牙。 “主任,他们挤兑我。” “你有空跟工人吵,不如回食堂准备检查。” 后勤主任把表格拍到他胸前。 “从今天起,食材领用、菜品出锅、窗口分配、投诉登记,全部写清。谁当班谁签字,少一项就扣。” 傻柱低头看表格,脸色更沉。 “这还怎么干活?炒个菜还得写账?” “厂长的话。” 后勤主任压低声音。 “你要是不想干,自己去找厂长说。” 傻柱一下没声了。 后勤主任转身往食堂走,边走边吩咐帮工。 “领多少白菜,切多少豆腐,出多少份,全写。窗口备秤,抽查三份。谁敢私下多给少给,直接报后勤。” 帮工们连忙应声。 傻柱跟在后头,手里攥着表格,像攥着一块烫铁。 食堂后厨会上,检查念得磕磕绊绊。 傻柱站在灶台前,面前是一排帮厨、洗菜工和临时调来的窗口人员。 食堂主任坐在木凳上,手里拿着通报。 “念大声点。” 傻柱喉咙发紧。 “我在饭口工作中,态度粗暴,分配不细,造成工人不满,影响车间生产……” 有人低着头,不敢笑。 食堂主任把茶缸往案板上一放。 “不是给我念,是给你自己长记性。饭勺是给工人打饭的,不是给你逞脾气的。” 傻柱把检查纸捏出褶子。 “我以后改正。” “还有奖金。” 食堂主任看着他。 “这个月奖金扣了,别找我闹。通报是厂办下的。” 傻柱脸上挂不住,硬挤出一句。 “我认。” 可他认得咬牙切齿。 上午备菜时,后厨再也没了从前的随意。 白菜过秤,豆腐登记,油盐领用写数。 傻柱想伸手多抓一把豆腐,帮工立刻提醒。 “何师傅,表上写了数。” 傻柱瞪过去。 帮工缩了缩脖子,可手没松。 “主任说了,少了要查。” 傻柱把豆腐扔回盆里。 “行,你们都懂规矩了。” 中午饭口,窗口前的气氛也变了。 工人们端着饭盒过来,不再陪笑,也不再低头躲傻柱的眼神。 窗口旁边挂了定量牌,每份白菜豆腐多少勺,窝头几个,写得清楚。 称重的秤摆在旁边。 后勤主任亲自站了一会儿,盯着第一轮分菜。 傻柱打第一勺时,习惯性往锅边偏。 后勤主任咳了一声。 “何雨柱。” 傻柱手一顿,只好把勺子伸回锅心。 饭菜落进饭盒,旁边帮工看了一眼秤。 “够。” 后头工人笑了一声。 “何师傅今天手稳。” 傻柱抬眼瞪人。 那工人把饭盒盖好。 “我夸你呢。” 窗口外又响起几声闷笑。 傻柱的脸像被锅气熏得发暗,想骂又不能骂。 投诉登记本就放在窗口边,后勤主任走前还特意交代,谁再跟工人吵,名字直接往上报。 另一边,李岗没去食堂看热闹。 医务室里,桌上摊着营养餐试点名单。 苏青禾坐在对面,把厂医院登记册翻开,按车间和岗位核对。 “二车间搬料组,六人。” 她用铅笔圈出名字。 “这几人低血糖登记多,先列进去。” 李岗看了看名单。 “加上锻工组四个。出汗多,体力耗得快。” 苏青禾在旁边补了一栏。 “试点前称体重?” “体重变化七天看不出多少。先记饭后反应、病假次数、下午产量。” “再加脉象和舌苔记录。” 李岗抬头看她。 苏青禾把登记册推过来。 “厂医院这边留双份健康记录。一份我存,一份交厂办。以后谁说营养餐没用,拿纸说话。” 李岗笑了笑。 “苏医生,你是懂留档的。” 苏青禾笔尖停了一下。 “跟你学的。” 她把第一份名单写完,又问:“药膳汤的配伍,你今天给我一份底方。” “底方可以给,剂量要按人调。” “我知道。” 苏青禾抬眼。 “以前厂医院只管开药,后勤只管发饭。现在这两条线接上,能省不少病假。” 李岗把北山村送来的蔬菜单压在名单旁。 “厂里看的是产量,工人看的是饭盒。两边都能交代,试点就能走下去。” “傻柱那边不会服。” “他服不服,不影响扣奖金。” 苏青禾看了他片刻,低头继续写名单。 她原本以为李岗动食堂,是为了报窗口那一勺烂菜汤。 可这几天看下来,他连食堂门都没进,却让通报贴上了墙,让后勤主任亲自盯称重,让厂医院进了伙食记录。 这比吵一架狠多了。 四合院里,消息传得也快。 易中海下班回来时,刚进中院,就听见阎埠贵在前院跟人说食堂通报。 “扣了傻柱当月奖金,还要写检查。厂里说饭菜影响生产,厂长亲自拍的。” 易中海脚步停了一下。 阎埠贵看见他,立刻把话收了半截,推了推眼镜。 “一大爷,回来了。” 易中海点点头,脸色却没松。 他原本还指望傻柱在食堂给李岗添堵。 李岗管药材,管特供,总要吃饭。 只要傻柱守着锅台,隔三差五恶心一下,李岗再稳也会被磨出火。 谁知道傻柱才伸了一次饭勺,就把自己奖金伸没了。 贾张氏坐在门口纳鞋底,听见傻柱扣钱,嘴里嘀咕。 “没用的东西。连个李岗都压不住。” 秦淮如正好从李家屋里出来倒水,听到这句,脚步没停,连眼神都没给贾家。 贾张氏嘴巴动了动,终究没敢骂出声。 李岗如今升了科长,厂里又刚收拾了傻柱。 她再闹,怕被人说成破坏生产。 易中海看着秦淮如进屋,心里更堵。 李家屋里有肉香,厂里有通报,院里人说起李岗,语气也变了。 傻柱被扣奖金这事,看着只伤了一个厨子,实际把院里那点旧威风又削下一层。 傍晚,食堂后厨只剩傻柱一个人。 通报的抄件贴在墙上,正对着锅台。 何雨柱三个字被油灯照着,怎么瞧都刺眼。 他走过去,一把扯住纸角,刚想撕,又想起后勤主任的话。 通报要贴满三天,少一角都算他态度有问题。 傻柱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松开。 他拿起饭勺,在空锅里搅了两下。 锅底刮出干涩的声响。 食堂这块地方,他待了这么多年,谁多吃一口,谁少吃一勺,全在他手腕上。 如今窗口摆了秤,旁边放了投诉本,连帮工都敢提醒他登记。 他盯着墙上的通报,牙关咬得咯咯响。 傻柱盯着墙上的通报,咬牙说:“食堂这块地,早晚还是我的。” 第36章 小灶缺主勺,傻柱躺炕等低头 厂办的通知压到后勤科桌上时,后勤主任刚把食堂整改表翻到一半。 纸上盖着红章,部里来的专家明日上午进厂,上午看轧机改造,午间在厂内用接待餐。 厂长在通知下边批了两行字,保障要稳,饭菜要体面,不能再出窗口闹饭那种事。 后勤主任捏着通知,手背青筋顶了起来。 他抬头喊人:“食堂主任呢?把小灶名单拿来。” 跑腿的干事站在门口,气还没喘匀。 “主任,食堂主任去库房点菜了。何雨柱今天请病假,说头疼,手也抖,拿不了勺。” 后勤主任把通知拍在桌上。 “早不病,晚不病,偏赶上专家来厂这一天病。” 干事没敢接话,只把病假条递过去。 条子上字歪得厉害,头疼手抖四个字写得格外重。 后勤主任扫了一眼,脸上的肉往下压。 “去他家问。” “问过了。” 干事咽了口唾沫,“他说医生让歇着,灶台热气冲脑门,万一给专家炒坏菜,责任他担不起。” 后勤主任听到责任两个字,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这话说得滑。 傻柱嘴上说怕担责,里头明摆着等厂里给他递台阶。 食堂刚扣奖金,检查还贴在墙上,他憋着气,碰上小灶接待,正好把架子端起来。 后勤主任起身往食堂走。 后厨里,几口大锅已经刷出来。 帮厨们围着案板切白菜,刀落得发虚,没人敢提何雨柱。 食堂主任从库房回来,怀里抱着一沓领料单,脸黑得像锅底。 “库里能拿出来的就这些。” 他把单子摊开,“猪肉剩不到二十斤,肥膘多。鸡蛋能凑,鱼没影。青菜全靠前天那批,叶子蔫了。小灶要做得像样,难。” 后勤主任翻了两页。 “何雨柱平时不是说小灶离不了他吗?” 食堂主任把帽子摘下来,往案边一放。 “他现在躺家里。话带得明白,说手抖,怕一勺盐下重了,给厂里惹麻烦。” 帮厨里有人把菜刀放轻了些,眼睛往两人这边瞟。 后勤主任压住火气。 “厂里那么多师傅,就做不了一桌接待餐?” “普通工人餐能顶。” 食堂主任把领料单收拢,“接待餐要刀工、火候、上菜顺序。厂长要脸面,专家又是上级来的,这桌菜出错,锅扣在食堂,也扣在后勤。” 后勤主任没再训人。 他知道食堂主任说的是实话。 傻柱这人脾气臭,饭口压人,可何大清留下的那点手艺确实够用。 过去厂里遇上领导小灶,多半让他掌勺。 如今他拿病假往炕上一躺,后勤科立刻被架在火上。 中午前,后勤主任跑了库房,又让采购组去副食品站问肉。 副食品站那边回话干脆,计划内东西走不出来,临时要好货得排队。 厂长秘书也来催了一趟。 “厂长问接待餐定没定。” 后勤主任把领料单攥在手里,纸边都皱了。 “让厂长放心,后勤这边正在安排。” 秘书没走,站在门口提醒了一句。 “专家里有两位年纪大,随行人员下午会把忌口表送过来。厂长交代,吃的东西别乱上。” 后勤主任的脸又沉了一层。 他转身进食堂,把傻柱平常带的小灶菜单翻出来。 红烧肉、糖醋鱼、炒肝尖、炖鸡汤,写得漂亮。 可库里拿不出鱼,鸡汤没整鸡,肉也撑不起排面。 更麻烦的是忌口。 下午三点,苏青禾拿着一张健康禁忌表到了后勤科。 她把纸铺在桌上,铅笔圈出几行。 “这位老专家胃弱,油重的菜要避开。这位忌羊肉,药酒也不能碰。还有一位血压高,咸口要压下来。” 后勤主任揉了揉眉心。 “苏医生,小灶又不是病号饭。照你这么列,能上的菜剩多少?” 苏青禾没急着回话,把禁忌表翻到背面。 “厂里要是只求吃饱,怎么做都行。可通知上写了接待餐,还提到药膳保障。药材入膳就得有人把关,党参、黄芪、当归这些东西,给不同人用,分量不能照一锅端。” 食堂主任站在旁边,脸上露出难色。 “何雨柱要是在,还能把味道撑住。药材这块,他也不懂。” 后勤主任瞪了他一眼。 “他懂不懂先放一边,人都躺炕上了。” 苏青禾把纸收好。 “我能核忌口,不能掌勺。后勤要定人,今天就得定。明早临上灶再改,风险压不住。” 这句话落在桌上,后勤主任半天没说话。 同一时间,四合院里也没闲着。 傻柱躺在自家炕上,额头搭着湿毛巾,腿却翘得老高。 雨水不在家,他屋里乱着,茶缸摆在炕沿,半碗水晾了半天也没喝。 易中海从外头进来,顺手把帘子掀开。 “厂里来人问过了?” 傻柱哼了一声。 “来了个干事,说后勤主任让问我病咋样。我让他回去告诉主任,头疼,手抖,拿不了勺。” 易中海走到炕边,低头瞧他。 “话别说死。小灶接待是厂里的大事,厂长要面子。你要让他们知道,这桌席面离了你不稳。” 傻柱把湿毛巾扯下来,坐起半截。 “我就等他们低头。前几天扣我奖金,让我写检查,通报贴墙上,谁都能踩我一脚。现在上级专家来了,想起我何雨柱了?” 易中海把手背在身后,声音压得稳。 “该拿架子就拿架子。工人饭口那点事,他们能拿制度压你。小灶席面靠手艺,制度替不了锅勺。何大清当年在轧钢厂露一手,谁不竖拇指?” 傻柱听到何大清三个字,腰又挺了些。 “我爸那手艺,厂里老一辈都记着。李岗会弄几根萝卜,会配点药汤,就能顶厨子?” 易中海看着他这股劲,心里那口堵气松了点。 李岗连着几次把院里旧规矩打散,傻柱在食堂再塌下去,他手里能使唤的人就少了。 专家接待这事,要是傻柱重新被请回去,前头那张通报就能压下一半。 傍晚,院里下班的人陆续回来。 易中海站在中院水池边洗手,故意把话递给旁边几户听。 “厂里办大事,临时才知道老手艺人的用处。有些人平时压这个、管那个,真到关键时候,还得靠灶台上磨出来的本事。” 阎埠贵端着搪瓷盆从前院过来,眼镜后头的眼珠转了转。 “一大爷,说傻柱呢?” 易中海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谁也没点名。厂里专家接待,总不能端一盆白菜汤上桌。何雨柱脾气冲,手艺还在。” 贾张氏坐在门口,立刻接茬。 “可不嘛,李岗再能,他也不能把饭勺抢了。做饭还得傻柱。” 秦淮如正从屋里拿煤球出来,听到这话,脚步停都没停。 李岗在屋里翻着特供科的入库单,外头那些话透过窗缝进来。 他把纸页压平,拿铅笔在北山村送货日期上画了个圈。 秦淮如进屋,把煤球码到炉边。 “院里又在捧傻柱。” “让他们捧。” 李岗把账本合上,“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越疼。” 秦淮如看了他一眼。 “厂里真要请他回去?” 李岗把铅笔放回笔筒。 “后勤主任这会儿手里没菜,没厨子,还多了一张忌口表。他要是只想保住眼前,肯定去求傻柱。” “那你呢?” 李岗起身把药包收进柜里。 “他不来求我,我不伸手。他来了,规矩得按我的写。” 夜色压进厂区时,后勤主任还在办公室里守着电话。 采购组跑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难听,副食品站没鱼,肉联厂排不上好肉,食堂现有厨师只敢做大锅菜。 苏青禾留下的禁忌表就摆在桌边,上头几行铅笔圈得清楚。 后勤主任越看,越觉得这桌接待餐不能交给傻柱一个人赌。 手艺能救味道,救不了忌口。 食材能撑排面,可普通渠道拿不出来。 药膳要是上错,后勤科连解释的余地都少。 他坐到灯都暗了一格,才抓起帽子往外走。 医务室那边还亮着灯。 李岗正把试点班组的健康记录分成两摞,苏青禾在旁边核对药膳底方。 门口的脚步停了片刻,后勤主任抬手敲门,门板轻响两下。 李岗抬头。 后勤主任站在医务室门口,压低声音问李岗:“这事,你有没有办法接?” 第37章 红印压桌,李岗把席面接下 医务室里的灯压在桌面上,忌口表、健康记录和药膳底方摊成三块。 后勤主任站在门口没进来,帽檐被他攥在手里。 厂里这几天刚把食堂通报贴出去,他此刻来找李岗,脸上多少挂不住。 李岗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手里的健康记录合上,放到苏青禾那摞材料旁边。 “主任问办法,得先把事写清。” 后勤主任往屋里走了一步。 “时间紧,明天中午就要用饭。” “越紧越要写。” 李岗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单, “接待标准、用餐人数、专家忌口、厂长要求,还有后勤能给到什么权限,都落到纸上。” 后勤主任眉头压住。 “李岗,现在不是拿架子的时候。” 苏青禾把忌口表推过去,纸边停在后勤主任手边。 “主任,这张表上有胃病、忌羊肉、血压高。药材入菜出了差错,医生也得签字说明。李科长要书面要求,合规。” 后勤主任低头扫了那几行,火气被压回肚子里。 他拉过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钢笔。 “你说,我写。” 李岗把空白单转向他。 “第一,接待餐由厂办批准,后勤科牵头,特供采办科提供食材和药膳配伍建议。第二,厂医院负责忌口复核。第三,食堂只负责加工场地和人员配合,不得私自更换材料。” 后勤主任写到第三条,笔尖顿了一下。 “食堂不得私自更换,这话写上,食堂主任那边要说不好干。” “他要是能干,主任也不会来医务室。” 后勤主任抬头看他。 李岗神色平稳,手指点在忌口表右上角的用餐人数上。 “接待餐不是饭口大锅菜。谁改材料,谁担责任。食堂想担,可以让他们签主责。” 后勤主任没再争,把第三条写完。 “还有呢?” “第四,食材来源、入库验收、领用签字、剩余登记,四项留档。明早开灶前,后勤科、特供采办科、厂医院三方签字。” 后勤主任写得额头冒汗。 他原本只想找李岗搭把手,没想到李岗开口就是一整套规矩。 可这些规矩偏偏都压在漏洞上。 傻柱装病拿捏后勤,食堂旧账又乱,这桌接待餐真要出事,有纸没纸就是两种命。 李岗等他写完,才从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放到桌上,厚厚一沓材料露了边。 后勤主任盯着那袋子。 “这是什么?” 李岗把第一份文件抽出来,推到灯下。 “北山村实验种植基地供应协议。” 红印压在纸尾,村委证明和轧钢厂特供采办科留档编号并排放着。 后勤主任把纸拿起来,先看印,再看日期,脸上的急色退了些。 李岗又抽出几张。 “这是首批样品收据样本,这是往来登记,这是村里采收人员名单。接待餐需要的青菜、萝卜、山药、菌菇,北山村能在明早送到厂后门。” 后勤主任翻得很快,翻到一半又停住。 “肉呢?一桌接待餐光靠菜撑不住。” 李岗取出另一张调拨说明。 “合作社那边有一批特供猪肉,量不多,够小灶用。还有两只老母鸡,适合熬汤。” 后勤主任把调拨说明捏在手里。 “你早准备好了?” 李岗把药材清单摆出来。 “我准备的是渠道。主任今天来,正好用上。” 苏青禾拿过药材清单,逐项核对。 “党参、黄芪可以用,量要轻。山楂给胃弱那位不能多。茯苓入汤稳,陈皮用一点提味。羊肉禁掉,酒也别碰。”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李岗。 “你这张清单,把忌口能踩的地方都避开了。” “名单还没拿到全,我只按稳妥方向备。” 李岗把铅笔递给她,“具体剂量你来划线,医生签字才算数。” 苏青禾接过铅笔,在两味药材旁标了低剂量,又把禁忌表压在药材清单上。 “我能签复核。可掌勺的人呢?食材再好,后厨没人能做小灶,味道也撑不起来。” 后勤主任也盯住李岗。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傻柱躺家里等人请,食堂剩下的师傅做大锅没问题,接待席面不敢拍胸口。 临时找人,来历、手艺、责任又是三道坎。 李岗从纸袋底部取出一张介绍信。 “城东公私合营饭庄有位老师傅,过去做过药膳席。人我能请来,明早跟车进厂。介绍信走合作社劳务协助,费用按接待餐临时劳务登记,不进个人口袋。” 后勤主任把介绍信接过去,连看两遍。 “外头厨师进厂,这事厂长要点头。” “所以主任要把刚才那张单子送厂长签。” 李岗把材料重新排成一摞,“厂长签了,我接。厂长不签,我只给药膳建议。” 后勤主任沉着脸半晌。 他明白李岗的意思。 这个活有光,也有雷。 接得好了,后勤保障露脸;接砸了,谁碰谁沾。 李岗不怕做事,可不替别人背糊涂锅。 苏青禾把复核意见写好,签上名字。 “主任,我建议今晚就定。明早材料进厂,还要验收、清洗、预处理。再拖,外请厨师来了也赶。” 后勤主任把帽子往桌上一扣,站起身。 “我去找厂长。” 他走到门口,又转身看李岗。 “李科长,厂长要是签了,你别给我撂挑子。” 李岗把牛皮纸袋合上。 “我只认签字。字落下,菜、药、厨子、流程,我都给你接住。” 后勤主任拿着材料离开医务室,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后勤主任把材料一份份摊开,先把接待餐责任单递上去。 厂长看得很细,看到食堂不得私自更换材料那条时,抬眼扫了他一下。 “何雨柱还病着?” 后勤主任脸上发紧。 “说头疼手抖,掌不了勺。” 厂长把纸放下。 “厂里接待任务,不能被一个厨子卡住。” 后勤主任赶紧把供应协议和介绍信递上。 “李岗那边有合作社渠道,食材、药材、外请厨师都能安排。苏医生也签了忌口复核意见。只要厂办批,明早能按流程进厂。” 厂长一页页翻过去,红印、编号、登记样本都在。 他拿起钢笔,在责任单右下角签了字。 “让李岗牵头。后勤配合,食堂听调度。接待餐出了流程问题,先找你。” 后勤主任喉结动了一下。 “明白。” 厂长又在介绍信旁批了一行。 “外请厨师临时进厂,保卫科登记。食材进后门,三方验收。” 这几个字落下,后勤主任心里有了底。 他把文件揣好,出门时让秘书去通知保卫科,自己回后勤科打电话。 电话拨到北山村代办点,转了两道才接通。 李岗已经站在电话旁等着。 “赵书记,明早第一车按特供样品单走。进厂后门,车上带村委证明、采收登记和押车人签字。菜要带土根,肉要封包,鸡另装。” 电话那头赵守田嗓门很响。 “李科长放心。夜里就装车,天没亮出村。” 李岗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路上别换人,别加货。到门口等我,不进食堂。” “懂,按单走。” 电话挂断,后勤主任站在旁边,嘴角动了动。 “你连押车都安排了。” “渠道靠单子活着。” 李岗把电话记录写上时间,“单子乱,渠道就废。” 夜里,傻柱还在炕上躺着。 易中海又来了一趟,带着院里几句风声。 贾张氏在门口说厂里急得转圈,阎埠贵也说后勤主任跑了半天。 傻柱听完,脸上多了几分得意。 “明儿上午他们肯定来请我。” 易中海坐在炕边,点了点头。 “到时候别急着答应。先让后勤主任把通报那事给你个说法。奖金、级别、工资,总得有一样落地。” 傻柱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还得让李岗知道,厂里锅台这块地,他插不上手。” 易中海没说破,只叮嘱他装病要装到底。 天还没亮,北山村的马车已经进了城。 押车人把村委证明卷在棉袄里,车上盖着干净草帘。 青菜一捆捆码着,萝卜带着湿土,封好的猪肉压在木箱里,两只老母鸡另放在竹笼中。 厂后门的保卫干事接到通知,打开登记本。 第一车新鲜蔬菜送进厂后门时,傻柱还在炕上等人来请。 第38章 药膳上桌,专家把厂长夸住 厂后门的登记本摊在门岗桌上,押车人的名字写在第一行。 李岗到时,北山村的车还停在门外。 草帘掀开,青菜根上带着湿土,萝卜码得整齐,封包肉的麻绳没动过。 保卫干事把村委证明和押车登记核了一遍,才把笔递给李岗。 “李科长,手续齐。” 李岗签完字,看向后勤主任。 “后勤验数量,厂医院验忌口,特供科验来源。三方签完,才能进小灶。” 后勤主任这回没再嫌麻烦,招手叫库房的人过来称重。 苏青禾戴着袖套,从医务室赶来。 她没有碰肉,先把药材包打开,逐项核对标签。 “党参轻量,黄芪轻量,茯苓可入汤。陈皮分开,不进所有菜。” 她把每包药材旁的小纸条压平,签了名,又让厂医院护士把复核栏抄一份。 外请厨师跟在车后进厂,年纪五十上下,衣服洗得干净,肩上搭着白布。 他把介绍信交给保卫科,登记后才进小灶间。 食堂主任迎上去,脸上仍带着几分担心。 “老师傅,时间紧,菜式不能太复杂。” 那师傅掀开菜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李岗列的菜单。 “食材够清爽,肉也好。做接待席面,别堆油,稳着来。” 后勤主任听到这话,心里落下一块。 小灶间里很快忙起来。 青菜下锅,叶片被热水一滚,颜色立住。 萝卜切成厚片,和老母鸡一同入锅,药材包用纱布扎紧,挂在汤边,不让渣子散进去。 特供猪肉切开,肥瘦分明,刀口落下,肉片一排排摆在案上。 苏青禾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忌口表。 “这道汤给胃弱那位可以喝,药材包出锅前取出来。红烧肉那份少盐,别给血压高那位夹肥的。” 外请厨师点头,随手把两只小碗摆到案边。 “分餐标出来,端菜的人别弄混。” 李岗把菜名条写好,压在每道菜对应的盘边。 食堂帮厨想伸手挪一挪,被他挡住。 “条子跟盘走。谁端,谁签。” 帮厨缩回手,去找登记本。 后勤主任站在小灶门外,原本还想指挥两句。 等他看着称重、领料、切配、下锅一项项写进本子,反倒闭了嘴。 食堂主任从后厨大锅间过来,低声说:“何雨柱那边还没来。” 后勤主任看着小灶里忙而不乱的场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等他。” 食堂主任一怔。 后勤主任把手里的流程单翻到最后一页。 “厂长批了李岗牵头。食堂配合,别给我添乱。” 这话传到帮厨耳朵里,几个人切菜的动作都利索了些。 过去小灶间姓何,何雨柱往案前一站,谁都得看他脸色。 今天他人不在,锅照样起火,菜照样上桌,还多了三本登记和医生复核。 李岗没进灶台抢勺。 他站在门口,接一张单,核一个数。 猪肉用掉多少,青菜下锅几斤,老母鸡熬出的汤分几份,剩下的骨架怎么处理,都在纸上落明。 后勤主任越看越稳。 这套流程烦归烦,可每一处都找得到人。 专家席面要是被夸,功劳归厂里保障到位。 若有人挑毛病,也能拿出来源、验收和忌口记录。 上午十点半,厂长带着专家看完车间,往小会议室走。 秘书提前来小灶催菜。 “厂长说十一点四十准时开饭。” 李岗看了看挂钟,把最后一道汤的出锅时间写上。 “十一点三十五第一道凉菜进屋。热菜按顺序走,汤最后上。” 外请厨师把锅盖掀开,鸡汤色泽清亮,萝卜块吸了汤,药材味被压得稳。 苏青禾用小勺试了一口,把药材包取出,放进专门的小盘里。 “可上。” 她在汤品复核栏签下名字。 接待室里,厂长陪专家落座。 后勤主任站在门边,背后汗把衬衣贴住一片。 他眼睛盯着端菜的人,生怕哪一道走错。 第一道菜上桌,专家里年纪最大的那位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这菜有菜味。你们厂后勤下功夫了。” 厂长脸上立刻有了笑。 “我们最近在做工人营养餐试点,特供渠道也刚理顺。专家来得巧,正好请各位提意见。” 李岗站在门外,没有抢话。 后勤主任听到厂长这句,转头看了他一眼。 李岗把上菜单递给端菜员,只轻轻点了下下一道菜的位置。 红烧肉端上去时,盘边分出两小份。 苏青禾跟到门口,低声提醒端菜员。 “少盐那份给右手边第二位。肥肉多的别往血压高那位面前送。” 端菜员手一紧,照着座次把菜摆好。 专家们尝了肉,又喝了汤。 原本只是礼貌动筷,几口下去,筷子落得勤了。 那位胃弱的老专家喝完半碗萝卜鸡汤,放下勺子。 “这汤好。暖胃,不腻,药味也没冲出来。” 旁边随行人员赶紧接话。 “老师平时中午不怎么喝汤,今天这碗倒合适。” 厂长笑意更稳。 “我们厂医院医生把过关,后勤这边按忌口做了分餐。” 老专家看向苏青禾。 “小同志,谨慎是好事。药膳最怕拿药味压菜味,你们这个分寸掌得不错。” 苏青禾点头。 “主要是配伍稳,厨师火候也稳。我们按各位禁忌做了复核。” 厂长顺势看向后勤主任。 “今天后勤保障用心。” 后勤主任立刻挺直了背。 “厂长部署得早,特供采办科、厂医院、食堂三边配合,才没乱。” 他这句话说得干脆,半点没提傻柱。 小灶门外,食堂主任听得清楚,心里把那本领用登记又看重了几分。 何雨柱躺炕上拿架子的事,厂长没问,后勤主任也没提。 席面稳稳当当摆在专家面前,谁缺席,谁尴尬。 外请厨师把最后一道素烧山药装盘,李岗核完份数,在剩余登记栏写下两行。 苏青禾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用过的药材包单独封存,又让端菜员在汤品栏补签。 “你连药渣都留?” “接待餐有药膳,药渣也是证据。” 苏青禾把手里的忌口表夹回本子里。 “难怪你敢接。” 李岗抬眼看了看接待室方向。 “敢接是因为能落纸。落不了纸的功劳,最后都会变成别人的麻烦。” 苏青禾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再接。 她原先只觉得李岗懂药,懂账。 这场接待看下来,他把食材从进厂门开始拴住,把医生、后勤、食堂各自的位置摆清,把外请厨师放在流程里,又让厂长在专家面前得到体面。 这一桌菜的香味飘进走廊时,傻柱那张病假条已经没人再提。 席面结束,专家们起身。 厂长陪着往厂门方向走,后勤主任跟在后面,脚步都比上午稳。 老专家走到车边,又回头看了看厂长。 专家临走前对厂长说:“这样的特供保障,最好长期保留下来。” 第39章 一纸新令,食堂油水被封口 专家的车刚驶出厂门,厂长就把后勤主任和李岗叫到了办公室。 桌上还放着接待餐的流程单。 厂长没有急着翻产量表,先拿起专家留下的意见记录。 上头写着几句夸奖,特供保障、药膳分餐、忌口照顾,都被圈了出来。 后勤主任站在桌前,心里还没从那句长期保留下来里走出来。 厂长把记录放下。 “李岗,这套特供食材能不能长期供应?” 李岗没有接得太满。 “能供一部分高标准需求。北山村实验基地刚起步,量撑不起全厂大锅。重体力班组营养餐、接待餐、厂医院药膳,这几块可以先做。” 厂长手指压着意见记录。 “一部分也行。关键是稳。” 后勤主任赶紧补了一句。 “厂长,长期做的话,食堂、库房、采购都要重新排。原来的副食采购口子还在,一下全收回来,底下会有意见。” 厂长看向他。 “你说说,谁有意见?” 后勤主任顿了下。 “食堂那边习惯按老办法领料。库房有旧渠道,副食品站也有固定往来。要是全让特供采办科审核,手续会多。” 李岗拿出接待餐的验收单,放到厂长桌上。 “手续多,账就清。手续少,谁都能伸手。昨天要是按老办法,小灶用什么菜、谁换了料、药材进没进错,今天没人说得明白。” 后勤主任脸上挂不住。 “李科长,老办法也不是一无是处。食堂这么多年运转下来,总有熟门熟路的人情。” “人情能让专家忌口表少一行吗?” 李岗把药膳复核单抽出来,推到后勤主任面前。 “主任,药材一旦入膳,饭菜就不能只按食堂规矩走。副食关系到工人体力,特供关系到接待和药膳。各个口子都能采,各个口子都能领,最后责任落不到人身上。” 厂长听到这里,拿起钢笔在桌上点了点。 “你打算怎么管?” 李岗把早准备好的制度草案取出来。 “统一采办,统一验收,统一领用。合作社基地和外部特供渠道由特供科审核来源。货进厂,后勤库房验数量,厂医院复核药膳和健康禁忌,食堂按单领料加工。任何人不能绕开这三道签字。” 后勤主任拿过草案,翻到第二页,脸色又紧了。 “食堂只剩按单领料?” “食堂负责加工。” 李岗看向他,“谁会做菜,就在锅台上见本事。采购、验收、分配,不能让一个掌勺的人说了算。” 厂长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这几天食堂闹饭、傻柱装病、专家接待绕开旧锅台,一桩接一桩摆在眼前。 食堂掌勺的人一旦把饭勺当成筹码,后勤就会被卡脖子。 厂长翻到草案最后。 “苏青禾那边能配合?” “能。” 李岗回答得稳,“厂医院只负责医疗复核,不碰采购账。苏医生签的是忌口、药材适配和营养试点记录。” 后勤主任又插了一句。 “厂医院人手也紧。每批菜都让医生签,耽误事。” 李岗把草案第三页转过去。 “普通大锅菜只做数量验收。涉及药膳、营养餐、接待特供,才要厂医院复核。范围写清,底下就不会乱。” 厂长点了点头。 “这条可以。” 后勤主任知道拦不住了,只能换个角度。 “那岗位怎么定?李岗现在是特供采办科科长,再管副食和药膳材料,后勤这边怎么衔接?” 厂长抽出一张任命单,让秘书送来厂章。 “挂在后勤序列,兼任厂内特供副科长,专管特供、副食和药膳材料采办审核。原特供采办科职责不变,新增审核权直接对厂办备案。” 后勤主任喉咙紧了紧。 这等于把过去散在后勤、食堂、库房几处的油水口子,划出一条红线,交到李岗手里。 李岗没有露出半分得意。 “厂长,任命可以下。制度也要同一天贴出去。不然人先动,规矩后到,底下会钻空子。” 厂长把钢笔帽拔开。 “你来拟,下午上墙。” 笔尖落在任命单上,字迹压得很重。 秘书把厂章取来,厂长亲自盖下去。 红印落纸,后勤主任的肩背都绷住了。 李岗接过任命单,只扫一眼,便把制度草案递给秘书誊写。 “入库验看、厂医院复核、食堂领用三方签字,这三栏要印在同一张表上。缺一栏,库房不放料。” 秘书点头记下。 厂长看向后勤主任。 “库房登记还归你后勤管。你要做的是把账看住。” 后勤主任立刻应下。 “明白。” 这句话说出来,他心里却清楚,库房登记还在他手里,可审核口换了人。 过去谁来打招呼,谁多拿半块肉,谁把好菜留给小灶,靠的是人情和脸面。 往后单子摆出来,谁签字谁担责。 下午,三方签字制度先在后勤科试行。 苏青禾被叫到库房,看完表格后,在医疗复核栏写了几个字。 “涉及药膳材料时,厂医院只签适配和禁忌。普通副食不签医疗意见。” 李岗把她写的那行圈出来。 “就按这个印。边界清楚,你也不会被人拿去挡事。” 苏青禾把钢笔还给他。 “你连医生会被拿去挡事都算到了。” “厂里出事,最先找签字的人。” 李岗把表格夹好,“你的字不能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苏青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库房那边,后勤主任已经把几个库管叫到一起。 老钱被查后,库房里的人说话都谨慎。 一个年纪大的库管捧着新表,试探着问。 “主任,以后食堂来领小灶肉,也照这个?” 后勤主任把表拍到木板上。 “照这个。特供、副食、药膳材料,统统按单。谁放错料,谁写检查。” 另一个库管小声问:“以前剩下的边角料……” 后勤主任瞪过去。 “登记入账,次日按计划处理。别拿以前说事。” 库管们立刻低头。 食堂主任收到制度样张时,脸色也变了。 他把几个帮厨叫到窗口旁,把领用单摊开。 “以后小灶料、大锅好菜、营养餐蔬菜,都按单拿。何雨柱回来也一样。” 帮厨们互相看了看。 有人忍不住问:“何师傅要骂呢?” 食堂主任指了指制度样张上方的厂章位置。 “让他对着厂章骂。” 这话传到后厨,大伙儿干活的手都轻了几分。 傍晚,公告栏前又围了人。 这次贴出来的不再是傻柱检查,而是一张新任命和一张新制度。 工人们挤在前头看,读到李岗兼任厂内特供副科长时,有人低声议论。 “这下食堂领料得过他那关了。” “难怪专家接待办得好,菜从厂后门进来,一样一样验。” “以后傻柱还敢一勺深一勺浅吗?” 易中海站在人群边上,脸上的沟壑压得更深。 他在后勤里还有几个老熟人,过去想打听点食堂料、找人说句话,不算难。 如今制度贴在墙上,熟人也得签字,签了就留痕。 秦淮如从厂门口路过,远远瞧见公告栏前围着人。 她没有挤进去,只在边上等了片刻。 等人散了些,她走近看清李岗的名字,嘴角压也压不住。 下班回到院里,她把这个消息说给李岗听。 李岗正在整理新印的领用表。 “院里知道了?” “知道了。易中海脸色难看,贾张氏也没敢出声。” 秦淮如把饭盒放到炉边,“傻柱还在屋里躺着呢。要是他知道食堂领料换了规矩,怕是躺不住。” 李岗把第一张制度样表压平,笔尖落到最上面一行。 “他躺得越久,锅台越不等他。” 纸面上,黑字已经定稿。 新制度第一条写得清楚:食堂不得私自采买,不得绕开特供科领料。 第40章 病号回锅,傻柱摔铲骂断财 傻柱在炕上躺到第三天,终于躺不住了。 院里没人再来传后勤主任求人的话,易中海也不提厂里低头。 贾张氏倒是跑来问过两次,每次都只说公告栏又贴了新纸,李岗名字又上墙。 傻柱听得烦,翻身坐起,把湿毛巾扔到盆里。 “我还就不信,食堂能少了我。” 他套上棉袄,脸也没洗利索,拎着饭盒就往厂里走。 进厂门时,门岗扫了他一眼。 “何师傅,病好了?” 傻柱把饭盒往胳膊下一夹。 “厂里离不了人,我不回来谁掌勺?” 门岗低头在登记本上写了两个字,没接他的茬。 傻柱心里不舒坦,脚下走得更快。 到食堂门口,他原本等着有人围上来问病,结果后厨里各干各的。 帮厨在称白菜,窗口人员在抄定量牌,食堂主任站在领料桌边看表。 小灶间的门开着,灶台擦得干净,墙上贴着接待餐流程复印件。 傻柱一眼扫到专家接待已完成几个字,脸色当场变了。 他大步走进去。 “谁让你们开小灶的?” 一个帮厨正端着菜盆,差点被他撞到。 “何师傅,专家前天就吃完走了。” 傻柱一把抓过墙上的流程单,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签字,李岗、苏青禾、后勤主任,一个个名字都在。 “前天?” 帮厨把菜盆放稳,低声说:“外头请了老师傅掌勺,李科长供的菜,苏医生核的药膳。专家还夸了。” 傻柱的手把纸捏出一道深褶。 “夸了?” 没人敢接。 食堂主任走过来,把流程单从他手里抽下。 “何雨柱,病好了就回岗位。今天中午你负责二号窗口,按定量牌打菜。” 傻柱盯着他。 “主任,小灶接待你们绕过我?” 食堂主任把流程单贴回墙上。 “你请病假,厂里任务不能停。厂长批的,后勤安排的,特供科牵头。” “特供科牵头?” 傻柱嗓门提起来,“李岗懂炒菜吗?他懂火候吗?他凭什么插手食堂?” 食堂主任看了眼周围的帮厨。 “他没插手炒菜。他管食材、药膳和流程。” 这句话更扎傻柱。 过去他在食堂横,靠的就是食材到手。 好肉留哪块,豆腐多给谁,剩菜怎么处理,小灶边角进谁饭盒,全在他眼皮底下。 现在有人说,炒菜归他,食材归别人管。 这比扣奖金还让他难受。 他把饭盒往案上一搁。 “我去找后勤主任。” 后勤科里,后勤主任正在核对新制度执行表。 傻柱没敲门,掀帘子就进。 “主任,你们这算怎么回事?” 后勤主任抬头,脸色立刻沉了。 “何雨柱,进办公室先敲门。” 傻柱忍着火,站在桌前。 “我病了几天,厂里小灶就让外人做?还让李岗管食材。食堂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伸手了?” 后勤主任把新制度拿起来,甩到他面前。 “自己看。” 纸张落在桌边,傻柱扫到厂章,嘴里的话卡了一下。 后勤主任指着第一条。 “从今天起,食堂不得私自采买,不得绕开特供科领料。小灶、营养餐、药膳材料,按单领,按单用,剩余登记。” 傻柱把制度抓起来。 “我掌勺这么多年,啥菜能做,啥料能用,我心里没数?现在炒个菜还得找李岗批条?” “你炒菜不用找他批。” 后勤主任把领用单推过去,“你领料要按单。” 傻柱把领用单翻开,越看火越往上顶。 猪肉多少斤,白菜多少斤,豆腐几块,油盐用量,剩料处理,全有空格。 每一格后头都留着签名栏。 过去他随手抓一把、顺手留一块的地方,全被格子框住了。 “这活没法干。” 后勤主任靠回椅背。 “干不了就写申请。食堂不缺会按单干活的人。” 傻柱眼睛发直。 “主任,你这话说给我听?” “我说给所有食堂人员听。” 后勤主任把另一份接待餐意见记录拿出来,“专家接待已经顺利办完,厂长表扬后勤保障。你病假期间,食堂没停火,小灶没塌台。” 傻柱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外请厨师做一顿,就能顶我?” 后勤主任把意见记录收回抽屉。 “顶不顶你,不看嘴。看任务能不能完成。你要是想证明自己,就回窗口按规矩打饭。” 傻柱猛喘了几口气,转身出了后勤科。 他回到食堂时,帮厨们已经把中午菜分盆称好。 领料桌上摆着三联单,库房签字、特供科审核、食堂领用栏都盖着章。 傻柱拿起锅铲,在手里掂了掂,越掂越觉得不对劲。 铲子还在他手里,可好肉从哪儿来,油用多少,剩下能不能留,已经轮不到他说。 食堂主任从窗口旁走过。 “何雨柱,二号窗口准备。” 傻柱把锅铲往案板上一摔。 “准备个屁!” 案板上的几块豆腐被震得歪开,帮厨们全停了手。 傻柱指着领用单骂。 “李岗算什么东西?他一个配药的,跑来管我锅台。他这是抢我饭碗,断我活路!” 食堂主任脸色变了。 “你再摔一次,我就报后勤。” “报!” 傻柱把袖子一撸,“让他们都来看看。食堂姓何这么多年,现在让李岗几张纸给管了。以后工人吃啥,都听他一个外行的?” 门口有人停下脚步。 苏青禾正从厂医院去库房取复核表,路过食堂门口,正好把这一幕瞧在眼里。 她没有进门,只站了两息,目光落在案板上的领用单和傻柱脚边的锅铲上。 食堂主任也瞧见了她,脸上有些挂不住。 “苏医生,后厨吵几句,马上处理。” 苏青禾点了点头。 “午饭别误点。营养餐那批蔬菜十一点前要出锅,厂医院要做饭后记录。” 这句话把食堂主任点醒了。 他立刻转向帮厨。 “都干活。何雨柱不愿意上窗口,先让老周顶。” 傻柱瞪过去。 “谁敢顶我的窗口?” 一个平时被他骂惯的帮厨把围裙系紧,低头端起菜盆。 “主任安排,我就去。” 傻柱抬手要拦,食堂主任一把挡住。 “何雨柱,你还在处分期。再闹,今天就停岗。” 停岗两个字砸下来,傻柱的手停在半空。 苏青禾没有再看,拿着复核表往医务室走。 回到医务室时,李岗正低头整理验收单。 桌上三摞纸分得清楚,北山村送货单、库房入库单、食堂领用单,各自夹着签字页。 苏青禾把复核表放到他右手边。 “后厨闹起来了。” 李岗没有抬头,只把一张领用单对齐。 “傻柱回来了?” “回来了。专家接待办完,他才知道。刚才把锅铲摔了,说你抢他饭碗。” 李岗在领用单右下角写上日期。 “饭碗在他手里这么多年,他当成自己的锅了。” 苏青禾看着他把最后一张单子夹进文件夹。 “你不去看看?” “制度贴在墙上,后勤主任在位,食堂主任管人。我去,他就有架吵。” 苏青禾把这句话听完,眼神落到那摞领用单上。 后厨那边一个人摔锅铲,医务室这里一张张单据归档。 前者守着一口锅,后者握住整条料路。 差距不用人说,纸面上已经摆得明白。 食堂里,傻柱被食堂主任按在领料桌前。 “签字。” 傻柱胸口起伏,眼睛死盯着那张单。 领用栏空着,旁边写着二号窗口白菜豆腐、营养餐青菜、油盐定量。 最上头那行制度还印着厂章。 他拿起笔,又重重放下。 食堂主任沉声道:“不签,就别领料。” 傻柱盯着领用单,牙缝里挤出一句:“李岗,你断我财路。” 第41章 肉锅刚开,贾家脏水先翻墙 厂医院的复查室里,苏青禾把脉枕推回药箱,低头在病历册上添了日期。 秦淮如坐在椅上,一只手护着小腹,另一只手压着衣摆。 她这几日吃得稳,脸上有了些血色,可进了复查室,坐姿仍旧绷着。 李岗站在她身侧,手里拎着刚取来的热水壶,没催苏青禾,也没替秦淮如问话。 苏青禾写完最后一笔,才抬头。 “胎像稳。” 秦淮如肩头松了些,眼眶跟着热起来。 李岗把热水壶放到墙边,声音压得平。 “要注意什么,你说,我照着办。” 苏青禾把病历册转向他,笔杆点在医嘱那一栏。 “少受气,按点吃饭。肉汤可以有,别太油。红糖备些,鸡蛋隔日一个。她现在用不着乱补,药膳也别下得重。” 李岗接过病历册,扫完那几行字。 “凉的不能碰?” “少碰。” 苏青禾看向秦淮如,“夜里要是腹坠,别忍,来厂医院。院里人说什么闲话,你当风过耳,孩子比那些嘴要紧。” 秦淮如点头,手掌在小腹上停了停。 “苏医生,我记住了。” 苏青禾把钢笔帽扣上,语气仍旧守着医生的边界。 “你现在养的是身子。别为了外头几句话拿自己赌。” 李岗把病历册合好,揣进内兜。 “她不赌。” 秦淮如抬眼看他。 李岗朝她伸手。 “回家,今天吃顿好的。” 从厂医院出来,李岗没往医务室走,先带着秦淮如去了肉铺。 案板上剩着一块五花和两根骨头,售货员正收拾挂钩。 李岗把票和钱递过去,又添了半斤红糖。 售货员认得他,知道他如今管特供采办,称肉时手下规矩,没敢在秤上弄花活。 秦淮如站在旁边,见他把肉包好,又把红糖塞进布袋,低声说:“买这么多,院里又该说了。” 李岗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 “咱家孩子稳了,吃口肉还要看他们脸色?” 秦淮如嘴唇动了动,没再拦。 回到四合院,天色刚沉。 李岗把炉火拨旺,肉下锅焯过,再切块入锅。 秦淮如想来帮忙,被他用眼神按回炕边。 “你坐着。今天你只管吃。” “我就洗个碗。” “碗明天也能洗。” 他把锅盖扣上,又把红糖罐挪到高处,免得受潮。 肉汤滚起来时,院里最先探头的是阎埠贵。 三大爷手里端着半碗稀粥,站在前院往中院瞧了一眼。 “李科长,今儿这伙食可硬。” 李岗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葱段。 “媳妇复查,医生说养得稳,家里庆祝一下。” 阎埠贵脸上立刻带了笑。 “好事,好事。孕妇该补。你现在管着特供,自己家也得顾上。” 他嘴上说好事,眼睛却往李家灶台方向多扫了两回。 等他转身回屋,前院已经有人小声议论。 “李家又吃肉了。” “人家升了科长,媳妇肚里又有了,日子能差?” “秦淮如这命倒是翻过来了。” 这话顺着院墙传到贾家,贾张氏正坐在炕沿上剥蒜,手里的蒜皮被她揉成一团。 贾东旭靠在炕里,腿上盖着旧被,脸色阴沉。 “妈,李家又炖肉?” 贾张氏把蒜往碗里一摔。 “闻不着?肉味都快把咱家房顶掀了。” 贾东旭咬着后槽牙。 “她秦淮如原先差点进咱家门,现在倒好,进了李家,天天吃香喝辣。” 贾张氏眼珠子转了两下,嗓门忽地抬起来。 “谁知道她这福分干不干净。一个乡下丫头,进城才多久,肚子就有了。八字硬得很,先把我家东旭克成这样,又转头攀上李岗。” 外头有脚步停住。 贾张氏听见动静,越发来劲,干脆把窗户支开一截。 “我早就说过,这种女人进门不安生。作风要是正,能把旧亲事甩得这么快?肚子里的孩子来路,谁敢拍胸口保证?” 贾东旭跟着冷笑。 “人家现在是科长夫人,谁还敢问?问一句,李岗就拿红章压人。” 中院顿时安静了些。 正在水池边洗菜的刘家媳妇手一停,抬头往李家门口瞧。 傻柱从后院过来,手里拎着空饭盒,本来要回屋,听见贾张氏这几句,脚步慢了下来。 他没帮腔,脸上却挂着看热闹的劲儿。 “这话可别乱说。” 有人在旁边低声劝了一句。 贾张氏立刻把嗓子扯得更高。 “我乱说?全院谁不知道她当年跟贾家议过亲?李岗半路抢人,还不让人说了?肚子揣得这么快,谁知道里头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秦淮如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手里的碗磕在灶台边,眼圈一下红了。 刚才在厂医院压下去的那股慌,又被贾张氏几句话扯了上来。 她起身就要往外走。 李岗把锅盖扣严,先一步站到门口。 “坐回去。” 秦淮如气得胸口起伏。 “她骂我就算了,她连孩子都骂。” “所以你更不能出去。” 李岗把门闩扶住,声音仍旧平稳。 “她要的是你动气,是你在院里跟她撕扯。你现在多走一步,肚子里的孩子就替她那张嘴担风险。” 秦淮如咬住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我咽不下。” “这口气不用你咽。” 李岗转身把盛好的肉汤端到炕桌上,又拿了勺子放到她手边。 “先吃。肉凉了,才亏。” 外头贾张氏还在骂。 “有些人肚子一大就装金贵,谁知道肚里到底是谁家的种。李岗捡了别人不要的,还当宝供着。” 秦淮如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在碗边。 李岗把她的碗扶稳。 院里没人敢接贾张氏的话。 易中海在屋里坐着,听见贾家越骂越过火,手在膝盖上按了几下,终究没出来。 傻柱倚在门边,嘴角压不住那点幸灾乐祸,可想到前些日子的通报,又把饭盒夹紧,没敢大声说半句。 李岗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贾张氏骂得越脏,他脸上的神色越沉。 秦淮如抬头看他,声音低得发哑。 “李岗。” 他回头,先把锅边的火拨小,又把窗缝掩上。 李岗关上屋门,对秦淮如说:“你别动气,这笔账我来收。” 第42章 水盆一晃,脏话落进记录本 第二天一早,贾张氏把扫帚往中院一竖,嗓子又开了。 李家屋门紧闭,炉火烧得稳,秦淮如坐在炕边喝红糖水。 李岗把鸡蛋剥好放进她碗里,外头骂声钻进窗缝,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又来了。” 秦淮如手掌护着碗沿,声音压得低。 李岗把窗闩扣严。 “吃饭。” “你昨天说收账。” “账要记清。” 外头贾张氏见李家没反应,越骂越响。 “装哑巴就能躲过去?秦淮如那肚子,骗得了李岗,骗不了老天爷。” 秦淮如脸色沉下去,勺子停在碗里。 李岗把她的碗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饭吃完,睡一觉。门窗关好,谁敲都别开。” 他换了身干净棉袄,把结婚证、街道登记回执和厂里介绍信装进公文包,出门时没有看贾家窗户一眼。 贾张氏站在院心,等着他回嘴。 李岗从她身边走过,只把公文包夹紧了些。 “哟,李科长这是怕了?” 李岗脚步没停。 贾张氏被这份不理睬气得胸口堵,扭头朝围观的人喊。 “看见没?心虚才不敢吭声。” 阎埠贵站在前院门口,手里端着茶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劝。 午休时,李岗去了街道办。 接待他的干事翻完材料,抬眼问:“你说对方连续造谣,涉及孕妇和未出生的孩子?” 李岗把厂里介绍信推到桌中间。 “她骂的是我妻子。话里牵扯作风、旧亲事、孩子来路。院里人都听见了,可没人愿意出头作证。” 干事拿起介绍信,看见红星轧钢厂的章,又往下看了支前特供供货人的说明。 “这种事光靠你说不够。要时间,要地点,要原话,要证人。” 李岗点头。 “我请你们来记。” 干事把介绍信压在记录本下。 “她要是当着我们面骂,那就好办。” “她会骂。” 李岗把材料一张张收回,“我不回嘴,她就会骂得更凶。” 傍晚,街道办两名干事以核对住户情况为由进了四合院。 一个坐在前院阎埠贵屋门边,另一个站在通往中院的过道口。 厂保卫科也来了人,拿着治安回访登记本,在刘海中屋外问了几户人家的情况。 这些人没有往李家凑,也没敲贾家的门。 李岗回到院里时,手里端着一个空水盆。 他推开自家门,朝屋里说了句。 “我倒水。” 这句话不高不低,刚好让贾张氏听见。 贾张氏正在屋里憋了一天,立刻掀开帘子出来。 “哟,李科长还会倒水呢?我还当你们家秦淮如怀了个金疙瘩,连路都不用走了。” 李岗把盆里的水倒进地沟,水沿着砖缝流过去。 他没看贾张氏,转身要回屋。 贾张氏追着骂。 “别装聋。秦淮如作风不正,肚子里的东西也说不清。你李岗拿她当宝,是你眼瞎。” 前院那名街道干事把本子翻开,在日期下写了第一行。 过道口的干事抬头扫了一眼院里站着的人,把阎埠贵、刘家媳妇、傻柱的位置全记了下来。 傻柱本来抱着胳膊看热闹,见那个干事落笔,手臂放了下来。 他想回屋,又舍不得错过贾家骂李家的场面,只能贴着墙根站着。 李岗进屋,把门关上。 贾张氏骂得更顺。 “关门就有理了?当初跟我家议亲的事,全院谁不晓得。甩了贾家进李家,肚子又这么快大起来,街面上的破鞋都没她会装。” 街道干事笔尖顿了一下,把原话照着写下。 屋里,秦淮如坐在炕边,脸色白里透青。 她抓着被角,想起身,又被李岗按住肩头。 “别出去。” “她把话说成这样,你还忍?” “让她说全。” 李岗把药膳汤端到她面前。 “她每多说一句,记录本上就多一笔。你少听一句,孩子就少受一分罪。” 秦淮如盯着那碗汤,眼泪落进碗边。 “我怕院里人信。” “信的人,会跟她一起担责。” 第三天,贾张氏在水池边骂。 李岗端着洗好的菜出来,听她骂秦淮如八字克夫,骂孩子来路不明。 他把菜盆放在台沿,冲旁边的刘家媳妇点了下头,拿起盆就走。 刘家媳妇脸上挂不住,低声说:“贾家婶子,孕妇的事少说两句吧。” 贾张氏眼睛一横。 “你替她说话?你收李家肉了?” 刘家媳妇立刻低头洗菜。 街道干事站在过道口,日期、地点、劝阻人、骂人原话,全落到了纸上。 第四天,贾东旭也加入了。 他腿脚不便,被贾张氏扶到门口,靠着门框阴阳怪气。 “李岗,你捡了我们贾家不要的人,还挺得意。那肚子要是生下来长得不像你,院里可有热闹看。” 李岗正从前院回来,手里提着药包。 他停了一下,只把药包换到左手。 贾东旭见他不回,脸上露了笑。 “怕什么?你有本事拿红章压我啊。” 保卫科干事站在刘海中屋门边,把贾东旭的名字写进记录栏。 院里人听得耳朵发烫。 阎埠贵在门口咳了一声,没等开口,贾张氏已经骂回去。 “三大爷,你少装好人。秦淮如肚子不清不楚,院里谁背地里没说过?” 阎埠贵被拉下水,脸色变得难看。 “贾家嫂子,这话我可没说。” “你没说,你心里也这么想。” 街道干事抬头看了阎埠贵一眼。 阎埠贵端着茶缸的手抖了下,立刻往屋里退。 李岗仍旧没开口。 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给秦淮如熬汤,照常把门窗关好。 贾张氏骂累了,他就端着水盆出来晃一圈。 贾张氏刚停下的嘴又会追上来,把前一天说过的话换个更脏的说法再骂一遍。 到了第六天傍晚,记录本已经写满了十几页。 街道办干事把本子摊在膝上,逐页核对。 旁边的保卫科干事把证人名单抄了一份,阎埠贵、刘海中、刘家媳妇、后院两户、傻柱,全在上头。 李岗站在过道阴影里,脸上仍旧带着平和的神色。 “还差什么?” 街道办干事把最后一条贾东旭的原话圈出来,又在旁边写下参与造谣四个字。 “原话、时间、地点、证人、劝阻经过,都齐了。她还牵扯孕妇和未出生的孩子,又带着迷信和作风污蔑。” 保卫科干事把本子推过去。 “厂里这边,贾东旭也跑不了。他是厂里职工,参与煽动院内议论,影响够坏。” 李岗朝自家屋门看了一眼。 秦淮如隔着窗纸,影子端坐不动。 她这些天没踏出门槛,饭吃得比前几天少,李岗每一笔都记在心里。 街道办干事合上记录本,低声说:“够立案处理了。” 第43章 唾沫落门槛,红本堵住贾家嘴 傍晚的中院挤满了人。 贾张氏站在李家门口,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屋里骂。 贾东旭被她扶到门边,靠着墙,脸上挂着得意。 李家屋门关着,窗里透出灯光。 秦淮如坐在里屋,手放在小腹上,听着门外一句比一句脏的话,背脊绷得发紧。 “李岗,你躲什么?” 贾张氏往门槛边啐了一口,“敢抢我贾家的人,敢让她挺着肚子在院里装金贵,怎么不敢出来听几句实话?” 院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刘海中站在后排,手背在身后,想拿二大爷的架子训两句,可一想到李岗这几天始终没吭声,又摸不清里面的路数,只把嘴闭上。 傻柱站在垂花门旁,饭盒夹在胳膊下。 他被食堂规矩压得一肚子火,看贾家堵李家门,脸上又有了几分痛快。 贾张氏见人越围越多,胆子更大。 “秦淮如,你出来啊。你当初跟我家东旭说亲时,装得多老实。转头攀上李岗,肚子也大了。谁知道你在乡下、在城里,背地里干过什么脏事!” 贾东旭跟着添了一句。 “妈,人家现在有李科长护着,哪敢出来。” 贾张氏抬高嗓门。 “护着也没用。肚子里的孩子姓李不姓李,还得生下来才知道。” 屋里,秦淮如的手一下抓紧衣摆。 李岗站在门后,听完这句,抬手把门闩取下。 门开了。 院里的议论声跟着压下去。 李岗走出来,棉袄扣得整齐,脸上没怒色。 他身后跟着两名街道办干事,保卫科长从里屋门口迈出半步,手里还拿着一份治安登记表。 贾张氏嘴里的骂声停在半截。 贾东旭脸上的得意也僵住了。 傻柱的饭盒从胳膊下滑了半寸,他赶紧夹住,眼睛往后退。 街道办干事走到院心,把记录本打开。 “贾张氏,贾东旭,按照群众反映和现场核查,你们多日连续在四合院内散播侮辱性言论,污蔑秦淮如作风问题,污蔑其未出生孩子来路。现在当场核对。” 贾张氏脸上的肉抖了抖。 “谁反映?谁污蔑?我说的都是院里人都知道的事。” 干事没跟她争,低头念第一条。 “本月十二日傍晚,中院水池旁,贾张氏称,秦淮如作风不正,肚子里的东西说不清。现场证人,阎埠贵,刘家媳妇,何雨柱。” 阎埠贵脸色一变,茶缸差点没端稳。 街道干事抬头。 “阎埠贵,当时你在不在?”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嘴唇干巴巴地动了两下。 “我在。” “听没听见?” 阎埠贵看了贾张氏一眼,又看向李岗。 “听见了。” 贾张氏立刻跳脚。 “三大爷,你可不能昧良心。你平时也说秦淮如命硬。” 阎埠贵急了。 “我可没说过作风和孩子来路。贾家嫂子,你别往我身上扯。” 干事在记录本上添了一笔,又念第二条。 “本月十三日早,中院门口,贾张氏称,秦淮如八字克夫,先进贾家说亲,又攀李岗,孩子来得不清。现场证人,刘海中妻子,后院张家媳妇。” 后院张家媳妇本来躲在人群后面,被点到名字,只能把头低下。 “听见了。” 刘海中咳了一声,替自家媳妇接话。 “我家也听见了。话说得难听,我当时就让家里别掺和。” 贾东旭撑着墙,脸色一阵青一阵灰。 街道干事翻到下一页。 “本月十四日午后,贾东旭在贾家门口称,李岗捡了贾家不要的人,孩子生下来长得不像李岗,院里有热闹看。现场证人,保卫科干事,阎埠贵,何雨柱。” 傻柱本想往后退,保卫科长的目光已经落到他身上。 “何雨柱,你听见了?” 傻柱喉结滚了一下。 “听见了。” “原话差多少?” 傻柱夹着饭盒,脸上挂不住。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贾东旭急了。 “我那是气话。院里人说话,谁还没个气头?” 保卫科长把治安登记表往身前一翻。 “气话连续说几天,还专挑孕妇和孩子骂?” 贾东旭张了张嘴,没接上。 街道干事继续念。 一条接一条。 时间、地点、原话、证人,全摆在院心。 贾张氏起初还想打断,越听脸色越差。 她那几天骂得痛快,哪句话怎么骂的,自己都记不全。 记录本却把每个字都扣住了。 李岗一直站在门口。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指着贾家算旧账。 等干事念到最后一条,他才往前走了一步。 “贾张氏。” 贾张氏被他叫到名字,脖子梗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李岗看向她脚边那口唾沫,又抬眼看她。 “你说我妻子作风有问题。证据在哪里?” 院里没人说话。 李岗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你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来路不清。证据在哪里?” 贾张氏嘴唇抖了几下。 “这还要证据?她当初就该进我贾家门。” “婚书呢?” 贾张氏卡住。 “媒人呢?” 她眼睛乱转,往易中海屋门口看。 易中海站在门里,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没有出来。 李岗往前又走半步。 “礼单呢?定亲文书呢?秦淮如本人签过什么?街道登记过什么?你拿出来。” 贾张氏呼吸粗了起来。 “全院都知道。” 街道干事把记录本合上一半。 “全院知道不能当证据。” 保卫科长看向贾张氏:“拿不出证据,就按诬告和造谣处理。” 第44章 证件摊桌,旧亲事碎在红章下 贾张氏听见诬告两个字,腿肚子当场打软。 她扶着墙,嘴还硬着。 “我家东旭跟秦淮如议过亲,这事全院都知道。她原本就该进贾家门。李岗半路把人截走,现在反咬我们贾家造谣,还有没有天理?” 贾东旭也急了。 “对,她本来就该嫁我。她现在肚子大了,我们问几句怎么了?” 李岗没接这句话。 他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放到院里的方桌上,封口打开,里面的证件和凭据一张张摊开。 最上面是结婚证。 街道办干事拿起来,先看名字,再看日期和章。 “李岗,秦淮如,婚姻登记手续齐全。” 贾张氏张嘴要喊,李岗已经把第二张纸推过去。 “街道登记回执。” 干事核完,放在结婚证旁。 “户口关系迁入记录也有。” 李岗又拿出厂里证明。 保卫科长接过那张纸,看到红星轧钢厂厂章和后勤特供说明时,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他把纸压在桌面上,转给街道办干事看。 “李岗是厂里认定的支前特供供货人,负责特供药材和副食渠道。前段时间的人参采购和军需证明,厂里已有备案。” 贾张氏听见支前两个字,脖子缩了缩。 李岗把同仁堂往来凭证也摆出来。 “这是药材寄售和往来凭证。我的钱、我的货、我的身份,厂里和街道都有账。秦淮如是我登记在册的合法妻子。” 街道办干事把几份材料排齐,手掌按在结婚证上方。 “贾张氏,你现在说旧亲事,就拿旧亲事的文书。” “农村说亲,哪有那么多文书。” “媒人姓名。” 贾张氏眼珠子乱转。 “老秦家那边的人牵的线。” 干事拿起笔。 “名字。” “我一时想不起来。” “礼金多少?” 贾张氏喉咙一堵。 “当时没来得及给。” “礼单呢?” “乡下人不兴这个。” 干事的笔停在纸上。 “媒人说不出,礼金没给,礼单没有,文书没有。秦淮如本人和街道登记都在李岗名下。你所谓她本该进贾家门,没有凭据。” 贾东旭撑不住,急着补了一句。 “当时院里都传了,我妈还能骗全院?” 保卫科长抬头。 “院里传的话,拿来污蔑厂内支前供货人家属?” 贾东旭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保卫科长把厂里证明单独抽出来,拍在桌上。 “这件事不能只按邻里吵嘴算。李岗承担厂内支前特供保障任务,近期还参与接待保障和营养餐试点。秦淮如是他的合法妻子,正怀着孩子。你们连续多日散播作风污蔑,牵扯未出生的孩子,影响到支前人员家属名誉,也影响厂内先进和特供工作的声誉。” 院里人听到这里,脸色都变了。 他们原以为贾张氏骂街,顶多被批评几句。 可支前、厂内先进、特供工作这些词压下来,谁都不敢再拿闲话当热闹。 易中海终于从屋里出来。 他脸上挤出点长辈的稳重,朝街道办干事拱了拱手。 “同志,贾家嫂子嘴碎,话赶话说过了头。院里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处理得太重,往后也不好相处。” 街道办干事的笔尖停住,抬眼看他。 “易中海,你前段时间因纵容诬告李岗,已经在厂里作过检讨。今天还要干扰处理?” 易中海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我只是说句公道话。” “公道话要讲证据。” 干事把记录本翻到易中海那一栏。 “这几天贾张氏在院里连续造谣,你作为院里一大爷,没制止,没上报。现在证据摆出来,你又替她开脱。你要是继续干扰,我们把你的态度一起写进处理材料。” 易中海的嘴角抽了两下,退回人群边。 刘海中立刻往前站了半步。 “街道同志,我这几天也想管。可贾家骂得太凶,我怕越劝越乱。今天既然街道和保卫科都在,我支持按规矩办。” 阎埠贵也赶紧表态。 “我也支持。造谣孕妇和孩子,这话确实过了。” 贾张氏见两个大爷都倒向规矩,眼里终于有了慌。 她转身去拉贾东旭。 “东旭,你说句话。你跟秦淮如原先说亲,这事你还不清楚?” 贾东旭被她拉得身子歪了一下,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他想说清楚,可真让他拿东西,他什么都拿不出来。 当年不过是贾张氏和媒人嘴上探过几句,秦家也没下定,秦淮如进城后更是跟李岗办了登记。 贾家这些年拿旧话恶心人,靠的全是嗓门。 李岗把结婚证收回一半,又停住。 “贾张氏,你骂我妻子,我可以让街道处理。你骂孩子,我也让街道处理。” 他看着贾张氏,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但你往她门口吐唾沫,堵着门辱骂孕妇,这笔我记在贾家账上。往后贾家有人再靠近我家门口半步,我会请保卫科按寻衅处理。” 保卫科长点了下头。 “可以。” 贾张氏这回连骂都骂不出来了。 她腿一软,坐到了门槛旁边,嘴里只剩含糊的哭腔。 “我就说几句话,怎么就成了影响支前人员家属。” 街道办干事没有理她,低头把材料整理成一摞。 结婚证号、街道登记、厂内支前特供证明、证人名单,全写进处理意见。 保卫科长在处理意见上写下定性:恶意造谣支前人员家属,影响恶劣。 第45章 扫厕通报贴墙,贾家脸面陷进泥 处理结果在第二天上午贴出来。 一份贴在四合院门口,一份贴在红星轧钢厂公告栏。 白纸黑字,章印压在末尾,谁路过都能瞧见。 贾张氏因多日恶意造谣、辱骂孕妇、散播迷信和作风污蔑,被街道安排公开检讨,并罚扫公共厕所三个月。 贾东旭因参与造谣、煽动院内议论,被厂里通报批评,扣除半年奖金。 中院这回没人挤着看热闹。 大家都站得远,眼睛却一趟趟往通报上跑。 那几行字把贾家的脸面扒得干净,连往日跟贾张氏说过闲话的人,也把嘴闭得紧。 上午十点,街道干事带着贾张氏在胡同口读检讨。 贾张氏胸前挂着写了名字的纸牌,手里捏着检讨稿,嗓子干得发哑。 “我不该造谣秦淮如同志作风问题,不该污蔑其未出生孩子,不该用封建迷信言论攻击孕妇,不该影响支前人员家属名誉……” 胡同两边站了不少人。 有人认出她,压着声音议论。 “这就是四合院那个贾张氏?” “骂孕妇骂到街道立案,嘴也太毒了。” “以后谁还敢跟她家来往。” 贾张氏读到一半,眼泪鼻涕糊在脸上。 她想抬袖子擦,街道干事把检讨稿往她面前一推。 “继续读,声音大点。” 她只能把腰弯下去,一字一字往外挤。 读完检讨,她被领到公共厕所旁边。 扫帚、灰铲、木桶都摆在墙根。 街道干事把时间登记在本子上。 “三个月,每天上午下午各一次。缺一天,重新算。” 贾张氏脸上的肉垮下来。 过去她最爱拿孝道、名声和院里脸面压人。 谁家媳妇不顺眼,她张口就是作风,谁家孩子吵闹,她张口就是没家教。 如今她自己站在胡同口读检讨,又被罚去扫厕所,名声先被按进最脏的地方。 院里人下午回来时,谁都闻见了她身上沾的味儿,没人敢当面笑,可脚步都绕着贾家门口走。 贾东旭的通报在厂里也没轻拿轻放。 车间公告栏前,几名工人围着读。 “贾东旭参与造谣,扣半年奖金。” “他腿不好干不了重活,奖金还扣了,贾家这回真疼。” “嘴欠呗。骂谁不好,骂李岗媳妇和孩子。” 有人朝特供科方向瞧了一眼。 “李科长平时不吵。真动手,厂里和街道一起上。” 这句话传到食堂,傻柱正在二号窗口打菜。 他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菜汤差点洒到窗口外。 帮厨老周瞥了他一眼。 “何师傅,二两菜,别少。” 傻柱咬了咬牙,把菜补满。 他这些天也听了贾家的脏话,还在现场承认证词。 通报贴出来后,他才回过味来。 李岗那几天不吭声,根本没受窝囊气。 贾家每骂一句,街道记录本上就多一行。 连他这个看热闹的,都差点被证人名单拖进去。 易中海在车间也抬不起头。 有人路过他身边,故意把声音放低。 “一大爷这回又没劝住。” “他还想打圆场,被街道同志顶回去了。” 易中海握着工具,手背筋线绷起。 他想训人,可厂里检讨的事还压在身上,贾家通报又贴在眼前,他只能把话咽回去。 四合院里,秦淮如站在窗边,隔着窗纸看见贾张氏拎着扫帚从胡同口回来。 贾张氏腰塌着,进院时头都不敢抬。 平日谁家门口有点响动,她都要探出来骂两句。 如今路过李家门口,她贴着墙根走,连脚步都放轻。 秦淮如看着这一幕,眼眶一下热了。 李岗端着一碗热汤进屋,见她站着,把碗放到炕桌上。 “外头风大,坐回去。” 秦淮如转身,声音带着鼻音。 “她以后还敢拿旧亲事说我吗?” 李岗把汤勺放进碗里。 “她敢说,就让她再去街道读一遍。” 秦淮如坐下,手掌贴在小腹上。 “我以前总怕贾家。怕他们一张嘴,把我说成忘恩负义,说成嫌贫爱富。明明我没进过贾家门,可他们说多了,院里人就跟着信。” 李岗把碗推到她面前。 “从今天起,谁再拿这件事恶心你,就让他先拿文书来。拿不出文书,就按造谣办。” 秦淮如看着碗里的汤,眼泪砸下来。 “我嫁给你,没嫁错。” 李岗抽了块干净帕子递给她。 “把汤喝了。孩子生下来,咱们换个宽敞地方住。院里这些烂泥,往后少沾。” 秦淮如接过帕子,点了点头。 她心里那根被贾家旧话拴住的绳子,在这一刻松开了。 贾张氏读检讨的声音还在胡同里被人议论,贾东旭扣奖金的通报还贴在厂里,所有人都知道,秦淮如是李岗明媒正娶、街道登记的妻子,是李家护在门里的正经人。 院里其他人也看明白了。 李岗平日不在石桌边吵,不跟泼妇对骂,也不抢着在大爷面前争长短。 可他一旦动手,就会让街道、厂里、保卫科的章一起落下来,把人的名声、饭碗和脸面一块压住。 阎埠贵在自家门口教育孩子。 “往后少听闲话,少传闲话。贾家这就是例子,嘴上占便宜,最后赔的是实打实的。” 刘海中也在屋里拍桌。 “谁再去李家门口看热闹,先问问自己经不经得住记录本。” 傻柱回到院里,路过李家门口时脚步绕远了些。 他心里憋着火,却没敢往秦淮如那边多看。 食堂的勺子被制度管着,院里的嘴也被街道管住,他头一次觉得李岗这人不靠嗓门,也能把人压得喘不上气。 傍晚,厂门口公告栏前还站着一个人。 许大茂前些天被放回院里等处理,宣传科的片箱钥匙还没拿回来。 他穿着旧棉袄,脸上少了往日那股轻浮劲,站在通报前把贾东旭那行字读了两遍,又去看李岗名字出现过的厂内说明。 通报上没有多余的话,可许大茂盯着支前特供供货人几个字,眼底的算计又活了。 秦淮如这条线碰不得了。 谁碰,谁就会被李岗拖到街道和厂里两头打。 可李岗的日子越过越肥,肉、糖、药材、北山村送来的好菜,全是从采购渠道里流出来的。 只要渠道有缝,就能钻进去。 许大茂站在通报前看了半天,不敢再碰秦淮如,却把目光转向了李岗的采购渠道。 第46章 胶片未转,许家算盘先响 厂门口的通报还贴着,纸角被风刮得卷起半边。 许大茂站在公告栏前,眼睛盯着贾东旭那行字,心思却早绕到了特供科那边。 厂里谁都知道李岗最近风头足,接待席面办成了,营养餐试点也压住了食堂,连厂长开会都要点他的名。 这口气堵在许大茂胸口,咽不下去。 他前些日子被保卫科和公安带走,放映员的钥匙还扣在宣传科。 好不容易等处理松了点,能跟着下乡放电影,厂里却没人再把他当过去那个“许师傅”。 宣传科办公室里,科员把片箱钥匙往桌上一放。 “这次去北边几个村放电影,你把活干稳当。” 许大茂伸手去拿钥匙,脸上挂着笑。 “您放心,我许大茂干放映多少年了,胶片到我手里,保准不出岔子。” 科员没急着松手,指节压着钥匙环。 “厂里对你还在观察期。少在外头乱传厂里的事,尤其是特供科那边。” 钥匙环被他推到桌沿。 许大茂把钥匙攥进手里,笑得更勤。 “我懂。李科长现在是厂里红人,我哪敢碰他的事。” “你知道就好。” 出了宣传科,许大茂脸上的笑收了。 他把钥匙塞进棉袄内兜,抬头朝特供科方向看了一眼。 那间小办公室门口,来送单子的工人排了两拨。 有人提着登记本,有人拿着厂医院的签字条,个个说话都压着声,生怕扰了里头的人。 许大茂咬了咬后槽牙。 凭什么? 李岗原先不过在医务室配药,院里喝茶弄草,连饭口吵架都懒得抢前头。 如今一张章,一份单子,食堂、后勤、厂医院都得围着他转。 特供线有菜,有肉,有药材,还有厂长撑腰。 这些东西只要漏一点到他许大茂手里,别说厂里抬头,许家那门亲事也能抬得起来。 傍晚回到四合院,许母正在屋里翻出一件压箱底的呢子外套,用手掸了又掸。 许大茂一进门,她就把衣服往他身上比。 “明天去见娄家的人,你穿这件。别穿你那件旧棉袄,肩膀都磨亮了。” 许大茂低头看了看。 “娄家那边定了?” “你爸托人说上话了。” 许母把领子捋平,“娄家门第高,你嘴上得稳些。别一上来就吹,先让人家看见你在厂里的体面。” 许大茂嗤了一声。 “体面还用看?红星轧钢厂放映员,哪个车间不认识我?乡下公社想看电影,谁不得给我倒茶递烟?” 许母瞪他。 “你前阵子才出了事。” “那事早翻篇了。” 许大茂坐到炕沿,手掌在膝上拍了两下,“妈,您放心。娄家看重的就是人脉。我在厂里,领导认识,乡下也熟。特供科那点路子,我也能摸着。” 许母停下手。 “你又想干什么?” “能干什么?给自己抬抬身价。” 他把放映机行程单掏出来,摊在炕桌上。 “明儿见娄家,后儿下乡放电影。听说李岗那个北山村,离放电影的村不远。他说什么合作社实验种植基地,听起来唬人。乡下地里长的菜,谁给钱跟谁走。” 许母皱着眉。 “李岗那人邪性,贾家碰了他,脸都丢到厕所去了。你别又往他手里撞。” 许大茂把行程单折好,塞回兜里。 “贾家那是蠢,拿秦淮如说事。女人孩子那条线碰了,街道肯定管。我碰什么了?我谈买卖。” 他起身照了照小镜子,把头发往旁边抹平。 “再说了,他能跟村里谈,我就不能谈?谁规定北山村的菜只能姓李?” 第二天上午,许家托的媒人带着他去了娄家。 娄家院子宽,门口停着车,砖墙收拾得干净。 许大茂刚进门,脚步就轻了些,腰杆却挺得更直。 娄父在客厅里接待,穿着中山装,茶杯放在手边,问话不急。 娄晓娥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媒人介绍时抬了下眼。 许大茂见她眉眼清亮,衣着也讲究,心里那股攀高枝的劲当场窜了上来。 媒人笑着开口。 “大茂在轧钢厂放电影,人机灵,常跟各处打交道。” 娄父看向许大茂。 “放映工作跑外勤多?” “多。” 许大茂坐正,声音压得沉稳。 “厂里宣传任务重,乡下公社、合作社都得联系。外人看着放电影轻巧,里头门道多。哪里缺什么,哪个村有什么好东西,我都清楚。” 