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汤姆丁的重生记》 第1章 九二重生,两世记忆 1992年7月12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吕州市政府办公楼三层的走廊里静悄悄的,电风扇在每间办公室门口吱呀作响,把暑气搅得黏稠而沉闷。 丁义珍趴在桌上睡午觉,额头压着《吕州市乡镇企业年度统计报表》的硬皮封面,口水洇湿了一角。 他是被一阵剧烈的耳鸣吵醒的。 紧接着,无数画面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 他在京州担任副市长,兼容光明区当区委书记,意气风发,坐在主席台上念发言稿,台下掌声如雷。 然后画面一转,是波士顿郊外那间地下室公寓,霉味钻进骨头缝里,他蜷缩在行军床上,用颤抖的手数着口袋里最后几张美钞。 再然后是洛杉矶唐人街的中餐馆后厨,油腻的洗碗池边,他的手指泡得发白脱皮。 最后是非洲的一声枪响。 他的一生走到了尽头。 “丁义珍!丁义珍!” 有人在叫他,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斑驳的绿色油漆墙裙,头顶是吊扇旋转的模糊影子,窗外是刺目的阳光和法国梧桐浓密的树冠。 办公桌上的玻璃板下压着几份红头文件,搪瓷缸里泡着的茶叶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暗褐色的茶垢。 “丁义珍,你醒醒,高书记叫你去一趟。” 说话的是综合科的刘大姐,四十多岁,圆脸上挂着关切的神情。 她伸手探了探丁义珍的额头,“哎哟,这满头汗,是不是中暑了?” 丁义珍怔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刘大姐的脸,他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了。 或者说,在他的记忆里,这张脸早已模糊成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1998年机关分流,刘大姐去了档案局,后来听说得了乳腺癌,2003年就没了。 “我……没事。”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刘大姐递给他一条毛巾:“擦擦汗,赶紧去吧,高书记等着呢。” 丁义珍接过毛巾,机械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 四张办公桌两两相对,桌上堆满了文件、报表、算盘和墨水瓶子。 靠墙的铁皮柜子上贴着标签,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档案盒。 一切都是旧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衬衫,深蓝色涤纶裤子,脚上是那双穿了两年的人造革凉鞋。 左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机械表,表盘边缘的镀铬已经磨掉了色,露出底下的黄铜。 这是1992年。 他二十四岁,吕州市政府办公室综合科的一名普通科员。 可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装着另一个人的一生。 那个从寒门子弟一步步爬到副省级高位,最终却沦为通缉犯、客死异乡的丁义珍。 两个人生在他脑海里疯狂生长,彼此缠绕,互相撕扯。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在吕州乡下放牛,记得考上中专时全村人凑学费的场景,记得毕业分配到市政府那天母亲哭红的眼睛。 他也记得赵瑞龙第一次请他吃饭时那瓶茅台的味道,记得高小琴递来的那张银行卡的分量,记得逃亡路上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记起每一个细节。 他真的活了两辈子。 丁义珍缓缓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街道上行人和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楼下是吕州市最繁华的人民路,两排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树荫下摆着几个西瓜摊,卖瓜的赤膊汉子摇着蒲扇吆喝。 远处能看到老城区的青砖灰瓦和新建楼房的脚手架交织在一起,像一个正在蜕变的城市,笨拙而充满生机。 这个城市还活着。 他也还活着。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后怕。 二十三年的时间窗口。 从1992年到2015年,他有整整二十三年来改写自己的命运。 不! 不仅仅是改写命运! 他要复仇! 要让那些把他当作棋子、用完即弃的人付出代价。 赵瑞龙、祁同伟、还有那个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大人物,一个都不能少。 但他也清楚,现在的自己什么都不是。 一个小小的市政府办公室科员,连副科级都不是,在这座城市的权力棋盘上,他连落子的资格都没有。 “丁义珍,你还愣着干嘛?快去啊!” 刘大姐催促道。 “好!” “这就去,刘姐。”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转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科室的门都关着,偶尔能听到电话铃声和打字机的咔嗒声。 墙壁上刷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大字,红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白色的石灰。 高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门牌上写着“副书记室”。 “咚!咚!咚!” 丁义珍站在门前,整了整衣领,抬手敲门。 “进来。”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鼻而来。 高大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正低头翻看一份文件。 他是吕州市委分管工业的副书记,在本地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高书记,您找我?” 高大奎抬起头,摘下眼镜,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坐。” 高大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小丁啊,你来咱们办公室有两年了吧?” “一年零十个月。” 丁义珍规规矩矩地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嗯,表现不错,材料写得扎实,人也勤快。” 高大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最近有个机会,省里要搞个‘乡镇企业改革试点’,需要从各地市抽调人手组成调研组。” “我跟办公室主任商量了一下,想推荐你去。” 丁义珍心里咯噔一下。 这件事他记得。 前世就是这个调研组的经历,让他第一次接触到省里的人脉网络,也是在那里,他遇到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那个人。 第2章 未雨绸缪,再投老上司 赵立春当时的秘书,李达康。 正是通过李达康这条线,他才步步高升,进入了李达康的核心圈,在外甚至传言他就是李达康书记的化身。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脸上却保持着谦逊的表情:“谢谢高书记信任,只是我怕自己经验不足,担不起这么重要的任务。” “年轻人嘛,总要锻炼锻炼。” 高大奎摆了摆手,不容置疑地说,“就这么定了,下周出发,具体安排办公室会通知你。” “谢谢高书记。” 丁义珍没有再推辞,他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那我一定好好干,不给咱们吕州丢脸。” 从办公室出来,丁义珍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意识又飘向了回忆。 那时的李达康还是赵立春的秘书,下来挂职带队调研,风度翩翩,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京城下来的傲气。 而丁义珍那时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科员,被李达康的气场震得说不出话,只会点头哈腰,拼命表现。 最终也搭上了线,进入李达康的核心圈子。 他清楚地记得,李达康正式下派到岩台市岩城县副县长,是在1992年底。 作为赵立春的前秘书,他被放到基层“镀金”,名义上是挂职副县长,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赵书记在为心腹铺路。 但问题是,岩城县当时是个穷地方,工业基础薄弱,财政吃紧,没人愿意来接这个烂摊子。 李达康来了之后,两眼一抹黑,手下能用的人寥寥无几。 本地干部对他这个“空降兵”心存戒备,谁也不肯真心出力。 这正是他的机会。 一个年轻的、本地出身的、没有任何派系背景的科员,主动贴上去,替李达康干那些最苦最累没人愿意干的活。 招商引资、跑项目、下乡镇调研、整理经济数据、起草落地方案…… 不叫苦,不抢功。 随叫随到,嘴巴严实。 这样的人,李达康怎么可能不用? 而一旦成为李达康早期最信任的基层骨干,他就等于拿到了未来二十年的护身符。 李达康这个人,丁义珍前世看得太清楚了。 此人政治嗅觉极其敏锐,做事雷厉风行,爱惜羽毛,但也冷酷无情。 他对身边的人要求极高,但只要你能干活、不出事、不给他惹麻烦,他就会一直用你。 前世丁义珍之所以最终被抛弃,是因为他自己贪得无厌,收了不该收的钱,坏了李达康的名声。 如果他一辈子干干净净,只做事不伸手,李达康绝不会亏待他。 想到这里,丁义珍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当天晚上,丁义珍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市政府旁边的资料室。 他跟管理员打了声招呼,说要查一些历年经济数据,为调研做准备。 “嗡嗡嗡……” 资料室里闷热得像蒸笼,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他搬出厚厚一摞档案,从1985年到1992年,岩城县所有乡镇企业的产值、利税、从业人员、贷款余额…… 一项一项抄录下来,又在脑子里和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相互印证。 他记得前世李达康刚到岩城县时,最头疼的就是手里没有准确的经济数据。 当时的统计口径混乱,各乡镇上报的数字水分极大,有的虚报产值,有的瞒报利润,根本没法用来做决策。 李达康为此发了好几次火,最后不得不亲自带人下乡核查。 如果他能提前把这些数据摸清楚,整理出一份真实可靠的报告,在李达康到任的第一时间送到他手上…… 这份见面礼,分量足够重。 接下来几天,丁义珍白天正常上班,处理日常事务,下班后就泡在资料室和统计局,翻档案、对数据、画表格。 他还利用周末时间,坐客车跑了岩台市三个郊区乡镇,实地看了几家乡镇企业的生产情况。 他心里清楚,光有纸面上的数据还不够,得有现场的体感,才能让李达康真正高看他一眼。 一周下来,他人瘦了一圈,脸晒得黝黑,但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7月19日,星期天。 丁义珍坐在宿舍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稿纸。 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这些天的调研成果整理成一份报告,标题是《岩台市乡镇企业发展现状及突出问题分析》。 报告不长,八千多字,但条理清晰,数据翔实,问题抓得准,建议也务实可行。 他没有唱高调,没有喊口号,全部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哪个乡镇的企业负债率过高,哪个行业存在重复建设的问题,哪些政策在执行中走了样,哪几家企业有发展潜力值得重点扶持。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改了几处措辞,确认没有任何敏感或冒犯的内容,才小心地装进牛皮纸档案袋里。 这份报告,他暂时不会拿出来。 他要等。 等李达康未来下放岩城县担任副县长的那一天。 他已经决定了,要离开吕州市,跟着李达康一步步混下去。 7月21日,星期二。 高大奎通知他,省里的调研组将于下周正式开始工作,让他做好准备。 7月25日, 清晨六点半,吕州市政府大院里停着一排黑色桑塔纳轿车。 司机们穿着白手套,沉默地擦拭车身。 丁义珍站在综合科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忙忙碌碌的后勤人员,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低头看看自己。 —白衬衫熨得笔挺,深蓝色涤纶长裤裤线锋利,人造革凉鞋也擦得发亮。 笔记本、钢笔、一份装订整齐的《吕州市乡镇企业基本情况汇编》,全都在他那个黑色公文包里。 “丁义珍,走了!” 办公室主任老周在门口喊了一声。 “来了!”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跟着老周下楼。 市政府二楼的小会议室里,调研组的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丁义珍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旁的那个男人。 李达康。 三十出头,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框眼镜,头发向后梳得整齐利落。 第3章 积极上进,随行调研 他坐得笔直,手里翻着手边的一份材料,神色平静,但眉宇间有一股掩不住的锐气与疏离。 这就是日后叱咤风云、让整个汉东官场又敬又畏的李达康。 此刻的他,身上还带着省委书记秘书特有的那种“上面下来的”矜持,锐利眼神扫过任何人时,都像在快速做着判断。 “这位是省里调研组的李达康同志,赵书记的秘书。” 吕州市常务副市长陪着笑脸,一一引荐本地陪同人员,“这是咱们市政府办公室综合科的丁义珍同志,这次抽调上来配合调研组工作。” 李达康抬起头,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嗯,小丁同志,辛苦你了。” “李秘书过奖,是我本职工作。” 调研组正式下乡驻点调研,吕州本地陪同班子全员就位,各县区乡镇主官早早备好台账、整理好说辞,只求对上对下圆满交差,没人真敢在省委大秘李达康面前露怯、说错半分。 车队一路驶出市区,奔赴吕州下辖乡镇。 沿途乡镇企业连片排布,正值1992年乡镇企业井喷式发展的风口,遍地小厂房、加工坊,吸纳大量农村剩余劳动力,撑起了地方经济的半壁江山,看似一派蓬勃兴盛的景象。 每到一处乡镇,地方党政主官全程陪同,照着提前备好的汇报稿照本宣科,话术工整、场面饱满,通篇都是产值暴涨、就业增收、发展向好的套话,却避开了最核心的真实问题。 遇上李达康针对性提问,诸如企业负债率、重复建设乱象、原材料供销短板、基层政策落地漏洞等务实问题,一众主官要么含糊其辞、避重就轻,要么互相推诿、答非所问,场面屡屡陷入尴尬。 李达康神色始终平淡,眼底却藏着明显的失望。 他从省委下来调研,本意是摸清基层真实的经济底数、探查乡镇企业发展的真实困境,而非听一通粉饰太平的场面话。 连日走访,各地汇报千篇一律、虚多实少,没人能给出精准数据、落地问题与可行对策,让他愈发觉得基层干部浮于表面、务实者寥寥。 直到随行途中,他刻意侧身,看向一路沉默随行、姿态端正的丁义珍。 “小丁,你是市里综合科的老人,常年对接基层统计与企业台账,这些乡镇的情况,你怎么看?” 突如其来的点名,让在场一众地方干部瞬间侧目,随行的市里工作人员也纷纷转头,眼神里带着诧异与羡慕。 谁都清楚,李达康性情冷硬、不苟言笑,向来不喜虚与委蛇,极少主动问询基层普通科员的看法,如今当众点名,已然是破格的器重。 “李组长,是这样的……” 丁义珍神色沉稳,不卑不亢,没有半句空话套话,张口便是精准详实的实情梳理。 他先报出精准底数,清晰道出吕州各乡镇企业的核心业态。 南部乡镇主打轻工纺织、北部侧重建材加工、近郊乡镇以农副加工为主,顺带报出近两年的产值增速、就业吸纳人数与整体负债率,数据分毫不差,完全贴合他提前数日熬夜整理的台账。 紧接着,他直击痛点,不避短、不遮掩,条理清晰道出当下基层发展的核心弊病:一是重复建设严重,多个乡镇跟风办厂、业态雷同,恶性竞争挤压利润空间;二是资金链条脆弱,多数乡镇企业依赖银行短期贷款,回款缓慢、负债偏高,抗风险能力极差;三是政策落地脱节,上级扶持政策层层打折,基层落实流于形式;四是产业层次偏低,设备老旧、技术落后,仅靠廉价劳动力维持,缺乏长远发展潜力。 一番话条理分明、有理有据,既有宏观格局判断,又有微观细节落地,精准戳破了各地汇报的虚假繁荣。 全程静默倾听的李达康,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他原本只当丁义珍是普通勤恳、听话懂事的基层科员,顶多踏实肯干、态度端正,却万万没想到,一个市里最底层的办事员,对辖区乡镇经济、产业布局、发展弊病的了解,竟然远超沿途接待的乡镇主官、甚至部分县区干部。 那些地方干部守土一方,却只知粉饰政绩、敷衍应付;而丁义珍一个无职无权的普通科员,肯沉下心摸透底数、吃透实情,看得准问题、找得到症结、讲得出干货。 这份务实、通透、用心,在当下浮躁敷衍的基层官场,太过难得。 李达康眼底的冷淡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赏识。 “难得。” 他轻轻点头,语气带着真切的肯定,“基层干部大多浮于表面、不求实效,你一个年轻科员,能沉下去、摸实情、抓关键,很难得。” 一句当众夸赞,分量极重,在场所有陪同干部脸色各异,看向丁义珍的眼神满是真切的羡慕。 谁都清楚李达康的分量。 省委书记赵立春的贴身秘书,是汉东官场实打实的明日之星,前途不可限量。 寻常处级、科级干部挤破头都难攀附的人物,如今竟主动高看、当众器重一个小小的科员。 自此,调研余下的行程,李达康彻底改了随行安排。 他不再让丁义珍混迹在一众普通陪同人员末尾,而是直接将他调到自己身侧随行,全程贴身跟随、随叫随到。 走访企业、座谈干部、核查台账、记录问题、整理材料,大小细碎事务,尽数交给丁义珍对接处置。 无论是询问基层细节、核对经济数据,还是临时交办文稿、梳理调研疑点,李达康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丁义珍。 丁义珍始终分寸得当、进退有度,做事高效利落、滴水不漏,问话应答精准稳妥,遇事从不推诿、从不冒进,嘴严、手勤、心细、靠谱。 他从不刻意攀附奉承,只以实干立身、以专业服人,每一次交办的事务都处理得妥妥帖帖,愈发让李达康心生好感、愈发信任。 短短数日调研,整个随行调研组、各地陪同基层干部,人人都看出了端倪。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科员,彻底踩中了天大的机遇,搭上了李达康这条顶级快车道。 第4章 顺水人情,职级进阶 半月基层调研落幕,调研组走遍吕州重点经济板块,彻底摸清当下乡镇企业野蛮生长、业态混乱、虚绩注水的真实现状。 连日督查让地方基层干部人人紧绷,直至收尾,众人才暗自松了口气。 此次调研全程,丁义珍紧随李达康左右,全程闭环配合工作。 他梳理的调研台账缜密详实、数据零误,查摆的问题直击基层病灶,草拟的整改方案贴合实际、具备落地性,能力远胜一众从业多年的基层老吏。 更难得的是他深谙为官分寸,履职尽责而不盲从,主动补位而不越界,勤恳低调、行事稳妥,从不借机钻营造势。 二十四岁的年纪,却有着远超同龄干部的沉稳通透,深得李达康信赖。 调研收官前夜,吕州市政府设送别晚宴,场面周全、礼数完备,地方领导纷纷上前客套应酬。 李达康素来厌弃此类虚浮排场,席间神色淡然、寡言少语,浅尝数口便以整理调研材料为由提前离场。 离场之际,他当众对侍立一旁的丁义珍低声吩咐:“小丁,稍后到我住处一趟,有收尾材料事宜单独对接。” 话音落地,席间气氛微滞。 在场一众干部尽数侧目,眼底满是艳羡与忌惮。 众人皆知,李达康身为省委书记赵立春的贴身秘书,是汉东官场炙手可热的新锐人物,眼界极高、识人极苛,从不轻易私会基层科员。 此番单独约谈,绝非简单工作交接,分明是破格器重、重点栽培的信号。 丁义珍神色自若,恭敬应下。 待晚宴散去,他携整理完备的调研底稿,稳步前往李达康下榻的招待所。 房间陈设简洁朴素,桌面整齐堆叠着半月来的调研台账、问题笔录与各类统计报表,尽显务实作风。 褪去日间公务的凌厉,李达康神态稍缓,但周身气场依旧沉稳锐利。 见丁义珍进门,他抬手示意落座,语气平和无距。 “这半月辛苦你了。” 李达康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认可之意直白坦荡,“吕州基层干部普遍务虚避实,惯于报喜瞒忧、注水政绩,不肯直面发展短板。” “唯独你年纪轻轻,肯沉一线、摸实情、究根源,数据清晰、判断精准、眼光长远,在基层实属难得。” 他稍作停顿,语气添了几分期许:“体制之内,从不缺碌碌无为的安稳干部,最缺敢较真、务实干、能破局的实干者。” “你有悟性、肯沉淀、靠得住,不要局限于眼前方寸,踏实精进,前路大有可为。” 这番话已然脱离普通工作评价,是顶层实权干部对基层晚辈的明确赏识与仕途期许。 寻常年轻干部得此机遇,多半会欣喜失态、连连逢迎,但丁义珍两世为人,遍历官场浮沉、人心险恶,早已褪去浮躁,心境沉敛如水。 他微微欠身,态度谦逊有度,言辞恳切得体:“李秘书过誉,皆是我本职分内之事。” 抬眸之际,他目光坦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半月随您调研,我真切见识到了真正的实干型干部风骨。” “地方基层多是敷衍度日、粉饰政绩之流,只求仕途安稳,不愿攻坚破难。” “但您调研不走过场、查实情、听真话、敢碰积弊,一心只为盘活地方经济、纾解基层困局,心怀实干为民的格局。” “如今官场,多数人逐利求稳、虚浮钻营,唯有您务实求真、躬身干事。” “我心底由衷敬佩。” 丁义珍语气诚恳,无半分谄媚虚言,句句贴合实情、戳中要害,“我毕生所求,便是能得机会追随您做事,踏实履职、锤炼自身,以实干立身、以实绩尽责,不负岗位、不负本心。” 