娄晓娥合上书,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还管采购?” 这话问得轻,许大茂却听出了机会。 “采购归采购科,可办事靠人脉。厂里现在有特供菜、药材,还有支前的东西,很多消息得靠跑外的人。就拿北边的合作社来说,谁家地好,谁家菜水灵,我去一趟就能摸明白。” 娄父端起茶杯,杯盖在杯口碰了一下。 “厂里特供物资,不该有专门审核?” “有审核。” 许大茂笑着摆手。 “可审核也得有人把路子找出来。李岗能做,是因为他先找到路。我许大茂跑乡下这么多年,论熟人,他未必比我强。” 娄晓娥看着他,没接话。 她听过红星轧钢厂最近的动静。 父亲谈设备配套时提到过几回,说厂里出了个李岗,医务室出身,做事稳,手里握着特供渠道,还把食堂整顿出成效。 许大茂这几句话听着热闹,落到细处却虚。 她把书放到茶几边。 “你说的那些特供蔬菜,能拿到样品吗?” 许大茂心头一动。 “能。过几天我下乡放电影,顺手就能带回来。” 娄父看了女儿一眼,又把视线转回许大茂。 “样品归样品,厂里的事要按厂里的规矩办。” “那当然。” 许大茂笑得露出牙。 “我许大茂办事,什么时候让人挑过错?”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片刻。 娄晓娥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却没再看进去。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那个人,支前供货人,医务室配药员,能让厂长亲自签责任单。 许大茂嘴里把李岗说得轻,可他每次提起李岗,眼角都绷着,像咬不动又舍不得松口。 从娄家出来,媒人夸了两句场面话。 许大茂一路点头,心却早飘到北山村。 只要他拿到一车好菜,先送到厂里,让后勤主任和厂长看见,再拿几份样品给娄家送去。 到那时,谁还记得他前阵子的丢脸事? 李岗靠一条特供线翻身,他许大茂也能借这条线翻回来。 回厂领放映机那天,宣传科的人又嘱咐了一遍路程和片目。 许大茂把胶片盒一只只摆好,皮带扣紧,检查灯泡和摇柄。 他手上干活,脑子里却盘着村支书、合同、菜车、娄家客厅。 片箱落到车架上时,他低头系紧麻绳。 这次下乡,电影要放。 路子也要拿。 北山村的菜只要进了他的手,李岗那块招牌就该换个人挂。 许大茂绑好放映机,心里盘算着: “这条财路,该姓许了。” 第47章 银元压桌,北山支书笑着递坑 北风贴着田埂吹,露天场上的幕布还在晃。 电影散场后,村民抱着板凳往家走,孩子们围着放映机看新鲜,被大人一人拎走一个。 许大茂把胶片盒扣好,眼睛却扫着村口那条土路。 北山村的支书赵守田,就住在路尽头第三户。 他早打听清楚了。 村里会计过来帮他抬片箱,笑着递烟。 “许师傅,今儿辛苦,去支书家喝碗热水?” 许大茂接过烟,心里一喜,脸上却摆起厂里人的架子。 “也行。正好有点厂里的事,想跟赵支书聊聊。” 会计走在前头,许大茂跟在后头。 他一路看着村里屋舍和土墙,心里估算着这地方的底子。 穷村。 穷村才好谈。 给点现金票证,支书脸上有光,村民有钱拿,谁还管李岗那张纸? 赵守田家亮着灯,炕桌上摆着搪瓷缸和一盘粗粮饼。 赵守田披着棉袄坐在炕边,见许大茂进来,先招呼他坐。 “许师傅放电影辛苦。喝口水暖暖。” 许大茂把帽子摘下,坐到炕沿外头。 “赵支书客气。厂里下乡宣传,也是为工农服务。” 这句话说完,他等着赵守田捧两句。 赵守田只给他倒了水。 许大茂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眼角扫见屋里还有两名村干部,一个管账,一个管生产。 人齐,正好。 “赵支书,我今儿来,除了放电影,还有个事。” 赵守田把烟袋放到桌边。 “许师傅说。” “你们北山村最近跟我们红星轧钢厂有合作,供蔬菜和药材?” 赵守田脸上露出为难。 “有这么回事。李科长牵的线,村里也按规矩办。” 许大茂把搪瓷缸放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岗能给你们多少?我这边也能代表厂里找货。” 屋里的会计低头拨了拨算盘珠,没出声。 赵守田看向他。 “许师傅也管采购?” 许大茂等的就是这句。 “宣传口跑外勤,厂里各科都熟。特供那边要货,后勤也要货。我这趟来,就是想帮厂里多找一条路。”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叠票证和几张现金,压在炕桌上。 “价钱好说。只要你们村以后把好货先给我,别全往李岗那边送。” 赵守田没碰钱。 “这事不好办。我们跟李科长签了协议,采挖、初验、运输、入库都有号。” “协议能签一份,就能签第二份。” 许大茂往前凑了凑。 “赵支书,你们村要的是实惠。我给高价,现钱现票。李岗那边还得走手续,慢吞吞的。” 管生产的村干部抬头。 “实验田那批菜,倒是长得不错。” 赵守田转头看了他一眼。 “老吴。” 老吴像说漏了嘴,端起缸子喝水。 许大茂立刻抓住。 “什么实验田?” 赵守田眉头压了下去,手掌在炕桌边沿敲了两下。 “许师傅,这话本来不好往外说。李科长给村里指导了些肥水法子,试了几块地。菜长得比普通地强些,可手续要慢慢办。” “慢什么?” 许大茂眼睛亮了,身子坐直。 “厂里现在缺好菜。你们有货,我有路,当场就能定。” 赵守田摇头。 “李科长说过,特供货要登记。样品、批次、编号都要对。” 许大茂笑了一声。 “他那套是吓唬人。厂里谁吃菜还查地头编号?只要菜好,领导满意,账自然好补。” 会计这时推了推眼镜。 “许师傅要多少?” “先来一车。” 许大茂把钱票往前推。 “你们写个合同,明天装车,后天送到红星轧钢厂后门。我在厂里接。” 赵守田没说话,拿起烟袋,烟锅在桌角磕了一下。 屋里静了会儿。 老吴起身出门,不多时,领着两个年轻人抬进几筐菜。 白菜外叶齐整,萝卜也顺溜,青菜上还挂着水珠。 许大茂蹲下翻了翻,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这就对了。赵支书,你们村有这样的货,还愁什么销路?” 赵守田叹了口气。 “样品归样品,大批量要凑,路上也要担风险。” “风险我担。” 许大茂站起来,拍着胸口。 “你们只管送。到了厂里,有我。” 会计把早准备好的纸拿出来,推到桌中间。 “许师傅要签,就得按村里的临时供货约定写。货品由村里组织,质量以到厂实物为准。中途损耗、冻伤、压伤,采购方自行验收协调。” 许大茂扫了一眼,字多,看得烦。 “公章呢?” 会计从抽屉里摸出印章盒,打开给他看。 章面沾了旧印泥,边沿磨得有些花。 许大茂皱眉。 “这章怎么不清楚?” 赵守田把纸拉过去。 “村里用了多年,章面旧。许师傅要嫌弃,那就算了。我们仍按李科长那边走。” “别啊。” 许大茂赶紧按住纸。 “章旧没事,有章就行。” 他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得又快又重。 写完后,他还在采购联系人那栏补了“红星轧钢厂许大茂”。 会计提醒。 “许师傅,厂里正式采购要有介绍信。” “介绍信回厂补。” 许大茂把笔一丢。 “先把货定住。厂里大,手续多,要是等齐了,好菜早让人抢走了。” 赵守田把现金票证点了一遍,打了张收条。 收条上写得规整,却只写“临时样品订金”,没写特供。 许大茂急着拿合同,没盯住那几个字。 “明天装车,后天一早到厂后门。别误了饭口。” 赵守田把合同吹干,递给他。 “许师傅放心,村里会安排车。” 从支书家出来,夜风钻进领口,许大茂却一点也不觉冷。 他把合同塞进怀里,脚下生风,走到村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北山村几间屋子灯光暗下去。 他笑出了声。 李岗费劲巴拉弄来的渠道,到底被他一顿饭工夫撬开了。 放映机绑上自行车,他推着车往公社宿舍走。 车轮压过土路,他脑子里已经看见厂长拍他肩膀,后勤主任陪笑,娄晓娥听他讲这趟下乡的本事。 村里,赵守田关上院门,屋里的灯又亮了。 会计把另一份记录本摊开。 “支书,许大茂签字了。钱票也留了。” 赵守田拿起合同副本,看着许大茂那几个字,嘴角压住。 “李科长交代过,谁绕过特供科来谈,别拦。让他把话说足,把字签下。” 老吴从灶房拿出信纸。 “现在写?” “现在写。” 赵守田坐到桌边,一笔一画把许大茂进村、出价、要求绕开李岗、催签临时合同的事写清。 写到“自称能代表厂里”时,他停了一下。 “这句要写清楚。将来厂里问起来,咱们村可没把特供货给他。” 会计点头,把订金收条也抄了一份。 信封封好时,院外来了个年轻人,裤腿上沾着土。 赵守田把信塞到他手里,又压低声音交代了送信路线。 “别走大路。先到公社,再搭早车进城,送到红星轧钢厂特供科。” 年轻人把信贴身收好。 赵守田送他到门口,低声说: “告诉李科长,鱼咬钩了。” 第48章 账本合页,李岗笑看赝货进城 特供科早上刚开门,送信的年轻人就站在门外。 他帽檐压得低,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看见李岗出来,年轻人往前一步,把信递过去。 “赵支书让我送来的。” 李岗接过信,没有当场拆。 他先让人进屋喝了碗热水,又叫科里的小干事拿了两张食堂饭票。 “路上冷,吃口热的再回。” 年轻人接过饭票,眼里带着感激。 “赵支书说,话都在信里。” “我知道了。” 李岗这才撕开信封。 信纸展开,赵守田的字写得硬,事情列得也清楚。 许大茂下乡放电影,散场摸到支书家,自称能代表厂里联系采购,要求北山村把好货绕过特供科交给他,还当场掏钱票签了临时合同。 李岗把信看完,折回原样,放进抽屉里。 科里的小干事看他脸色平稳,忍不住问。 “李科长,要不要通知后勤别收?” 李岗拉开登记柜,取出北山村正规合同副本。 “不急。” 小干事愣了一下。 李岗把合同摊在桌上,指了指编号栏。 “正规特供货有村委章、供销联络章、厂里采购计划号,还有厂医院复核登记。许大茂手里能有哪一样?” “可他要是把菜送进厂,食堂那边乱收呢?” “让后勤照常等。” 李岗把北山村最近三批蔬菜入库单拿出来,逐页核对。 “他不把车送到厂里,怎么让厂长看见有人绕开制度?他不把合同拿出来,怎么证明他伸了手?” 小干事低头看账本,额头出汗。 “那真货呢?” 李岗抽出另一张调拨单,写上日期。 “今天下午前,把北山村正规特供蔬菜转入特供库。肉类也转过去,另上锁。钥匙一把在我这,一把封给厂长办公室。” “后勤库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让他们签接收空账。” 李岗把调拨单递给他。 “实物不进后勤旧库,账目仍走三方。谁想伸手,只能摸到空筐。” 小干事拿着单子出去了。 半个上午,特供科的门来回开。 北山村的正规收据、供货批次、称重单、运输证明,一份份被重新核对。 苏青禾从厂医院过来,带着药膳食材复核表。 她进门时,李岗正把一摞单据按日期排齐。 “又有人盯上你的渠道了?” 李岗把赵守田的信推给她。 苏青禾看完,眉心拧住。 “许大茂胆子不小。” “胆子小,就不会半夜带人搜我屋。” 李岗翻开库房登记本。 “这次他换了法子,想从乡下截货。” 苏青禾把信放回桌上。 “他真能弄来菜?” “能。” 李岗拿起钢笔,在一份复核单上画了个圈。 “只是那批菜进不了特供账。” 苏青禾明白了,拿起自己的复核表。 “厂医院这边,我只认特供科转来的正规批次。没有你的调拨号,我不会签。” “这就够了。” 李岗把复核表合上。 “明天如果有菜车进厂,先让库房验货。你不用急着到场,等厂长通知。” 苏青禾看他一眼。 “你要把事闹到厂长面前?” “他自己会送到厂长面前。” 李岗把抽屉锁上。 “账本先放着,等他把名字写满。” 中午,许大茂回厂的消息传得很快。 他下乡回来,脸上的得意藏都懒得藏。 宣传科门口,他把放映机交回去,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根萝卜样品,递给科员看。 “瞧瞧,北山村的好货。水灵吧?” 科员看了一眼。 “你从哪弄的?” “下乡联系的。厂里不是缺副食吗?我这也是为厂里分忧。” “这事归特供科管。” 许大茂把萝卜收回去,笑得轻飘。 “特供科也是厂里的科室。我能找到货源,厂里还能嫌多?” 话传到后勤,传到食堂,又顺着工人嘴里滚了一圈。 傻柱正在后厨切菜,听帮厨说许大茂找到了北山村货源,菜车明天进厂。 他手里的菜刀顿住,抬头往窗口外看。 “许大茂?他也能弄特供菜?” 老周把筐里的土豆倒出来。 “人家说了,李岗能走的路,他也能走。” 傻柱冷笑。 “他那张嘴,吹牛倒是一绝。”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有点盼着许大茂真能成。 只要许大茂把李岗的渠道撬开,食堂往后就不必处处看特供科脸色。 易中海在车间也听见了风声。 有人凑过来问。 “一大爷,许大茂这回要是真把菜弄进厂,李岗脸上可不好看吧?” 易中海握着锉刀,声音压着。 “厂里讲实际。谁能把东西弄来,谁就有本事。” 工人笑了笑,没再接。 厂外,娄家也听到了许大茂的说法。 媒人送话时,许大茂把自己说得风光,说他刚从乡下谈下一条供货线,明天菜车进厂,红星轧钢厂副食保障都得记他一功。 娄晓娥听完,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经过特供科审核了吗?” 媒人脸上堆笑。 “许家说,他在厂里有人,手续能补。” 娄父坐在沙发上,翻着设备资料。 “手续能补这四个字,最容易出事。” 娄晓娥放下茶杯。 “他说那条供货线原来是李岗联系的?”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媒人没敢把话说太满。 “许大茂说,李岗能走的路,他也能走。” 娄晓娥望向窗外,心里的疑问更重。 一个厂里刚被通报观察的人,突然能绕开特供科拿货。 若这事真成,说明厂里制度松得吓人。 若成不了,许大茂就是拿娄家当他吹牛的场子。 她想了想,对娄父说。 “爸,明天你不是要去红星厂谈设备配套?” 娄父抬眼。 “你想跟去?” “我想看看。” 娄父把资料合上。 “看人?” “看事。” 特供库里,李岗亲自核完最后一批肉类封条。 库管把锁挂上,拿着登记本等他签字。 “李科长,北山村正批蔬菜一百二十斤,特供肉六十斤,都进了内库。后勤旧库那边只留了普通菜。” 李岗签下名字,把笔帽扣好。 “明天早饭口前,任何人来调这批货,都要厂长办公室批条。” “明白。” 库管把本子夹紧。 李岗走出库房,回头看了一眼挂锁。 锁面贴着封条,红章压在纸边上。 院墙外有工人说笑,提到许大茂要立功的事,声音被风带进来。 李岗把手插进棉袄口袋,嘴角动了下。 “让账本飞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许大茂找来的菜车进了轧钢厂后门。 第49章 烂叶压车,厂长当场追胆 车轮刚压进后门,库房验收员老周就闻出了不对劲。 他站在门槛边,手里拿着验收夹板,眼睛扫过车上那几筐菜。 外头盖着的麻袋掀开,白菜叶子黄了一圈,萝卜表皮带着黑点,几筐青菜被压得塌在一起,筐底渗出水。 许大茂从车帮上跳下来,拍了拍棉袄上的土。 “老周,赶紧验收。今天饭口要用。” 老周没动笔。 “这车谁让你送来的?” “我联系的北山村货源。” 许大茂把胸口挺起来。 “厂里副食紧张,我帮忙弄一车菜,你们库房还端架子?” 老周弯腰捡起一棵青菜,叶片软塌,根部沾着泥水。 他把菜递到许大茂面前。 “这叫好货?” 许大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路上冻的。乡下到城里多远?菜在地里好着呢,车上颠一颠,难免有损耗。” “损耗?” 老周把菜丢回筐里,翻开下一筐。 “这一筐也冻的?萝卜黑斑也是冻的?白菜外叶黄成这样,你拿它进厂给工人吃?” 车夫缩着脖子站在旁边。 “俺们只管送。村里说了,到厂实物验收。” 许大茂瞪了他一眼。 “闭嘴。” 后勤库房门口围的人多了起来。 食堂主任赶过来,看见菜色,脸上的肉往下一沉。 “许大茂,你这批货有采购计划吗?” “有合同。” 许大茂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抖开。 “北山村签的。你们看清楚。” 食堂主任接过来,只看了两行,眉头就压下去。 “临时供货约定?采购方自行验收协调?供货批次没写清,数量也含糊。厂章呢?” “厂里章回头补。” “谁给你补?” 这句话把许大茂噎住。 他抢回合同。 “我是为厂里办事。李岗能联系北山村,我也能。你们别拿手续压我。” 老周把验收夹板合上。 “这货我不签。” 许大茂急了。 “你不签,今天食堂缺菜,责任算你的?” 食堂主任转头对身边帮厨说。 “去请后勤主任。再通知厂长办公室。” 帮厨撒腿就跑。 许大茂脸色变了。 “多大点事,你叫厂长干什么?” “绕开特供科私自采买,拿烂菜顶厂里副食。你说多大?” 食堂主任看着他。 “你要是手续齐,厂长来了也不怕。” 围观工人里有人低声笑。 “许大茂这回吹破了吧?” “昨天还说拿到李科长的货源,今天就拉来一车烂菜。” “你管这叫特供?” 许大茂听见这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手里的合同被攥出褶。 不多时,后勤主任先到了。 他本来还想着许大茂真找来好菜,或许能缓一缓食堂压力。 走近一看,眼皮跳了跳。 “这就是你说的北山村好货?” 许大茂赶紧迎上去。 “主任,样品我看过,长得好。这批路上有点冻伤。挑一挑还能用。” 后勤主任翻开白菜,黄叶底下藏着烂口。 他把菜叶拍在车帮上。 “挑完还剩多少?拿什么保证不吃坏人?” “现在物资紧,哪能都按李岗那套挑剔标准来?” 许大茂话刚出口,后勤主任脸色就变了。 “你还敢提李岗?” 厂长的车在后门外停下。 一同下来的还有娄父和娄晓娥。 娄父今天来谈设备配套,刚到办公楼就听见后勤库出事,厂长脸色不对,索性先带他过来看看。 娄晓娥站在父亲身侧,目光扫过菜车,又落到许大茂身上。 昨天许大茂还在娄家把自己说得能耐通天,今天站在烂菜车旁,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嘴角的笑全没了。 厂长走到车前,没有先问人。 他弯腰拿起一根萝卜,黑斑从皮上往里延。 他又看了青菜,筐底的水顺着木条滴到地上。 “验收员签了吗?” 老周站出来。 “报告厂长,没签。这批货没有特供科调拨号,没有厂医院复核,没有正式采购计划。” 厂长看向后勤主任。 “谁安排进厂的?” 后勤主任额头冒汗。 “厂长,我没批。是许大茂私下联系的,说能补充副食。” 许大茂赶紧把合同递上去。 “厂长,我也是为厂里考虑。北山村有货,我想着先拉回来,不能让工人没菜吃。” 厂长接过合同,逐行看下去。 公章压得模糊,条款绕来绕去,供货批次写成“近期”,质量标准只写“以到厂实物为准”。 最下方采购联系人一栏,许大茂三个字压得很重,红星轧钢厂几个字写在前头,却没有任何科室印章。 厂长抬起眼。 “采购计划号呢?” 许大茂喉咙滚了下。 “来得急,还没补。” “特供科审核呢?” “厂长,我想着先把货弄回来,再找李岗补手续。” “厂医院复核呢?” 许大茂低头看合同,嘴唇动了动。 “菜就是菜,还要什么医疗复核。” 厂长把合同递给后勤主任。 “你听见了?” 后勤主任拿着纸,手心都湿了。 娄父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娄晓娥却看得清楚,厂里这套流程原来严密,许大茂绕开的恰恰就是保命的关口。 她看向许大茂。 “你昨天说,你在厂里人脉广,能弄到特供蔬菜。” 许大茂听见她开口,脸一下涨起来。 “晓娥,这车只是路上出了点问题。样品你没看见,确实好。” “你说经过厂里规矩了吗?” 许大茂张了张嘴。 娄晓娥眼里的热度淡下去。 “我问过你有没有审核,你说手续能补。” 这句话落在库房门口,围观的人都听见了。 许大茂想解释,又怕越解释越难听,只能转头对厂长说。 “厂长,我真是想给厂里办点事。李岗把北山村渠道攥在手里,我觉得厂里不能只靠他一个人。” 厂长脸色更沉。 “厂里靠的是制度,靠的是账目,靠的是验收。你靠什么?” 许大茂攥着合同,指节绷得发僵。 “我花了钱票,也签了合同。” “你代表谁签的?” 厂长往前一步。 “宣传科给你下乡放电影的任务,谁让你谈采购?谁让你许大茂拿红星轧钢厂的名头在外头签合同?” 许大茂后背出了汗。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傻柱也站在后厨门边,脸上那点看热闹的劲慢慢收了。 这事要砸下来,许大茂未必只是丢脸。 厂长把那张合同拍在车帮上,纸边沾了菜水。 他指着满车烂菜问:“谁给你的胆子绕开特供科?” 第50章 满筐青亮压烂叶,娄家女改了眼光 后门口没人敢接厂长的话。 许大茂站在菜车旁,嘴唇动了几下,愣是没挤出一句像样的解释。 车上的烂叶被风吹起,贴到他裤腿上,他低头想甩,又怕动作太大招人看。 后勤主任最先反应过来。 “厂长,今天中午副食要开饭。重体力车间那边还等营养餐试点,这批菜用不了。” 厂长看向他。 “你现在才想起来?” 后勤主任脸上挂不住,还是硬着头皮说。 “我马上去请李岗。” “去。” 后勤主任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库房门口的人还围着。 厂长没让散,老周也不敢把菜车挪走。 许大茂想把合同收回来,厂长的目光扫过去,他的手停在半路,又缩回袖子里。 娄晓娥站在娄父身边,视线从许大茂身上移开,落到厂区那条通向特供库的小路。 她想看看,那个被许大茂挂在嘴边又被处处绕开的李岗,到底怎么收这个场。 特供科里,李岗正把上午的调拨单归档。 后勤主任推门进来,脸上没了往日那点拿腔。 “李科长,后门出事了。” 李岗抬头。 “许大茂的菜到了?” 后勤主任一愣。 “你知道?” 李岗把钢笔放下,扣好文件夹。 “北山村来过信。” 后勤主任喉咙发干。 “那你怎么没拦?” “我拦了,他就说我压着渠道不让别人做贡献。” 李岗起身拿过棉袄。 “让他把车开进来,让验收员看,让厂长看,比我在办公室说十句管用。” 后勤主任被这话堵住,半天没出声。 李岗走到门口,又回身拿起一串钥匙。 “今天饭口不能耽误。特供库有正批菜和肉,按营养餐试点单调拨。” 后勤主任忙点头。 “厂长也在后门。” “那就让厂长一起看。” 两人赶到特供库,库管已经收到通知,守在门口。 李岗拿出钥匙,拆开封条前先让后勤主任核章。 “看清楚,昨天下午封的。钥匙封存记录在厂长办公室。” 后勤主任低头看章,声音放低。 “清楚。” 锁打开,库门推开,里面一排筐码得整齐。 白菜叶面青亮,萝卜条直,青菜分筐垫着干草,没有压出水。 另一边挂着肉类封签,称重牌还在。 李岗没有急着搬。 “叫苏医生过来复核。” 后勤主任急得看了眼表。 “饭口快到了。” “越急越要签。” 李岗把登记本摊开。 “许大茂那车为什么翻,就因为他觉得手续能补。今天我们救场,也按制度走。” 后勤主任咬了咬牙,对库管说。 “去请苏医生。” 苏青禾来得快,手里拿着厂医院复核夹。 她看了一眼李岗,又看向筐里的菜。 “调拨号?” 李岗把单子递给她。 “北山村正批,昨天下午入特供内库,厂医院只做食材状态复核。” 苏青禾逐筐查看,翻开叶面,看根部和筐底,又验了肉类封签。 她写字很稳,每一栏都填满。 “无受潮,无腐烂,无掺杂。肉类封签完整。” 她签下名字,把夹板递回去。 “可以调拨。” 库管和后勤的人这才开始搬筐。 一筐筐菜从特供库抬出,青亮颜色从过道一路晃到后门口。 围观工人伸着脖子看,先看李岗这边,再看许大茂车上那堆黄叶烂菜,脸上的表情越发明白。 老周验收员迎上去,按流程称重、记数、签收。 李岗把第一筐白菜放在许大茂那车旁边。 两边挨在一起,差距不用人说。 许大茂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李岗,你早有好菜,干嘛藏着?非等我这边出事才拿出来?” 李岗看着验收员称重,没急着回他。 老周报数。 “白菜三十斤整。” 库管记账。 苏青禾在复核栏补签。 这一串动作走完,李岗才转头。 “这批菜昨天就在特供库,封条、账本、复核单都在。你要是按规矩来,今天食堂照常领菜。” 许大茂咬牙。 “你这是故意看我笑话。” 李岗从老周手里接过许大茂那张临时合同,抖了抖上面的菜水。 “你拿宣传科放电影的身份,跑到北山村说能代表厂里采购。你绕开特供科,绕开后勤计划,绕开厂医院复核,还拿厂名签临时合同。” 他把合同摊到车帮上。 “许大茂,你这笑话,自己写了名。” 周围有人没忍住低笑,随即又把嘴闭上。 厂长拿过特供调拨单,看了章,又看苏青禾的复核签字。 “这才是厂里的采购流程。” 他转身看向后勤主任。 “记住今天。采购关系生产,关系工人吃到嘴里的东西。谁眼红就伸手,谁觉得手续能补,厂里迟早要出大乱子。” 后勤主任连忙应声。 “记住了。” 厂长又看向许大茂。 “宣传科的人,跑出去私签采购合同,拿厂名做担保。你这件事,保卫科、宣传科、后勤一起查。” 许大茂腿肚子一软,差点靠到车轮上。 “厂长,我也是想立功。” “立功要按规矩。” 厂长把合同交给保卫科干事。 “把这张纸收好。订金、票证、村里记录,一样都要查清。” 保卫科干事上前接过,许大茂眼睁睁看着那张纸离了自己手,脸上再也挤不出半点笑。 傻柱站在食堂门边,原本还盼着许大茂撬开渠道,这会儿只觉得后背发紧。 他看着李岗带来的肉和菜进了食堂,又看了看许大茂的烂菜车,心里那点侥幸被压下去。 食堂主任当场分派人手。 “正批菜进洗菜间,营养餐那边先处理。许大茂这车先封存,谁都不许动。” 帮厨们动作麻利,搬菜、过秤、登记,没人敢乱拿一片叶子。 娄父站在旁边,把整场都看完了。 他见过厂里许多办事的人。 有些人会说,有些人会跑,有些人会把场面撑得漂亮。 可真遇到事故,账本、责任、补位能力才看得出底子。 李岗从头到尾没骂许大茂,也没急着邀功。 他把该拿的单据拿出来,把该救的饭口救住,把许大茂绕开的漏洞一处处摆到厂长面前。 娄晓娥也看出来了。 她原先对李岗只是好奇,觉得许大茂嘴里总提这个名字,背后必有原因。 如今两人同站在后门口,一个守着烂菜合同发慌,一个拿着正规账本调货,差距摆在眼前。 许大茂连给李岗提鞋都不配。 李岗把最后一张调拨单签完,递给后勤主任。 “今天这批先顶饭口。下午让后勤按试点名单重新核算明后两天用量,别因为一车烂菜影响车间。” 后勤主任接过单子,态度比先前低了许多。 “我马上安排。” 苏青禾收起复核夹。 “厂医院这边会留一份食材状态记录。” 李岗点头。 “辛苦。” 他说完,转身准备回特供科。 路过娄父身边时,厂长开口介绍。 “李岗,这位是娄经理,今天来谈设备配套。” 李岗停步,礼貌地点了下头。 “娄经理。” 娄父伸出手。 “刚才看了一场现场处置,李科长做事有章法。” 李岗握了握,力度适中。 “厂里规矩在前,我只是按单办事。” 娄晓娥站在父亲身侧,看见他神色平稳,衣袖上还沾着搬筐时的菜叶印,却不显狼狈。 许大茂那边被保卫科干事带着问话,声音发虚,和昨天在娄家客厅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厂长还在安排后续调查,食堂那边已经开火。 后门口的风吹过来,特供菜筐上的水气散开,烂菜车被单独封在一旁。 娄晓娥收回视线,声音压低。 “爸。” 娄父侧头。 娄晓娥低声问娄父:“这个李岗,真是从医务室出来的?” 第51章 定性严打,许大茂合同掉地 娄父没有回答女儿的话,只把大衣扣子系好,往厂长办公室方向走。 娄晓娥跟在后面,视线从李岗背影上收回,落到被保卫科干事押着走的许大茂身上。 许大茂还在挣扎。 他脚步拖沓,嘴里不停地跟保卫科干事解释。 “同志,我也是为厂里着想,不是什么以权谋私。” 保卫科干事没理他,手里捏着那张沾了菜水的合同,大步往办公楼走。 厂长在办公室坐下,让后勤主任、保卫科长和李岗一起进来。 许大茂也被带到门口,站着,没让坐。 保卫科长把合同摊在厂长桌上,旁边放着北山村赵守田的来信副本和验收员拒签的报告。 三份材料一字排开,许大茂的问题被钉在桌面上。 厂长翻开合同,手指在“红星轧钢厂许大茂”那行字上停住。 “许大茂,你是宣传科的放映员。” 许大茂站在门口,腿有点打颤。 “厂长,我确实是宣传科的人,但这次下乡我也是顺便帮厂里联系货源。” 厂长把信纸推到桌中间。 “顺便?北山村支书写了详细报告,你进了人家支书家,掏钱掏票,签了合同,要求对方把好货绕开特供科交给你。” 许大茂嘴唇动了几下,没找到合适的词。 保卫科长把话接过去。 “许大茂,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你有没有厂里出具的采办授权?” 许大茂摇头。 “第二,你有没有跟特供科报备?” 许大茂还是摇头。 “第三,你用红星轧钢厂的名头对外签合同,谁批的?” 许大茂这回连头都不敢摇了,整个人贴在门框边,汗把领口浸透。 厂长把目光转向李岗。 “李岗,你说。” 李岗站在桌侧,手里没拿东西。 他开口时声音平稳,每句话都短。 “厂长,许大茂既不是采办人员,也没有特供科的审批记录。他利用宣传科外勤身份接触供货村干部,用厂名对外签订采购合同,这事有三个后果。”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北山村跟我们厂的正规合作刚建立,他绕过去谈私单,村里以后还信不信厂里的章?”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他拉回来的烂菜如果今天没拦住,进了食堂,工人吃坏肚子,谁担责?厂里还是他许大茂?” 第三根手指。 “第三,这件事如果轻放,往后人人都能打着厂名出去谈生意。采购线、供货线、物资线全乱,厂里的制度还能管谁?” 这三句话落在办公室里,后勤主任低着头没吭声。 厂长手掌按在合同上。 “保卫科,定性。” 保卫科长翻开本子。 “许大茂,利用外勤职务便利,未经授权私自以厂名对外签订采购合同,绕开正规采办渠道,扰乱特供物资管理秩序。定性为以权谋私,严重违反厂规。” 许大茂腿一软,身子往前倾了半步。 “厂长,我没赚一分钱,那钱票我是自己掏的。” 厂长抬眼看他。 “你掏钱买来的烂菜,想走厂里渠道入库。入了库就能报销。报了销你的钱票不就回来了?你当我算不明白?” 许大茂被这句话堵得脸色发灰。 他想辩,可一张嘴全是漏洞。 厂长手一挥。 “带下去。宣传科停职,放映资格暂扣。写检查,等处分。” 保卫科干事上前拉人,许大茂被拽着往外走。 他经过李岗身边时,眼珠子红着瞪了一下。 李岗没有看他。 走廊里许大茂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中间夹着他压低声音的辩解,保卫科干事一句都没回。 办公室外,娄父和娄晓娥站在走廊拐角。 他们来谈设备配套,厂长秘书让他们稍等。 许大茂被带出来时正好经过走廊。 他看见娄晓娥站在那里,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 “晓娥,你听我解释,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娄晓娥没有接话,只是把视线移到走廊尽头的窗户上。 许大茂还想张嘴,保卫科干事已经把他的胳膊拽住往前带。 他脚下一个趔趄,手里攥着的合同副本从指缝里滑出去,掉在走廊地砖上。 保卫科干事没停,拖着他继续走。 合同纸面朝上,“红星轧钢厂许大茂”几个字露在外头。 厂长秘书从办公室出来叫人,正好一脚踩在那张纸上。 他低头看了眼,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 “娄经理,厂长请您进去。” 娄父整了整袖口,迈步往里走。 娄晓娥跟在身后,经过秘书手里的合同时,目光扫了一下那几个字。 她走进办公室,看见李岗还站在桌侧,正把一份调拨明细递给厂长。 厂长接过去看了两行,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李岗,今天这事你处理得稳。以后特供采办,谁来找茬都按规矩挡。” 李岗点头。 “厂长放心。” 他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时跟娄父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 娄晓娥在他侧面站着,近距离看清了这个人的样子。 个子不算太高,肩膀宽,手指粗细匀称,没有文人的白净,也没有工人的粗糙。 脸上表情淡,不紧张,不得意,不讨好。 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三个后果,条理清楚,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句落井下石的恶言。 他只讲规矩和制度,让规矩替他咬人。 许大茂在娄家把这个人说成死对头,说他霸着渠道不放,说他心黑手狠。 可刚才那一幕里,心黑手狠的那个人,分明是绕开制度伸手的许大茂自己。 李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静下来。 娄晓娥在椅子上坐下,听父亲跟厂长聊设备配套的事,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许大茂的滤镜碎了。 碎得干净净。 第52章 破产清算,许家门脸塌到底 保卫科的处理结果隔天就出来了。 许大茂以权谋私、扰乱采购秩序,宣传科停职反省,放映员资格暂扣。 扣除三个月工资和全年奖金,写两千字检讨并在宣传科内部宣读。 那车烂菜厂里不认,退回费用由许大茂自行承担。 加上他给北山村的订金、路上的车费和找车夫的钱,前后后赔进去将近两个月工资。 消息传到四合院,是中午饭口的事。 许大茂还没回来,他爹许父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许父穿着旧棉袄,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烟都没点。 等到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进院,许父的旱烟杆就抡了过去。 “败家东西!” 许大茂侧身一躲,旱烟杆砸在自行车后座上,铁皮响了一声。 “爸,你先听我说。” 许父上前两步,第二杆子打在他肩膀上。 “听你说什么?全厂都知道你许大茂拉了一车烂菜进厂,打着厂名在外头签合同!你妈今天出门买菜,胡同口都有人笑话!” 许大茂抱着头蹲下去。 院里的人各在各屋,门关着,窗户纸后面隐约有人影晃。 贾张氏趴在窗边看,嘴角撇着,可她不敢笑出声。 自己还在扫厕所呢,笑别人丢脸的资格都没有。 阎埠贵在屋里听见动静,把窗缝拉开一条线。 他转头跟老婆低声嘟囔。 “许家这回赔了多少?” 三大妈小声答。 “听说连车费带菜钱带订金,小三十块。” 阎埠贵倒吸了口凉气。 三十块。 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许大茂这一杆子下去,等于白干两个月。 许父打完两杆子,气喘吁吁地坐到院里石阶上。 许大茂肩膀被打得发麻,蹲在地上不敢动。 半天,许父把旱烟杆插进腰带里,声音沙哑。 “娄家那边怎么说?” 许大茂身体一僵。 “还没顾上问。” “你还没问?” 许父站起来,手指戳着他额头。 “媒人今早来传话了。娄家不看了。” 这句话砸在许大茂头顶,比旱烟杆疼十倍。 “不看了?什么意思?” 许父把声音压低,话里全是恨铁不成钢。 “什么意思你还问我?人家姑娘昨天亲眼看见你被厂长当众训话,亲眼看见你那一车烂菜。人家家里是做买卖的,门清!你嘴上吹的本事全是纸糊的,一捅就破。人家凭什么还跟你耗?” 许大茂的嘴张着,合不上。 娄晓娥。 他这些天最大的指望就是娄家这门亲事。 只要攀上娄家,他许大茂在厂里就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 可现在,这条路被他自己一车烂菜堵死了。 傻柱从后院走过来,正好看见许大茂蹲在地上的样子。 他站住脚,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许大茂抬头看见他。 “柱子,走,喝两口。” 傻柱往后退了一步。 “你少拉我。上回你举报李岗那事还没完呢,这回又搞出一车烂菜。你是不是专门给院里人招灾?我跟你坐一块儿,明天保卫科是不是连我一块查?” 许大茂被这话噎住,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 傻柱扭头进了屋,门关得很响。 院里只剩许大茂和他爹。 许父把旱烟终于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从今往后给我老实待着。再搞事,你也别回这个院了。” 说完,许父拎着烟杆走了。 许大茂蹲在原地,膝盖酸麻,站不起来。 第二天上午,李岗把这次救场食材的全部入库单、领用单、消耗登记和苏青禾的复核签字整理成一份完整报告,装进牛皮纸袋,送到厂长办公室。 报告里每一笔数目都对得上,每一个环节都有章有签。 跟许大茂那张菜水淋过的临时合同放在一起,对比清楚楚。 厂长看完报告,在封面上批了四个字:存档备查。 这份报告会留在厂长的文件柜里,以后谁再想绕开特供科伸手,厂长只需要把这份东西翻出来。 前车之鉴,姓许。 娄家那边,娄晓娥第一次在晚饭桌上主动提起了红星轧钢厂的事。 她夹了一筷子菜,声音不紧不慢。 “爸,那个李岗,多大年纪?” 娄父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二十出头。医务室出身,现在是特供采办科长,手里还握着支前供货身份和同仁堂寄售渠道。” 娄晓娥把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许大茂在他手底下,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 娄父端起汤碗。 “许大茂跟他不是一个级别的人。那天在厂长办公室里,李岗说话不带一点火气,可每句话都卡在要害上。厂长听完直接定性,连犹豫都没有。” 娄晓娥把碗筷放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种人,有家室吗?” 娄父看了她一会儿。 “有。登记在册的妻子,怀着孩子。” 娄晓娥的手指停住,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那倒是。能把事做到这个地步的人,身边不会没人。” 娄父没再接话,继续喝汤。 傍晚,许大茂从宣传科写完检讨出来,路过厂门口。 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大门驶出,车窗关着,里面坐着谁看不清。 他认出那是娄家的车。 车开得平稳,拐上大路,很快消失在街角。 车窗始终没有摇下来。 第53章 渠道封锁,李岗把口子焊死 许大茂的事在厂里发酵了三天。 三天里,至少有四拨人找过后勤主任,想帮忙介绍“便宜货源”。 后勤主任全挡了回去,连茶都没给倒。 第四天早晨,厂长在后勤专项会上把桌子一拍。 “从今天起,厂内所有特供物资、副食采购、药材调拨、接待食材,必须经过特供采办科签字审核。任何科室、任何个人绕开这道手续,一律按违纪处理。” 后勤主任第一个表态。 “我配合。” 他说完,把库房主钥匙、账册副本和采购流程备案,一样一样摆到会议桌上。 “这些东西,以后由特供科和后勤共同管理。我这边留操作权,审批权在李科长那里。” 厂长看向李岗。 “你接得住?” 李岗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张流程图,线条清楚,节点标注齐全。 “厂长,我拟了一份新流程。采购端由特供科对接供货方,入库端由后勤库管和特供科双人验收,医务端由苏青禾医生负责食材和药材的健康复核。三方各留一份底单,月底汇总对账。” 他把笔记本递给厂长。 “任何一方单独不能完成入库。钥匙分两把,一把在我这里,一把在后勤库管手里。开库必须两人同时在场。” 后勤主任看着那张流程图,嘴角抽了一下。 这套东西一旦执行,以前那些人情领用、口头批条、先拿后补的老路子全堵死了。 他那几个老关系,再也不能从库房捞油水。 可他不敢反对。 许大茂的前车之鉴还贴在公告栏上呢。 厂长把笔记本合上,推回去。 “就按这个办。下午出正式文件。” 会散了,李岗走在走廊里,后勤主任追上来。 “李科长,库房那边几个老人,用惯了旧法子。新制度推下去,可能会有人不适应。” 李岗脚步没停。 “不适应就学。学不会就换人。” 后勤主任被这句话堵得咽了口唾沫,脚步慢了半拍。 李岗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下午,苏青禾收到了厂长办公室的正式文件副本。 她在厂医院值班室里看完,把文件夹进自己的工作档案。 李岗在门口敲了两下。 “看到了?” 苏青禾点头。 “看到了。以后药材和食材的健康复核都归我签。” 李岗走进来,坐到她对面的圆凳上。 “你只负责看东西合不合格。合格就签,不合格就退。不用替任何人开后门,也不用怕得罪人。有人施压,把我名字报出去。” 苏青禾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重复了两次。 “我不怕得罪人。” 李岗站起来。 “那就好。以后每批入库的东西,你的签字是最后一道关。签了才能进厂,不签就退回去。这个权力在你手里,谁也拿不走。” 苏青禾把文件柜锁好,转身看着他。 “李科长,你把所有口子都堵上了。以后厂里的吃喝用度,都得从你手里过。” 李岗往门外走了两步,回头。 “不是从我手里过,是从制度手里过。我走了,制度还在。” 苏青禾没再说话,目送他离开。 可她心里清楚,制度是李岗写的,流程是李岗定的,钥匙在李岗手里。 只要他在特供科一天,这套东西就没人能动。 食堂那边,新制度贴在后厨墙上的当天下午,何雨柱就发了火。 他把菜刀往案板上剁了三下,声音大得前厅都听见了。 “以后领菜要双人签字?我做饭的要先填单子?” 食堂主任站在门口,胳膊抱在胸前。 “你签不签?” 傻柱把刀插在案板上。 “我一个掌勺的,做了十几年饭,现在连领棵白菜都要写报告?” 食堂主任伸手把制度文件从墙上扯下来,递到他面前。 “你看清楚。厂长签字,后勤主任盖章,特供科和厂医院共同监督。你有意见,去厂长办公室提。” 傻柱盯着那张纸,嘴唇绷得发白。 上面每一条都写得明白白:领料单由食堂负责人填写,特供科复核签字后方可出库。 未经签字领用的食材,按违纪处理。 他手搁在案板边沿,半天没动。 食堂主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帮厨老周从后面绕过来,低声开口。 “何师傅,签吧。犟不过的。” 傻柱把刀从案板上拔出来,刀面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他没说话,拿起领料单,在最底下歪扭扭签了名字。 字迹用力极重,笔尖几乎戳破了纸。 院里那边,易中海在车间里也收到了消息。 他过去在后勤有三四个能递话的老关系,逢年过节帮忙批条子、领物资,一句话的事。 如今这些人被新制度隔在外面,能摸到的信息越来越少。 下班回到院里,易中海坐在自家炕沿上,把烟点了两根,一根接一根。 他老婆从外面进来,看他脸色不好,没敢多问。 易中海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旧本子上。 本子里记着院里各家各户的人情账,谁欠他什么,谁该报答什么。 这些年他靠着一大爷的面子,加上后勤那点关系,把院里人拿捏得服帖帖。 可从许大茂翻车到今天,他的面子折了一半,后勤的路又被李岗封了。 再这样下去,他连院里开口说话的底气都没有了。 易中海把本子翻到空白页,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圈。 一个圈里写着“后勤”,上面打了个叉。 另一个圈空着,他盯了很久,最后写下两个字。 分房。 第54章 院内看戏,群禽缩成一团 李岗骑着自行车从厂门口出来,车把上挂着两只布袋。 一只装着五花肉,油纸裹着,隐约透出红白相间的颜色。 另一只鼓鼓囊囊,是两包细粮和几根红萝卜。 厂里这次把营养餐试点的物资节余折算成奖励,分到几个有功科室。 李岗的特供科排第一位。 自行车轮子压过胡同口的青砖路面,声音很轻。 四合院的大门没关严,他一手推车,一手拎着布袋进了院。 秦淮如站在自家门口,挺着肚子,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把干菜。 她看见李岗回来,脚步往前迈了两步,脸上笑意很稳。 李岗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把肉递给她。 “炖了。骨头留着熬汤,明天喝。” 秦淮如接过布袋,用手掂了掂分量,眼睛亮了。 “这得有两斤多。” 李岗把细粮也交给她,顺手扶着她的胳膊往屋里带。 “外头凉,进去说。” 院里有人在看。 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半碗棒子面糊,勺子搁在碗里没动。 他目光追着那两只布袋进了李家门,喉咙里咽了一口。 两斤五花肉。 他家一个月也未必能见着一回。 三大妈在屋里扒着窗缝看了一眼,缩回来跟阎埠贵嘀咕。 “又有肉了。” 阎埠贵把碗搁在门槛上。 “人家是特供科科长,厂里发的。你眼馋也没用。” 三大妈没再吭声,转身进屋了。 刘海中在后院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李岗家门关着,窗户纸透出灯光,还飘出炖肉的香气。 他缩回头,对着老婆刘氏摆了摆手。 “别管闲事。” 刘氏正要开口,被他一句话堵回去。 “李岗现在是厂里的实权科长,咱家老实待着就行。” 许大茂在西厢房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扒着门缝往外瞧。 他看见李岗推车进院,又看见秦淮如接过那两只布袋。 布袋晃了一下,油纸包裹的肉透出红色。 许大茂的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他昨天刚写完检讨,今天工资还没发,兜里只剩三块多钱。 家里连顿像样的晚饭都吃不上。 可李家又是肉又是细粮,秦淮如挺着肚子还能笑得那么稳。 他把门关上,背靠在门板上,眼睛盯着屋顶的木梁。 那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贾家屋里没有灯。 贾张氏从外头扫厕所回来,身上沾着味儿,进门就坐在炕沿上不动了。 贾东旭半躺在炕上,听见外头李家开门的声音,又闻见肉香飘过来。 他把被子往头上一扯。 “妈,把窗缝堵严实点。” 贾张氏没动,只是盯着自家桌上那碗冷硬的棒子面糊。 她想骂两句,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李岗有厂长撑腰,有保卫科和街道办的记录本,她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傻柱在自家屋里坐着,手里拿着半截干馒头,啃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听见李家门关上的声音,炖肉的香味顺着院墙飘进来。 他低头看着那半截馒头,咬了咬牙。 从前他在食堂掌勺,领菜不用写单子,做饭不用签字。 想给谁多打一勺,就多打一勺。 现在李岗把制度压下来,连一片白菜叶子都得走流程。 他端起碗,把馒头泡在水里,闷头吃完,没吭一声。 易中海站在中院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子里冒着白气。 他看着李家紧闭的门,目光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李岗进院时没有看他一眼,甚至连余光都没给。 院里其他人更是躲得远远的,生怕跟李家扯上什么关系。 易中海把热水喝光,杯底的茶叶贴在杯壁上。 他转身回屋,把那个记着人情账的本子翻开。 本子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从前这些名字代表着他在院里的权威和面子。 可从李岗搬进来之后,这些名字一个个被划掉,失去了价值。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盯着“分房”两个字。 后勤的路被李岗封死了。 那就从分房入手。 厂里马新家属楼,谁能分到房,谁家条件合适,这事还没最终定。 只要他能在分房这件事上抢先一步,就能重新在院里站稳脚跟。 李家屋里,秦淮如把肉洗干净,切成块,下锅炖上。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锅里的水很快烧开,肉香一点点散出来。 李岗坐在炕沿上,把外套脱了,挂在墙上。 秦淮如从灶台边转过身,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 “厂里是不是又赢了一局?” 李岗接过碗,喝了一口。 “赢了。以后厂里的饭碗,得按我的规矩端。” 秦淮如在他身边坐下,手掌贴在小腹上。 “院里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 李岗把碗放到炕桌上。 “变了就对了。从今往后,谁想从我手里过的物资上动心思,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秦淮如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声音很轻。 “我以前总怕贾家,怕易中海,怕院里人说我不孝顺,说我嫌贫爱富。” 李岗抬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以后不用怕了。谁敢说你,我让他先把证据拿出来。” 秦淮如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嫁给你,没嫁错。” 李岗把她的手握住。 “孩子生下来,咱们就换地方住。这个院里的烂泥,往后能不沾就不沾。” 锅里的肉香越来越浓,飘出窗缝,飘过院墙,飘进每一间屋子。 院外天色沉下去,路灯亮起来。 四合院里,每家每户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李家的灯光最亮,肉香最足。 其他人家的窗户纸后面,人影晃动,却没有一个人敢走出来。 第55章 账本翻页,后勤老油条全慌了 李岗第二天一早到特供科,桌上已经放着一摞新送来的账目副本。 后勤库管老周双手把账本递过来,腰比前几天弯了几分。 “李科长,这是上个月库房所有进出记录。您过目。” 李岗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逐行扫。 每一笔数字,每一个签名,手指压着行距往下走,一行不落。 第三页,手指停住。 “这笔食用油领用,只有食堂主任签字,没有复核人。” 老周愣了一下。 “那是上个月的旧账,当时还没有新制度……” 李岗把账本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旧账也要补。让食堂主任今天下午来补签复核人栏位。补不上,这笔账挂着,往后食堂领油先把旧账抵清。” 老周喉结滚了一下。 “我这就去通知。” “等一下。” 李岗又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每月底,所有账目副本送特供科核查。 发现漏洞,当月封堵,不隔夜。 写完,把笔搁下,抬眼看他。 “看清了?” 老周盯着那行字,点头。 “看清了。” “去吧。” 老周退出门,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两拍。 走到走廊拐角,他停下来,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 他在后勤库房干了快十年,没见过这种查法。 以前后勤主任看账,翻首页,签个字,丢回来。 李岗是一行一行地捋,一个签名一个签名地对。 这种人盯着你的账本,比盯着你的脸还让人发毛。 老周回到库房,把话传给食堂主任。 食脸色变了两变,最后还是拿着账本去找当时经手的人补签。 消息在后勤科传开了。 “李岗连旧账都翻?” “不光翻,还要补签。补不上就扣油。” “那咱们以前的账……” 没人接话。 其中一个姓马的库管,下班后拐了个弯,去了趟易中海家。 他坐在炕沿上,茶杯端着没喝,压低声音。 “一大爷,李岗这是要把后勤翻个底朝天。旧账都要翻出来补,往后咱们这些老人还有活路吗?” 易中海给他续了水。 “你慌什么?旧账是旧账,新制度是新制度。他能查账,还能把你炒了?” 马库管摇头。 “可他现在手里握着特供科的章,后勤主任都得听他的。我那几个老关系,现在连库房门都进不去了。” 易中海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半晌,他开口。 “分房的事,你听说了吗?” 马库管一愣。 “听说了。厂里新家属楼快盖好了,后勤科在统计符合条件的家庭。” 易中海点头。 “李岗住四合院,秦淮如又怀着孩子。他早晚要申请分房。” 马库管眼睛动了动。 “一大爷,您是想……” 易中海摆手。 “我不想什么。我只是觉得,分房关系到每个工人的切身利益。李岗是科长,工资高,条件好,厂里肯定优先他。可那些在厂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呢?家里五六口人挤一间房的呢?难道就该排在后头?” 马库管站起来。 “一大爷,我明白了。我回头在后勤科里多提两句。” 易中海端起茶杯,吹了浮沫。 “提归提,别我的名字。” 马库管点头,推门走了。 第二天,后勤科开会讨论分房名单初稿。 李岗没参加。 他在特供科处理采购计划。 会议室里,马库管开了口。 “李科长现在是科长,工资也高,按理说分房肯定优先。可咱们后勤科还有好几个老师傅,十几年工龄,家里孩子多,住得挤。这事怎么排?” 后勤主任翻着名单,头也没抬。 “按厂里规定来。职级、工龄、家庭人口数,综合评分。李岗符合条件,该分就分。” 马库管还想说话。 后勤主任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一下。 马库管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没有。没意见。” 会散了。 马库管出来时脸色不好看。 易中海晚上听到这消息,沉默了很久。 后勤主任站得比他想象中还快。 这条路,走不通了。 但易中海没有慌。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七八个名字,都是厂里老工人。 工龄长,家里人口多,住房条件差。 这些人的怨气不需要他去制造。 只需要有人帮他们喊出来。 易中海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同一天下午,李岗把两个人叫到了特供科办公室。 孙大勇,赵铁柱。 两人都是后勤科的老实人。 孙大勇家里三个孩子,老婆身体不好,一个人扛全家。 赵铁柱独子,父母年纪大,每月工资一半寄回老家。 活儿干得好,嘴紧,从不掺和乱七八糟的事。 李岗把一本空白登记簿推到他们面前。 “以后你们俩协助我做登记和账目核对。” 孙大勇搓了搓手。 “李科长,我们俩没做过这种细活儿。” “我教你。不难。每天按时记录,月底汇总,别漏就行。” 赵铁柱接过登记簿,翻了两页。 “李科长,这活儿要是做砸了……” “做错了我担着。” 李岗看着他们两个,“但你们得记住一条。账目是死的,人是活的。谁让你改账,谁让你瞒报,不管是谁,第一时间告诉我。” 两人对视一眼,点头。 李岗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信封,分别递过去。 “这是这个月的补贴。以后每个月都有。” 孙大勇打开看了一眼,五块钱。 他把信封合上,攥在手里,手背上青筋绷了一下。 “李科长,这太多了。” “不多。你们帮我盯着账目,就是帮厂里守规矩。拿得心安理得。” 两人没再推辞。 从特供科出来,走到楼梯拐角,孙大勇低声说了一句。 “李科长把咱们当自己人了。” 赵铁柱把信封贴身收好,没说话,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当天傍晚,赵铁柱就给李岗递了第一条消息。 “李科长,后勤那个姓马的库管,昨天下班后去了趟中院易师傅家。今天开会,就是他提的分房的事。” 李岗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没停。 “还有谁跟他一起去的?” “没有。就他一个。” 李岗把文件夹合上,放进抽屉锁好。 “知道了。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事别跟别人提。” 赵铁柱点头,退出去了。 李岗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 马库管跟易中海串联,拿分房做文章。 意料之中的招数。 也是易中海手里为数不多还能打的牌。 李岗没打算现在就动。 鱼刚咬钩,提竿太早,只会吓跑后面更大的。 让他们先动。 动得越多,线索越清楚,到时候收拾起来越干净。 傍晚,李岗骑车回到四合院。 院里安静。 许大茂的门关着,贾家没亮灯,傻柱不见人影。 易中海站在中院石桌旁,手里拎着个水壶,像是刚浇完院里那盆花。 李岗推车经过,目不斜视,直接进了自家院门。 易中海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屋里,秦淮如正在灶上热汤。 听见动静,拿毛巾擦了手出来。 “今天厂里还顺利吗?” 李岗把外套挂好,坐到桌边。 “顺利。后勤的人手安排妥当了,关键位置都换成了信得过的。” 秦淮如把汤端过来。 “易中海最近总在院里转悠,看你回来的时间看得特别准。” 李岗接过碗,喝了一口。 “他急了。后勤的路被封死,院里的面子也丢了,现在手里只剩分房这一张牌。” 秦淮如在他旁边坐下。 “分房?他能做什么?” “煽动老工人闹意见,拿工龄压我。” 李岗把碗放下,“不过这种招数,只在暗处有用。真到厂里评分的时候,拿制度说话,他翻不起浪。” 秦淮如握住他的手。 “你小心点。” 李岗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拢住。 “放心。他现在能用的人不多了,做什么我都看得见。出不了大乱子。” 窗外天黑透了。 院里的灯一盏一灭下去。 只有中院易中海家的窗户还透着光。 他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那张写了七八个名字的纸。 笔尖悬在最后一行空白处,落下两个字:联名。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灯灭了。 第56章 秦淮如成长,秦京茹进城 秦淮如坐在炕沿上,把李岗昨天带回来的票据一张码齐。 肚子已经显怀,弯腰有些吃力,她就把票据摊在褥子上,一摞一摞往前挪。 李岗推门进来,看见满炕的纸片,走过去把票据拢起来。 “不是让你歇着吗?” 秦淮如抬头看他。 “我没干重活。就是按日期理一理,你回头找起来方便。” 李岗把票据放到桌上,伸手扶她站起来。 “账目核对的事你别碰,只理票据就够了。” 秦淮如点头,重新坐回去。 她把票据按日期分成几摞,每一摞用纸条标好。 食堂的归食堂,药材的归药材,连哪张有签字、哪张缺复核,她都拿铅笔在纸条上注了一笔。 李岗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这几天看账本看出门道了?” 秦淮如把最后一摞压好。 “看多了就懂了。你每次拿回来的单子上面都有签字和日期,我就照着这个分。” 李岗在她身边坐下。 “以后咱们家的账,你也得学着管。我在外头赚钱,你在家里把账理清楚,谁也糊弄不了咱们。” 秦淮如愣了一下。 “你是真让我管家?” 李岗握住她的手。 “你是我媳妇,不让你管让谁管。你脑子清楚,心也稳,比外头那些人强多了。” 秦淮如低下头,声音有点哽。 “我从前在秦家,连一分钱都不敢多花。到了贾家,贾张氏把钱攥得死的,我买块肥皂都得求她。” 李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下。 “以后不用求任何人。” 秦淮如抬起头,眼眶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不乱花。我就是想把日子过稳当,让你在外头没有后顾之忧。” 李岗拍了拍她肩膀。 “我知道。” 院外传来敲门声。 秦淮如要起身,李岗按住她。 “我去。” 他推开门,看见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脸蛋冻得通红,鼻尖还挂着薄汗。 姑娘看见李岗,眼珠子转了一圈。 “你是李大哥?” 李岗点头。 “你是?” 姑娘咧嘴一笑。 “我是秦京茹,淮如姐的妹。我爹妈让我进城给姐送点土产。” 李岗侧身让她进来。 秦淮如已经从炕上下来,迎到门口。 “京茹?你怎么来了?” 秦京茹把布包袱往桌上一搁,解开扣子。 “爹妈听说你怀上了,让我送点土鸡蛋和红糖,说城里买这些东西费票。” 包袱打开,二十个鸡蛋裹在干稻草里,旁边还压着一包红糖。 秦淮如把鸡蛋一个个点过,转头看李岗。 “这是我妹妹。” 李岗给秦京茹倒了杯热水搁到炕桌上。 “坐,先缓缓。” 秦京茹接过杯子,嘴上道谢,眼睛已经在屋里打转了。 炕上铺着厚实的新褥子,桌角摆着半条五花肉和一袋细粮,墙边码着几包用牛皮纸扎好的药材。 她在村里见过最体面的人家,也就是支书赵守田的堂屋,跟这屋比差了不止一截。 再看秦淮如——脸色红润,身上穿的是新布料裁的棉袄,头发梳得齐整,整个人比在村里的时候白了一圈、胖了一圈。 秦京茹攥着水杯,声音压低了。 “姐,你这日子……” 秦淮如笑了笑。 “还行。你姐夫对我好,家里不缺吃穿。” 秦京茹看了一眼在灶台边忙活的李岗。 他正把锅里剩的肉汤热上,又从笼屉里拣了几个馒头码好,动作利落。 秦京茹凑到秦淮如耳边。 “姐夫还会做饭?” 秦淮如笑着没接话。 饭热好了,李岗把碗筷摆到炕桌上。 “吃吧。一路过来没吃东西。” 秦京茹端起碗,喝了一口肉汤。 汤是浓的,肉炖得酥烂,汤面上飘着油花和几片青翠的菜叶。 她在村里过年才能喝上这么一碗。 秦淮如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肉。 “多吃点。你来一趟不容易。” 秦京茹埋头扒饭,腮帮子鼓的。 她吃了两碗汤、三个馒头,肚子撑得溜圆才放下筷子。 吃完饭,秦淮如带她去里屋歇着。 秦京茹躺在小炕上,盯着屋顶的木梁。 “姐,村里人都说你嫁进城里享福了。我从前还不信,今天一看——比享福还享福。” 秦淮如坐在炕沿上。 “好日子是一点点过出来的。” 秦京茹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 “我听村里人说,姐夫在厂里管好大的事?” “他是特供科科长。厂里的副食和药材都归他管。” 秦京茹眼珠子瞪圆了。 “科长?那院里这些人不得巴结着你们?” 秦淮如脸上的笑收了收。 “巴结的没几个。眼红的倒不少。” 秦京茹一骨碌坐起来。 “有人欺负你?” “没有。” 秦淮如按住她。 “你姐夫护着我呢。前阵子贾家那帮人造谣,被街道办直接贴了通报,贾张氏扫了三个月厕所。” 秦京茹嘴巴张开又合上。 “那……那个贾张氏不是从前想让你嫁他儿子的那个?” 秦淮如点头。 秦京茹吸了口气。 “活该。” 她重新躺回去,脑子里转着事。 进院的时候她看见了——好几个邻居站在门口,目光追着她手里那个包袱,嘴皮子翕动,嘀咕咕的。 那些眼神她认得,跟村里盯着支书家年猪的眼神一模一样。 晚上,李岗把秦京茹叫到外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递过去。 “你回村以后,把这些话记熟。” 秦京茹接过来看了两眼。 纸上写的是北山村合作社对外的口径——谁问特供菜怎么种的、谁来收的、多少钱一斤,统一怎么答。 李岗坐到桌边,看着她。 “以后要是有人找你打听特供线的事,你就按这上面说。多一个字都别讲。” 秦京茹攥着纸,抬头看他。 “姐夫,是有人想从这条线上动手脚?” 李岗没否认。 “已经有人试过了。栽了。” 秦京茹想起村里前阵子确实来过一个城里人,开着吉普车,跟支书喝了顿酒就走了。 村里人议论了好几天。 她把纸叠好贴身收起来。 “姐夫,我嘴严。谁来问我都是这几句话,半个字不多说。” 李岗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你在这儿帮你姐做点轻活,别让她弯腰、别让她提重东西。有人在院里跟你搭话,你只管笑,什么都别应。” 秦京茹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她站在桌边,看着李岗把那张纸收回抽屉锁好。 锁舌咔嗒一声扣上,干脆利落。 秦京茹回到里屋,躺下来,翻了个身。 秦淮如已经睡了,呼吸均匀,脸上带着安稳的神色。 秦京茹盯着她姐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从前在村里,秦淮如干活最多、吃饭最少,眉头拧着的时候比舒展的时候多。 现在这张脸,松弛了。 秦京茹闭上眼,把李岗交代的那几行字在脑子里默念了三遍。 一个字都不能错。 第57章 易中海磨刀,刀口对准分房表 贾家屋里没开灯。 贾张氏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正擦腰。 她今天又扫了一天厕所,蹲下去容易,站起来得扶着墙。 贾东旭半躺在炕上,盯着屋顶的木梁,一句话也不说。 贾张氏把毛巾扔到盆里,水花溅出来也没管。 “东旭,咱们家就这么被李岗踩在脚底下了?” 贾东旭闭着眼睛。 “不然呢?你还想怎么样?” 贾张氏咬了咬牙。 “我不服。凭什么他李岗能在厂里当科长,咱们家连个出头的机会都没有?” 贾东旭睁开眼,侧头看了她一眼。 “妈,你少说两句。李岗有厂长撑腰,有保卫科和街道办的记录本压着。咱们家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贾张氏不吭声了。 她想起这三个月扫厕所的日子。 弯腰、擦地、倒桶,胡同口进出出的人都看见她蹲在那儿。 从前她在院里说话,谁家有事都得来求她。 现在,她连大门都不愿出。 贾东旭从炕上坐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妈,我跟你说实话。李岗这人,咱们惹不起。以后少招惹他,能躲就躲。” 贾张氏攥着炕沿,手背上青筋绷起来。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贾东旭没再接话。 他躺回去,把被子往头上一扯,背对着她。 贾张氏坐在黑暗里,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 傻柱在自家屋里坐着,手里端着一碗冷粥。 他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粥是白粥,连个油星都见不着。 从前他掌勺,想喝什么汤,锅里舀一勺就行。 现在呢? 领菜得签字,打肉得称重,复核单子一式三份,他连多切两片姜都得登记。 傻柱把碗搁到桌上,起身往外走。 易中海家的灯还亮着。 傻柱推开门,看见易中海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厂里的《家属楼分配条件公示》,上面用笔勾了好几道。 “一大爷,您还没睡?” 易中海抬头。 “进来。关门。” 傻柱把门掩上,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到那张公示上。 易中海把公示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行。 “你看这条。” 傻柱凑过去念了出来。 “综合评定参考项:邻里关系、道德品行、群众评议。” 易中海收回手指。 “李岗在厂里做事有章法,厂长护着他,后勤线咱们碰不动。可分房不光看职级和工资。还有这一条。” 傻柱抬起头,眼睛亮了。 “一大爷,您的意思是……” 易中海把公示折好收起来。 “四合院的邻里评议表,归院委会统一盖章。我是一大爷,这张表,从我手上过。” 傻柱身子往前探。 “那咱们在评议表上写他几条,不敬老人,搞特殊待遇,不团结邻里……” 易中海抬手止住他。 “不写假话。话一查就穿。写真话。他从不参加院里互助,逢年过节不出门走动,物资从不分给邻居。句是真,但放在评议表上,就是他的减分项。” 傻柱拍了拍腿。 “一大爷,这招高。李岗在厂里再横,也管不了咱院里这张表。” 易中海端起茶杯。 “这事得做稳,动静不能大。等分房名单正式下来,评议表一递,比什么举报都管用。” 傻柱点头。 “一大爷放心,我听您安排。” 易中海喝了口茶,把杯子搁下。 “回去吧。睡个踏实觉。” 傻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扭头。 “一大爷,这次稳了吧?” 易中海看着他,嘴角的纹路动了动,没有说话。 傻柱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敢再问,推门出去了。 院里几双眼睛跟着傻柱的脚步转了转。 许大茂扒着门缝看了一眼,放下门帘,鼻子里哼了一声。 阎埠贵站在自家窗户后面,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了半颗就停住了。 