李达康生性强势自负,素来厌弃投机逢迎之辈,最赏识踏实肯干、心性通透、有格局有悟性的下属。 丁义珍这番表态,不卑不亢、真心务实,既彰显本心,又展露上进心,恰好说到了他的心坎之上。 “你有能力、有格局、有初心。” 李达康眼底赏识更甚,唇角微扬,语气缓和:“体制从无凭空而来的机遇,一切机会皆留给实干之人。” “只要你肯肯干、敢担当、能成事,不愁没有施展才干的平台。” 一句答复,为丁义珍的未来仕途铺路定调。 李达康率省调研组返省后,吕州官场紧绷半月的氛围迅速散去,一切回归常态。 但市里一众领导心里都有数,这次调研,全市数百基层干部里,唯独市府办的普通办事员丁义珍,被李达康贴身任用、单独约谈,这份殊遇,远非寻常工作表现可比。 体制内最懂顺势而为,谁都愿意提前结交有潜力的后辈,卖一份顺水人情。 调研组离开第三日,办公室主任老周专程找到丁义珍。 老周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明显的认可:“小丁,这次省里调研,你表现亮眼,李秘书对你印象极好,多次在分管领导面前夸你踏实能干、摸清实情,帮咱们吕州挣了脸面。” 丁义珍姿态谦逊,应声答道:“都是主任把关、领导提携,我只是做好分内工作,不敢居功。” “不用一味谦虚。” 老周摆了摆手,直言正题,“你的能力和付出,组织都看在眼里。” “科室班子统一研究,上报市里分管领导同意,决定给你职级晋升,从办事员提拔为正式科员。” “后续手续很快办结,工资、岗位津贴等待遇同步提档。” 丁义珍闻言心头微讶,随即了然。 这不是常规资历晋升,纯粹是领导们的人情投资。 自己得李达康赏识,前途可期,市里顺势给他提档,既合规稳妥,又能结下善缘,一举两得。 这份晋升看似只是一级之差,对基层干部而言却意义十足。 不仅编制、档案履历彻底正规化,薪资待遇切实提升,缓解了他独居吕州的生活压力,更关键是为后续副科级、正科级晋升,打下了合规扎实的履历根基,稳稳甩开一众同期干部。 “多谢主任栽培,多谢组织信任。” 丁义珍收敛心绪,郑重致谢:“我今后一定恪尽职守、踏实干事,绝不辜负组织的培养。” “好好干就对了。” 老周颔首笑道:“你年纪轻、脑子活、肯实干,还有省里领导认可,踏踏实实往前走,前途差不了。” 第5章 一纸调令,奔赴岩城 职级顺利晋升为科员后,丁义珍的工作、薪资、履历尽数提档,在吕州办公室的处境愈发稳妥。 他依旧保持低调务实的作风,日常履职兢兢业业,不张扬、不冒进,彻底褪去同龄干部的浮躁心性,默默等待时机,静待变局。 调研结束后的两个月里,汉东官场人事微调落地。 原省委书记秘书李达康,正式下放基层任职,调任岩台市岩城县副县长。 岩城县是全省挂牌的贫困县,工业薄弱、财政拮据、积弊深重,官场派系固化,地方干部排外守旧。 李达康作为空降副职,手握改革任务,却深陷困局。 他作风凌厉、锐意破局,一心想要盘活地方经济、整治基层乱象,可手下无可用之人。 本地干部要么敷衍推诿、阳奉阴违,要么固守旧规、不愿变革,人人怕担责、怕出事,无人愿意跟着他啃硬骨头、打攻坚战。 改革推进处处遇阻,各项工作落地困难,李达康连日伏案操劳,却始终打不开局面,深深陷入无人可用的窘境。 连日困顿之际,吕州调研时的画面骤然浮现在他脑海。 一众务虚敷衍的基层干部里,唯独年轻的丁义珍踏实肯干、精通数据、看透症结、执行力极强,且心思缜密、嘴严靠谱、进退有度,是难得的实干型人才。 李达康当即打定主意,要将丁义珍调到自己身边,成为左膀右臂,帮自己推进岩城改革。 念头既定,他没有拖沓,直接拨通吕州市政府办公室的办公电话。 电话转接通畅,听筒接通后,李达康语气沉稳,没有多余寒暄:“我是李达康,帮我转接你们科室新晋科员丁义珍。” 市府办工作人员一听是李达康,不敢耽搁,立刻加急转接。 彼时丁义珍正在整理月度经济台账,办公电话骤然响起,他抬手接起,态度端正:“您好,我是丁义珍。” 听筒那头传来熟悉的清冷男声,简洁有力:“小丁,我是李达康。” 丁义珍心头猛地一振,暗藏的狂喜瞬间翻涌,却被他强行压下,语气愈发恭敬沉稳:“李秘书,您好。” “我现已调任岩城县副县长。” 李达康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不绕半点官场弯子:“这边情况你大概有所耳闻,全省贫困县,底子差、积弊多、阻力大,改革推进困难,眼下最缺能干事、敢干事、靠谱干事的人。” 他稍作停顿,沉声问道:“我记得你调研期间务实肯干、能扛事。” “现在有个机会,我打算协调关系,把你调到岩城县政府办,跟在我身边负责经济台账、项目推进、基层对接等核心工作。” “但我必须提前跟你说清楚。” 李达康语气严肃,“岩城条件艰苦、任务繁重、压力极大,远不如吕州安逸稳定,要吃得了苦、扛得住压、耐得住繁琐。” “你认真考虑,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有没有扎根基层、攻坚克难的决心?” 这番问询,既是考察,也是提携。 旁人避之不及的贫困县苦差事,在丁义珍眼里,却是改写命运、绑定李达康核心仕途的快车道。 前世他贪图安逸、逐利投机,最终满盘皆输;今生他深谙,李达康的每一步崛起,都是他逆袭登顶的阶梯。 “李县长,不用考虑!” 没有丝毫犹豫,丁义珍身姿端正,语气坚定铿锵,字字掷地有声:“我愿意去!” 他趁热打铁,精准表态,贴合实干底色:“我从基层出来,本来就不怕吃苦。” “留在吕州坐办公室,只能守摊子、混资历,学不到真东西。” “我年轻,就想干实事、闯难事、破难题。” “越是条件艰苦、任务繁重的地方,越能磨砺心性、锤炼能力。” “只要能跟着您踏踏实实做事,为地方发展出力,再苦再累我都愿意,绝对扛得住、不打退堂鼓!” 电话那头,李达康闻言,紧绷多日的神色微微舒展。 他最怕招来的人贪图安逸、畏难避事,不堪重用。 但丁义珍的表态,坦荡真诚、斗志昂扬,完全契合他对下属的所有期许。 “好。” 李达康语气添了几分认可,笑道:“有你这份决心就够了。” “后续调动手续我来协调,你在吕州做好工作交接,静待通知即可。” “请李县长放心,我一定站好最后一班岗,圆满完成交接,到岗之后绝对履职尽责、实干担当,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丁义珍郑重答复。 挂断电话,办公室静谧无声。 丁义珍眼底精光湛然,嘴角勾起一抹沉稳的笑意。 官场办事,层级越高,效率越快。 李达康亲自出面协调调动,流程一路绿灯,没有半点卡滞拖沓。 短短一周时间,跨市调动的正式调令便下发至吕州市政府办公室,手续完备、程序合规,落地得干净利落。 消息传到综合科,整个科室乃至市府办不少人都暗自心惊。 体制内人人皆知,跨市调动最难攻坚,尤其是基层科员的异动,往往层层审批、常年悬置,寻常人耗上一两年都是常态。 但丁义珍不过是新晋普通科员,调研结束不过两月,竟能拿到跨市正式调令,背后是谁发力,明眼人一看便知。 一众同事看向丁义珍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是平视同龄后辈,如今多了几分真切的忌惮。 谁都清楚,这个年轻人搭上了省里下来的硬核人物,前途早已不在吕州这方小天地。 丁义珍全程心态平稳,不骄不躁,按规矩走完工作交接,不拖泥带水、不借机张扬,安安静静办完所有离职手续,无人能挑出半分毛病。 待一切落地,调令上的岗位信息,更让吕州一众领导暗自感慨李达康的魄力。 李达康没有将丁义珍随意安置在乡镇基层挂职,也没有丢去边缘闲岗,而是直接落编岩城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定岗专职服务副县长,也就是他本人的专职秘书。 职级依旧定格在科员,级别未做提拔,看似原地不动,实则是官场最精妙的安排。 第6章 身随贤良,位微权重 90年代基层官场,县级领导专职秘书本就是隐形实权岗位,虽无副科级、正科级头衔,不在明面职级晋升序列,却贴身依附县领导核心权力,属于典型的位微权重、职低位尊。 表面上,丁义珍依旧是体制最基础的科员身份,履历职级毫无越级破绽,合规稳妥、不惹非议。 私底下,他常驻领导身侧,掌会务、理文稿、传指令、对接全县各部委乡镇,经手的全是核心政务,接触面、话语权、信息差,远超普通科级干部。 抵达岩城县报到当日,县政府办主任亲自出面对接安置,态度客气周到,丝毫没有对待外地调来年轻科员的敷衍怠慢。 县里各科室、各乡镇主官听闻他是李达康专属秘书,无人敢轻视,但凡对接工作,皆是主动配合、小心对待。 时光倏忽,一晃便是三年。 三年岩城深耕,彻底夯实了丁义珍的仕途根基,也让他彻底融入了岩城县的权力核心圈层。 李达康虽是空降的副县长,并非县委书记、县长一把手,但其作风凌厉、手段强硬、敢闯敢干,更背靠省委老领导的深厚底蕴,眼界、魄力与资源,远超本地本土干部。 岩城县本土官场派系固化、思想保守、畏难避事,一众主官安于现状、固守摊派,无人敢碰改革难题、啃发展硬骨头。 唯独李达康雷厉风行、大刀阔斧推进基建整改、产业盘活、作风整治,手握上级政策与资源倾斜,话语权、震慑力冠绝全县。 久而久之,岩城上下形成默认规则,这位分管经济改革的副县长,实权与影响力远超党政一把手,无人敢制衡、无人敢招惹。 背靠李达康这棵参天大树,贴身随行三年的丁义珍,在岩城混得如鱼得水、风生水起。 三年间,他始终贯彻李达康的行事准则,对上绝对服从、对事绝对较真,执行政令从不打折扣、从不搞变通、从不讲人情情面。 在全县干部眼中,丁义珍早已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李达康意志的延伸、政令的化身。 但凡他传达的工作部署、督办的整改任务、敲定的流程尺度,便是李达康的底线要求,没有转圈余地。 县里大小事务,只要经丁义珍之手落地,无人敢推诿敷衍、阳奉阴违。 但也正因极致的刻板较真、公事公办,丁义珍在县里得罪了不少人。 他从不通融人情、不妥协潜规则,不接受吃请、不揽人情私活,面对各部门、各乡镇的求情变通一律回绝,硬生生打破了基层多年的人情办事惯例,触动了不少干部的固有利益。 不少本土干部对他心生怨怼,私下颇有微词,却始终无人敢明面发难、暗中针对。 所有人都清楚,丁义珍是李达康最信任、最倚重的贴身心腹,动丁义珍,便是直接拂逆李达康的意志。 有李达康全权兜底撑腰,任凭旁人心中不满、暗自记恨,也奈何不得他分毫。 看似不懂变通、死板执拗的行事风格,实则是丁义珍刻意为之的自保之道。 他两世为人,深知李达康爱惜羽毛、容不得身边人徇私枉法、圆滑投机,唯有绝对忠诚、绝对执行、干净纯粹,才能牢牢守住这份信任。 三年沉淀,看似职级依旧停留在科员,但丁义珍积攒的隐性政治资源、官场人脉、基层话语权,早已远超普通乡镇科级干部。 全县各部委、各乡镇一二把手,无人不识、无人不敬,对接工作主动迁就、全力配合。 他常年经手全县核心改革项目、财政台账、基层督办工作,吃透了岩城的官场规则、产业脉络、人事关系,手里掌握着海量的基层信息与工作资源。 三年一届,县域换届如期而至。 岩城县这三年的变化,全凭李达康一手硬推。 修路拓城、盘活低效企业、整顿机关作风、清理财政乱象,桩桩件件都是得罪人的硬改革,却硬生生撕开了贫困县固化的僵局。 外界只看到岩城数据回暖、面貌翻新,只有体制内的人清楚,这是李达康以一己之力压着整个保守派系往前走出来的成果。 换届风声传开,县里不少干部人心浮动,有人盼着变局改弦、重回松弛旧局,也有人暗自揣测这位权压一二把手的强势副县长,下一步会去往何处。 这天傍晚,办公室只剩李达康与丁义珍二人。 忙完换届前最后一轮项目督办汇总,李达康放下手中台账,神色较之平日多了几分平和,褪去了常年杀伐凌厉的气场。 “义珍,老领导给我打了电话。” 李达康语气平静,缓缓开口,“这一届任期已满,我要调走了,去金山县任职县长。” “那边和岩城一样,也是底子薄弱、积弊重重的穷县,又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丁义珍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抬眼。 