三大妈头也没抬:“你别凑。李岗有厂长撑腰,易中海能翻出什么花?” 阎埠贵把算盘推开,没吭声。 --- 院里的灯逐户灭了。 月光落进中院,石桌面泛着一层薄白。 只有李岗家的灶房还透着光。 秦淮如把最后一摞票据归好,拿铅笔在封皮上标了日期,搁到柜子里。 秦京茹在里屋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秦淮如把灯芯拧小,正要上炕,外屋传来开门的声响。 李岗进来了,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 “还没睡?” 秦淮如接过他的外套挂好。 “在等你。汤温着呢。” 李岗在炕沿坐下,接过碗喝了两口。 秦淮如坐到他身边,声音压低了。 “今天傻柱去了易中海家。待了好一阵子才出来。” 李岗把碗放下,擦了嘴角。 “嗯。赵铁柱白天就跟我说了。马库管前脚串联,后脚易中海就把傻柱叫过去。” 秦淮如看着他。 “他们打什么主意?” “邻里评议。” 李岗把碗递给她,“分房公示上有一栏叫群众评议,归院委会填。易中海是一大爷,觉得这张表能卡住我。” 秦淮如攥着碗沿。 “那怎么办?” 李岗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往炕上推了推。 “评议表是参考项,不是一票否决。职级、工龄、家庭人口数、政治面貌,四项硬分加起来,他那张表就是个添头。” 他顿了一下,嘴角带了点笑意。 “更何况,评议表交上去,最终盖章的不光是院委会。街道办要复核。” 秦淮如愣了愣。 街道办。 上次贾家通报就是街道办的人来办的。 那些干事见过李岗递的材料,见过保卫科的记录本。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拿评议表做手脚,街道办复核的时候……” 李岗把灯吹灭。 “让他写。写得越用力,到时候被驳回来,脸丢得越干净。” 黑暗里,秦淮如靠着他的胳膊,攥着被角的手松了下来。 隔着一堵墙,易中海家的灯也灭了。 那张折好的公示压在枕头底下,“邻里评议”四个字被笔反复勾过,纸面都起了毛边。 他觉得自己攥住了最后一把刀。 李岗等着他把刀举起来。 第58章 参出土,苏青禾手抖了 李岗晚上回到屋里,秦淮如已经睡了。 呼吸绵长,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他没开灯,摸黑把外套挂到门后,脚步压得很轻,退出里屋。 外屋的药材柜靠墙摆着,他从腰间摸出钥匙,锁芯咔一声转开。 柜子里几个瓷罐排成一列,盖子封得严实。 他把罐子拿出来搁到桌上,没有打开。 意念一动,人已经站在了灵植空间里。 黑土地比上次进来时大了整一圈,边界往外扩了两步有余。 土壤的颜色深得发亮,像刚被雨水浸透过,可摸上去是干的,带着一股温热。 李岗目光落到正中那几株人参上。 根须比他小臂还粗,盘在土里像攥紧的拳头,表面的横纹一道挤一道,密得数不清。 他蹲下去,拇指按在参体上,一股热劲儿顺着掌心往上蹿,烫手。 这是药性在往外顶。 旁边的灵芝伞盖完全撑开了,边缘翘起来,整块呈深紫色,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光泽,像打了一层蜡。 他掐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凑到鼻子底下。 药香冲鼻子,浓烈得呛人,比他在供销社药柜见过的所有灵芝加起来都重。 黄精的根茎更夸张——粗如儿臂,两斤打不住。 李岗站起来,在地里走了一圈。 每一株都在疯长,品相一株比一株离谱。 他没有全挖。 太好的东西,拿出去就是个靶子。 他专挑了几株个头稍小、品相没那么炸裂的人参和灵芝,连土带根刨出来,拿油纸裹好。 退出空间,药材码进瓷罐,柜门落锁。 第二天一早,李岗揣着纸包去了厂医院。 苏青禾正伏在桌上写药方,听见脚步声抬头。 “李科长,有事?” 李岗把纸包放到她桌角。 “帮我看这几株药材的品质。” 苏青禾放下笔,解开纸包。 人参露出来的那一刻,她的手顿住了。 她拿起一株,翻过来看根须,又凑近看横纹,鼻翼翕动了两下。 药方没写完的那支笔从桌沿滚下去,她没管。 她把人参搁到桌上,拿起灵芝。 手在抖。 幅度不大,但李岗看得清楚。 苏青禾把灵芝放下,两只手按在桌面上压了一会儿,才开口。 “哪来的?” 声音比平时紧了半个调。 “北山村的山里。村民挖到的,送过来让我帮着看看。” 苏青禾没接话。 她重新拿起那株人参,这次看得更仔细——指腹沿着横纹一道道摸过去,嘴唇抿得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人参放回纸包,抬头看他。 “我在军医院进修三年,见过东北林场送来的五十年野山参。” 她顿了顿。 “比不上你这株。” 李岗脸上没什么变化。 “所以我来问你,这种品质的东西,走什么路子合适?” 苏青禾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不打算走厂里的渠道?” “厂里的线够用了。这批东西另有安排。” 苏青禾把纸包重新扎好,推回他面前。 “军需后勤系统。或者部队疗养院。那些地方常年收名贵药材做高干保健方,审核严,但保密性也强。” 她压低声音。 “能递到那一层的东西,回来的就不只是钱。” 李岗把纸包贴身收好,站起来。 “谢了。” “李科长。” 苏青禾叫住他。 李岗回头。 苏青禾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纸包的位置。 “北山村那片山我去过。产不出这种东西。” 李岗没说话。 苏青禾也没追问,把目光收回去,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 “我只管药,别的我不问。但有一句话——这种品质的药材一旦露面,盯上你的就不只是厂里这些人了。” 李岗点头。 “我分得清轻重。” 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脚步声远了,苏青禾还坐在原位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从医十二年,头一回碰到让她手发抖的药材。 --- 李岗回到特供科,把纸包锁进保险柜。 柜门合上,他拉了一下确认扣死,才回到桌边。 他拿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写了个名字:陆卫东。 军需后勤处副处长,上个月专家接待宴上坐在末席的那位。 席间别人都在夸菜,只有他多问了一句——“这药膳用的是什么参底?” 当时李岗没接茬,只说是北山村的土产。 陆卫东笑了笑,没再追问,但走的时候特意跟他握了个手。 那只手握得比寒暄该有的力度重了两分。 李岗把信纸折好,压在桌角。 路子有了。 剩下的是时机。 --- 傍晚,李岗骑车回到四合院。 推车进门的时候,秦淮如正坐在灶台边看火。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汤的香气裹着热风往外涌。 “回来了。” 秦淮如站起来,拿帕子擦了手,接过他的车把靠到墙边。 李岗进屋坐下,秦淮如把汤盛出来端到桌上。 “今天去厂医院了?苏医生那边什么反应?” 李岗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骨汤炖得浓,火候到了。 “手抖了。” 秦淮如愣了一下。 “苏医生那种人……也能被吓到?” “药材品质超出她的认知了。” 李岗把碗放下。 “她建议我走军需后勤的路子。” 秦淮如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那条路比厂里高多少?” “高到易中海之流一辈子够不着的地方。” 秦淮如看着他,没再问细节。 她把汤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那你多喝两口。能走那条路的人,得把身子养好。” 李岗笑了一下,把碗端起来。 里屋传来窸窣的声响——秦京茹在收拾包袱,明天一早回村。 秦淮如侧头听了一耳朵,转回来压低声音。 “京茹那边你交代的话,她背得很熟。回去不会出岔子。” 李岗点头。 “北山村那条线是根基,京茹嘴严就够了。真正要紧的是下一步。”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搁到桌上。 “军需那边的门,我打算这个月就敲。” 秦淮如站起来收碗,走了两步又回头。 “家里的事你别分心。我撑得住。” 李岗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灶台上的火还没熄,映得她侧脸轮廓分明。 比刚嫁过来那会儿,这个女人的腰板挺直了不少。 第59章 磨刀的不知道,刀把子早就换了人 厂区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一张红头通知钉在最显眼的位置: 《红星轧钢厂第一批家属楼分配动员通知》。 通知末尾用加粗字写着开会时间: 后天上午九点,行政楼三层会议室。 工人们仰着脖子看完,人群散开时三五成群,嘴皮子比脚步快。 “干部楼三间大房指标,科长以上优先。” “李科长肯定有份。人家管着特供科,厂长面前说得上话。” “我听后勤那边传,有人要在会上告他状。” “告什么?告人家给厂里省了多少钱、多少病假?脑子有坑吧。” 话音散进风里。 李岗从公告栏旁边经过,脚步没停,目光扫了一眼通知上的时间,继续往特供科走。 办公室里,苏青禾已经等着了。 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站起来把袋子递过去。 “李科长,这是厂医院近两个月的健康数据汇总。试点车间的胃病复诊率下降了四成,病假天数比试点前少了一百二十七个工日。” 李岗接过来,抽出表格看了两眼。 数字排得密,每一栏都有苏青禾的签章。 “复核过了?” “逐条核过。数据来源全部可追溯,病历号对得上人头。” 李岗把表格放回袋子里,锁进铁皮柜。 “后天分房动员会,这份材料用得上。” 苏青禾点头。 “我听说有人要在会上提邻里评议的事。” 李岗拉开抽屉,把另一份文件取出来搁到桌面上。 封皮写着《特供科季度工作成效报告》,下面附着车间主任、后勤主任和食堂主任三个人的签字页。 “评议归评议,贡献归贡献。厂里分房看的是综合评分,不是哪个院的大爷说了算。” 苏青禾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 四合院。 秦京茹蹲在院里的水池子边洗菜,手在凉水里泡得通红,动作没停。 许大茂从屋里出来倒洗脸水,经过水池时脚步慢了一拍。 “小茹啊,你姐夫最近在厂里风光得很。听说分房他排第一?” 秦京茹头也没抬。 “我不知道,我就管洗菜做饭。” 许大茂把水泼到墙根底下,嘿笑了一声。 “排第一也不一定能分到。这年头讲群众路线,群众不点头,上面也得掂量掂量。” 秦京茹还是没抬头。 许大茂觉得没趣,端着空盆回屋了。 秦京茹把最后一把菜捞出来,抖了抖水,回屋把门关上。 “姐,许大茂刚才在外头打听姐夫分房的事。还说排第一也不一定能分到。” 秦淮如正在叠衣服,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就不知道。” 秦淮如点头。 “对什么都别说。你姐夫交代过的。” 秦京茹把菜搁到灶台上,擦干了手。 “姐,我觉得院里这几天不对劲。易中海跟贾东旭天凑一块,许大茂也跟着蹭。早上我去倒垃圾,看见贾东旭从易中海家出来,手里拿着张纸,塞兜里就走了。” 秦淮如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我跟你姐夫说。” --- 傍晚,李岗回来。 秦淮如把秦京茹看到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李岗坐在炕沿上换拖鞋,动作不紧不慢。 “贾东旭手里那张纸,是联名意见书。” 秦淮如在他旁边坐下。 “联名?几个人?” “易中海、傻柱、贾东旭、许大茂。四个。阎埠贵没签。” 秦淮如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阎埠贵没签?” 李岗接过她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 “他前天来找过我,把底交了。” 秦淮如想了想,笑了。 “三大爷这人。” 李岗把毛巾搭到架子上。 “墙头草有墙头草的用处。他不签字,易中海那边就缺了一个院里的公正人。剩下贾东旭和许大茂,一个刚被通报处罚过造谣,一个刚被厂里定性以权谋私。这两人的名字递上去,厂领导第一反应是这几个人在报复。” 秦淮如琢磨了一会儿,眉头松开了。 “所以你根本不怕他们闹。” 李岗从柜子里取出那份锁好的牛皮纸袋,拍了拍。 “我怕他们不闹。闹起来,我才有理由把这些东西当众摊开。” 他把纸袋放回去,锁好。 “后天的会,让他们先说。说得越狠越好。” 秦淮如看着他侧脸,嘴角那点笑意收得淡,但眼底有东西撑着。 她把汤盛出来端到炕桌上,没再多问。 --- 同一个傍晚,易中海家。 炕桌上摊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傻柱、贾东旭、许大茂围坐着。 易中海戴着老花镜,手指点在纸上。 “……从未参与院内互帮互助,拒绝响应邻里借粮请求,日常生活铺张浪费,与周围群众严重脱节。” 他把纸放下,环视三人。 “句是真话。可拼在一起,就是一幅画。” 傻柱搓着手。 “够了。厂里的人一看,就知道他在院里是什么德性。” 贾东旭缩着肩膀,声音比傻柱低了一截。 “一大爷,厂里会听咱们的吗?我那个通报还挂着呢……”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单独告状。你是群众代表之一。四个人联名,代表的是院里大多数住户的意见。” 许大茂靠着墙,胳膊抱在胸前。 “可阎埠贵没签。万一厂里问起来,就咱们四个……” 易中海把纸折好。 “阎埠贵胆小,他不签无所谓。刘海中我明天去谈,他家里五口人挤一间半房,分房名单上他排在李岗后面。这种事,不用我多说,他自己就急。” 傻柱拍了一下大腿。 “对,把刘海中拉进来,五个人联名,分量够了。” 易中海把纸压在茶杯下面。 “后天开会,你们三个跟我一起去。到了会上,我递材料,你们负责帮腔。记住,不要骂人,不要提旧事,只说院里的情况。” 三人点头。 贾东旭和许大茂先走了。 傻柱留了一步,回头看着易中海。 “一大爷,这次能行吧?” 易中海摘下老花镜,用布擦了镜片。 “能不能行,后天见分晓。” 傻柱站在门口多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院里几双眼睛跟着他的脚步转了转。 许大茂扒着门缝看了一眼,放下门帘,鼻子里哼了一声。 阎埠贵站在自家窗户后面,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了半颗就停住了。 三大妈头也没抬:“你别凑。李岗有厂长撑腰,易中海能翻出什么花?” 阎埠贵把算盘推开。 他想起前天下午,自己坐在李岗对面,把易中海那边的动静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李岗就那么听着,茶杯端着没放,末了只说了一句:“三大爷,你做得对。” 那杯茶是好茶。 阎埠贵在村支书家里都没喝过那个味道。 他把窗帘放下来。 这种局,他看得懂:两边下棋,他当不了棋手,就当个不被吃掉的闲子。 --- 院里的灯逐户灭了。 月光落进中院,石桌面泛着一层薄白。 只有李岗家的灶房还透着光。 秦淮如把最后一摞票据归好,拿铅笔在封皮上标了日期,搁到柜子里。 秦京茹在里屋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李岗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列着三行字: 第一行:车间产量提升报告(车间主任签字)。 第二行:病假下降数据(厂医院盖章)。 第三行:特供科季度采购节支明细(后勤主任签字)。 三份材料,三个部门背书。 他拿笔在纸底划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写了四个字: 街道复核。 笔搁下,纸折好,放进公文包里。 秦淮如端着洗脚水进来,看见他在收拾东西。 “准备好了?” 李岗把公文包扣上,搁到柜子顶上。 “等他两个月了。” 秦淮如把水盆放到他脚边。 “那我就不操心了。” 李岗把脚伸进热水里,靠着炕沿,闭了会儿眼。 院子里没什么动静。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桌上油灯晃了一下。 隔壁易中海屋里,灯也灭了。 那张联名意见书压在枕头底下,四个名字,差一个刘海中。 易中海觉得自己攥住了最后一把刀。 后天上午九点。 行政楼三层。 两拨人,同一个会议室。 一拨在磨刀,一拨在等刀落下来。 区别在于,等刀的那个人,口袋里装着盾。 第60章 第二卷终章 迎接暴风雨 分房动员大会定在下午两点。 四合院从早上就不对劲。 易中海出门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穿的是那件压箱底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粒。 他把怀里那张纸捏了又捏,折痕已经起了毛边。 贾东旭蹲在前院水池子边洗脸,水撩到脸上都没抹,眼珠子一直往易中海家门口瞟。 许大茂抱着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吹茶叶沫子,嘴角压着一股劲儿。 傻柱最沉不住气,在屋里转了二十几圈,鞋底把地砖蹭出了声响。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李岗在食堂断他路、在后勤卡他喉,今天只要厂里把这人摁下去,他何雨柱在院里的日子就活过来了。 阎埠贵站在自家窗户后面,隔着玻璃把这几位的动静看了个遍。 算盘搁在窗台上,珠子没动。 三大妈在身后剥蒜,头也没抬丢了一句:“别看了。你又不去。” 阎埠贵把窗帘放下来,嘴唇抿了抿,没接话。 前天那壶茶的味道还留在舌根上。 李岗听完他的话,只说了一句“三大爷做得对”。 语气平,端茶的手稳,八成早就知道了。 阎埠贵活了五十多年,跟这种人打交道头一回。 你把底牌交出去,对方连表情都不给你一个多余的。 这种人赢了不奇怪。 奇怪的是易中海还敢动手。 刘海中在后院听见前面的响动,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老婆刘氏正给小儿子系鞋带,抬头看他。 刘海中摆了摆手。 “今天那会,咱不去。” “不去就不去呗。” 刘氏把鞋带系紧,拍了拍孩子屁股让他出门。 --- 下午一点半,李岗在医务室。 桌上码着四份材料,牛皮纸封面,每一份右下角都有签章。 他把材料摞齐,装进公文包,扣子按下去咔哒一声响。 苏青禾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张纸。 “健康数据的副本,盖了院章。” 她把纸递过去。 李岗接过来看了一眼页脚的红章,点头,夹进材料最下面。 苏青禾没走,在对面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今天在后勤那边听了几耳朵。易中海那份联名意见书,拉了四个人签字。” 李岗把公文包提起来掂了掂。 “三个。阎埠贵没签。” 苏青禾愣了一下。 “您怎么——” “他自己来说的。” 苏青禾没再问。 她看着李岗把包提好,站起来要走,犹豫了一下开口:“签字的那三位,贾东旭有造谣通报,许大茂有以权谋私定性,何雨柱有打饭克扣的检查……这份联名递上去,厂领导第一反应怕是这几个人在报复。” 李岗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回头看了苏青禾一眼。 “所以我等了两个月。” 门推开,走廊的光照进来,他的影子拉长到苏青禾脚边。 “等的就是他们自己凑齐这张废纸。” --- 下午两点。 行政楼三层会议室。 椅子排了四排,前两排是科级以上干部,后两排是工人代表。 烟味已经飘起来了,有人在搓烟卷,有人在翻笔记本。 李岗进门,找了第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 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打开。 易中海领着贾东旭、傻柱、许大茂从后门进来。 四个人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依次落座。 易中海坐在最外侧,坐下的时候用手压了一下胸口。 那张纸还在。 厂长踩着两点整进门,后勤主任和工会主席跟在后面。 三把椅子摆在前面长桌后头,厂长坐中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今天开会,一件事,新家属楼分配。干部楼三间大房,今天定下来。” 他点了一下后勤主任。 后勤主任站起来,拿着名单念。 “第一位,李岗。特供科长,家庭人口两人,配偶有孕。贡献项:主导后勤采购改革,建立三方签字制度,车间试点期间产量提升百分之十五,病假工日下降一百二十七个——” “厂长。” 声音从第三排传过来。 后勤主任的话被截断了。 会议室里几十号人的脑袋一齐扭过去。 易中海站了起来。 中山装的扣子系得规矩,头发往后梳得整齐,一双手交叠在身前,架势十足。 厂长抬头。 “有事?” “有几句话,作为南锣鼓巷四合院的管事大爷,代表院里的住户说两句。” 厂长没拦他。 “说。” 易中海从怀里抽出那张纸,没展开,攥在手里。 “李岗同志在厂里的工作成绩,大伙有目共睹,我们都服气。” 他先让了一步。 “可分房这事,不光看工作。组织上历来有规矩,干部评优要过群众关,要看邻里评价,要看日常生活中的表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有几个工人代表下意识点了点头,这话不算出格,组织评议确实有这一环。 厂长眉头动了动,但没打断。 易中海把那张纸展开,举到胸前。 “这是我们院四户住户的联名意见。内容只有一条:李岗同志自搬入四合院以来,从未参与邻里互助,拒绝借粮借物请求,日常生活与周围群众严重脱节。我们请求组织在分房评议中,将群众意见纳入考量。” 他把纸放到前排桌沿上。 “签字人:易中海、贾东旭、何雨柱、许大茂。” 会议室里议论声起来了。 嗡的,散不开。 后排有工人在交头接耳:“他院子里的事,跟厂里有什么关系?” “可组织评议确实看群众基础啊……”“四户联名呢,不少了。” 厂长的目光从那张纸移到李岗身上。 “李岗,你听到了。有什么要回应的?” 李岗站起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 先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第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封面朝上:《红星轧钢厂特供科季度工作成效报告》。 “厂长,回应之前,我先确认一个程序问题。” 厂长看着他。 “什么问题?” “联名意见书的签字人资格。” 李岗转过身,面对会议室。 他的目光没有看易中海,而是扫过后排那些还在议论的工人代表。 “这份意见书上四个名字。贾东旭,两个月前因恶意造谣支前人员家属,被街道办与厂保卫科联合处分,扫公厕三个月,扣半年奖金。处分通报在厂区公告栏挂了四十天。” 他顿了顿。 “许大茂,一个月前因私自冒充厂方代表签订采购合同、以权谋私,被保卫科定性违规,停职处分,扣全年奖金。” 后排的议论声变了调。 “何雨柱,三个月前因打饭窗口分配不公、态度恶劣,被食堂通报批评,扣除当月奖金,书面检查。” 李岗说完这三条,停了两秒。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他的目光这才落到易中海身上。 “易师傅,这四个签字人里,三位有厂内处分记录在案。您确定要用这份联名意见做群众评议的依据?” 易中海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准备了两个月的那张纸,现在摊在桌上,四个名字比墨渍还扎眼。 贾东旭缩在椅子里,脖子往领子里缩了半截。 许大茂的搪瓷缸子攥得手背青筋鼓起来。 傻柱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许大茂一把拽住了胳膊。 厂长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他把那张联名意见书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 翻回正面,逐字看了一遍签名。 “易中海。” 厂长的声音压得很平。 “这几位的处分,你知道?”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 “知道。可处分是处分,群众意见是——” “处分没撤销之前,当事人不具备替组织出具评议意见的资格。” 厂长把纸放回桌上。 “这个道理,你一个八级钳工不会不懂。” 易中海的脸僵住了。 厂长转头看李岗。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李岗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 车间产量对比表。 第三份,厂医院盖章的病假统计。 第四份,特供科的采购节支明细。 “这是近三个月的数据汇总。车间产量、病假工日、食堂投诉量的变化曲线,都在里面。每一项有对应部门负责人的签章。” 厂长接过去翻了两页。 后勤主任凑过来看了一眼,下意识点了下头。 李岗没有再多说。 材料推过去,人坐回椅子上,公文包扣好放回膝盖。 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 厂长把材料合上,靠回椅背,扫了一圈全场。 “分房名单按原方案执行。李岗排第一,干部楼三间房。”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第三排。 “另外,以后谁再拿不合规的材料到会上搅局,后果自负。散会。” 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 李岗起身,夹着公文包往外走。 经过第三排的时候,易中海还坐着没动,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扣得发紧。 李岗没看他。 脚步没停。 出了会议室,走廊里迎面碰见几个车间的工人,朝他点头。 “李科长。” “李科长,利索。” 李岗点头回了个招呼,下楼,骑车回院。 --- 傍晚。 院里跟早上比安静了十倍。 易中海的门关着,里面没亮灯。 贾家那边也没声响。 傻柱的自行车歪在墙根底下,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李岗推车进门,秦淮如已经站在屋门口了。 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一看就是和面和到一半听见车轮响就出来了。 “成了?” 李岗把车支好。 “成了。干部楼,三间。” 秦淮如愣了一拍,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攥住他的袖子。 “三间?” “三间。等楼盖好了,咱们直接搬。” 秦淮如把他往屋里拉。 手上的面粉蹭到他袖口上一道白,她都没注意。 进了屋才松开手,站在灶台边上,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囫囵。 “我把面擀好,今晚吃捞面。” 李岗点头,进里屋换衣服。 秦淮如转身揉面,案板上的面团被她摔得啪响。 力道比平时大了一倍。 她低着头,嘴角压不住。 擀面杖滚了三个来回,她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中院的院墙,贾家的屋檐尖露出一个角。 她把目光收回来,擀面杖压下去,把面皮碾得又薄又匀。 三间房。 以后再也看不见那个屋檐了。 --- 吃完面,秦淮如收了碗筷,李岗在桌边坐下来。 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纸。 他提笔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食堂管理权归口方案。 第二行:外聘厨师驻场制。 秦淮如端着洗碗水经过,瞥了一眼桌面。 “食堂?” “嗯。” “跟傻柱有关?” 李岗把笔搁到纸边上。 “跟他没关系了。下一步要做的是把制度焊死。谁站在那个灶台后面,都得按我的规矩出菜。” 秦淮如把水盆搁到门外,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关严了。 “那你慢慢写。我先睡了。” “行。” 秦淮如进里屋,李岗听见床板吱呀了一声,呼吸很快就匀了。 他重新提笔,在第三行写下一个名字:陆卫东。 军需后勤处副处长。 上次宴席散场时握手力度偏重的那位。 分房是面子。 军需线是里子。 面拿到了。 里子这个月该动了。 第61章 黑材料联盟,暗中串联 第二天一早,李岗把那份食堂改革计划书锁进抽屉。 他没急着动食堂。 分房的事还没尘埃落定,易中海那边肯定会闹。 李岗推开医务室的门,桌上摆着苏青禾送来的厂医院月度健康数据。 他翻开第一页,病假登记数字比上个月又降了。 重体力车间的营养不良病例,从四十二例降到九例。 食堂投诉,从每周十几起降到两起。 这些数字,都盖着厂医院的红章。 李岗把数据夹进产能报告里,压在桌角。 后勤主任敲门进来。 “李科长,分房动员会定在后天下午。” 李岗抬头。 “名单初稿出来了?” 后勤主任点头,把一张纸递过去。 “您排第一位。职级、工龄、家庭情况都符合。” 李岗扫了一眼,把纸推回去。 “按规矩来就行。” 后勤主任犹豫了一下。 “李科长,我听说院里有人在串联。” 李岗端起茶杯。 “串什么?” “说您条件太好,不该占指标。” 后勤主任压低声音。 “易中海在院里拉人签字,说要在会上提群众意见。” 李岗喝了口茶。 “让他提。” 后勤主任愣了一下。 “您不担心?” 李岗把茶杯放下。 “他要提道德,我就提贡献。看是他的嘴硬,还是我的报告硬。” 后勤主任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李科长,厂长让我提醒您,材料准备齐全点。” 李岗看着他。 “厂长什么意思?” 后勤主任笑了。 “厂长说,分房不能让闹事的占便宜。” 门关上了。 李岗坐回椅子上,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 产能报告、病假数据、食堂投诉统计、车间产量表。 每一项都要盖章,每一项都要有证人。 他写完最后一条,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还有一天半。 够了。 四合院里,易中海家的门关得死死的。 屋里坐着贾东旭、傅柱、许大茂和阎埠贵。 桌上摆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易中海指着纸。 “你们看看,这些事李岗都干过。” 贾东旭凑过去看。 “不敬老人,不团结邻里,搞特殊供应,生活作风张扬。” 他抬头看易中海。 “一大爷,这些能压住李岗?” 易中海点头。 “分房不是只看职级。还要看群众评价,看道德品行。” 傅柱拍了拍桌子。 “对。李岗在厂里是红人,可在院里呢?他从搬进来就没给过咱们面子。” 许大茂也点头。 “我被他害得赔了钱,丢了工作。这次我一定要看他倒霉。” 阎埠贵坐在角落,没有说话。 易中海看着他。 “三大爷,你怎么看?” 阎埠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大爷,这事风险大不大?” 易中海皱眉。 “什么风险?” 阎埠贵放下茶杯。 “李岗现在在厂里势头正盛。咱们要是压不住他,以后在院里还怎么过日子?” 易中海盯着他。 “你是不想帮了?” 阎埠贵摆了摆手。 “我不是不帮。我是怕咱们准备不足。” 易中海把纸推到他面前。 “这些事都是真的。李岗在院里不敬老人,贾家的事有街道办记录。他搞特殊供应,院里谁都看见了。” 阎埠贵看着那张纸,没有动。 易中海继续说。 “分房动员会,厂里要听群众意见。只要咱们联名签字,李岗就算再有能力,也得掂量掂量。” 贾东旭拿起笔。 “一大爷,我签。” 他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傅柱也拿起笔。 “我也签。” 许大茂犹豫了一下,也签了。 三个人的名字排成一列。 易中海看着阎埠贵。 “三大爷,就差你了。” 阎埠贵盯着那张纸,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一大爷,我签了这个字,李岗要是赢了,我不就完了?” 易中海冷笑。 “他赢不了。” 阎埠贵还是没动。 易中海站起来。 “三大爷,你不签也行。到时候会上,我就说院里只有你站李岗那边。” 阎埠贵脸色变了。 “一大爷,您这是……” 易中海打断他。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 阎埠贵咬了咬牙,拿起笔。 “我签。” 他在纸上写下名字。 易中海把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好。明天我再去找几个人,凑够十个签字。” 贾东旭问。 “一大爷,会上您打算怎么说?” 易中海把纸折好。 “我先夸李岗,说他能力强,条件好。然后话锋一转,提院里还有困难户。” 他顿了顿。 “李岗要是不让房,我就把联名信拿出来。” 傅柱眼睛亮了。 “一大爷,您这招高。” 易中海冷笑。 “李岗再有能力,也不能在道德上有污点。” 四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才散了。 阎埠贵走出易中海家,脸色阴沉。 他回到自家屋里,三大妈迎上来。 “怎么样?” 阎埠贵坐到炕沿上。 “签了。” 三大妈皱眉。 “你真签了?” 阎埠贵点头。 “易中海逼得紧,我不签不行。” 三大妈着急了。 “那李岗要是赢了,咱们怎么办?” 阎埠贵沉默了一会儿。 “我得去找李岗。” 三大妈愣了。 “你要两头都卖好?” 阎埠贵站起来。 “不是卖好。是把风险降到最低。” 他推门出去了。 阎埠贵敲开李家的门。 秦淮如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三大爷,有事?” 阎埠贵压低声音。 “我找李科长。” 秦淮如回头喊了一声。 李岗从里屋出来。 “三大爷,进来说。” 阎埠贵进了屋,关上门。 李岗在桌边坐下。 “什么事?” 阎埠贵犹豫了一下。 “李科长,我来跟您透个信儿。” 李岗看着他。 “说吧。” 阎埠贵把易中海的计划大概说了一遍。 李岗听完,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了。” 阎埠贵愣了一下。 “李科长,您不担心?” 李岗端起茶杯。 “担心什么?他们想用道德审查压我,我就用贡献压他们。” 阎埠贵明白过来。 “李科长,您是有准备的?” 李岗点头。 “我手里有全厂后勤产能提升报告,车间产量、病假下降、伙食改善、特供供应记录都在里面。” 他顿了顿。 “苏医生也给了我厂医院的健康数据。” 阎埠贵倒吸了一口凉气。 “您这是早就料到了?” 李岗没有否认。 “易中海在院里折腾了这么久,我要是连这点准备都没有,早就被他压下去了。” 阎埠贵站起来。 “李科长,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李科长,我那个签字……” 李岗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 阎埠贵松了口气。 “谢谢李科长。” 他推门出去了。 李岗坐回桌边。 秦淮如从里屋出来。 “院里又要闹事了?” 李岗抬头看她。 “小事。你别操心。” 秦淮如在他身边坐下。 “我就怕他们又来找你麻烦。” 李岗握住她的手。 “他们找不到我的麻烦。这次他们讲道德,我就讲贡献。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我的成绩单硬。” 秦淮如看着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那你小心点。” 李岗点头。 “我知道。” 第二天下午,李岗去了趟宣传科。 宣传科的于海棠正在整理材料。 她抬头看见李岗,愣了一下。 “李科长,您找谁?” 李岗在她对面坐下。 “听说宣传科要做分房先进材料?” 于海棠点头。 “是。科长让我整理各科室的贡献记录。” 李岗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特供科的产能简表。你看看能不能用。” 于海棠接过来,翻了两页。 车间产量提升百分之十五,病假率下降百分之二十,食堂投诉减少百分之八十。 每一项都有具体数字,每一项都有盖章。 于海棠看完,抬头看李岗。 “李科长,这些数字都是真的?” 李岗点头。 “后勤主任和厂医院都有备案。” 于海棠把简表放到桌上。 “李科长,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李岗看着她。 “说吧。” 于海棠犹豫了一下。 “您在四合院的口碑,好像不太好。” 李岗冷笑。 “口碑是口碑,贡献是贡献。分房看哪个?” 于海棠没有说话。 李岗站起来。 “你自己看着办。” 他推门出去了。 于海棠坐在桌边,盯着那份简表。 她想起前几天听到的传言,说李岗在院里不敬老人,搞特殊供应。 可桌上这份简表,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 于海棠拿起笔,开始在本子上记录。 写到一半,她停下笔。 她突然想起科长说过的话。 “宣传工作,得看实绩,不能只听传言。” 于海棠把简表夹进文件夹,决定明天去后勤科核实一遍。 夜深了。 易中海坐在桌边,把那份联名信又看了一遍。 十个签字,整整齐齐。 他把信折好,压在茶杯下面。 明天的会,他要让李岗当众表态。 要么让房,要么背上不顾困难户的骂名。 易中海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输了,他在院里的威望就彻底没了。 赢了,他还能保住一大爷的位子。 窗外月色很亮,照进屋里,把桌上那张联名信照得发白。 第62章 暗中捧杀,请君入瓮 分房动员会当天下午,厂里会议室坐满了人。 车间主任、后勤科、宣传科、保卫科的人都到了。 符合分房条件的干部和工人代表坐在前排。 李岗坐在靠窗的位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易中海带着贾东旭、傅柱和许大茂走进来,在李岗对面坐下。 易中海看了李岗一眼,目光沉得压人。 李岗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厂长走进来,后勤主任跟在他身后。 厂长在主席台上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讨论分房的事。” 他顿了顿。 “厂里新家属楼快盖好了,干部楼有三间大房指标。” 厂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按照规定,我们要根据职级、工龄、家庭人口数和贡献来分配。” 他放下茶杯。 “现在,后勤主任先把名单初稿念一遍。” 后勤主任站起来,拿起名单。 “第一位,李岗,特供科科长,工龄三年,家庭人口数两人,孕妇一名。” 他顿了顿。 “贡献:主导后勤改革,推行三方签字制度,提升车间产量,降低病假率。” 他念完,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坐在宣传科席位上的于海棠拿着笔,记录会议内容。 她昨天去后勤科核实过李岗的数据,每一项都对得上。 车间产量确实提升了,病假登记确实降了。 于海棠原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分房会,可看着易中海那副架势,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易中海站起来。 “厂长,我有话说。” 厂长看着他。 “说吧。” 易中海转身面对全场。 “李岗同志在厂里的贡献,大家都看见了。” 他语气诚恳。 “特供科确实让后勤改善了不少,车间产量也上去了。” 会议室里的人听着,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易中海话锋一转。 “可我想说的是,李岗同志如今条件这么好,厂长信任,家里吃穿也比普通工人宽裕。” 他顿了顿。 “咱们院里还有贾家这样的困难户。贾东旭身体不好,家里老人孩子一大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贾东旭配合着咳嗽了两声。 易中海继续说。 “我不是说李岗同志不该分房。我是觉得,条件好的人该有觉悟,把房子让给更需要的人。”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看着李岗,有人看着贾东旭。 傅柱跟着站起来。 “一大爷说得对。李岗一个人占着资源,还想住干部楼,厂里也该听听群众意见。” 许大茂从怀里掏出那份联名信,故意让旁边的人看到。 “我们院里十个人联名签字,都觉得李岗不该占这个指标。” 于海棠握紧了笔。 她看着易中海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反感。 这哪里是提意见,分明是逼人让房。 厂长皱起眉头。 “易师傅,你的意思是,让李岗把房子让给贾东旭?” 易中海摆了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分房不能只看贡献,还要看道德品行。” 他拿出那份联名信,展开放到桌上。 “李岗同志在院里,不敬老人,不团结邻里,搞特殊供应,生活作风张扬。” 他指着联名信。 “这些都是事实,有邻里可以作证。” 贾东旭站起来。 “对。李岗搬进院里以后,从来不给院里人面子。” 他指着自己的腿。 “我妈扫厕所扫了三个月,就是因为他。” 傅柱也站起来。 “李岗在食堂也是。他用制度压我们,让我们连饭都打不痛快。” 许大茂跟着站起来。 “李岗还私自截我的货,害得我赔了钱,丢了工作。”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看李岗的眼神变了,有人皱起了眉头。 于海棠坐在宣传科席位上,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看着易中海那群人一唱一和,突然觉得这场会不太对劲。 厂长抬手压了压。 “李岗,你怎么说?” 李岗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 他没有看易中海,只是看着厂长。 “厂长,易师傅说的那些事,我不否认。”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突然小了。 李岗继续说。 “但我想问,分房是看道德品行,还是看实际贡献?” 厂长没有马上回答。 李岗看着易中海。 “易师傅说我不敬老人。可我想问,老人就该被尊敬吗?” 他顿了顿。 “如果这个老人造谣我媳妇,污蔑支前人员家属,我还该尊敬她吗?” 贾东旭脸色变了。 李岗继续说。 “易师傅说我不团结邻里。可我想问,邻里就该团结吗?” 他看着贾东旭。 “如果这个邻里天天在我家门口辱骂我媳妇,我还该跟他团结吗?” 贾东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岗转头看厂长。 “贾家的事,街道办和保卫科都有记录。” 他拿出一份文件。 “贾张氏造谣我媳妇,被罚扫厕所三个月。这是厂里和街道办联合处理的结果。” 他把文件推到厂长面前。 “易师傅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找街道办和保卫科申诉。” 易中海脸色沉了下去。 李岗看着许大茂。 “至于许大茂的事,保卫科也有记录。”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 “许大茂私自以厂里名义签合同,采购劣质蔬菜,被保卫科立案调查。” 他把文件也推过去。 “这是厂里的处分决定。” 许大茂脸色煞白。 李岗看着傅柱。 “傅柱说我用制度压他们。可我想问,食堂领料要不要登记?” 他拿出领用单。 “这是后勤科的规定,不是我定的。” 傅柱低下头,不敢说话。 李岗把所有文件摊到桌上。 “易师傅说我搞特殊供应,生活作风张扬。可我想问,我用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工资和奖金。” 他看着易中海。 “我吃的每一块肉,都是我自己买的。我有什么不对?” 易中海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李岗转头看厂长。 “厂长,我不否认我在院里不受欢迎。可我想问,分房是为了奖励受欢迎的人,还是为了奖励有贡献的人?”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于海棠握着笔,盯着李岗。 她第一次看见有人把道德绑架拆得这么干净。 易中海那套院内威望,在厂规面前不值一提。 厂长沉默了一会儿。 “李岗说得有道理。” 他看着易中海。 “易师傅,你这份联名信,是想打击先进?” 易中海脸色变了。 “厂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厂长打断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 易中海说不出话来。 厂长把联名信推回去。 “分房是厂里的事,不是院里的事。” 他看着全场。 “李岗的贡献,大家都看见了。至于道德品行,街道办和保卫科都有记录,没有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 “分房名单按原定方案执行。李岗排第一位,干部楼的房分给他。”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李岗坐下,神色平静。 易中海握紧了拳头,目光死死盯着李岗。 会散了。 于海棠收好笔记本,往外走。 路上遇到李岗,她停下脚步。 “李科长。” 李岗看着她。 “什么事?” 于海棠犹豫了一下。 “我想采访您,写一篇先进材料。” 李岗点头。 “明天来特供科。” 他转身走了。 于海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突然觉得,李岗这个人,比传言里的要硬得多。 第63章 降维反击,产能报告拍桌 李岗走出会议室,没有直接回医务室。 他转身去了后勤科。 后勤主任正在整理文件,看见李岗进来,连忙站起来。 “李科长,刚才那场会,您真是……” 李岗摆了摆手。 “小事。” 他在椅子上坐下。 “我来拿一份东西。” 后勤主任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李岗看着他。 “全厂后勤产能提升月度报告。” 后勤主任明白过来。 “您要给厂长看?” 李岗点头。 “易中海那群人还不死心,我得把话说透。” 后勤主任从柜子里翻出一份报告,递给李岗。 “这是上个月的数据。” 李岗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车间产量提升百分之十五,病假率下降百分之二十,食堂投诉减少百分之八十。 每一项都有具体数字,每一项都有车间主任和厂医院的签字。 李岗把报告合上。 “这份报告,明天能送到厂长办公室吗?” 后勤主任点头。 “没问题。” 李岗站起来。 “谢了。” 他推门出去了。 后勤主任坐回椅子上,盯着桌上的文件。 他突然明白了李岗的意思。 易中海想用道德压人,李岗就用贡献压回去。 这一招,够狠。 李岗回到医务室,苏青禾正在整理药柜。 她看见李岗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儿。 “李科长,会开完了?” 李岗点头。 “开完了。” 苏青禾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易中海在会上闹事了?” 李岗把茶杯放到桌上。 “闹了。” 苏青禾皱眉。 “他说了什么?” 李岗把会上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苏青禾听完,脸色沉了下去。 “他这是想用道德绑架逼您让房?” 李岗冷笑。 “他想得美。” 苏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李科长,您打算怎么办?” 李岗看着她。 “明天我要去厂长办公室,把产能报告当面递上去。” 他顿了顿。 “苏医生,你那份健康数据副本,能再给我一份吗?” 苏青禾点头。 “我下午就给您送过来。” 李岗站起来。 “谢了。这事做完,易中海在厂里就翻不起浪了。” 苏青禾看着他。 “李科长,厂长那边会站您这边吗?” 李岗把茶杯端起来。 “厂长看的是产量和成绩。易中海那套人情,在厂长办公室里一文不值。” 苏青禾明白过来。 “那我配合您。” 李岗出了医务室,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 院里几家的灯都亮着,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 李岗路过易中海家门口,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能听见里头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紧。 李岗没有停步,径直走回自家屋里。 秦淮如在灶台边热粥,见他回来,转过身。 “吃了吗?” 李岗摇头。 “还没。” 秦淮如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 “厂里的事,怎么样了?” 李岗在桌边坐下,喝了一口粥。 “分房名单定了,我排第一。” 秦淮如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真的?” 李岗看着她。 “厂长当场拍板的。” 秦淮如把碗放到桌上,坐到他旁边。 “那易中海呢?” 李岗继续喝粥。 “他闹了一通,没用。” 秦淮如眼底有光。 “咱们真要搬进干部楼了?” 李岗点头。 “等手续办完就搬。” 秦淮如抬手摸了摸肚子。 “孩子生下来,就能住新房了。” 李岗放下碗,握住她的手。 “以后不用在这院子里受气了。” 秦淮如靠过来,把头搁在他肩上。 “我信你。” 第二天一早,李岗拿着产能报告和苏青禾送来的健康数据副本,去了厂长办公室。 厂长正在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李岗,进来。” 李岗推门进去,把报告放到厂长桌上。 “厂长,这是特供科接手以来的完整数据。” 厂长翻开报告,一页一页看过去。 车间产量表、病假统计、食堂投诉记录、特供供应明细。 每一项都盖着相关科室的红章。 厂长看了五分钟,把报告合上。 “李岗,这份报告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李岗在椅子上坐直。 “上个月就开始整理了。” 厂长看着他。 “你早就料到有人会闹?” 李岗没有否认。 “易中海这个人,我了解。他不会眼看着我搬走。” 厂长把报告推到一边。 “昨天那场会,你做得对。” 他顿了顿。 “但我得提醒你,易中海在车间的关系还在。你把他压太狠了,他会找别的路子。” 李岗点头。 “我知道。” 厂长拿起桌上的笔。 “分房的事,我给你正式批了。手续下周办。” 他看着李岗。 “以后在厂里好干。厂里看的是贡献,不是院里那些破事。” 李岗站起来。 “谢厂长。” 他转身往外走。 厂长叫住他。 “李岗。” 李岗回头。 厂长指着桌上的报告。 “这份报告,我让宣传科整理一份简报,在厂内广播里通报。” 李岗点了点头。 “厂长安排就行。” 他推门出去了。 走到走廊里,迎面碰见于海棠。 她手里拿着笔记本,看见李岗,脚步停了一下。 “李科长,我正要去找您。” 李岗看着她。 “什么事?” 于海棠把笔记本举了举。 “科长让我写一篇特供科的先进通讯稿。我想补几个细节。” 李岗点头。 “下午来特供科,我给你材料。” 于海棠应了一声。 李岗从她身边走过去。 于海棠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 她翻开笔记本,昨天会上记的那些内容还在。 易中海的道德绑架、贾东旭的装病、傅柱的起哄。 还有李岗把所有材料摊到桌上时,全场安静下来的那一刻。 于海棠合上笔记本。 她想起昨天回宣传科后,科长对她说的话。 “小于,李岗这个人,厂里要重点宣传。你把他的材料写扎实了。” 于海棠走回宣传科的办公室,坐到桌前。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标题。 “后勤改革先进人物:李岗。” 写完标题,她停住了。 她想起会上李岗那句话。 “分房是为了奖励受欢迎的人,还是为了奖励有贡献的人?” 于海棠咬着笔帽,开始构思稿子的结构。 她做了三年宣传工作,写过的先进稿不下几十篇。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要写的人,是她亲眼看着从四合院里的边缘人,一步走到厂长面前被点名表扬的人。 于海棠提起笔,开始写正文。 她不知道的是,这篇稿子播出去之后,易中海在院里就彻底坐不住了。 第64章 官方打脸,厂领导下场 广播在第三天早上响了。 七点整,厂区大喇叭准时响起。 “各位职工同志,今天播报一则先进通讯。” 于海棠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语调平稳。 “红星轧钢厂特供科科长李岗同志,自接手副食和药材采办以来,主导推行三方签字制度,规范后勤领料流程。” 食堂门口,端着饭盒的工人们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喇叭。 “据统计,改革后车间产量提升百分之十五,工人病假率下降百分之二十,食堂投诉减少百分之八十。”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数据够硬的。” “那可不。前阵子食堂的饭确实好多了。” 广播继续播。 “经厂务会研究决定,李岗同志因突出贡献,列入干部楼优先分房名单。望全厂职工以李岗同志为榜样,立足本职,多做贡献。” 食堂里的议论声炸开了。 “李科长分到干部楼了?” “人家凭本事挣的。” “我听说有人想在分房会上告他状,被厂长当场驳回了。” “谁那么不长眼?” 傅柱站在食堂窗口后面,脸色铁青。 他听着广播里的每一个字,手里的勺子攥得变形。 旁边的厨子碰了碰他的胳膊。 “傅师傅,饭盆要见底了。” 傅柱低头看了眼饭盆,把勺子往里一摔,转身进了后厨。 食堂主任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易中海在车间里听到了广播。 他站在车床旁边,手里的扳手没有动。 广播把李岗的贡献一条一条念出来,就跟当众打他耳光一样。 旁边的学徒小声问。 “易师傅,这个李科长就是您院里那个?” 易中海没说话。 学徒看了他一眼,不敢再问了。 易中海拿起扳手,继续干活。 手在抖。 中午休息时间,厂里来了两个人。 后勤主任和保卫科一个干事,骑着自行车进了南锣鼓巷。 他们直奔四合院。 阎埠贵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进来,愣了一下。 后勤主任笑着点头。 “阎师傅,忙着呢?” 阎埠贵把被子放下。 “主任,您怎么来了?” 后勤主任没回答,径直往里走。 保卫科干事跟在后面。 他们先到了李家门口。 秦淮如开门,看见后勤主任,有些意外。 “主任?” 后勤主任笑着说。 “李嫂子,我代表厂里来看您。” 他递过一个布袋。 “里面是厂里发的孕妇补贴,红糖和鸡蛋。” 秦淮如愣了一下,连忙接过来。 “谢主任。” 后勤主任摆摆手。 “应该的。李科长为厂里做了这么多贡献,家属有孕,厂里得关心。” 他的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阎埠贵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贾张氏正在胡同口扫地,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 两个穿制服的人从李家出来,脸上带着笑。 贾张氏攥紧了扫帚,嘴里嘟囔了一句,又缩回了胡同。 后勤主任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 几家的门半开着,人影在门后晃动。 后勤主任提高了声音。 “院里的邻居们,厂里分房是按规矩来的,看的是贡献和条件。” 他顿了顿。 “谁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到厂里来提意见。但要是再拿黑材料胡闹,厂里会单独谈话。” 院里一片安静。 没有人出来搭话。 后勤主任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和保卫科干事一起离开了四合院。 门关上之后,院里才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刘海中从后院探出头,看了一眼前院。 “老婆子,出什么事了?” 刘氏把他拉回去。 “别管。” 阎埠贵回到自家屋里,三大妈凑上来。 “怎么回事?厂里来人了?” 阎埠贵在炕上坐下。 “来看秦淮如的。” 三大妈皱眉。 “看秦淮如做什么?” 阎埠贵叹了口气。 “人家是敲山震虎。” 三大妈明白过来。 “就是冲着易中海来的?” 阎埠贵点头。 “厂里把话撂这了。谁再闹,就找谁谈话。” 三大妈坐到他旁边。 “那你这个签字的事……” 阎埠贵摆了摆手。 “我早就跟李岗说清楚了。他不怪我。” 三大妈松了口气。 “那就好。以后别再掺和易中海的事了。” 阎埠贵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 易中海不是认输的人。 秦淮如把红糖和鸡蛋收进柜子里,脸上全是笑。 秦京茹在旁边帮她理东西。 “姐,厂里对你们真好。” 秦淮如摸了肚子。 “是你姐夫争气。” 秦京茹看着柜子里满当的东西,心里热乎乎的。 “姐夫说了,等孩子生了就搬新房。” 秦淮如点头。 “快了。” 秦京茹看着姐脸上的笑容,想起自己在村里的日子。 土墙、旧炕、煤油灯。 再看这间屋子,玻璃窗、白棉被、柜子里的红糖和鸡蛋。 秦京茹攥了攥手。 “姐,我以后也要过上这样的日子。” 秦淮如笑着拍了她一下。 “别瞎想。把你姐夫交代的事办好,回村把嘴管紧了。” 秦京茹连忙点头。 “我记着呢。” 晚上,李岗回到家。 秦淮如把后勤主任来访的事说了一遍。 李岗听完,点了点头。 “厂长的意思。” 秦淮如看着他。 “厂长让人来看我?” 李岗把外套挂好。 “厂长是来震院里那些人的。” 他在桌边坐下。 “他把话撂这了,谁再闹就找谁谈话。” 秦淮如眼睛亮了。 “那易中海以后还敢动吗?” 李岗冷笑。 “他会动。但动不了我了。” 秦淮如靠过来。 “那我放心了。” 李岗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 “安心养胎。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窗外传来敲门声。 李岗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阎埠贵。 “李科长。” 李岗看着他。 “又有事?” 阎埠贵压低声音。 “李科长,今天厂里来了人之后,易中海把贾东旭和傅柱又叫到屋里了。” 李岗靠在门框上。 “说了什么?” 阎埠贵摇头。 “门关着,我没听见。但易中海脸色很难看。” 李岗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阎埠贵转身要走。 李岗叫住他。 “三大爷。” 阎埠贵回头。 李岗看着他。 “以后易中海那边有什么动静,你就来告诉我。” 阎埠贵犹豫了一下。 “李科长,我怕……” 李岗打断他。 “你怕什么?” 阎埠贵咽了口唾沫。 “我怕易中海知道了。” 李岗冷笑。 “他知道又怎么样?他现在能拿你怎么办?” 阎埠贵想了想。 “也是。” 李岗点头。 “去吧。” 阎埠贵转身走了。 李岗关上门,回到屋里。 秦淮如看着他。 “又有事?” 李岗摇头。 “没什么。易中海不甘心,想再折腾。” 秦淮如皱眉。 “他还能折腾什么?” 李岗坐到桌边。 “他折腾不了了。” 第65章 易中海大失血,权威崩塌 三天后,厂里的处理意见正式下来了。 保卫科干事骑着自行车进了南锣鼓巷,手里拿着一份通知。 他没去李家,直奔易中海屋里。 易中海正坐在桌边喝茶。 看见保卫科的人进来,他把茶杯放下,脸上没有表情。 “易师傅,厂里对您有个处理意见。” 保卫科干事把通知放到桌上。 易中海没有动。 保卫科干事继续说。 “因您在分房动员会上煽动群众提交不实材料,阻挠先进职工正当权益,经厂务会研究决定,暂停您在四合院的一大爷协管职务。” 易中海的手在桌下攥成拳头。 保卫科干事看着他。 “另外,您需要在本周内向厂里提交一份书面检查。” 易中海抬起头。 “检查?” 保卫科干事点头。 “就那些联名材料的事。您得写清楚,为什么要组织签字,为什么要在会上公开针对先进职工。” 易中海盯着那份通知,牙关咬得很紧。 保卫科干事把通知往他跟前推了推。 “易师傅,您签个字吧。” 易中海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拿起笔,在通知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 保卫科干事收好通知,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易中海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暂停协管职务。 写检查。 这两件事搁在一块,等于把他一大爷的牌子摘了下来。 从今天起,院里谁家有事,不用再找他。 从今天起,院里的人再看见他,不会叫他一大爷。 从今天起,他易中海在这个院子里,什么都不是了。 易中海的手在桌上慢慢松开。 指甲在掌心掐出了红印子。 消息传开得很快。 中午的时候,阎埠贵已经知道了。 他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易中海家紧闭的大门。 三大妈从屋里出来。 “真的假的?” 阎埠贵点头。 “千真万确。保卫科上午亲自来通知的。” 三大妈叹了口气。 “那他以后在院里还怎么混?” 阎埠贵回身往李家走。 李岗正在屋里翻账本。 看见阎埠贵进来,抬了眼皮。 “三大爷,坐吧。” 阎埠贵在门口站着,没坐。 “李科长,今天的事您听说了?” 李岗翻了一页账本。 “听说了。” 阎埠贵搓了搓手。 “李科长,我想跟您说清楚,那份联名信上的签字……” 李岗抬头看他。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 阎埠贵松了口气。 “李科长,以后我绝对不掺和易中海的事了。” 李岗把账本合上。 “掺不掺和是你的事。” 他看着阎埠贵。 “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 阎埠贵紧张起来。 “什么事?” 李岗把茶杯端起来。 “这个院子里的规矩,以后不是易中海说了算。” 阎埠贵愣了一下。 “那是谁说了算?” 李岗喝了口茶,没有回答。 阎埠贵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下午,贾东旭来敲易中海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易中海脸色灰败。 “一大爷,您没事吧?” 易中海把门拉开。 “进来。” 贾东旭进了屋,看见桌上那份通知还摊着。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一大爷,厂里真的暂停了您的协管?” 易中海在椅子上坐下。 “你看见了。” 贾东旭急了。 “那咱们怎么办?您要是不管院里的事了,以后谁来帮咱们说话?” 易中海看着他。 “你以为我不想管吗?” 他拍了拍桌子。 “是李岗把我逼到这一步的。” 贾东旭咬了咬牙。 “一大爷,这事就这么算了?”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 “不算了。” 他看着贾东旭。 “但我现在不能动。” 贾东旭皱眉。 “那什么时候能动?” 易中海靠在椅背上。 “等。” 他看着天花板。 “等他搬走。等他离开这个院子。” 贾东旭不明白。 “他搬走了,咱们还能拿他怎么样?” 易中海冷笑。 “他搬走了,他在院里的人也就没了。” 贾东旭想了想。 “您是说秦淮如?” 易中海摇头。 “不止。” 他坐直了身子。 “李岗在厂里有三方签字制度、特供科、后勤改革。这些东西他带不走。” 他顿了顿。 “但他在院里的关系网,他一走就散了。” 贾东旭皱眉。 “可他要是搬走了,咱们也够不着他了啊。” 易中海看着他。 “够不着他没关系。” 他把那份通知折起来,塞进抽屉。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检查写好,把这段时间熬过去。” 贾东旭站起来。 “一大爷,那我先回去了。” 易中海点头。 “回去吧。这段时间,你们都别惹事。” 贾东旭出了门。 易中海坐在屋里,盯着空荡荡的八仙桌。 以前院里有事,邻居们都会围着这张桌子商量。 现在这张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易中海突然觉得,屋里冷得厉害。 窗外传来前院邻居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一大爷被厂里处分了。” “啧,早该了。他管这管那的,自己的事都管不好。” “以后院里谁当家?” “谁当家?李科长呗。人家有厂里撑腰。” 易中海闭上眼睛。 这些话扎进耳朵里,比冬天的风还冷。 傅柱在食堂里也不好过。 中午打饭的时候,几个工人端着饭盒凑到窗口。 “傅师傅,听说你在分房会上告李科长状了?” 傅柱脸色变了。 “谁说的?” 工人笑着摇头。 “全厂都传遍了。” 另一个工人凑过来。 “傅师傅,你告人家状没告赢,还被厂长训了,是不是?” 傅柱把勺子拍到案板上。 “你们吃不吃饭?不吃滚。” 几个工人笑着走了。 傅柱站在窗口后面,脸上火辣辣的。 他突然觉得,跟着易中海干这趟,比赔钱还亏。 许大茂在宣传科门口碰见了于海棠。 于海棠正要出门,看见许大茂,脚步没停。 许大茂凑上去。 “于干事,您那篇李岗的稿子,写得可够详细的。” 于海棠看了他一眼。 “那是厂长安排的任务。” 许大茂笑得讨好。 “于干事,我那个放映资格的事……” 于海棠打断他。 “许师傅,你的放映资格是保卫科暂扣的。跟我没关系。” 她绕过许大茂,走了。 许大茂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于海棠走远的背影,心里又恨又怕。 恨的是李岗把他踩到了泥里。 怕的是厂里现在连一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转身回了放映室。 空荡荡的放映室里,胶片机上落了一层灰。 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台机器。 什么时候能再转起来,他不知道。 晚上,于海棠拿着写好的先进通讯稿,去了特供科。 李岗还在加班,桌上摊着下周的调拨计划。 于海棠敲了敲门。 “李科长,稿子写好了,您看看?” 李岗接过稿子,扫了一遍。 “可以。” 于海棠站在桌前,没有走。 李岗抬头看她。 “还有事?” 于海棠犹豫了一下。 “李科长,我想多了解一下特供科的工作。” 李岗把稿子放到桌上。 “了解什么?” 于海棠看着他。 “科长说以后可能要做特供科的系列报道。我想把素材攒全了。” 李岗打量了她两眼。 这个宣传科的姑娘,做事倒是利索。 “行。下周你跟我去一趟北山村,看特供蔬菜的源头。” 于海棠眼睛亮了。 “好。” 她收好笔记本,转身出去了。 李岗看着门关上,把手里的调拨计划翻到新的一页。 分房的事算是尘埃落定了。 易中海被摘了一大爷的牌子,短时间内翻不起浪。 可厂里的事不能停。 食堂改革的计划,他已经写了一半。 傅柱那条线,迟早要清理干净。 李岗提起笔,在调拨计划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食堂掌勺人员轮岗制度。” 写完,他把笔放下。 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第66章 几毛外快钓出满院馋虫 自行车铃声刚落,李岗把调拨计划夹进牛皮纸袋。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院里却没散。 前院有人端着碗蹲在廊下,眼睛一会儿往李家窗户扫,一会儿又往易中海屋那边瞟。 秦淮如坐在炕边,把后勤主任送来的鸡蛋重新数了一遍。 秦京茹在旁边折着空纸袋,动作小心,生怕把袋口弄破。 李岗进屋洗了把手,坐到桌边。 秦淮如抬头看他。 “今天又加班?” “写点活儿。” 李岗把纸袋放到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名单。 秦京茹探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药材样品、副食样品、标签、打包。 她没看懂,眼神却亮了。 “姐夫,这是厂里的活?” 李岗把纸压平。 “特供科下周有一批药材和副食样品要分类。厂里人手要盯大库,零碎活儿得找几个手脚干净的。” 秦淮如停了数鸡蛋的手。 “在咱家做?” “先在院里登记,明天带去厂外临时库。” 李岗看向秦京茹。 “你留两天,帮你姐理空袋和标签。记清楚,袋子不能乱,标签不能错。” 秦京茹立刻坐直。 “我能干。我在家也帮着分豆子,分错了我娘能骂半宿。” 秦淮如笑了一下,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名册。 “按什么给钱?” “按件。” 李岗端起茶杯。 “合格一件给一分钱。手快的,一天能多挣几毛。” 几毛钱在院里算不上天大的钱,可落到如今这些人眼里,分量就不轻了。 贾家刚挨罚,贾东旭奖金没了半截。 许大茂赔了烂菜款,放映资格还扣着。 何雨柱跟着易中海闹了一场,食堂主任看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奖金早被压了。 李岗没往外喊,消息却传得比风还快。 秦京茹刚把空袋码齐,窗外就有人咳了一声。 贾张氏的嗓门隔着窗户钻进来。 “李岗,你这有活儿咋不跟院里说?大家一个院住着,有挣钱的门路,你不能自己藏着。” 秦淮如脸上的笑收了。 秦京茹手里的纸袋停在半空,看了看姐姐。 李岗没起身,只把茶杯往桌角挪了挪。 “谁告诉你的?” 窗外安静了一息。 贾张氏又喊。 “院里谁不知道?你家屋里灯亮着,又是本子又是袋子,当别人眼瞎?” 秦淮如要开口,李岗抬手在桌上点了一下。 她把话咽回去,低头继续写名册。 门外又来了脚步声。 阎埠贵夹着胳膊走到门口,脸上带着笑。 “李科长,我听说特供科要找人帮忙?” 李岗抬眼。 “听谁说的?” 阎埠贵把眼镜往鼻梁上推。 “院里都传开了。您看,这种分类活儿,我家解成识字,解放手脚也利索。三大妈在家也能帮着贴标签。” 他说到这里,算计已经写在脸上。 “一家出三个人,干活快,您也省心。” 贾张氏在窗外立刻接话。 “凭什么你家出三个人?要我说,这活儿就该全院均分。一家一个名额,困难户多照顾。” 秦京茹抬起头。 “困难户?” 秦淮如按住她的手背,低声说。 “先听。” 院门外又有人走近。 何雨柱穿着棉袄,袖口还沾着点面粉。 他站在李家门外,没往里进。 “李岗,打包搬货这活儿我能干。” 他拍了拍自己胳膊。 “食堂一袋面上肩,我连气都不用换。你找别人,还不如找我。” 阎埠贵脸色一变。 “傻柱,这药材分类可不是扛面袋。” 何雨柱瞪过去。 “你管得着吗?你家那几个瘦猴,别把药材压碎了。” 两人刚呛上,许大茂也从后院溜了过来。 他脸上的笑堆得很快。 “李科长,您要找人,得找会跑外头的。我下乡放电影这么多年,哪村哪队都有熟人。你要拉样品,我一句话就能给你联系车。” 何雨柱扭头就骂。 “你还联系车?上回一车烂菜还没赔够?” 许大茂脸色垮了半截。 “傻柱,你少拿这事压我。谁还没犯过错?” “你那叫犯错?你那叫给厂里丢人。” “你偷带饭盒就不丢人?” 这句话一出,门口的人都顿住。 何雨柱往前迈了半步。 “许大茂,你再说一遍。” 许大茂后退半步,嘴却没停。 “我说什么了?全院谁不知道你饭盒多?” 李岗坐在屋里,茶杯在掌心转了一圈。 他没劝,也没拦。 秦淮如把名册摊开,在第一行写下阎埠贵,又在旁边留了空格。 秦京茹凑近。 “姐,这就写上了?” 秦淮如声音压得很低。 “先记人,能不能干,还得你姐夫定。” 秦京茹看着门口那几张脸,小声问。 “他们都想挣这几毛?” “你以为几毛少?” 秦淮如笔尖停在纸上。 “有的人为了一分钱,能把亲戚邻居都搬出来。” 外头争得更凶。 贾张氏绕到门前,扫帚还攥在手里。 “李岗,我话放这儿。这活儿要是不给贾家一个名额,你就是欺负困难户。东旭现在奖金被扣,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你当干部的不能不管。” 李岗终于起身,拉开门。 院里站着六七个人,门后还藏着几道影子。 他靠着门框,脸上没什么表情。 “贾家日子过不下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贾张氏眼睛一瞪。 “你这话说得没良心。大家一个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 李岗看着她。 “上回你在我家门口骂我媳妇的时候,也想过低头不见抬头见?” 贾张氏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贾东旭在屋里喊。 “李岗,你别翻旧账!” 李岗没理他,目光扫过众人。 “特供科的活儿,不是院里分肉。谁能干,谁不能干,我说了算。” 阎埠贵连忙点头。 “那是,那是。李科长管着特供科,肯定得您定。” 何雨柱不服。 “你定就定。可你总得讲个理。我力气在这摆着,干活没人比我差。” 许大茂赶紧插话。 “李科长,您别听傻柱吹牛。药材活儿讲究细,不光要力气,还要脑子。我识字,跑外头也熟。” “你识字就把烂菜签成特供了?” 何雨柱一句话怼过去。 许大茂脸上挂不住,伸手指着他。 “你少在这儿装能人。你那饭盒要真查起来,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院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秦京茹站在秦淮如身后,眼睛跟着几个人来回转。 她在村里见过抢水渠、抢工分,可没见过城里人为了几毛钱也能撕成这样。 李岗听他们吵够了,转身回屋。 门没有关。 他坐回桌边,拿起秦淮如写好的名册。 阎埠贵赶紧往门口凑。 “李科长,我家那几个……” 贾张氏也挤过来。 “先写我们贾家。” 何雨柱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下。 “我不用写那么多废话,你就说让我哪天去。” 许大茂笑着往前探。 “李科长,我这边随叫随到。” 李岗翻了翻名册,把笔放到纸上,却没有写。 屋里灯光照在他脸上,外头几个人全盯着那支笔。 几毛钱,像一根骨头,刚丢到院里,狗就先闻着味围过来了。 李岗合上名册,说:“想干活可以,先看信誉。” 第67章 一张名册逼出满院脸皮 “信誉?” 贾张氏先叫了起来。 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杵,眼神立刻变了。 “干个活儿还要看信誉?李岗,你这是拿厂里的活儿给自己报私仇。” 何雨柱站在台阶下,原本还想往前挤。 听见这话,他脚步停住,脸色也沉了。 许大茂把脖子缩了缩,笑容少了些。 阎埠贵眼珠子转得快,嘴上还端着。 “李科长,看信誉是应该的。特供科嘛,东西金贵。可这信誉总得有个说法,不能凭谁嗓门大。” 贾张氏扭头骂他。 “阎老西,你少在这装公道。你家几个孩子都想塞进去,你以为别人不知道?” 阎埠贵脸上一僵。 “贾张氏,你说话别难听。谁家不想多挣点?可挣钱也得按规矩来。” “规矩?” 贾张氏提高了嗓门。 “院里的规矩就是困难户优先。我们贾家现在最难。东旭奖金被扣,家里还有我这个老婆子,李岗有活儿就该先照顾我们。” 屋里,秦京茹听得直皱眉。 她看向秦淮如,小声说。 “姐,她这话咋这么理直气壮?” 秦淮如把名册压在桌上,笔尖点着空格。 “她习惯了。以前院里捐款,她们家哭几句,别人就得掏钱。” 秦京茹咬了咬唇。 “那别人不愿意呢?” “易中海会站出来。” 秦淮如抬眼看向院里。 “说邻里要互相帮衬,说谁不掏就是没良心。” 秦京茹眼神变了。 她再看贾张氏,已经没了刚进城时那点怯。 门口,何雨柱终于开口。 “李岗,别扯什么信誉不信誉。我在食堂干了多少年,搬面、抬菜、剁肉,哪样不干?你这药材袋子再金贵,也得有人搬。”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是因为分房会上那点事卡我,我不服。” 李岗抬头看他。 “你不服,可以不干。” 何雨柱噎住。 许大茂立刻抓住空子。 “李科长,您看我。傻柱这人脾气冲,打包药材容易坏事。我就不同了,跑乡下、写条子、对接合作社,我都能办。” 何雨柱扭头。 “你能办?你办出来的烂菜还在后勤库边上臭着呢。” “傻柱,你少拿那事压我。” 许大茂声音尖了些。 “我那是被北山村坑了。再说,我认识的乡下可不止北山村。” 贾张氏一听又不乐意了。 “你们一个两个抢什么?李岗,贾家得先有名额。东旭腿脚不方便,我可以去。我手快,药材我也认得几样。” 秦淮如听到这里,手里的笔停了。 秦京茹看着姐姐。 “她要去碰药材?” 秦淮如没有立刻答,只把名册翻到新的一页。 “记着,这种人越说自己会,越不能让她碰。” 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易中海从中院走了出来。 他这些天少出门,脸上没了往日端着的劲头,可站到人群里时,腰背还是挺了起来。 院里几个人看见他,声音都小了半截。 易中海扫了李家门口一眼。 “李岗,既然是院里找人干活,最好开个小会。” 李岗没说话。 易中海见他没拦,继续往下说。 “你说看信誉,大家心里肯定有想法。院里这么多人,谁好谁不好,不能你一个人定。” 贾张氏立刻接上。 “对,就该开会。让大家投票。” 何雨柱也点头。 “投票就投票。谁干活靠谱,大家心里有数。” 许大茂看了看易中海,又看了看李岗,嘴角挤出笑。 “投票也行。公平嘛。” 阎埠贵听到投票两个字,心里一紧。 他知道一开会,易中海就想把老路搬回来。 可这活儿在李岗手里,得罪李岗,几毛钱就没了。 他嘴上说。 “开会也不是不行,公平总归好。” 说话时,他脚已经往李家门边挪了半步。 李岗看得清楚。 “阎老师觉得公平好?” 阎埠贵立刻赔笑。 “我就是随口一说。最终还是您这边按厂里要求办。” 易中海脸色沉了些。 “老阎,你这话就没意思了。院里的事,大家商量。” 阎埠贵捏了捏袖口。 “这也算不上院里的事吧?特供科的活儿,李科长担责任。” 贾张氏冲他啐了一口。 “你少见风使舵。” 阎埠贵往旁边避开,脸色难看,却不敢再顶。 秦京茹看着这一幕,凑到秦淮如耳边。 “姐,三大爷也想干活,可他怕姐夫。” 秦淮如把名册递给她看。 “记住了,在这院里,谁喊得越响,心里越没规矩。谁脚下先退,谁心里算得清账。” 秦京茹点点头,眼睛盯着人群。 门口的争吵又起。 贾张氏说困难户优先,何雨柱说力气活要找壮劳力,许大茂说跑外联得找见过世面的,易中海一口一个大家商量。 每个人都把公道挂在嘴边,眼睛却盯着李岗桌上的名册。 李岗喝完半杯茶,才把杯子放下。 “说完了吗?” 院里慢慢静下来。 贾张氏还想开口,贾东旭在屋里咳了两声,她又把话吞回去。 李岗看向易中海。 “你想开小会?” 易中海沉住气。 “这对大家都好。” “投票定名额?” “大家认可,往后也少些闲话。” 李岗点点头。 “听着挺公道。” 易中海眼神一动。 何雨柱脸色也松了些。 许大茂立刻笑。 “李科长能听进去意见,这就对了。” 秦淮如看了李岗一眼,把桌边压着的一本旧账本往外抽了抽。 李岗接过来,手掌压在封皮上。 “既然一个个都说公平,那就按公平来。” 贾张氏急忙问。 “那贾家是不是先排?” 李岗没理她,转头对秦淮如说。 “把那本旧账拿出来。” 秦淮如把准备好的旧账本拿出来,放到李岗手边。 院里几个人的目光全落在那本账上。 封皮磨得旧,边角压得平。 看着不像新写的东西。 许大茂喉结动了动。 “李科长,这是什么?” 李岗把旧账本放到桌上:“既然谈公平,那就从过往记录谈起。” 第68章 旧账翻开,谁脏谁先出局 旧账本落在桌上,院里那股吵闹劲像被人按住了。 贾张氏还站在最前头,嘴张着,却没马上嚷出来。 何雨柱的胳膊从胸前放下,眼睛盯着账本封皮。 许大茂往后挪了半步,鞋跟蹭到门槛边,赶紧站稳。 易中海眉头压着。 “李岗,你拿账本出来是什么意思?” 李岗翻开第一页。 纸页边缘泛黄,上面一行一行写着日期、事情、见证人。 “药材分类,碰的是特供科材料。手脚要干净,嘴也要严。” 他用笔杆点了点第一页。 “偷拿东西的,不能碰。造谣传话的,不能碰。拿院里名义逼人的,也不能碰。” 贾张氏立刻炸了。 “你这就是针对我们贾家!” 李岗抬眼。 “你急什么?还没念到你。” 院里有人低头憋笑,又赶紧把脸转开。 贾张氏脸皮抽了抽,扫帚把在地上磕了一下。 “你念,你念!我倒要看看你能编出啥。” 李岗低头看账本。 “一九五一年三月,贾家在院里散布秦淮如与贾家有旧亲事,未能提供婚书、礼单、收据。” 贾张氏脸色立刻变了。 秦京茹站在秦淮如身后,拳头攥紧。 她知道贾家闹过,可第一次从账本上听到这种写法。 日期、事情、证据,全摆得明明白白。 李岗继续念。 “同年四月,贾张氏在李家门前辱骂支前人员家属,街道办与保卫科有记录。处罚,公开检讨,清扫公共厕所三个月。” 院里几个门缝里传来吸气声。 贾张氏脸涨得厉害。 “李岗,你记仇!你一个大男人,天天拿本子记这些破事,你还要不要脸?” 李岗把账本往她面前一转。 “哪条写错了?” 贾张氏声音卡住。 李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时间错了,还是街道办处罚错了?” 贾张氏嘴唇抖了抖,扭头看向易中海。 “一大爷,你说句话啊。” 院里有那么一息没人接话。 易中海脸色更难看。 他已经被暂停协管职务,贾张氏还喊这个称呼,像往他伤口上撒盐。 “别扯我。” 易中海压着嗓子。 “今天说的是干活名额。” 李岗翻到下一页。 “干活名额看信誉。信誉从旧事里看。” 何雨柱忍不住开口。 “那也不能三年前陈芝麻烂谷子都翻吧?” 李岗看向他。 “你也急?” 何雨柱脸一僵。 “我急什么?我又没干亏心事。” 许大茂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亏心事少了?” “许大茂,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 李岗把笔杆往桌上一放。 屋里屋外又静了下来。 他翻页。 “一九五一年五月,许大茂私自以轧钢厂名义与北山村签临时采购合同,拉运劣质蔬菜,影响厂里后勤验收。处罚,停职,扣工资,自担损失。” 许大茂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李科长,这事厂里已经处理过了。” “处理过,就能证明记录没错。” 李岗看着他。 “特供科的活儿要保密。私自签合同的人,你觉得该不该碰样品?” 许大茂舌头顶了顶腮帮,没敢回。 何雨柱立刻笑出声。 “听见没有?许大茂,你也想碰样品?你管这叫干净?” 许大茂扭头瞪他。 “你别得意,账本还没翻完。” 阎埠贵站在门边,后背已经出了汗。 他一直知道李岗记性好,没想到院里这些事都被写了下来。 连哪天谁在场,哪天谁附和,边上都有小字。 他眼尖,看见自己的名字也在旁边。 阎埠贵赶紧清了清嗓子。 “李科长,这记录确实细。特供科要挑人,我赞成先看记录。” 贾张氏骂道。 “你赞成个屁!你自己也没干净到哪去。” 阎埠贵脸上挂不住。 “贾张氏,你别乱咬人。我可没造谣,也没偷东西。” 李岗翻了一页。 “阎老师。” 阎埠贵立刻站直。 “哎,李科长,您说。” “分房联名信,你签过字。” 阎埠贵脸色一苦。 “我那是被逼的。您也知道,我回头就告诉您了。” “所以你还站在门边。” 李岗把账本合了一半。 “但你家想塞三个人进来,不行。” 阎埠贵脸上的肉抖了抖。 “一个,一个也成。” 三大妈在自家屋里探头,急得想说话,又被阎埠贵一个眼神压回去。 秦京茹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低声说。 “姐夫连三大爷也敲打。” 秦淮如把空袋按大小分开。 “他谁都敲打。规矩立不住,往后谁都想伸手。” 秦京茹点头。 “我明白了。” 她再看李岗时,眼里多了几分敬。 李岗平时在屋里喝茶,说话不多。 院里人吵上门,他也不急着回骂。 可这本账一摊开,谁身上沾过泥,全被摆到灯下。 贾张氏不甘心。 “就算我以前说过几句难听话,那也是气话。干活看手脚,不能看嘴。” 李岗翻到她那页,用笔点了点。 “药材分类,嘴比手更要紧。” 贾张氏梗着脖子。 “嘴能咋?” “你今天摸过什么,明天能传成特供科私藏什么。你今天看见什么标签,明天能说成李家倒卖厂里东西。” 李岗把账本往前推了半寸。 “你这种嘴,碰不得。” 贾张氏被堵得脸色难看,转头去喊。 “东旭!你出来说话!” 贾东旭在屋里咳着喊。 “李岗,你欺负人!我们贾家困难,你还拿旧账压我们。” 李岗没往贾家屋里看。 “困难不是信誉。” 这句话落下,院里没人接得上。 何雨柱脸上还有点不服。 “行,贾家和许大茂都有事。那我呢?我在食堂干活,手脚干不干净,食堂主任知道。” 李岗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要我往下翻?” 何雨柱脖子一硬。 “翻就翻。” 许大茂眼睛立刻亮了,往前凑了一点。 贾张氏也止住骂声,像抓到机会。 易中海眉头跳了跳。 “柱子,别胡闹。” 何雨柱没有理他。 “我就不信你还能给我编出花来。” 李岗伸手,账页从贾家、许家那几页往后翻。 纸页停住。 屋里灯光压在那一页上,墨字清清楚楚。 李岗翻到傻柱那页,念出四个字: “食堂饭盒。” 第69章 饭盒旧账翻车,贾家当场咬人 何雨柱的脸一下挂不住了。 他站在台阶下,脚尖往前顶了顶,像要冲进屋,又硬生生停住。 “李岗,你少拿饭盒说事。” 许大茂在旁边笑出了声。 “怎么,这回轮到你了?” 何雨柱扭头就骂。 “许大茂,你再阴阳怪气,信不信我抽你?” 许大茂往阎埠贵身后躲了半步。 “你打啊。保卫科的人要是来了,我正好省得跑一趟。” 贾张氏眼珠转得快。 刚才账本压着贾家,她被堵得说不出话。 现在李岗提到饭盒,她立刻找到了口子。 “傻柱,你也别装好人。你那饭盒咋回事,院里谁不知道?” 何雨柱脸色一变。 “贾张氏,你说话过过脑子。” 贾张氏把扫帚一扔,双手叉腰。 “我咋没过脑子?你从前给我们家送饭盒,里面有肉片,有油水,还有白面馒头。你管那叫剩菜剩饭?” 院里一下热了。 门后的人影都往外探。 阎埠贵眼镜差点滑下来。 他赶紧扶住,脚却没离开李家门边。 何雨柱脸涨得厉害。 “那是食堂剩下的,我看你们家困难,顺手帮一把。” 贾张氏嗓门更高。 “剩下的?哪家剩菜剩饭能有肉片?有一回东旭发烧,你提了个铝饭盒来,里面油都快盖住菜了。” 何雨柱急得往前走。 “你胡说八道!” 贾张氏指着他。 “我胡说?那年冬月二十七,你下班从后门绕回来,饭盒还烫手。还有腊月初八,你给东旭带了半饭盒炖白菜,里面五六块肉。那都不是厂里的东西?” 何雨柱这下真急了。 “你个白眼狼!” 他抬手指着贾张氏,手背青筋鼓起。 “我帮你们家多少回,你现在反过来咬我?” 贾张氏往后退一步,嘴上不饶。 “谁让你把账往我们贾家身上推?你给饭盒是你自己愿意,跟我们有啥关系?” 屋里传来贾东旭的喊声。 “妈,说清楚!那饭盒是他自己送来的,咱可没逼他偷。” 何雨柱眼睛都红了。 “贾东旭,你也这么说?” 贾东旭在屋里咳得厉害,声音却尖。 “谁知道你饭盒咋来的?你当时说剩的,我们就吃了。现在查起来,别往贾家扣。” 秦京茹听得嘴巴张了张。 “姐,这就是他们说的困难户?” 秦淮如把名册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看清楚。占便宜的时候一家亲,出事的时候谁先跑谁先活。” 秦京茹盯着贾家屋门。 “那傻柱以前真给他们带肉?” 秦淮如没答,目光落在李岗身上。 李岗从头到尾没插话。 他把茶缸往旁边挪了挪,桌面空出一块地方。 像早就料到有人要用。 许大茂见何雨柱被咬,心里痛快,嘴上添柴。 “傻柱,贾张氏这日子记得够清楚。你还说是剩菜?厂里工人排队打饭都见不到几块肉,你倒好,饭盒里成天有油水。” 何雨柱转身冲他吼。 “你闭嘴!你那烂菜还没说清呢。” 许大茂哼了一声。 “我烂菜厂里处理了。你饭盒处理了吗?” 这话戳得狠。 何雨柱上前两步,真要动手。 阎埠贵赶紧往旁边闪,嘴里喊。 “别打,别打。李科长家门口呢。” 易中海终于站出来。 “柱子,回来。” 何雨柱喘着气,没动。 易中海看向贾张氏。 “老嫂子,你也少说两句。柱子以前帮你们家,是好心。” 贾张氏立刻反咬。 “好心也不能拿厂里的东西做好心。再说了,现在李岗说看信誉,我们贾家不能干,傻柱凭啥能干?” 易中海被她堵住。 何雨柱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 “行,贾张氏,你记住今天的话。” 贾张氏梗着脖子。 “我怕你?” 话刚落,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保卫科干事推车进来,车把上挂着公文包。 他见院里围着人,停住脚。 “李科长在家吗?” 李岗抬头。 “在。” 保卫科干事把车支好,走到李家门口。 “我来核对药材分类帮工名单,厂里要备案。” 他刚说完,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 “这是怎么了?” 院里没人说话。 贾张氏也闭了嘴。 李岗把茶缸往旁边又挪了半寸。 “坐。” 保卫科干事看见桌上旧账本,又看见众人的脸色,心里有了数。 他坐到桌旁,从包里拿出记录本。 “刚才我在院门口听见几句。食堂饭盒?” 何雨柱脸色塌了。 许大茂立刻往前凑。 “同志,您可得好好记。贾张氏刚才说得清楚,傻柱给他们家送的饭盒里有肉片,有油水。” 何雨柱骂道。 “许大茂,你少添油加醋。” 保卫科干事抬头。 “何雨柱同志,先别打断。” 他看向贾张氏。 “你刚才说,何雨柱多次给贾家送饭盒。日期还能记清?” 贾张氏脸色一变。 她刚才只顾着咬傻柱,没想到保卫科真进门。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李岗端起茶杯,没看她。 保卫科干事把笔放在纸上。 “随口说也要负责。你说冬月二十七,腊月初八,都有什么东西?” 贾张氏嘴巴动了动。 何雨柱死死盯着她。 “说啊。你不是记得清楚吗?” 贾张氏被他一激,火又上来了。 “有啥不敢说?冬月二十七那次有肉片,腊月初八有炖白菜和肉,还有一次是年后,他带了馒头和炒菜。” 保卫科干事低头写。 笔尖在纸上划过,院里没人再吵。 秦京茹盯着那支笔,背脊挺得笔直。 她忽然明白了,姐夫为什么不拦。 这些人吵得越凶,话说得越多,落到本子上的东西越重。 何雨柱脸上没有血色。 “那都是剩下的。” 保卫科干事没有停笔。 “剩下的有没有登记?有没有食堂主任同意?有没有出库手续?” 何雨柱张了张嘴。 易中海脸色难看,想开口。 李岗看了他一眼。 “易师傅,现在还要开小会投票吗?” 易中海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许大茂憋着笑,眼睛亮得厉害。 贾家屋里,贾东旭还在喊。 “那都是傻柱自己送的,跟贾家没关系!” 保卫科干事抬头看向贾家屋门,也记了一行。 “受领人情况,另行核实。” 贾张氏脸色也变了。 “同志,我们就是吃了几口剩菜,没别的。” 保卫科干事把最后一个字写完,吹了吹纸面。 院里只剩人的呼吸声。 何雨柱站在台阶下,像被人抽走了力气。 李岗把茶缸又往自己这边拿回,空出来的地方刚好被记录本占住。 保卫科干事写完最后一行,抬头问傻柱: “何雨柱同志,饭盒的事回厂里说清楚。” 第70章 许大茂反咬,易中海旧牌翻烂 何雨柱被那句话钉在原地。 他看着保卫科干事手里的记录本,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明天去。” 保卫科干事合上本子。 “不是明天。” 他把本子塞回包里。 “厂里现在还没下班。你跟我回去,把饭盒来源、次数、谁收的、谁吃的,都写清楚。” 何雨柱扭头看易中海。 易中海站在院中,脸色沉得厉害,却没有办法把人拦下来。 “柱子,先去说清楚。” 何雨柱眼里带着火。 “我说清楚?一大爷,我以前帮贾家,你可没少夸我。” 易中海眉头一跳。 “别在这说这些。” 贾张氏听见这话,立刻退到贾家门口。 “你帮谁是你的事。别把我们家扯进去。” 何雨柱指着她,气得手都抖。 “行,你们贾家真行。” 保卫科干事看向李岗。 “李科长,名单我晚点再来核。先带何雨柱回厂。” 李岗点头。 “公事要紧。” 何雨柱被带出院门时,脚步踩得很重。 路过许大茂身边,他停了一下。 “许大茂,你也别得意。” 许大茂缩着脖子笑。 “我得意什么?我就是个看热闹的。” 何雨柱还想骂,保卫科干事催了一声,他只能跟着走。 院门关上,围着的人却没散。 饭盒这事一出,几毛钱的活儿已经变了味。 谁都知道,李岗手里的旧账本还没翻完。 许大茂笑容刚挂上,又被自己的名字压了回去。 他想起黑市构陷,想起私采烂菜,后背一阵发紧。 李岗的账本要是继续翻,他也讨不到好。 他眼珠一转,立刻把脸转向易中海。 “易师傅,今天这事闹成这样,您可得说句公道话。” 易中海盯着他。 “你又想说什么?” 许大茂往院中站了站,声音比刚才大。 “我想说,院里这些烂事,哪件少得了您?” 易中海脸色变了。 “许大茂。” “您别吓我。” 许大茂抬手指了指李家桌上的账本。 “李科长说看信誉,那就都看。傻柱饭盒是旧账,贾家造谣是旧账,我那烂菜也是旧账。可院里谁最会拿规矩压人,谁最会偏着贾家,大家心里没数?” 阎埠贵站在门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 贾张氏一听许大茂把矛头转向易中海,眼神又活了。 她没出声,却竖起耳朵听。 易中海往前一步。 “你把话说清楚。” 许大茂这回没退。 他知道再不把水搅浑,自己就只能被账本钉死。 “说清楚就说清楚。以前院里捐款,哪次不是您先开口?贾家少出,别人多出。谁不掏,您就说谁没良心。” 他看向阎埠贵。 “三大爷,您也掏过吧?” 阎埠贵被点名,脸皮一抽。 “这,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许大茂立刻抓住。 “您看,承认了。” 阎埠贵急了。 “我承认什么了?我就是说有过捐款。” 李岗坐在屋里,把旧账本翻到另一页,没插话。 秦京茹站在秦淮如身后,眼睛跟着许大茂转。 “姐,他刚才还想抢活儿,现在咋咬易中海了?” 秦淮如把写坏的一张标签揉掉。 “他怕自己先被踢出去。” “所以先把别人拉下水?” “这院里不少人都这样。” 秦淮如抬头看了眼许大茂。 “平时抱团,见着肉一起上。真要挨刀,先把身边人推出去。” 秦京茹看着院里那几个人,嘴唇抿紧。 院中,许大茂越说越顺。 “还有分房联名信。易师傅,您敢说那东西不是您起的头?” 易中海声音发沉。 “你签没签?” “我签了。” 许大茂答得快。 “我承认我跟着起哄。可真正要压死李科长的人,一直是您。” 易中海脸色铁青。 “你为了几毛钱的活儿,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许大茂笑了一声。 “几毛钱怎么了?我现在放映资格扣着,工资也扣着,家里天天骂我。您倒好,坐在屋里写检查,等风头过去还想端架子。” 他往前逼了一步。 “可我许大茂凭什么替您背黑锅?” 易中海抬手指着他。 “你当初在分房会上跳得比谁都欢。” “那也是您把话递到我手里的。” 许大茂冲着院里的人抬高声音。 “大家都听着,易中海说李岗不敬老人,说李家搞特殊,说秦淮如怀孕后院里人都被他压着。那些话后来全进了联名信。” 贾张氏听到秦淮如,脸色有点不自在。 贾东旭在屋里喊。 “许大茂,你少乱说。那信我们只是签名。” 许大茂立刻回头。 “你也签了。别装干净。” 贾东旭咳了几声,不吭声了。 阎埠贵见场面越来越乱,赶紧往前半步。 “行了行了,大家都少说两句。李科长这儿是招干活的人,又不是开审判会。过去的事,厂里处理过的就让它过去。” 李岗抬眼。 “阎老师也签过几回名。” 阎埠贵的话断在嘴边。 他脸上的笑立刻垮了。 “李科长,我那真是被架上去的。您看我回头不是给您报信了吗?” “所以我让你站在门边听。” 李岗把账页压平。 “再往里走,就得按记录说话。” 阎埠贵立刻退回门边。 “我站这儿,站这儿挺好。” 秦京茹差点没忍住笑,赶紧低头整理标签。 贾张氏眼看易中海被许大茂咬住,心里又动了活络心思。 “要我说,院里以前那些事,确实都是一大爷主持的。我们贾家困难,他帮着说几句,也没啥错。” 易中海猛地看向她。 贾张氏立刻改口。 “可现在李岗说看信誉,那就不能只盯着贾家。谁主持的,谁也得算。” 易中海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老嫂子,你这话有良心吗?” 贾张氏翻了个白眼。 “良心能当饭吃?你现在一大爷都不是了,还能帮我们家啥?” 院里这句话落下,比刚才所有争吵都狠。 易中海站在原地,背一下塌了几分。 曾经他一句话,贾家就能顺着往别人兜里掏钱。 现在几毛钱的活儿摆在眼前,贾张氏第一个把他踢开。 许大茂见贾张氏也往易中海身上推,胆子更大。 “易师傅,您看见没有?这就是您护了这么多年的贾家。” 易中海转头盯着许大茂。 “你也配说他们?” “我怎么不配?” 许大茂摊手。 “我最多是跟着起哄,想占点便宜。您可是拿着一大爷的名头压了多少年。” 李岗慢慢翻了一页。 纸页声不大,院里却都听见了。 易中海的目光落到那本账上。 他知道,再让许大茂说下去,院里那些旧捐款、旧偏袒、旧调解,都会变成新的把柄。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声音压住。 “李岗,你今天把这本账拿出来,就是想看我们互相咬?” 李岗端起茶杯。 “我只说看信誉。谁先咬谁,你问他们。” 许大茂立刻接上。 “对啊,易师傅,您别赖李科长。饭盒是贾张氏说的,您的事是我说的。大家都讲实话,这才叫公平。” 阎埠贵在门边把头低下,心里暗骂许大茂不要脸。 可他也明白,许大茂这一下,算是把易中海最后那点旧威风撕开了。 秦京茹看着院里,声音压得很低。 “姐,我以前以为城里人讲体面。” 秦淮如把标签码齐,递给她一叠。 “体面要看谁给饭吃。” 秦京茹接过标签,眼神不再乱飘。 “我以后知道了。” 李岗把名册重新打开,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字,待查,不录。 许大茂看见,急了。 “李科长,我揭发这些,也算立功吧?那药材分类的活儿……” 李岗笔没停。 “揭发归揭发,信誉归信誉。” 许大茂脸上的笑又僵住。 “那我……” “你私采烂菜的记录还在。” 李岗把笔放下。 “特供样品,你不能碰。” 许大茂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贾张氏急忙问。 “那贾家呢?我把傻柱饭盒说出来了。” 李岗看向她。 “造谣记录、受领饭盒情况,一并待查。” 贾张氏差点跳起来。 “咋还查我们?” “你刚才说得很清楚。” 李岗合上账本。 “受领厂里饭菜,要查。” 贾张氏这才明白,她为了抢活儿咬傻柱,结果把贾家也咬进去了。 她扭头就想骂许大茂,却发现许大茂也脸色难看。 易中海站在院中,目光从贾张氏、许大茂、阎埠贵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前几天还围着他签联名信,今天为了几毛钱,全把旧账抖到李岗门口。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磨得发涩。 易中海盯着许大茂,嗓子发哑:“你们一个个,真是好样的。” 第71章 名册一合,众禽全落空 易中海一句话落下,院里没人接。 许大茂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可李岗把账本往桌边一推,他立刻闭紧嘴。 刚才咬得越狠,这会儿就越怕被账本翻回自己头上。 贾张氏扒着贾家门框,眼睛还往名册上瞟。 她嘴上不动,脚下却不肯回屋。 秦淮如从屋里拿出一张新纸,压在桌面左侧。 纸上已经写了三行名字,字迹干净,每个名字后面都留着空格。 阎埠贵看见那张纸,喉咙先动了动。 “李科长,这名额……定了?” 李岗没看他,先把旧账本合上。 “吵完了,就办正事。” 这句话把院里的杂声全压住了。 许大茂往前探了探身,又怕李岗翻脸,脚尖停在台阶外。 “李科长,我刚才也算帮您把易中海的事说开了。” 李岗把笔从名册边拿起来,在纸角点了一下。 “揭发能记一笔,干活看信誉。” 许大茂脸皮僵住。 “我这回肯定守规矩。” “你私签合同,拉烂菜进厂,厂里处分还没撤。” 李岗翻开另一张备案纸,声音不高,“特供科样品,不能交给有截货记录的人。” 许大茂嘴一张,半天没挤出话。 院里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那咳声刚起,又被许大茂瞪了回去。 贾张氏看许大茂没戏,立刻换上哭腔。 “李岗,我们贾家日子都成这样了,你不能见死不帮。东旭还病着,我还得扫厕所,你给一个名额咋了?” 秦淮如把名册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没让她的手碰到纸角。 “贾家造谣记录在账上,刚才又扯出饭盒受领。厂里要查,你们家现在碰不了特供东西。” 贾张氏眼珠一瞪。 “秦淮如,你嫁到李家就忘了穷亲戚?你以前……” 李岗抬眼。 “再往下说,你跟何雨柱的饭盒口供,就从院里转到厂里。” 贾张氏的嘴一下卡住。 李岗把茶缸往旁边挪开,露出桌上保卫科干事留下的核对条。 “冬月二十七,腊月初八,年后一次。你自己报的日子。” 贾张氏盯着那张条,脸上的横肉绷得紧。 “我那是气话。” “保卫科记了,就要问清楚。” 李岗把条子推回账本里,“你要继续闹,我陪你去厂里说。” 贾张氏往后缩了半步,脚跟撞到门槛,差点坐下去。 贾东旭在屋里咳了一阵,也没敢喊。 易中海站在院中,脸色压着。 他刚被许大茂和贾张氏狠狠干了一刀,此刻再开口替谁说话,没人会信。 阎埠贵摸了摸鼻梁,眼睛粘在名单上。 “那……李科长,您说标准吧。” 李岗把新纸转向众人。 “临时分类名额三个。阎埠贵一个。” 阎埠贵背一下挺直,手也从袖口里伸了出来。 “哎,我在。” 李岗没理会他的热乎劲,继续念。 “前院周婶一个,后院老韩一个。” 院角两个一直没开口的人愣住。 周婶手里还攥着补衣服的线团,老韩站在自家门口,本来只当看场热闹。 老韩先走出来,帽子摘在手里。 “李科长,我平日上工,手慢点,可账该咋填,我就咋填。” 周婶也赶紧点头。 “我不多嘴,干完活就回家。东西少一根,我照价赔。” 贾张氏忍不住了。 “凭啥给他们?他们家又没我们困难。” 李岗把笔落在“理由”那一栏。 “手脚干净,过往无重大劣迹,愿意签保密和赔偿条款。” 他每写一项,院里就安静一分。 “困难户优先这套,在特供科行不通。谁能守规矩,谁拿钱。” 阎埠贵看见自己的名字落稳,脸上那点算计赶紧收住。 他往前走一步,又立刻停在李岗刚才划出的台阶线外。 “李科长,您放心。我阎埠贵从今天起,您怎么定,我怎么做。账目、件数、标签,我都按您说的来。” 李岗看了他一眼。 “阎老师,你的名额有试用。你家里人不能替你碰样品,不能把数量往外说,不能夹带一片叶、一根须。犯一次,工钱扣掉,厂里备案。” 阎埠贵的笑立刻收细。 “懂,我懂。我们家孩子连门都不进。” 许大茂在旁边哼了一声。 “阎老西,刚才你还缩在门边呢。” 阎埠贵这回腰杆硬了些。 “我缩在门边,也没拉烂菜进厂。许大茂,你自己那摊子还没擦干净。” 许大茂脸一黑,想骂回去,瞥到李岗手边的账本,又把话吞了。 易中海看着阎埠贵那副样子,嘴角抽了抽。 阎埠贵以前开大会时总在他身边点头,现在为了一个名额,转头就把“规矩”挂在李岗门下。 这个院里的人心,已经不往他那边走了。 秦淮如拿出三份条款,按顺序放到桌上。 “先按手印,再领活。分类地点在李家外屋,样品进出由我登记。工钱按件算,错贴、漏贴、私藏,按条款赔。” 周婶走到桌前,先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又停住。 “秦家妹子,这印泥……” 秦淮如把小盒推过去。 “这里。” 周婶按下手印,脸上松了口气。 老韩跟着按完,把条款举起来看了一遍,没敢装懂。 “我认字少,回头让我家小子看看。” 秦淮如把副本递给他。 “能看。看完不愿干,明早前退回来,没人拦。” 老韩忙把纸夹在怀里。 “愿干,愿干。这年头有活就不错,规矩清楚,心里也稳。” 阎埠贵按手印时,手劲用得大,印泥边都压宽了。 他把纸交给秦淮如,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下。 以前院里人喊秦淮如,喊的是李家媳妇。 现在她坐在名册后头,一支笔就能卡住工钱,谁还敢把她当乡下来的小媳妇。 贾张氏看着三个人按完,馋得牙根发酸。 “那秦京茹呢?她一个乡下丫头,凭啥在你家屋里贴标签?” 秦京茹手里的纸签一下握紧。 秦淮如抬头,目光平稳。 “京茹帮李家整理标签和账页,走的是我家的家事,不占院里名额,不领厂里那份工钱。” 贾张氏撇嘴。 “说得好听,还不就是给她开后门。” 秦淮如把已经按印的条款收进夹页。 “她吃李家的饭,听李家的安排。你要觉得这也算名额,把你家粮本拿来,我看看谁能随便做主。” 院里有人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贾张氏脸皮挂不住,又不敢提保卫科记录,只能狠狠吐了口气。 秦京茹站在屋里,脸一点点热起来。 她这几天看得明白,姐夫定外头规矩,姐姐把屋里账管牢。 她在李家能沾光,可这光从来不白沾。 李岗把三份条款压好,抬手把名单递给秦淮如。 “明天起,样品按批次来。阎老师负责核对数字,周婶、老韩打包。京茹在你姐手下做辅助,写错一个标签,重写十张。” 秦京茹赶紧点头。 “姐夫,我记住了。” 阎埠贵已经开始盘算一天能赚多少,嘴上却老老实实。 “李科长,那上工时间?” “早饭后半个时辰,午饭前收工。下午看厂里批次。谁迟到,名额顺延。” 周婶和老韩互相看了一眼,立刻应下。 易中海一直没说话。 直到李岗把旧账本也收起,他才沉声开口。 “李岗,你这么分,院里往后还怎么处?” 李岗看向他。 “按规矩处。”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 阎埠贵站在旁边,第一次没给他递台阶。 许大茂也没帮腔。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落选,恨易中海前头拉他签联名信,恨贾张氏咬出饭盒,恨李岗手里那本账,却找不到一个能下嘴的地方。 贾张氏往贾家门里退,边退边骂。 “几个破钱,谁稀罕。” 话说得硬,眼睛却还盯着桌上条款。 李岗把名册合上。 院里的人该散的散,该低头的低头。 热闹闹到最后,没挣到钱的人反倒把自家的旧底翻了个遍。 秦淮如把印泥盖好,递给秦京茹一叠空标签。 “收好,明早先练字。” 秦京茹接过去,站得规规矩矩。 李岗收起名册,对秦京茹说:“记住,李家的饭,不养不守规矩的人。” 第72章 饭盒结仇,李家屋里稳如秤 饭盒风波过去两天,贾家门口的扫帚换了方向。 从前贾张氏扫到中院,总要把灰往李家这边推。 如今她一出门,先盯何雨柱屋门。 只要那边有脚步,她就把扫帚往地上一杵,嗓门吊起来。 “傻柱,今儿饭盒登记了没?” 何雨柱刚从厂里回来,饭盒空着,盖子扣得严。 他脚步停在月亮门下,脸色比锅底还沉。 “贾张氏,你再提饭盒,别怪我去保卫科添一笔。” 贾张氏冷笑。 “你去啊。你写清楚,哪年哪月给我们家送肉,谁吃了几口。” 何雨柱攥着饭盒把手,手背上的筋鼓起。 “以前给你们家帮忙,我算瞎了眼。” 贾东旭在屋里接话,声音带着咳。 “谁让你送了?现在厂里问,你自己说清楚。” 何雨柱抬脚就要往贾家门口走。 走到两步外,他又停住。 李家外屋摆着分类用的长板,阎埠贵正在低头数标签。 周婶坐在另一头,把小包一只只码齐。 何雨柱看见那几张条款,牙咬得响,最终拐回自己屋。 “往后别指着我给你们一口热的。” 贾张氏啐了一声。 “谁稀罕。” 她说完往自家米缸看了一眼,脸上的横肉立刻垮下去半截。 前院那边,许大茂提着空布包进门,正好碰上易中海出屋倒水。 两人隔着一条砖缝停住。 易中海看他,许大茂也看他。 以前许大茂见了易中海,嘴上再损,也会喊一声“一大爷”。 这回他把布包往肩上一甩,贴着墙根走。 易中海端着搪瓷盆,盆里的水晃出来,滴在鞋面上。 “许大茂。” 许大茂没回头。 “易师傅,我还有事。” “你在院里咬人的能耐长了。” 许大茂停在门口,肩膀歪着。 “我咬人?您拉我签联名信的时候,咋不说我咬人?” 易中海的手压在盆沿上。 “当初你自己也想争房。” “我认。可我没让别人替我背锅。” 许大茂丢下这句,推门进屋,门板合得很重。 易中海站在原地,盆里的水还在晃。 他看向中院,阎埠贵正弯腰给李家核对账页,嘴里还念着数。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秦家妹子,这批齐了。” 秦淮如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夹账纸。 “阎老师,重数一遍。少一个标签,后头全乱。” 阎埠贵立刻把眼镜扶稳。 “行,重数。规矩要紧。” 他说这话时,声音还故意放高了些。 易中海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又沉下去。 李家屋里却稳。 炉上小火压着,锅里炖着秦淮如的补汤。 炕边叠着两摞小衣裳,针脚还新。 秦京茹坐在矮凳上,按秦淮如画好的格子贴标签,贴完一张就拿给姐姐看。 “姐,这样正吗?” 秦淮如扫了一眼。 “左边留宽了,揭下来重贴。” 秦京茹赶紧照做,胶糊沾到手上,她拿布擦了擦,没敢抱怨。 外头贾张氏又骂了两句,何雨柱在屋里摔了饭盒盖。 金属盖子磕在灶台上,响得院里人都抬头。 秦京茹朝窗外看。 “姐,他们这两天就没消停过。” 秦淮如把账页翻到下一批。 “吵给自己听。以前是一伙人围着咱家门,现在谁都怕对方说旧账。” 秦京茹把标签压平,声音压低。 “姐夫一句话,就让这么多人翻脸。比我们村里开大会还管用。” 秦淮如拿笔杆轻轻敲了她一下。 “少夸你姐夫。这叫规矩立起来了。” 秦京茹捂着额头笑。 “那也是姐夫会立。” “你光看他一句话。” 秦淮如把一张写错的标签抽出来,“前头多少账、多少证、多少人情,他都铺好了。真到用的时候,谁开口都能落进格子里。” 秦京茹听得半懂,手下却更稳。 李岗坐在桌边,手里翻着新送来的药材清单。 纸页上写着产地、批次、重量、分类用处。 每一行都干净,底下却空着一大片。 他抬头看了看姐妹俩。 秦淮如把错签放到一旁。 “你别光听热闹。明天回村,合作社那边要是有人问李家在城里干啥,你怎么说?” 秦京茹立刻坐直。 “说城里厂子活多,姐夫管的是正规采购,旁的我不懂。” “有人问特供菜呢?” “合作社统一登记,谁要买卖都找村里和厂里手续,不能走私下口子。” 秦淮如点头。 “有人拿糖、布头哄你呢?” 秦京茹这回答得快。 “不要。拿了人家的嘴短,回头一句话说错,坑的是你和姐夫。” 李岗把清单翻过一页。 “这句记牢。” 秦京茹赶紧应声。 屋外,阎埠贵的声音又传进来。 “秦家妹子,这批我重数了,三十六包,账上三十六,没差。” 秦淮如起身出去。 她走到外屋,先看封口,再看标签,最后在账页上画了一个圈。 “过。” 阎埠贵的脸一下舒展开。 “这活儿看着细,干明白了也不难。” 周婶在旁边笑了一下。 “阎老师,您可别掉以轻心。秦家妹子眼睛利。” 阎埠贵赶紧收笑。 “对对,不能掉以轻心。” 李岗没出去,隔着半扇窗能看到院子里的动静。 贾张氏在贾家门口盯着外屋,眼神跟饿猫盯灶台一样。 何雨柱屋门关着,门缝里透着火光。 许大茂家的窗帘拉得严,易中海站在水池边擦盆,擦了几下又停手。 一院子人住得近,心却各自关了门。 秦淮如回到里屋,坐下时扶了扶肚子。 李岗把清单放下。 “累了就歇。” “这点活不累。” 秦淮如把刚核完的账页压好,“家里账我管着,心里踏实。” 秦京茹看着姐姐,又看看姐夫,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姐,你现在说话也像管事的。” 秦淮如瞪她。 “快贴你的标签。” 秦京茹赶紧低头。 贴了两张,她又小声说:“我回村要跟娘说,姐过得好。” 秦淮如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说过得稳就行。好坏让别人猜,别把日子摆出去给人惦记。” 李岗听到这话,眼里带了笑。 “你姐学得快。” 秦淮如把他的茶缸挪到手边,给他续了水。 “跟你过日子,不学快不行。院里这些人,见你拿出一点好处,就能把亲疏仇怨全翻出来。” “好处小,翻的是脸。” 李岗点了点清单,“好处大,就该有人伸手了。” 秦淮如抬头。 “又有新东西?” 李岗没马上答。 他把清单往她面前推了半寸,手指点在最后空白处。 “厂里库房要检修,药材那边会有一批临时暂存。数量不多,来头重。” 秦淮如看了一眼那些批次号,没多问来源。 “放咱这边?” “先看厂里手续。” 李岗把纸收回来,“手续齐,才落地。” 秦京茹听到“来头重”,手里的标签差点贴歪。 她赶紧揭下来,低头重贴。 窗外传来贾张氏和何雨柱对骂的声音,这回没人劝。 许大茂家关着门,易中海也没出来。 李家屋里只剩纸页翻动和账笔落下。 李岗在药材清单最下方写下“战备暂存”四个字,抬头看向窗外。 第79章 药包没下锅,公安先封贾家门 天刚露亮,贾家灶膛里塞进了干草。 贾张氏蹲在灶边,把一只小砂锅放上去,手从怀里摸出药包。纸包外的编号被她撕下半截,剩下的黏在边角,怎么抠都抠不干净。 贾东旭靠在炕头,眼睛盯着砂锅。 “先放半包。” “苏医生说上品参片,得足量。” “别浪费。” “命都快没了,还省?” 贾张氏把纸包撕开,参片落进碗里,颜色比她平日见过的药材深,纹路也整。她心里又喜又怕,伸手去拿灵芝片。 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串脚步停在贾家门口,紧跟着,门板被敲了三下。 贾张氏手一抖,灵芝片散在灶台边。贾东旭脸色立刻变了。 “谁?” 门外传来保卫科干事的声音。 “开门。” 贾张氏赶紧把参片往碗底扒,转身去拿抹布遮。门外又敲了一下。 “贾张氏,公安同志在场,开门。” 公安两个字砸下来,贾张氏腿一软,手里的纸包掉在灶台边。 贾东旭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胸口一闷,又倒回炕上。 “妈,藏起来。” “往哪藏?” 门闩被她慌乱中碰得响。她刚把药包往怀里塞,门外的声音压了下来。 “拒不开门,按妨碍调查处理。” 贾张氏咬着牙,走过去把门开了半边。 门外站着李岗、保卫科干事、两名公安同志,苏青禾也在。李岗手里拿着三份清单,保卫科干事夹着封存记录。苏青禾的病历本压在胳膊下,脸色冷得像挂了霜。 院里各家门都开了缝。阎埠贵披着衣服站在前院角落,算盘没拿,眼镜却戴得端正。何雨柱从门后探出头,看清公安制服,又把脚收回去。许大茂躲在自家门框边,嘴巴抿得紧。 李岗没有进屋,先把清单举到胸前。 “昨夜医务室偏房失窃。重点战备药材封条被撕,编号药材缺失。我已向公安、厂保卫科、军需后勤同时报案。” 贾张氏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啥战备药材?我不知道。” 保卫科干事翻开记录。 “昨晚下班前巡查,偏房门锁编号一致,封条完整。今早开封核查前,侧窗被撬,箱号一七七破封,分装药包缺失五包。” 公安同志往屋里看了一眼。 “贾张氏,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贾张氏把手往身后藏。 “我没拿。” 灶台边那只撕开的纸包露着半截编号。苏青禾目光落过去,直接开口。 “药包边角还在灶台上。” 贾张氏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整个人僵住。 公安同志抬手示意保卫科干事守门。 “屋里人员别动。贾东旭同志卧床,由厂医院人员照看。贾张氏,把药材交出来。” “我以为那是李岗私藏的药!”贾张氏一下哭起来,“我儿子要死了,我拿来救命,我没想偷公家的东西。” 李岗看着她。 “昨天下午,苏医生当着你的面说过,那批药材入军需暂存账。保卫科封存,三方清单在案。” “我不识字!” “你不识字,耳朵还在。” 院里有人吸了口气,又赶紧捂住嘴。阎埠贵往后退半步,心里把昨晚听到的那些动静全咽回去。他庆幸自己没开门,也没去看热闹。 贾张氏跪到门槛边,伸手去抓公安同志的裤脚,被对方侧身避开。 “同志,我真是救命。李岗家明明有药,他不给,我才拿两包。我儿子在炕上喘,你们看见了啊!” 苏青禾走到炕边,先把贾东旭按回去。 “你现在不能起。” 贾东旭眼睛盯着门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知道她去拿。” 贾张氏猛地回头,差点骂出声。 贾东旭避开她的眼神,手抓着被角。 “妈,你咋能撬人家窗?” 这句话把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引过去。公安同志没有接话,只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李岗把特供科清单递给苏青禾。 “先核实物。” 苏青禾拿起灶台边的纸包,用干净纱布垫着,读出边角编号。 “一七七,分包三号,参片。” 保卫科干事翻记录。 “缺失清单里有。” 苏青禾又捡起散落的灵芝片旁边纸角。 “一七七,分包五号,灵芝片。” “也在缺失项。” 公安同志看向贾张氏。 “剩下的在哪?” “没了,就这些。” 李岗没有动,只把另一份清单翻开。 “缺五包。灶台边两包,还少三包。” 公安同志对同行点头。 “搜查。” 贾张氏急了,扑到炕柜前。 “你们不能翻我家!” 公安同志把她拦住。 “涉案物品正在你家灶台边,依法搜查。你配合,事情还能写清。你拦着,就多一条。” 保卫科干事站到门口,把围上来的邻居挡开。 “都退后。谁再挤,登记名字。” 许大茂脚底像抹了油,立刻退到门框后。何雨柱站在人群末尾,脸上那点横气散得干干净净。饭盒的旧账还没完全过去,他一听战备药材四个字,连替贾家说半句的胆子都没了。 易中海也来了。他披着衣服,脸上带着疲色,走到中院时刚要开口,保卫科干事已经抬手。 “易师傅,别靠前。” 易中海硬挤出一句。 “邻里之间,有啥事先说清……” “公安在办案。”保卫科干事盯着他,“你前头的检查还没交齐。再干扰公务,厂里一并记录。” 易中海的嘴闭上了。他看向贾家屋里,眼里既有恼,也有怕。贾张氏这次捅的窟窿太大,谁帮谁倒霉。 屋里,公安同志打开炕柜,翻出用破布包着的三只药包。纸包边角被撕过,封口还在。苏青禾逐一垫着纱布取出,读编号。 “一七七,分包二号。” “一七七,分包四号。” “一七七,分包六号。” 保卫科干事一项一项对照。 “对应。” 李岗把三份清单放在桌沿,声音平稳。 “特供科留底、厂医院复核、保卫科封存记录,三边都对。缺失五包,现场追回五包。” 贾张氏听到这里,整个人坐到地上,拍着腿哭。 “我不识字啊!我哪知道那是啥编号?我就想给东旭救命!李岗,你害我,你早就等着我!” 李岗看着她,半步没退。 “我给过你申请流程。你嫌慢,嫌章多,嫌规矩挡路。” “你见死不救!” “你撬窗偷药。” 这句话压下来,贾张氏的哭声乱了节奏。她张着嘴,半天没挤出新的话。 公安同志把药包收进证物袋,转头对贾张氏开口。 “现在只问事实。昨夜你有没有进入李家偏房?” “我没进李家正房,我就偏房……” “有没有用铁丝撬窗?” 贾张氏脸色灰败,嘴唇抖得厉害。 “我就是拨了一下。” “有没有撕开封条?” “我不知道那叫封条。” “有没有取走药包?” “我儿子要命啊!” 公安同志把笔停在纸上,抬眼看着她。 外头没人敢说话。 连平日最爱看热闹的几个邻居,也把脖子缩了回去。 战备药材、公安、军需后勤,这几个字压在院里,谁都不想被记进本子。 李岗把清单收回夹子,站在一旁。 秦淮如没有出来,李家门关得严。 她抱着孩子坐在屋里,秦京茹站在窗后,脸上满是后怕。 贾家屋里,公安同志看着贾张氏: “撬窗、破封、取走编号药材,这三件事你认不认?” 第80章 编号对上,人赃压得满院闭嘴 贾张氏坐在地上,眼泪糊了半张脸。 公安同志的问题落下,她嘴巴张了几次,先去看炕上的贾东旭。 贾东旭把脸偏到里侧,手抓着被角,没接她的眼神。 贾张氏心里一凉,哭声又冲上来。 “我认啥啊?我啥也不懂。我就拿药救我儿子。” 公安同志把记录本往前一放。 “救人可以申请。撬窗进屋,撕封条,拿走编号药材,这三件事需要你回答。” 贾张氏嘴硬。 “窗是坏的,我一推就开了。” 保卫科干事从门口拿出一个纸包,里头放着弯过的铁丝。 “这根铁丝在你家灶台下找到,头上有木屑。偏房窗扣上也有撬痕。” 贾张氏看见那根铁丝,脸上的肉抖了抖。 “那是我捅炉子的。” 李岗把封存记录翻到窗扣检查项。 “昨晚下班前,保卫巡查记了侧窗完好。今早我开门前,侧窗扣被拨开,窗下柴筐有鞋印。你鞋底缠的破布还没解。” 公安同志低头看向她的鞋。 破布沾着偏房外墙根的泥,边角挂着木屑。 贾张氏下意识往后缩腿。 “我夜里上茅房踩的。” “茅房不在李家偏房窗下。” 屋里静了一下。 何雨柱在人群后头咽了口唾沫。 他以前觉得李岗办事狠,现在才知道这人狠得有章法。 连鞋印和窗扣都等着对上,谁往坑里跳,坑沿都给你码好了。 许大茂站在门框旁,眼珠往两边转,嘴却闭得紧。 换成以前,他早该阴阳怪气两句。 可这回公安在屋里,军需两个字还悬着,他连笑都不敢露。 苏青禾把追回的五包药材放在干净托盘上,逐一核外包装。 “分包二号,封口完整,外角撕裂。” 保卫科干事对清单。 “对应缺失项。” “分包三号,已拆封,参片散出。” “对应缺失项。” “分包四号,封口完整。” “对应缺失项。” “分包五号,灵芝片,已拆。” “对应缺失项。” “分包六号,封口完整。” “对应缺失项。” 她每读一包,贾张氏的肩就塌一截。 等五包全对上,屋里那点哭嚎都没了底气。 李岗把特供科留底清单摊开在桌边。 “箱号一七七,昨夜封存药包总数十二。今早核查,箱内余七,缺五。现场追回五。数量闭合。” 保卫科干事把自己的记录推过去。 “昨晚巡查,封条完整。今早破封,侧窗损坏。时间闭合。” 苏青禾把厂医院复核副本压在托盘旁。 “入库时药包编号和重量区间有记录。追回实物编号一致。实物闭合。” 公安同志把三份材料按顺序放好,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证据先封存,人员带回问话。” 贾张氏一听带回,整个人往地上一趴。 “我不去!东旭还病着,我不能走!” 苏青禾站到炕边,示意护士把贾东旭按住。 “病人由厂医院继续处理。你在这里哭,对他的病没帮助。” 贾东旭撑着胳膊想起来。 “公安同志,我妈年纪大,她就是急了。药还没煎,没造成啥损失。能不能让她赔?” 公安同志看向托盘上的药包。 “拆封的两包需重新鉴定。封条破坏,箱号受影响,军需后勤要重新核验。损失怎么算,由相关部门定。” “我赔。” 贾东旭咬牙,“我工资赔。” 保卫科干事冷着脸开口。 “你工资现在还在扣。战备药材事故,不是几块钱能抹掉。” 贾东旭脸色灰下去。 贾张氏又哭起来。 “我不识字!我看不懂编号,也看不懂封条。李岗家偏房就在那儿,我以为是他私藏的。他那么多好东西,给我两根咋了?” 公安同志把笔合上,语气没有起伏。 “不识字,不等于能撬窗。看不懂封条,不等于能撕。以为是别人家的东西,也不等于能拿。” 这几句话压得贾张氏半天没声。 院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心里把这话记住了。 往后谁再说李家东西多,想伸手沾点便宜,他第一个躲远。 易中海站在人群外,脸上挂不住。 他看了看贾家,又看李岗,终究还是往前挤了一步。 “公安同志,贾家情况确实困难。东旭在厂里也算老工人,邻里之间闹成这样,对厂里影响也不好。能不能先让她写个检查……” 话没说完,保卫科科长从院门口走进来。 他来得比干事晚些,身后还跟着一名记录员。 听见易中海开口,他脸色当即沉下。 “易中海,你退后。” 易中海喉咙一堵。 “我就是说明情况。” “你前头因联名信和干扰分房审查,厂里还在观察。现在公安和保卫科联合办案,你再往里插一句,我按干扰公务记。” 易中海脸皮绷紧,脚却往后退。 保卫科科长看向院里众人。 “都听清楚。战备药材临存红星轧钢厂,是厂里配合军需后勤的任务。任何人撬窗、破封、私拿,一律按公家物资案件处理。谁求情,谁包庇,谁转移证物,一起查。” 院里的人立刻散开半圈。 何雨柱靠在墙边,双手插进袖子里,脸上只剩木然。 贾家过去从他饭盒里拿吃的,出了事还能哭几句旧情。 现在轮到战备药材,他心里那点混账义气被吓得干净。 许大茂把脑袋缩回门框后,又忍不住露出半张脸。 他想看贾张氏倒霉,又怕被李岗记住。 那模样落在阎埠贵眼里,阎埠贵心里只冒出两个字,活该。 屋里,公安同志让女干事上前搜身。 女干事从贾张氏怀里又摸出一小撮散开的参片,包在旧帕子里。 苏青禾看了一眼,拿镊子夹起一片。 “分包三号的参片,纹路一致。需要回医院称重。” 贾张氏彻底慌了。 “那是掉出来的,我没想藏!” 公安同志把旧帕子也装入证物袋。 “藏在怀里,现场搜出,记录照写。” 贾东旭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不是心疼药,是知道贾家这回完了。 工资扣着,名声烂着,母亲再被带走,家里连灶火都没人看。 他看向李岗,声音发抖。 “李岗,算我求你。你跟公安说一声,就说药找回来了。” 李岗把清单夹合上。 “昨天我让她走申请。昨夜她撬窗。今早公安人赃并获。你求我,不如求她昨晚别伸手。” 贾东旭嘴唇动了几下,没再说出话。 秦淮如站在李家窗后,怀里的孩子醒了,轻轻动了一下。 秦京茹在旁边压着嗓子。 “姐,贾张氏要被带走吗?” 秦淮如把孩子抱稳。 “她自己走到这一步。” “姐夫早就知道?” “他给过路。” 秦淮如看着院里那一圈人,“有人非要翻墙。” 秦京茹把窗缝合小,不敢再看。 她这几天见过李家的规矩,也见过贾家的眼红。 今天这场面把她脑子里最后一点乡下亲戚间抹不开脸的想法全压下去了。 公家的东西,编号和红章一上来,谁哭都没用。 贾家屋里,公安同志让贾张氏站起来。 她赖在地上不动,女干事和保卫科干事一左一右把她扶起。 贾张氏还想往炕边扑。 “东旭啊,你说话啊!妈是为了你啊!” 贾东旭闭着眼,喉咙里只剩粗重的气。 苏青禾挡在床前。 “别刺激病人。” 贾张氏被拉到门口,突然朝李岗啐了一口,没啐到人,落在地上。 “你早就设好了套!” 李岗侧身避开,脸上没动怒。 “我设的是规矩。你钻的是窗。” 院里有人差点笑出声,又赶紧压住。 这个时候没人敢起哄,连轻声议论都怕被保卫科记名。 公安同志把证物袋交给同行,又对保卫科科长说:“偏房现场先封住,等军需后勤到场复核。” 保卫科科长点头。 “人已经通知了,车在路上。” 李岗抬头看向胡同口。 院外传来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到近,停在四合院外。 那声音一响,院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保卫科干事快步出去查看。 片刻后,胡同口传来车门打开的动静。 军需后勤的吉普车停在胡同口,来人下车第一句话就是: “丢的是哪一批战备药材?” 第81章 红章一翻,偷药案压成战备案 军需后勤的吉普车停在胡同口,车门一开,陈干事拎着公文包大步进院。 他身后跟着两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一个抱着封存夹,一个提着小木箱。 院里原本探头探脑的人,见到他们胸前的证件,立刻往墙根退。 陈干事站到贾家门口,目光先落在托盘上的五包药材上。 “丢的是哪一批战备药材?” 保卫科科长把记录夹递过去,手按在箱号那一栏。 “箱号一七七,昨夜封存完整,今早破封。缺五包,现场追回五包。” 陈干事没有先骂人。 他把公文包放到门边的高凳上,取出军需后勤留底清单,逐行核对编号。 李岗站在旁边,把特供科签收副本递上去。 “交接时三方在场。陈干事,你们那份是原始留底,我这份有特供科红章。” 陈干事接过来,先看红章,再看签收时间。 “苏医生的复核呢?” 苏青禾把病历本压在胳膊下,从夹页里抽出副本。 “入库复核在这里。药包重量区间、分包编号、外观记录都在。” 陈干事点了下头,转身看向保卫科科长。 “现场动过吗?” “没有。” 保卫科科长指了指门口,“公安同志到场后,证物由苏医生垫纱布取出,未入口,未煎煮。灶上小砂锅、干草、撕开的外纸都保留着。” 陈干事抬脚进屋,女干事把贾张氏拦到墙边。 贾张氏站不稳,手攥着衣襟,眼神一会儿落在托盘上,一会儿去找炕上的贾东旭。 贾东旭偏着脸,连气都不敢喘重。 陈干事拿起第一只药包,只看外角编号。 “一七七,分包二号。” 军需后勤工作人员翻开夹子,在对应行画了一记。 “在缺失项内。” 第二包被拿起。 “一七七,分包三号,参片,封口已破。” 苏青禾把灶台边收拢的散片推近半寸。 “灶台边散出一部分,怀里另搜出几片。纹路一致,回医院称重。” 陈干事的眉头压下去。 “拆包时间?” 公安同志翻了下记录。 “进门时灶膛已塞干草,小砂锅已上灶,药包开封。询问时,贾张氏承认取药救子。” “我没承认偷公家的!” 贾张氏一下抬头,嗓子发干,“我就拿了几根参。我儿子要没命了,我能眼睁睁瞧着?” 陈干事把药包放回托盘,目光停在她脸上。 “你昨天下午在厂医院闹过,苏医生是否告知过这批药材入了军需暂存账?” 贾张氏嘴巴动了动。 苏青禾把病历本翻到昨日下午的问诊记录。 “我当面说过。用药申请走厂医院、特供科、军需后勤三方审批。她在场,贾东旭也在场。” 贾张氏跺了一下脚,哭腔又冒出来。 “我不识字!你们拿章拿纸压我,我哪懂这些!” “你不识字,能认路到李家偏房。” 陈干事把第三包拿起,“你看不懂编号,知道把编号外角撕掉。” 贾张氏的脸垮下来。 屋外有人倒抽气,保卫科干事转头扫了一眼,围在门口的人又往后挪。 陈干事继续核对。 “一七七,分包四号。” “对应。” “一七七,分包五号,灵芝片,已拆。” “对应。” “一七七,分包六号。” “对应。” 五包药材逐项落回托盘,军需后勤那名工作人员把三份清单并排摊开。 特供科红章、厂医院复核签、保卫科封存记录,全压在同一个箱号上。 陈干事把手从清单上收回。 “箱号对,分包对,缺失数量对,追回数量对。破封、拆包、煎药准备,现场都有。” 贾张氏扶着墙,腿抖得撑不住。 “同志,我就拿了几根参。你们别吓唬我,我儿子在炕上躺着呢。” “这批药材属于支前特供级战备物资。” 陈干事说完,屋里连贾东旭的喘气都轻了,“用途是紧急救治和军需调拨。私人撬窗取走,撕毁封存,拆包准备使用,已按破坏战备物资监管处理。” 贾张氏手一松,整个人坐到地上。 “啥破坏,我就救命啊!药还没下锅,锅都没烧起来!” 公安同志把灶边的纸角夹进证物袋。 “开始煎煮准备,已经记录。” 苏青禾看着托盘上的拆封药材,语气放低了些,却没给贾家留口子。 “上品参片和灵芝片拆封后受潮、沾灰,军需用途要重新评估。能不能继续按原等级入账,要看复检结果。” 贾东旭撑着胳膊想起来,被护士按回去。 “苏医生,药都找回来了,还能用。我们赔纸包,赔封条,行不行?” 苏青禾没接他的话,直接把散片收拢。 “你现在别动。胸口压住,别说长话。” 李岗把昨夜巡查记录递给公安。 “昨晚偏房封存状态在这里。锁号、窗扣、封条都有保卫科签字。今早我未进偏房,先通知保卫科和公安,再开门核查。” 公安同志接过记录,翻到末页。 “你昨夜在正房?” “在。” 李岗回答得平稳,“偏房有动静,我没出去。贾张氏离开后,我在草图上记了破封位置,早上报案。” 陈干事抬眼看他。 “为什么没当场拦?” 李岗把草图递过去。 “偏房里是军需暂存物资。人没离箱,口供有得扯。实物离箱,编号药包入贾家屋,事情按事实办。” 这话落下,院里几个人脸皮都紧了。 何雨柱站在人群末尾,脖子缩在衣领里。 他以前偷带饭盒,还能拿剩菜剩饭糊弄。 如今李岗一句实物离箱,把他听得后背发紧。 许大茂靠着门框,脚尖已经转向自家屋门。 他想看贾家倒霉,又怕自己脸上的幸灾乐祸被人记住。 易中海没再往前挤。 他站在中院半道,双手背在身后,脸色憋得发沉。 前几天他还想着等李岗搬走再收拾院里规矩,现在贾家的门被公安和军需后勤堵着,他连一句邻里情都抬不起来。 陈干事合上军需清单,把它交给同行。 “偏房现场封住,箱号一七七由军需后勤、保卫科、厂医院共同复核。拆封药材带回称重检测,损失另列。” 保卫科科长点头。 “我安排人守偏房。” “还有。” 陈干事转向公安同志,“涉案人私自盗取支前特供级战备药材,破坏封存,现场存在擅自使用准备。请按战备物资案件方向立案问询。” 贾张氏一听立案,手脚并用往炕边爬。 “东旭,你说句话啊!妈是为了你。你不能让他们把妈带走啊!” 贾东旭眼睛躲开,嘴唇哆嗦半天。 “我……我不知道你夜里去撬窗。” 贾张氏愣住,随即哭得嗓子都劈了。 “你个没良心的!昨晚谁说没参就活不成?谁让我快点想法子?” 贾东旭脸上挂不住,胸口一顶,咳了起来。 护士按住他肩膀,苏青禾立刻上前。 “别吵病人。” 公安同志在记录本上添了几行。 “贾东旭是否参与指使,另行问话。” 这句话一落,贾东旭的脸色更差。 他把被子抓到胸前,眼睛盯着屋顶,不敢再替贾张氏求情。 阎埠贵站在前院角落,眼镜片后头的眼睛转得快。 他原先只想着李岗规矩多,能挣钱,也能让人服。 今天军需后勤把红章一翻,他才明白那偏房门槛有多硬。 周婶端着洗衣盆站在水池边,盆里的水洒了半边,她也没敢出声。 陈干事走到门口,视线扫过院里众人。 “红星轧钢厂配合军需后勤临存物资,是上级交办的任务。谁打这批东西的主意,别拿邻里纠纷当挡箭牌。” 没人接话。 贾张氏还在哭,哭到最后只剩含混的喘音。 公安同志把证物袋封口,一件件装进木箱。 女干事走到贾张氏身边,示意她起来。 贾张氏抱住门框,指节抠着木头。 “我不走!我儿子没人照看,我家里锅还在灶上,我不走!” 公安同志把记录本翻到最后,写完最后一行,笔帽扣上。 李岗站在贾家门外,没说半句重话。 陈干事、保卫科科长、苏青禾都在场,锤子已经举起来,用不着他再添一把力。 公安同志合上记录本:“贾张氏,跟我们走一趟。” 第82章 炕头一口血,贾家病退钉死 贾张氏被带出贾家门时,脚还在地上拖。 女干事架着她一只胳膊,公安同志在前头开路。 她回头喊贾东旭的名字,声音越过中院,撞到各家紧闭的门上,又被人从门缝里咽回去。 贾东旭撑着炕沿,眼睛直直盯着门口。 苏青禾刚把听诊器收起,他喉咙里堵了一下,嘴角涌出暗红的血。 护士脸色一变,立刻把搪瓷盆递过去。 “苏医生!” 苏青禾按住贾东旭肩膀。 “平躺,别用力。” 贾东旭胸口起伏,手还想往门口伸。 “我妈……” “你现在再喊,人也回不来。” 苏青禾把纱布压到他嘴边,“抬担架,送厂医院。” 贾东旭还想说话,一口气顶上来,又呕出半口血。 门外的人齐刷刷退开。 何雨柱原本站在墙边,见那盆里颜色不对,腿往后挪了两步。 他嘴里含着半句“东旭”,最终没吐出来。 贾张氏前脚被带走,贾东旭后脚吐血,谁上去沾手都要惹一身麻烦。 保卫科干事抬手拦人。 “别围。让担架进来。” 两名医院人员抬着担架挤进贾家。 贾东旭被搬上去时,手攥着被角不肯松。 苏青禾弯下腰,直接掰开他的手。 “被子带走,别耽误。” 担架抬出门槛,贾东旭的头偏向中院。 他的眼神从李家门口扫过去,门关得严,窗帘也放下了。 李岗站在自家台阶前,手里还拿着清单夹。 他没往担架那边凑,只对苏青禾说:“厂医院需要什么手续,直接找特供科和保卫科。该救人救人,该记账记账。” 苏青禾点头,跟着担架往外走。 “明白。” 秦淮如在屋里抱着孩子,听见外头脚步乱成一片,身子坐得更直。 秦京茹靠在炕边,手里捏着半张标签纸,半天没贴到药袋上。 “姐,贾东旭吐血了。” 秦淮如低头替孩子掖了掖襁褓。 “别开窗。” “他们会不会又来求姐夫?” 李岗推门进屋,把清单夹放到外桌上,先去盆里洗了手。 “求不求都一样。厂医院有医生,厂里有流程。李家不接贾家的哭。” 秦京茹抿住嘴。 秦淮如抬眼看他,眼底有压住的乱。 “人都吐血了。” 李岗把洗手水倒进门外的桶里,回来时放轻了脚步。 “吐血归医院管。你抱孩子坐稳,别去门口。” 秦淮如看着怀里的孩子,手臂收紧了些。 “我没想去。” 李岗坐到炕沿,伸手把孩子的小被角压好。 “过去的婚事早断了。你现在姓秦,嫁到李家,贾家的病、债、案底,都别往自己身上揽。” 秦淮如垂下眼,没再说话。 秦京茹站在旁边,喉咙动了一下。 她在乡下见过吵架,也见过婆婆拿儿媳妇撒气。 可今天这一场,贾张氏被公安带走,贾东旭被担架抬走,院里没人敢替贾家出头。 她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压得后背发紧。 要是当年姐姐进了贾家的门,现在坐在炕边守烂摊子的,就是秦家的姑娘。 厂医院那头,担架一路进了诊室。 苏青禾把病历本拍到桌上,护士拉起帘子,车间卫生员把氧气瓶推近床边。 “血压记上。” 护士报了数。 苏青禾检查完贾东旭的胸腹,又翻出旧伤记录。 “旧伤拖久了,身体亏空得厉害。今天情绪冲击,加重出血。” 车间主任站在门口,帽子捏在手里。 “苏医生,人能保住吗?” “命先保。” 苏青禾拿起笔,“回车间做重活,别想了。” 车间主任的脸垮了下去。 “他那岗位本来就缺人。前头通报、扣奖、请假一堆事没清,家里又摊上战备药材案。厂里怎么安置?” “医疗意见我出。” 苏青禾抬头看他,“安置归厂办。” 车间主任闭了嘴。 