三年朝夕相伴、贴身相随,他早已牢牢绑定李达康的仕途节奏,早已做好随其转战四方的准备,从未想过会有分开的一天。 不等他开口,李达康继续说道:“这次过去,我就不带你走了。” 此话一出,丁义珍神色骤变,当即上前半步,姿态恳切,语气带着十足的赤诚:“李县长,我从吕州跟着您来到岩城,三年来承蒙您栽培信任,我的一切都是您给的。” “您去哪,我就去哪,苦累我从不怕,只求继续跟着您干事、历练自己,绝不拖您后腿!” 这番追随之言,半是真心感念栽培之恩,半是官场通透的表态。 两世为人,他比谁都清楚,跟着李达康就是踩着最稳的上升阶梯,一旦脱离这条线,先前积累的人脉、势场、机遇都会大打折扣。 李达康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急迫,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欣慰笑意。 这三年,丁义珍做事死板、不知变通,得罪人无数,却唯独对自己绝对忠诚、绝对执行,干净自律、勤勉靠谱,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杂念。 第7章 换届离任,破格提副 在人心浮动、趋利避害的体制内,这份纯粹的实干与忠心,极为难得。 “我知道你有心追随。” 李达康微微颔首,语气却异常坚定,“但我不能带你走。” 他目光沉定,句句都是长远考量:“我每到一处,都要搭建全新的干事班底。” “你不一样,你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人,能力扎实、心性沉稳、执行力顶尖,我对你寄予厚望,以后有更大的用处,不能一直困在秘书岗位上当贴身文员。” “岩城这三年的改革,是我熬出来的心血,好不容易破除旧弊、稳住局面,一旦我离任,保守势力必然反扑,新政很容易半途而废。” 李达康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带着托付与期许:“我把你留在岩城,就是要你替我稳住局面、守住成果、顶住压力,不让这三年的心血白白作废。” 丁义珍瞬间听懂了其中深意。 不是弃用,是刻意栽培;不是舍弃,是重点历练。 秘书岗位终究是近身辅助岗,看似权重、近身核心,却始终脱离不了服务属性,没有一线主政履历,终究是仕途短板,上限受限。 想要走得更高、坐得更稳,必须下沉基层、扎根一线,经手乡镇治理、民生发展、项目落地,攒下实打实的主政资历。 李达康深知其中官场门道,早已为他铺好了前路。 “趁着这次换届人事调整,我帮你把级别问题彻底解决。” 李达康语气肯定,字字落地有声:“我已经提前对接组织部、分管领导,换届落地前,给你解决副科级待遇,下放乡镇任职副镇长。” “脱离机关办公室,去一线抓农业、抓基建、抓维稳、抓基层治理,实打实攒一线领导经验。” “基层履历是仕途根本,熬过这一步,后续晋升正科才有坚实根基,路才能走得长远。” 闻言一瞬,丁义珍心中巨震,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两世浮沉,最懂体制内的晋升规则。 九十年代基层官场,编制卡死、职级固化、岗位稀缺,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普通科员熬副科,多数人要耗十年八年,甚至原地蹉跎一辈子。 换届节点更是人事博弈最激烈、最敏感的时期,各路势力争抢晋升名额、卡位关键岗位。 李达康本就是异地调任、即将离任的干部,人走权散、人走茶凉是官场常态,完全可以安稳离任、无需多事。 可为了给他铺路,李达康硬是在离任之前,顶着各方博弈压力、本土派系阻力,动用自己最后的政治影响力,为他争取破格晋升、下放实职的机会。 这份栽培,绝非寻常上下级情谊,是实打实、倾尽资源的铺路托举。 丁义珍心底透亮,自己前世投机钻营、逐利忘本,看似聪明,实则短视愚昧,最终众叛亲离、亡命天涯;今生踏踏实实干工作、守本心、尽忠诚,换来的是顶层人物毫无保留的提携与成全。 “谢谢您栽培!” 他收敛心绪,郑重躬身,语气真挚庄重:“我绝不辜负您的苦心,一定守住岩城改革成果,扎根一线踏实干事、积累实绩,绝不辜负您为我铺的这条路!” “好好干。” 李达康微微点头,神色坦然:“基层苦、琐事多、矛盾杂,但最练人、最养底气。” “只要你能稳住心性、踏实履职,未来的舞台,远比岩城更大。” 换届人事文件正式下达,丁义珍被任命为青石镇副镇长,副科级。 青石镇是岩城县境内基础条件尚可的大镇,地处公路要道,有几家老集体加工厂,农业底子不差,但工业散乱,私小企业遍地,盘根错节,本地干部、企业老板交织出一张看不见的利益网。 镇领导班子配置齐全:镇长一人,正科级,统管镇政府全盘;副镇长四名,各管农业、工业财贸、文教卫、计生;还有刚设立不久的镇人大主席团常务主席,正科级,主抓人大日常事务,另设政府办主任一名,统筹内部行政事务。 接到任职通知的第三日,丁义珍收拾简单行李,告别县委大院,坐车前往青石镇报到。 镇党委、政府班子早早在镇政府小会议室等候。 镇长老魏五十出头,土生土长的本地干部,在青石镇熬了十多年,人情熟透,处事圆滑。 人大主席、几位副镇长、政府办主任悉数到齐,列队迎接这位从县委大院下来的新副镇长。 谁心里都清楚丁义珍的来头。 那是李达康在岩城三年的专职秘书。 虽说李达康已经调去金山县做县长,但谁都明白,李达康早年是赵立春书记的秘书,属于省里挂了号的干部,此番下放只是基层历练镀金,只要不出大错,将来调回市里、主掌一市是板上钉钉的前途。 官场之上,不存在简单的“人走茶凉”。 今日若是给李达康昔日心腹难堪,保不齐若干年后,自己还要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没有人愿意把路彻底堵死。 纵然私下里对丁义珍当年在县里铁面办事颇有微词,表面礼数却半点不敢欠缺。 “丁镇长从县委机关下来,是上面派来的干将。” 简短的报到会议走完流程,镇长老魏笑着开口:“晚上,我们班子小聚一桌,简单吃顿便饭,算是欢迎丁镇长到青石镇履职。” 丁义珍从容应下:“多谢魏镇长,也劳烦各位同事。” 傍晚,镇政府招待所的小餐厅摆下一桌酒宴,青石镇全体班子成员悉数到场。 酒杯碗筷已经摆好,桌上是本地家常菜,备着一坛本地酿造的粮食白酒。 酒局一开,老魏率先端杯。 “来,我代表青石镇班子,欢迎丁义珍同志到我们镇工作。” “丁镇长在县委跟着李县长办过大大小小不少改革事务,眼界高、能力强,以后我们青石镇的工作,还要多仰仗丁镇长出力。” “我敬丁镇长一杯。” 众人一齐举杯,目光全都落在丁义珍身上,都在打量这个年轻的副科级干部。 第8章 摸底盘查,初理青石实业 丁义珍站起身,双手端杯,姿态谦和,没有半分仗着旧主声势咄咄逼人的架势。 “魏镇长过奖,各位同事抬爱。” “我刚到青石,情况不熟,很多工作还要向在座各位老同志多请教、多学习。” “往后工作上,还希望大家多多搭把手。” “这杯酒,我敬大家。” 说完,他浅酌一口,分寸拿捏到位,既不狂妄恃宠,也不卑躬屈膝。 酒过三巡,推杯换盏之间,气氛慢慢活络。 众人言语之间都在试探,想摸清楚:这位李达康带出来的人,到青石镇打算怎么干,会不会像在县里那样,公事公办,大刀阔斧,触动本地盘根错节的各方利益。 席间闲话间隙,丁义珍放下酒杯,神色平和,话语说得委婉,却意思通透。 “说实话,我从县委下来,组织上对我有期待。” “我心里也清楚,青石镇有基础,几条公路穿镇而过,集体厂子底子还在。” “我分管工业财贸这一块,我的目标很简单,就是想把咱们镇工业盘活,整合手里现有资源,实实在在做出一点政绩出来。” 他目光扫过一桌班子,语气放缓:“我来,是干发展的,不是来挑毛病的。” “只要大家都是为青石镇发展着想,我们之间就不存在什么冲突。” “过去县里的那一套严苛督办,不会原样照搬到青石,本地多年形成的合理做法,我会充分尊重。” 这话一出,桌上不少人心头悄悄松了一口气。 最怕的就是上面下来的干部,拿着尚方宝剑,下来伊始就大动干戈,到处掀盖子查问题。 现在丁义珍把话点透:目标是搞工业、做政绩,不是来清算旧账,不打算直接触碰本地既得利益。 当然,谁也不会完全放下戒心。 所有人心里都记得,眼前这个人是“李达康的化身”。 李达康虽然人已经离开岩城,但根基犹在,前途不可限量。 今天要是得罪丁义珍,就等于变相得罪远在金山县的李达康。 “丁镇长这番话实在。” 老魏哈哈一笑,打圆场道:“发展才是硬道理,我们班子上下,全力配合丁镇长抓工业。” 其余几位副镇长也纷纷附和。 “对,丁镇长有思路,我们全力配合。” “以后工作上多沟通。” 一场欢迎酒宴,没有激烈交锋,没有剑拔弩张。 丁义珍言谈举止得体,不摆架子,也不露锋芒,第一印象算是稳稳立住。 酒宴散场,夜色笼罩青石镇。 丁义珍回到给他安排好的镇政府宿舍,关上房门,脸上那份应酬的随和缓缓褪去。 方才酒桌上的那番表态,只是权宜之计。 他两世记忆清清楚楚,青石镇不少小企业背后,就有本地干部参股,将来赵瑞龙的触角也迟早会伸到这片土地。 眼下不宜刚一落地就四面树敌。 先稳住班子,站稳脚跟,摸透全镇人事、企业底细,才是当务之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青石镇政府大院便渐渐有了人声。 丁义珍起得很早,简单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衬衫,便径直走到镇政府办公室。 昨夜酒宴上的客套与圆滑已经尽数收敛,脸上恢复了机关干部那种冷静务实的神态。 “老主任,麻烦你立刻下发一个会议通知,今天下午两点,召集工业办、财政所、乡镇企业办公室三个部门的负责人,到小会议室开会。” 他找到政府办主任,开门见山:“我要听取全镇工业运行、企业现状以及财政收支的专题汇报。” 政府办主任心里一动。 昨天晚上才摆完欢迎酒,今天一大早就安排专题业务会,这位新来的副镇长,不是来混日子的。 他不敢耽搁,当即点头:“好的丁镇长,我马上就通知下去。” 通知很快下发到三个业务部门。 消息一传开,工业办、财政所、乡镇企业办的负责人各有心思。 昨夜酒桌上丁义珍嘴上说着“不挑毛病、尊重本地实际”,可转头就要召集核心业务部门集中汇报,摆明是要亲手摸一遍青石镇的家底。 下午两点,镇政府小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上,已经坐齐三个部门的头头。 工业办主任是本地人,在镇里干了快八年,熟悉大大小小所有厂矿作坊;财政所长做事谨慎,手里攥着全镇的账本,每一笔收支都记在心里;乡镇企业办公室主任主管集体企业改制,对各村办、镇办厂子的底子、债务、人员烂账心知肚明。 三个人心里都打着算盘,想着汇报的时候多讲成绩,少提隐患,把棘手的矛盾尽量淡化。 丁义珍准时走进会议室,没有多余寒暄,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和钢笔。 “今天把大家请来,没有别的事情。” “我刚到青石,分管工业财贸,两眼一抹黑。” “纸上的报表不算数,我要听实打实的情况。”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稳,不带压迫感,却不容敷衍。 “分三块来讲。” “第一,工业办,把咱们镇现有镇办、村办、个体私营企业数量、分布、生产规模、目前的营收、现存的困难,如实介绍。” “第二,财政所,讲清楚本级财政收入来源,工业板块带来的税收,企业各类上缴、欠缴款项,还有历年的遗留挂账。” “第三,乡镇企业办,重点说集体企业现状,技改推进情况,改制遇到的阻力,各个厂子的债务包袱。” “我有言在先,不要只讲好话。” “有什么问题、什么短板、什么历史遗留麻烦,全部摆到桌面。” “我现在要的是真实底数,不是美化过后的书面材料。” 三位负责人互相看了一眼。 