抢救一直忙到下午。 贾东旭醒过一次,醒来先问贾张氏在哪儿。 护士没答,只让他别乱动。 他眼珠转了几下,又闭上。 厂办的人傍晚到了诊室,拿着通报材料和工资扣款单。 “苏医生,病情结论能不能写清楚?车间那边需要按病退或者轻工安置讨论。” 苏青禾把诊断草稿推过去。 “长期卧床风险大。体力劳动停止。后续能不能坐岗,看恢复。” 厂办干事翻到贾东旭的处分记录,手指停在几处红线旁。 “轻工岗位也要评议。他最近记录太差,家属案子还没出结果,谁签字谁担责。” 车间主任皱着眉。 “总不能让他躺家里等死。” 厂办干事把材料夹合上。 “救治费用先走职工医疗。工资、补助、安置,等调查意见。厂里不会不给活路,也不会替他家把窟窿遮上。” 贾东旭在帘子后听得清楚。 他抓着床单,牙关咬得发响,却发不出完整的话。 院里到晚上才散开。 贾家门虚掩着,灶上的砂锅被保卫科带走,灶膛里的干草还没清。 屋里空了大半,炕边只剩一床乱被。 邻居从门口过,都绕着走。 阎埠贵端着饭碗站在自家门口,压低声音对三大妈说:“往后贾家那门,少沾。” 三大妈看了中院一眼。 “东旭要是真起不来,日子咋过?” “街道会管,厂里会管。” 阎埠贵扒了口饭,“咱们不管。” 何雨柱回来的时候,饭盒空着。 他经过贾家门前,脚步停了一下。 想起以前贾张氏拍着他肩膀喊柱子,想起贾东旭躺着还把事情往外推,他脸上那点旧情散得干净。 许大茂从后院探头,见何雨柱没进贾家,撇了撇嘴,又把门合上。 李家屋里,秦淮如给孩子换了尿布,把脏布放进盆里。 李岗坐在桌边核对临时工名册,笔在阎埠贵那一栏停了停。 秦京茹端着热水进来,声音放轻。 “姐夫,外头都说贾东旭以后站不起来了。” 李岗没抬头。 “外头的话别往屋里带。” 秦京茹赶紧闭嘴。 秦淮如把孩子放回炕上,手掌在小被上停了片刻。 “他要是长期躺着,贾家就剩空屋和债了。” “那也是贾家自己的路。” 李岗把账本合上,“秦淮如,你现在要想的是孩子、家里账、搬干部楼。别拿旧事伤神。” 秦淮如坐到炕边,过了半晌,轻声应下。 夜色压到院里时,厂医院的护士把一张诊断单送到四合院。 保卫科干事陪着,街道办临时登记员也来了。 贾家屋里没人能签收,阎埠贵被叫去作见证。 他推了推眼镜,在见证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纸时手抖了一下。 诊断单被压在贾家炕头的搪瓷缸下。 厂医院诊断单送到贾家时,上面写着:长期丧失劳动能力。 第83章 劳改通知进院,贾家彻底塌锅 贾家的灶连着冷了三天。 第三天上午,街道办的人和厂保卫科一起进了院。 来人手里夹着处理通知,封皮上盖着章。 中院的人原本在水池边洗衣,见那几张纸露出来,盆一端就往自家屋里走。 阎埠贵刚要出门上课,脚停在台阶上。 街道办干事敲了贾家门。 屋里没人答,贾东旭躺在炕上,嗓子哑得只能咳。 “贾东旭同志,关于贾张氏盗窃并破坏特供级战备药材案件,处理结果到了。” 贾东旭听到贾张氏三个字,脸皮抽了一下。 “我妈……咋处理?” 街道办干事看了眼保卫科的人,展开通知。 “贾张氏盗窃、破坏特供级战备药材,情节清楚,证据齐全。判劳动改造三年。药材损失、复检损耗及相关处置费用,由贾家承担部分赔偿。” 贾东旭喉咙里挤出一声,手往前伸,差点从炕边栽下来。 保卫科干事上前扶了一把。 “你别动。诊断单写了,不能用力。” “赔多少?” 贾东旭盯着通知,眼里全是血丝。 街道办干事把赔偿清单压到炕沿。 “先按部分损失执行。后续复检有结果,还会再核。” 贾东旭盯着那几个数字,胸口像被堵住。 他现在工资扣着,病退没定,母亲劳改,家里米缸空了,赔偿单又贴到脸上。 “我没钱。” 街道办干事语气平平。 “街道会把你家列入重点帮扶和监督对象。基本粮、病人照看、必要药物,会按困难户程序走。赔偿款分期挂账。” 贾东旭抓住这句话。 “困难户?那粮票、煤票……” “按规定核发。” 街道办干事把话截住,“帮扶有登记,有监督。往后领什么、用什么,都有人签字。” 贾东旭闭上嘴。 他过去靠贾张氏在院里哭闹,一碗棒子面能哭出半袋,一句困难能换来傻柱饭盒。 现在街道把“监督”两个字钉在通知上,连占便宜的缝都封住了。 院里几扇门开着缝。 周婶抱着盆站在门后,听到劳动改造三年,手里的衣服掉回盆里。 她没去捡,只把门缝合小。 何雨柱在水池边洗饭盒,水龙头开着,饭盒在手里冲了半天。 他想起贾张氏从前拍着腿喊“傻柱有良心”,脸上没半点热乎劲。 许大茂从后院过来,路过中院时脚步放慢。 听见三年两个字,他咧了下嘴,刚要开口损两句,保卫科干事抬头看过来。 他立刻咳了一声,转身往前院走。 易中海在屋里坐着,手边放着半杯茶。 外头处理通知念完,他端茶的手停了停,茶水晃出杯沿,落在桌面上。 一大妈看他脸色难看,低声问:“你不去瞧瞧?” 易中海把杯子放下。 “去干什么?现在谁沾贾家,谁被人盯。” “以前院里有事,你总得说两句。” 易中海看向门口,嘴角绷着。 “现在没人听我说。” 这句话落在屋里,连一大妈都没接。 李家这头,秦淮如正在给孩子换尿布。 小家伙蹬了两下腿,把布踢歪。 李岗弯腰按住被角,动作熟练得像在核账。 秦京茹站在外间,耳朵贴着门边,听到劳动改造三年,脸上热一阵冷一阵。 “姐,判了三年。” 秦淮如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把尿布折好。 “知道了。” 李岗把脏布放进盆里,拿肥皂压住边角。 “别出去。” 秦京茹回头。 “姐夫,院里都在听。” “让他们听。” 李岗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了两下,“该怕的人自己会怕。” 秦淮如抬眼看他。 “贾家会不会说咱们逼死他们?” 李岗把孩子递回她怀里。 “街道办通知、公安笔录、军需清单都在。谁想替贾家喊冤,先解释撬窗、破封、藏药。” 秦淮如抱稳孩子,心里那口吊了几天的气落下一截。 午后,街道办的人又来了一趟,给贾家贴了帮扶监督登记。 纸贴在门框边,经过的人都能瞧见。 上头写着病弱职工家庭、重点监督、物资领取需签收。 贾东旭躺在炕上,脸朝里,半天没动。 院里没人去贾家送饭。 过去贾张氏开口就能叫来的半碗面,如今连半根葱都没人拿。 每家都怕被街道记成私下转移补助,也怕被贾家的赔偿窟窿缠上。 傍晚,李岗在账本上写下一行,转头喊秦京茹。 “去前院请三大爷来一趟。” 阎埠贵来得快,鞋后跟还没提上。 他进门先往桌上瞄,见只有一包普通止痛药,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李科长,这是?” 李岗把药包推过去。 “送贾家。普通止痛药,厂医院允许的那种。你送,别多说。” 阎埠贵眼睛转了转。 “这时候送药,院里人会说你心善。” “账上记邻里互助。” 李岗把账本翻给他看,“药名、数量、送药人,都写清。”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明白。东西送到,话不乱传。” 李岗拿起笔,在备注栏添上贾东旭长期卧床、普通止痛四个字。 “让他签收。签不了,就让街道登记员签。” 阎埠贵这回彻底懂了。 这包药救不了贾家的命,却能让院里、街道、厂里都记住,李岗没有落井下石。 贾家盗的是战备药材,李家送的是普通止痛药。 一个罪名压在明处,一个名声落进账里。 阎埠贵把药包揣进怀里,出门时背都挺直了些。 贾家屋里,贾东旭听见敲门,过了半晌才应。 “谁?” “我,阎埠贵。” 阎埠贵推门进去,没往炕边靠太近。 他把药包放到炕边的小板上,取出签收条。 “李岗让送的。普通止痛药,账上记邻里互助。你能签就签,不能签我去叫街道。” 贾东旭眼珠动了动。 “他来看我笑话?” “人没来。” 阎埠贵把笔塞到他手边,“药来了。” 贾东旭盯着药包,眼里涌出恨,过了一会儿又被病气压下去。 他伸手拿笔,手抖得字都写不成形。 阎埠贵把签收条拿起,没在屋里多停。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贾家屋里空荡荡的,柜门半开,灶边一层灰,炕上的人瘦得撑不起被子。 往日那个拍腿骂街的贾张氏没了,贾家的嗓门也跟着断了。 李家灯亮着。 阎埠贵回去时,秦淮如正在给孩子穿小衣。 李岗蹲在炕边,笨拙地把一块干净尿布折成方。 孩子伸腿踢他手背,他也不恼,只把布重新铺平。 秦淮如看着这一幕,眼底那点后怕散开些。 阎埠贵把签收条和空药纸一起放到桌上。 李岗扫了一眼,把签收条夹进账本。 阎埠贵把空药纸带回李家,低声说: “贾家这回,再也翻不了身了。” 第93章 保卫处开审,傻柱咬住特供科 保卫处的长桌上摆着三只饭盒,盒盖上贴着白纸条。 肉菜、油炒白菜、灶台剩油,字迹被浆糊压住边角。 窗外排着来作证的食堂人,谁也不敢靠门太近。 保卫科长坐在桌头,把事故登记本翻到第一页。 “从谁开始?” 班长站在旁边,眼下挂着青痕。 “何雨柱掌勺,让他先说。” 何雨柱站在桌前,衣裳换过,袖口仍带着油点。 他昨夜没睡成,脑子里反复只有易中海那句话,食堂照单做饭。 保卫科长抬笔。 “中午三号锅肉菜,二号锅白菜,谁负责?” “我掌勺。” “肉和油从哪来?” 何雨柱抬起下巴,先看了看桌上饭盒,又看向角落那两只油桶。 “食堂按特供科送来的料做菜。”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保卫科长没接话,笔尖点在记录本上。 “说清楚。” “昨天上午,特供肉菜到后厨。” 何雨柱指向油桶,“那桶上贴着特供科标签,肉包布也有标签。我们忙着饭口,哪有工夫拆开查每张纸。” 班长立刻开口。 “我签的是库房领用单,油料走密封桶。” “密封桶倒到后厨油桶里,谁还抱着大桶炒菜?” 何雨柱转头顶回去,“班长,你昨天忙着催饭,压根没盯锅。” 班长气得上前一步,被保卫干事拦住。 “坐回去。” 保卫科长把油桶标签登记下来。 “你的意思,出事食材来自特供科?” 何雨柱咽了一下。 “我只知道,东西送到后厨时就这么放着。我们食堂现在签字签到手酸,敢乱进东西吗?” 于海棠站在靠墙的位置,宣传科派她来记录事故处置。 她的本子翻到新页,写到特供科三个字时,笔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何雨柱,何雨柱也正看向她。 “你写清楚。” 何雨柱像抓到救命稻草,“这几年特供科权力越来越大,食堂领点料都得低头。出了事,总不能全让掌勺的背。” 于海棠把笔收回本页。 “我只记现场问答。” “那你就记问答。” 何雨柱手往角落一指,“油桶在那,标签在那。” 保卫科长看向帮厨老卢。 “你说。” 老卢被点名,脖子往衣领里缩。 何雨柱的眼神压过去,他嘴唇开合几次,才挤出话。 “我切菜,掌勺和倒油不归我。” “肉从哪来?” “我到后厨时,肉已经在案板边。” 保卫科长又问徒弟。 “你洗菜?” 徒弟捏着帽子,站在门边。 “洗白菜。” “油桶什么时候出现?” 徒弟抬头瞄何雨柱。 何雨柱把手往桌上一撑。 “问他干啥?他一个学徒,进后厨才多久。” 保卫科长把笔放下。 “何雨柱,别人说话时,你闭嘴。” 徒弟被这句话撑住,嗓子还是发虚。 “昨天下午就有两只油桶在角落。” “谁拿来的?” “我没管。” 何雨柱立刻道:“厨房东西多,他能记住啥?” 保卫干事在记录本旁添了一行,学徒称昨日下午见油桶。 何雨柱眼皮一跳。 门口传来拐杖声。 易中海被干事带进来,身上的旧棉袄扣得严,面上还摆着老工人的架子。 保卫科长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进过后厨?” “听说厂里出事,我担心院里人犯糊涂,去问了两句。” “问什么?” 易中海把拐杖靠在腿边。 “问他有没有乱动食材。” “他怎么答?” “他说按规矩做。” 何雨柱顺势点头。 “对,我按规矩做。” 易中海抬起手,像在厂会发言前那样整了整袖口。 “我在厂里干了这么些年,知道食堂没胆子私进大批食材。倒是外头有人议论,合作社货源杂,特供科又刚独立,流程一变,底下人难免跟不上。” 于海棠笔尖又停住。 保卫科长眼神落过去。 “谁议论?” 易中海顿了顿。 “工人私下说的。名字我记不准。” “记不准就别写进证词。” 易中海脸上挂不住,仍把话往前推。 “事故出了,总要查源头。李岗管食材,食堂只是末端。” “只是末端?” 保卫科长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屋里气压往下压。 易中海没退。 “我这话站得住。锅在食堂,料却不归食堂管。大家都吃饭,谁也不愿往坏处想,可制度不能只管小厨子。” 何雨柱见有人撑腰,腰背立住。 “保卫科要查就查全套。库房、特供科、合作社,谁送来的肉,谁送来的油,查清楚。” 帮厨老卢低着头,没有再吭声。 徒弟手里的帽子被揉成一团。 门外有人跑来,贴着干事耳边说了两句。 “李主任到了。” 保卫科长点头。 “请进来。” 李岗进门时,手里只夹着一个公文包。 外头风带进半截,他把门合上,先向保卫科长点头,再扫过桌上的饭盒、角落油桶、墙边的记录人。 于海棠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 何雨柱抢先开口。 “李岗,你别摆谱。油桶标签写着特供科,肉包也贴着你们的纸。工人吃坏了,你得给厂里一个交代。” 李岗没急着答。 他走到角落,蹲下看那张被油浸过的标签。 红章浅,纸边还翘着,浆糊干得粗糙。 他站起来,目光落到何雨柱脸上。 “标签昨天贴的?” 何雨柱脖子一硬。 “送来就有。” “谁送?” “后厨忙,记不清。” “忙到记不清,倒记得来自特供科。” 何雨柱被噎住,转头看保卫科长。 “你听听,他还威胁我。” 易中海插进话。 “李岗,厂里事故面前,你别拿身份压人。傻柱话糙,意思却清楚。食堂按送来的料做菜,源头归你管。” 李岗把公文包放到桌边,没有打开。 “保卫处问,我答。轮不到你替我定源头。” 易中海脸上抽了一下。 于海棠低头写下这一句,笔画压得比前面深。 保卫科长拿起事故登记本,看向桌边几人。 “先把争论收住。” 他把本子合上,又把油桶标签的照片纸推到中间。 “现在有食堂证词,有现场油桶,也有工人症状记录。李主任,你既然到了,就按事故调查回答。” 屋里几道目光都压向李岗。 何雨柱抓住这个当口,嗓门提起来。 “我再说一遍,出事食材就是特供科送来的。食堂连验货都只能走过场,出了事别让我一个厨子顶雷。” 保卫科长看向李岗: “李主任,傻柱说出事食材来自你们特供科,你怎么说?” 第94章 三单压桌,假标贴进死路 李岗没有接何雨柱的话。 他把公文包扣子打开,取出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贴着特供科新章,旁边还有库房复核员的签名。 何雨柱盯着那只纸袋,嘴唇抿成一条线。 易中海手按拐杖,先发话。 “李岗,工人还在厂医院躺着。你拿公文包吓谁?” 李岗把第一份表放到桌中间。 “特供食材入库验收记录。昨天上午八点四十,合作社样品线送到库房。库房老宋验编号,小赵复称,厂医院苏医生抽查密封状态。” 他停下,翻到页尾。 “三方签字都在。” 保卫科长把表拿过去,目光从上往下走。 “肉类三十斤,白菜两筐,密封油一桶。油桶编号红轧特油零七。铅封号也有。” 李岗又取出第二份。 “食堂领用单。上午十点十五,食堂班长签领肉类十八斤、白菜一筐半、密封油半桶。剩余回库封存。” 班长走上前,辨认自己的签名。 “这是我签的。半桶油没进散桶,库房当场给我们用小封桶转装,铅封号写在这里。” 何雨柱抢话。 “后厨忙,谁知道你们中间换没换?” 李岗看向他。 “你签过切配确认。” “我签菜,不签油。” “你签过制度确认。” 李岗从纸袋里抽出一页薄纸,推给于海棠。 “宣传科留稿,食堂整改确认。上面写着,凡特供油料入后厨,不得倒入无编号散桶。掌勺人须确认铅封和批号。” 于海棠接过那页纸,认出自己的稿件底页。 她翻到末尾,拿给保卫科长。 “这份是整改宣传稿附件。何雨柱签过名字,宣传科存档。” 何雨柱的眼皮连跳,伸手要拿。 保卫干事挡住。 “只准看,不准碰。” 纸页铺在桌上,何雨柱三个字歪在右下角。 那天他嫌李岗事多,签字时还故意写得大,压过旁边班长的名字。 如今那几个字像钉子,钉在桌面上。 易中海咳了一声。 “签过制度,不代表食材没问题。” “说得对。” 李岗把第三份材料放下。 “军需后勤与合作社线检验合格材料。昨天入库批次,肉类来自登记点,油料来自指定密封供应桶。检验时间、封样编号、经手人都在。” 保卫科长翻到油料页。 “红轧特油零七,封样瓶还在厂医院?” 门口有人应声。 “在。” 苏青禾提着药箱进来。 她刚从厂医院赶来,袖口还夹着病历纸。 “重症稳定下来了。呕吐样本和饭菜留样都已经封存。” 保卫科长把油料页推给她。 “苏医生,你说。” 苏青禾把病历纸摊开。 “工人症状集中在饭后短时间发作,主要指向油脂或肉类变质。肉菜和油炒白菜同锅油源交叉,白菜本身问题较小。” 她把另一张检验预判单压在上面。 “厂医院留存的特供密封油样,颜色清,沉淀少,气味正常。后厨角落那只散装油桶,油面浑,桶底有絮状渣。初步看,性状对不上。” 何雨柱立刻顶。 “你是李岗那边的人,当然帮他说话。” 苏青禾合上病历夹。 “我是厂医院的人。工人躺在病床上,我只认样本。” 于海棠笔尖落下,写完这句,抬头望向何雨柱。 何雨柱被几页纸压得喘不过气,额头汗珠从发际滚下来。 “你们都是一伙的。” 李岗没有提高声音。 “何雨柱,你刚才说,油桶送来就贴着特供科标签。” “对。” “送来时谁在场?” “后厨人都在。” 老卢抬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岗转向老卢。 “你切配时,见过密封小桶吗?” 老卢搓了搓掌心。 “班长拎过一只小封桶,放在灶台右边。后来掌勺倒油,我没盯住。” “那两只散桶呢?” “角落放着。” “有标签吗?” 老卢看向何雨柱,又看保卫科长。 “昨晚保卫科问之前,我没留心。今天早上一看,标签就在上头了。” 何雨柱朝他吼。 “你少乱说!” 保卫科长把桌子拍了一下。 “何雨柱,坐下。” 何雨柱没有坐,双手撑着桌沿,脖子上的青筋鼓起。 “你们就想整我。李岗早看我不顺眼,饭盒旧账翻过了,现在又翻油桶。” 李岗把材料收成三摞,每摞边角都对齐。 “饭盒旧账是你自己带出去的。今天的油桶,也得看它怎么进来的。” 易中海盯着那三摞纸,脸上那点镇定被磨得薄了。 昨晚他只想着现场标签能抢先发声,没料到李岗把入库、领用、医嘱、宣传确认全压在同一条线上。 他仍不肯退。 “账能写得漂亮,现场也有标签。谁能保证特供科底下人没换过?” “保证不了,所以查。” 李岗把一支铅笔放到油桶照片旁。 “查库房出入,查铅封,查食堂后门,查笔迹,查浆糊干湿,查标签来源。” 保卫科长抬头。 “标签来源?” 李岗点了点桌上的照片。 “特供科新标签启用后,纸张有批号。旧标签只在前期分类箱上用过,拆下来的边角应该进废纸登记。后厨这张,没有当天批号。” 小赵站在门边,立刻翻开随身本子。 “新标签底纹是双线,旧标签单线。这张照片上的边框是单线。” 于海棠把本子往前递。 “我这里有挂牌当天拍的样张。稿件用过,能对比。” 保卫科长接过她的本子,翻到夹着照片那页。 两张标签摆在一起,差别压不住。 新样张章线清楚,角上有细小批号。 油桶上的旧纸被油浸过,边框单薄,纸角还有撕扯毛边。 何雨柱脸上的汗更多了。 “食堂旧标签多了,谁知道谁贴的?” 这句话刚出口,他自己先顿住。 保卫干事抬笔,记下:何雨柱承认食堂存在旧标签。 易中海拐杖头在地上磕了一下。 “他话赶话,别乱记。” 保卫科长眼神压过去。 “我记的是原话。” 苏青禾把饭菜留样单收进夹子。 “厂医院副本也能证明。昨天特供油样只开了一次,封样瓶编号与库房一致。后厨散桶需要单独取样,不能混在特供批次里。” 班长跟着补了一句。 “食堂领回来的小封桶还在回收架上,铅封剪口也在,我昨晚交给保卫科了。” 保卫科长翻开证物登记,果然有一项小封桶铅封剪口。 屋里没人再替何雨柱说话。 李岗这才把目光放回油桶。 那张旧标签贴得歪,纸边还没完全压住。 急出来的东西,总会漏口子。 他拿起铅笔,用笔杆在标签旁轻点两下。 李岗点了点油桶上的标签: “这张纸是真的还是假的,查笔迹和领用时间就知道。” 第95章 焦纸出灰斗,私货压到灶前 保卫科长把三份材料收进证物袋,转头下令。 “封后厨。锅、桶、灶灰、泔水,谁也别碰。” 两个干事立刻出去。 门口围着的人被赶到台阶外,食堂班长跟着回去取钥匙。 何雨柱想跟上,被保卫科长一眼压住。 “你留在这里。” 何雨柱的肩背僵住。 李岗把公文包重新扣好。 “后厨先查油桶,再查灶台下的灰,泔水桶也别放走。私进货最怕留下包装。” 易中海冷笑。 “你倒会安排。” “你也会。” 李岗看了他一眼,“昨晚进后厨的人,等会儿一并问。” 易中海握紧拐杖,没再接话。 后厨门被封时,灶火早灭了。 锅沿的油凝成一圈,案板上的菜根被推在盆里,泔水桶靠在墙下。 保卫干事戴上棉布手套,把两只散装油桶搬到空地。 桶身标签先拍照,再量位置,连纸边翘起的地方也用尺子压着记。 老宋从库房赶来,手里拿着当天油料出入本。 “特供科昨天只发一只密封油桶,红轧特油零七。库房拆封转半桶给食堂,用的是厂里小封桶。散装油,特供科这边一滴没发。” 保卫科长翻本。 “回收小封桶呢?” 班长把一只带铅封剪口的空桶提出来。 “在这。昨晚封存,没洗。” 老宋蹲下核对。 “铅封剪口对得上,桶底编号也对。特供油用完后剩的底油,颜色和样本一致。” 苏青禾打开随身夹子,拿出两支玻璃瓶。 “一支装特供油封样,一支装后厨散桶油。” 她把两瓶放在白布上。 左边油色清亮,右边油面混浊,瓶底沉着碎渣。 “中毒工人的呕吐样本还在做,初筛偏向劣质油脂。两只散桶要送检,不能再混用。” 何雨柱站在门边,脸上的汗干了一层,又冒出一层。 “油放久了都这样。” 苏青禾盖好瓶塞。 “厂里正规油有存放日期。你这桶没有。” “标签上有特供科章。” 李岗拿起记录夹。 “章归章,桶归桶。查完它怎么进厂,再查谁贴章。” 保卫干事开始翻灶台下方。 灰斗被抽出来,里头除炉灰外,还有几块烧卷的包纸。 纸边焦黑,中间一小片残留着红蓝旧纸标,字只剩半截,能辨出外字和油字。 干事用镊子夹起,放进白瓷盘。 徒弟站在旁边,腿肚子打颤。 “这,这早就有。” 何雨柱立刻接上。 “对,后厨旧纸多。谁知道哪天留下的。” 李岗没看他,目光落在菜根桶上。 “把菜根也翻一遍。” 何雨柱脸上肉跳了一下。 干事把菜根倒进搪瓷盆。 白菜帮、葱皮、烂叶下方,滚出一团湿纸。 纸团摊开,能见小贩常用的粗印红字,半边写着熟油,另一角还沾着肉包布纤维。 班长指着那团纸。 “厂里标签没这种红字。” 保卫干事把两样残片分开编号。 “灰斗焦纸一号,菜根桶湿纸二号。” 何雨柱想往前,被干事拦住。 “别碰。” “我没碰,我就看看。” “站回去。” 保卫科长把证物盘端到桌上。 “何雨柱,解释。” “废纸而已。” 何雨柱咬住这四个字,“后厨人来人往,废纸多了去。你拿几片破纸就说是我的?” 李岗把昨天出入记录翻开。 “前天傍晚,食堂侧门谁值班?” 班长想了想。 “门卫老齐。” “请过来。” 保卫科长朝干事点头。 “去叫。” 何雨柱脸上的血色退下去,嘴还硬。 “叫谁都一样。铁算盘都算不清后厨每天进多少东西。” 李岗把记录本放在桌上。 “正规东西从库房门进,有单。侧门进的东西,才怕人算。” 易中海插话。 “李岗,你现在急着把源头往傻柱身上推。” “我急?” 李岗抬眼,“从昨晚贴标签的人开始查,你急什么?” 易中海喉头一堵,拐杖头往地上压。 于海棠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窗记笔录。 她没进后厨,只把现场每句问答写在本子上。 写到侧门、油桶、旧纸标时,笔尖停了半拍,又在旁边添了两个字,私货。 许大茂也混在人群里,脖子伸得比谁都长。 听见院外小贩、侧门进货,他脸上的得意收了回去。 旁边有人低声问。 “许大茂,你以前下乡放电影,认得这些小贩不?” 许大茂立刻往后挪。 “少胡扯。我现在宣传科领任务,跟黑市沾不上边。” 他嘴上摘得干净,眼睛却往厂门方向瞟。 过去拉劣质蔬菜的旧账还压在李岗那里,黑市小贩几个字,能把他后背的汗逼出来。 没多久,门卫老齐被带来。 老头棉帽戴歪了,进门先看一圈。 “问啥?” 保卫科长把前天出入记录推过去。 “前天傍晚,何雨柱从侧门进来过吗?” 老齐眯眼辨字。 “进来过。天快黑,他提两只油桶,胳膊下夹着一包肉。我问他登记,他说食堂急用,班长知道。” 班长当场抬头。 “我不知道。” 何雨柱脸上的汗落到下巴。 “老齐,你别乱说。” 老齐不乐意了。 “我乱说?你还塞给我半包烟,让我别啰嗦。烟我没收,放门岗抽屉里了。” 保卫科长看向干事。 “去门岗取。” 何雨柱脚下一软,扶了一下门框。 易中海把脸别向一边,拐杖没再响。 李岗把门卫证词记到旁边。 “前天傍晚进厂,昨天中午用油,今天工人中毒。时间线能合上。” 保卫科长合上记录本。 “还差货源。” 这时厂办干事从外头挤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条子。 “厂长让送过来。娄家那边托人递的消息,南城一片黑市这两天有人低价卖散装油,油桶多是旧铁桶,包肉用红蓝旧纸标。”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那团湿纸。 苏青禾把纸标旁的纤维用镊子挑开。 “字样能对上,等送检。” 许大茂在人群里把头缩了下去。 娄家渠道四个字一出,事情就越过了食堂小打小闹。 谁再替黑市小贩遮,就得先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何雨柱还在挣。 “我买油,也没想害人。再说谁能保证小贩卖的就是那批?” 李岗把门卫证词、湿纸、焦纸、油桶照片摆在同一条线上。 “你终于承认买油了。” 何雨柱整个人定住。 保卫干事的笔立刻落下。 何雨柱意识到自己漏了嘴,连忙补。 “我没承认,我说假如。” 保卫科长把笔一扣。 “记录原话。” 易中海终于忍不住。 “科长,傻柱嘴笨。厂里先救人要紧,别把话往死里摁。” “救人厂医院在做。” 保卫科长把证物袋拉开,“查案保卫科在做。谁再插话,出去等问询。” 易中海被顶得退回墙边。 苏青禾让护士把两只油样送走。 老宋把库房账本又核了一遍,确认散桶在特供科无任何记录。 班长站在灶前,盯着那两只油桶,脸上全是后怕。 “我昨天要是再细查一眼……” 李岗打断他。 “后悔留给检查写。现在把昨天中午每个窗口分锅号补齐,别让别的工人白受牵连。” 班长立刻拿本子去写。 何雨柱靠着墙,刚才咬人的劲散了大半。 他看着证物一件件进袋,油桶、纸标、门卫证词,每样都绕开李岗,往自己脚下堆。 保卫科长弯腰,从白瓷盘里夹起那几块烧过的包装残片,放进证物袋。 纸片贴着袋壁,红蓝旧标还露出半个油字。 保卫科长把包装残片装进证物袋: “何雨柱,你先解释这两只油桶怎么进的厂。” 第96章 散油见底,饭勺砸进案卷 保卫处的炉子没生旺,屋里几个人却坐得额头冒汗。 两只散装油桶摆在墙边,桶口贴了封条。 送检员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封口处盖着厂医院和保卫科的章,章印压得严实实。 何雨柱盯着纸袋,喉结滚了两下。 保卫科长拆开袋口,先抽出检验单。 纸页翻开的声响落在桌面,屋里的人都停了手。 “厂医院初检,油脂酸败,混有害杂质。” 他把单子压到桌中间。 “送检复核也出来了,结论一致。” 何雨柱的膝盖往桌腿上碰了一下,椅子跟着挪出半寸。 “我不知道。” 他嗓子发干,“我买的时候,那油闻着没事。” 苏青禾把病例夹放下,抽出三张诊疗记录。 “重体力车间十一人腹痛呕吐,两人脱水,三人需要留观。” 她翻到最后一页,笔尖点住用餐登记。 “三号锅肉菜和二号锅油炒白菜,油源交叉。留样里检出的杂质,和散桶油能对上。” 何雨柱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几次。 “那也只能说油坏了,我哪懂这个?” “你懂不懂检验,可以先放一边。” 李岗把门卫记录推过去,“你懂厂里的进货规矩。” 何雨柱看见老齐的证词,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保卫干事把另一份记录摊开。 “前天傍晚,何雨柱从侧门带两只油桶、一包肉进厂。未登记,未验收,未送库房。” 班长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食堂值班本。 “我当天没批过私进货。食堂急用,也得从库房补单。” 何雨柱扭头瞪他。 “你现在倒摘干净了?后厨缺油缺肉的时候,哪次不催我想办法?” 班长把值班本拍到桌上,纸页被震得翻开。 “我让你催库房,没让你从外头拎脏油进来。” 保卫科长用笔杆敲了一下桌沿。 “何雨柱,坐好。” 何雨柱坐回椅子,后背贴着椅背,嘴里还在念:“我不知道油有问题。我就是图便宜,想把窗口菜做足点。” 李岗把旧标签照片拿起来,放在检验单旁。 “图便宜,是私采。” 他又把油桶照片往前推了半寸。 “绕开验收,是违规。” 保卫干事把菜根桶湿纸、灰斗焦纸的证物编号念了一遍,念到旧标签时停住,看向何雨柱。 “出事后更换标签,把责任推向特供科,这叫什么?” 何雨柱低着头,脖子硬撑着。 “我没想害谁。” “工人已经躺下了。” 苏青禾把病例夹合上,“这句话,病床上的人听不了。” 屋外有人踩着台阶上来,于海棠抱着一摞文件进门。 她没往何雨柱那边看,先向保卫科长点头。 “宣传科按要求送材料。” 保卫科长伸手接。 于海棠把最上面一页抽出来。 “食堂前期投诉摘录。窗口分量不稳,掌勺态度冲,病号餐被拖延。” 她又拿出一张通报底稿。 “何雨柱因饭盒外带被扣奖,整改确认上有本人签字。” 何雨柱的脸一下绷紧。 “于海棠,你写这些干什么?食堂那点小事,跟今天的油有什么关系?” “事故调查要看管理风险。宣传科只交原始记录,怎么定性由保卫处和厂里决定。” 何雨柱抬手揉了一把脸。 “我平时给工人打饭,谁没吃过我做的菜?现在出点事,全都翻脸。” 李岗看向桌上的检验单。 “工人吃你的菜,是厂里安排,不是欠你人情。” 何雨柱张了张嘴,没顶上来。 保卫科长把材料按顺序排开。 检验单、门卫证词、后厨值班本、旧标签照片、食堂投诉、整改确认,一页压一页,把何雨柱围在桌中间。 徒弟小马被带进来时,衣襟上还沾着菜汁。 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直到保卫干事点名,才挪到桌边。 “事故当天,你在后厨值班?” “在。” “散桶油谁先开?” 小马看了何雨柱一眼。 何雨柱立刻抬头。 “你想清楚再说。” 保卫科长把笔扣在记录本上。 “小马,看记录本,不看人。” 小马把头低下。 “何师傅开的。他说厂里油不够香,散桶油炒白菜亮。” 何雨柱一掌拍在大腿上。 “你放屁!” 小马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保卫干事胳膊。 “我没胡说。三号锅肉菜也用了那个油。后来保卫科来查,何师傅让我把菜根桶挪到灶台后头。” “我让你收拾后厨!” “他还说旧标签先贴上,别让人追散桶。” 屋里一下压住了。 保卫干事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 何雨柱看着那行字,脸色灰下去。 易中海站在墙边,手里的拐杖换了个位置。 他半晌没说话,见小马把标签也说了出来,才咳了一声。 “小孩子慌了,容易把话说乱。” 李岗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他说乱了?” 易中海脸上的皮肉绷了一下。 “我听着不对。傻柱脾气冲,做事毛躁,没那么多心眼贴标签。” 保卫科长翻开前一份问询笔录。 “有没有心眼,看事实。” 他笔尖往小马的证词上点了一下,“何雨柱说旧章也能唬人。这话他自己想得出来,还是有人教的?” 何雨柱嘴一僵。 易中海的拐杖头在地上顿了一下,收回去。 李岗没看易中海,把话递给保卫科长。 “废纸登记要查。特供科新旧标签交替时,废纸有数量。食堂多出来的旧标签,要么是有人藏,要么是有人事先留好给他用的。” 这句话没点名,屋里却有两个人的脊背同时绷紧。 保卫科长在本子边角写了个字,合上。 “旧标签来源,后续单独查。” 易中海把脸别向窗外,拐杖再没响过。 何雨柱像抓到空隙,急着接话。 “科长,我真不知道油会害人。贴标签那事,也是怕你们误会。特供科现在把食堂管得太紧,谁干活都得签字,我一急就糊涂了。” “你糊涂得很会挑方向。” 李岗把旧标签照片转向他,“偏偏贴特供科标签。” 何雨柱被堵住,低头抹了一把鼻梁。 李岗没有追着骂,他把特供科制度确认页拿到桌边,递给保卫科长。 “科长,操作失误是锅里盐放重了,火候没掌住。今天这事已经越过后厨失误的范围。” 保卫科长抬眼。 “你说。” “食堂给全厂供饭,油肉先绕开验收进厂,事后又伪造特供标签嫁祸。” 李岗把手收回,语气平稳。 “这口子轻放,以后哪个窗口都能私拉东西进来。出了事,找张旧纸一贴,账就往别人头上扣。” 班长听得脸色发沉,拿值班本的手紧了紧。 “那后厨以后还怎么管?” “按制度管。” 李岗看向他,“谁签字,谁负责。谁绕流程,谁把后果背起来。” 于海棠把笔停在本子上,抬头看了一眼李岗,又低头记下原话。 何雨柱猛吸一口气。 “你这就是想弄死我。” 李岗没接他的火气。 “今天躺下的是工人。你要是觉得委屈,去病房门口说。” 苏青禾把一张留观名单推到何雨柱面前。 名单上写着车间、姓名、用餐窗口和症状。 何雨柱看见熟面孔的名字,眼皮跳得厉害。 “我,我回头给他们赔礼。” 保卫科长把名单收回。 “先交代油从哪买的。” 何雨柱嘴闭上了。 保卫干事追问:“南城黑市?” 何雨柱的手在膝盖上搓了几下。 “我不认识人。就路边碰见一个卖油的。” “叫什么?” “不知道。” “长相?” “天黑,看不清。” 保卫科长把前面的证词翻到门卫老齐那页。 “你从侧门进来时,天快黑。你说买油时天黑,看不清。油桶、肉包都带进厂了,价钱总记得吧?” 何雨柱迟了半拍。 “比供销社便宜。” “便宜多少?” “我没细算。” 班长在旁边听得冒火。 “你掌勺算菜量的时候一勺能抠半两,买两桶油反倒不算钱?” 何雨柱扭头骂他。 “你闭嘴。” 保卫科长把笔往桌上一放。 “继续查货源。何雨柱拒不交代,先记上。” 何雨柱牙关咬住,脸上的肉抽了几下。 李岗把桌上材料合回一摞。 “做饭的人可以换,规矩不能断。” 这句话压得屋里几个人都没接声。 保卫科长拿起处理意见草案,先写了几行。 笔尖划过纸面,何雨柱的眼睛跟着那支笔走,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忽然抬头。 “科长,我认私买油,认没验收。可伪造标签这事,我当时慌了,脑子一热。” 保卫科长没停笔。 “你慌的时候,知道把脏水往特供科推。” “我怕丢工作。” “你怕丢工作,就让全厂后勤替你背雷?” 何雨柱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知道会这么大。” 李岗把诊疗记录放回苏青禾面前。 “从第一口脏油进锅,这事就小不了。” 窗外有工人探头,保卫干事把门关了半扇。 屋里只剩笔写字的声音和何雨柱粗重的喘气。 保卫科长把草案写到最后一行,停笔,抬头扫过所有材料。 “检验结果、证人证言、物证照片、制度确认,全都归档。” 保卫干事应声,把证物袋逐个编号。 保卫科长站起来,把处理意见草案翻过来,朝何雨柱推了过去。 纸上的字压在桌面中间:何雨柱私自引入不合格食材致群体中毒,事后伪造特供标签嫁祸他科,性质恶劣。 即日起停止一切后厨操作权限,饭勺上缴食堂,听候厂部与公安联合处分。 何雨柱盯着那行字,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那双平日握勺子的手,从今天起摸不着锅沿了。 李岗把公文包扣好,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回了一句。 “易中海。旧标签的事,保卫科会单独找你谈。” 易中海的拐杖在地砖上滑了一下,整个人没转过头来。 李岗没再看他,推门出去。 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草案纸角翘了起来,又被证物袋压住。 第97章 八级工?厂长:重新审! 何雨柱的处理意见草案刚封进卷宗,易中海以为事情了结,拄着拐杖往外走。 他一只脚刚踏出办公室的门,就被保卫干事拦了下来。 “易师傅,科长让你回去,补充一份问询。” 易中海的背影绷紧。 “我刚才都说过了。” 保卫干事站在原地,没有让路的意思。 “事故当天你进过后厨,时间、地点、人物,需要重新核对。” 屋里的椅子还没撤。 桌上换了一份薄册,封面写着《后厨出入时间核对》。 易中海重新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动作放得极稳。 “我那天就是路过。听说食堂出事,关心几句。” 李岗把一份时间记录放到桌上。 “路过多久?” “记不清了。” “门岗记录里有。” 李岗把纸页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上午十一点三十七分进后厨,十二点零五分离开。你离开后八分钟,何雨柱把旧标签贴到散装油桶上。” 易中海看着那行字,嘴角用力压了压。 “我走了以后他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保卫科长拧开笔帽,笔尖在纸上悬停。 “有没有关系,问完再说。” 于海棠坐在侧边,从事故采访记录中抽出两页,分别用纸条夹住。 “易师傅,宣传科的采访记录里,你第一次说进后厨时没靠近油桶。” 她把第一页推到桌上。 “第二次补充材料里,你又说见到油桶上贴着特供标签。” 易中-海脸色沉了下去。 “当时人多,我记错很正常。” “记错一处正常。” 于海棠把第二页按住,“但你先说没见油桶,后来说标签早就在桶上。这两个说法,方向相反。” 易中海的视线越过于海棠,看向保卫科长。 “宣传科的小姑娘也审我?” 厂长这时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厂办干事。 屋里几个人立刻站起。 厂长摆了摆手,直接走到主位坐下。 “她交材料,你回答问题。” 易中海的脸僵住,重新坐回椅子。 “厂长,我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傻柱这回做错,我不包庇。可把我说成幕后,那就过了。” 李岗把另一份记录拿了出来。 “厂医院问诊登记。” 苏青禾接过,翻到夹着病历纸的一页。 “事故刚发生时,易中海到厂医院问过我,中毒源头能不能归到食材供应上。” 易中海立刻皱眉。 “我关心工人病情,问源头也有错?” 苏青禾把病历纸扣好,声音清淡。 “你没问工人多久能恢复。你问的是,如果食材供应有问题,责任归哪个科。” 厂长看了易中海一眼,没说话。 易中海伸手去拿桌上的搪瓷杯,杯里没水。 他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当时急,话赶话,说错了。” 保卫科长翻开小马的笔录。 “食堂徒弟小马供述,事故当天你在后厨,提醒何雨柱把责任往特供科食材上靠。” 易中海一下抬头。 “小孩子被吓坏了,保卫处问什么他就顺着说什么!” 门口的保卫干事把小马带了进来。 小马一看见易中海,脚步就慢了。 厂长敲了敲桌子。 “站那儿说。” 小马攥着衣角,声音很低。 “易师傅当时说,特供科最近管食堂,出了事先找特供科的说法。” 易中海把拐杖拿起来,往地上一顿。 “我让你们找说法,没让你们贴假标签!” 小马被这一下吓得闭上了嘴。 保卫科长示意干事把人带出去。 李岗看着易中海,接上话。 “你承认,你让他们往特供科找说法了。” 易中海反应过来,脸色发紧。 “我说的是正常问责!” “正常问责,走厂办、走保卫科、走库房查账。” 李岗把那张旧标签的照片往前推了推,“你当时人在后厨,散桶油已经露了底。何雨柱最怕的就是私采被查,最需要一个能接锅的名头。” 易中-海盯着照片,不说话了。 厂长拿起门岗记录。 “十一点三十七,你进后厨。” “十一点四十二,班长去厂医院送留样。” “十一点五十,何雨柱把小马支去洗菜。” “十二点零五,你离开。” “十二点十三,旧标签贴上。” 厂长把纸放下,目光落定。 “时间挨得这么紧,你说你只是路过?” 易中海的手在拐杖头上用力压了一下。 “厂长,我承认我说过让他们找特供科。特供科独立以后,食堂流程变多,工人吃饭也受影响。我看不过去,才多说几句。” 李岗把食堂整改确认页抽了出来,指着页尾的签名给厂长看。 “流程变多,是因为饭盒旧账、称重漏洞、病号餐领用都出过问题。何雨柱签过,班长签过,食堂全员确认过。易师傅如果觉得制度不对,可以会上提,可以向厂办反映。为什么偏偏在事故发生后,进后厨说这些?” 易中海嘴角抽动。 “我在院里管了这么多年,遇事先稳住人,这也有错?” 厂长把茶杯往旁边挪开,声音不大。 “这里是厂,不是你们院。” 这一句落下,易中海的气势少了大半截。 他还想把话往老资格上引。 “厂长,我是老工人。以前车间难题,哪回我没顶上?带徒弟、抢任务、评先进,我没给厂里丢过脸。” 厂办干事从卷宗里抽出几份旧材料,放在厂长手边。 “这是近三年的厂内记录。” 李岗没去碰,只把位置让开。 厂长翻开第一份。 “联名黑材料,牵头人易中-海。内容涉及后勤物资分配,后来查无实据。” 第二份被翻开。 “分房阻挠,利用院内管事身份煽动邻里闹厂办。” 第三份。 “贾家偷盗战备药材案中,多次试图以邻里关系干扰调查。” 易中海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那些事都有来龙去脉。” 厂长抬眼,视线像尺子一样刮过他的脸。 “每次都有来龙去脉,每次都绕着同一个人。” 屋里没人接话。 李岗把公文包合上,扣子扣得很轻。 他今天没像平时那样把人逼到墙角,只把材料放在那里,让每张纸自己说话。 易中海看见他的动作,胸口起伏加重。 “李岗,你别以为你现在当了科长,就能把老工人往死里整。” “我没整你。” 李岗抬眼看他。 “我只把你做过的事,摆上桌。” 易中海的手攥着拐杖,关节压得硬直。 他看向厂长,语气放低。 “厂长,这次我最多算帮傻柱说了几句糊涂话。真要说责任,也该是他私采油,跟我没直接关系。” 保卫科长把小马的第二次补充笔录递过去。 “补充问询里,小马说你离开前交代过,旧标签别从新纸里拿,容易对批号。” 易中海脸上血色褪尽。 “他胡扯!” 厂长把笔录往桌上一拍。 “这句话,只有懂特供科新旧标签区别的人才会说!” 易中海额头冒汗,嘴巴张了张。 “我听院里人闲聊听来的。” 李岗把废纸登记本打开。 “新旧标签的批号区别,只在特供科、库房、宣传稿附件里写过。院里闲聊,聊不到纸张底纹。” 于海棠抬头补了一句。 “宣传稿附件没有公开,只有签字确认人员和存档人员看过。” 厂长看向易中海。 “你看过?” 易中海喉咙像卡住了。 他前几天听何雨柱发牢骚时提过新标签批号,当时以为能用来反咬李岗,没想到成了反扣回来的证据。 “……是傻柱自己说的。” 保卫科长立刻记下。 “何雨柱曾向易中海透露特供科标签管理细节。” 易中海意识到自己又漏了口风,脸皮抽了几下。 厂长把几份材料合在一起,推到他面前。 “你还说只是路过?” 易中海没有看材料。 他盯着桌沿,声音低了。 “我就是怕傻柱被一棍子打死。他这人嘴臭,心不坏。” 苏青禾的病例夹轻轻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病房里躺着十一名工人。” 于海棠把笔记本收起。 “宣传稿里如果写‘心不坏’,工人家属会来问,饭菜到底是谁做的。” 厂办干事把一份处分建议空白表,放到了厂长手边。 厂长没有马上写,先看向李岗。 “特供科意见。” 李岗把手里的材料放下。 “易中海参与事故后包庇,诱导责任转移,干扰食堂调查。建议撤出与后勤相关的一切临时协助权限,车间按厂规重新审查其技术评定和先进资格。” 易中海猛地抬头。 “你还想动我八级工?!” 李岗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八级工吃的是技术饭。你拿老资格压厂规,厂里自然要看你还配不配站在前头带人。” 易中海站起来,拐杖差点碰翻椅子。 “厂长!我在钳工台上干了半辈子!一次食堂事故,凭什么审我的工级?” 厂长把材料又翻了一遍。 “技术评定看技术,也看纪律。你多次利用身份插手非本职事务,造成厂内管理风险。今天这次,还牵涉群体中毒和伪造证据。” “我没有伪造证据!” “你教人把责任往特供科推。” 易中海嘴唇抖了抖,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不服。” 厂长把笔拿起来,笔尖悬在处分建议表上。 “你可以按程序申诉。” 易中海还想说话,厂长已经低头,开始落笔。 屋外风卷着炉灰从台阶下扫过,门缝里透进一股冷气,没人去关。 厂长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声响。 “易中海,你的八级工评定,重新审。” 第98章 饭勺落地,后厨照样开火 处分决定贴到食堂门口时,早饭刚过。 红纸压在公告栏中间,旁边还有保卫科的移交通知。 几个工人端着搪瓷缸站住,看完第一行,后面的人也围了上来。 何雨柱被两名保卫干事夹在中间,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想抬头看公告,又怕看见自己的名字。 保卫科长把决定读完。 “何雨柱私自采购劣质食材,造成群体中毒,伪造标签嫁祸同事。经厂务会研究,开除公职,吊销食堂岗位资格,移交公安机关拘留审理。” 食堂窗口里的勺子还在敲锅沿。 临时厨师从二食堂调来,头上戴着洗得褪色的白帽。 班长站在旁边盯秤,老宋带着库房本守在后门,油、肉、菜每过一项都有人签字。 工人排队领饭,队伍比往常安静。 有人看了何雨柱一眼,端着饭走开。 何雨柱的肩膀往下垮。 他以前在这个窗口站着,谁想多要半勺都得看他脸色。 今天锅里的菜油水足,勺子下去一压,白菜和肉片分得稳,没人喊他名字。 他忽然挣了一下。 “我去拿我的东西。” 保卫干事按住他的胳膊。 “私人用品已经清点,等会儿交给你家属或本人签收。” “我的刀呢?” “食堂公物。” “我那把勺子用了多年。” 班长听见这句,从窗口后面转过身。 “饭勺入账在食堂,跟着岗位走。” 何雨柱眼睛红了。 “你也来踩我?” 班长把称重本举起来。 “我今天要保住窗口,不陪你吵。” 窗口前的工人往前挪了两步。 临时厨师舀了一勺菜,班长看秤。 “够,再添半两肉汤。” 工人端走饭盒,低声说了句。 “这样也挺好。” 何雨柱听见了,脸一下绷紧。 他在食堂横了这么多年,总觉得后厨离不开他。 现在火照样烧,菜照样出,排队的人只关心饭热不热、分量够不够。 于海棠站在公告栏旁,按宣传科要求记录现场。 她写到“窗口秩序平稳”时,抬头看了一眼何雨柱的背影,没有多加半句。 许大茂挤在人群后头,围巾拉到鼻梁下。 他看着何雨柱被押着站在食堂门口,眼里那点看热闹的亮很快收住。 李岗从旁边走过,许大茂立刻把脖子往围巾里缩。 “李科长。” 李岗停步。 许大茂赶紧挤出笑。 “我就来吃饭,宣传科今天也得按规矩排队。” “排队就好。” 李岗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许大茂手心出汗,往队尾退了两步。 何雨柱这回栽得太狠,连易中海都保不住。 过去那些下乡放电影夹带的旧账,他越想越觉得脖子凉。 公安的人到食堂门口时,窗口正发第二锅菜。 一名公安把移交单递给保卫科长,核对姓名、年龄、岗位和案由。 何雨柱听着自己的名字一遍遍被念,脸上的凶劲早散了。 “我还没跟雨水说。” 保卫科长把签字页递给他。 “家属通知会走程序。” “我妹妹还上学。” “你私采脏油的时候,没把她放在秤上算。” 何雨柱握着笔,手抖得厉害。 签名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出纸格。 公安收好单子,给他戴上手铐。 金属扣合的声音不大,站得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何雨柱低头看着手腕,像刚想起来自己以后碰不到锅了。 “我做了这么多年饭。” 没人接他这句话。 苏青禾从厂医院方向过来,手里拿着病房复查表。 她把表交给厂办干事。 “留观工人今天能下床喝粥,后续补液和赔偿按厂里安排。” 厂办干事接过。 “食堂这边调整后,病号餐怎么走?” “单独登记,少油,先送厂医院窗口。每份病号餐注明锅号。” 李岗走到窗口旁,翻开新流程临时表。 “病号餐由厂医院开单,特供科核食材,食堂班长签制作,送餐人签收。中间断一项,当天停发重做。” 班长点头。 “我照办。” 老宋把库房钥匙挂在腰间,凑过来看。 “油料以后还拆小封桶?” “拆。” 李岗把笔递给他,“半桶领用,半桶回库。剪口、封条、空桶一起交。” 临时厨师在窗口喊了一声。 “下一锅菜要领油。” 班长立刻拿本子过去。 “按新表走,先写锅号。” 何雨柱被押着经过窗口,脚步停了一下。 锅里热气往上冒,菜铲翻过白菜和肉片。 那把长柄勺靠在锅边,被临时厨师拿起来,舀菜、控汤、落盒,动作不花哨,分量却稳。 工人把饭票递进去。 “师傅,给我来二两。” 临时厨师应了一声。 “下一位。” 何雨柱嘴唇动了动。 以前这两个字该由他说。 现在窗口里的人连看都没看他。 保卫干事推了他一下。 “走。” 何雨柱回头看了一眼后厨。 灶台上没有他的搪瓷缸,墙钩上没有他的围裙,案板旁也没人给他让位置。 他这次真走出了食堂。 门口围着的工人让出一条路。 有人低声议论“脏油”,有人骂了句害人,也有人端着饭盒继续赶去车间。 饭点不能停,机器也不能等。 厂长在食堂侧门等着李岗,手里拿着临时接管决定。 “食堂后厨先由特供科牵头管三个月。你只管流程和物资,具体炒菜让班长和临时厨师做。” 李岗接过决定看了一遍。 “人手要补。” 厂长点头。 “二食堂调两人,合作社那边的蔬菜线也先稳住。厂医院盯病号餐,宣传科把新规贴到窗口。” 于海棠已经把公告底稿递给厂办。 “标题按食堂卫生整顿和后厨流程公开写,不提多余人名。” 厂长看向她。 “照这个发。” 许大茂在队尾听见“流程公开”几个字,手里的饭盒差点没拿稳。 他把头低下,盯着自己的布鞋尖,不再往公告栏看。 李岗把临时接管决定折好,放进公文包。 “食材入库、领用、切配、锅号、留样、剩余回库,六项都要挂表。谁嫌麻烦,先从后厨出去。” 班长听见后,走过来表态。 “李科长,以后我这个班,谁不签字谁别摸锅。” 老宋也把库房本抱紧。 “库房配合。油桶、肉菜、米面都按编号走。” 临时厨师把一锅菜出完,擦了擦勺柄,转头问。 “下一锅按多少斤菜下?” 班长翻表。 “车间三窗口,白菜二十斤,肉四斤,油一斤二两,锅号写三零二。” “行。” 锅铲重新落下,后厨火光映在墙上。 少了何雨柱,灶台前反而少了骂声,几个人各干各的,秤砣落下,账本合上,窗口继续往外发饭。 公安押着何雨柱走到食堂外的路口。 何雨柱回头,最后一眼只看见公告栏上的红纸和排队的工人。 他那点院里底气、食堂威风、饭勺身份,都留在了红纸下面。 厂办干事把一串钥匙递到李岗手里。 钥匙上挂着木牌,写着后厨临管。 李岗接过食堂临时管理钥匙,对库房员说:“从今天起,后厨也按特供科规矩走。” 第99章 红圈贴上墙,八级工梦碎在车间口 车间门口的公告贴上去时,早班还没完全散。 红笔圈住易中海三个字,旁边写着撤销八级工评定资格、降为四级工、留厂察看、工资按新级别执行。 最先停下的是几个年轻钳工。 他们看完第一行,没人敢高声议论,只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 易中海拄着拐杖走到门口,脚步在台阶下停住。 他原本以为处分会落在食堂事故上,最多写个批评、停先进。 眼下红纸贴在车间正门,名字被圈得醒目,像一道刀口划在他半辈子的招牌上。 徒弟小刘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拿着工件。 他看见易中海来了,立刻低头绕开。 “小刘。” 易中海叫了一声。 小刘脚步一顿。 “师傅,班组长叫我核尺寸。” 他没等易中海接话,抱着工件往里走。 易中海的手压在墙上,拐杖立在脚边。 他看着徒弟的背影,嘴里那句“我教过你”卡在嗓子里。 老工友老孙从人群后头挤出来,看到公告也叹了口气。 “老易,你这回惹大了。” 易中海看向他。 “连你也这么说?” 老孙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兜里。 “群体中毒,伪造证据,还牵扯特供科。厂里不开这个口子,是保全车间。” “我没伪造。” “公告上写的是参与包庇、诱导责任转移。” 老孙往红纸上指了一下,“字都贴出来了。” 易中海抬头看,红圈刺得他眼眶发酸。 过去他站在车间里,谁家机器出毛病,谁家徒弟卡工序,都要喊一声易师傅。 八级工三个字压得住人,院里一大爷的身份又给他添了一层面子。 现在公告栏前,工人看他的眼神全变了。 有人小声说:“四级工留厂,工资得少一大截。” 旁边人拽了他一下。 “别说了,人来了。” 易中海听得清楚。 他想像从前那样训一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工资少一半,先进清零,分房评优清零,这些东西压下来,比一句闲话重得多。 车间主任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新岗位安排。 “易中海。” 易中海转身。 “主任。” 车间主任把纸递给他。 “从今天起,你调到四组普通工位。高精度件先别碰,带徒任务暂停。” 易中海没接。 “我手上的活,厂里谁接?” “八级工评定重审期间,老孙和技术组接。” 老孙在旁边低下头,没说话。 易中海看着主任。 “我在这个车间干了半辈子,你让我去普通工位?” 主任把岗位纸往前递了递。 “处分决定已经下发。你若不接,按旷工处理。” 周围的人又安静了一些。 易中海慢慢伸手,把纸接住。 纸页薄,落在掌心却压得他手腕发沉。 于海棠跟着宣传科干事走过来,按要求抄录处分通报。 她站在公告栏侧面,把日期、处分内容、执行部门逐项写下。 易中海看见她,脸色更难看。 “于海棠,这也要写?” 于海棠笔没停。 “宣传科记录厂内通报执行情况。” “你们宣传科现在也跟着李岗转?” 于海棠合上本子,抬眼看他。 “公告是厂务会下的。红章在上面。” 易中海被一句红章堵住。 他看向公告底部,厂办、保卫科、车间三处签章都在。 每个章都压得清楚,没人给他留旧情面。 车间主任催了一句。 “去四组报到。今天先做普通件,下午参加纪律学习。” 易中海扶着墙转身,拐杖在地上一下一下点着。 四组工位靠近门边,平时安排新工和处分留厂的人。 台面窄,工具旧,旁边堆着待返修的零件。 他走到那张台子前,站了好一会儿。 小刘从旁边经过,想帮他把工具盒挪过来,又想起处分,手伸到半路收回。 易中海看见了。 “怕我连累你?” 小刘脸涨红。 “师傅,我……” 车间主任从远处看过来。 小刘赶紧把话咽回去,抱着量具走开。 易中海把自己的工具一件件摆出来。 卡尺、锉刀、扳手,跟了他多年。 过去这些东西摆在高级工位上,徒弟们都凑过来看。 今天落在四组台面,只剩旁边新工偷偷瞟一眼,又赶紧低头干活。 午饭铃响时,车间里的人往外走。 易中海坐在工位旁没动。 他从兜里摸出饭票,看了看,又塞回去。 工资腰斩的通知早上才贴上,饭票却已经让他算起了日子。 老孙端着饭盒路过,停了停。 “去吃点吧。” “吃不下。” “下午还得干活。” 易中海抬头。 “老孙,你说我这半辈子图什么?” 老孙沉默片刻。 “图面子,也图掌事。可厂里现在看章看账,院里那套拿不过来。” 易中海把饭票攥在手里。 “李岗才来几年?他凭什么一步一步压到我头上?” 老孙摇头。 “他没拿嘴压你。他拿的是材料。” 这话比骂人更难听。 易中海望向车间门口,公告栏还被人围着。 每个经过的人都要看一眼红圈,再回头瞟一眼四组方向。 他忽然想起最早拦李岗分房时,自己在院里拍桌说年轻人不能太独。 后来贾家偷药,他还以为邻里情面能把事压住。 再到傻柱,后厨那张旧标签一贴,他以为总能让李岗沾一身油。 每一次,他都觉得还能翻盘。 结果李岗进了特供科,挂牌独立,接管后厨,身边的人越站越稳。 他自己从一大爷的位置掉下来,又从八级工的台上被拽下去。 于海棠午后把记录送到宣传科,稿纸上只写事实。 易中海,原钳工高级评定对象,因多次违反厂内纪律,参与食堂事故责任转移,撤销评定资格,降级留厂察看。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稿纸交给科里,没有添任何评语。 事实摆在那里,比添油加醋更狠。 下午的纪律学习安排在小会议室。 易中海坐在最后一排,前面几个年轻工人挺直背,没人回头找他请教。 厂办干事念制度时,每念到“不得干扰调查”“不得包庇违规人员”“不得利用资历压制管理流程”,屋里都有人悄悄看他。 易中海把头低下,手按着拐杖头,一节一节往下压。 下班铃响,他第一个站起来,却又被车间主任叫住。 “明天开始,你的工资关系按四级工走。月底补扣差额,财务会通知你。” 易中海脚下一顿。 “这个月也扣?” “处分生效日算起。” 车间主任把表递给他签字。 “确认收到。” 易中海看着签字栏,手里的笔像灌了铅。 签完名字,他把笔还回去,没再多问。 厂门外的风卷着碎雪粒打在脸上。 易中海拄着拐杖往四合院走,路比往日长了许多。 一路上,他遇见两个同厂工人。 对方远远点头,脚步却没停。 过去谁见了他都要寒暄两句,现在都怕沾上处分的晦气。 到了胡同口,天色已经暗下来。 四合院门口没有往日的闲话声。 前院阎埠贵家的窗户亮着,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很快缩回去。 易中海跨进门槛,拐杖敲在青砖上。 他抬眼往中院看去,李家门口整整齐齐堆着几只打包木箱,箱盖上贴着搬运标记。 易中海回到四合院,第一眼看见李家门口堆着打包木箱,胸口堵得说不出话。 第100章 窗门全闭,李家柜底翻旧账 木箱堆在李家门口,箱绳扎得紧,边角都贴了纸条。 院里几扇窗关得严,连平日爱探头的邻居也少了动静。 傻柱被押走,易中海降级的消息传回来后,四合院像被人按住了嗓子。 许大茂家窗帘垂到窗台下。 李岗从中院走过时,窗帘后头的人影往旁边一缩。 秦京茹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出来,正撞见那点动静,小声哼了一句。 “以前看热闹跑得比谁都快,现在连窗户缝都怕漏风。” 秦淮如从屋里接过衣服,放进木箱。 “别管他。票据箱别压衣服下面,姐夫要随手取。” 秦京茹立刻把衣服挪开。 “我记着呢。衣服一箱,孩子用的一箱,账本和票据单独一箱。” 秦淮如把箱内的布包理平,低头检查纸条。 她的肚子已经显怀,弯腰时动作放得稳。 李岗进门看见,抬手把箱盖托住。 “这些让京茹搬,你坐着。” 秦淮如抬头看他。 “我就贴个签。搬干部楼是大事,东西乱了,到那边找起来麻烦。” 李岗把箱盖扶稳。 “那你贴,我搬。” 秦京茹在旁边偷笑。 “姐,姐夫现在比账本还听你管。” 秦淮如看了她一眼。 “少贫。你回村也得按这套来,谁问合作社账,你就说只帮家里贴签,别的都不懂。” 秦京茹立刻收笑。 “记住了。谁问都不说,谁套话都装傻。” 李岗把一只空箱挪到炕边。 “装傻可以,别真傻。有人拿好处哄你,你就让他写条子。敢写名写事,再拿回来给我看。” 秦京茹点头。 “那他们肯定不敢。” “所以你也不用费口舌。” 屋外传来一声闷响。 贾家那边,贾东旭躺在炕上,听完院里人传来的消息,拳头砸在被褥上。 “傻柱也完了?” 送消息的邻居没敢进屋,只在门边回了一句。 “厂里都贴了,开除,还让公安带走了。” 贾东旭喘着粗气,手攥着被角。 “他也有今天。” 话说出口,他脸上却没有痛快。 傻柱完了,易中海降了,院里能替贾家说话的人一个个倒下。 贾张氏还在劳改,家里米缸见底,止痛药按月签收,连骂人的底气都要靠账本施舍。 邻居见他眼神不对,赶紧退走。 聋老太太屋里也关了门。 伺候她的邻居把窗插插好,低声问:“老太太,中院李家要搬了,您不去说两句?” 聋老太太靠在炕头,手里的拐棍横在膝上。 “说什么?人家现在走的是厂里的道,咱们院里这点话,够不上边了。” “易中海那边……” “别提他。” 聋老太太闭了闭眼。 “他自己把路走窄了。以后前院中院的事,少掺和。” 门外脚步声一过,她立刻让人把灯芯拨小。 屋里暗下去,像彻底不想被卷进院里的风波。 李家屋里,炉火烧得稳。 秦淮如把孩子的小衣服一件件叠好,布料虽朴素,却洗得干净。 她叠到一半,忽然停下,看向门外那些木箱。 “真要搬了,我心里还怪不踏实。” 李岗正在核票据,听见这句,把账本合上。 “舍不得这院?” 秦淮如摇头。 “舍不得倒谈不上。就是从进城到现在,事一桩接一桩。突然要去干部楼,像从泥地里跨到石板路,脚下还得找找劲。” 李岗给她倒了碗汤,放到炕桌边。 “到了那边,门口清净,厂里近,孩子也安全。院里这些人想伸手,先得掂量门卫和厂规。” 秦淮如接过汤,喝了两口。 “那搬之前呢?” 李岗抬眼看向窗外。 “搬之前,账得清。” 秦京茹抱着票据箱站在旁边,立刻停住。 “还有谁?” “院里谁欠什么,谁递过刀,谁看过热闹后又想装没事,都在纸上。” 李岗没有多说,伸手把她手里的箱子接过来。 “这箱先放里屋,别压。” 门口传来敲门声。 秦京茹去开门,苏青禾拎着药箱站在外头。 她没进里屋,先把鞋底的雪泥在门外蹭干净。 “搬家后的补养清单送来。” 秦淮如赶紧起身。 “苏医生,进来坐。” 苏青禾摆摆手,把清单递给李岗。 “我还得回厂医院。清单按月份写了,头三个月别乱补,汤水清淡些。药材用量也标了,别让外人插手。” 李岗接过看了一遍。 “辛苦。” 苏青禾看向秦淮如。 “搬过去头几天别劳累,箱子让他们搬。你只管盯重要账本和药材。” 秦淮如点头。 “我记下。” 苏青禾又从药箱侧袋拿出一张小纸。 “这是厂医院盖章的孕期复查安排。贴身收好,免得有人拿闲话做文章。” 秦淮如把纸接过,郑重放进票据箱上层。 苏青禾走后没多久,于海棠也来了。 她抱着一份拟稿,站在门口没往里探。 “李科长,宣传科的先进职工乔迁材料,先给你过目。厂里说乔迁那天要拍一张门口照片,内容只写工作调动和生活保障,不写院里纠纷。” 李岗接过稿纸,扫了几行。 “把家庭部分压短,重点写特供科制度和食堂整顿。” 于海棠拿笔记下。 “明白。秦姐这边需要露面吗?” 秦淮如看向李岗。 李岗把稿纸还给于海棠。 “露一面就行。她怀着孩子,不接受采访。” 于海棠点头。 “我会挡掉。” 秦京茹在旁边小声说:“海棠姐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干部了。” 于海棠笑了一下。 “跟着你姐夫办材料,写错一个字都要返工。” 李岗看了她一眼。 “你是懂返工的。” 秦京茹没绷住,低头笑出声。 秦淮如也弯了弯眼,屋里紧绷了几天的气氛松了片刻。 于海棠离开后,娄家的车停在胡同外,没进院。 阎埠贵替人送进来几匹布和一套家具票,进门先把礼单递给秦淮如。 “娄家说了,乔迁礼,按正经往来,不要回重礼。布是给孩子和你做衣裳的,家具票是合用票,过期就浪费。” 秦淮如接过礼单,先没碰东西。 “岗子?” 李岗看完礼单,把布匹数量和票号记到账本上。 “收。回礼按合作社年节礼走,不单独加码。” 阎埠贵连连点头。 “对,对,礼数稳,账也稳。” 他看着屋里一箱箱东西,眼里有羡慕,也有敬畏。 “李科长,你这一搬,院里可就空了半边天。” 李岗合上账本。 “院里还有院里的规矩。” 阎埠贵听出话里有话,笑容收了些。 “那,需要我做什么?” “明天晚上通知全院,搬家前开一次院会。” 阎埠贵眼皮一跳。 “全院?” “全院。” 李岗把礼单夹进账本。 “该签的签,该认的认,该划清的划清。” 阎埠贵吞了口唾沫。 “易中海那边刚降级,傻柱又被押走,许大茂怕得门都不敢开。这个时候开会,怕没人敢说话。” “没人说话更好。” 李岗看向他。 “我说。” 阎埠贵立刻应下。 “成,我挨家挨户通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那些木箱。 李家要搬出这片烂泥,临走前还要把泥里的账翻一遍。 想到这里,他脚步都轻了许多,生怕自己踩错一格。 夜里,秦淮如把最后一摞孩子衣服收好。 李岗喝完她递来的汤,碗放到炕桌上。 他看着院里那几扇关紧的窗,窗纸后没人影,却藏着各家的盘算。 许大茂关窗,贾东旭砸被,聋老太太闭门,易中海在屋里守着降级通知。 这些人都以为躲过这一晚,就能等李家搬走。 秦淮如坐到他身边。 “明天院会,会不会闹?” “闹不起来。” 李岗把空碗推远。 “傻柱没了饭勺,易中海没了八级工,贾家没了人,许大茂没胆。剩下的人只会看风向。” 秦淮如低声问:“那还开?” 李岗起身,走到柜边。 “搬家前,有些账得当着全院清。” 他蹲下,把柜底最里面的木盒拉出来。 盒盖掀开,里面压着几份旧纸、几张签收条,还有一只牛皮纸信封。 李岗从柜底取出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四合院旧账总表。 第101章 红章落屋,窗缝里酸气起 后勤主任进院时,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截红章边。 前院晒绳下的几件衣裳还没收,几扇窗先开了缝。 李家门口的木箱排成两列,箱盖上贴着编号。 李岗正拿铅笔在搬运单上补一行字,秦淮如抱着孩子坐在门边,孩子趴在她怀里抓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闹。 秦京茹正往箱绳上系纸牌,瞧见后勤主任,手里的绳头停在半空。 “李科长,厂办通知下来了。” 后勤主任把纸袋递到李岗面前,没往屋里走,“厂长交代,要我亲自送到家,签收也得当面办。” 李岗把铅笔夹到账本里,接过纸袋。 封口一拆,厚纸通知展开,厂办红章压在右下角。 分房地址写得清楚,干部楼二单元,三室一厅,配套厨房,按先进职工和科室负责人保障标准执行。 秦京茹把纸牌系紧,眼睛盯着那几个字。 “三室一厅。” 她怕自己声太大,赶紧捂了一下嘴,又看秦淮如,“姐,你以后有自己的屋,孩子也有屋。” 秦淮如把孩子往怀里托了托,先没伸手碰通知。 孩子抓着她衣襟,红章在屋里灯下压得稳。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李岗。 李岗把通知转到她面前。 “你收。” 后勤主任取出签收本,翻到对应页。 “按厂里流程,分房通知一式两份。李科长这份归家里,厂办留底。搬家车后天上午到胡同口,保卫科会派人护送。” 秦淮如空出一只手,稳稳接住通知。 纸页压在她掌心,孩子的小手又伸过去抓,她用胳膊挡了一下。 “这个不能抓。” 孩子咧嘴笑,秦京茹跟着乐。 “他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李岗把笔递给秦淮如。 “签在这里。以后家里分房、票据、礼单,都从你手里入账。” 秦淮如签字时,屋外的窗缝又开大些。 许大茂家的窗帘被人挑起一角,前院阎埠贵家的门也开了。 后勤主任收起签收本,脸上带着公事办完后的轻松。 “厂里对特供科这段时间的工作有数。李科长,干部楼那边已经打扫过。钥匙明天到厂办领。” “辛苦。” 李岗把分房通知夹进账册第一页,又把账册合上。 “水就不留你喝了,后天还得麻烦你走一趟。” 后勤主任摆手。 “公家安排,谈不上麻烦。搬家当天人多口杂,东西按清单走。谁拦车,保卫科会管。” 这话传到院里,窗缝后的动静小了些。 后勤主任前脚出门,阎埠贵后脚就从前院过来。 他的眼镜擦得亮,手里还拿着一本旧账册,笑得比平日周到。 “李科长,恭喜,恭喜啊。干部楼三室一厅,咱院头一份。” 他站在门槛外,没直接往里迈。 “搬家事情多,箱子多,票据也多。要是用得着我,我帮着记个账、点个件,准保不乱。” 李岗看了眼他手里的账册。 “三大爷有心了。明天先通知全院,后天搬家车进院,别让孩子和老人凑到车边。” 阎埠贵立刻点头。 “懂,车进院先清道。谁家不懂事,我去说。” 秦京茹在旁边插了一句。 “三大爷,这回可别让人说我们家摆谱。” 阎埠贵把账册往腋下一夹。 “摆什么谱?厂办红章,后勤主任亲自送,保卫科护送。这叫工作调动生活保障。” 他把话说得响,正好让窗缝后的人都能听见。 许大茂没忍住,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 “干部楼啊,李科长这一步迈得够大。” 李岗没接他的酸话,只把账册第一页压平。 秦京茹抬眼瞥过去。 “许大茂,你家窗帘再拽,杆子要掉了。” 许大茂脸上一僵,手从窗帘上松开。 “我就看看热闹,谁拽了。” “看热闹可以,别把眼珠粘通知上。” 秦京茹说完,抱起一捆空布袋往屋里走。 阎埠贵低头咳了一声,嘴角压不住。 许大茂缩回屋,窗帘落下去。 屋里传来他媳妇压着嗓子的埋怨,没几句又停住。 中院的消息传到贾家门口时,送止痛药的邻居正准备走。 贾东旭半靠在炕上,药碗摆在被边。 “你说什么?” 邻居站在门外,不敢进屋。 “厂里给李岗分了干部楼,三室一厅。通知刚送到,后天搬。” 贾东旭盯着门口,嘴唇抖了几下。 手往旁边一扫,药碗翻在炕沿,黑褐色药水顺着被角往下淌。 “他凭什么?” 邻居往后退了半步。 “东旭,你先把药喝了。药按月签收,洒了还得记账。” “滚。” 邻居不再劝,转身就走。 贾家屋里只剩药碗在地上转了两圈,碰到墙脚才停。 聋老太太屋里,伺候她的邻居也提了一句。 “李家后天搬干部楼。” 聋老太太坐在炕边,拐棍横在膝上。 “厂里给的,就让他搬。” “您不去道个喜?” 老太太把拐棍往身边一收。 “这会儿谁去谁惹眼。易中海刚降级,傻柱刚出事,院里少说话,能少惹事。” 邻居听出她不想管,赶紧闭嘴。 前院里,阎埠贵已经开始挨家挨户传话。 他说得规矩,后天上午厂里车进院,孩子别乱跑,妇人别围车,谁家门口有杂物提前挪开。 这话到了许大茂家,许大茂隔着门应得快。 “知道,知道。我家门口清得很。” 门一关,他把牙咬得咯吱响。 “干部楼三室一厅,还保卫科护送。一个医务室配药的,走到这步。” 他媳妇把衣服往盆里一按。 “你少说两句。傻柱让公安带走,你还嫌院里不够乱?” 许大茂把窗帘又挑开一点,瞧见李岗把通知压进账册,眼里那股酸劲再也藏不住。 易中海屋里,桌上摆着两张纸。 一张是车间降级处分,一张是新工资条。 四级工工资写得清清楚楚,月底还要补扣差额。 他坐在桌边,拐杖靠在膝旁。 外头阎埠贵的恭喜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每个字都扎在他耳根。 “干部楼,三室一厅。” 他把工资条压在掌下,掌根用力,纸角皱成一团。 从前院到中院,恭喜声没停。 阎埠贵还在说后天搬家要清道,要让厂车顺利进出。 那口气像已经把自己当成李家搬家的管事人。 易中海抬头望着窗纸。 窗外人影晃过,有个孩子从门口跑过去,手里举着半截木棍玩。 他站起身,拐杖点在地上。 门被拉开,那孩子差点撞到他身上。 易中海听着前院恭喜声,低声喊来一个孩子: “去请老太太过来,就说李岗要抛下全院老人。” 第102章 拐棍借风,旧一大爷翻身赌 孩子跑到后院时,聋老太太刚让人把灯芯拨亮。 屋里火盆烧得小,炕边铺着旧褥,她的拐棍靠在手边。 “老太太,易大爷请您过去。” 伺候她的邻居抬头。 “这会儿请什么?” 孩子把木棍夹在胳膊下,照着易中海交代的话说。 “他说李岗要抛下全院老人。” 聋老太太的手在拐棍上停住。 她没立刻起身,眼皮压着,屋里的人也不敢催。 片刻后,她把拐棍往地上一点。 “扶我过去。” 易中海屋里的灯亮着。 他把降级处分和工资条收进抽屉,只留一只空茶碗摆在桌边。 老太太进门时,他先扶了一把,动作比前些日子规矩许多。 “老太太,您慢点。” 聋老太太坐到椅子上,拐棍横在膝前。 “有话说话。别拿孩子传那种话。” 易中海给她倒水,茶壶提到半空,又放回去。 “家里没热水了。” “水不急。” 老太太盯着他,“你又想干什么?” 易中海把椅子拉近些,没坐太靠前。 “李岗后天搬干部楼。厂里给房,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老太太哼了一声。 “你若真这么想,就不会叫我。” 易中海被顶了一句,脸上的肉绷住。 他低头摸了摸膝旁的拐杖头。 “老太太,咱院这些年靠什么过日子?谁家有个病痛,谁家孩子吃不上饭,邻里之间总得搭把手。李岗刚来那会儿,也住在这个院里,院里的门槛、院里的风水、街坊邻居的人气,他都沾过。” 聋老太太把拐棍轻轻挪开。 “他沾没沾人气我不管。贾家偷药,傻柱私油,易中海,你自己也搅进去了。” 这句话落下,易中海的肩背僵了一下。 “我知道我如今说话不顶用了。” 他抬手按住桌沿,声音压得低,“我降级,傻柱进去,院里人都躲着我。可老太太,您是院里的老人。李岗这一搬,前院中院后院谁还把您放在眼里?” 老太太抬眼。 “我年纪大了,不图他们放在眼里。” “您可以不图。” 易中海把椅子又往后挪了点,像给自己留退路。 “可往后呢?院里老人有病,谁管?冬天煤不够,谁张罗?街道来问帮扶,谁替您说话?李岗现在有车、有保卫、有厂办红章,他人一走,院里剩下的都是软骨头。” 伺候老太太的邻居站在门边,手握着门闩,眼神往老太太脸上瞟。 聋老太太没接话。 易中海抓住这点空当。 “您想想,秦淮如抱着孩子住进干部楼,门口有厂里人看着。她以后还认这个院吗?李岗手里握着特供科,谁家去求他,先得过厂规。院里的情分,一转身就给他扔在身后。” 老太太把拐棍往地上点了一下。 “你想让我去求他留下?” “不是求。” 易中海刚吐出两个字,立刻改口,“我想让您问他要个说法。” 他知道自己说错半步就会惹老太太翻脸,赶紧把后半句压稳。 “搬家当天,您坐到车头前。您不骂,不闹,就问一句,李家发达了,院里的老人以后谁管。厂里车再有章,也不能当众把您挪开。” 老太太的眼皮动了动。 “保卫科也在?” “在。” “宣传科也在?” “于海棠要写乔迁材料。” 易中海说到这里,眼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有宣传科在,李岗更要顾脸面。只要他敢冲您发火,厂里就得写材料。若他给说法,全院人都看着,往后他想把院里甩干净,就没那么容易。” 老太太沉默下去。 她这辈子在院里靠辈分压过不少事。 以前易中海在前头顶着,傻柱在后头跑腿,她坐在屋里说几句话,院里人总得让三分。 这段日子不一样了。 贾张氏进劳改,傻柱被押走,易中海从八级工掉到四级工。 前院阎埠贵见风转舵,许大茂关门装聋,连给她送饭的人说话都比从前谨慎。 李家搬走,院里那点旧辈分还能剩多少,她心里也有数。 伺候她的邻居小声劝了一句。 “老太太,车头前坐着,万一摔了……” 易中海立刻看过去。 “我在旁边扶着。” 老太太把拐棍举起一点,又落回膝上。 “我只问话。” 易中海弯了弯腰。 “就问话。” “谁也不准碰我。” “有我在。” 聋老太太看着他,半晌才说:“你别把我当傻子。你想拿我挡李岗,我知道。” 易中海嘴角僵住。 老太太又道:“可院里老人也不能真没人管。后天我去车头前坐着。李岗要走,可以,让他当着全院给个话。” 易中海低下头,遮住眼底那点松动。 “还是您撑得住院里的理。” 门外,阎埠贵原本是来通知后天清道的。 他走到易家门口,正听见“车头前坐着”几个字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没敲门。 屋里易中海又压着声交代。 “老太太,您别早出来。等卡车开进院,第一件家具刚搬起来,您再到车头前。那时候厂里人、人群、宣传科都在,李岗退也不好退。” 阎埠贵把手收回袖子里,脚跟往后挪。 他没回前院,绕过垂花门,直奔李家。 李家屋里还亮着灯。 李岗正把几张旧纸分摞装进牛皮纸信封。 秦淮如抱着孩子在旁边看账,秦京茹蹲在箱边贴最后几张编号。 阎埠贵进门前先咳了一声。 “李科长,我有个事,得马上说。” 李岗把信封口压住,抬眼。 “三大爷,后院的路比前院近?” 阎埠贵脸上一热。 “我去老太太那边通知清道,刚到门口,听见易中海在屋里出主意。” 秦京茹立刻站起来。 “他还敢出主意?” 秦淮如看了她一眼,她把话憋回去。 阎埠贵往里走了半步,声音压低。 “易中海要老太太搬家那天坐车头前,说李家发达了不能抛下全院老人。还特意算好了,第一件家具刚装的时候出来,让厂里人都下不来台。” 李岗的手掌在信封上按着,没动。 “他还找了谁?” 阎埠贵立刻答。 “眼下只说动老太太。别的人他叫不动,许大茂不敢出门,贾东旭下不了炕。可到时候人围上去,看热闹的嘴一多,也能起哄。” 李岗把信封拿起来,纸边在桌上轻轻敲齐。 秦淮如抱紧孩子,没开口。 她望着那个信封,知道里面压着院里三年来的旧账。 李岗拍了拍牛皮纸信封:“他要在搬家日演戏,我就给他搭台。” 第103章 清单摊桌,四摞旧账压门槛 阎埠贵把帽檐上的雪粒拍掉,站在李家门口没急着坐。 他刚从后院绕来,鞋底还带着泥,怕踩脏屋里的搬家单。 李岗把一只小凳往旁边踢了半尺。 “三大爷,坐。话说完了,账也得算。” 阎埠贵心里一紧,立刻把旧账册抱到怀里。 “李科长,我可没跟易中海掺和。他那话一出口,我就转头来了。” “所以让你坐。” 李岗从票据箱上拿起一份搬家物品清单,推到炕桌中间。 “后天厂里派车。按公家派车标准,你重新核一遍。” 阎埠贵低头看去。 清单上列得细,木箱编号、随身票据、药材封箱、孩子衣物、厨房用具,每一栏后头都留着点件人和接收人空格。 他眼镜歪到鼻梁边,也顾不上扶。 “这清单已经够细了。” “够细,也要第三个人核。” 李岗把铅笔递给他。 “明天院里人多,谁想借乱伸手,先得过这张单。” 阎埠贵接住铅笔,手心里冒了汗。 他知道这张单的分量。 李家让他核清单,就等于把搬家当天的见证位置给了他。 站在箱子边,他就站到李岗这边。 往后院里谁翻旧账,也会把他算进李家搬家的证人里。 阎埠贵把眼镜扶正,坐下就算。 “一号箱,秦淮如和孩子衣物,随车。二号箱,日用被褥,随车。三号箱,厨房用具,随车。票据箱、账本箱,写的是随身携带,这个得单独标。” 他在旁边补了四个字。 “专人看护。” 秦京茹在旁边瞧着,忍不住问。 “三大爷,药材箱呢?” 阎埠贵把清单翻到第二页。 “药材箱不能跟普通物件混。苏医生给的补养药包属于家用,单独装;特供科相关票据和药材样品,保卫科点封,厂里签字。” 他写完,又抬头看李岗。 “李科长,这一栏还得加个到干部楼交接确认。车上点一回,到楼下点一回,进屋再点一回。” 李岗点头。 “照你说的加。” 阎埠贵的腰背顿时挺了些。 秦淮如抱着孩子坐在炕边,孩子睡得不安分,手还攥着她衣襟。 她低头把小被角压稳,目光又落回清单上。 “三大爷,孩子衣箱里有娄家送布裁的小衣服,礼单已经入账。搬的时候别让人乱说。” 阎埠贵忙把这一条也写上。 “礼单入账,来源清楚。谁要乱说,我拿账本给他看。” 秦京茹撇了撇嘴。 “许大茂那张嘴,账本都堵不住。” 阎埠贵停笔,朝门外看了一眼。 “他现在不敢。傻柱饭勺砸进案卷,易中海工资砍下去,许大茂只剩窗帘后头那点本事。” 李岗看向他。 “三大爷,后天你站哪?” 阎埠贵把铅笔放在清单上,答得快。 “我站箱子旁。搬一件,点一件,签一件。谁靠近票据箱,我记名。谁伸手摸箱绳,我喊保卫科。” “老太太堵车呢?” 阎埠贵喉咙动了动。 “我不碰老太太。我就看箱子。” 李岗笑了一下。 “你是真懂点数的。” 阎埠贵听出这话里带着认可,心口松了些。 他把清单核完,双手递回去。 “李科长,这事我办。前院那边我也看着,别让孩子乱跑。后天要是有人借老人说事,我只认清单和红章。” “成。” 李岗把清单收回。 阎埠贵没再多留,出门时脚步比来时稳。 经过许大茂家窗下,他还故意咳了一声。 窗帘后头的影子一缩,没敢探出来。 屋门关上,秦京茹立刻凑到炕桌边。 “姐夫,真让老太太闹啊?” 秦淮如先看了她一眼。 “明天别冲前头。你只管护着孩子的东西。” 秦京茹嘴上应着,眼神还盯着李岗手边的牛皮纸信封。 李岗把信封拆开,里面分成四摞。 纸张厚薄不一,有签收条,有处分复印件,有厂办材料编号,还有保卫科问询记录。 第一摞上压着贾家的名字。 贾张氏撬窗、破封、偷药,贾东旭签收普通止痛药,街道监督记录,军需后勤结案编号,一张张按日期排好。 秦淮如的手落在孩子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一摞若当众拿出来,贾东旭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想抬,也得先把签收条认了。” 李岗把第二摞推开。 许大茂早年私采劣质菜、背后递黑信、宣传科口供边角,全都夹在一起。 最上面还有娄家托来的黑市散油线索抄录,纸角压着“待查”两个字。 秦京茹睁大眼。 “许大茂还有账?” “他账多,只挑能让他闭嘴的。” 第三摞更厚。 何雨柱饭盒旧账、私带散油、伪造特供标签、食堂中毒事故处理意见,保卫科的红印压了一页又一页。 小马的口供夹在中间,纸边被翻过多次。 秦淮如低声说:“傻柱已经被押走了。” “他的名字不用多念。” 李岗抽出其中一张,“但易中海当时怎么诱导他嫁祸特供科,这张得在。” 第四摞放得最整齐。 易中海干扰厂内调查、包庇何雨柱、诱导责任转移、利用老资格压制管理流程、撤销八级工评定资格、降为四级工留厂察看。 每一项后头都有时间、证人、处分结果和官方材料编号。 秦京茹看得直咂舌。 “这哪是旧账,这是判书。” 秦淮如把孩子抱得更稳,眼里却没躲。 “他要拿老太太挡车,你就拿这些?” 李岗把几摞纸重新收齐。 “老太太问全院老人谁管,我就问全院谁害得老人没人敢管。易中海要情分,我给他看他这些年拿情分做过什么。” 秦淮如抿了抿唇。 “会不会有人说你搬走还不饶人?” 李岗把贾家那摞压到最上面。 “我不追着他们打。车到门口,他们还想把手伸到车轮底下,就别怪我把路清出来。” 秦淮如低头看孩子。 小家伙睡熟了,手还抓着她衣襟,像抓着这个家最稳的一角。 她忽然伸手,替李岗把信封口按平。 “那就清。” 秦京茹站在旁边,也把票据箱往里挪了些。 “姐夫,明天我不多嘴。谁敢碰孩子衣箱,我就喊三大爷记名。” “记住,别吵。” 李岗把四摞纸装回信封。 “越吵,越给他们装可怜的机会。明天我来开口,秦淮如带孩子站后头,苏医生会护着你。京茹跟阎埠贵看箱子。” 秦淮如点头。 “我站得住。” 李岗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站给谁看。抱好孩子,守住票据箱,就是李家的脸。” 屋外的风扫过院墙,许大茂家的窗帘又动了一下,很快归回原处。 贾家那边传来低低的咳声,咳到一半被门板挡住。 李岗把信封口封严,蜡痕压上去。 纸袋上的“四合院旧账总表”几个字露在灯下,像一道门闩横在李家门前。 李岗把信封封好,对秦淮如说:“明天他们要面子,我给他们判词。” 第104章 吉普压胡同,卡车停在院门口 搬家那天,胡同口先停下的是吉普车。 车头刚露出来,守在前院门口的几个孩子就被阎埠贵赶开。 他手里拿着清单,另一只手拦着院门,嘴里一遍遍提醒。 “都往边上站,厂里车进院,谁碰着谁担责。” 解放牌卡车跟在后头,车斗里铺着草垫,车帮上挂着轧钢厂后勤调派的牌子。 两名保卫科干事从车上跳下来,先看院门宽窄,又看李家门口堆放的木箱。 后勤主任从吉普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三份单据。 “李科长,先核文件。” 李岗已经在门口等着。 他穿着干净棉服,外套扣子扣到第二颗,手里夹着分房通知和搬家清单。 后勤主任把单据摊在一只木箱盖上。 “分房通知,厂办红章。搬运清单,后勤调派。保卫护送单,保卫科签字。三份对齐,今天按这个搬。” 保卫科干事把护送单拿过去核了一眼。 “我们只管护送和现场秩序。谁抢箱、拦车、损坏公家派车,按扰乱厂务处理。” 这话一落,院里的窗户又合上几扇。 秦淮如抱着孩子站在李家门口。 她今天穿着新棉衣,袖口收得齐,怀里的孩子也裹着新裁的小衣裳。 那布料是娄家前些天送来的,秦淮如按礼单入账,夜里亲手改成孩子能穿的样式。 秦京茹拎着小包跟在她旁边,包里装着孩子用的小布巾和路上要换的东西。 她平时嘴快,今天却收着声,只盯着谁靠近箱子。 于海棠站在院门边,采访本夹在胳膊下,笔已经打开。 她身旁还有宣传科的相机师傅,镜头朝着车和分房通知,没往秦淮如脸上挪。 李岗看了她一眼。 “家庭部分少写。” 于海棠把笔落到本上。 “稿子按你昨天改的来。先进职工乔迁,重点写特供科制度建设和厂里生活保障。秦姐只露个侧面,孩子不入镜。” 秦淮如朝她点了点头。 “麻烦你。” “秦姐,你抱好孩子就行。” 苏青禾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小药箱。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袖口依旧收得干净。 “补养药包单独装了吗?” 秦京茹立刻指向靠里的一只小箱。 “在这儿,苏医生。箱盖上贴了药包,礼单和用量也在上层。” 苏青禾蹲下核了一遍标签,站起身对秦淮如说。 “这箱跟人走,别压在大件下面。到了干部楼先放卧房,汤水照旧,不许乱补。” 秦淮如应下。 “我记着。” 后勤主任核完文件,把搬运清单递给阎埠贵。 “三大爷,李科长说你负责点件?” 阎埠贵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背一下挺直。 “我只负责见证点件。搬一件,清单打一勾,到车上再打一勾。进干部楼后,接收栏由李科长和秦淮如签。” 后勤主任看了李岗一眼。 “安排得细。” 李岗把票据箱提到脚边。 “票据箱我拿。药材箱苏医生看。其他按清单。” 保卫科干事往院里扫了一圈。 “先清人。围车的都退到墙边。” 前院几个人赶紧往后退。 许大茂躲在门后,门缝开得刚够他露出一只眼。 他瞧见吉普车,又瞧见保卫科干事腰间的皮套,手把门缝压窄。 他媳妇在屋里压着声。 “你还看?” “我看车。” “看车也别让人看见你。” 许大茂咬了咬牙,目光又落到秦淮如怀里的孩子身上。 小衣裳剪裁合身,布料一看就不是供销社里随手扯的粗布。 他把门又关小些,嘴里嘀咕。 “娄家也给他送,厂里也给他车。” 屋里没人接话。 贾家屋里,贾东旭把脸埋进枕头。 外头车声一阵一阵压过来,院里人说“干部楼”“三室一厅”“保卫科护送”的词,都像石头往他身上砸。 送药的邻居把药碗放在炕边。 “东旭,药别再洒了。今天外头人多,没人顾得上贾家。” 贾东旭的手抓住被角,没说话。 邻居见他不喝,也不多劝,把签收条放在炕沿。 “我晚点来收手印。” 门一合上,贾东旭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眼里全是红丝。 他望着墙上的空处,像那面墙也写着李岗的三室一厅。 中院这边,搬家队已经开始按顺序排人。 阎埠贵站在一号箱旁,铅笔夹在耳朵上,嘴里念得清楚。 “一号箱,衣物。箱绳完好,封签完好。” 秦京茹凑过去看。 “三大爷,你念归念,别把孩子衣箱念成普通衣物。” 阎埠贵立刻改口。 “一号箱,秦淮如和孩子衣物。来源清楚,礼单入账。” 于海棠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笔却没停。 “这一句不用进稿。” 李岗看她。 “该进的进,不该进的别进。” “明白。” 秦淮如抱着孩子站在门槛内侧,看着一只只箱子被抬起,又在阎埠贵的清单上落下勾。 她脚下这道门槛,过去拦过贾张氏的哭闹,也挡过院里人的算计。 今天厂车停在门口,她抱着孩子站在这里,心里那口旧气一点点落下去。 苏青禾站在她身侧,半步不离。 “人多,别往前。” “我知道。” “孩子若闹,把小包给京茹。” 秦淮如低头看了眼孩子。 小家伙睁着眼,手又去抓她衣襟,像对外头这一院子人没半分兴趣。 “他不闹。” 后院小路口,易中海站在人群后。 今天他没往前挤,也没摆从前一大爷的架子。 拐杖立在身侧,手压在拐杖头上,眼睛却一直盯着后院方向。 李家门口越有排面,他脸上的肉就绷得越紧。 后勤主任把第一件家具的搬运位置定好,朝搬运工招手。 “先抬这个。柜子上车靠里放,别压票据箱。” 阎埠贵立刻翻清单。 “柜子,第一件大件,先点封。” 保卫科干事往车头边让出路。 易中海的手在拐杖头上敲了一下。 后院门口,那扇半掩的门被人从里拉开。 伺候聋老太太的邻居扶着她出来,老太太手里的拐棍落在地上,一步一步朝中院车头挪。 卡车刚要装第一件家具,聋老太太拄着拐,从后院挪到了车头前。 第105章 拐棍横车头,信封压住全院 聋老太太走到车头前,先把拐棍往地上一横,又让扶她的邻居把小马扎放下。 她坐稳后,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腿。 “李岗,你不能这么走。” 搬运工抬着柜子站在半路,进也不敢进,退也不敢退。 后勤主任的手还抬着,脸一下沉下来。 保卫科干事往前迈了半步,又被李岗抬手拦住。 院里人从墙边围近几步。 阎埠贵把清单按在胸前,眼睛在老太太和李岗之间来回转。 秦京茹张口就要说话,秦淮如伸手拉住她袖口。 “别急。” 苏青禾顺势挡在秦淮如身侧,把她和孩子往门槛内带了一步。 “人往后挤,你站我后面。” 秦淮如点头,抱着孩子没动气,只把孩子的小脸转向自己怀里。 于海棠的笔停在纸上。 她抬头看李岗,又看车头前坐着的老太太,没再写一个字。 聋老太太见人都围过来,嗓门提了些。 “李家发达了,住干部楼了,就把院里老人扔下?这些年你住这个院,院里门槛让你踩,院里人情让你沾。如今车一来,红章一盖,你就想一走了之?” 后勤主任皱着眉。 “老太太,这是厂里分房安排。搬家车占着胡同,耽误久了影响厂务。” 老太太把拐棍往车头前一放。 “厂务我不懂。我就懂院里老人不能没人管。李岗今天不给个说法,这车就从我身上轧过去。” 人群里有人倒吸气,又赶紧把嘴闭上。 许大茂家的门缝开得更窄,许大茂只敢贴着门板看。 他不敢起哄,眼里却带着等热闹的亮。 贾家那边,贾东旭被邻居扶着靠到窗边。 他撑着窗框,想看清车头前的动静。 听见老太太那句“不给说法”,他干瘦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痛快。 “堵得好。” 邻居不敢接话,悄悄往旁边挪。 易中海站在人群后头,脸上的紧绷松了些。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老太太一坐,车队停住。 宣传科在场,保卫科在场,后勤主任也在场。 李岗若上前扶,老人喊一声疼,材料就得写三份。 李岗若让保卫科动手,院里人再怕,也会记住他对老人下手。 易中海的手在拐杖头上轻敲两下,眼角压出一点笑。 他盯着李岗的手。 只要那只手伸向老太太,今天这场戏就成了。 秦京茹气得脸都红了,袖口还被秦淮如抓着。 “姐,她这不是耍赖吗?” 秦淮如没放手。 “让你姐夫说。” “可她挡车。” “挡得越正,账越好念。” 秦京茹怔了怔,抬头看李岗。 李岗没往车头走,也没看易中海。 他把手里的搬家清单递给后勤主任。 “主任,清单先由你保管。搬运暂停,物件原地不动。” 后勤主任接过清单,压住火气。 “李科长,厂里车不能一直堵胡同。” “耽误的时间,记在现场记录里。” 李岗看向保卫科干事。 “保卫科也记。谁阻拦,谁发言,谁挑头,一字不漏。” 保卫科干事立刻从兜里取出记录本。 聋老太太拍腿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还要记我的账?” 李岗这才看向她。 “老太太,你今天坐到车头前,是要我给全院老人一个说法。可以。” 他说话不快,院里人都听得清。 “但说法不能只让我给。谁把院里搅成现在这样,谁借老人名头拦车,也得当着大家说清楚。” 易中海眼角那点笑慢慢收住。 于海棠把笔重新压到本上。 苏青禾看了她一眼,没拦。 阎埠贵站在箱子旁,喉咙发干。 他认得李岗这个样子。 上次贾家偷药,李岗也是这样不急不吵,等人把手伸进箱子,再把证据压到桌上。 许大茂在门缝后面把头往回缩。 李岗伸手进怀里,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一露出来,前院中院的气氛立刻变了。 贾东旭隔着窗,脸上的痛快僵在嘴边。 许大茂的门缝又窄了一半。 阎埠贵把清单抱得更紧,连铅笔掉到地上都没捡。 牛皮纸信封上,黑字写着“四合院旧账总表”。 易中海的拐杖头在掌下停住。 他这才发觉,老太太坐到车头前,把李岗的车拦住,也把全院人的眼睛都拽到了这块空地上。 李岗没碰老太太,没碰拐棍,甚至没往车头多走一步。 他站在李家门口,身后是秦淮如和孩子,身侧是苏青禾,门边是于海棠,箱子旁是阎埠贵,车旁是后勤主任和保卫科。 老太太的拐棍横在车头前,牛皮纸信封压在李岗手里。 易中海那张老人牌,正把他自己推到全院面前。 聋老太太盯着信封,声音低了些。 “李岗,你拿纸吓唬谁?” 李岗把信封口拆开,最上面那张纸露出厂办材料编号。 “没人吓唬谁。” 他抬眼扫过院里一张张脸。 “老太太要说院里情分,我就按院里的账说。贾家偷药,傻柱私油,许大茂黑信,易中海包庇嫁祸,每一笔都有时间,有证人,有处理结果。” 易中海往前挤了半步。 “李岗,搬家就搬家,别把院里旧事都扯出来。” 李岗看向他。 “旧事?” 保卫科干事的笔已经停在记录本上。 后勤主任也转过脸,看着易中海。 易中海意识到自己开口太急,拐杖往地上一点,想把话圆回去。 “我的意思是,老太太问的是养老,你别转话头。” 李岗把第一张纸抽出来。 “养老要人心,人心要规矩。你把规矩拆了,再让老太太坐车头前问我要人心。易中海,你会玩格调。” 人群里有人低头憋笑,又怕易中海听见,赶紧装作咳嗽。 易中海的脸肉抽了抽。 聋老太太把拐棍握紧。 “我只问你,李家搬走后,院里老人谁管?” 李岗没有立刻答她。 他把那张纸递给于海棠。 “记录。从贾家偷药案开始。” 于海棠接过纸,笔尖落到本上。 保卫科干事也翻开新页。 后勤主任把搬家清单夹在胳膊下,站到一旁。 卡车停着,第一件家具还在半路。 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到李岗手里的旧账上。 李岗站到人群前,声音不高: “三年了,今天走之前,把这院里的账清一遍。” 第106章 红章摊车前,旧账封住退路 牛皮纸信封口被拆开,李岗把最上面那叠纸按在箱盖上。 车头前,聋老太太的拐棍还横着。 小马扎卡在车轮前半步,搬运工抬着柜子站在院道中间,肩膀不敢动。 风从胡同口卷进来,纸页翻起一角。 上头几个红章露出来,刚才还往前挤的人脚步全停了。 李岗没有去扶老太太,也没碰那根拐棍。 他先把第一张纸递给后勤主任,又朝保卫科长示意。 “今天只念三样。” 保卫科长接过干事递来的记录本,笔帽咬在掌心,等着落字。 “有官方记录,有证人签名,有处理结果。” 李岗把纸页翻到材料编号那一栏,“谁觉得冤,现场核。保卫科在,街道办在,宣传科也在。材料对不上,当场改。人嘴对不上材料,按材料走。” 街道办王干事本来站在院门旁核迁出登记,听到这句,把夹在腋下的登记册拿了出来。 “街道办听着。涉及院内调解和救济记录,我这里能对。” 于海棠把采访本翻到新页,笔尖悬在第一行,没有抢着写。 苏青禾站在她旁边,药箱放在脚边,目光落在材料红章处。 聋老太太拍腿的手停在半空。 她咳了两声,嗓门又提上来。 “我坐这儿,是问院里老人往后怎么办,你别拿厂里的纸糊弄我。” 后勤主任压着脸,往前站了一步。 “老太太,先听事实。厂里派车、派人、派保卫,给的是搬迁秩序,谁也别拿它在院里唱戏。要养老,等事实讲清。要堵车,耽误的时间我照填。” 老太太的拐棍在地上点了两下,没再往车前挪。 人群后头,易中海把拐杖往身侧挪,脚尖朝后院偏了偏。 可院里人听到材料要公开核,早把退路堵成一团。 他退半步,后背撞上刘家媳妇的篮子。 刘家媳妇赶紧往旁边躲,嘴里压着声。 “易师傅,您别挤我。保卫科正记着呢。” 保卫科干事抬头补了一笔。 易中海的脸皮绷住,拐杖又点回原位。 他想开口,李岗的目光已经扫到他身上。 “易中海,你急着走?”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脑袋同时低下去。 许大茂家的门缝合得更窄,门后却还留着眼睛能透出的缝。 易中海嘴角抖了抖。 “我没走。我就是腿不利索,站久了累。” “那就站稳。” 李岗把第一摞纸取出来,压在掌下,“今天的账念完,谁该累,谁自己清楚。” 秦京茹站在门槛旁,两个胳膊护着票据箱。 她本想骂老太太耍赖,见李岗把材料压住全场,嘴里的话咽回去,只盯住靠近箱子的人。 秦淮如抱着孩子站在门内。 孩子在襁褓里动了一下,她把布角往上收了收。 她没往贾家窗户那边瞧,也没看易中海,只看李岗手里的旧账。 李岗把信封里的纸摊成四摞。 “第一摞,贾家。” 贾家窗边的影子晃了一下,药碗碰到炕沿,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摞,许大茂。” 许家的门板立刻往里收,门栓却被屋里人挡住,没能彻底合上。 “第三摞,何雨柱。” 聋老太太的手在拐杖上按紧,脸上那股劲散了些。 “第四摞,易中海。” 这一回,易中海没法再用腿累挡话。 他抬头,正对上于海棠的笔尖。 宣传科相机师傅还没按快门,可镜头盖已经取下,黑洞洞的镜口朝着车头这一片空地。 阎埠贵站在一号箱旁,手里的清单被他捏出折痕。 他咽了口唾沫,还是往前挪了两步。 “李科长,按你昨晚交代,我只见证点件。今天这事要不要我也签个现场说明?” 李岗看向他。 “签。车停了多久,老太太什么时候坐到车头前,谁先喊住搬运工,谁在后面搭话,你按你亲眼见的写。” 阎埠贵立刻把铅笔从耳后取下来。 “我只写我亲眼见的,别的我不掺和。” “够了。” 李岗把四摞材料边角对齐,“院里的话传来传去,最后都能变味。红章材料变不了,手印变不了,签名变不了。” 后勤主任接过第一摞材料核了封面,翻过后递给保卫科长。 保卫科长只看编号,不插一句闲话。 于海棠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搬迁现场受阻,李科长申请公开核对院内历史记录。 她写到“历史记录”几个字时,笔停了停,抬头问李岗。 “这个词准吗?” 李岗没看她的本子。 “写有处理结果的历史记录。” 于海棠把字补全,笔画压得更稳。 聋老太太坐在车头前,脸上的褶子绷起来。 她原先想用自己这把岁数压人,可李岗没碰她,也没骂她,只把红章和证人全摆到日头底下。 她坐得越稳,材料念得越清。 “我一个老太太,哪懂你们这些章啊印啊。” “那就听懂人话。” 李岗抽出最上面那页,纸页迎着风抖了两下,被他按回掌下,“今天不讲谁嗓门大,不讲谁岁数高,不讲谁家可怜。只讲谁做过什么,谁签过什么,谁受过什么处分。” 易中海终于忍不住。 “李岗,你这是把全院都往死里得罪。你搬走就搬走,何必把锅都掀了?” 保卫科干事的笔立刻落下。 李岗抬眼。 “锅底下有灰,掀开才知道谁伸过手。你要干净,怕什么?” 院里有人从鼻子里漏出半声笑,又赶紧低头抠鞋边。 易中海脸上的肉抽了抽,拐杖在地上点出两个印。 “我怕你胡来。” “好。” 李岗把材料递到王干事面前,“街道办先看封皮。编号、日期、处理意见。” 王干事翻了三页,点头。 “是街道档。封皮没错,调解签字也在。” 李岗又递给保卫科长。 “保卫科看厂内材料。” 保卫科长对着编号核了一遍。 “厂内通报、保卫笔录、处分草案,编号连续。” 后勤主任也开口。 “厂办留档对得上。今天谁再喊私人恩怨,现场记录我会写进去。” 话落,院里彻底没人敢抢话。 聋老太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拐棍仍横在车头前,可刚才压着卡车的那股劲,已经被一页页红章磨掉大半。 李岗把第一摞材料翻开,纸面朝外,院里离得近的人都能瞧见上头的街道办印章、保卫科签名和公安结案编号。 秦京茹攥紧票据箱提绳,小声嘀咕。 “这才叫让证据飞一会儿。” 秦淮如看了她一眼,她立刻闭嘴,把身子又往箱子前挡了挡。 李岗没有理会这点动静。 他把贾家那一页抽出来,掌沿压住页角,声音落在车头、门槛、窗缝和每一双躲闪的眼睛中间。 李岗翻到贾家那一页:“先从抢亲、造谣和战备药材说起。” 第107章 贾门罪页摊开,哭穷压不住红章 贾家那页被举起来,窗后先传出一串咳。 药碗在炕沿边晃,扶着贾东旭的邻居吓得按住碗沿。 李岗没有抬头。 “五一年二月,贾家以口头旧亲为由,在院门口纠缠秦淮如,拦人回贾家。街道办调解记录,贾张氏签字,贾东旭在场。” 街道办王干事把自己的登记夹翻开,找到同年的存根。 “有这份。调解意见写得清楚,婚事以本人意愿为准,任何人不得拉扯拦截。” 人群里有人把脖子缩回去。 那年秦淮如刚进城,贾张氏在院口撒泼的事,老住户都记得。 只是多年过去,贾家总把“差点成亲”挂在嘴边,倒把拦人的丑事盖了过去。 秦淮如抱着孩子,肩膀稳稳靠在门框内侧。 她没出声。 孩子抓着她衣襟,她低头把小手塞回襁褓。 秦京茹往前一步,挡住从贾家窗户斜过来的目光。 “别盯我姐。” 窗里没人回话,只剩贾东旭压不住的咳嗽。 李岗翻到第二页。 “同年三月到五月,贾张氏多次在院内散布闲话,污损秦淮如名声,牵扯孕妇作风。街道办训诫记录两份,邻里证言六份。” 这句落下,前院几个妇人互相瞧了瞧,没人敢接贾家的茬。 聋老太太的嘴动了一下。 “那都是女人嘴碎,哪家院里不拌嘴。” 王干事合上登记夹,声音压得不高。 “老太太,街道办训诫写的是造谣污损,不按拌嘴处理。孕妇名誉被人拿出来嚼,出了事谁担?” 聋老太太被这句堵住,手在拐杖头上敲了敲,没敲出声。 易中海站在人群后,眼皮往下压。 他当年纵着贾张氏闹,嘴上说院里和气,实际想把秦淮如逼回贾家。 如今街道办的红章摆到车前,他连“家务事”三个字都咬不出来。 李岗把材料翻到第三页。 “贾家后续纠缠李家,多次以困难为名索要粮油药材。李家依规拒绝。阎埠贵负责见证过两次,签名在这里。” 阎埠贵把眼镜扶正,往纸上凑了一眼,立刻点头。 “是我的字。那两回我在场,李科长说得清楚,救济走街道,私下伸手不行。” 有人小声嘀咕。 “后来贾家确实困难。” 李岗抬起那页,纸面朝着人群。 “困难走救济。抢亲、造谣、伸手要东西,走处理记录。别把两本账搅在一起。” 那人闭上嘴,往媳妇身后躲。 贾家屋里,贾东旭终于撑不住,嘶哑地喊了一声。 “李岗,你欺负我一个病人算什么本事?” 李岗没有往窗那边走。 “你病退的诊断单,厂医院给的。贾家每月普通止痛药,李家按规矩送的。三大爷送药签收条,也在这里。” 阎埠贵赶紧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小本,翻到夹着纸条那页。 “签收条我送的,手印是贾东旭按的。药包也当面交了,邻居在旁边瞧着。” 李岗把签收条压到贾家材料旁。 “帮扶归帮扶,案底归案底。你拿病要挟不住红章。” 贾东旭的咳嗽声更重,邻居忙把他往炕里扶。 窗纸抖了两下,屋里没再喊。 李岗翻到最厚的那一组。 纸页上有公安的结案编号,还有军需后勤陈干事签过的确认意见。 红章压在右下角,日期清清楚楚。 “再说战备药材。” 这四个字一出,车头前的聋老太太把拐杖从地上挪开了一寸,又硬撑着放回原处。 李岗的声音平平稳稳。 “贾张氏夜里撬窗,进入李家临时保管处,盗取并拆封特供级支前战备药材。公安立案,保卫科笔录,军需后勤现场确认,厂医院损耗评估。处理结果,劳动改造三年,贾家承担部分赔偿。” 后勤主任接过材料,翻到陈干事签名处。 “这份我认得。军需后勤当时把话压得很清楚,战备物资入了临存监管,谁碰谁担责。” 院里有人吸了口气,立刻用袖子捂住嘴。 贾家平日哭穷闹粮,大家还能拿可怜说话。 可“战备”两个字落下来,谁再替贾家开口,自己也得沾一身灰。 刚才替贾家嘀咕的那人低声说。 “人都判了,家也败了,还念这个干啥。” 李岗把公安结案页举高。 “有人拿贾家可怜堵我的搬家车,我就把贾家怎么走到今天念清楚。这批药材归支前战备,跟院里一把米一勺油划不到一处。” 苏青禾从药箱上拿起一份复印记录,递给王干事。 “被拆封的药材重新评估过,有些只能降级处理,有些要报损。厂医院和军需后勤都留了记录,损失不小。” 王干事接过去核了一眼。 “街道办后续监督贾家,也按这份处理结果来的。” 聋老太太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贾张氏糊涂。” “糊涂也签了笔录。” 李岗把材料翻到贾张氏手印那一页,“笔录里她承认夜里撬窗,承认拿药。她撒泼时没糊涂,藏药时也没糊涂。” 院里几个人把目光移到贾家窗上。 窗后那道身影伏了下去,咳嗽闷在被子里,药碗被邻居端到旁边。 秦淮如始终没开口。 贾家那几页纸,曾经把她往泥坑里拽的手、骂她肚里孩子的话、夜里撬窗的贪念,全被摊在车前。 她只把孩子抱稳,站在李家门槛里,身后是打好封签的箱子。 秦京茹偏头看她,小声问。 “姐,你冷不冷?” 秦淮如摇头。 “站得住。” 这三个字不高,却让秦京茹眼眶一热。 她没再问,只把票据箱往自己脚边勾近。 许大茂家门后,许大茂原本还盼着贾家这摊破事能拖久些。 听到战备药材四个字后,他手心全是汗,背贴着门板往下滑了半寸。 他媳妇压低声音。 “你别看了,轮不到咱们吧?” 许大茂没回她。 李岗分的四摞材料,他刚才听得清楚,第二摞就是他的名字。 阎埠贵在一旁把“贾家旧账已核”几个字写到纸上,写完又停住。 “李科长,这里要不要写贾家目前由街道监督帮扶?” “写。” 李岗把签收条放到贾家材料上,“贾家困难,街道监督帮扶。贾家罪名,公安和厂里处理。两句都写。” 阎埠贵立刻照写,心里暗暗打鼓。 李岗这一手狠就狠在不给人混账的缝。 可怜可以写,罪名也写,谁想把眼泪盖在红章上,保卫科的笔就先落到谁头上。 聋老太太终于不再拍腿。 她坐在车头前,脸上的气势塌了半截。 她拿养老问李岗,李岗拿贾家的账告诉全院,谁借可怜越界,谁就先把红章材料接住。 易中海看出不对,立刻咳了一声。 “贾家的事已经清楚了。老太太今天问的还是养老。” 李岗把贾家材料边角对齐,放回第一摞上。 “急什么。四摞账,一摞一摞清。养老的口子是谁开的,账清到最后自然能对上。” 易中海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没敢再接。 李岗合上贾家材料,看向许大茂:“下一份,举报、黑市和私采烂菜。” 第108章 黑信抖到门缝,许大茂烂菜露底 许大茂被点到名时,许家门板往里一缩。 屋里女人低声催了句,门栓却被他手肘抵住,没能合严。 保卫科长抬笔。 “被点名人员到场核对。躲在门后,照样记在现场记录里。” 许大茂从门后挤出来,棉袄扣子错了一颗也顾不上。 他先往易中海那边瞟,易中海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抬。 “李岗,咱有话好说。” 李岗把第二摞材料摊开。 “材料说话。” 许大茂喉咙动了动,往人群边上站。 他还想找个能退的空,许家媳妇却把门从里头抵住了,摆明不让他再缩回去。 于海棠笔尖一停,抬头扫了他一眼。 许大茂平日最爱在宣传科跟她贫嘴,今天嘴角耷着,半句俏皮话都没挤出来。 李岗抽出第一张。 “五一年冬,许大茂串联许二赖,在东口胡同设黑市局,伪造投机倒把现行,带人跟踪举报,企图把不干净的路子扣到李家采购头上。” 院里有人低低“啊”了一声。 许大茂立刻抬手。 “那事是许二赖起的头,我就是跟着去看个热闹。你不能把全账算我身上。” 李岗从材料里抽出一张薄纸,朝他抬了抬。 “你赌我手里没底稿?” 许大茂的嘴一下闭紧。 李岗把纸递给保卫科长。 “这是你亲笔写给保卫科的举报底稿。时间、胡同口、接头暗号、参与人员,全是你的字。许二赖在笔录里按手印,你在赔偿单上也按了。” 保卫科长核过右下角的手印,递给身边干事。 “当年处分为厂内记过,补交非法所得,协助人员另案处理。材料有效。” 王干事凑过来翻了下街道那边的附页。 “街道也收过协查回执。许二赖名字在这儿,许大茂名字在后一行。” 许大茂额头冒汗,抬袖子擦了一把。 “我那时候年轻,被人撺掇了。” 秦京茹忍不住哼了一声。 “被撺掇还能把地点人名写得这么齐?你是懂举报的。” 许大茂瞪她。 “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秦淮如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目光从许大茂脸上扫过去。 “她懂看字,也懂手印。” 这句一落,许大茂的气势立刻矮了一截。 他敢跟秦京茹吵,不敢当着李岗和保卫科的面冲秦淮如撒泼。 李岗护短,院里谁都见过。 李岗翻到第二份。 “下乡放电影期间,许大茂多次绕开厂内采购口,私下接触菜贩,收进霉叶菜、压秤菜,试图混入厂内食堂和特供科验收线。库房记录、门岗登记、赔偿单、厂内通报都在。” 后勤主任把那份通报拿过去,翻到签收栏。 “后勤科当年给过处分。因未进入特供验收,未造成病号餐事故,但扰乱采购秩序属实。” 许大茂赶紧接话。 “你也听见了,没造成事故。没造成事故还拿出来干啥?” “没造成事故,是验收拦住了。” 李岗把库房记录翻到老宋签字那页,“你带回来的菜,外层盖好叶,里头烂了半筐。老宋拒收,班长签字退回。你赔了三块六毛,还写了检讨。” 许大茂伸脖子往纸上看了一眼,脸上的肉往下垮。 那封检讨他记得。 当年他写得咬牙切齿,还想着混过这一关再说。 谁能想到几年后,李岗搬家前能把这张纸也翻出来。 人群里有人开口。 “许大茂,你还真敢把烂菜往厂里送啊?” “我就是想省点差价。” 话一出口,许大茂自己也知道坏了,赶紧补。 “不是,我是说那菜当时看着还行。” 李岗抬眼看他。 “你继续说。保卫科正记着。” 许大茂闭上嘴,舌头像被牙咬住。 保卫科干事把“自认差价”四个字写进去,笔尖顿了顿,又补上“现场核对时发言”。 许大茂急得想抢记录本。 “我随口一说,你们别乱写。” 保卫科长把本子往身后一收。 “你自己说的,现场多人在场。” 许大茂的手停在半路,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最后他把手揣回袖筒,嘴里嘟囔。 “都欺负我。” 于海棠低头写字,笔画清楚。 “许大茂现场称被欺负。前文材料含亲笔检讨、赔偿单、厂内通报。” 许大茂立刻急了。 “于海棠,你别什么都写!” 于海棠抬头。 “宣传科记录现场事实。你不想上稿,就少给我添字。” 院里有人压着笑,肩膀抖了两下。 许大茂平日靠嘴皮子耍滑,今天每一句都被记录本接住,越挣越乱。 李岗把一张补充页放到材料上。 “这一份,厂办补充线索。来源娄家,不当主证,只作外围核对。” 许大茂的脸立刻变了。 “娄家凭什么管我?” 后勤主任把补充页拿过去,扫了一眼。 “别攀娄家。主证全是你自己的字、自己的手印、自己的赔偿单。娄家这份,只说明你借下乡放电影接触不干净门路,和门岗记录能对上。” 李岗接回那页,纸面朝向许大茂。 “娄家没来人,话也留得体面。上头只写,此人借放映之便四处攀附,账上无正经来往。许大茂,你在外头吹的那些关系,人家早把门闩插上了。” 许大茂嘴巴开合两下,没吐出完整话。 他从前靠放电影进进出出,最爱把“娄家熟”“厂领导熟”“乡下干部熟”挂在嘴边。 如今一张补充页摊出来,熟人没来救他,倒把他的底裤掀到全院人面前。 许家媳妇在屋里压着火。 “你还说娄家会照应你?” 许大茂回头瞪门。 “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你在外头弄这些烂账,回家还装大能耐。” 门里这两句吵起来,院里人看许大茂的眼神更轻了。 过去他阴损归阴损,至少还能靠嘴撑场面。 今天黑市、举报、烂菜、赔偿单一串压下来,他连家门都回不去。 李岗把第二摞材料边角对齐。 “许大茂,今天念你,不是为了翻闲篇。老太太堵车问李家搬走后谁管院里老人。可这院里老人、妇女、孩子,过去没少被你这种黑信和烂账搅进去。你们把水搅浑,再来问我清不清,这账不通。” 许大茂急忙摆手。 “我今天可没拦车。” 保卫科干事抬眼。 “你在门后围观,未参与拦车,记录已经写了。你现在多说一句,我也会照写。” 许大茂的肩塌下去,嘴终于闭严。 阎埠贵把自己那张现场说明翻到第二栏,小声问。 “李科长,许大茂这栏写已核,还是写待厂办补充?” “写已核。” 李岗把娄家补充页单独放到末尾,“主证齐,补充线索附后。谁要替他喊冤,先把他亲笔举报底稿拿回去读三遍。” 易中海在人群后咳了一下,想把话头从许大茂身上带走。 “许大茂的事到这儿也够了。李岗,车还堵着,别耽误厂里。” 后勤主任转头看他。 “耽误厂里的是谁,记录上有。” 易中海被堵住,脸色灰下去。 许大茂往后退了半步,李岗已经抽出下一页:“何雨柱,食堂饭盒和中毒事故。” 第109章 空门半掩,饭勺旧威压进案卷 何雨柱的名字一出,院里不少人先往他那屋看。 屋门半掩着,里头没人答声。 那把曾经在食堂窗口翻天的勺子收进厂里证物柜,人也被公安带走,剩下这扇门,像被抽了骨头。 聋老太太坐在车头前,手里的拐杖晃了一下。 “柱子人都不在院里了。” 李岗把第三摞材料压在箱盖上。 “人不在,记录在。何雨柱的事牵扯食堂、厂医院、保卫科和公安,今天当着车前这根拐棍念清楚。” 聋老太太的嘴张了张,最后没出声。 李岗抽出第一份。 “何雨柱长期从食堂偷带饭盒,借公家灶台做人情。厂内提醒三次,班组记录两次,库房缺额记录在这里。” 人群里几个曾经收过饭盒的人全低下头。 有人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想往旁边挪,被后面的人挡住。 后勤主任拿过记录,看了眼。 “饭盒旧账,后勤科当年留过。金额不大,性质不轻。公家食堂不是他何雨柱自家锅灶。” 秦京茹听得皱眉。 “难怪他以前走路都横着,原来那饭盒不是他自家的。” 秦淮如没接话。 她抱着孩子,衣袖压住襁褓边,目光落在李岗手里的材料上。 李岗翻到下一页。 “食堂窗口打饭,看人下菜。熟人多舀,生人少给,跟他顶过嘴的工人,菜汤压勺。班组意见三份,工人联名反映一份。” 食堂班长今天没来,可他的签名在纸上压得清楚。 保卫科长看过材料,朝干事点头。 “记入现场核对,材料有效。” 院里有人小声说。 “以前都说他脾气直。” 李岗抬起眼。 “脾气直,直不到别人饭盆里。勺子握在他手上,他把规矩当私货。” 那人把嘴闭上。 聋老太太终于忍不住。 “柱子从小没爹没娘,嘴上冲点,心不坏。” 李岗没有抢话,只把第三份材料翻开。 纸页上贴着厂医院问诊登记复印件,旁边夹着油样检测记录。 苏青禾伸手接过去,核了一眼,递给王干事。 “群体中毒事故。” 这六个字一落,聋老太太后头的话卡在喉咙口。 李岗把材料放平。 “何雨柱私自引入未经检验的劣质油肉,绕开验收。当天三号锅肉菜、二号锅油炒白菜出现问题,多名重体力车间工人腹痛、头晕,被送厂医院抢救。” 苏青禾补了一句。 “诊疗记录、呕吐物检验、油样检测都对得上。劣质散油为直接原因。” 王干事看着纸页,眉头皱紧。 “这已经超出邻里口角了。” “早就超了。” 李岗翻到门卫证词,“门卫老齐证明,何雨柱前天傍晚私自带两只油桶进厂,试图用香烟打点。食堂徒弟小马证明,出事后何雨柱让他找旧特供标签,贴到散油桶上。” 保卫科干事把对应口供翻出来。 “口供在案。何雨柱已承认私买劣质油和伪造特供标签。” 院里几个人倒退半步。 偷带饭盒还能被说成占小便宜,窗口抖勺还能被说成脾气差。 可劣油进锅、工人进医院,这事压到谁头上都扛不住。 聋老太太手里的拐杖磕到小马扎腿,发出一声干响。 “他不会想害人。” “害人不只靠想。” 李岗把检测报告递给保卫科长,“他为了省钱、为了撑自己的食堂威风,把没检验的东西倒进锅里。工人吃下去,厂医院抢救。事后还想贴旧标签嫁祸特供科。” 保卫科长接过材料。 “厂里处理结果已经下发。何雨柱开除公职,移交公安机关审理。后续以公安和法院处理为准。” 于海棠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写到“开除公职”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向何雨柱那间半掩的屋门。 曾经满院人都觉得傻柱有一把好勺,谁家婚丧嫁娶还指望他掌锅。 如今他的名字从食堂大厨变成事故责任人,连屋门都没人替他关严。 一个中院邻居低声开口。 “我家以前也拿过他半饭盒菜。” 他媳妇拽了他一把。 “你还提这个干啥。” 那人把头垂下。 “以后不敢了。” 这话没谁接。 饭盒旧账牵扯的人不少,便宜吃进肚子里时没人嫌烫,如今案卷摊开,谁也不敢给何雨柱说公道。 李岗又抽出一张后厨管理整改表。 “何雨柱被带走后,食堂照样开火。后厨新规,入库、领用、切配、留样、剩余封存、签字复核,六项挂表已执行。厂里没因为少一个何雨柱停饭,工人也不用再靠他脸色吃菜。” 后勤主任点头。 “食堂临管三个月,特供科负责制度,后勤科配合。现在饭口稳定。” 院里人互相看了看。 傻柱过去总说“没我这食堂转不了”,这才几天,厂里照样有饭,病号餐还更规矩。 那点靠勺子攒出来的威风,被一张整改表压得干干净净。 秦京茹靠近秦淮如,声音压得低。 “姐,我从前还以为傻柱只是嘴臭脾气横。如今才知道,他手里那把勺子也能害人。” 秦淮如没有接话,只把孩子抱得更稳。 孩子在怀里动了动,小脸埋进布里。 秦淮如低头,轻轻拍了拍襁褓。 她跟何雨柱那点原书里本该缠上的乱线,在这一院红章和案卷前断得干净。 聋老太太垂下眼,手掌盖在拐杖头上。 她想替傻柱找句好话,可“群体中毒”“移交公安”“伪造标签”一项项摆在车头前,哪一句都不是她拍腿能拍散的。 易中海站在人群后,额角的汗沿着鬓边往下滑。 他本以为傻柱不在场,李岗念不到多深。 可保卫科材料、厂医院报告、后厨整改表全在,傻柱缺席,反而没人替他说胡话。 许大茂躲在许家门边,终于找回半口气,小声嘀咕。 “这回总该轮到易中海了吧。” 他声音不高,却被旁边刘家小子听见。 刘家小子刚要扭头看,许大茂立刻抬手按住嘴。 李岗把何雨柱那摞材料收拢,边角敲齐。 “何雨柱这笔,饭盒占便宜是起点,劣油中毒是结果,伪造标签嫁祸是结案前的最后一刀。谁以后再拿他‘心不坏’替他洗,先去厂医院问问那天躺在病床上的工人。” 苏青禾把问诊登记收回药箱侧袋。 “名单在医院留档。谁想核,我可以陪同申请。” 没人应声。 后勤主任看了看停在车头前的老太太,又看向易中海。 “还有最后一摞。念完,该搬家搬家,该处理处理。” 易中海把拐杖往身前一横,像要把自己挡在材料外。 李岗把傻柱材料放下,最后拿起最厚一摞: “易中海,该你了。” 第110章 最厚一摞压下,旧一大爷倒在车头 易中海被点名后,脚跟往后一撤,拐杖头撞到身后人的鞋帮。 “易师傅,后头没路。” 刘家媳妇把篮子抱到怀里,不敢推他,也不肯给他让出空。全院人刚听完三摞旧账,谁都知道最后这一摞才是今日车头前真正的轴。 易中海强行站直,抬手整了整棉衣领口。 “我在厂里干了几十年,带过徒弟,评过先进。李岗,你不能拿几张纸就把我一辈子抹了。” 李岗把最厚那摞放到箱盖正中。 “你的工龄,厂里给过工资。你的处分,厂里也给了红章。今天念账,工龄抵不了违纪。” 保卫科长把记录本翻到新页。 “开始核对易中海相关材料。” 易中海看向聋老太太。 老太太还坐在车头前,拐杖横着,脸上却没了刚出后院时那股硬气。她也在等易中海开口,可易中海只看了她一眼,马上把目光移开。 李岗抽出第一页。 “五一年至今,易中海多次借院内大爷身份干预邻里处理。贾家抢亲纠缠秦淮如时,你主张‘给贾家留脸’,要求秦淮如退让。街道调解旁听记录,有你的签字。” 王干事翻到对应附页。 “有。签名在旁听栏。” 易中海立刻接话。 “我那是为了院里和气。” “和气到孕妇名声被人嚼。” 李岗翻到第二页,“贾张氏造谣时,你仍以院里影响为由,阻止当事人上报街道。街道二次训诫后,你补签情况说明。” 王干事把那张补签说明举了举。 “这个也在。” 人群里有人把头压低。以前易中海开口就是“院里和气”,如今这四个字被红章夹住,像块湿布,越拧越脏。 李岗继续翻。 “贾张氏偷盗战备药材当日,你试图将案情压成邻里纠纷,要求院内私了。保卫科现场记录,军需后勤陈干事备注,公安问询里也提到你当时的阻拦言行。” 保卫科长翻到案卷附页。 “记录有效。” 易中海的嘴唇抖了抖。 “我那天不知道是战备药材。” 苏青禾抬头看他。 “陈干事到场前,你已经知道药材被拆封,仍要求先别报警。厂医院复核记录里写了到场顺序。” 李岗没有给他喘口气的空。 “再说何雨柱。” 聋老太太手里的拐杖抬了一下,又放回去。 李岗把后厨时间线摊开。 “食堂中毒事故发生后,易中海赶往后厨,不协助封存现场,反而询问何雨柱是否动用了特供食材。随后在保卫科问询中帮何雨柱作口供,试图把责任引向特供科。” 保卫科干事立刻补充。 “后厨时间线显示,易中海到场后,旧特供标签被贴到散油桶上。何雨柱口供承认,易中海教他咬住特供科。” 易中海脸上的肉抽动起来。 “傻柱乱说!他自己出事,想拖我下水。” 李岗把何雨柱口供后面的一页压出来。 “食堂学徒小马口供、门卫老齐证词、班长记录,三方对上。你进后厨的时间、说过的话、离开的位置,都在。” 保卫科长把笔停在纸上。 “你要反驳,拿材料。” 易中海张了张嘴。 他没有材料。 他过去靠的是老资格、徒弟、院里大爷架子,还有聋老太太这块老人牌。可今天厂办、街道、保卫、宣传、厂医院全在车头前,谁也不吃他那套“我为大家好”。 于海棠把宣传科留档夹出来,递给李岗。 “我这里补一条。干部楼分房通知下发后,宣传科收到过口头递话,要求乔迁稿里写李科长搬走后抛下院内老人。递话人挂了易中海名字,稿件被退回,留档在这儿。” 易中海猛然抬头。 “我没让人写这个!” 于海棠不跟他吵,直接翻到登记栏。 “递话人是你车间的老熟人,宣传科登记了来访时间。你要说冤,可以去厂办核。” 后勤主任冷笑了一声。 “分房是厂里决定。你拿宣传稿做文章,想把厂里生活保障写成院里道德账,算盘打得够响。” 易中海的拐杖在地上连点三下。 “你们都向着李岗!他现在是科长,你们当然帮他说话!” 李岗把降级处分通报翻开,纸面朝外。 “厂务会红章向着谁?” 易中海喉咙一下堵住。 通报上写得清楚:撤销八级工评定资格,降为四级工,留厂察看,暂停带徒。 李岗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压在院里人的耳边。 “易中海利用老资格干扰厂内管理,包庇食堂事故责任人,协助伪造证据,损害特供科正常工作秩序。厂务会决定,降级留厂察看。” 车间里那些老工友的疏离、徒弟小刘躲开的眼神、工资减半的通知,一下全压回易中海脸上。他伸手去抓衣襟,抓了两下才抓住。 阎埠贵站在箱子旁,写字的手都停了。 他算了一辈子账,此刻也替易中海算明白了。这一摞压下来,易中海再想当回院里一大爷,连门槛都摸不到。 李岗抽出最后一页。 “今天的现场记录,继续加。” 易中海抬头,眼里终于露出慌乱。 “今天?今天我什么都没干!” 李岗看向车头。 “聋老太太从后院出来,坐到厂里搬家车前。你在后院提前串联,阎埠贵亲耳听到,昨夜已向李家说明。今日现场,老太太开口要求李家搬走后负责院内老人,话术和你昨夜安排一致。” 阎埠贵把自己的现场说明举起来。 “我写了。我亲耳听到易中海让老太太坐车头前,借宣传科在场逼李科长给养老说法。我昨晚就告诉李科长了。” 易中海猛地扭头。 “阎老西,你卖我!” 阎埠贵把纸往胸前一护。 “我卖什么?我写事实。再说了,你坑老太太堵厂车,这可不是小事。” 话刚出口,阎埠贵自己先一愣,赶紧补。 “我的意思是,这事不小。” 聋老太太听到这儿,脸上那点强撑也散了。她抬头看易中海,手抖得拐杖磕到车胎。 “中海,你昨晚说,让我坐这儿,李岗就得认养老的账。你还说保卫科不敢动我,宣传科会帮着写。你没说这是阻挠厂里搬家。” 这句话比李岗念的材料还重。 院里人齐刷刷看向易中海。 易中海的嘴张开,声音先卡了一下。 “老太太,你别乱说。我是为你好,为院里老人好。” 聋老太太把拐杖往自己腿边收了收,终于从车头前挪开半尺。 “你拿我这把老骨头挡车。” 易中海额头上的汗往下滚。他往前一步,想去扶老太太,又被保卫科干事伸手拦住。 “保持距离,现场还在记录。” 易中海看着那本记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想骂李岗,想骂阎埠贵,想让老太太闭嘴,可四周全是红章、签名、笔录、相机和一双双等着看他倒台的眼。 李岗把最后一页压到材料最上方。 “易中海,你借贾家拖秦淮如,借傻柱压食堂,借黑材料冲特供科,今天又借老太太堵厂车。你每次都躲在人后,让别人往前冲。” 易中海的手抓住拐杖,指节绷紧。 “我没有,我是院里一大爷,我管院里事天经地义!” “你已经被撤了。” 李岗的声音不高,“厂里降了你的级,院里也没人再请你主持公道。今天这根拐棍横在车头前,只会给你再添一笔。” 保卫科长把记录本递给干事。 “补:易中海涉嫌煽动老人阻挠厂里搬迁车辆,现场有街道、后勤、宣传、保卫见证。” 易中海张口要喊,喉咙里却只挤出含糊声。 他一只手还抓着拐杖,另一只手抬到半空,嘴角忽然歪向一边。拐杖从掌中滑出去,落在地上。他身子朝侧边栽倒,肩膀撞到旁边人的腿。 人群一下乱起来。 “让开!” 苏青禾提着药箱冲上前,后勤主任和保卫科干事把围上来的人往后推。秦淮如抱着孩子退回门槛内,秦京茹立刻挡在她前面。 苏青禾蹲下,按住易中海腕脉,又让干事抬起他的胳膊。那条胳膊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易中海嘴里还在冒含糊音,半边脸已经不听使唤。 “中风。” 苏青禾抬头,“去厂医院,快。别让人围着。” 厂医院跟车来的医务人员抬来担架,保卫科干事帮着把易中海架起来。聋老太太坐在车头旁,拐杖抱在怀里,嘴唇抖着,再没敢拦车。 保卫科长看着被抬起的易中海,说:“先送医,阻挠搬家的事,照样记档。” 第111章 担架出院门,拐棍再压不住车 易中海被抬上担架时,院里人往两边退,鞋底踩着院中积雪,挤出一道窄窄的通路。 厂医院医务人员抬得快,保卫科干事护在旁边。 易中海半边脸歪着,嘴里含糊叫了两声,没人听清他喊的是谁。 聋老太太坐在车头前,拐杖抱在怀里,眼睛追着担架走。 她想喊中海,嗓子挤出来的却是一截乱音。 担架出了垂花门,后勤主任抬手拦住想跟上去的人。 “厂医院送医,保卫科跟着。院里其他人别添乱。” 刘家小子刚挪了半步,被他爹刘海中一把扯回门框边。 刘海中压着嗓子训了句,自己却没敢抬头往李岗那边看。 保卫科长把现场记录本合上半页,又对干事交代。 “易中海送医归送医,今天车前这笔继续登记。阻挠厂车、串联老人、企图借舆论压厂里分房安排,都写清楚。” 干事点头,笔尖落在纸上。 聋老太太的拐杖在怀里横着,手背上青筋鼓起。 她朝后勤主任张了张嘴。 “柱子……中海……” 后勤主任走到车头前,没有俯身,也没有让人扶她。 “老太太,您年纪大,院里该照看会照看。可厂里的车,厂里的分房通知,厂里的搬家安排,不能拿年纪来堵。” 聋老太太抬头盯着他,嘴皮抖了几下。 “我活到这岁数,在这院里说句话,总有人听。” “院里说话归院里。” 后勤主任把手里的清单拍在车头边沿,“今天这车是厂里派的,李岗同志的分房手续盖着厂办红章。您要说养老,找街道谈。坐车头前逼人认账,这事行不通。” 这几句话砸下来,聋老太太眼里的倔劲散了大半。 她把目光挪到李岗手里的信封上。 牛皮纸信封被李岗收拢,封口重新压平,四摞材料的边角全被整理得齐整。 那些纸上有贾家的抢亲造谣,有许大茂的黑市线索,有何雨柱的饭勺和劣油,也有易中海的降级处分。 她靠着一把拐杖,替这些人撑过半辈子场面。 今日车头前一摊开,谁都撑不住。 王干事走上前,语气放低了些。 “老太太,您先回屋。街道会按老人的情况登记,但不能在这里继续堵着。” 聋老太太的脸扭向院里。 中院的门窗关了大半,露出来的几张脸又缩回去。 贾家屋里传来压低的动静,没一个人敢替她开口。 她在傻柱家门口停过那么多年,替他骂过,替他挡过。 如今那扇半掩的门被风推得动了动,里头空着。 易中海屋前的拐杖还落在地上,没人敢去捡。 “柱子……”聋老太太念了一遍,音调乱了,“中海……你们说让我来坐着……” 王干事抬手招了两个邻居。 “扶老太太回后院,慢点走。别挤,别起哄。” 两个中院妇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挪出来。 一人扶胳膊,一人去拿小马扎。 聋老太太起身时腿脚打晃,拐杖从怀里滑下,被王干事拾起来塞到她手里。 她抓着拐杖,嘴里还在念。 “傻柱做饭好……中海管院里……不能这么散……” 没人接她的话。 后勤主任退开半步,给出路。 “您回去歇着。往后院里谁管谁吃饭,谁养老,街道有章程。李岗同志搬家,是厂里的安排。” 两个妇人扶着聋老太太往后院走。 她几次回头,车头仍停在原地,保卫科干事在旁边记字,宣传科于海棠低头核对刚才的现场记录。 那些过去靠嗓门、辈分和拐杖压人的规矩,被一行行字压进了纸页里。 秦淮如抱着孩子站在李岗身后,肩上的棉衣被风吹得贴紧。 孩子睡得不稳,小嘴动了动,她立刻用手臂把襁褓托高。 秦京茹挡在她侧前方,眼睛盯着后院方向。 “姐,她真走了。” 秦淮如低头看了孩子一眼,没马上答。 她想起头一年进城时,贾家人堵在院门口,说乡下姑娘不懂规矩。 易中海坐在中院开口,句句都让她忍。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说年轻媳妇该懂低头。 那时候院门高,墙也高,人人都像能替她定日子。 如今厂里的吉普车停在门口,孩子在怀里睡着,李岗站在她身前。 那些话还留在院里,可没人能再拿来压她。 她眼眶发热,嘴角却稳稳压住。 李岗侧过身,视线落在她抱孩子的手臂上。 “累了?” 秦淮如摇头,把孩子的包布往上拢了拢。 “不累。”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轻。 “李岗哥,我就是觉得,这院里的风终于吹不到咱家屋里去了。” 李岗把信封塞回棉衣内侧,掌心在外面按了一下。 “以后吹进来的,是干部楼的风。” 秦京茹听得眼睛一亮。 “姐夫,那楼里有单独厨房吧?我刚听苏医生说,楼道宽,屋里也亮。” 苏青禾站在吉普车旁,药箱放在脚边。 “先别惦记厨房。秦淮如一会儿上车,后座垫好,别颠着孩子。” 秦京茹忙点头。 “我扶着姐。” 于海棠把采访本合上,走到后勤主任旁边。 “现场阻拦已经记录,旧账核对也有保卫科签字。宣传科这边只写厂里乔迁安排和现场秩序维护。” 后勤主任看了她一眼。 “该写的写,不该添的别添。院里这点烂事,别把先进乔迁稿拖脏。” 于海棠应下,把笔插回本夹。 阎埠贵站在箱子旁,手里的清单被他捏得起了折痕。 他先前还担心聋老太太这一坐,搬家能拖到天黑。 眼下老太太被扶走,易中海被抬去厂医院,他看李岗的眼神比早上又恭敬了几分。 “李科长,前头第一批家具已点过。柜子、箱子、铺盖卷,都对数。只等您一句话。” 李岗看向卡车。 车头前那块地方已经空出来,雪被踩成灰泥,留下小马扎压过的印子。 搬运工手里还扶着半抬起的木箱,刚才无人敢动,如今都等着他发话。 贾家窗缝里有人影一晃。 许大茂站在自家门边,把身子藏到门后,只露出半张脸。 刘海中缩在门框后,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把手背到身后。 院里没有人再提养老,没有人再提邻里情分。 李岗走到箱子旁,把旧账信封压进随身包里,拉紧包扣。 “清单继续走。谁搬哪件,谁签字。阎老师,你照原来分项点数。” 阎埠贵立刻把笔帽咬开,弯腰对着清单。 “明白。公家车、公家人、清单交接,少不了一项。” 后勤主任抬眼扫过院里。 “搬运工归位。保卫科留两人在车头,街道继续见证。刚才谁说过什么,记录本上都有。现在别再找事。” 几个搬运工重新把箱子抬起来,脚下踩稳,往卡车后厢送。 秦淮如站在门槛前,抱着孩子往李岗那边望了一眼。 李岗朝她点头,她便退回吉普车旁,让苏青禾替她把后座垫子摆好。 院门口,司机探出头,看向后勤主任。 后勤主任抬起胳膊,朝车头前那片空地一挥。 卡车重新发动,后勤主任扬声说:“继续搬,谁拦谁负责。” 第112章 旧账封口,满院不敢接话 卡车一动,院里人跟着往墙根退。 车头前留出的路宽了,搬运工抬着木箱从中院穿过,箱角贴着阎埠贵画好的粉线走。 保卫科干事站在一旁,谁靠近半步,他的笔就抬起来。 没人想再进那本记录。 阎埠贵把清单夹在硬纸板上,弯腰核对箱号。 “二号木箱,棉被两床,账上写着。三号木箱,衣物和布料,封绳没开。” 搬运工把箱子抬上车厢,后面的人伸手接住。 木箱落稳,车厢里有人报数。 “二号进车。” “记上。” 阎埠贵赶紧写字,笔尖刮得纸面沙沙作响。 他平日里算半根葱都要掰出两种价钱,今日对着李家的清单,连多问一句都省了。 厂办红章、保卫科记录、街道见证摆在旁边,他再会算,也知道这笔账只能往清楚里写。 贾家屋里传来压着嗓子的咳声。 咳声刚起,贾家窗纸后的人影立刻退开。 贾东旭躺在床上,想骂两句给自己壮胆,喉咙里滚了几下,只剩干咳。 他娘贾张氏还在牢里,家里旧账刚被李岗当众摊过。 贾家如今连哭穷都要掂量,谁敢再往车前凑。 秦京茹听到咳声,转头看了一眼。 “姐,贾家屋里又有动静。” 秦淮如抱着孩子坐在吉普车边,眼神没有往那边挪。 “他们动他们的,咱们走咱们的。” 苏青禾把垫好的军绿色棉垫往后座推了推。 “先坐进去。院里风口大,孩子睡着了也容易醒。” 秦淮如应了一声,却还没上车。 她的目光落在李岗背上。 李岗站在院心,旧账总表握在手里。 牛皮纸信封重新封好,封口用细绳绕了两圈,绳结压得紧。 许大茂在西边门边躲得更深。 他刚才被第二摞材料念得脸面掉尽,娄家补充线索又把他吹出来的人脉戳空。 此刻见李岗手里还有总表,连呼吸都收着,生怕被点名。 娄晓娥站在许家门内,隔着半开的门往外看,手里攥着门边。 她没有替许大茂出头,也没再训他。 沉默比骂人还重。 刘海中缩在门框后,原本想借着易中海倒台说几句“院里还得有人管”,可后勤主任的眼神扫来,他立刻把脖子往棉衣领里一埋。 他是二大爷,管过人,训过儿子,也爱在院里摆架子。 可今天易中海八级工都被压成四级工,他这点工位和嗓门,经不起李岗翻一页纸。 李岗把院里各家的反应收进眼底,没有再点任何人的名。 他走到阎埠贵身边。 “阎老师,清单核到哪了?” 阎埠贵马上把硬纸板举高。 “柜子三件进车,箱子五只进车,铺盖卷两捆进车。厨房那边还有米缸、药柜和两只木箱没抬。” 李岗看了眼清单。 “按顺序来。药柜单独放,别跟重物压在一起。” “懂,懂。” 阎埠贵朝搬运工招手,“药柜轻拿,里面虽说清空了,可柜板不能磕。李科长家这都是登记在册的东西。” 搬运工应了一声,把药柜从屋里抬出。 于海棠站在一侧,采访本开着。 她写下“清单交接”“现场见证”“搬运秩序”几个字,又把刚才想写的院内闹剧划掉。 她抬头时,正碰上李岗的目光。 “李科长,最后一句现场发言,您要不要留给宣传稿?” 李岗看着被抬走的药柜,等柜子从门槛过了,才开口。 “三年前我住进这院里,立过一句规矩。” 于海棠的笔停住。 院里原本低低的鞋底挪动声,也少了。 李岗把旧账总表放进信封,信封口朝下压在掌心。 “谁按规矩来,李家认邻居。谁把手伸到我家门里,账就留着。” 他看向院门。 “今天算收尾。” 这句话落下,院里没人接。 贾家的咳声停了。 许大茂的门缝合得更窄。 刘海中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又抬起,最后只摸了摸门框。 阎埠贵低头在清单空白处记了一行,写得比平日板书还端正。 于海棠也写下这句话,却没添评价。 她知道再多夸两句都轻了,这院子里的沉默已经把话说完。 秦淮如抱着孩子走上前。 她没有避着院里人,站到李岗面前,抬手替他把棉衣领口整平。 刚才搬箱子时,衣领被风掀起,边沿压住了包带。 “李岗哥,孩子该上车了。” 李岗低头看她。 “你先坐吉普车,别等箱子。” “我等你。” 秦淮如话出口,又看了眼孩子,“也不能站久。你这边说完了,我就上车。” 李岗把总表放进随身包,包扣压严。 “京茹,扶你姐过去。” 秦京茹立刻跑过来,一手托着秦淮如胳膊,一手护着账本袋。 “姐,咱先坐。姐夫一会儿就来。” 秦淮如点头,走出两步,又回头看李岗。 “我把礼簿放膝上,不让人碰。” “好。” 李岗应得干脆。 秦淮如这才坐进吉普车后座。 秦京茹挨着上车,把账本和礼簿抱在怀里,像抱着半个家底。 苏青禾帮她们关好半边车门,留了透气的缝。 “到楼下再下车。路上别探身。” 秦京茹忙说:“苏医生,你也上这车吗?” “我跟后面的车走,药箱在这边不方便挤。” 苏青禾把一包药放到秦京茹手边。 “先拿着,别压。” 院里继续装车。 米缸抬出门时,几个邻居下意识看过去。 李家米缸比大多数人家的都厚实,缸口封着布,布角还系着登记条。 换成从前,院里总有人要问一句里面装了多少粮。 今日那几张嘴全闭着。 后勤主任站在车厢边清点。 “重物靠里,轻件靠外。绳子再紧一扣,路上颠了算谁的?” 搬运工立刻调整位置。 阎埠贵跟着核。 “米缸一只,厨房木箱两只。李科长,厨房那边还剩最后一只装草药的小箱。” 李岗进屋取箱。 屋里已经空了大半,墙边留下箱子压过的灰印。 炕上被褥撤走,只剩几块板面。 窗户下原来放账册的地方空了,连抽屉都被秦淮如擦过一遍。 他把小木箱提起来,锁扣检查两次,转身出门。 院里人的目光跟着那只箱子走。 谁都知道李岗靠药材起家,谁都想过这里头有好东西。 可旧账总表刚收回怀里,保卫科还站在院心,没人敢多看第二眼。 李岗把箱子交给搬运工。 “放在药柜旁边。” 搬运工接过,双手托稳。 “明白。” 车厢里的人把箱子安好,用麻绳绕过柜腿。 后勤主任朝阎埠贵扬了扬下巴。 “再核一遍总数。” 阎埠贵把清单从头扫到尾,嘴里低声报数。 报到最后,他用笔在底下画了个圈。 “差一只箱子。” 院里气息一紧。 许大茂差点把门合上,又硬生生停住。 阎埠贵额头冒汗,赶紧往屋里望。 “我再查,我再查。会不会是礼簿箱已经跟秦淮如同志上车了?” 秦京茹从吉普车后座探出半个身子,举起怀里的账本袋。 “礼簿在我这儿,没上卡车。” 李岗没有催。 他接过清单,目光从编号上走了一遍。 “阎老师,你把随身账本袋也算进箱数了。” 阎埠贵一拍脑门,又赶紧收住力道。 “对,对,是我写清单时为了总账方便,列了随身项。随身项不上车。” 后勤主任皱了下眉。 “搬家现场,随身项和装车项分开写。回头补注明,别让档案里落糊涂账。” 阎埠贵连忙在旁边加字。 “随身项,秦淮如同志保管。未装卡车。现场见证,阎埠贵。” 李岗把清单还给他。 “以后给别人做见证,也这么写。” 阎埠贵点头,脸上带着苦笑。 “今天算长见识了。” 他说完马上闭嘴,怕这句又惹谁不快。 李岗没有再看院里人。 他站到车尾,等搬运工把最后几根绳子勒紧。 后勤主任走过来。 “李科长,卡车差最后一只小箱就满。装完可以出院。” 李岗点头。 院门外,吉普车司机已经握住方向盘,等着前车信号。 秦淮如从后座看着李岗,孩子安安稳稳躺在她臂弯里。 最后一只箱子抬上车,李岗回头看向四合院大门:“走。” 第113章 车厢封绳,李岗转身上新路 “走”字落下,搬运工把车厢尾板抬起来。 麻绳绕过木桩,后勤主任亲自伸手拽了两下。 箱子在车厢里顶得紧,药柜靠内侧,用旧棉垫隔开,米缸和厨房木箱压在下层。 阎埠贵拿着清单凑近,眼镜往鼻梁下滑。 “车厢件数,柜三件,箱八只,铺盖两捆,米缸一只,药柜一只,厨房杂项两箱。随身账本袋未装车。” 后勤主任把清单接过去,从第一行核到最后一行。 “装车项齐。阎埠贵作为院内见证,签字。” 阎埠贵赶紧在末尾签名,笔画收得规矩。 后勤主任又把清单递给李岗。 “李科长,你确认。” 李岗扫了一遍,看到随身项的注明,抬笔签了名。 “可以封车。” 保卫科干事把封条取出,贴在尾板绳结处,又让后勤主任按手印。 院里人远远看着,没人再靠近。 秦淮如坐在吉普车后座,怀里的孩子动了动。 她低头哄了两下,秦京茹立刻把账本袋往旁边挪,给她腾出手。 “姐,压着你胳膊没?” “没。” 秦淮如把孩子包布理平,“你把礼簿抱好就行。” 秦京茹把礼簿和账册压在膝上,又用胳膊圈住。 “谁来拿我都不给。” 坐在车外的苏青禾听见,提着药箱走过来。 “到新家先把孩子安顿好,再整理礼簿。别一进门就忙着归置东西。” 秦淮如点头。 “苏医生,我记着。” 苏青禾从药箱侧袋里取出几包药,用牛皮纸分好,每包上都写了用法。 “这是补养药包,头三天先按这个来。饭后用,别空着肚子。孩子那边按清单走,不乱加东西。” 秦京茹接过去,先看字,再看秦淮如。 “姐,我给你念一遍?” “不用急。” 秦淮如把药包放到账本袋上,“到了楼上再念,按苏医生写的来。” 苏青禾又看了她脸色。 “路上闭眼歇会儿。今天站了半上午,别逞能。” 秦淮如笑了一下。 “我知道。李岗哥在外头收尾,我坐着也安心。” 苏青禾没再劝,转身把药箱放进后面随行车。 于海棠收起采访本,站到李岗旁边。 “李科长,宣传科这边回去按先进职工乔迁和特供科制度建设写。院里阻拦的细节,留在现场记录,不往稿里写。” 李岗看了眼她的本夹。 “写厂里的安排,别写李家的热闹。” “明白。” 于海棠把本夹扣上,“分房通知、后勤协助、保卫维持秩序,这三项够写。院里那些人,给他们留在档案里。” 后勤主任从车尾走来,听到这句,接了一声。 “稿子送厂办前,我也看一眼。今天闹成这样,外头传闲话也得有个正口径。” 于海棠点头。 “我回去就整理。” 李岗站在卡车旁,没有立刻上车。 他转身看向住了三年的院子。 李家屋门敞着,里面空了,炕沿、墙角、窗下都露出旧印子。 早年刚搬来时,屋里能称得上体面的东西不多。 后来一件件添起来,账册也跟着厚了。 如今东西都上了车,留下的只是墙上的灰痕和院里人的眼神。 贾家那边,窗户破了一角,用旧纸糊着,边上被风掀起。 窗后有人缩着肩,没敢把纸按回去。 许大茂的屋门关得严,只在门缝下露出一截鞋尖。 娄晓娥在里头还是外头,没人问,也没人敢问。 