本打算照本宣科念一遍提前备好的汇报稿,听丁义珍这么一说,知道蒙混过关行不通,只能收起套话,逐项开始汇报。 工业办主任率先开口,从公路沿线几家建材加工厂,讲到各村的小纺织作坊,讲产值、讲用工,也不得不提到部分私企手续不全、环保简陋,个别厂子拖欠工人工资的现实问题。 第9章 各方反应,地头蛇应对 随后财政所长接过话,细说税源结构:青石镇财政很大一部分依靠企业税收,但不少集体老厂效益滑坡,上缴税款困难,还有几笔陈年欠税迟迟收不上来,镇里财政收支绷得很紧。 乡镇企业办主任则大倒苦水,镇办集体企业设备老化、人员冗杂,改制阻力巨大,不少老职工顾虑饭碗,企业负债高,想引入外来资本又处处掣肘。 丁义珍坐在一旁,不多插话,手里钢笔不停,把关键数字、企业名字、债务情况、矛盾节点一一记在本子上。 他毕竟带着两世的记忆,汉东后续的产业风潮、资本渗透的套路他了然于胸。 一边听汇报,一边在心中比对:哪些企业尚有发展潜力,哪些只是空架子,哪些背后缠绕着本地干部的利益纠葛,哪些将来容易成为外部资本觊觎的目标。 三个部门汇报足足持续两个多小时,窗外日光慢慢西斜。 汇报结束,屋子里一片安静。 丁义珍合上笔记本,指尖轻轻敲了敲本子的纸页。 “情况大致我心里有数了。” “青石镇有资源,有区位,但是问题同样突出。” “企业散乱,集体企业包袱沉重,财政税源不稳,很多矛盾藏在水面之下。” 他没有当场追责任何人,也没有抛出大刀阔斧的改革方案。 “今天只是摸底。” “接下来一周,我要下到各个厂子实地走访。” “工业办、乡企办安排陪同,财政所把近几年完整的台账复印件整理一份送我办公室。” “材料务必真实完整,不要做修饰。” “我的初衷没变,目标是盘活工业,做大税源,给青石镇做出实绩。” “但前提,得先看懂我们手里到底握着一副什么样的牌。” 散会之后,三个部门负责人走出会议室,彼此交换眼神。 昨夜酒桌上丁义珍的温和客套还言犹在耳,今天开会却步步务实,事事要落到实处。 众人都明白,这位新来的副镇长,嘴上说不挑毛病,可不是得过且过。 他是要把青石镇工业和财政这一整本账,完完整整摸透。 窗外暮色渐浓,大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他没有回宿舍,就坐在原位,一页页翻看刚刚记满的笔记本。 一行行企业名称、负债数额、税源缺口、改制堵点跃然纸上。 指尖反复划过几处标记,那是他重点圈出来的几家疑点企业,前世隐约听过风声,背后牵扯本地干部的参股分红。 他拧开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两口已经微凉的茶水,取出钢笔,又在空白页上,梳理实地走访的路线。 打算先跑几家尚有造血能力的集体厂,再去看负债累累的烂摊子,避开浮于表面的听汇报,要亲眼看一看机器、工人、厂房,把纸面上的数据和现实对上号。 与此同时,下午专题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很快就在青石镇领导圈子内部悄悄传开。 “昨天晚上酒宴话说得那么柔和,今天一开会就要全套台账,还要下厂挨个走访。” “嘴上说不挑毛病,这架势,哪里是来混日子的。” “毕竟是李达康带出来的人,骨子里还是那股较真的劲头。” “但愿别揪住陈年旧账不放,真要翻旧账,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心浮动,但都只敢私下耳语,没有人敢摆在台面上公开置评。 镇长魏昌东家客厅。 屋里只留下他跟跟随自己多年的党政办一名心腹干事。 魏昌东指尖夹着一支香烟,没有点燃,放在烟灰缸边缘,听完心腹转述下午会议的全过程,沉吟许久。 “我早就看出来了,丁义珍这小子野心不小。” 魏昌东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县委跟着李达康当了三年秘书,心气高得很,一门心思要干出政绩,想要往上再进一步。” “魏镇,那咱们要不要适当拦一拦?” 心腹有些顾虑:“真要是往下查得太深,挖出一些不干净的旧事,整个班子都要被牵扯进来。” 魏昌东摇了摇头,脸上显出一副老谋深算的神色。 “没必要去挡他的道。” “只要他不故意去找麻烦,不去死揪历史旧账,那就让他尽管折腾。” “他想学着李达康搞政绩,那就给他舞台。” “事情办成了,工业盘活、税收涨上来,那是整个青石镇领导班子共同的成绩,我们这些镇里主要领导,一样跟着沾光,脸上都有光彩。” 顿了顿,魏昌东话锋一转,眼神多了几分冷意: “可万一搞砸了呢?” “引进项目搞砸、改制搞乱,厂子出乱子、职工闹事,所有直接牵头推进的是他丁义珍。” “板子,首先打在他这个分管副镇长身上,黑锅由他自己背着。” “我们犯不上主动跟他起冲突。” “别忘了他的来历,那是李达康一手栽培出来的人。” “李达康如今在金山县当县长,前程远大,谁也说不准以后我们会不会归到他管辖之下。” “现在就把关系闹僵,得不偿失。” 心腹听罢,瞬间明白了镇长的算盘,轻轻点了点头:“我懂您的意思,静观其变,不主动为难,也不全力掺和,进退都留余地。” “就是这个道理。” 魏昌东把香烟搁回桌上,“表面上,该配合就配合,人员、车辆,该给的都给他配齐。” “但涉及到盘根错节的老问题,不要主动往前凑。” “让他冲在最前面,我们坐后面看结果。” 这边镇长心中打好了如意算盘。 另一边,小会议室内,丁义珍合上笔记本。 他虽然还不知道魏昌东心中这一番算计,但两世宦海沉浮,对基层官场这套“坐观成败、进退取利”的把戏早有领教。 他心里清楚,魏昌东这批本地干部不会真心实意鼎力相助,只要暂时不出来掣肘捣乱,就已经算是现阶段最好的局面。 想要盘活青石镇工业,闯出自己的仕途实绩,前路不会只有厂房与报表,还有看不见的人情羁绊、利益藩篱。 第10章 走访大厂,暗流初显 天刚蒙蒙亮,青石镇政府大院就已经有了动静。 丁义珍早早起床,简单洗漱完毕,便直奔办公室。 前一晚熬夜拟定好了走访计划,第一站便定在青石建材总厂。 全镇第一纳税大户,镇属集体企业,也是财政所汇报里反复提到的支柱厂子,青石镇接近四成的工业税收都出自这里。 按照昨天会议的安排,工业办主任老周陪同出行,镇政府安排了一台老式北京吉普。 临出发前,财政所又送来一叠复印好的历史台账,丁义珍随手塞进黑色公文包。 老周心里揣着心事。 青石建材总厂水很深,厂长王长贵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人脉盘根错节,和县里不少部门都有来往,就连镇班子里也有不少人和他私交甚厚。 昨夜魏镇长已经悄悄跟他打过招呼:表面全力配合,不该多说的话不要多嘴,不要主动去碰厂子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内情。 吉普车一路颠簸,驶出镇政府,沿着砂石公路往厂区开去。 “丁镇长,青石建材总厂主打水泥、石料加工,建厂快二十年,工人两百多号人,每年给镇上上缴的税收可观,是咱们镇的压舱石。” 路上,老周主动介绍情况:“不过也有难处,设备老化,原材料成本年年涨,最近两年利润已经大不如前。” 丁义珍靠在车窗边,目光望向道路两旁的田野,淡淡应了一声:“报表上的数据我看过,耳听为虚,今天我要亲眼看一看生产现场,看一看工人的真实状态。” 车子抵达厂区大门。 高高的红砖围墙,大门口挂着褪色的“青石建材总厂”牌匾,几辆满载石料的解放卡车进进出出,机器轰鸣的声响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厂长王长贵早就接到工业办的提前通知,带着厂班子一众副手,在厂门口列队等候。 “欢迎丁副镇长莅临指导工作!” 王长贵五十多岁,身材粗壮,面色黝黑,待人接物十分圆滑,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意,快步迎上来:“我们全厂上下都盼着上级领导过来看看!” 丁义珍下车,和众人一一握手,态度平和,没有摆出领导架子:“王厂长不必客气,今天过来不是听汇报开会,就是实地看一看生产,了解厂子真实的经营状况。” 王长贵十分热情,先是领着一行人参观成品仓库、粉碎车间、烧制车间。 机器隆隆作响,粉尘漫天飞舞,工人们戴着破旧的口罩埋头作业。 车间设备不少还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机器,噪音巨大,部分设备管线老化,不少地方还在跑冒滴漏。 王长贵边走边介绍,大讲厂子的产量、年产值、吸纳本地就业,句句都是亮眼的成绩,有意回避隐患问题。 “丁镇长,咱们厂底子厚,市场销路稳定,周边几个县修路盖房子,都要采购我们的水泥石料。” 丁义珍没有打断他,默默观察现场,时不时停下脚步,打量老旧的机器,又侧身和几个路过的老工人简单搭话,问问工资发放、加班情况。 几个工人面对镇领导问话,言语躲闪,大多只是含糊应付几句,不敢多说半句。 逛完生产车间,王长贵把一行人请到厂部的小会议室,桌上茶水、瓜果都已经备好。 厂班子全部坐齐,准备拿出提前打磨好的书面汇报材料,打算照着稿子念一遍就把领导应付过去。 “书面材料我后面再看。” 丁义珍坐下,摆了摆手:“今天咱们少说成绩,讲实际难题。” “第一,现在产品的真实毛利有多少?” “应收账款压了多少?” “第二,设备老化技改计划,卡在什么地方。” “第三,两百多名工人,工资能不能做到按月足额发放。” 连续三个问题抛出来,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王长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没想到这位新来的副镇长不按套路出牌,不满足于走马观花看车间,一上来就问最痛的要害。 “丁镇长,大方向确实不错,就是外部大环境不好。” 他稍稍停顿,开始打太极:“外面建材市场竞争激烈,原材料涨价,回款周期拉得很长,外面不少单位欠我们货款,所以资金周转压力确实不小。” “工人工资总体没问题,个别月份会晚几天发放,也是大环境所致。” “技改我们也想搞,奈何手里流动资金不足。” 他避重就轻,绕来绕去,不肯说出具体数字。 丁义珍心里明镜一样。 前世他隐约听说过,这家青石建材总厂,名义集体所有制,实则厂长王长贵利用管理漏洞,通过关联贸易公司转移利润,部分营收体外循环;还有部分石料开采的外包业务,私下给到本地熟人,其中牵扯镇里个别干部的利益。 表面上是全镇第一纳税大户,内里已经埋下巨大的窟窿。 他没有当场戳破。 现在刚到青石,根基未稳,直接撕破脸只会把矛盾激化,反而给自己招来一堆阻力。 “王厂长,厂子是咱们镇最重要的集体家底,全镇财政都指着它。” 丁义珍淡淡开口:“有困难可以向镇政府如实反映,镇里会研究对策。” “但账目要清清楚楚,集体资产一分一毫都不能糊涂。” 这话听起来是善意提醒,实则暗藏敲打。 王长贵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后背微微一紧,嘴上连连应承:“是是,丁镇长说得对,我们一定如实上报,管好集体的家当。” 走访临近尾声,王长贵执意要留丁义珍一行人在厂食堂吃工作餐,话里话外都透着拉拢示好。 “饭就不吃了,镇里还有别的工作。” 丁义珍婉言回绝:“后续我希望厂里面整理一份完整的经营明细、应收账款清单,报送镇工业办。” 离开建材总厂,吉普车驶离厂区。 坐在车上,工业办主任老周一路沉默,心里惴惴不安。 方才丁义珍那番话,分明已经察觉到厂子不对劲。 第12章 金融问计,资金困局 丁义珍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镇储蓄所的办公电话,请储蓄所所长抽空到镇政府办公室一趟,有业务问题要当面沟通。 九十年代乡镇,储蓄所是当地最重要的信贷窗口,辖区内集体企业、私营厂子的贷款投放额度,全都攥在他们手里。 约莫四十分钟,镇储蓄所所长老陈赶了过来。 