易中海屋前空着,地上还有拐杖划过的浅印。 刚才人被担架抬走,院里那些过去围着他喊一大爷的人,此刻全避着那块地方。 后院方向有人进进出出,聋老太太被扶回去后,两个妇人还在屋门口说着什么。 声音压得低,飘到中院就散了。 李岗的目光在这些地方停过,没有说话。 这院子曾经想把他和秦淮如拖回旧泥里。 贾家的贪,傻柱的横,许大茂的阴,易中海的压,全在这一方院墙里打过转。 现在旧账封车,厂车开路,院里再也伸不出手。 阎埠贵拿着签完的清单走过来,姿态比早上低了两分。 “李科长,院里这份见证清单,我留底一份,厂里拿走一份。您看?” 李岗回过头。 “你留底可以。字要清楚,别让人日后借口说少了谁家东西。” “不会,不会。” 阎埠贵把纸折好,“我今天全程站在这儿,谁也赖不到李家头上。” 他话音刚落,刘海中在门框后咳了一声。 阎埠贵立刻转头。 “老刘,你要有意见,现在当着后勤主任和保卫科说。别回头院里传。” 刘海中脸上挂不住,手在棉衣上拍了拍。 “我能有什么意见?厂里安排,大家配合。” “那就好。” 阎埠贵把清单揣进怀里,“今天谁再乱说,我可有记录。” 刘海中不吭声了。 许大茂门里传出半声干笑,很快又断掉。 娄晓娥把门从里面拉严,门闩落下,连那截鞋尖也看不见了。 后勤主任走到吉普车前,对司机交代。 “出院慢点,胡同口窄。吉普车在前,卡车跟后。保卫科两个人坐卡车尾,防路上有人乱摸东西。” 司机点头。 “明白。” 李岗又看了一眼屋门。 秦淮如从车窗里望着他,脸上没有催促,眼底却亮着。 孩子靠在她怀里,包布边压在她腕上。 秦京茹抱着账本袋,坐得笔直。 苏青禾已坐到后面随行车旁,于海棠跟宣传科同事站在院门口,等车出去再离开。 李岗把随身包带扣紧,抬脚往吉普车走。 走到车旁时,秦京茹赶忙把后座车门往里拉开一点。 “姐夫,姐刚才还说等你上车才踏实。” 秦淮如瞪了她一眼,力度轻得像家里说闲话。 “就你嘴快。” 李岗看了秦淮如一眼。 “等久了?” “没多久。” 秦淮如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该收的都收了?” “收了。” “旧账呢?” “在包里。” 秦淮如点头,像把最后一扇门也关上了。 后勤主任走过来,把分房通知副本递给司机。 “到干部楼后,按这个楼号停。楼管那边已经通知,钥匙在我这儿。” 司机接过副本。 “好。” 院门口的人又往两边让。 刚才还堵得水泄不通的地方,给吉普车空出一条直路。 李岗站在车门边,没有再回头交代院里任何一句。 过去要争的、要清的、要压回去的,已经全落在纸上。 余下的人爱怎么互相盘算,跟李家没有关系。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弯身坐进去。 车门还没合严,秦淮如从后座探过目光。 秦淮如从车窗里看着他,轻声说:“李岗哥,咱们回家。” 第121章 上头放话,红星风头该杀杀 【作者语:前文120章有修改】 窗框上的手收到最后一根手指,李岗把窗户合上,插销按到底。 楼下那串乱脚印隔在玻璃外头,雪还在往下填。 盯楼的人藏头露尾,早晚还会露头,他把这事记在心上,转身把写给陈干事的短笺封好。 两天后,陈干事亲自把人送到特供科。 孙大勇,保卫科老干事,跑过三年黑市线索。 赵铁柱,转业兵,库房值守出身。 “你信上写,人不在多,在靠得住。” 陈干事把两份档案推过来。 “这两个,档案我翻过三遍。” 李岗当天没派活,只让两人把特供科的真桶、铅封、批号单和纸标归置成一套比对样品,锁进库房。 孙大勇心里犯嘀咕,这玩意儿备着干啥。 第三天,嘀咕有了着落,他把一张皱纸摊在李岗桌上,纸上描着个摊位的样子。 “科长,西直门外夜市,有人摆摊卖红星特供。散油散面,桶上贴红蓝纸标。我那条线蹲了一宿,买主不少,都冲着特供俩字去的。” 李岗拿起那张纸。 红蓝纸标,何雨柱案里烧剩下的路数。 特供部的牌子刚挂出去,假货跟着就上市,图的哪里是几桶油钱,图的是红星特供四个字。 哪天假油吃出人命,账全记在特供部头上,他这个负责人第一个挨板子。 “备车。库房里那套比对样品,真桶、铅封、批号单、真纸标,全带上。” 孙大勇一怔。 “带真货去?” “去摆摊。” 李岗起身扣大衣。 “摆在假货旁边。” 孙大勇跟着往外走,又问。 “科长,端窝您不压阵?” “压阵用人,不用手。” 李岗拉开门。 “今晚抓人、验货、录口供,全是你们俩的事。保卫权头一刀,得让外人看清,握刀的是特供部的章法。我李岗的拳头,不沾这个。” 夜市缩在两条胡同夹着的空场里,煤油灯挂了七八盏。 假货摊前围着一圈人,摊主正吆喝在兴头上,脚边码着五六只油桶,桶身红蓝纸标在灯底下挺唬人。 “红星轧钢厂内部特供,厂长批条都批不着的货!油是头道油,面是雪前麦!” 一个挎篮子的妇女刚把钱票递出去。 赵铁柱先动的手,两步跨进圈里,一把按住那只递钱的手腕。 “大嫂,这油买回去,吃坏肚子没人管。” 摊主蹦起来。 “你谁啊?红星轧钢厂的特供,轮得到你管?” 孙大勇从人堆后头挤进来,工作证往摊主脸前一亮。 “保卫科的。你这桶,铅封呢?批号呢?” “特供还要什么批号,内部货!” 摊主脖子一梗。 “再不走我喊人了!” “喊,大点声。” 孙大勇抱起胳膊。 “正好让街坊都听听。” 人圈外头,李岗背着手站在灯影边上,从头到尾没吭声。 赵铁柱把真桶抬进场子,往假货旁边一搁,两只桶并排,围观的脖子全伸长了。 “看桶口。” 赵铁柱掀开真桶铅封,封皮上压着钢印批号,数字一笔一划。 “特供部的桶,出库一道封,领用剪封签字。你们谁见过剪开的封?” 人群里有人摇头。 假货桶口光秃秃的,缠了圈麻绳。 “再验票。” 赵铁柱伸手。 “特供领用有调拨单,一单对一桶。你的单呢?” 摊主手往怀里摸了摸,又抽出来。 “内部货,哪来的单!” “要什么没什么。” 孙大勇接得快。 “你这特供,就剩一张嘴。” 孙大勇把真假两张纸标揭下来,举到煤油灯底下。 “真标,厂里印务的厚黄纸,红蓝两色压边齐。这张假的,纸色发灰,蓝边洇成了紫。印这玩意儿的,连纸都没找对。” “前儿我家那口子还图便宜,幸亏没买!” 人圈里有人咂舌。 “我家儿媳妇怀着身子,差点买回去给她补!” 一个老汉抬脚踹在油桶上。 “丧良心的!” 挎篮子的妇女一把将钱票揣回兜里,巴掌拍在摊板上。 “退钱!上回那半桶,我说咋一股哈喇味!” 人圈一下乱了,方才抢着买的几个全围上来要钱。 摊主脸上的横肉直哆嗦,还想横。 “你们知道这货跟谁走的?说出来吓死你们!” “正好。” 孙大勇乐了。 “我们科长最爱听这个。” 摊主扛不住,胳膊往人堆后头一指。 “货不是我的!是茶棚里马爷放的!” 茶棚里蹿出个穿皮袄的,赵铁柱斜里插过去,薅住后领按在桌上。 皮袄膝盖一软,人先跪了。 “我交代了,能算宽大不?” 皮袄仰着脸。 “那看你交代得干不干净。” 孙大勇蹲下来。 “先从货栈说起。” “货从城西货栈走的,三十只桶,前天夜里提的。栈里有人接应,我只管摆摊,卖一桶抽两毛。” 保卫科的吉普车到了,摊主和皮袄分开押。 油桶、纸标、钱票装箱贴封条。 李岗这才走进场子,在皮袄面前站定,背着手,居高临下看了他半晌。 “还有呢。” “没,没了……”皮袄眼皮一跳。 赵铁柱把那张假纸标在他脸前抖了抖。 “印假标的纸,城西货栈可没有。谁给你的?” 皮袄喉咙里滚了两下,牙关一松。 “上头有人递的话。说红星特供的风头太盛,该杀一杀了。” 孙大勇后脖颈一凉。 杀风头,他品出味儿来了,假货吃出事,特供部背锅,李岗下台,一箭双雕。 他扭头去看自家科长。 这人打他们报到头一天就叫备比对样品,敢情早算到有今天。 赵铁柱押着人,心里也翻了个个儿。 原以为新科长是个坐办公室的笔杆子,这一晚看下来,人家站的地方,比他们跑的地方高出一整条街。 楼下那串脚印,夜市这窝假货,两条线在李岗心里并成了一条。 这回递刀的人,手比四合院那几位长得多。 “人带走,口供分开录,货栈那边先盯别动。” 李岗撂下话,转身走出人圈。 孙大勇跟上来,压着嗓门。 “科长,这事要不要报厂办?” “报。口供、物证、货栈线索,明早一并送陈干事案头。” 李岗脚步没停。 “往上递的话,就得往上办。” 夜市的灯一盏盏灭下去。 李岗站在胡同口,朝城西的方向望。 那边黑着,一片屋顶压着一片屋顶。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大衣上,他站着没动。 第122章 判决日口供,两张图并成一个圈 雪粒子在大衣领上积了一层,李岗才动。 他拍落肩头的雪,转身走进胡同,脚步不快,一步一步踩得稳。 楼下窗根那串乱脚印,早被新雪埋平。 盯楼的人没再露头,城西那片黑屋顶,压进了他心里。 羁押处的灯亮到后半夜。 何雨柱扒着铁桌边沿,半个身子探过去,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干部,我还有交代!货走城西货栈,桶上贴红蓝纸标!这算不算立功?” 办案干事翻着卷宗,头没抬。 “人叫什么。” “没见过面……” “长什么样。” “真没见过!” 何雨柱嗓子劈了,“中间人递的话,钱货两清,我连人家的手都没沾着!干部,今儿就判了,我这条线,够不够减?” 干事抽出另一份材料,推到搭档面前。 “特供部三天前报的。夜市抓了现行,窝主供出来的,也是这个栈。” 搭档扫了一眼,抬头看何雨柱。 “你这条线,人家三天前就摆到案头了。连桶数都有,三十只。” “纸标我也认得!红蓝的!” 何雨柱指头戳过去,“桶是半新不旧的铁桶,五十斤装!” 搭档从卷宗里抽出一张图样,真假两张纸标并排描在上头。 “哪种?” 何雨柱指头戳在假标那张上。 “这个!蓝边洇的!” “特供部比对样品里的图。” 搭档把图样抽回去,“纸色发灰,蓝边洇紫,人家早写进案卷了。” “接货的地点呢。” 干事又问。 “西直门外,茶棚后墙根!” 何雨柱抢着答,“钱塞墙洞,货隔天到!” 搭档翻了翻材料。 “夜市窝主也是这个路数。茶棚后墙根,钱货两清。” 何雨柱探出去的身子僵在桌沿。 大墙里蹲了半个月,他翻来覆去就攒下这一条线,当命根子焐着,指望它换条活路。 人家连桶数、纸色、墙洞都点清了,点得比他还细。 “我还有!易中海!是他教我贴假标,教我咬特供科!” 他指头抠进桌缝,“干部,我一样没留,全抖出来了!” “教唆的账,卷里记着,他跑不掉。” 干事合上卷宗,“你补的这些,够不上新功。判决,照程序走。” 门外法警进来提人。 何雨柱被架起来,两条腿拖在地上,棉裤膝盖处磨出两个洞,扭头朝干事喊。 “干部,我交代的,您给写上!求您给写上!” 干事翻开卷宗,在末页添了一行:判决前补充交代,内容与在案证据一致,无新功。 铁门哐当合严。 何雨柱扒着门上的小窗喊,喊到走廊尽头没了回音。 从前在食堂,他勺子往锅沿一敲,几百号人排队等他分菜,菜多肉少全在他手腕上。 如今勺子被收回去了,他捧着情报求人收,没人稀罕。 走廊那头,搭档把两份材料摞齐。 “这姓何的,掌勺的时候多横,这会儿抢着咬线。” “咬出来的,还是人家剩下的。” 干事把卷宗塞进公文包,“特供部那位李科长,人站在夜市灯影里没动手,线自己长腿跑到案头上来了。” 卷宗末页,贾东旭的名字后头早落了章:丧失劳动能力,监外执行。 这一页翻过去,再掀不起浪。 羁押处的灯灭了一盏,干部楼三楼的灯还亮着。 李岗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城西地图,铅笔描的街巷,货栈、茶棚、夜市空场,各标了一个点。 点与点之间空着,等线来连。 秦淮如把热水搁在桌角,朝地图上扫了一眼,没问。 她男人的规矩,桌上的图纸她不碰,外头的事他不提,她就不打听。 “粥在锅里温着,忙完喝一碗。” 她拨旺炉火,进了里屋。 门被敲响。 孙大勇进门,大衣上的雪没化,掏出一份抄件。 “科长,羁押处转来的。何雨柱判决前补的口供,抄了一份。人判了,劳改十五年,过两天移交。” 孙大勇又补了一句。 “易中海的教唆,公安那边并了案。福利院递的话,人瘫在床上,问什么都摇头。” “摇不摇头,卷宗都替他说话。” 李岗接过抄件,一页一页翻。 看到“货走城西货栈”那行,他把抄件搁到地图边上,跟皮袄的口供并排。 孙大勇凑近了看。 “何雨柱买油,皮袄卖油,俩人没见过面。两头的嘴,咬出同一个栈。” 李岗提笔,笔尖落在货栈那个点上,顿住。 皮袄供的是三十只桶,前夜提货,栈里有人接应。 傻柱走的是中间人递话,钱货两清。 两条线互不相识,落点同一个。 笔尖下去,在城西货栈外头画了个圈。 赵铁柱从外间进来,掸着肩上的雪。 “科长,既定了栈,直接抄了就是,为啥光盯?” “抄栈,抄出一堆桶。” 李岗笔尖点了点圈心,“桶是死的,钱是活的。桶一抄,收钱的手往回一缩,再伸出来,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栈房是公家的产业,租给私人存货。” 赵铁柱挠头,“账面上,查不出油水。” “账面上查不出,账面外呢。” 李岗笔尖转到圈外,“桶是送菜的手,一桶一桶往外送。手后头呢?” 赵铁柱想起什么。 “皮袄交代的那句,说红星风头太盛,该杀一杀。这话,要不要也递上去?” “原话递。” 李岗把两份口供归拢压平,“抄件连地图,明早一并送陈干事案头。一个字别添,一个字别减。” 笔尖落下去,圈外又画了个更大的圈。 “送菜的手背后,还坐着个收钱的。” 孙大勇盯着那两个圈,后脖颈又凉了一层。 夜市那晚他就品过这个味儿,敢情科长站在灯影里不动手,看的不是一个摊,是一张网。 摊主、皮袄、货栈,全是网上的扣。 赵铁柱喉咙里滚了滚,没出声。 原以为端了窝主就算到头,这会儿看,窝主顶多算根手指头。 李岗把铅笔搁下,笔尖正指着大圈的中心。 窗外雪粒子敲着玻璃,地图上两个圈套在一起,灯影压在圈心。 第123章 秦姐不语只煎蛋,全院排队喊退钱 “科长,出事了。” 孙大勇踩着雪水进特供科,棉鞋在门槛上蹭出两道湿印。 “西直门、德胜门、菜市口,一夜冒出七八个摊子,散油散面半价卖,红蓝纸标贴得比真货还齐整。” 李岗俯在桌上那张城西地图前,两个铅笔圈还压着。 他听完,铅笔头在货栈那个圈上点了点。 “半价,赔本赚吆喝。几桶油钱人家看不上,要砸的是合作社的价签。油吃坏了人,脏水照旧泼到特供部头上。” “合作社那边什么动静?” “一早就有街坊上门问。秦同志全拦下了,说晌午给个说法。” 李岗拿起大衣,又挂回去。 “她说了给说法,就轮不到咱插手。你晌午去院外头转转,别进门。” 中院的乱子,是晌午头一锅菜闹出来的。 二大妈家炒菜,油一下锅,黑烟顺着门帘往外钻,辣得半条院咳嗽。 孙家媳妇端着碗出来骂,几家一兑,买的都是西直门外那个摊,五毛钱一斤,比合作社的价签低一半。 “什么缺德玩意儿!烟呛得孩子直淌泪!” 骂声灌进正房。 柜台后头,秦淮如把最后一笔账记完,算盘珠子拨回原位。 秦京茹捂着鼻子进来。 “姐,外头骂翻了。咱要不也降降价,先把人留住?” 降价? 秦淮如心里过了一遍。 对方赔得起,合作社赔不起。 价签一降,就等于认了自家的油跟地摊货是一个东西。 油好不好,嘴上说不清,得叫人亲眼看见。 “京茹,库房提桶清油,灶房借两口锅。” “支锅干啥?” “煎蛋。” 两口铁锅在正房门口支起来,底下垫碎砖,柴禾架好,院里人围了一圈看稀奇。 刘海中背着手挤到前排。 “秦同志,这是唱的哪出?” 秦淮如没答。 秦京茹蹲在灶边添柴,胸脯挺得老高。 “我姐说了,煎蛋!” 秦淮如把登记册往桌上一推。 “阎师傅,谁家退外头的油,几斤几两,哪个摊买的,一笔一笔记。” 她朝刘海中那边抬了抬下巴。 “刘师傅,劳您把队排顺。” 阎埠贵一怔,随即回过味来,这是要当着全院立规矩。 他把册子摊平,笔尖蘸足墨。 头一口锅,烧的是外头的半价油。 油刚下锅,烟先蹿起来,黑黄一股,直扑人脸。 蛋液倒进去,四边焦黑,缩成一团,哈喇味混着焦糊味散开,前排齐刷刷后退半步。 二大妈拿袖子捂住口鼻。 “哎哟,我家晌午炒的就是这个!” 孙家媳妇把怀里那桶油往地上一顿。 “五毛钱一斤,我还当捡了便宜!” 第二口锅,合作社的清油。 油色透亮,下锅不起烟。 蛋液一倒,四边鼓起金黄的泡,滋滋作响,香气顺着风飘出半条院。 前排一个半大孩子踮着脚,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刘海中看得直点头。 “这才叫油,色正,味正。” 有人讪讪的。 “我家那口子前儿还说合作社死脑筋,不降价,回去看我不数落他。” 人群后头,有人压低了嗓门。 “这屋,易中海住了小半辈子,人走才几天,秦同志就在门口支起锅,全院跟着看明白。” “嘘,小声点。” “怕什么,老黄历了。眼下这院,锅支在哪儿,哪儿就是主心骨。” 秦淮如听见了,没接话,锅铲在锅里翻了个面。 “我退!我家那桶还满着!” 孙家媳妇第一个挤出人堆。 “我也退!坑死人了!” 队伍从正房门口排起来,一路甩到院门。 阎埠贵头也不抬,笔走个不停。 “孙家,三斤二两,西直门摊。油留下,按废油价折钱,按手印。下一个!” 刘海中戳在队尾,背着手来回踱,嗓门敞亮。 “都别挤!按户来!今儿挨家办完!” 自家婆娘刚出了丑,这会儿他比谁都卖力。 三大妈拎着半桶油挤到桌前,陪着笑。 “秦同志,我这桶也是外头买的,退了,能折合作社的油不?” 秦淮如没答话,舀起一勺她桶里的油,举到太阳底下。 油色发浑,底下沉着渣。 她把勺子递回去,指了指登记册。 “记上,阎家,三斤半,油浑有渣,按废油价。” 阎埠贵提笔就写,自己婆娘,一个字没宽。 三大妈脸上挂不住,拎着桶上队尾排队去了。 金黄的蛋出了锅,秦淮如拿锅铲切成小角,分给前排几个孩子。 孩子们烫得直哈气,还是一个劲往嘴里塞。 焦黑那只,她连锅端到墙根,倒进泔水桶。 “哎,倒了干啥,喂鸡也行啊!” 有人喊。 “鸡吃了,下的蛋也是这个味。” 满院一静,有人笑出了声。 支锅到现在,她说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许大茂缩在自家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两口锅并排摆着,一口黑烟呛人,一口金黄喷香。 他想起自己黑市上折进去的钱和那张按了手印的检讨,腿肚子直转筋。 这院里,连个妇人办事都是杀人不见血的路数,往后他得把尾巴夹得更紧。 贾家门帘掀了条缝,又合上了。 里屋床上,贾东旭听着外头的动静,翻了个身,面朝墙。 日头偏西,队伍见了底。 登记册记了二十几户,收回来的劣油装了小半缸,摊名、斤两、买价,一笔不落。 李岗从厂里过来,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上前。 阎埠贵捧着册子迎过去。 “李科长,您过目,哪个摊买的都有数。” 李岗翻了两页。 西直门、德胜门、菜市口,摊位数得出来,跟孙大勇早上报的对得上。 这本册子,顶保卫科蹲三天。 秦淮如在门口收摊。 两口锅刷出来,并排搁在条凳上。 一口锅底结着黑垢,拿铲子刮都刮不净。 一口锅底油亮,照得见人影。 她一个字没骂,一句外头摊子的坏话没提。 两口锅往那儿一摆,全院都看见了。 秦京茹蹲在旁边帮忙,小声嘀咕。 “姐,你今儿可算出了大名了。” 秦淮如把丝瓜瓤递过去。 “锅刷干净,明儿还得开门。” 孙大勇蹬着自行车冲进胡同,车没支稳,人已经到了院门口。 “科长!货栈那条线刚递的话。今儿天黑,连夜进了三车新货,全是桶装,守夜的换了生面孔。” 刘海中咂舌。 “好家伙,白天刚砸穿他们的名声,夜里就补三车,这是要跟合作社死磕啊。” 三车,桶装,生面孔。 李岗心里过了一遍。 砸价的没退,加码了。 李岗走到条凳前,站定。 “京茹,缸里收的油封好贴条,明早送特供科。一户一桶,全是证据。” 秦淮如把抹布搭上锅沿,只接了四个字。 “价签不动。” 院里没人接话。 李岗的手指搭在那口结黑垢的锅底上,一下一下,叩得很轻。 暮色压下来,两口锅并排晾着,一口黑,一口亮。 第124章 对手一招封路,红星被“断粮”了? “科长,北山的货,没到。” 孙大勇推门进特供科,棉帽檐上挂着霜,脚在门槛上跺了两下。 “按日子,昨儿晌午该进厂。我派人在城门口守到天黑,连个骡子响都没听着。” 李岗正翻特供部升格的草案,听完把纸页压平。 “赵守田走这条线三年,日子没差过一天。” “我带人顺北山道迎上去?” “不迎。” 李岗搁下笔,“货晚一天,算路上耽搁。等。” 货架先空的是合作社。 山货一断,蘑菇、木耳、核桃、风干肉,柜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见了底。 秦淮如把空出来的格子擦了一遍,立了块纸牌:到货登记,按序预留。 空货架擦得干净,反倒比满着的时候更扎眼。 头一天还有人问,第二天问的人少了,第三天,人站在柜台前,看看空格子,又看看纸牌,叹口气走了。 秦京茹守着柜台,一上午拦下七八拨人。 “婶子,真没货了。您先登记,货到了照册子喊人,一户不落。” “前儿还满当当的,咋说没就没了?” “路上耽搁了。” 耽搁到第三天,厂里先紧的是病号餐和营养餐。 李岗下了条子:库存优先保病号,营养餐从满勺减到半勺,称重照走,签字照签,一笔不落。 厂医院那边,苏青禾核对完病号名单,捎回一句话,病号餐一勺不能减,减了伤好得慢,复工就得拖。 李岗提笔在条子上添了一行:病号满勺,普餐半勺,账目单列。 食堂窗口前,排队的工人端着饭盒,看着勺子落下去,又抬起来。 “今儿这勺,咋比昨儿还浅?” 班长敲敲锅沿。 “特供部的条子,病号优先。有意见,厂办提。” 没人提。 重体力车间的几个老师傅端着饭盒蹲到墙根,两口扒到底,把最后一点菜汤倒进嘴里,谁都没言语。 嘴上不说,心里发慌。 特供餐是出力气的本钱,勺一浅,下午的活计就压不住。 有人算了笔账,照这个勺法,一个月下来,肚子里得少二斤油水。 有个年轻工人把饭盒底朝上磕了磕,磕不出东西,又揣回怀里。 旁边有人嘀咕外头摊子的吃食便宜,话没说完,被老师傅瞪了回去。 “便宜?上回那油,你忘了?” 阎埠贵抱着账册进特供科,手在封皮上搓了又搓。 “科长,合作社这三天的流水,从前一天八十多块,掉到三十出头。一半还多,没了。” “登记预留的,多少户?” “一百三十七户。” 阎埠贵把册子递过去,“人没散,都等着。可等着等着,就怕人心等凉了。” 李岗翻开册子,户名、斤两、手印,一行一行齐整。 他把册子推回去。 “册子记好,就是人心。货一到,照这个喊。” 阎埠贵应了声,出门的时候,腰比进来时直了些。 院里的风向,是井台边上先飘起来的。 “李科长平时挺能耐,又是合作社又是特供部,这回怕是压不住市面了。” “听说外头的摊子越摆越欢,人家后头有大主顾。” “唉,咱小老百姓,谁家便宜买谁家呗。” 话没指名,听的人心里都有数。 这话传到合作社门口,秦京茹气得要出去理论,被秦淮如一把按住。 刘海中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两圈,想替特供部说句话,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上回煎蛋他站前排,这回他往人后头站。 许大茂蹲在自家门口择菜,耳朵竖着,择菜的手放得很轻。 贾家门帘后头,贾东旭让人扶着坐起来听了半晌,躺回去,冲着房梁哼了一声。 晚上回家,秦淮如把登记册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对完,抬头。 “货晚到几天,人心我给你看住了。就是外头的闲话,一天比一天难听。” “难听就对了。” 李岗把册子合上,“人家花钱买的,就是这话。” 秦京茹在旁边纳鞋底,插了句。 “姐夫,要不,咱再寻条别的进货道?” “道就一条,人家掐的就是这一条。” 秦淮如没再问。 她男人的路数她懂,面上越没动静,后头越有数。 第四天头上,孙大勇回来了,带回来的话更沉。 他顺着北山道走到路口,远远看见两根木杆横在道口,几个生面孔蹲在旁边烤火,问什么都不搭腔。 “沿线五家车马店,我一家一家问了。全被人打过招呼,红星的货,不接。给多少钱都不接。” 赵铁柱脖子一梗。 “五家店,一条线全掐死,这得多大的手面?” “店掌柜的原话,”孙大勇顿了顿,“递话的人,他们惹不起。再多一个字,不敢讲。” 屋里静下来。 孙大勇偷偷去看科长。 李岗坐在桌后,手里那支笔还在批草案,一行一行,批得跟平常没两样。 孙大勇心里那股沉劲,被这稳劲压回去半截。 李岗搁下笔。 明面砸价,暗地断路,两路一起来。 半价油砸的是货架,断路断的是根子。 货架空了能再补,根子断了,合作社就得塌。 对方算得准,合作社的货走北山,北山只有一条道。 道一断,货架空,饭盒薄,人心散,一步扣一步。 硬闯? 路口拦人的是谁,连个名字都没有,闯了正好给人递话柄。 报官? 车马店不做买卖,天经地义,官面上挑不出错处。 皮袄那句“红星风头太盛,该杀一杀”,还压在地图边上。 这一棍,闷得又黑又干净。 赵铁柱憋不住。 “科长,我带两个人,夜里去把道趟开!” “趟开一道,人家再掐一道。” 李岗把草案归拢压平,“今儿夜里趟开了,明儿人家就能报官,告特供部聚众闯卡。路在人家手边,硬碰,碰掉的是咱自己的名声。” “那就这么干耗着?” 李岗没答。 傍晚,传达室送进来一张字条。 字条卷成细卷,是捎货的老乡塞在烟袋锅里带出来的,纸边熏黄了。 展开,赵守田的笔迹,字挤得很紧:路口有人拦,骡马队进不来。 牲口在山里窝了两天,草料将尽。 李岗捏着字条,从桌后起身,走到窗前。 天黑了。 字条在窗玻璃透进来的光里摊着,那行小字墨痕还新:路口有人拦,骡马队进不来。 城西方向,货栈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雪后的夜色里排成一线,亮得安稳,亮得整齐,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125章 半勺菜没肉星,老张头一言不发 字条在桌上压了一夜,墨痕干透。 天刚亮,李岗把它折好收进内兜,进了厂。 班长早守在食堂门口,手里捧着库存册。 “科长,清油还够五天,肉三天,山货见底了。” “病号满勺,普餐半勺。” 李岗翻完册子,“留样照留,一顿不落。勺子端平,谁来都一样。” 晌午开饭,窗口前排起长队。 勺子落下去,抬起来,饭盒里菜薄了一半。 窗口里摆着一杆小秤,每勺过秤,克数写在黑板上,打饭的签字,看秤的签字,一笔不落。 有个工人端着饭盒嘀咕,签个字比吃饭还费事。 班长把笔一递。 “费事?上回吐得直不起腰,咋不嫌费事?” 那人签了,字写得飞快。 李岗排在队里,饭盒递进去。 班长捏着勺把,顿了顿。 “科长,您这份……” “半勺。” 勺子落下去,抬起来,跟谁都一样。 排队的瞅见了,后头那点嘀咕,没了。 三号车间的老张头排到窗口。 饭盒递进去,接回来,他端着饭盒愣了愣。 白菜帮子码在盒底,数得清片数,肉星子一个没见。 他看了看四周,前头后头的饭盒,全一样。 老张头什么也没说,端着饭盒坐回工位,一筷子一筷子扒拉。 邻座的年轻工人凑过来。 “师傅,我这半勺菜汤,您拨去?” “吃你的。” 老张头筷子没停。 年轻工人转头把饭盒往桌上一顿,骂了半句,又自己咽回去,闷头扒饭。 病号餐窗口开在里侧,勺子满得冒尖,肉片盖在菜上。 抬病号饭的小工从队前过,饭盒盖没扣严,肉片挨着盒边晃。 排队的瞅见了,没人言语。 条子上写得明白,病号满勺,红章盖着,谁伤重了谁吃。 老张头从旧社会起就在厂里抡锤,三十年,茧子摞茧子。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掰了半块窝头,把饭盒底擦净,蘸着菜汤吃了。 车间主任背着手从旁边过,脚步放轻,没敢搭话。 李岗坐在斜对面,从头看到尾,筷子没停,饭吃得跟平常一个速度。 账上掉的是数,数能补。 这一顿饭,比账上任何数都沉。 下午上工,老张头大锤照抡,一下没少。 收工路上,年轻工人跟同宿舍的念叨。 “我师傅一句话没说。他骂两句,我心里倒好受点。” 俩人一路没再言语。 厂医院那边,苏青禾核对完病号名单,亲自来了一趟。 三十七个病号,三个重伤的能下地了,病号餐一勺没减。 她翻了翻库存册。 “照这个吃法,肉还能撑三天。” “三天就三天。” 李岗把册子合上,“病号满勺四个字,一天都不能动。” 苏青禾没再劝,临走把一张调理单子压在册子底下,是给秦淮如的。 同一晌午,四合院合作社。 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生面孔掀帘进门,开口要订五十斤清油,现钱,价钱上浮两成。 秦京茹刚要应,秦淮如把秤按住。 “登记,按序预留。” 那人把一沓票子拍上柜台。 “库里还有多少底,我全包。” 秦淮如把册子一合,把钱推回去。 “册子不外看。钱,收回去。” 那人站了两秒,笑了笑,掀帘走了。 秦京茹瞅着门帘。 “姐,两成啊,现钱。” “钱烫手。” 刘海中在对面瞅见,凑过来。 “秦同志,啥来头?” “订货的。” 秦淮如翻开册子,把下一户的名字记上,头也没抬。 街对面墙根,孙大勇蹲着啃烧饼,把那人身量、穿戴、来去方向记下。 这几天,这样的生面孔,他记了十一个,呢子大衣是第十二个,出手最大,也最沉不住气。 前头有两个,孙大勇远远跟过,都绕进了大栅栏同一家茶馆。 他在茶馆斜对面蹲到日落,正主没露面,进出的人,他记了个遍。 傍晚下班,孙大勇跟进特供科,把小本掏出来。 “科长,这几天的数。打听北山道咋走的,俩。假装订货摸库存的,四个,呢子大衣出手最大。还有五个直接递话,说换条路子稳当,价钱好商量。” 他念到第七个名字,李岗抬手。 “行了。” 孙大勇一怔。 “后头还有四个。” “不用念了。” 李岗把小本拿过去,从头翻到尾,一个名字没问。 赵铁柱在旁边憋不住。 “科长,挨个查?我带人蹲茶馆,保准摸出上线。” “不查。蹲了,人家换地方,这小本就废了。” 名字是假的,人是花钱雇的腿,问不出上线。 抓了,反倒递话给后头那位:册子在我手里。 赵铁柱挠头。 “那这几天,白记了?” “白记?” 李岗把小本递回去,“人家花钱雇人上门,摸库存,探路子,说到底,就想知道咱还能撑几天。” “这说明啥?” 孙大勇抢答。 “说明他们摸不准。” “说明他们急了。” 孙大勇心里咯噔一下,回过味来。 半价油天天赔着,路口那几个人得花钱养着,如今又撒出一路探子。 对方赌的是三两天压垮合作社。 几天过去了,货架空着,人心没散,病号碗里的肉照冒尖。 撒钱的没等到信儿,只能再撒一把。 科长不问名字,是这名单上根本没有鱼,全是撒食的。 阎埠贵傍晚送来的登记册还摊在桌上。 “科长,预留户一百五十二户,比前儿又涨十五户。人没散,就是天天有人问,货啥时到。” “问就让他们问。” 李岗拿笔在封皮上点了两下,“册子比货架金贵。记好,货一到,照册子喊。” 孙大勇收起小本,又迟疑。 “科长,那咱就这么耗着?” 李岗伸手,孙大勇把小本递回去。 李岗把记满的几页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袖口,手搭上灯绳。 “鱼塘下食了,该买钩了。” 赵铁柱张了张嘴。 “钩?库房有的是铁……” 孙大勇一肘子捅过去,把他后半句堵了回去。 灯绳一拉,屋里黑下来。 名单贴在袖口里,纸边刮着腕子。 第126章 骡铃进院,疼完反而多了牌 骡铃是后半夜响起来的。 头一声远,挂在北山坡那头。 第二声近,磕在城门口的冻土上,闷里带脆。 赵铁柱从门房铺上弹起来,棉鞋没提好,人已经蹿出门。 城墙上探下个脑袋。 “哪的骡队?” 赵铁柱仰着脖子答。 “红星轧钢厂,特供部!赵守田,北山线!” 李岗赶到城门口,天没亮透。 孙大勇举着火把迎上去,火光照到头骡脖子上那挂铜铃,铃身结着霜,骡子浑身冒热气。 赵守田从牲口旁边绕过来,胡子眉毛挂着霜,一开口,哈气一团。 “科长,通了。老林子那条,雪深,走了一天两夜。窝棚那两家,一家领一段,拿杆子探着道过来的。” “人和牲口呢?” 赵守田把鞭子往车上一搭。 “折了一头骡子的掌,人没伤,货没损。拦道那几个还蹲在道口烤火,咱从他们腚后头翻过来的。” 李岗掀开一个筐盖,白菜帮子上霜花一层,掰开,芯子脆响。 他放下,又验了两袋山货,把一张条子递过去。 “窝棚那两家,这季的钱加三成,回去就结。牲口喂上,人吃口热的,晌午前,货全进合作社。” 赵守田接了条子,转身要走,又转回来。 “道口那几个,就这么留着?” 李岗把筐盖按回去。 “留着。他们多蹲一天,后头那位就得多掏一天钱。” 孙大勇在旁边听着,后槽牙咬上了。 这条老林子的废道,三个月前科长就让赵守田重新趟过一遍,沿道两个山民窝棚,柴钱粮钱按季结。 当时他还嘀咕,北山道走得好好的,花这冤枉钱干啥。 人家掐道,掐的是明面上那条。 科长手里这条,花钱买的时候没人知道,用起来的时候,还是没人知道。 天蒙蒙亮,骡队进胡同。 四合院的门一家接一家开。 秦京茹披着小袄头一个跑出来,筐摞筐,袋摞袋,骡子身上的霜气混着热气,糊了她一脸。 卸货的动静把全院都吵起来了。 筐往柜台前一倾,挂霜的鲜菜滚上空货架,霜粒子簌簌往下掉。 蘑菇、木耳、核桃、风干肉,一样一样码回去。 空了三天的格子,不到一炷香,满了。 大人孩子围了一圈,脖子全伸着。 风干肉一过秤,前排一片咽口水的动静。 半大孩子踮着脚,喉咙一动一动。 “妈,肉!” 二大妈挤在人堆里,嗓门先到。 “哎哟,这白菜,霜打的,甜!” 秦淮如把登记册往柜台上一摊。 “京茹,照册子喊。一百五十二户,一户不落。” 秦京茹翻开册子,头一个名字喊出去,脆生生的。 喊到名字的,拎油瓶的,挎篮子的,挨个上前,秤杆翘起来,算盘子拨得噼啪响。 刘海中这回没往后头站,背着手戳在队尾,嗓门敞亮。 “都别挤!按户来!上回退油的亏,还没吃够?” 有个媳妇子挤到柜台前。 “秦同志,我家六口人,多给半斤呗?” 秦淮如把册子一转,推到她面前。 “册子上几口人,几斤几两,手印按着。要改,街道开条子来。” 那人讪讪地领了自己那份。 后头有人问价。 “秦同志,这菜金贵,涨价不?” “价签在墙上挂着,自己看。” 价签没动。 上回井台边飘闲话的几个,缩在人堆后头,从头到尾没言语。 许大茂从门缝里看了半晌,把门掩上了。 贾家门帘动了动,没掀。 里屋床上,贾东旭听着外头的动静,翻身朝墙。 李岗站在人堆外头看了一会儿,没上前。 秦淮如抬头瞧见他,也没言语,把册子翻过一页,喊下一户。 人堆外头,呢子大衣贴着墙根站了半袋烟工夫,扭头就走。 孙大勇蹲在对面啃烧饼,把这一笔记进小本,又添两张生脸,在合作社门口数筐的那两个。 呢子大衣奔进大栅栏茶馆,半个时辰后出来,棉帽檐压得低低的,直奔城西。 北山道口,两根木杆还横着。 烤火的几个生面孔蹲到日头偏西,道上连个骡子响都没有。 货在他们腚后头的老林子里,早进城了。 晌午,食堂窗口的黑板擦了重写,克数改回满勺。 勺子落下去,抬起来,菜尖冒头。 排队的工人端着饭盒,没人再嫌签字费事。 有人掰着指头算,这三天少下的油水,一顿全补回来了。 老张头排到窗口,饭盒递进去,接回来,沉了。 他掀开盖,肉片盖在菜上,油汪着。 老张头端着饭盒站了两秒,坐回工位。 邻座的年轻工人凑过来,话没出口,两片肉已经拨进他饭盒里。 “师傅,您这……” “吃你的。” 老张头筷子一撂,扒饭。 年轻工人捧着饭盒嘿嘿两声,埋头扒到底,把饭盒底朝上磕了磕,磕出两滴油,掰了块窝头擦净吃了。 车间主任端着饭盒从旁边过,脚步放轻快。 “张师傅,肉回来了。” 老张头筷子没停。 “嗯。” 里侧病号餐窗口,勺子照旧冒尖。 有人问班长,明儿还满勺不。 班长敲敲锅沿。 “特供部的条子,货到了,照老规矩走。” 下午,特供科。 李岗把合作社流水册翻完,孙大勇的小本递上来。 “科长,今儿又添仨。呢子大衣头一个,奔城西去了。数筐那俩,脸也记下了。” 李岗从内兜取出那几页折纸,摊开,跟小本对在一起,从头翻到尾。 十五张脸,摊名、茶馆、时辰,一笔一笔齐整。 他翻完,纸页对齐折好,拉开抽屉放进去。 “这些脸,往后都记着。” 赵铁柱挠头。 “记着干啥?又不抓。再说,咱早一天放货,少受一天罪,不成吗?” 李岗把抽屉推上。 “货早一天到,这十五张脸,就只露三四张。” 孙大勇拿脚后跟磕了赵铁柱一下。 “人家花钱,替咱把人凑齐了。” 赵铁柱张了张嘴,没言语。 他瞅瞅科长,又瞅瞅那口抽屉,后脖颈发紧。 这三天全院都当科长叫人掐住了脖子,敢情人家递脖子的工夫,是在数对方有几只手。 阎埠贵就是这时候进的门。 麻袋往墙根一撂,煤灰都顾不上拍,凑过来,嗓门压低。 “科长,我今儿早市换煤,绕了趟城西。货栈墙根底下,俩赶车的蹲着抽烟,话里蹦出个新鲜词。” “他们背后那位,道上都叫他,仓爷。” 屋里没人接话。 孙大勇和赵铁柱对看一眼。 李岗把地图从抽屉里抽出来,摊平,两个铅笔圈还扣着货栈。 他提笔,在圈边上写下两个字。 仓爷。 阎埠贵搓着手。 “科长,这词儿,有用不?” “值钱。” 李岗笔尖顿了顿,落回圈心,一下,又一下。 第127章 天上掉功劳?李岗:这饼有毒,我不吃 笔尖在圈心叩到第三下,停住了。 李岗把地图折成四折压回抽屉,抬头交代阎埠贵。 “仓爷这两个字,出了这门,烂在肚子里。” 阎埠贵连声应着,倒退着出门,棉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没敢停。 第二天晌午刚过,厂医院递话过来。 医务室收了桶油,来路不对,苏医生请李科长过去一趟。 李岗进门的时候,送油的人还没走。 黑瘦汉子,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脚边立着只半旧油桶,桶口铅封完好。 见着李岗,汉子腰先弯下去。 “领导,这油是我一早从西直门外截的。贩子吆喝特供油,五毛一斤,我一尝就不对。公家的东西叫人这么糟践,我头一个不答应。” 苏青禾把两张试纸搁在桌上,话递得干脆。 “表层是好油,底下掺桐油,三七开。贩子舀油从面上舀,买主尝不出。整桶见了底,人才往下倒。” “咋验出来的?” “特供部的规矩,来路不明的油分层取样。上头一层,底下一层,各验各的。面上这层能糊弄人,底下这层糊弄不了试纸。” 桐油下肚,上吐下泻,壮劳力也得躺三天。 李岗围着桶转了半圈,弯下腰。 封皮上的批号格式跟特供部新版对得上,连压痕的深浅都对。 地摊手艺做不到这份上,后头有懂行的。 “桶动过吗?” “封都没拆,满桶。” 苏青禾答,“就舀了一坛样油。一滴没进锅。” 李岗起身,问那汉子。 “贩子人呢?” “我喊了一嗓子,他撂下桶就跑。” “截下了,咋不送保卫科,偏送医务室?” 汉子搓着手笑。 “人家都说,特供油的事,苏医生的条子最管用。字一签,我这功就算报上了。” 他笑完,又补一句。 “领导,这功啥时候落簿?那老哥交代了,落了簿才算数。” “哪个老哥?” “茶馆里认识的。他说报功得走对门,先给了我二斤粮票跑腿。还交代,条子一到手,去西直门内大街的烟纸店寻他,他替我往上递。” “那老哥啥模样?” “瘦长脸,说话带点南边口音,手上戴着个玉扳指。” 李岗没再问。 跑腿的记下的这张脸,未必是真脸。 他心里把这条线捋了一遍。 人家图的根本不在油上,图的是苏青禾的签字,图的是功劳簿上那一笔。 字一落,桶进案卷。 往后人家拎一桶批号相同的真油出来,反咬特供部栽赃,白纸黑字躺在案卷里,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升格方案就摆在厂办桌上,这会儿添一笔截假政绩,分量不轻。 可分量越重的功,越得看出处。 再退一步,就算人家不拎真油对号,功劳簿上那一笔也是人家的抓手。 升格审查的关口,有人翻出来问一句,这功怎么来的,油从哪来的,特供科就得停下来自证。 自证一天,升格就拖一天。 这功是饵,谁签谁上钩。 他取了个空坛,舀满样油,递过去。 苏青禾伸手接了,糊纸,落笔,封条上半行小字,日期,时辰,经手人。 笔一搁,坛子推回来。 前后不到十息,谁都没多问一个字。 当年封药渣,也是这个路数。 “封桶,不报。” 苏青禾笔尖停在纸上。 验毒的案子,报上去是一笔政绩,按下来,这桶油等于白截。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问。 药渣那回他也没解释,事后才知道,那一步拦下了两条人命。 她把封条又按实了一遍。 “桶搁你库房,锁上,钥匙你收着。” 李岗交代,“谁来问,就说油还没验完。” 苏青禾点头,把这句话也记下了。 她管过那么多病历,头一回把一桶油当病历管。 李岗摸出两张票,递给汉子。 “跑腿钱补你双倍。功劳得走流程,查明了你再来。回去嘴上把门,别四处说。” 汉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李岗回头吩咐孙大勇。 “跟着他,别近身。看他去哪儿,见什么人,记完就回。” 李岗拎着样油坛回了特供科。 赵铁柱在旁边憋了半天,憋不住了。 “科长,到手的功劳,咋就按下了?” “功劳簿上落一个字,桶就进了官面。进了官面,经手的人就不止咱一家。” 李岗把坛子拎起来,“人家的桶,人家的批号,回头人家拎桶真油来对号,咱拿什么堵?” 赵铁柱张着嘴,半天合上。 “合着这功底下,垫着钩。” “那跑腿的呢?抓起来一审,不就全撂了?” “撂了啥?他就认得一张戴扳指的脸。抓了他,烟纸店换张脸,线就断了。” 李岗顿了顿,“留着,他替咱跑腿,跑得还挺欢。” 孙大勇在旁边听着,后槽牙咬上了。 换了他,这功早揣进怀里,哪还看得出底下垫着钩。 科长这一按,把到手的政绩按住了,也把人家的把柄收进了自己手里。 傍黑,孙大勇回来,鞋底带着雪泥。 “汉子没回家,直奔西直门内大街,进了那家烟纸店,一袋烟工夫出来,手里多了个纸包。拐到点心铺,称了二斤槽子糕,见人就笑。他当这功十拿九稳了。柜台后头那人把他的话记在一个小本上,我瞅了半晌,那本子记了大半本。” 同一时刻,烟纸店后屋。 二掌柜拨着算盘,在纸上添了四个字,油到,签未出。 算盘珠子归位,他朝里间递了句话。 “跟仓爷回,钩子下了,就等鱼咬。” 里间嗯了一声,再没动静。 柜台上那小本摊着,密密麻麻大半本。 哪天哪个时辰,谁递的话,谁领的钱,一笔一笔,全是跑腿的名字。 这话传不到特供科。 特供科里,阎埠贵正好来送合作社流水,听见孙大勇学说烟纸店那一段,后脖颈直发凉。 他想起地图上那两个字,想起科长笔尖在圈心上叩的那几下。 这院里他算盘打得最精,可这盘棋,他连边都挨不上。 他把流水册放下就走,一个字没敢多问。 李岗蹲下身,把油样坛推进柜底,回头吩咐。 “联络点的人往后做什么,一样都别拦。” 孙大勇一怔。 “卖假货也不拦?” 李岗把柜门带上,铜锁咔哒一声扣上。 “一样都不拦。” 第128章 赔罪茶,杯底压着两条鱼线 铜锁的余音还没散,孙大勇胸口那口气还没咽下去,李岗又开了口。 “明儿晌午,跟我去趟西直门内大街。” 孙大勇以为自己听岔了。 那家烟纸店,他们盯了这些日子,科长躲还躲不及,怎么反倒自己送上门。 “我去买包烟。” 李岗把柜钥匙揣进内兜,“顺带,给他们上头带句话。” 第二天晌午,烟纸店柜台前,李岗挑了包最普通的烟,数钱的时候把话递了过去。 “给你们上头带句话。红星轧钢厂李岗,备了份薄礼,想登仓爷的门,赔个不是。” 二掌柜拨算盘的手停在半空,把这人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记了半个月跑腿名字的那支笔,头一回写得不利索。 “话带到就成。” 李岗揣起烟,“这两日,我都有空。” 孙大勇蹲在街对面,把这一幕嚼碎了,硬咽下去。 回话隔天送到特供科,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条:初三,城西砖塔胡同,仓爷摆酒。 孙大勇捏着纸条,后槽牙又咬上了。 李岗把纸条凑到灯上点了,灰按进灰缸。 “备礼。两瓶莲花白,二斤茶叶,一盒槽子糕。” 孙大勇愣住。 “就这点?” “礼薄,人才矮得下去。” 初二起,风声顺着大栅栏的茶馆、早市的菜摊,一路刮进轧钢厂:李科长要给城西仓爷登门赔罪。 初三这天,全厂炸了锅。 食堂里,赵铁柱把勺子掼在案上。 “放屁!咱科长能认怂?” 没人接茬。 排队的工人端着饭盒,头一回没人嫌签字费事,签完就走。 老张头坐到角落,扒了两口,又放下。 车间里有人嘀咕,升格方案还在厂办桌上压着,科长先矮了半截,往后这特供部,还硬气得起来吗。 宣传科的于海棠捏着笔,把写了一半的乔迁先进稿,压进抽屉最底层。 四合院也听到了。 许大茂在门后转了三圈,没敢出声。 阎埠贵揣着合作社的流水册,在干部楼下转了两趟,没敢上楼。 苏青禾照常来送病号餐的条子,搁下就走,一个字没多问。 傍黑,砖塔胡同。 二进院子,门口杵着两个精壮汉子,院里还立着四个,一句话没有。 仓爷坐在正屋,五十来岁,矮胖,一件半旧绸褂,俩核桃在手里盘得发亮。 见李岗进门,他没起身,先笑。 “李科长,稀客。” 李岗把礼搁上桌,腰先弯下去,一揖到底。 “仓爷赏脸。特供的生意水太深,我一个外来户,扑腾不动了。想搭您这条稳当船,往后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说,好说。” 仓爷受了他这一揖,摆手让坐。 席面摆开,八碟八碗。 那盘清油爆的菜,油清是清,香是香,正是假桶上头那层面子油。 满桌人都停了筷子,等李岗下嘴。 仓爷拿筷子点了点。 “尝尝,是不是你们红星的味道?” 李岗夹了一筷子,咽下去,放下筷子笑。 “我嘴笨,尝不出门道。厂里验货只认铅封批号,不认舌头。” 仓爷哈哈大笑,亲手提壶,给他续了半碗茶。 “李科长是个明白人。” 三杯酒下肚,仓爷把核桃一收。 “明人不说暗话。你那特供的货,打哪儿来?你有货,我有道,咱哥俩合伙,钱挣得比厂里痛快。” 李岗搁下酒盅,腰又矮半寸。 “仓爷抬举我。货走军需的线,调拨单层层红章,我就是个看库的。钥匙一大把,没一把开得了货源。” 仓爷不接这话,筷子头敲了敲碗沿。 “货源碰不得,那聊点碰得的。娄半城跑得急,浮财带不走多少吧。码头上扛包的兄弟讲,走前那几晚,干部楼底下有车进出,灯亮到鸡叫。” 李岗心里那本账,啪地翻过一页。 码头车站的线人,盯过干部楼。 雪夜楼下那串脚印,正是这路人。 他脸上赔着笑。 “仓爷,人家什么门第,我什么门第?娄家走前就送我媳妇两尺布,街道办登了记的,您一查就着。” 仓爷听完,核桃在手里停了一停,话头陡然一转。 “十五那批山货,匀我两成。” 李岗没打磕巴。 “匀货不敢,厂里笔笔过秤签字。匀信儿可以。往后哪天到货,我提前给您递个话,您要多少,柜台上敞开了买。” 仓爷盯了他半晌,又笑,提壶再续半碗。 “成。往后你的货出城,道上的兄弟,绝不伸手。” 席散,李岗千恩万谢地去了。 仓爷送到院门口,回屋坐下。 师爷凑上来。 “爷,这姓李的,真怂了?” 仓爷把核桃盘得咯咯响。 “怂不怂不要紧。肯上桌,就是锅里的肉。” 他顿了顿。 “把他今晚说的话,一句句拿去对。十五的信儿,也记下来。” 干部楼,灯还亮着。 秦淮如把礼簿账本收进柜,给他沏了碗茶。 李岗把席上的话从头捋了一遍,两条线摆上桌面,一条摸货源,一条摸浮财。 他提笔在本子上记下“码头车站,线人盯楼”八个字,跟雪夜那串脚印并在一处。 “他要钓大的。” 李岗搁下笔,“货啊油啊,都是打窝的料。他惦记的是货源,是娄家那口井。既惦记大的,就舍不得先把我这条小的炖了。” 秦淮如把茶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厂里都传你认了怂。” “传得越响越好。他信一分,网就多撒一寸。” 李岗端起茶碗,“打雪夜那起,楼外就有大勇布的暗哨。他家的网撒向哪儿,咱看得见。” 秦淮如没再接话。 她坐下来,手掌覆上小腹,轻轻按了按。 “有件事,本想等风头过了再说。” 她抬头,“有了。青禾把过脉,三个多月,胎象坐稳了。” 李岗端着茶碗,停在半空。 灯花爆了一下。 半晌,他把碗轻轻搁下,搁得端端正正。 “从明天起,这条街上,多一条不能碰的线。” 话没落音,窗外一声猫叫,两短一长。 是楼外暗哨的号:联络点有人出门,奔城西。 李岗起身,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墙根,一条人影从黑处拔出来,贴着墙滑出去,直奔西直门内大街。 李岗撩着窗帘的手没放。 胡同口,人影一拐,没了。 第129章 一车好货喂出去,拇指擦过暗记 窗帘落回原处,李岗吹了灯。 第二天傍黑,赵守田上了干部楼,肩上搭着褡裢,一头山鸡蛋,一头风干的野兔。 “给嫂子补身子。” 他把褡裢搁上桌,“村里婆娘们凑的,不许退。” 秦淮如收下,去灶上温酒。 两个男人就着一碟摊鸡蛋,喝掉半斤散白。 酒到半酣,李岗把正事一句话带过。 “村里超产的那批货,往后归集体自主处置,我经手往外放,名目叫北山超产试销批。” 赵守田点头,没问价,没问秤,给李岗满上,说起开春给骡队添两头骡子。 第二天晌午,孙大勇进门。 “科长,那跑腿的又堵在楼门口,逢人就打听功劳落簿没有。” “让他上来。” 黑瘦汉子进门就搓手,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领导,那老哥催得紧。我娘病着,就等这功落了簿,换钱抓药。” 李岗拨着算盘核合作社的流水,头都没抬。 “功走流程,急不来。” 汉子不走,杵在原地,把一个“病”字翻来覆去地嚼。 李岗拨算盘的手停了,朝门外扫了一眼,凳子往前挪了半尺。 “今儿后半夜,青石口过路站,有批山货打尖过境,天亮前上路。” 他把算盘一推,“一等一的干蘑榛蘑,两坛头道清油。押运就俩赶脚的,我不想惊动人。” 汉子愣住了。 “领导,您跟我说这个干啥?” “我说了吗?” 李岗合上流水册,“你什么都没听见。出了这门多一个字,我扒你的皮。” “没听见,我啥都没听见!” 汉子倒退着出门,棉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一溜烟没了。 孙大勇从里间出来,朝门口努了努嘴。 “科长,这么肥的信儿,白给他?” “饵越肥,咬得越死。” 李岗把流水册塞进抽屉,“跟着,看他卖几个钱。” 孙大勇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他要是不卖呢?” “他娘病着,他缺钱。” 李岗拨亮灯芯,“缺钱的嘴,最不把门。” 傍黑,孙大勇回来,鞋底带着泥。 “直奔烟纸店。二掌柜给了五块钱,外加二斤粮票。汉子出门割了二斤肉,给他娘抓了三服药。” “五块。” 李岗笑了,“我这条信儿,在人家账上值五块。” 同一时刻,话从烟纸店后屋递进了砖塔胡同。 仓爷盘着核桃听完,半天没言语。 师爷凑近半步。 “爷,顺得反常。上回他登门赔罪,这回信儿自己送上门。” “送上门?” 仓爷把核桃一收,“这是咱自己人掏出来的。那跑腿的是咱喂熟的,姓李的拿他当半个心腹,嘴上没了把门的。” 他起身走了两个来回,核桃拍在桌上。 “席上跟我哭穷,说货源碰不得。背地里好货走青石口,俩赶脚的押着。锅里的肉,还想长翅膀。” “爷的意思是?” “劫了,劫干净。” 仓爷朝门外喊人,“叫他知道,这城里藏不住事。往后到货的信儿,他得先递到我这儿。” 后半夜,青石口过路站。 天没亮透,两辆骡车进站添料。 赶脚的刚解开草料袋,沟里翻出七八条汉子,刀都出了鞘。 为首的一刀背拍在车帮上。 “货留下,人滚。” 两个赶脚的对看一眼,撂下缰绳就跑,牲口都没解。 出门前李岗交代得明白,见刀就跑,人比货金贵。 为首的汉子掀开车上油布,验了眼货色,朝身后一摆手。 七八条人影赶着骡车没进黑处,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 四十多个包,一个没剩。 消息晌午传到特供科。 赵铁柱一拳砸在门框上。 “科长,报保卫科,封城查!” “查什么?” 李岗坐在桌前,手边摊着那张货单,“货是村里试销批,走集体处置,没挂厂里的名。报了案,先查我一个私自放货。” 赵铁柱噎在原地。 孙大勇盯着那张货单,看出不对。 单子上每一笔,科长都拿笔勾过,勾得整整齐齐。 “科长,您早知道要丢。” “饵不真,鱼不咬。” 李岗搁下笔,“四十多个包,个个是真货。掺一成假,仓爷那种人一口就尝出来。” “那咱亏大了!” “亏?” 李岗把货单推过去,“每个包的里层,都印着暗记,就我一人认得。包到谁手里,货从哪个门脸冒出来,一笔一笔,全有人替我记着。” 孙大勇捏着货单,后脖颈发热。 “货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他的窝。” “销赃的不替人守密,收货的只管赚钱。” 李岗从抽屉里取出地图摊平,“咱就蹲在集上看,这批货从哪几个门脸冒头。冒一个,圈一个。” 赵铁柱凑过来。 地图上,城西货栈那个圈还在,圈外头一片空白。 “这图,它自己会长。” 当天夜里,赵守田来了,进门就把帽子摘了,在手里卷着。 “李科长,货折在我的人手里,村里那份从账上扣。押运的俩后生没脸来,我替他们赔不是。” 李岗从柜里取出个布包,搁在桌上推过去。 “点点,村里应得那份,一个子儿不少。” 赵守田没动。 “货都没了,哪来的份额?” “货是我让走青石口的。” 李岗解开布包,票子一沓一沓码开,“折了,算我局上的账。村里的账,照原数结。” “这不合规矩!” “规矩就是,北山的货过了我李岗的手,村里只认收成,不认风险。” 李岗把票子码齐,“往后骡队还走这条线,人心不能折。” 赵守田盯着那摞票子,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到底接了,揣进怀里,揣得端端正正。 “李科长,往后北山的骡子,你指哪儿,走哪儿。” 秦淮如从里屋出来,往他褡裢里塞了包槽子糕。 “给村里婆娘们带句话,鸡蛋收下了,都记着呢。” 赵守田千恩万谢地去了。 孙大勇在旁边看着,想起烟纸店那本记了大半本的账。 科长这本账,记在人心里。 同一时刻,城西货栈。 四十多个包堆在仓房正中。 仓爷背着手绕了一圈,没急着笑。 “姓李的精。” 他朝师爷抬了抬下巴,“验。” 师爷提着马灯进了仓房。 先验油。 坛子开封,舀出一勺,灯上烤过,滴上试纸,头道清油,没掺假。 再验山货,干蘑掰开,伞盖厚实,连个虫眼都没有。 铅封、纸标、批号,一样一样对过去,全是真东西。 四十多个包,他拆到后半夜。 正屋的灯亮着,仓爷的茶续到第三遍。 拆到最后几包,师爷的手慢下来。 有个包外的油纸,比旁的厚出一分。 他把包凑到马灯跟前,拇指在包装纸上碾了碾。 纸底下,硌着一层东西。 他捏了捏,掀起一角。 里头,还有一层。 第130章 进不去的门?人家把契撕了送上门 师爷把那层里纸揭下来,凑到马灯跟前。 纸上一枚小戳,红印泥沁进纸纹,半个字不到,认不出出处。 他捏着纸进正屋。 仓爷就灯看了半晌,核桃在手里停了。 “旁的包,有没有?” “拆到后半夜,就这一个油纸厚的。” “全拆,看里衬。” 仓房的灯亮到四更。 四十多个包,个个里衬有戳,戳戳不重样。 师爷捧着一摞里纸进屋,腿肚子转筋。 “爷,姓李的留了后手。” 仓爷把里纸一张张翻过去,翻到第七张,笑了。 “后手?货是真货,戳在纸上。纸上的东西,咬得了人?” 他把里纸撂回桌上。 “原样包好,铅封纸标一个不许动,买主认的就是原封。出货的门脸上,多留神生面孔。” 没过三天,南边来了个人。 姓穆,行里尊一声穆四爷,跑南边药线十来年,这回押着一批盘尼西林进京。 仓爷在砖塔胡同摆酒,八碟八碗摆开六桌,药行行首、医院掮客、四九城有头脸的,全请了。 门口收帖子的匣子,堆得冒尖。 李岗的帖子是孙大勇送去的。 孙大勇在门口站了一袋烟工夫,眼看别人的帖子一摞摞进去,独他这张被挑出来,推回怀里。 “仓爷说了,座上没这位。” “科长,他这是打咱的脸。” 孙大勇牙根痒。 “他刚劫了四十多个包,手正热。” 李岗把帖子接过来揣好,“让他热着。” 这局明面接风,暗里圈货。 盘尼西林金贵,更金贵在它后头那条南线。 仓爷圈的是线。 线这东西,硬抢抢不来,得等它自己断口子。 当夜三更,孙大勇砸门。 “科长,穆家老太太痰厥,痰堵住喉咙,人憋过去了。会馆伙计满街请大夫,名医的轿子出不了城。” 李岗披衣起身,从柜底取出药箱,添了三样:一坛鲜竹沥,一块十年老陈皮,一包川贝母。 “先去百草堂。” 药铺掌柜披衣开门,听李岗报药名,又急又准,姜要现捣取汁,甘草要蜜炙的。 掌柜一边称一边犯嘀咕,这年轻人比坐堂老大夫还熟门熟路。 柜台边,一个汉子抱着个烧得打摆子的孩子抓药。 听掌柜的说这是去救命的,汉子把李岗上上下下看了两眼,记下长相,拢着孩子走了。 会馆里,穆四爷守在炕前。 老太太喉咙里呼噜作响,脸憋得青紫,进气少出气多。 伙计把李岗领进来,穆四爷上下一打量。 “你是?” “红星轧钢厂李岗。大夫请不到,我试试。” “今儿递帖子被挡回来那个?” 穆四爷胳膊一横,“仓爷门外的人,进我的门?” 炕上老太太喉咙里咯的一声,半截气卡住,旁边伙计腿一软坐了地。 穆四爷把胳膊撤了。 “治。” 李岗净手,掰开老太太眼皮看了看,又看了舌苔。 “痰厥,痰把关口糊死了。先开痰,再顺气。” 他把人扶成侧躺,肩下垫高,温盐汤灌下两勺,鹅翎探喉。 老太太一阵呛咳,吐出大半碗黏痰。 竹沥兑上姜汁,撬开牙关慢慢喂。 半盏下去,喉咙里的呼噜声平了。 陈皮川贝加水,小火煨成一盅羹,一勺一勺喂完。 天蒙蒙亮,老太太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喊了声“水”。 伙计从地上爬起来,端茶的手直哆嗦。 穆四爷跪在炕前,五十来岁的人,眼泪砸在砖地上。 李岗收拾药箱要走,穆四爷把人拦住,从怀里掏出一张契。 “李科长,大恩……” “报恩的话收起来。” 李岗把药箱扣上,“我图你南边那条线。” 穆四爷愣了半晌,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线给你。这条线仓爷抽了我七年,三成起步,逢节加一。三十多批货,他坐在砖塔胡同不动窝,抽走大头。我娘想吃口安神的药,都得等他账房点头。” 他把契拍在桌上。 “今早他来人过契,你等着看。” 辰时,师爷带四个人进了会馆,新契和印泥摆上桌。 “穆四爷,仓爷说了,这批货老规矩,契一换,货进栈。” 满院药行伙计、赶车的、看热闹的,全围了上来。 穆四爷拿起那张七年的老契,当众展开,两手一较劲,撕成两半。 再一较劲,四半。 碎纸扬在师爷脸上。 “回去告诉仓爷。南边的路子,从今往后,走李家的门。” 师爷站在原地,手指头点着穆四爷,点了三下,一个字没点出来。 “你可想清楚!出这个门,四九城没人敢收你的货!” “昨儿夜里我娘痰厥,仓爷在摆酒。李科长一剂药膳,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穆四爷把新契也推下桌,“七年抽成我认了,今日两清。” 师爷带人走了。 满院子炸了窝,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师爷,嘀咕声一层压一层。 李科长连门都没进去,人家把线送上了门。 砖塔胡同,师爷回话,从头说到尾。 仓爷听到李岗两个字,手里核桃停了。 “你说谁治的?” “李岗。三更天进的会馆,天亮把人救回来了。” 仓爷半天没言语,一只茶碗砸在门框上。 “好,好一个李岗。前门我堵得死死的,他走后墙。” “爷,盘尼西林还在会馆。要不,叫道上的兄弟……” “动他?” 仓爷把核桃收进袖里,“动了他,南边十来个跑线的全寒心。去问,那批货他打算怎么出。” 孙大勇跑回特供科报信,赵铁柱一巴掌拍在案上。 “痛快!科长进不去的门,人家自己拆开了!” 李岗没接这话。 傍午,穆四爷上了门,把一本蓝布面的小折子搁在桌上。 “南边三个码头、五家药行、两道关卡,人名都在里头。往后我的货,过你的章。” 李岗翻开折子,头一页头一行,广州的老码头。 他合上折子。 “仓爷咽不下这口气。” “我娘这条命是你给的,这条线我交了七年租,今日起给自己跑。” 穆四爷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凑近了压着嗓门。 “仓爷为这批药摆的局,请的人里头,有公家口上的。” 说完不等接话,掀帘出去。 院里骡车动了,车帘一落,没了影。 孙大勇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半个字没出来。 第131章 他买走了钥匙,其实在付房租 公家口上的人,坐在仓爷的席面上。 这话在屋里滚了一圈,压得孙大勇后脖颈发紧。 李岗把蓝布折子收进柜里,钥匙拧了两圈。 “穆四爷的货照走。公家那几张脸,让守田叔挨个认,记下名姓。” 孙大勇应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着声。 “科长,鱼咬钩了。二掌柜把老蔫堵在赌坊后巷,债条验过,拍了五块定钱。” 李岗拿竹签挑了挑灯花。 “让他咬实。” 这颗子,落在三个月前。 李岗在地图上画出第一个圈的第二天,孙大勇领了差事,去四九城的苦力堆里挑人。 专挑家里拖累重、嘴严、手头紧的。 筛了七八个,留下老蔫。 老蔫在车站扛大包,一天挣八毛。 孙大勇蹲了他六天,看他扛包时不掺和半句闲话,看他领了工钱先奔药铺。 老娘咳血,他半年没抓过一服整药。 孙大勇没露面,托放印子钱的牵了条线,把人引进赌坊,又使钱让庄上给他喂了半个月的牌。 头半个月,老蔫天天赢。 赢了钱给老娘抓药,还割了二斤肉。 筹码越下越大,手气说转就转。 一个月下来,欠了六十七块,债条按着手印,一张一张码进赌坊账房。 债是真债,条是真条。 孙大勇花八十块,把一摞债条全买断,锁进特供科的柜子。 隔了十天,合作社库房招守夜的。 工钱高,没人应,夜里潮气重,货出了岔子还担干系。 放印子钱的给老蔫指了这条路,说是抵债的活计。 老蔫进了库房,白天睡,夜里守货架,老实得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招人册上查过他的底,车站脚行、赌坊账房、胡同邻居,口径全对得上,末了落了四个字,本分可用。 仓爷动这心思,是在断粮那阵子。 明里砸价,暗里断路,都没按住红星。 师爷领了话,要在李岗身边扎颗钉子,筛人筛到如今,筛中了老蔫。 赌债六十七块,老娘病着,债条拿到赌坊对过手印,药铺坐堂也认账,他娘的药抓了三年,一笔一笔记着。 “爷,这人干净,就是穷,债压得喘不过气。” 师爷把册子摊在仓爷面前,“库房钥匙串在他腰上,货几时进,几时出,打他眼皮底下过,比外头蹲十个探子强。” 仓爷盘着核桃。 “再盯十天。” 十天里,老蔫扛货、守库、抓药,三点一线,连个酒友都没有。 第十一天夜里,二掌柜把他堵在赌坊后巷,五块钱拍进手里,说是定钱,往后一个月二十。 老蔫捏着那五块钱,手抖得停不下来。 钱是真钱,债是真债,他一个扛大包的,哪经过这个。 夜里躺在库房板铺上,钱缝进棉袄里衬,人盯着房梁到天亮。 第二天晌午,他请假给老娘抓药,出胡同口被放印子钱的拽住,七拐八绕进了大车店。 赵守田在里头喝茶,听完经过,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 一摞债条,六十七块,张张有他的手印。 老蔫腿一软,扶住桌沿。 “你的债,在红星特供科李科长手里。” 赵守田把布包推过去,“科长带话。仓爷给多少,你收多少,收了照还赌债,一分不留。你娘的药,合作社包了,从工钱里慢慢抵。往后递话,科长写什么,你递什么,多一个字,没有。” 老蔫盯着那摞债条,半天,一屁股坐进条凳。 这三个月,赌坊的门槛、库房的活计、后巷的五块钱,一步一步,早有人替他铺好了道。 怕过了,心里反倒踏实。 债在人家手里,人家没拿它勒他,给他娘抓药,给他留活路。 跟着这样的人,睡得着觉。 “我干。” 他把布包推回去,“话怎么递?” “背下来,学给二掌柜。你不识字,身上搜不出纸片。” 赵守田又从褡裢里取出两包药,搁在桌上。 “科长给你娘配的,化痰。往后按月来取。” 老蔫把药包贴在胸口揣好,走出半条街,又回头朝大车店拱了拱手。 当天,他把五块钱还进赌坊。 上回捏着它,手抖了一宿。 这回还钱,手稳了。 放印子钱的转头把票子交给孙大勇,孙大勇上了干部楼,搁在李岗桌上。 李岗拉开抽屉,里头一个木匣,票子码进去,匣底垫着夜市假货案缴获的样票。 “科长,这钱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孙大勇看得直乐,“仓爷买钉子的钱,末了进您的匣子。” “他买的是钥匙。” 李岗合上匣子,“交的是房租。” 赵铁柱在旁边听得发怔。 三个月前布的局,赌债是养的,人是放的,连人家验债的路子,都照着科长画的道走。 “科长,费这劲,就为让人家偷信儿?” “偷?” 李岗把匣子推进抽屉,“往后我写什么,老蔫递什么。话过二掌柜的手,进砖塔胡同,到仓爷枕边。他信什么,我说了算。如今他席上坐着公家的人,这一条线,比十车货值钱。” 孙大勇回过味来。 “等于咱在砖塔胡同安了个喇叭,线钱还是仓爷出。” 头一笔机密,是李岗亲笔写的。 今夜亥时,北山试销批过境青石口,骡车六辆,押车赵守田。 老蔫背了三遍,一个字不差。 傍黑二掌柜晃进库房查库,老蔫给他续上茶,把话学了。 二掌柜茶碗一撂,鞋都顾不上提,直奔砖塔胡同。 仓爷听完,核桃在手里转了两圈。 “验。” 师爷领了两个腿快的奔青石口。 亥时刚过,六辆骡车真进了站,油布盖得严实,添完料就走,前后不到一袋烟工夫。 师爷趴在沟里数得清楚,六辆,一辆不差。 等他们回城报信,车早没影了。 信儿是真的,货没摸着。 师爷复命时腰弯着,仓爷不恼。 “真信儿就是好钉子。月钱提到三十,这头一个月的,今夜就给他。” 他顿了顿,“下回信儿,要早半天。” 师爷心里拨着算盘。 三十块,买一把库房的钥匙,值。 三更天,二掌柜折回库房,把三十块拍在老蔫手里,拍之前拿话点他。 “仓爷说了,信儿越准,钱越厚。” 老蔫捏着那三十块,手还是抖。 钱在怀里还没焐热,他原数送进了赌坊,一个子儿没留。 放印子钱的问他图啥,他闷着头走了。 图啥? 图他娘炕头那两包药,图债条在人家手里,人家没拿它勒他。 同一时刻,干部楼的灯亮着。 李岗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秦淮如端来一碗甜汤,搁在桌角,手在腹上搭了搭。 “又写账?” “饵账。” 李岗笑意吟吟,“这条鱼通了车,往后我写什么,仓爷信什么。” 秦淮如在他对面坐下,把灯往他手边挪了挪。 “那可得想仔细,人家拿真金白银买呢。” 李岗笔尖蘸饱了墨,顿在纸上。 “第一条,写什么好呢?” 第132章 你囤任你囤,合作社一夜砸穿地板价 笔尖蘸饱的墨落在纸上,十四个字。 “北山暖窖塌了两孔,冬菜腊月才下山。” 秦淮如凑过来看完,把灯往他手边挪了半寸。 “窖真塌了?” “前儿夜里塌的,守田叔报信时提了一句,两孔废窖,里头没存货。” 李岗把纸条吹干,折成一指宽,“字是真的。听的人怎么琢磨,是他的事。” 硬碰硬,仓爷手里的钱能砸出十个局。 把钱引进菜窖,锁成几十万斤白菜,才是死钱。 秦淮如捏着纸条又看一遍,笑了。 “他上回劫了四十多个包,压着货正愁没处找补。冬菜晚下山俩月,城里白菜就得金贵。” “他手里有钱。” 李岗把纸条搁在灯下压住,“有钱的人,听不得一个缺字。明儿叫老蔫来背。” 第二天傍黑,老蔫在库房给二掌柜续上茶,把那句话原样学了。 二掌柜茶碗一撂,鞋都顾不上提,直奔砖塔胡同。 仓爷听完,核桃在手里停了。 “塌了两孔?” “老蔫亲耳听的,李岗跟媳妇在灯下念叨,赵守田报的信。” 师爷拨着算盘凑近。 “爷,眼下刚进十月,全城冬储菜全指着这俩月。北山菜腊月才到,白菜土豆收在手里,翻过年,三成利打不住。” 仓爷起身走了两个来回,核桃拍在桌上。 “收。四九城周边的菜窖挨个谈,白菜土豆,有多少吃多少。” 往后半个月,城里菜市变了天。 仓爷名下七八个门脸同时张手,白菜一分五收到二分三,土豆二分收到三分。 菜农赶车进城,半道就被人截下,整车包圆。 前门菜站的黑板,早上写二分一,傍黑改成二分四。 四合院的菜篮子先沉不住气。 贾张氏挎着空篮子从菜站回来,人没进院,嗓门先进了。 “二分四!去年这时候才一分六!这是要喝西北风!” 阎埠贵扶着眼镜算账,一家五口一冬三百斤白菜,得多掏小四块。 刘海中背着手在院里转圈。 “合作社就没个说法?” 秦淮如坐在合作社柜台后头,肚子已经显怀,手边摊着登记册。 “各家把冬储菜的数报上来,按户登记。菜,管够。” “啥价?” “去年的价。” 院里人你看我我看你。 外头二分四,她这儿一分六? 贾张氏头一个挤到柜台前。 “我家先登!二百斤!” “按人头算,你家三口,一百八十斤。” 秦淮如提笔落字,“多一两,没有。” 当天后半夜,骡铃进了胡同。 赵守田领着六辆骡车,白菜码得冒尖,土豆拿草帘子盖着,北山暖窖的菜连夜下山。 第二夜又是六辆,第三夜八辆。 合作社后头的空屋堆满了,院里搭起席棚,白菜一棵棵码到墙根。 第四天一早,合作社门口挂出木牌:冬菜开售,限量不限价。 价牌上白菜一分六,土豆二分二,跟去年一个数。 排队的从院门口甩到胡同口,秦淮如坐镇柜台,秦京茹收钱,阎埠贵举着名册唱数,一家一册,按登记的数来。 秦京茹收钱收到手软,抽空朝柜台里喊。 “姐,头一回见着买东西的倒给卖东西的道谢!” 消息当天传遍四九城菜市。 外院的、隔壁胡同的,全揣着篮子来了,名额一早登完,来晚的站胡同口直跺脚。 前门菜站的黑板,早上擦了改,二分四改二分二。 晌午一分九,傍黑一分七。 第三天,黑板上的字写了擦擦了写,末了落在一分五,比合作社还低一分。 买菜的照旧奔合作社,人家是暖窖菜,帮叶绿,没冻伤。 菜贩子蹲在摊前拍大腿。 “仓爷二分三收的菜,一分五都没人要!” 孙大勇跑回特供科报信,进门就笑。 “科长,城里菜价腰斩!仓爷这回割肉割到骨头了!”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桌上。 “痛快!他劫咱四十多个包,这回连本带利吐出来!” 李岗翻着合作社流水册,头都没抬。 “他这一吐,吐的是本。二分三收,一分五放,一斤亏八厘。他囤了多少?” “听说三个大窖,白菜二十万斤上下。” “一千六百块。” 李岗合上册子,“他劫我那批货,市价不到八百。” 孙大勇在旁边听得后脖颈发热。 科长半个月前写下那十四个字的时候,这盘棋就收官了。 砖塔胡同,师爷站在仓房门口,腿肚子转筋。 三个窖的白菜开始烂帮,外帮一烂,整棵保不住,一天烂进去几十块。 “爷,捂着,天天烂。吐,市面上全是合作社的平价菜,一分五都未必有人接。” 仓爷坐在太师椅上盘核桃,半天没言语。 师爷等着他砸东西。 上回丢了南线,爷砸了一只茶碗,这回是一千六百块的真金白银。 “吐。” 仓爷把核桃收进袖里,“一分五往外放,放不动,一分四。” 师爷愣住。 “爷,这价……” “烂在窖里,一文不值。” 仓爷起身,“白菜是嘴上的东西,嘴上的东西,压不过三天。” 打那天起,仓爷名下门脸同时吐货。 白菜一分四,一分三,末了一分二,买的人挑挑拣拣,嫌帮烂。 烂帮白菜堆在砖塔胡同院里,一天清出去两车,沤得半条街发酸。 账房先生拨算盘拨到后半夜,报上来的数,师爷没敢念第二遍。 四合院里,各家菜篮子重新满了。 贾张氏抱着三棵白菜从合作社出来,逢人就显摆。 “一分六!外头烂帮的都卖一分四,咱这暖窖菜,一分六!” 阎埠贵推着眼镜笑。 “还是合作社的菜踏实。” 刘海中蹲在墙根,瞅着自家码齐的白菜,半天憋出一句。 “往后院里的事,听李家的。” 夜里,秦淮如合上账本,手搭在腹上。 “这一仗,赚了多少?” “菜没赚钱,平价出的。” 李岗往炉子里添了块煤,“赚的是仓爷吐出来那一千六,还有全城买菜的人心。” “老蔫那条线呢?信儿是塌窖,菜却下了山,仓爷不起疑?” “窖是真塌了,菜是抢修的窖里存的。” 