五十岁出头,一身中山装,做事谨慎,常年跟乡镇企业打交道,深知基层放贷的难处,也清楚镇里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 “丁副镇长,您找我?” 老陈进门,客气地打了招呼。 “陈所长,请坐。” 丁义珍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水,把汇总出来的企业资金缺口草稿推到桌中间,“这一周我跑遍了镇上纳税前十的企业,不少厂子想技改、想扩产,可全都卡在资金上面。” “今天请您过来,就是想问问,咱们储蓄所今年剩下的贷款额度还有多少,能不能对青石镇的实体企业倾斜,帮忙纾解难题。” 老陈低头扫了一眼纸上估算的缺口数字,眉头当即皱了起来,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丁镇长,实话实说,情况并不乐观。” 老陈语气实在,没有绕弯子,“上面分配到我们镇的年度信贷总额本就有限,大部分额度上半年已经投放出去。” “目前剩下的可动用贷款余量已经不多。” “而且放贷有硬性规矩,第一要看企业资产抵押物,第二要看过往还贷记录。” 他掰着指头一条条讲现实难处:“像老纺织厂这类连年亏损、负债高企的集体老厂,没有合格抵押物,旧贷款尚且还不上,按照信贷风控要求,很难新增放款。” “就算镇里出面打招呼,我们也不敢违规批贷,出了坏账,责任要落到我们头上。” “几家经营尚可的粮油、五金私企,资质倒是勉强够得上门槛,但企业自有抵押物单薄,能拿到的贷款规模也十分有限,解决不了大的技改需求。” “至于青石建材总厂,倒是有厂房、矿山资产做抵押,理论上可以申请一部分技改贷款。” “但这家企业几笔旧贷款还存在逾期记录,县行那边风控审核卡得很紧,想要大额新增贷款,难度不小。” 丁义珍静静听着,手里钢笔不停记录。 他心里早有一部分预判,可听到现实的条条框框,依旧感受到沉甸甸的无力。 “就没有变通的路子?” 他追问:“比如针对集体企业的扶持专项信贷,能不能向上级行争取倾斜指标?” “企业只要活过来,税源就能稳住,长远看对地方、对银行也是双赢。” 老陈苦笑着摇了摇头:“专项指标名额极少,要向县行层层申报,竞争的不只是我们一个青石镇,整个岩台下面各个县镇都在抢。” “我可以帮着打报告向上争取,但能不能批下来、能批下来多少,我做不了主,只能尽人事。” “还有一点我得跟丁镇长交个底。” 老陈压低一点声音,“以往镇里也有领导打过招呼,给一些关系企业放款。” “最后部分企业经营不善形成呆坏账,本金收不回来,最后就是我们储蓄所背责任。” “吃过几次亏之后,现在审批更加谨慎。” 这话言外之意丁义珍听得明白。 过去本地不少人情贷款留下一堆烂账,银行方面已经有了前车之鉴,不愿意再冒风险。 丁义珍放下笔,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陈所长,我明白银行的风控底线,我不会要求你突破制度违规放贷。” 丁义珍态度明确,“我的想法是这样。” “第一,麻烦你尽快向上级行递交申请,如实说明青石镇集体企业现状,尽力争取专项扶持信贷指标。” “第二,对于经营基本面尚可、只是短期周转困难的企业,我们镇政府这边可以配合,梳理企业真实资产,协助完善申报材料,提高审批通过率。” “至于那些已经资不抵债、回天乏术的厂子,不该拿的钱,我们也绝不强求。” 老陈听完松了一口气,最怕新来的分管领导不讲规矩,强行压着银行放人情贷。 丁义珍讲原则、分清利弊,这点很难得。 “丁镇长能这么考虑就好办。” 老陈点头,“报告我回去就组织人写,往县行报送。” “但丑话说在前,结果不能打包票。” “我懂,尽力就好。” 丁义珍说道。 送走储蓄所老陈,办公室又回归安静。 摆在丁义珍面前的现实愈发清晰:镇财政没钱,银行贷款额度紧张,指望单纯靠输血救活一大批老集体企业根本不现实。 想要盘活青石镇工业,单纯等拨款、等贷款这条路走不通。 那就只剩下改制、整合资源这条路。 可他心里清楚,一提改制,必然触动魏昌东代表的本地既得利益群体,还有建材总厂王长贵这批既得者的蛋糕,阻力可想而知。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丁义珍看着纸上一大串资金缺口数字。 政绩不是纸上写出来的,每向前走一步,都要和现实的条条框框博弈。 看透财政、信贷两头受限的困局之后,丁义珍没有急于推出大刀阔斧的举措。 他心里十分清楚,改制牵一发动全身,青石镇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摆在那里,仓促出手只会四面受敌,到头来方案推不动,自己还要落个冒进坏事的名声。 往后几个月,他表面维持常态。 照常下厂走访,接待企业来人,处理分管的工业、财贸日常事务,却始终压下改制话题,只在私下不断打磨构想。 每到夜里,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很晚,他摊开厚厚一摞走访笔记、财政报表、企业债务台账,一笔一笔测算改制的得失、风险、人员安置预案。 哪些企业可以兼并重组,哪些可以股份制改造,哪些无力回天要稳妥处置,工人安置、集体资产保全、防范外部资本低价掠取国有集体资产,方方面面,都在计划书里反复推演修改。 第13章 静守待时,开春起波澜 外界只看见他日常忙忙碌碌,却看不出他心底已经搭好了一整套改革框架。 以魏昌东为首的本地班子,原本一直捏着一把汗,时时刻刻提防丁义珍突然抛出改制方案。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见动静,众人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魏昌东私下跟心腹议论,猜测丁义珍大概摸清现实难处之后,也知道水太深,不敢轻易碰这块硬骨头,打算安安稳稳混资历熬履历。 镇里各个厂的厂长,也渐渐松了警惕。 一时间青石镇风平浪静,大伙安安稳稳迎来了1996年的冬天,热热闹闹过完旧年。 冬去春来,时序跨入1997年开春。 青石镇召开年度全镇政府工作会议,全体镇领导、各办所负责人、各村主干、重点企业负责人悉数参会。 会场之内烟雾缭绕,台上逐项部署全年农业、水利、计生、财政各项任务。 轮到丁义珍作分管工业经济的专题发言。 前面几项工作部署平平淡淡,无非是抓好安全生产、督促企业纳税、做好务工就业,台下众人听得神态松弛,不少人心里以为,丁义珍依旧会延续过去一年保守的调子。 丁义珍合上手里常规讲话稿,神色沉静,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会场。 “结合过去一年对全镇工业企业的实地调研,结合财政、信贷的现实条件,今年,青石镇要启动镇属、村办集体企业改制工作。” 话音落下,整个会场骤然一静。 不少人脸上的松弛瞬间消失,交头接耳的细碎议论立刻蔓延开来。 “改制?真要动刀子了。” 台下有人低声嘀咕。 “不是一刀切全部卖掉。” 丁义珍不为所动,继续往下阐述自己的思路:“分三类处置。” “第一类,像粮油加工厂、五金厂这类经营底子尚可的企业,推行股份合作制,职工参股,镇集体保留部分股份,激发内部活力;第二类,青石建材总厂这类体量庞大、贡献税源但内部管理混乱、债务复杂的企业,先行清产核资,厘清债权债务,再择机重组;第三类,像老纺织厂这类长期严重资不抵债、持续失血的厂子,稳妥实施停业整顿,优先落实职工安置,再研究后续出路。” 他特意加重语气,点明底线:“改制的核心,第一是守住集体资产不流失;第二优先保障职工合法权益,绝不允许借改制之机,少数人趁机掏空集体家底。” “对外合作、引入社会资本,必须经过镇班子集体研究,全程台账留痕,杜绝暗箱操作。” 这番话讲完,会场彻底炸开。 镇长魏昌东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他万万没料到,丁义珍蛰伏大半年,一声不吭闷头做准备,开春工作会上直接把改制议题摆上台面,公开化、摆上议程,让他想私下缓冲、私下周旋都少了余地。 几位副镇长互相对视。 台下,工业办、乡企办的干部面色各异。 企业代表席上,青石建材总厂厂长王长贵身子微微一僵,眉头紧锁。 改制就要清产核资,就要彻查账目,等于直接要捅破他苦心维持的那层窗户纸。 会议现场的争论很快爆发。 有比较务实的村干部,觉得老集体企业年年亏损,早改早解脱,表示可以支持。 但更多的反对、顾虑声音接连冒出来。 “丁副镇长,集体企业改制牵扯面太广。” 一名老副镇长率先发言:“大批老职工在厂干了一辈子,一旦改制,人心浮动,要是引发上访闹事,谁来承担维稳责任?” “现在安安稳稳,维持现状难道不好吗?” 乡企办主任紧跟着附和:“改制程序复杂,资产评估、债务梳理工作量巨大,镇政府人手有限,一旦操作失当,反而把好好的摊子搞垮,税源还要受损失。” 还有几位企业负责人委婉诉苦,说改制会打乱生产经营,希望再缓一缓,再看一看形势。 各种担忧、顾虑、变相抵制的说法此起彼伏。 丁义珍端坐原位,冷静听着四面八方的质疑,并不急于当场辩驳。 他蛰伏这么久,早就预见到今天的场面。 等众人发言稍歇,他才再度开口: “我明白大家的顾虑。” “风险客观存在,所以我也没有提出马上全面铺开。” “我的提议是,今年先成立改制工作专班,第一步只做清产核资、摸底审计,不急于卖厂、不急于变更产权。” “先把家底算清楚,再一步一步推进。” “如果明明看见病灶,却一味回避拖延,等到债务越滚越大,集体资产无声无息耗光,大批职工彻底失去生计,那才是更大的风险。” 会上吵吵嚷嚷,并没有当场表决通过完整改制方案。 但经过丁义珍在大会公开提出,集体企业改制这件事,再也捂不住,正式摆上了青石镇的议事台面。 散会之后,会议室人声嘈杂,干部、企业负责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丁镇长,这么大的事,会前怎么没有跟班子内部充分通个气?” 魏昌东叫住丁义珍,面色谈不上好看,压着声音:“今天会上一下子抛出来,搞得大家都措手不及。” “魏镇长,过去大半年,我一直在调研、测算风险。” 丁义珍神色坦然:“会上提出来,就是希望班子集体研判利弊。” “风险有,但问题躲不掉。” “早晚要面对。” 说完,他转身离开。 魏昌东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之前以为丁义珍会息事宁人,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这个李达康带出来的人,隐忍半年,不是放弃目标,只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青石镇的平静日子,到此结束了。 全镇工作会议结束之后,集体企业改制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到青石镇每一个机关科室、每一家厂矿。 大会上丁义珍只争取到成立改制专班、先行开展清产核资审计的结果,距离真正落地改制还有一道巨大的鸿沟。 魏昌东回去之后,立刻召集镇班子内部小范围碰头。 第14章 层层阻碍,阵线分化 密闭的镇长办公室里,窗帘半掩,烟雾缭绕。 “丁义珍这一手玩得漂亮,大会公开把议题摆出来,等于架在台面上,我们想压都压不下去。” 魏昌东指尖捏着香烟,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带着压抑的恼火,“先前大半年安安静静,我还以为他被资金困局磨掉了锐气,原来是憋着大招。” “真搞全面清产核资,首当其冲就是建材总厂。” 分管综治信访的副镇长叹了口气:“王长贵那套账什么情况,我们心里都有数,真查透了,不光是王长贵出事,不少人都要被牵扯进去。” “直接硬顶肯定不行。” 