李岗拨了拨炉灰,“老蔫递的每个字都真。真的信儿,才套得住人。” 砖塔胡同,仓爷站在院里。 烂白菜堆到墙根,师爷垂着手站在三步外,大气不敢出。 仓爷绕着菜堆走了一圈,蹲下身,捡起一棵,掰掉烂帮,里头的菜心还青着。 他把菜撂回堆里,拍了拍手。 “会用货压人。” 他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师爷抬头。 “爷,那这亏……” “亏我认。” 仓爷朝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住,“查他。我要他的底。祖宗三代,师承来历,一个不许漏。” 第133章 李岗熬夜写自己的罪证,仓爷熬夜当传家宝供起来 师爷领了话,查了四天。 第五天清早,一摞纸摊在仓爷面前。 “爷,李岗的底,干净。逃荒进城,跟同仁堂一个老药工当过学徒,五一年进的红星。街道、厂办、医务室,三方口径对得上,连他媳妇娘家的族谱都翻到了。” 仓爷一页页翻完,把纸撂下。 “干净。干净得冒油。” 他盘着核桃,“一个管特供的,手底下过金山,屁股底下不沾灰?查不到,不等于没有。” 师爷躬着腰。 “爷的意思?” “是人就有账。” 仓爷朝外喊,“叫二掌柜来。老蔫那颗钉子养三个月了,该出大力。” 当夜,二掌柜揣着话进库房,先给老蔫续上茶。 “仓爷要李岗的真底。” 二掌柜伸出两根手指,“有硬货,这个数。” “二十?” “二百。” 老蔫端茶的手一抖,茶水泼在裤腿上。 “二掌柜,这是要命的话。我一个守库的,够得着人家的底?” “够不着,就瞅着。” 二掌柜起身,“他吃几碗饭,见什么人,夜里几点的灯,全算钱。” 话当天夜里过三道手,摆上李岗的桌。 孙大勇听完,后脖颈发麻。 “科长,仓爷要刨您的根。” “那就给他一根。” 李岗铺开纸,“大勇,柜底那刀毛边纸,前年的。铁柱,研墨,松烟的。” 赵铁柱研着墨,心里犯嘀咕。 “科长,您要写啥?” “账。我的黑账。” 赵铁柱手停了。 “科长,这玩笑开不得!白纸黑字落出去,那是把柄!” “把柄得先真,人家才肯攥。” 李岗提笔落字,“北山山货四十三包,青石口脱手,得款七百六。” 孙大勇凑过去一看,头皮发紧。 “科长,这不是仓爷劫咱的那批吗?” “他劫的货,他心里有数。” 李岗笔不停,“我账上的数跟他手里的对得上,这账,就是铁账。” 李岗一笔一笔往下写。 哪月哪日虚报斤两,哪笔哪项私货出库,大的几百,小的十几块,全是贪墨的勾当。 写多大是个讲究。 写通了敌,仓爷立时报官,鱼直接吓死。 写些倒买倒卖、走空账,够判十年,够不上杀头,仓爷才舍不得报,要攥在手里等要价的好时辰。 赵铁柱看得腿肚子转筋。 “科长,这玩意儿万一落到公家手里……” “落不到,它只进一个人的匣子。” 李岗吹干纸页,“真到翻牌那天,账是谁的,由不得他。” 三天后,月黑。 李岗独自进了合作社库房,待了一袋烟工夫,出来时两手空空,四下扫了一眼,走了。 又挨两夜,后半夜,老蔫撬开西墙第三块砖,摸出个油纸包。 一层油纸,一层牛皮纸,里头一册账,毛边纸线装,边角磨出了毛。 他把账贴肉揣好,一宿没合眼。 傍黑,二掌柜晃进库房查库。 老蔫给他续茶,手一直抖。 “二掌柜,有件东西。” 老蔫掩上门,掏出油纸包,“前儿夜里李岗一个人进库,待了半晌。我多了个心眼,摸了一遍,西墙第三块砖,活的。我不识字,您瞅瞅。” 二掌柜拆开翻了两页,茶也不喝了。 “你要多少?” “我娘三年的药,再添五十跑路。这东西递出去,李岗知道了,我活不成。” “跑?你跑了,谁给仓爷看门?” 二掌柜把账揣进怀里,“老实守着,赏钱少不了。” 砖塔胡同,灯下。 仓爷一页页翻,翻得慢。 师爷捧着一张纸侍立,是布告栏描下来的字,李岗亲笔签的告示。 “爷,笔迹对过了。撇捺的收笔,勾的走向,分毫不差。” “纸呢?” “毛边纸搁了两年往上,纸筋黄得匀,做旧的染不出这色。墨是松烟,年头也够。” 仓爷翻到那一页,停住了。 四十三包,青石口,七百六,日子是他动手后的第三天。 他那批货销出去七百八,差二十,是押车的脚钱。 这个数,这个日子,四九城没第三个人知道。 仓爷捏着那页纸,手抖起来,越压越抖。 师爷跟了仓爷二十年,头一回见这双手抖成这样,后脊梁跟着发凉。 “爷,顺得有点邪性。守库的偏偏就摸着了砖?” “你懂什么。” 仓爷起身,“人有了亏心事,藏东西的路数都一样,床底下,砖缝里,房梁上。老蔫守了三个月的库,耗子洞都摸熟了。” 里屋捧出个黄铜匣子,一尺长,巴掌厚,老字号的暗锁,钥匙穿绳挂在仓爷脖子里,贴肉藏着。 账册放进匣底,上头压两张地契,落锁,钥匙塞回衣领。 当夜仓爷没叫人,自己烫了半壶酒,一盅一盅喝干。 “他李岗的命根子,在我匣子里躺着。” 打那天起,匣子不离身。 白天搁手边,夜里塞枕头底下。 赏钱第三天到老蔫手里,二百块,红纸包着。 老蔫捏着红纸包,手还是抖。 当天夜里,红纸包原样进了赌坊账房,转天晌午,摆上李岗的桌。 孙大勇看得直咂舌。 “科长,仓爷掏二百块买您一本账,钱转一圈,又回咱桌上。” “他买的不是账,是根绳。” 李岗把红纸包码进木匣,“他出了钱,出了力,回头自己往脖子上套。” 夜里,干部楼。 秦淮如歪在床头,手搭在隆起的腹上,翻着合作社的真账。 “这回的饵,下得比上回深。” 李岗坐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没接话。 灯花爆了一下,笑意在灯影里荡了荡。 秦淮如把账合上。 “深了好。深了,才拽得动人。” 三天后,老蔫给二掌柜续茶,把话学了。 “李科长这几天,吃得香,睡得沉。前儿晌午我送库单过去,他歪在椅子上,喊了两声没醒。” 话过二掌柜的嘴,进了砖塔胡同。 仓爷挥退二掌柜,一个人坐在灯下。 桌上摊着师爷记的纸条,拢共一句:李科长最近睡得很沉。 仓爷盯着“睡得很沉”四个字,看了半宿。 丢了命根子的人,该吃不下睡不着,满世界翻箱倒柜。 设局下饵的人,该支棱着耳朵,等他这边的动静。 睡得沉,说明账还在砖缝里躺着。 睡得沉,说明天底下没第二个人知道那册账。 越睡得沉,账越真。 仓爷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黄铜匣子,开锁,把纸条放进去,压在账册上头,重新锁好,塞回原处。 灯吹灭了。 黑暗里,他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枕头上,隔着枕面,一下一下地拍。 哄孩子入睡的架势。 第134章 匪首嘴里撬出一个名字,孙大勇连夜送上李岗书桌 枕头上那只手拍到后半夜才停。 天没亮透,仓爷披衣坐起,摸出枕头底下的黄铜匣子,开锁看了一眼。 账册安安稳稳躺在匣底,他重新锁好,冲门外喊师爷。 “第三根手指,该伸出去了。” 师爷凑到床前。 仓爷盘着核桃,伸出三根手指。 “西山黑瞎子沟那伙人,缺冬粮。递话过去,李岗第二批试销民货,腊月初走青石口。货归他们撕,我照货价再添三成现钱。” 师爷躬着腰。 “爷,撕了不销赃,他们图什么?” “图白落一笔,还不担官司。” 仓爷把匣子塞回枕头底下,“我要的压根不在货上。李岗账上掉一块肉,才是正经。他连赢三阵,该疼一回了。” 腊月初二,青石口外二十里,骡队进了山沟。 雪没过脚脖子,两边林子里窜出十几条汉子,蒙脸,拎着棍棒砍刀。 四个押车脚夫没敢还手,四十多包货掀下骡背,当场撕包,红糖撒进雪里,布匹药材滚了一沟。 赵守田的侄子跑回北山报信,字条傍黑摆上李岗的书桌。 秦淮如挺着肚子凑过来看完,手按在腰上。 “这批是实打实的民货,市价小两千。疼不疼?” “疼。” 李岗把字条压在灯下,“真疼才真。账上不掉肉,仓爷不信他赢。” 秦淮如把字条又看一遍。 “人早撒出去了?” “老蔫前儿递的话,仓爷的人往西山下钱。” 李岗往炉子里添了块煤,“他连输三阵,下一刀必剁在货上。初一夜里,大勇他们就进沟了。匪要吃饭,吃饭就得回窝,沟口一条道。” “押车的四个脚夫……” “守田叔挑的,事先递过话,货丢人不丢。” 李岗拨了拨炉灰,“医药钱双倍,压惊钱另算。” 同一时刻,黑瞎子沟口,雪地里趴着十二个人。 孙大勇哈着白气,一动不动。 赵铁柱趴在旁边,枪套解开,手搁枪柄上。 保卫班十个人散在沟口两侧的雪窝子里,从后半夜趴到现在,棉大衣上落了一层雪。 “科长算得真准。” 赵铁柱压着嗓子,“劫完道,必回窝。” “闭嘴。” 孙大勇盯着沟底,“来了。” 十几条黑影进了沟,骂骂咧咧分赃。 孙大勇等最后一个人进沟,起身,哨子一吹。 雪窝子里十二个人同时起身,枪口齐刷刷端平。 “保卫科办案!抱头蹲下!” 山匪乱了阵脚,两个抄刀扑上来,赵铁柱一枪托砸翻一个,另一个被按进雪里。 领头的匪首转身要跑,孙大勇三步追上,一脚踹在膝弯,整个人栽进雪窝。 一袋烟工夫,十二个对十六个,保卫班零伤亡,山匪捆成一串。 匪窝在沟里两孔土窑。 孙大勇带人进去搜,被撕的货一包不少全在,另起出三袋白面、两坛酒、一箱杂色银元、半扇冻猪肉。 “科长说了,咱们的货一包不许少。” 孙大勇拍拍那箱银元,“这些,算利息。” 赵铁柱咧嘴笑。 “连本带利,这趟没白趴一宿。” 回城路上日头出来了。 孙大勇传令,全体换新棉大衣。 十二件大衣,藏青布面,白茬羊皮领,胸前印着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红字。 保卫班押着一串山匪,扛着追回的货,从西直门进城,一路走正街。 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往草把上插串,手停了,一串山楂举在半空。 “这是哪部分的?” “红星轧钢厂,保卫科。” 修鞋的眯眼数,“一、二……十二个,一水的新大衣。后头押的那串,西山下来的匪吧?” “看库的队伍,啥时候有这排面了?” 半大孩子呼啦啦跟了一路,从西直门跟到前门,学正步,踩得雪咯吱响。 茶摊上几个老街坊搁下碗,冲队伍点头。 一个穿干部服的挤到前头,瞅了眼押着的匪首,回头跟同桌说:“黑瞎子沟那伙,官面围了两回没围住。红星一个厂保卫科,一宿端了。” 消息当天传回四合院。 阎埠贵扶着眼镜在院里转了三圈,逢人就讲:“瞧见没,一水的新大衣,保卫科的红字。李科长手底下,眼下是正经队伍了。” 刘海中蹲在墙根抽了半袋烟,憋出一句:“往后这条胡同,谁还敢伸手。” 贾张氏扒着门缝朝外头瞅了一眼,缩回去,半天没言语。 消息传到砖塔胡同,仓爷正吃午饭。 师爷进来把穿城的阵仗学了一遍,大衣的色,押的匪数,跟队的孩子,一样没落。 仓爷的筷子停在碗上,半天没动。 “他早算好了。” 师爷小声说,“劫道是初一夜里定的局,保卫班后半夜就趴进雪窝子了。爷,咱们递话的人里头,怕是有他的耳朵。” “我知道。” 仓爷把筷子放下。 饭才吃一半,他没再动一筷子。 黑瞎子沟是他花钱买的刀,刀刚递出去,连刀带鞘进了人家的筐。 货撕了是真撕了,一包不少全追回去,还倒贴一箱银元。 这一仗他出的钱,给李岗的队伍置了一身新大衣,外带半条街的威风。 干部楼,李岗歪在椅子上翻合作社流水册,秦淮如坐旁边纳鞋底。 楼下暗哨上来回话,把穿城的阵仗学了一遍。 秦淮如停下针线。 “你就不出去看一眼?” “看什么。” 李岗翻过一页,“队伍靠练,不靠看。我在家坐着,外头的人才琢磨,这支队伍背后的人有多深。” “军需那条线呢?” 秦淮如问。 “赵铁柱亲自押的库,一根线头没动。” 李岗合上册子,“民货让他们撕,撕了我能追。军需是国字号的盘子,谁碰谁死,仓爷不傻,他不敢碰。新大衣是军需库批的剩料,穿在队伍身上,就是给四九城看的。” 傍黑,孙大勇扛着最后一包货进院,登记入库,那箱银元搁在门房上了册。 他没回家,棉袄里揣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径直上楼。 “科长。” 他掩上门,把纸掏出来,双手搁在书桌上,“匪首单独审的,撬出一个名字。买他们劫道的中间人,上头还有人。” 李岗放下册子,把纸展开。 灯花爆了一下。 “这名字,铁柱都没让听。” 孙大勇站在桌前,腰板绷直,“审完我就把人单独押了。” 李岗捏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折回去,压进桌玻璃板底下。 自始至终,没念出声。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孙大勇敬礼出门。 屋里静下来,李岗坐在灯下没动。 玻璃板底下,那三个字安安静静躺着,墨还没干透。 第135章 李岗咬牙喂出三十桶好油 玻璃板底下那三个字,躺到了天明。 李岗揭起玻璃板,把纸条折成方块,收进贴身的口袋。 秦淮如端着粥进来,搁在桌上。 “不压桌上了?” “该用的时候再用。” 李岗把玻璃板压平,“仓爷连输三阵,攥着我的账,该张嘴了。” “要啥?” “货。” 李岗舀起一勺粥,“信儿换不来大钱,货才能。他亏了一千六,又贴进去一箱银元,得找补。找补的道儿,在我身上。” 砖塔胡同,师爷把两笔账摊在桌上。 “爷,白菜亏一千六,黑瞎子沟贴了一箱银元外加三成现钱。得找补。” “找补的道儿,在李岗身上。” 仓爷盘着核桃,“他的账在我匣子里,我让他吐,他就得吐。” “要多少?” “一批,独吞独销,不落账。” 仓爷把核桃收进袖里,“叫二掌柜递话。西便门老歪前年短我两车货的秤,眼下在永定河底沉着,泥埋过顶。这话,原样学给李岗。” 话当天过烟纸店,二掌柜亲自送到特供科。 李岗听完,把茶碗撂下。 “不行。特供的油出门,我脑袋别在裤腰上。” “科长是明白人。” 二掌柜不急,“黄铜匣子,经不住见光。” 屋里静了半晌。 “一批。” 李岗从牙缝里挤,“清油三十桶。散装,无标。出厂先撕皮,黑路上的货,不带红星的名。” 二掌柜起身。 “仓爷要的就是这句话。” 人一走,孙大勇从里屋出来,后脖颈冒汗。 “科长,真给?三十桶清油,够立案了。” “给。” “掺点假?” “师爷手里过的油,比你见过的多。” 李岗翻着册子,“假一滴,线就断。饵要真,钩才牢。” “万一他拿了货不认人?” “他要的是长流水。一锤子买卖,砸的是他自家的盘。” “货走厂里的账?” “不走。” 孙大勇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跟了科长这些日子,他学会一件事,不该问的,烂在肚子里。 三天后,后半夜,合作社库房。 三十桶清油码在院里,两个工人拿铲刀刮批号,纸标撕下来,扔进火盆。 桶身刮得光溜溜,一个字不剩。 老蔫开的大门,二掌柜带四辆骡车候在胡同口。 点交,三十桶,一桶不少。 二掌柜掏出个蓝布包,当场点清。 “一桶八块,二百四。仓爷的规矩,钱不过夜。” 骡车走西直门,没入黑地。 孙大勇把那二百四码上桌,看了半晌。 “科长,仓爷掏钱买咱的饵。” “油是饵。” 李岗把蓝布包收进抽屉,“钱,是他的买路钱。” 赵铁柱咂咂嘴。 “这买卖,越做越邪性。” 油上了西城仓爷的门脸,比合作社低两厘。 桶盖一掀,油色清亮。 打油的老太太舀起一勺闻了闻。 “正经特供的味。哪来的?” 掌柜的笑笑,不答。 排队的从门脸甩到街角。 傍黑,三十桶见了底。 半条街都传,西城出了便宜好油。 消息隔天传到四合院。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 “淮如,西城的油比咱便宜两厘,降不降?” “不降。” 秦淮如翻着登记册,“来路不明的油,吃进肚子算谁的?合作社的价签,不动。” 阎埠贵碰了个软钉子,回去跟刘海中念叨。 “邪性。那油的成色,跟合作社的一模一样。” 当夜,砖塔胡同算账。 账房算盘拨到后半夜,票子十块一沓拿麻绳捆了,银元五十一摞,白纸条封边。 “爷,三十桶,刨去本钱脚钱,一桶净落十六,拢共四百八。” 仓爷把核桃搁在一边,两只手点钱。 点一沓,码一沓,木箱抬出来,一层一层码进柜。 “照这个进项,三批下来,白菜的亏空全平。” 师爷拨着算盘。 “锁柜。” 钥匙穿绳,挂上脖子,贴肉藏着。 灯点到后半夜,仓爷坐在柜前没动。 票子的油墨味盖过了院里烂白菜的酸气。 那股酸气,他闻了半个月。 二掌柜把送油那天的情形学了一遍。 “李岗茶碗撂得山响,牙咬了半晌才松口。” “命根子在我匣子里,他不咬牙才怪。” 仓爷笑了一声。 师爷凑近。 “爷,一批是尝味。” “我要连吞三批。” 仓爷竖起三根手指,“三批到手,半价撒出去,合作社的价签挺不住。价签一倒,人心就散。库再一烧,他断粮,厂办问罪,他只能跪着给我送货。” “厂办那边?” “他敢报?账在我手里。” 同一时刻,干部楼。 孙大勇把西城卖空的情形报完,李岗翻着合作社流水册。 “钩住了。” 秦淮如手搭在腹上。 “尝到甜头,该要大货了。” 李岗合上册子,“大勇,厂办批的中转库,落在城西,老面粉厂。把老蔫调过去管库。” 孙大勇一愣。 “他?一个守夜的?” “库要有人管。” 李岗把地图铺开,在西城墙根画了个方框,“饵要有人卖。” 老蔫到中转库的第五天,二掌柜晃进来查库。 老蔫续上茶,手一直抖。 “二掌柜,有句话,值钱。” “说。” “货存城西中转库,分三批提。” 二掌柜茶碗一撂。 “多少?” “我娘半年的药,五十。” 钱货两讫。 当天夜里,五十块原样进了赌坊账房,转天晌午,摆上李岗的桌。 砖塔胡同,师爷把那句话落在纸上,双手呈过去。 “货存城西中转库,分三批提。” 仓爷看了两遍,折起来,开黄铜匣子,压在账册上头,重新锁好。 “库在哪?” “西城墙根,老面粉厂改的。” 二掌柜躬着腰,“围墙高,一个门,夜里一个更夫。” “头两批,照价提。” 仓爷盘着核桃,“第三批进库那天,提空,烧。死无对证。” 师爷应声,退到门外,后脊梁发凉。 跟了爷二十年,头一回听爷把烧库两个字,说得这么平。 孙大勇把那五十块码进木匣,心里发毛。 “科长,仓爷要真烧库呢?” “就怕他不烧。” 李岗往炉子里添了块煤,“库里的货怎么堆,堆多少,听我信儿。库址进了他耳朵,往后老蔫能卖的,只剩看守布防。” 赵铁柱在旁边挠头。 “那这二百四,外加五十?” “他点得越欢,翻船越响。” 李岗拨了拨炉灰,“那些票子,都是他自个儿的引信。” 砖塔胡同,仓爷锁完柜,坐回太师椅。 师爷收拾算盘,正要退下。 “那个卖库址的管库人。” 仓爷忽然开口,“腿脚勤快,嘴也严实?” “是。” 师爷躬腰,“守了三个月库,耗子洞都摸熟了,递的话,句句真。” 仓爷摩挲着茶碗,碗底的茶渍磨得发亮。 “烧库这单办完,调他来我身边当差。” 第143章 动我媳妇?李科长不装了,连夜踹门 蓝布帽的脚钉在门槛外。 门轴转了一半,卡住。 轴根底下躺着半截门闩,茬口新崩的,木刺朝上。 这道门他踩了两个月点,枣木闩,胳膊粗,夜夜闩得死紧。 黑地里那个人又递过来一句。 “门带上。外头冷。” 蓝布帽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退步要跑,后腰撞上个人。 赵铁柱的手搭上他肩膀,不轻不重,往里头送。 “里头请。” 灯苗一跳,亮了。 太师椅上坐着个人,棉袄敞着怀,手里盘着一串钥匙。 李岗。 墙角蹲着三个,烟纸店掌柜,账房,还有个打杂的,反剪着手,嘴里塞着布团,脑门上的汗在灯底下发亮。 蓝布帽的腿肚子转筋,一屁股坐上板凳。 孙大勇立在门边,到这会儿后槽牙还咬着。 天擦黑,科长先把一页纸递进保卫科值班室,备案,涉家属合作点安全案件的追查延伸。 公家的纸,走在私愤的前头。 三更梆子敲过头一声,科长领着他们到院外,没分工,没吩咐,抬脚照着门板就是一下。 整扇门带着闩拍进屋里,门框上的土震下来一层,半条胡同的狗都叫起来。 他憋了一路,憋出一句。 “跟了您两年,头回见您抄家伙。” 李岗把钥匙串搁上桌。 “院里的事,走衙门,走章程。” 他拿下巴点了点墙角,“手伸到我媳妇身上的,走三更。” 孙大勇把这句话嚼了两遍,咽下去。 同一杆秤,两副打法。 院里人犯事,科长递的是纸。 黑市上的人碰他家里人,科长递的是脚。 “说说吧。” 李岗看向蓝布帽,“你今儿都瞧见什么了。” 蓝布帽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替你说。” 李岗从桌上拿起一页纸,“头天上午,干部楼对面茶摊,你坐了一上午,两碗高末,一碟瓜子。日头偏西,你进的这个院。时辰,门牌,进出的人,都在纸上。见证人签了字,保卫科的章压着角。” 蓝布帽的裤裆热了一片。 他白天跟的那个人,怀着身子,出门专走大道。 人家男人不吵不嚷,夜里直接把他的窝端了,连他喝了几碗茶都落在纸上。 登记簿照妖,照的就是他这种东西。 “科长,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啥也没干……” “知道你啥也没干。” 李岗把纸放下,“干了,你今晚出不了这个门。” 墙角,掌柜的绳子被孙大勇解开。 李岗把蓝布皮本子推过去,推到他面前。 “自己家的账,自己念。” 掌柜的手抖得捏不住本子。 头一页三个字,他的上线。 第二页五个名字,码头的,车行的,按月领钱的。 念到第三页,他念不下去了,棉袄后背洇透一片。 这本账是仓爷手底下所有人的名册。 名册摊在人家桌上,等于半条命递了出去。 “念啊。” 李岗说,“你手底下吃饭的人,我一页一页认。认全了,往后谁再跟错人,我好找正主。” 掌柜跪下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岗把桌上另一张纸也推过去。 备案的存根,保卫科值班室的收讫章,红得扎眼。 “这趟是公务。备案压在科里,你们仨的名,都在纸上。” 李岗说,“往后谁少了根汗毛,公家照单找人。” 掌柜瞅着那个红章,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人家砸门之前,纸先递了。 私人的火,走公家的道,挑不出错,还躲不开。 “人,都放了。” 李岗站起身,把蓝布皮本子揣进怀里。 赵铁柱愣住。 “科长,全放?” “全放。绳子解了,布团掏了。” 李岗往门口走,“留着他们跑腿。” 孙大勇以为自己听岔了。 砸也砸了,账也起了,人全放? 李岗没解释。 关起来容易,关几天,出来还是仓爷的人。 放回去,吓破的胆跟着人到家,话才带得不走样。 他走到门口,回头。 “回去给仓爷带两句话。” 掌柜和蓝布帽竖起耳朵。 “货我照供,路我照让。” 李岗竖起一根手指,又竖起第二根,“家里人,请仓爷看紧自己的。” “就……就这两句?” 掌柜下意识问。 “口信,不落纸。” 李岗说,“一个字带不到,下回我登门,带的就不是话了。” 三个人连滚带爬出了院门。 跑出半条街,掌柜扶墙喘,回头望,院里的灯又灭了,黑得严实。 天亮,干部楼。 李岗把蓝布皮本子翻完最后一页。 码头三个,车行两个,烟纸店一处,月钱几何,一笔一笔。 里屋的呼吸匀长,他翻页的手放轻了。 翻完,取牛皮纸信封,原样装好,浆糊封口,盖上特供科的章。 “送保卫科入卷。” 孙大勇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 公家的东西走公家的匣子,这匣子一开,就是收网那天。 保卫科值班的干事接过信封,瞅见封皮上的章,多问了一句,里头装的什么。 孙大勇照科长的话回,城西一条线的名册,入卷,等收网。 干事的手顿了顿,把信封锁进铁皮柜,钥匙揣回兜里,动作轻了三分。 翌日,四九城的嘴没闲着。 烟纸店半夜叫人端了,枣木门闩崩成两截,红星厂的李科长亲自踹的门。 话传到早市添了油,传到晌午加了醋,传到最后拧成一句,红星动了真火,碰谁也别碰李科长的家眷。 西城几个摆散油摊的,当天收了摊。 有相熟的去问,摊主把价签撕下来揉成一团,摆摆手,红星的人,惹不起,躲得起。 合作社门口,队排出去半条街。 秦京茹站柜台,手里的秤没停过。 阎埠贵挤进来对账,瞅着门口直咂舌。 “京茹,今儿人怎么这么多?” “怕呗。” 秦京茹把秤砣一拨,“怕断货。我姐夫说了,怕,也是广告。” 阎埠贵回家跟老伴念叨,李科长这一脚,踹碎的是人家的门,踹回来的是自家的生意。 四合院这边,许大茂听来信儿,进门腿是软的。 刘海中蹲在墙根抽了半袋烟,憋出一句,幸亏搬家那天没伸手。 后院聋老太太坐了一下午,拐杖横在膝上,一声没吭。 砖塔胡同,仓爷听完掌柜的回话,半晌没言语,忽然笑出声。 “好,好一个照供照让。” 他把茶碗端起来,呷了一口,“他给我留面子,我接着。” 笑归笑,仓爷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砸了门不抓人,起了账不落字。 传的话里,一分实利没有。 这位李科长把分寸掐得死死的,他连个还手的由头都找不着。 烧了人家一座空库,人家端他一个跨院,顺手起走名册。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掌柜躬身退出去。 堂屋暗处还站着个短打汉子,一直没出声。 “他家里那位怀着身子,天天从合作社走回来。” 仓爷拿指甲盖剔着茶碗沿,“你带个人,去摸摸他家的底。” 第144章 一夜脚钱顶仨月工资,贼还没哭,许大茂先眼红了 短打汉子领命出去,半个时辰后领回一个人。 三十来岁,翻毛皮鞋,鞋底钉着一层胶皮,落地没声。 道上叫他壁虎,四九城的楼房爬过几十栋,没失过手。 仓爷没露面,话由短打汉子递。 “南锣鼓巷边上,轧钢厂干部楼,二楼东头那户。进去瞧瞧格局,几口人,几点熄灯,窗户朝哪开。” “不动手?” “摸底。” 短打汉子把一块黄铜牌子拍在桌上,又拍下十块钱,“定钱十块。事办完,凭牌去城西货栈,领剩下的四十。” 壁虎把牌子掂了掂,揣进贴身的兜。 五十块摸一回底,这买卖值当。 三更天,干部楼黑着。 壁虎贴墙根转了半圈,楼下没见着岗哨,心里有了数。 楼门没锁,二楼东头的窗户纸透着点光,又灭了。 他推门进楼,胶底鞋踩上楼梯,一步一停。 一楼,没事。 二楼拐角,脚脖子蹭上一根细线。 线那头拴的铜铃当啷一响。 壁虎心里咯噔一下,转身要下楼,一楼的灯亮了。 赵铁柱站在楼道口,铜哨塞进嘴里,哨口扯着个铁皮喇叭,一声长哨,从一楼灌到三楼。 哨子一响,二楼东头的屋里,秦淮如把账本一合,灯挑亮,从柜里取出早就备好的见证纸和印泥。 李岗穿衣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三层的门一扇接一扇开。 三楼的老工人提着门闩往下堵,二楼几户打着手电迎出来,擀面杖、炉钩子、顶门杠,人手一件。 壁虎往上蹿了两步,拐角撞上孙大勇,撬棍刚抡起来,手腕叫人一擒一拧,整张脸按上了白灰墙。 上头的楼梯站满了人,下头的楼道口也叫人堵死。 “别打!我就是个偷东西的!” 壁虎嗓子劈了。 孙大勇搜身。 撬棍一根,薄铁片两片,绳子一盘,十块钱,黄铜牌子一块,一样一样摆上窗台。 李岗蹲下去,把那块黄铜牌子捡起来,就着楼道灯看了看。 三天前烧掉的那半张纸条,眼下落成了实物。 直接端烟纸店抓人,快是快,打草惊蛇,货栈后头的人就缩回去了。 让贼自己走进楼,牌子、口供、见证人,一样不缺。 贼不要紧,贼身上带的这点东西才要紧。 赵铁柱喘着粗气:“科长,咋处置?” “捆了,看住。口供现在就录,邻居们做个见证。” 壁虎瞅见这阵仗,腿肚子转筋。 爬了几十栋楼,头回见抓贼还带着纸笔印泥的。 “我说!我就是挣个脚钱,五十块!” 他喊,“牌是进栈领钱的凭据,事办完凭牌领剩下的四十!我啥也没干成啊!” 李岗把牌子装进取证袋,头也没抬。 “冲我来的,好说。冲这栋楼来的,也好说。” 他扎紧袋口,“踩点踩到孕妇窗台底下的,卷里给你单开一页。” 壁虎不懂这话的分量。 孙大勇懂。 单开一页,就是另算一笔,这笔账往后有人要拿命来填。 秦淮如端着灯出来,见证纸铺在窗台上。 “街坊们受累了,签个名,按个手印。” 三楼的老工人签完,瞅着满楼道的家什直咂舌。 “住了半辈子楼,头回见防贼防出章程的。” “李科长三天前就领着演练过。” 隔壁的媳妇接话,“哨响出门,堵口不动手,等人到。当时我还笑他多事。” “多事?” 老工人把门闩竖回墙根,“特供部的保卫批文下来,楼里设岗拉线,人家走的是公文。你笑人家,人家保的是你。” 赵铁柱押人下楼,跟孙大勇咬耳朵:“上回演练,你还说科长多此一举。” “闭嘴。” 孙大勇把绳子又勒紧一道,“押你的人。” 天蒙蒙亮,保卫科把壁虎押走了。 口供落了纸,一页见证人,十几个手印。 傍午,这话传进南锣鼓巷,四合院炸了锅。 合作社门口围了一圈人。 “五十块?摸一趟底五十块?” “叫人家全楼堵在楼道里,擀面杖都举起来了。” 秦淮如坐在柜台后头,问一句答一句,答完照常卖货。 有人挤到柜台前打听细节,秦京茹把秤一撂:“买不买?不买让让,后头排着队呢。” 众人哄笑,话却传得更远。 许大茂挤在人堆里,从头听到尾。 五十块。 他一个月工资十六块五,仨月不吃不喝,顶人家摸一趟底。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跟着众人啧了两声:“这贼,胆儿真肥。” 没人留意他。 兜里那几张毛票,叫汗浸得发潮。 贾家的门帘掀开一条缝。 贾东旭靠在床上,从那条缝里把合作社门口的热闹看了个全程。 秦淮如坐在柜台后头,肚子显了怀,说话不紧不慢,一群人围着她转。 门帘落下去,屋里暗了,他一声没敢吭。 阎埠贵听完,回家把院门的闩检查了三遍。 刘海中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两圈,见人就说,他早瞧出李科长要成大事。 后院的聋老太太,天没黑就叫人把院门提前上了闩。 砖塔胡同,天黑透了。 短打汉子进屋,头垂着。 “壁虎进了保卫科,牌子叫人搜走了。” 仓爷捏着茶碗,茶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五十块不要紧,一个壁虎也不要紧。 要紧的是那块牌,牌在人家手里,口供在保卫科的卷里,两样凑齐,就指得回城西货栈。 上回端烟纸店,起了名册;这回摸个底,连人带牌折进去。 那栋楼明面上住着家眷,暗地里是张网。 “跨院的人撤了,货栈换牌,旧牌一概作废。” 他把凉茶泼进痰盂。 短打汉子应声要退,又叫住。 “那栋楼,往后谁也不许碰。” 夜里,干部楼。 李岗把铜牌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搁在桌上。 保卫科留了抄件,原件他带回了家,放科里经手的人多,放家里就一把锁。 秦淮如坐在灯下,把白天的账盘完,合上账本。 “牌废了。” 李岗说,“仓爷连夜换牌,这块旧的,明面上用不了。” “废了你还拿回来。” “明面废了,暗里没废。货栈的形制、字号、铜料都在这上头。哪天收网,这就是认门的凭据。” 秦淮如拿起牌子,就着灯看了看。 铜牌子压手,边沿磨得发亮,一面刻着个栈字,一面刻着编号。 她没多问,起身取出一块干净帕子,把铜牌包了两层,翻开账本,塞进封皮的夹层里。 “东西我收着。” 她把账本放回柜里,上了锁,“等一个用得上的场合。” 第145章 三菜一汤,山好水好人实在 陈干事的电话是傍午打进特供科的,没绕弯子。 “晚上我带个老伙计上家去,让嫂子炒几个菜。家常便饭,千万别张罗。” 李岗捏着话筒。 “哪边的老伙计?” “见了就知道了。” 陈干事顿了顿,又补半句,“穿便装。” 话筒撂下,李岗在椅子上坐了片刻。 能把陈干事请动作陪的人,四九城里数得出来。 去年秋天那支九品叶的老山参,陈干事亲自来取的,只说往上送,送给谁,一个字没提。 回音压了小半年,今天这是要落地了。 李岗提前半个钟头到家,把话递给秦淮如。 秦淮如正给肚里的孩子缝小袄,针停在半空。 “几个人?” “两个,陈干事作陪。” “做几个菜?” “三个菜,一个汤。” 李岗挽起袖子,“白菜豆腐,小葱炒鸡蛋,小鸡炖榛蘑,滚个萝卜汤。粮本上的东西,一样别超。” 秦淮如把针插回线板,起身进厨房。 她没问来的是谁,问了也帮不上忙,把锅刷干净就是帮忙。 来的越大,菜越不能多,菜一多,人家筷子没动,先给你记上一笔。 秦淮如在厨房忙活,李岗进屋插上门,从空间里取出那只牛皮纸筒。 筒口的火漆完好,他把纸筒压进五斗橱最下层的抽屉,钥匙转了两圈。 东西备下,用不用,看来人。 天黑透,楼下上来两个人。 陈干事在前,后头跟个老汉,灰布棉袄,身板笔直,落脚没声。 赵铁柱守在楼道口,瞅见那老汉上楼的步子,后脖颈一紧,那是行伍里泡出来的走法。 楼下黑影里还戳着两个便衣,赵铁柱往那边挪了半步,对方抬手压了压帽檐,各站各的岗。 进门,陈干事就一句。 “我老领导,姓周。” “周伯。” 李岗把人往里让,“这是我媳妇,秦淮如。” 秦淮如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喊了声周伯。 陈干事进门,脚底在门垫上蹭了三蹭。 周老汉进屋扫了一圈,三室一厅,家具半新,墙上贴着奖状,里屋搁着缝纫机。 他在桌前坐下,一双手搁在膝上,手背上全是茧。 三菜一汤上桌,热气腾起来。 秦淮如盛饭,每碗压得平平,不多一勺。 周老汉拿起筷子,先夹白菜,再夹鸡蛋,筷子最后伸进那碗小鸡炖榛蘑。 一筷子榛蘑入口,他嚼了两下,筷子停住了。 满桌的动静跟着停了。 陈干事端着碗,饭扒到一半,不敢往下咽。 “你这北山货,”周老汉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好得没道理啊。” 陈干事的后背唰地起了一层汗。 他陪老领导吃过十几顿饭,这句话的分量掂得出来。 好得没道理,往下问是货源,再往下问,就是投机倒把四个字。 他端着碗,往李岗那边瞟了一眼。 李岗把筷子放下了。 “山好,水好,人实在。” 六个字,不多一个,不少一个。 周老汉盯着他看。 屋里静下来,炉子里的煤块噼啪响了两声。 秦淮如站在桌边,手里的饭勺没动。 半晌,周老汉端起面前的酒杯,朝李岗送了送。 李岗端杯迎上去,两只杯子碰出一声轻响。 “吃菜。” 周老汉说,再没问。 陈干事把那口饭咽下去,心里翻江倒海。 山好水好是地利,人实在是人和,货源两个字,人家没躲,全答了,又全没答。 这六个字换他来答,憋到天亮也凑不齐。 陈干事把话头接过去。 “首长,腊月里外头菜价翻着跟头涨,他们合作社按去年的平价供,一百五十二户,一户没断顿,老百姓自发往科里送了四面锦旗。” 周老汉听着,没插话,筷子往榛蘑碗里又伸了一回。 秦淮如起身要给他续汤,他拿手背挡住碗口。 “够了,粮食金贵。” 饭过七分,周老汉放下勺子。 “入冬那阵,家里老婆子一口气没上来,大夫说得拿好参吊着。参一用上,人缓过来了。” 陈干事在旁边接。 “参是特供科出的。” “嗯,参不错。” 周老汉冲李岗点了点头。 “参是北山的,病是大夫看的,我就是个看库的。” 李岗给他把茶杯续上。 周老汉没接这话,转头吃菜。 陈干事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了数,功劳推得越干净,人越经得住查。 周老汉的筷子顿了顿,朝秦淮如那边抬了抬下巴。 “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 秦淮如扶着桌沿答。 “坐下吃。” 周老汉说,“家里没外人。” 饭罢,李岗起身进屋,取出那只牛皮纸筒,双手放到周老汉手边。 “娄家的事,我记下了。” 周老汉拿起纸筒,没拆,掂了掂,看了看封口,转手交给陈干事。 “东西我带走。” 他端起茶杯,“往后你厂的事,能直接递到桌上。” 满桌的话,一句没落纸,句句比纸重。 李岗给他续上茶。 “有这句话,厂里几千号工人睡觉都踏实。” 临走,秦淮如把一包炒好的榛蘑塞给周老汉。 老汉接了,冲她点头。 “怀着身子,少操劳。” 楼下,吉普车没熄火。 周老汉上了车,摇下车窗。 “最近风声紧。” 他望着楼门口的李岗,“市面上的浑水,别一个人蹚。” 李岗站在楼门口,没接话,抬手摆了摆。 车尾灯拐出胡同口,红了两下,灭了。 陈干事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拱了拱手。 赵铁柱从黑影里迎上来,压着声。 “科长,楼下那两位什么来路?腰里都别着家伙。” “自己人。” 李岗说。 赵铁柱愣在原地,自己人三个字,他咂摸不出深浅。 车里,陈干事憋到第二个路口才敢开口。 “首长,那六个字……” “山好水好,是地的账。人实在,是他的账。” 周老汉闭着眼靠在车座上,“账分得清的人,货干净。” 陈干事把这句话嚼了三遍,越嚼越有味儿。 老领导这是把李岗的底,亲口认下了。 李岗上楼,关门,插上门闩。 秦淮如收拾着桌上的碗筷,等他开口。 “今儿这关,算过了?” “过了,人家把路铺到桌上了。” “那临走那句话呢,啥意思?” “让我别一个人蹚浑水。” 李岗笑了一声。 保卫科的铁皮柜里锁着那本蓝布皮名册,书桌玻璃板底下压着那个名字,城西还立着烧塌的半座库房。 水底下有什么,他一样一样都摸清了。 “他不知道,我蹚的这趟水,快见底了。” 秦淮如没再问。 她把碗摞进盆里,水声哗地一响,盖过了外头更夫的梆子。 第146章 两只钱匣,一句“为什么不报官” 水声一停,屋里静下来。 秦淮如擦干手,坐回灯下接着缝那件小袄。 小袄是旧褂子改的,絮的新棉,针脚又密又匀。 怀着身子,坐久了腰酸,她缝几针,直一直。 李岗看她走了两针,起身。 “我进去盘盘东西。” “嗯。” 她头也没抬,“灶上温着水,出来喝口。” 里屋门插上。 再落脚,人站在空间里。 四下黑土潮润,药垄一畦一畦排到远处,参苗顶着红籽。 药垄深处卧着几棵老参,须子全乎,是给要紧处备的急礼。 黄瓜藤爬上竹架,腊月里绿得扎眼,这一茬明儿一早进合作社,火窖暖棚的名头,就靠它顶着。 台子边上还码着几袋新磨的面,一坛清油,都是合作社货架上的底。 石台在正当中,台上两只钱匣并排摆着。 左边那只贴着封条。 封条上四个字,娄宅代管,底下压着年月日。 李岗取出代管清册,把封条核了一遍。 封口齐整,纸边没起毛,浆印干透。 清册上一行一行,金条十二根,每根几钱几分,图纸一筒,火漆完好。 人家逃命前托付的底,动一分,这辈子的账就乱了。 册子合上,匣子没开。 右边这只没封条,是局里的钱。 他掀开盖,盘腿坐上石台边的矮凳,把票子全掏出来,按成色新旧分成几摞,开始点。 这活儿他干得熟,一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回。 头一摞,二百块。 老蔫拿那本假黑账去交差,仓爷赏的,钱转了一圈,回他手里。 第二摞,五十块。 卖库址和提货日子的情报费。 边上一小摞零的,仓爷给老蔫的定钱月钱,走赌坊的道,一月一交,雷打不动。 最底下压着参茸那笔本金。 老山参配鹿茸,二掌柜一份,师爷一份,饵撒出去,钩子带着钱回来,还捎带折了人家两根台柱。 匣底还贴着张条子,赵守田垫给村里的山货钱,回头从局账里冲。 十块一沓,点完一沓码一沓。 票子过手,一张是一声。 票子有挺括的,有软塌的,沾着油墨味,也沾着赌坊、堂屋、库房各路的手气。 这些路数他全认得,认得,才点得痛快。 点到四百一十三,手停了。 半息。 他自己立下的那句话翻上来,不让东西没来路。 这话是跟秦淮如说的,也是跟自己说的。 喂出去的每批货,三十桶无标清油,青石口叫人劫走的四十多包山货,公账上早备好了名目。 损耗,折价,追缴发还。 局账一本,公账一本,两本分开记,收网那天并成一册,一笔一笔对得上号。 半息过完,手接着点。 点完,票子归匣,盖子合上,铜扣按死。 石台里侧搁着个布面本子,局账。 他翻开,提笔蘸墨,把今儿的数记上。 来路一栏写得明白,赏钱,情报费,定钱月钱,参茸本金。 这本子记的全是仓爷掏出来的钱,一笔一笔,有来路,有去处。 往后要并进公账的,字迹就得工整,一个涂改不能留。 人家的匣子分毫不动,自己的一分一厘码整齐。 点自己的钱,痛快。 动别人的,手短。 这道理他打小认。 出空间,里屋的灯还亮着。 他开门出来,秦淮如靠在床头,小袄搁在腿上,针别在线板上,人没睡,在等他。 见他出来,她起身倒了碗温水,递过来。 楼道里有脚步过去。 赵铁柱带人巡楼,一夜四趟,头一趟重,往后一趟比一趟轻,巡到二楼东头门口,直接放没了声。 自打壁虎那夜,这栋楼的岗就没断过。 三楼的老工人逢人就讲,跟李科长住一栋楼,睡觉都踏实,贼绕着走。 “点完了?” 她问。 “点完了。四百一十三块,仓爷掏的,一分不少。” “他这阵倒消停,砖塔胡同没信儿。” 李岗在床边坐下。 “换牌呢。旧牌废了,新牌不敢往外撒。狗让打疼了,先趴两天。” “趴两天,还得起来咬人。” “起来才好。趴着不动,倒没处下手。” 秦淮如把这话记下,没接。 她放下针线,坐直了些。 外头的事,她向来不问细账,问一句是一句。 今儿这句,从周老汉那顿饭起就憋在心里。 合作社门口,早市上,人人都在传,李科长上头顶有人。 “外头都说,你的事眼下能直接递到桌上。” 她看着他,“那为什么不报官?” 李岗从桌上拿过湿毛巾擦手,点了一晚上票子,指腹上一层油墨味。 “现在报,办得掉的是几间栈子。” 毛巾拧干,搭回盆沿,“办不掉的是人。我要的是连锅端。” 这话只说了一半。 栈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仓爷后头还站着人,名字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穆四爷临走递过话,那场局里请着公家口上的。 地图上那两个圈还画着,圈心一个仓字,圈外空着一块,空着的地方,才是正主。 孙大勇那边还盯着烟纸店换出来的新路子,一天一报。 这会儿递纸上去,人家尾巴一剁就躲了,线全断。 秦淮如盯着他看了半晌。 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她把手放上去。 腊月黄瓜,火烧空库,黑瞎子沟押回来的游街,烟纸店那本名册,柜子里那块废铜牌,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串成一条线。 “他每赢你一步,”她慢慢接上,“你就把绳子往他身上绕一圈。” 李岗笑了。 人,她早就会看。 今儿头一回,看懂的是这盘局的收法。 从看住一个柜台,到看懂一盘棋,这媳妇没用上一年。 “嗯。绕到他自己跑不动那天。” 秦淮如把这话咽下去,没劝。 打从贾家那摞材料摊开那天起,她就摸透了这男人的规矩。 人不犯他,他按纸走。 人犯到家里,他连锅端。 孩子落地前,这盘棋得收官。 桌上那台收音机沙沙一响。 一百多块钱置的,全楼第二台。 睡前开的,音量拧得低,播音员念夜新闻,前头念的粮产劳模,他左耳进右耳出。 念着念着,蹦出“整顿”两个字。 李岗伸手,把音量又拧小半格。 “风,比我想的来得还快。” 收音机还在念,字句压进半格音量里,听不真了。 秦淮如捏着针,没再往下扎。 外头更夫的梆子敲到半路,也叫这半格音量压住了。 第147章 靠山停机了,仓爷连夜摇人 “整顿”两个字刮进供应口,只用了三天。 砖塔胡同那部电话,仓爷摇了三遍。 头一遍占线。 第二遍通了,铃响到第九声,咔哒断了。 第三遍,接线员回了四个字,那头停机了。 停机。 给那位装的专线,四年,说停就停。 “爷,还摇吗?” 老蔫在边上问。 仓爷把话筒挂上。 “不用摇了。” 他在太师椅上坐了一袋烟的工夫。 四年的线,喂进去的钱粮数不过来,风一吹,连个响都没听着。 三反的风一起,粮站上头换了人,货检所封了两家栈。 前儿个,供应口两个老熟人被叫去谈话,回来就把铺子盘了。 昨儿夜里,那位家门口停了辆吉普,进去四个人,天亮才出来。 月头该送的孝敬原路退回,送钱的伙计连门都没让进。 公家口上几个老关系,电话打不通,门也叫不开了。 公家皮披了半辈子,头一回不灵。 堂屋的灯点到后半夜。 仓爷在屋里踱步,供桌到门口十七步,折回来还是十七步。 伺候的人大气不敢出。 上回爷这么踱步,第二天天不亮,黑瞎子沟就动了手。 内鬼查了半个月,没查出第二个。 查不出来,反倒把他查踏实了。 马三那一顿打,在他心里就算结了案。 漏风的口子堵死了,他这么认定。 他这辈子翻过三次船,回回都栽在人上,局从来没错过。 口子堵死,棋还能下。 他拉开抽屉,把家底过了一遍。 现钱一摞,外头欠的两笔,栈里压的货折不出手。 够走,不够东山再起。 走,他不甘心。 不走,风就到眼前了。 他停住脚。 风前再干一票大的,干成,带着钱走,南边有的是码头。 天一亮,人手往桌上一摆,他坐住了。 堂屋空了大半。 壁虎折在干部楼,黑瞎子沟的人进了局子,马三打完还躺着。 烟纸店那拨叫李岗踹过门,蔫了半截。 剩下的,上了岁数的看堆,半大孩子跑腿。 能上桌办事的,数来数去,不满一个巴掌。 老蔫垂着手站在边上,眼皮都没抬。 “爷,要不,把两位掌柜请回来?” 仓爷没吭声。 请回来。 那两个人,是他亲手贬去扛麻包的,贬的时候满院子看着,话撂得死,永不叙用。 这会儿去请,是自己抽自己的脸。 可不请,大票没人办。 烧库那回就是人手不济,才叫李岗钻了空子。 仓爷把茶碗顿在桌上。 “备车。” 库房后头的窝棚,二掌柜和师爷正抬麻包。 一个多月苦力,两人的肩膀压塌了,棉袄肘子磨出絮。 师爷那双拨算盘的手,一天得扛两百个麻包。 瞅见仓爷进门,两人愣在麻包堆上。 仓爷没让人通传,自己走过去,亲手把二掌柜肩上的麻包卸了下来。 “委屈你们了。” 四个字,师爷跪得快,膝盖砸在冻土上,咚的一声,眼泪跟着下来了。 “爷,我们哥俩,天天盼着您来。” 二掌柜没动。 “爷,麻包扛惯了,堂屋的椅子,怕坐不回去了。” “坐得回。” 仓爷把他搀起来,在他肩上按了按,“位置给你们留着,一天没让别人坐。前头的事,是我急火攻心,一笔勾销,月钱翻倍。” 满库房的人看傻了。 跟了十几年的老伙计,头一回见爷给人卸麻包。 上回他低头,还是刚出道那年,给码头的老前辈递茶。 这是第二回。 人堆里有人小声嘀咕,爷今儿是怎么了。 旁边的老伙计捅了他一肘子,谁也不敢接话。 老蔫站在人堆后头,心里那杆秤又沉了一分。 爷的头低得越狠,说明李科长那边算得越准。 堂屋的门关上,就剩三个人。 仓爷把一张单子推过去。 “腊月二十三,南线到一批年货。船靠码头,你们接货,货不进栈,直接换船往南走。” 二掌柜扫了一眼单子。 货不进栈,直接南走,这路数他熟,卷包跑路的人才这么走货。 师爷把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爷,接货的人手?” “你们俩挑,挑可靠的,工钱我出双份。” “出了岔子呢?” “出不了岔子。” 仓爷给两人斟上茶,“这一票成了,你们的份翻三倍。单子上的事,出我的口,入你们的耳,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师爷捧着茶碗,连声应下。 “爷放心,哥俩这条命,是爷今儿捡回来的。” 茶是热的,他心里另有一本账。 两人磕头谢恩,一路把仓爷送出胡同口。 转过街角,师爷先开口。 “递话吗?” 二掌柜把棉袄领子立起来,挡住半张脸。 “急什么,让他再多风光几天。” “扛麻包这一个多月,我琢磨明白一件事。” 师爷把话压进嗓子眼,“那两支参茸来得太巧。咱俩斗得头破血流,得便宜的是谁?” 二掌柜脚步没停。 “所以话得递,还得挑值钱的递。” 两人分头走,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没回头。 当夜,干部楼。 赵铁柱查岗查到二楼东头,瞅见门缝底下塞着张纸条,四下没人影。 他拾起来,敲开了门。 李岗刚哄睡孩子,接过纸条凑到灯底下。 一行字:风前最后一票,他要跑。 “科长,这路数靠谱吗?” 赵铁柱压着声。 “字是师爷的笔体,纸是库房包货的草纸。” 李岗把纸条搭上灯罩,“送话的连面都不露,越小心,越真。” 赵铁柱瞅着那点纸灰,心里直犯嘀咕。 仓爷手底下的人,争着给科长递话,这天底下,还有科长够不着的地方吗。 “要不要我带人盯南线码头?” “不用。盯急了,话就断了。” 秦淮如披着衣裳从里屋出来。 “谁的?” “仓爷今儿刚请回去的两位台柱。” 纸灰蜷起来,落进痰盂,“头天复职,当夜就把主子卖了。” “日子呢?” “没写。没写,说明后头还有话。” “他这辈子第二次低头。” 李岗拍了拍手上的灰,“请回去两根钉子。” 外头更夫的梆子敲过二更。 李岗把城西地图摊开在桌上,红笔落在圈心的仓字上。 第148章 他离真相只差半句话 红笔在圈心的仓字上顿住,墨洇开一小团。 桌角压着个布面小册,三十多页,字迹工整,一个涂改没有。 头一夜,老钱和马库管躲在煤棚里轮流抄了半宿,账房夹墙里那本真账,一页一页,全誊进了这本册子。 天没亮,册子裹着半张包货草纸,从门缝底下塞进了二楼东头。 李岗翻了两页。 某年腊月,霉药三百斤,过城西货栈,经手人签字画押,后头缀着收条。 再翻,公家口上几位的孝敬,年月、数目、经手,名姓俱全。 粮站一位,货检所两位,前儿个被叫去谈话的,全在册子上躺着。 他把册子合上,压进抽屉最底层,跟烟纸店那本名册、黑瞎子沟的口供抄件码在一处。 牌一张一张凑齐,就等开牌那天。 里屋,秦淮如睡得沉,肚子已经显了形。 他吹灯躺下。 仓爷要跑,跑前必烧账,烧账必留一手。 留的那一手,这会儿正躺在他的抽屉里。 次夜,砖塔胡同。 火盆架在当院,雪粒子落在盆沿上,嗞一声就没了。 “分栈三处,账全提出来,烧。” 仓爷站在堂屋门口,棉袄敞着怀,“库里压的货,能折现的连夜折现,折不了的,连库一起烧。” 老蔫领令,没挪步。 “爷,外头的线呢?” “撤,全撤。” 仓爷往火盆里丢了一沓书信,“凡是沾公字的纸,一张不许留。” 盆里的纸分着样进火。 各栈流水账,十几年的进出,一册一册喂进去,纸边卷起,发黑,碎成灰。 公家口上几位的亲笔信,从前锁在铜匣里保命,这会儿留一张就是一张罪证。 十几张契书,码头、药行、关卡,半辈子攒下的门路,一张一张,全成了灰。 师爷和二掌柜在边上搭手。 半个月前这两位还在库房扛麻包,眼下重新站回堂屋,头一桩差事是烧自家的底。 师爷添纸的手很稳,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哪处栈先动的火,烧了多少册,回头一个字一个字,都是递出去的货。 二掌柜蹲着拨火,两人谁也没看谁,各记各的。 烧到末了,师爷朝堂屋努了努嘴。 “爷,铜匣里那本呢?” 仓爷拍了拍怀里的黄铜匣子。 “这本不烧。这是李岗的命,也是咱翻身的牌。” 老蔫垂着的头又低了半分。 爷怀里揣着的那本账,是李科长亲手放进砖缝,又让他亲手偷出来的。 谁的命捏在谁手里,爷到现在没掰扯明白。 仓爷蹲在火盆前,看纸灰一片一片起来。 十八岁进栈当学徒,二十八岁盘下头一间库,四九城里人人尊一声仓爷。 纸烧一张,那些年薄一分。 他没心疼。 纸干净,人才干净。 “腊月二十三那票,照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烧的是过去,那票是往后。” 三更天,城西分栈。 火从窗洞里往外翻,房梁塌下来,砸起一片火星。 仓爷站在雪地里看,棉鞋湿了半截。 跟了十几年的老栈,一炷香工夫,烧剩个空壳架子。 巡夜的捂着铜锣绕开两条街。 存货的倒爷闻讯赶来,只抢出几包熏黑的货,一屁股坐在雪地里骂娘。 天没亮,话就进了早市,仓爷的栈半夜走水,三处。 话头滚到晌午变了味,仓爷要跑。 仓爷手底下剩下的人缩在火场边上,没人吭气。 马三挨打还躺着呢,今儿个连栈都没了。 一个跟了十几年的老伙计搓着手,跟人咬耳朵,爷这是要收摊。 话没说完叫人捅了一肘子,都闭了嘴。 同一时刻,干部楼。 孙大勇踩着雪进门,棉帽上一层白。 “科长,城西、城南、城北,三处火,前后脚的工夫,全是仓家的栈。消防队去了,叫人拦在街口,说烧的是自家废料,不劳公家。” “废料。” 李岗坐在灯下,把茶碗搁下,“他烧得越干净,越说明要跑。跑前烧账,跑后改名,老路数。” “要不要我带人盯死砖塔胡同?” “盯什么?他烧的是他自己的纸。” 李岗把抽屉推上,“咱的纸,一页没少。” 孙大勇瞅着桌上那几样东西,名册、口供抄件,码得整整齐齐。 跟了科长这几个月,他早摸出一个理,对面每扑腾一下,这张桌上的东西就厚一分。 人家烧账烧得满城火光,科长坐在家里,连门都没出。 “腊月二十三,南线码头。” 李岗把城西地图折起来,“让他走货。货走成了,人才会露头。孩子落地前,这盘棋得收干净。” 火场边上,师爷凑近半步。 “爷,流水烧了,书信烧了,账房那本……真账也烧?” “真账动不得。” 仓爷拍掉肩上的雪,“外头欠咱的,咱欠外头的,全在上头记着。烧了,往南边走的盘缠就没了根,到了码头,拿什么跟人认账?” “放账房稳妥吗?要不,把老周挪个地方?” “不用挪,越平常越稳妥。老周跟了我三十年,夹墙的机关,除他没第二个人知道。” 仓爷顿了顿,“再说,真出了事,账是账房的账,字是老周的字。” 师爷应了声是,退回去,没再接话。 这句话他在心里原样封好,连口气都没敢走样。 爷连顶罪的位置,都提前给人摆好了。 老蔫垂手站在人后,雪落了一肩。 李科长半个月前撂过话,仓爷要跑,跑前烧账,烧账留真账,真账靠账房。 一句一句,今儿晚上全对着号。 他把火场上每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字不敢漏。 天一亮,这些话走赌坊的道,进干部楼的门。 仓爷望着火场,忽然回过头。 “李岗那边的事……会不会早就漏了?” 火堆里一根梁塌下去,火星蹿起老高,没人接话。 壁虎折进去那夜,铜牌叫人缴了。 黑瞎子沟一窝端,烟纸店叫踹过门,名册至今没个下落。 这些口子他都堵过,堵完了,总觉着哪儿还透风。 老蔫从人堆里走出来,笑了。 “爷,您多心了。李科长这阵天天守着合作社,媳妇怀着身子,门都不怎么出。他真摸着什么,早递到厂办去了,还能站干岸上,看咱把三处栈烧完?” 仓爷盯着他看了两息。 也是。 真漏了,公家早上了门,哪轮得到他站在这儿看火。 他弯腰拾起半块烧焦的木板,丢回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蔫退回人后,垂着手,棉袄里子那层汗贴着脊梁,风一吹,凉透了。 身边人笑他多心。 他也笑了,把这点疑心掐灭在雪地里。 第150章 李岗:狗粮也是我配的 孙大勇盯着那封帖子看了半晌,酒碗往炕桌上一顿,抓过来撕开。 红纸一张,一个地址,一个时辰,落款一个字,仓。 店伙计在边上伸着脖子。孙大勇把红纸揉成一团,又展开抚平,揣进怀里,嘴里骂了半句,骂的什么,伙计没听清。 次日晌午,砖塔胡同堂屋。 仓爷拨着茶盖,没让他坐。 “牌子都叫人撸了,还有脸来吃我这碗饭?” “饭得吃。”孙大勇脖子梗着,“姓李的为七块钱开我,这口气咽不下。” “咽不下的人多了,我这儿不收闲气。”仓爷呷了口茶,“空口的话,我不信。” “那爷问。” “李岗库里,夜里几道岗?” “两道。前半夜赵铁柱,后半夜换班,钟点没准,他高兴几点换就几点换。” “钥匙你管过?” “没沾过手。钥匙拴在他身上,睡觉都压着。” 仓爷拿茶盖刮着碗沿,刮了三圈。 “行,是实话。你要张口就说管过钥匙,我这会儿已经打发你了。” 茶盖磕回碗沿。 “李岗的货,后儿过青石口。哪辆车,什么时辰,你去摸来。摸得准,你进门。摸不准,哪来的回哪去。” 孙大勇在原地杵了两息,扭头走了。 当夜,干部楼。 孙大勇把话一字不差学了一遍,站在桌前,手不知往哪儿搁。 李岗翻着合作社的登记册,头也没抬。 “后儿卯时三刻,青石口,两车粉条干菜,走合作社账的粗货。你原话报给他。” “科长,这要是叫他劫了……” “他验货还来不及,顾不得劫。”李岗合上册子,“北山的线不能给,南线的线不能提,能给的就是这种明面账上的粗货。他派人去道口蹲,蹲得起。真伸手抢,四十块,我认赔。真话最贵,也最便宜,给他一条咬不疼的。” 孙大勇咂摸着这话,后槽牙咬了咬。 “那我去了。” “别扭着去。”李岗补了一句,“报完信,他要你做什么,先应下,回头报我。” 孙大勇揣着这话,当夜回报砖塔胡同。 仓爷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摆摆手让他去了。转头,一个跑腿的被打发去了青石口。 后儿天没亮,青石口道口。 跑腿的缩在草垛后头数更点,脚底下跺了一遍又一遍。 卯时三刻,骡铃响了。两辆大车进道口,车上粉条干菜,押车的是北山的老面孔,跟道口脚夫打着招呼,一站没停。 跑腿的缩回头,一脚深一脚浅回报砖塔胡同,时辰、车数、货色,一个字不差。 他对面的茶棚里,赵铁柱放下茶碗,把这张脸也记进了小本。 堂屋里,仓爷听完,笑了,亲手给孙大勇倒了碗茶。 “从明儿起,你跟着老蔫,码头上接应的活儿归你跑。” 二十块银元推过桌面。 “先拿去安家。拿了我的钱,就是我的人。”仓爷顿了顿,“马三挨的那顿,你听说了。他到今儿还喊冤。我这儿,冤不冤不打紧,有用没用才打紧。” 孙大勇把钱揣了,腰弯到一半又挺直,别扭劲儿全摆在脸上。 “谢爷。” 老蔫在边上垂着手。爷眼下缺人,腊月二十三那票,要人跑腿,要人接应,一条保卫科撵出来的狗,知根知底又憋着气,正是合用的时候。爷赏茶赏钱,赏的是一条狗。狗链子另一头攥在谁手里,爷看不见。 当天夜里,中转库。 老蔫把两只布袋分别塞进二掌柜和师爷怀里。布袋沉,一掂,银元碰着银元。 “谁的?”二掌柜掂着袋口。 “别问。钱不假,话也不假。”老蔫压着声,“捎话的就一句,到时候站他身后,帮腔越凶越好。” 师爷捏着布袋,半天没言语。 “这是买咱俩的嘴。” “买咱俩站的地方。”二掌柜把布袋揣进怀里,“腊月二十三,风往哪儿吹,咱俩往哪儿倒。” 两人谁也没提门缝那张纸条的事。钱收了,话记下了,就够了。 同一夜,回春堂。 老周来抓药,柜上伙计一边包一边唠,满仓咋好几天没来柜上了。 “投亲去了。” 门口棉帘一掀,进来个人。伙计隔着柜台招呼。 “李科长,您的安胎药齐了,阿胶另包,魏先生交代,头一副先煎半个时辰。” 那人道了声谢,接过药包,转身掀帘。 就这一转身的工夫,老周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他认得。前年冬天,满仓旧疾翻了,半夜抬进厂医务室,值夜的就是这个年轻配药员,守了一宿,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后来提两包点心去谢,人家没收。 李科长。爷一天骂三遍的李科长,就是这个人。 手里的药包抖了一下,纸角窸窣响。 他付了钱,掀帘回家,一路没回头。 当夜,账房。 烧账那夜起,真账就从夹墙里请出来,搁在樟木箱里,爷要随时翻。今夜老周开了箱,把册子抱出来,蹲在东墙根。书架第三格后头,两块青砖是活的,机关三十年没第二个人碰过。 搁在箱里,爷一句话就能提走,提出去,再也要不回来。塞进夹墙,东西还在他手里。 砖缝里的手在抖。 给干部楼递个信的念头刚冒头,就叫他掐了。仓府的眼睛盯着他家门口,账房踏进干部楼一步,两条命都不够填。 爷放了话,他进去蹲着,家里人爷替“照看”。照看两个字,压得他几宿没合眼。怀里孙子的描红本硌着肋骨,那个“人”字,他替孙子描完了最后一捺。 册子摊在膝上,他翻到中间一页。公家口上三位,年月、数目、经手,底下压着爷的花押。 抄件能赖,原件赖不掉。全册就数这一页要命。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撕口齐着装订线,折成小小一方,裹进油纸。 里屋,老伴把给满仓捎的棉袄棉裤叠好,包袱皮摊在炕上。 “多絮了二斤新棉,北边冷。” “嗯。” 包袱皮上写地址,北山赵家堡子,收信人周满仓。儿子走后第三天,有人从门缝塞进这张字条,就这一个地址,别的一个字没有。 老周没问。儿子活着,囫囵着,还能收包袱,就够了。 他把油纸包压进棉袄夹层,针线走了两趟,缝死,线头咬断。 包袱皮系紧,活扣。 窗外有人咳嗽了一声,是仓府派来看门的。 老周坐在炕沿上,听那脚步声踱过去,又踱回来。 他吹了灯。 炕头上,包袱四四方方,等天亮。 第170章 想带我走?介绍信呢! 天光大亮,老钱把誊清的那张纸从头对到尾,又核了一遍。 核完,折成四折,掖进贴身的布衫,隔着布按了按。 米瓮底那张原封没动。 “闩门,条凳顶上。我不回来,谁来都别开。” 老婆子眼泡肿着,点了点头,一个字没问。 出了门,雪踩了一夜,踩实了,脚底下咯吱咯吱。 他没走直道,出胡同口先往南,绕到米市口再折回来,一路回了三回头。 盘了半辈子库的人,送货先看身后,错不了。 保卫科门口的台阶刚扫过,冰溜子挂了一排。 值夜的干事拄着扫帚抬头。 “钱师傅?这天儿,这么早。” “找孙干事。特供科立的档格,在哪儿。” “里屋。孙干事天没亮就到了,正候着人呢。” 孙大勇在里屋烤火,登记簿摊在桌上。 见他进门,火钳一撂。 “科长昨夜递了话,说你这两日准来。” “来了。” 老钱掏出那张纸,拆开四折,在桌上摊平。 “初六夜,有人上我家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这儿。” 孙大勇捏着纸看。 看一行,手停一停。 看到“屋里嫂子开春的药”那条,指头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拿老婆子说事,人东西。” 看到“初八请喝茶”,又停了一停。 “初八。跟卷房那位主任的日子,咬上了。” 看完九条,他把登记簿拖到手边。 “誊清的留档。编号、日子、钟点,我一样一样记。你盯着,错一个字,当场改。” 程序走起来不快。 编号按特供科的序列排,初七,头一号。 日子钟点,老钱报,孙大勇落笔,报一个写一个,写完全文从头对。 见证人喊进来两个,值夜的干事加门房,名字签在页脚。 末了按手印。 印泥盒揭开,老钱拇指蘸匀,往纸尾一摁,纹丝不乱。 签字的干事出门,跟门房咬耳朵。 “头一回见这么递案的。人家替咱把字句码齐了,见证人都替咱想到了。” “盘库的,账比命细。昨夜吓唬他的那位,算是撞秤杆子上了。” “还有没写上纸的?” “有。门环四声,一声一个轻重。脚步二十六步出的胡同。来的是个男的,话不高,字送得稳,是吃公家饭的路数。” 孙大勇提笔补进备注栏。 “就这些?” “就这些。多一个字没有,少一个字也没有。” 孙大勇搁下笔,瞅了他半晌。 “老钱,昨夜这一套,换个胆小的,今儿一早就该收拾包袱跑路了。” “跑哪儿去。” 老钱把原件掖回布衫。 “腊月里科长立的规矩,谁来拍门,一字别应,回来一字不落写下来。我照规矩办。” “再说,我一跑,倒显得那单子真是我的死罪。” 李岗辰正到的。 没坐,站在桌边把档页看了一遍,九条,备注,红手印。 “好纸。” 他把档页放回桌上。 “比十个人蹲他家墙根都顶用。往后这人再张嘴,吐一个字,就是给咱添一条账。” 孙大勇问,要不要给老钱家附近安个暗岗。 “明岗。巡夜的打他家门口过,手电照亮点,让全胡同都看得见。” “入格,锁死。这档口递案的,就他一家。往后区里真问起,格里的日子比他们的嘴早。” 老钱出保卫科,日头正当午。 他没回家,先去合作社上了半天工。 点库,对数,挂牌,一样没误。 搭手的伙计看他跟平常一个样,谁也没瞧出他昨夜一宿没合眼。 下工进门,老婆子拔闩,粥在锅里温着。 “档入了?” “入了。” “那往后……” “该吃吃,该睡睡。纸比人站得直。” 傍黑,门环响了。 两声,不重。 老钱正喝粥,筷子没搁,抬手按住老婆子。 “谁?” “区公所的。钱师傅吧?有点情况跟你核实核实,跟我们走一趟。” 老钱挪开条凳,没拔闩,把门开了道缝。 缝不宽,外头两张生脸,一前一后。 “介绍信呢?” 前头那个一怔。 “什么介绍信?” “公家问话,开介绍信。” 老钱隔着门缝,一个字一个字送出去。 “你们主任开的介绍信,盖红章,先过保卫科的门,再进我的屋。” “哎,钱师傅。” 前头那个把脸凑近门缝。 “例行核实,要什么介绍信?办完送你回来,误不了你的事。” “没介绍信,办不了。” “我们主任的条子……” “条子不算。” 老钱扶着门板。 “腊月里立的规矩,全厂都晓得。你们打听我之前,没打听打听规矩?” 后头那个一直没言语,这会儿开了腔。 “钱师傅,昨夜的话,忘了?” 老钱停了一停。 “没忘。” 他把门缝又开了半寸,好让外头听真。 “一个字没忘。民国二十九年,霉药,画押,我老婆子开春的药,初八请喝茶。九条,全在特供科的档格里躺着。初七头一号,红手印按着,两个见证人签着。” “你们还想补充,随时。档格夜里也有人值守。” 门外没了声。 前头那个回头看后头那个。 后头那个盯着门缝看,门缝里半张老脸,不躲。 “行。钱师傅,觉悟高。” 前头那个撂下一句,调头走了。 两串脚印出胡同口,没了。 老钱闩门,顶条凳,回桌边端起粥碗。 粥还温着。 里屋门帘后头,老婆子坐了半晌,这回没哭。 巡夜的保卫干事打老钱家门口过,手电光把门环照得锃亮。 前院二婶子扒着自家门缝看。 “钱家这是犯了事?” “犯事?犯事的人家敢这么亮手电?” 她男人把她拽回去。 “这是保着人家呢。瞧明白没,红星的人,如今走夜路都有人给打灯。” 区公所后楼,掌灯。 关干事听完回话,捏着的笔半天没落纸。 “原话?” “一字不差。” 随员把嗓门压低。 “主任,他说昨夜上门那位,九条,全入了档。还说,盼着我们补充。” 关干事把笔搁下了。 半夜递话,是他手下人办的私活,没走公文。 办私活的,叫人家连标点都存了档。 茶还没请,帖子先叫人家拍回来了。 “卷房那边,钱有德这条线,先撂一撂。” “撂了?三月十五的会……” “撂一撂。” 关干事把那页回话折了,塞进抽屉最底下。 同一夜,南锣鼓巷。 许大茂蹲在家里,就一碟咸菜喝稀的。 放映队的差事停了半月,赔偿的尾款还压着,兜里比脸干净。 院里的热闹都是合作社的,没他一份。 门缝底下一响。 他当是耗子,抄起筷子要砸。 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推进来半寸。 外头没脚步,没咳嗽,院里的狗都没叫。 许大茂捏着纸条凑到灯底下,展开。 没头没尾,就一行字。 “赔出去的钱,想不想连本带利挣回来?” 灯花爆了一下。 第186章 要李岗的黑料?先画押! “征集李岗的问题线索。合作社经手他的账,你头一个配合。” 区公所的证章拍上柜台,牛皮夹子搁在旁边。 来的是两个干事,一个生面孔,进门直奔柜台,另一个落后半步,是上月登过记的苗干事。 打油的队伍排到门洞外,前排缩了半步,后排踮起脚。 柜台后头,秦淮如抱着总册,八个多月的肚子顶着案沿。 算盘珠拨完最后一档,她抬头。 “章程头一条,公家登门,先登记。” 来客登记册推过柜台,笔搁在册子沿上。 “单位,姓名,事由。上月苗干事登过,底子还在册子里。” 生面孔一巴掌按住登记册,人往柜台上压。 “区公所征集线索,还要跟商户挂号?” “挂的是号,守的是规矩。” “第二条,查账调册,凭区里盖章的介绍信,经厂保卫科登记,凭证调档。总册夜入卷柜,双锁,钥匙我一把,保卫科存一把。我一个人,开不了。” 秦淮如把总册抱稳,另一只手没闲着,算盘珠又响了一档。 “京茹,给两位公事人倒水。” 秦京茹应声端来两碗热水,搁上柜台。 生面孔没动,苗干事端起来抿了一口,烫,又搁下。 上月他在这本册子上登过记,姓名事由写得明明白白。 今儿关干事交代的是探底,他跟着来,脚底先虚。 那张做旧的条子还在关干事怀里揣着,三月十五要派用场。 册子进了卷柜,钥匙在保卫科,这条子往后往哪儿塞? 他在区公所跑腿两年,见过耍横的,见过哭穷的,没见过大着肚子背章程的。 一条一条,背得比墙上贴的还齐。 生面孔抽出夹子,往前凑了半步。 “配合是义务,揭发有功,隐瞒担责。三月十五区里开大会,城西旧案清底,凡沾边的,人人过关。” “李岗是你男人,他的事你最清楚。今天把知道的写下来,区里给你做主。” 纸和笔推到秦淮如跟前。 门里门外,排队的,帮工的,全抻着脖子。 秦京茹端着空簸箕站在门框边,指头掐着簸箕沿,掐出一道印。 老孙头在队伍前头,油瓶往地上一墩。 “轻点儿拍!柜台后头坐着双身子的人!” 刘海中背着手在队伍里来回走,嘴里就一句。 “排队,按户头来,天大的事,章程顶着。” 秦淮如没碰那支笔。 来人一个唱红脸递纸笔,一个袖着手瞧热闹。 账是幌子,奔的是人。 章程是男人立的,册子是她一笔一笔盘的,每个数都过她的手。 账摊得开,料这个东西,空口就来。 这柜台后头坐着的是李家的门,她退一寸,册子后头几十号人的饭碗就漏风。 “第三条。” 算盘往旁边挪开半寸,柜台中间腾出一块。 “合作社对全厂立过字。反映问题,实名画押,当面对质。谁递的话,谁签的名,记下来当众念,对着本人核。空口来的,一字不记,记上的,一个字跑不了。” 一张白纸推过柜台,印泥盒揭开盖。 “二位带料了,就画押。我这就记。” 白纸停在柜台中间,没人伸手。 门洞里灌进风,纸角掀了两掀,满院的响动全歇了。 “好!” 打油的老孙头端起油瓶,嗓子豁亮。 “这才叫章程!谁有话谁画押,背后嚼舌头的不作数!” 队伍里嗡的一声活泛起来,前排后排碰着肩膀,打油的忘了打油,买面的忘了报数。 苗干事拽了拽生面孔的袖口。 两人收了夹子,证章揣回兜里。 临出门洞,生面孔回身,撂下一句。 “下回登门的,是我们主任本人。” 巷口拴马桩边蹲着两个人,挽着棉裤腿系鞋带,一根鞋带来了三遍还没起身。 苗干事瞅见了,脚下快了半拍,生面孔绕着拴马桩,出了巷口。 那两个人秦淮如没见过,这个蹲法她熟。 腊月里老钱家门口立明岗,也是这么蹲着。 柜台后头,她朝巷口瞅了一眼,收回来,算盘珠接着响。 老孙头油也不急着打了,拄着油瓶跟人白话。 “瞅见没,白纸推过去,两个干事,一个敢落笔的都没有。大着肚子往柜台后一坐,比门神都好使。” “拴马桩边那两位,鞋带系了半个时辰。” “你懂啥,那叫给合作社站脚。” 阎埠贵在里屋誊账,外头的动静一句没落。 老头搁下笔出来,抚着册子边,跟人念叨。 “三条章程,一条一个钉子。头一条钉人,二一条钉手续,三一条钉嘴,钉死了。” 秦京茹把簸箕搁下,倒一碗热水搁到姐姐手边,方才掐簸箕的指头还在抖。 秦淮如端起碗喝了一口,总册摊开,盘上午的流水。 钱有德系着围裙理货,手上的活没停,耳朵没闲。 仓家货栈十几年,他见过仓爷陪笑递银子,见过账房连夜改册子。 公家人上门,哪一回都是东家弯腰。 今儿他头一回见,三条章程把公家人顶出门。 围裙没解,他跟旁边的伙计撂下一句。 “这工牌,值了。” 晌午收队,话淌出胡同口。 “合作社那个大肚子的,哪儿是管账的。” “当得住家的嫂子。” “主心骨。” 话传回四合院,聋老太太正烤火。 丫头一句一句学,老太太听完,手里的拨火棍搁下。 “大着肚子,把公家人顶在柜台外。” “这媳妇,是李家的门,也是李家的墙。” 下午,许大茂蹭进合作社,棉帽子在手里拧着。 停职三个月,厂办念过处分,他的赔偿尾款还差十一块六,原定的还期就在眼前。 先前他还存着点念想,盼这棵大树哪天倒了,账就黄了。 上午那一出,他在人堆外头从头看到尾,念想彻底熄了。 腰弯得比哪回都低。 “秦姐,尾款,能不能容我些日子。” 秦淮如抽出单列的那页账。 “缓期有缓期的章程。停职没进项,尾款缓三个月,重立字据,画押。缓的是期,账不销,到期一分不能少。” “能办,我画。” 许大茂按了手印,字据晾在柜台上。 秦京茹取笔记账,许大茂尾款十一块六,缓期三个月,据存底。 许大茂把收条揣进贴身的兜,走到门口,又回身冲柜台鞠了半个躬。 排队的主顾瞅着这一幕,又添了话。 “铁章程里头,留着活人的道。” 收工,阎埠贵盘完账,凑过来问。 “今儿这档子事,报不报李科长?给不给保卫科递话?” “册子就是报。” 阎埠贵跟到桌边,瞅着她提笔。 “连人家撂的话也记?” “撂的话最金贵。” 秦淮如翻开来客登记册,提笔补全事由栏。 单位,姓名,问话原句,一条不落。 末了一行,她把那人临出门撂的话,原样誊上去。 笔收住,墨还没干。 “下回登门的,是我们主任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