另一名班子成员冷静分析,“他背后站着李达康,现在李达康已经升任金山县县长,在官场话语权越来越重,我们公开对抗,等于授人以柄。” “万一丁义珍把我们阻挠企改的情况上报市里、县里,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几人一番合计,很快敲定对策。 明面上,不反对成立改制专班,同意启动清产核资工作,给足上级程序上的面子。 暗地里层层掣肘,软磨硬拖。 人员调配上面打折扣,把一批办事拖沓、立场偏向本土企业的干部塞进专班。 审计环节想方设法设置障碍,鼓动企业负责人不交完整账目。 同时暗中煽动老厂职工的恐慌情绪,散播“改制就是卖厂子、砸饭碗”的流言,借维稳的名义给丁义珍套上枷锁。 “只要审计拖上一年半载,时间耗过去,今年的企改政绩他拿不到,热度自然就降下来。” 魏昌东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眼神阴沉,“真要是闹出职工上访,上面首先问责的,就是牵头分管的丁义珍。” 这套软刀子杀人的计策,很快开始运转。 第二天,镇政府下发改制专班的人员名单。 丁义珍看到名单的时候,心里瞬间了然。 专班名义上由他牵头,可核心实操岗位,大多是魏昌东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真正愿意踏实做事的人手寥寥无几。 他去找魏昌东交涉,希望抽调财政所、乡企办里几名作风务实的年轻干部加入专班。 魏昌东打着哈哈推诿,张口闭口各科室人手紧张,抽不开人,来回打太极,实质就是不肯放权。 不仅如此,审计工作刚启动就处处碰壁。 丁义珍安排专班进驻青石建材总厂开展账目核查,厂长王长贵嘴上满口配合,交出来的全是筛选过后的账面报表,关键的外销往来账、外包采石业务的体外流水,一概以“资料遗失”“早年档案保管不善”为由拒不提供。 专班本土派的干部也顺着王长贵的说辞,不断向丁义珍反馈:“丁镇长,年代久远,很多资料确实找不到,强行追查,企业那边抵触情绪太大,容易激化矛盾。” 流言也在镇子里面悄悄蔓延。 老纺织厂、砖瓦厂不少老工人私下人心惶惶,到处传改制之后厂子就要卖掉,工人全部下岗,没有一分钱补偿。 一部分被煽动的职工跑到镇政府大院门口聚集,要求镇领导给出保证。 信访办的电话接连打到丁义珍办公室,维稳的压力扑面而来。 一时间,改制举步维艰。 明面上程序在往前走,实质上寸步难行。 魏昌东一派就站在幕后,冷眼旁观丁义珍疲于应付层出不穷的麻烦。 办公室深夜,灯光长明。 丁义珍摊开桌上的专班人员表,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 两世为官,这种明遵暗抗的手段他见得太多。 他心里十分清楚,指望魏昌东这群本土势力主动让步根本不现实。 企改触及他们切身利益,只要他们还掌握镇里大部分权力,就会源源不断制造阻碍,别说做出政绩,搞不好自己还要被维稳、改制失败的黑锅牢牢扣住。 想要把改革推下去,光靠自己一个人硬冲远远不够。 既然本土派结成利益同盟阻挠新政,那他就要找到另一股力量,撕开青石镇固化的权力格局。 青石镇不是铁板一块。 魏昌东掌权多年,提拔亲信,把持重要岗位,挤压了一大批没有利益圈子、埋头干事的基层干部的上升通道。 有不少普通机关干部、村干部,看不惯部分企业私吞集体资产,也不满本土派系垄断晋升通道,只是往日势单力薄,不敢公开对抗魏昌东。 这就是可以争取的力量。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村集体。 临近公路的几个行政村,手里握有村办小企业,每年的集体收益被少数村干部把持,普通村民分不到实惠,村民怨气积压已久,也期盼借着改制厘清集体资产。 丁义珍收起桌上的文件,关掉台灯,走出办公楼。 他不打算在镇政府大院公开召集这些人,那样极易被魏昌东的耳目察觉。 往后数日,他借着下村调研企业、走访村民的名义,避开镇机关众人的视线。 有时候是傍晚下乡,在村干部家中简单吃一顿家常便饭;有时候趁着去村里企业走访的间隙,单独约见那些长期被压制、务实肯干的基层干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行事极度谨慎,从不做私下结党营私的许诺,不谈权位交易,全部围绕青石镇现实的困局展开交谈。 在邻村的村部小屋,他见到了红星村的村支书老顾。 老顾为人耿直,手里的村办粮油加工厂经营得有声有色,却屡次因为不肯给魏昌东圈子的人行方便,项目申报屡屡被卡。 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一盏白炽灯昏黄摇曳。 “丁镇长,您要搞清产核资,我举双手赞成。” 老顾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镇里不少集体企业,明面上公家的,实际上好处都落到少数人的腰包。” “就拿建材总厂来说,采石外包出去,集体拿不到多少钱,老百姓看着心里憋气。” “可魏镇长他们压着,我们村里的人,人微言轻,不敢多说。” 丁义珍缓缓开口,语气诚恳而冷静:“老顾,我明白你的难处。” “现在改制遇到的阻力,不是改革本身有错,是一部分人要维护自己手里的既得利益。” “清产核资,目的就是把集体的家底晒在阳光下,资产归集体,收益归全镇百姓,堵住漏洞。” “但现在专班被掣肘,审计拿不到完整材料,很多工作推不动。” 他没有许给他升官,只讲现实:“我需要敢讲真话的人。” “后续如果需要,希望你可以如实反映村一级看到的实情。” “将来改制成功,镇财政收入提上来,各个村的转移支付、基建投入,才能真正落到各村老百姓身上,而不是被少数人截留。” 老顾重重点头:“只要是为老百姓好,我敢说话。” 第15章 风波骤起,握刃待发 之后,丁义珍又悄悄约见了财政所一名年轻干事小秦。 小秦业务能力极强,精通账目,因为不肯配合做变通账务,一直被财政所长打压,常年做幕后工作得不到提拔。 一间简陋的农家小饭馆,没有大鱼大肉,两碗素面,关上包间房门。 “镇里不少企业的往来挂账,账面做得漂亮,实际里面藏着不少猫腻,但是我人在屋檐下,很多东西我不敢直接往外拿。” 小秦脸上带着顾虑,“一旦被他们知道,我这份工作都难保。” 丁义珍理解他的忌惮,缓缓说道:“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站出来公开撕破脸。” “你只需要记住,保留好真实的账务副本。” “一旦后续需要核查取证,能够拿出真实的数据,就是对青石镇最大的帮助。” “企改若是成功,镇财政增收,基层能干的人,不该一直被埋没。” “反过来,如果改制被利益集团搅黄,集体资产持续流失,我们所有人都要跟着承受后果。” 一趟又一趟私下接触,丁义珍不搞利益收买,全部以保全集体资产、壮大镇财政、惠及普通百姓作为共同的纽带。 慢慢的,一批对本土利益集团心怀不满的基层干部、村主干,悄悄汇聚到他这一边。 大家彼此心照不宣,表面依旧如常,暗中保存证据,收集建材总厂以及其他问题企业的线索:体外循环的贸易单据、外包采石场私下利益输送的传闻、部分干部参股私营作坊的蛛丝马迹。 丁义珍把一条条线索整理、归档,锁进自己办公桌最内侧的抽屉。 他内心十分清醒,手里握着这些线索,不是为了无差别清算整个青石镇干部群体。 可如果魏昌东一伙持续动用手段阻挠改制,散播谣言制造事端,试图把企改搅黄,甚至栽赃陷害自己,那这些材料,就是反击的利刃。 夜里回到宿舍,窗外刮起初春的寒风。 丁义珍站在窗边,望着漆黑一片的镇政府大院。 他两世经历,太懂官场博弈。 一味退让妥协换不来改革的成功。 想要理顺集体企业,堵住资产流失的窟窿,盘活实体经济,增加镇财政收入,就必须搬开本土利益集团这块拦路石。 但反击不能贸然出手。 时机不到,贸然抛出证据,反而会被扣上搞内部斗争、破坏班子团结的帽子。 要等待一个契机。 要等到对方主动露出破绽,等到他们阻挠改革的事实充分暴露,等到矛盾摆到台面上,那个时候,再把收集到的线索、证据一并上交县委,名正言顺发起反击。 就在丁义珍暗中布局积蓄力量的时候,魏昌东这边的动作还在继续。 王长贵被逼到墙角,心里愈发焦躁。 他不甘心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利益被审计撕碎,私下找到魏昌东,两个人在镇长办公室密谈到深夜。 “魏镇长,再这么查下去,迟早要出事。” 王长贵满脸焦虑,“能不能想个办法,给丁义珍制造一点麻烦,让他自顾不暇,顾不上盯着建材总厂的账?” 魏昌东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最近老纺织厂不少工人害怕改制下岗,情绪很大。” “你可以想办法,把火再拱一拱。” “只要发生大规模职工集体上访,县里必定要过问维稳。”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向上打报告,说明改制时机尚不成熟,风险过大,申请暂缓全部清产核资工作。” 王长贵瞬间领会,点头离去。 一场针对丁义珍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几天之后,事态如期发酵。 一大清早,数十名老纺织厂工人聚集在镇政府大门前。 不少人拎着破旧的布包,脸上满是惶恐与愤怒,高声呼喊诉求。 传言已经彻底传开:一旦清产核资完成,老纺织厂就要直接关停,所有工人全部买断下岗,没有安置,没有补偿。 一时间人声鼎沸,把镇政府进出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综治办、信访办的干部慌忙出来劝导,可工人们被流言蒙蔽,根本听不进去。 消息飞快传到魏昌东手中,他第一时间拨通县委分管领导的电话,语气凝重,着重强调改制引发巨大维稳风险,请求县委高度重视青石镇当前局面。 镇政府大院,丁义珍接到消息快步下楼。 大院门口人声嘈杂,群情激愤。 混杂在人群之中,有几个是王长贵安排的亲信,不停在工人中间煽风点火,不断放大恐慌情绪。 魏昌东紧随其后赶到现场,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当着工人和一众机关干部的面对丁义珍开口,声音不小,刻意让周围人都听得见:“丁镇长,你看看现在这个局面。” “我当初就提醒过你,改制不能操之过急,现在职工情绪激化,出现集体上访,维稳压力陡增。” “是不是应当先暂停清产核资,平息群众情绪再说?” 这番话明着是商量,实则当众将所有压力、所有矛盾全部推到丁义珍头上。 只要丁义珍同意暂停,筹备许久的企改直接半途作废;若是坚持继续推进,一旦场面失控,引发更严重的事件,全部责任都要算在他的头上。 在场不少班子成员、机关干部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丁义珍身上。 丁义珍面色沉静,没有被眼前混乱裹挟。 他很清楚,这次集体上访不完全是工人自发,背后有人刻意煽动。 但当众和魏昌东争辩,只会越吵越乱,解决不了群众的疑虑。 他向前一步,走到工人队伍面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师傅,我是分管工业的副镇长丁义珍。” “大家心里的担忧,我全部听见了。” 他声音洪亮清晰,“我在这里当众给大家一个明确答复:改制不等于卖厂,更不等于无条件赶工人下岗。” “老纺织厂不管后续是重组还是整顿,职工安置方案必须经过镇班子集体讨论,必须充分考虑工人权益,绝不允许出现一脚踢开老职工的情况。” “大家有诉求,可以选出五名工人代表,到会议室坐下来谈。” “有什么难处、顾虑,当面讲清楚,镇政府逐条答复。” “堵在大院门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第16章 险取密账,罗网暗织 他态度坦诚,没有官话套话。 一部分情绪激动的工人慢慢冷静下来,互相商量,选出五名工人代表。 丁义珍安排信访办接待代表进入会议室座谈,同时安排人维持秩序,劝导其余工人先行回家等候答复。 一场一触即发的群体性事件,暂时平息下来。 可风波没有就此结束。 当天下午,魏昌东向县委递交情况说明,重点渲染青石镇改制带来的维稳隐患,隐晦指出丁义珍操之过急,不顾基层实际。 县里很快打来电话,要求青石镇班子复盘改制推进方式,务必优先保障社会稳定。 无形的压力,压到丁义珍肩头。 傍晚,班子临时紧急会议。 会议室气氛压抑。 魏昌东率先发言,重提暂缓清产核资的提议,几名依附他的副职接连附和,纷纷大谈维稳压力,暗示企改应当搁置。 “群众有顾虑,我们可以做宣传解释工作,厘清政策,而不是直接停下改革。” 丁义珍坐在会议桌另一侧,不卑不亢回击,“今天工人的恐慌,很大一部分来自四处散播的谣言。” “是谁在传播‘改制就全部下岗’的说法,我们应当追查。” “遇到矛盾就退缩回避,企业债务只会越滚越大,集体资产持续流失,将来职工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会上一番激烈辩论,双方各执一词。 本土派占据班子多数席位,虽然不能直接叫停专班,却投票决定压缩审计工作权限:只允许对企业公开上交的账面开展核查,不允许开展外围取证,不允许追溯企业早年的体外往来账目。 等于直接废掉了清产核资最核心的作用。 散会之后,夜色沉沉。 丁义珍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房门。 他拿出锁在抽屉里的一叠材料,这一段时间,依靠老顾、小秦还有其他暗中联络的人提供线索,已经收集到不少关键信息。 有建材总厂采石外包业务私下利益输送的人证线索,有部分业务绕过对公账户的往来记录副本,还有几条关于镇内个别干部私下参股私营砖瓦窑厂的佐证。 魏昌东、王长贵一伙借维稳为名,试图彻底封死企改之路,已经触碰了底线。 丁义珍拿起钢笔,把今天上访事件、班子会议决议,连同收集的线索一一梳理。 但他依旧克制,没有立刻把所有材料一股脑上报。 他知道,仅仅这些间接线索,不足以一击致命。 本土派经营青石镇十余年,盘根错节,若是证据不够扎实,反而会被反咬一口,被扣上制造班子矛盾的帽子。 现在最关键,是拿到青石建材总厂隐匿账目的直接证据。 他想起财政所的干事小秦。 之前小秦曾经悄悄跟他提过,几年前建材总厂和镇财政所对接业务,有一套没有归档的辅助流水台账,曾经复印过一份副本,被锁在财政所一间废弃档案柜深处。 那套台账,记录着不少没有进入对公大账的往来。 这就是突破口。 丁义珍连夜写下字条,托可靠的人悄悄传给小秦,叮嘱他寻找机会,把这份台账副本提取出来。 同时,他提笔给自己的老领导李达康写了一份情况汇报。 客观陈述青石镇集体企业现状,改制推进遇到的现实阻力,维稳风波,不做情绪化控诉,只摆事实,讲清企改对于壮大青石镇财政、保全集体资产的重要意义,请求上级给予政策层面的支持。 写完之后,他没有走镇政府公文邮寄渠道,而是委托可靠的人专程送往金山县。 做完这一切,丁义珍看向窗外沉沉夜幕。 本土利益集团已经主动出招,矛盾摆到明面上,退让已经没有出路。 要么企改彻底夭折,青石镇集体资产继续被蚕食,镇财政永远困在税源不足的泥潭;要么抓住证据,抓住契机,对阻挠改革的本土势力发起反击,扫清障碍,把改制推行到底,盘活全镇工业,让财政收入真正涨上来。 一场决定青石镇未来的较量,已经走到了临界点。 …… 财政所的废弃档案柜堆在办公楼后院杂物间,长年无人打理,铁皮柜锈迹斑斑,上面摞着半人高的旧报表与作废文件,平日里除了打扫卫生的保洁,几乎不会有人踏足此处。 收到丁义珍密信的当夜,小秦彻夜难眠。 那份留存下来的建材总厂辅助流水台账,是多年前一次年终对账,财政所为了核对建材总厂上缴税收缺口,临时复印留存,因为涉及几笔说不清的体外资金流转,时任所长怕惹祸上身,没有归入正式档案,随手锁进后院废弃柜中,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一旦这件事败露,财政所所长、魏昌东必然不会轻饶他。 丢掉工作算是最轻的后果,随便安上一个私调档案、泄露财政机密的名头,足以毁掉他整个体制内的前途。 可一想到青石镇不断流失的集体资产,想到老纺织厂那些苦苦煎熬的工人,想到丁义珍想要靠改制盘活地方的决心,小秦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是周六,镇机关大部分干部休息,大院冷冷清清,只有少数值班人员。 上午九点,小秦借口回来整理往年旧账务,向值班的门卫打了招呼,独自走到后院杂物间。 钥匙是他早年整理库房时私自配的,一直藏在笔记本夹层,从来没有动用过。 锈迹的挂锁“咔哒”一声弹开。 扑面而来一股潮湿的霉味,灰尘漫天飞扬,小秦捂住口鼻,挪开上面堆叠的厚厚旧卷宗,在柜子最靠内侧的角落,终于摸到一个牛皮纸封套。 封套边角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用蓝色钢笔手写着:青石建材总厂,93?95辅助往来流水。 心脏砰砰狂跳,小秦快速翻开扫了两眼。 纸上一笔一笔记着采石外包回款、私下贸易分成,大量资金没有进入镇集体对公账户,正是丁义珍梦寐以求的直接物证。 他从包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复印机纸,趁着大院值班室复印机无人使用,飞快完整复印整套台账,原件小心翼翼放回档案柜原位,锁好柜门,一切恢复原样,不留半分翻动痕迹。 第17章 飞来横祸,栽赃陷害 将复印好的全套材料叠好,塞进内层帆布包,小秦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敢走正门去找丁义珍,趁着四下无人,绕到镇政府宿舍区后侧的围墙边。 丁义珍早已等候在此,接过沉甸甸的档案副本,指尖触碰到泛黄的纸张,心里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丁镇长,原件我已经放回原处,外人看不出动过。” 小秦声音压得极低,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惶恐,“但杂物间平时也会有人打扫,保不齐哪天就会被人发现,我这边也撑不了太久。” “我明白,这份证据我会妥善保管。” 丁义珍郑重看向他,“今天你冒了天大的风险,我记下这份情。” “一旦事败,我绝不会把你牵扯出来。” 简短交接完毕,二人迅速分开,装作互不相识,各自离去。 手握这套流水台账,王长贵转移集体收益、外包采石场利益输送的事实,已经有了铁证。 可丁义珍心里清楚,只扳倒一个王长贵远远不够。 魏昌东身居镇长之位,在班子内根基深厚,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分赃,仓促发难,依旧会陷入被动。 他打算先稳住态势,一边等待李达康那边的回信,一边安排红星村支书老顾走访采石场工人,收集外包业务利益输送的人证笔录,把证据链补全,再寻时机一举发难。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小秦周六返回大院这件小事,恰好被财政所长的一个远房亲戚撞见。 那人周末来所里找亲戚办事,远远看见小秦从后院杂物间出来,神色慌张。 这件小事很快传到财政所长耳朵里。 财政所长本就对小秦处处提防,得知消息之后顿生疑心。 当天傍晚,他悄悄来到后院杂物间,打开废弃档案柜查看。 原件依旧安放在角落,表面看不出异样,但多年和档案打交道,他一眼察觉到卷宗摆放位置有细微偏移。 原件没丢,但是,极有可能被人复印过。 财政所长心头一沉,连夜跑到魏昌东家中汇报。 “魏镇,恐怕出事了。” “小秦最近和丁义珍走得很近,他私自去过后院旧档案柜,那里面锁着建材总厂早年那套见不得光的辅助流水。” 魏昌东手里端着搪瓷茶杯,听见这话,手指猛地一紧,滚烫的茶水晃出来洒在手背,浑然不觉。 他太清楚那套台账意味着什么。 一旦完整流出去,王长贵必定垮台,顺着线索深挖,自己也会被拖下水。 “丁义珍拿到复印件了?” 魏昌东的声音冷得像冰。 “说不准,原件还在柜里,但难保没有复制。” 财政所长眉头紧锁,“如果丁义珍把这份材料递到县委,我们所有人都要大难临头。” 深夜,魏昌东紧急秘密召见王长贵,还有几名自己的心腹骨干,在镇长家里密闭的客厅之内,几人香烟一根接一根,客厅烟雾弥漫。 “不能坐以待毙。” 王长贵额头上满是冷汗,脸上满是焦躁,“一旦那份流水交到县里,我完了,大家谁都跑不掉。” 硬抢证据行不通。 丁义珍一定会把材料藏得极其严实,强闯办公室只会授人以柄。 公开对抗更不行,丁义珍背后是李达康。 一番绞尽脑汁的密谋,一条阴毒的计策慢慢成型。 既然无法销毁证据,那就先毁掉丁义珍本人。 只要丁义珍身上扣上污点,就算他拿出再多证据,上级也会视作是个人权力斗争、挟私报复,他手里所有材料的可信度都会直接作废。 “想要扳倒他,就要从钱上面做文章。” 魏昌东眯起双眼,语气阴恻,“丁义珍分管工业财贸,手里对接企业扶持、项目申报。” “我们就制造证据,坐实他收受企业好处。” “只要举报信递到县纪委,先把他停职审查,人一旦被调离岗位,改制自然土崩瓦解,那套台账再厉害,也派不上用场。” “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王长贵当即领会:“我安排人伪造收礼证词,再做一份虚假的礼金登记记录,找两个企业的熟人出面写实名举报信。” “就说丁义珍推进改制为名,向企业索要好处,许诺改制当中给予便利。” “切记,不要留下和我们有关的痕迹。” 魏昌东叮嘱,“全部以企业人员名义实名举报,看起来就像是企业对分管领导不满的检举,和镇班子毫无关系。” 几人密谋到后半夜,一条构陷罗网,悄然朝着丁义珍收拢过来。 仅仅隔了两天。 周一上午,丁义珍正在办公室审阅各村上报的村办企业摸排材料,县委办公室一通紧急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丁义珍同志,请你今天上午到县纪委谈话,有相关问题需要你配合说明。” 电话那头的语气严肃,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丁义珍心中一凛。 他瞬间反应过来,魏昌东他们动手了。 他尽量让自己语气保持平稳:“好,我准时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挂掉电话,大院里风声传得飞快。 镇政府内部一片哗然。 小道消息四下扩散,流传出实名举报,指控分管工业的副镇长丁义珍借集体企业改制之机,向辖区企业索取贿赂,收受礼金。 消息一出,本土派干部表面故作震惊,暗地里暗自窃喜。 魏昌东在办公室稳坐钓鱼台,静待县纪委的审查结果。 只要丁义珍被认定违纪,等待他的就是停职、调离,甚至党纪处分,青石镇企改将就此彻底终结。 消息同样传到小秦、老顾这群人的耳朵里,众人内心惶恐不安,生怕丁义珍就此倒下,自己也会遭到清算。 丁义珍没有慌乱。 早在预料到对方会使出阴招,他早有预案。 况且当年他干过比这个恶劣更多的事,这些都是小儿科,对丁义珍的心理根本没有压力。 他把全套建材总厂复印台账、采石场工人的证人笔录,以及这段时间收集到的干部参股私企的佐证材料,分装成两份。 一份妥善锁进宿舍隐秘的铁盒,另外一份密封进信封,托付给为人牢靠的红星村支书老顾,郑重交代:“如果我三天之内没有平安回来,你就带上这份密封材料,直接前往金山,亲手交到李达康县长手上,千万不能经过岩城县委普通流转渠道。” 交代完后手头上的工作,丁义珍驱车前往县纪委。 第18章 靠山发力,公平调查 纪委谈话室气氛肃穆,两名纪检干事坐在对面,把两封实名举报信推到他面前。 举报署名是青石镇两家私营企业负责人,信中指证丁义珍多次私下约见企业主,以改制政策倾斜为诱饵,收受现金礼品,还罗列了几处时间、地点,写得有模有样。 “丁义珍,针对举报内容,请你作出解释。” 丁义珍低头扫过举报信,一眼就看出多处编造的破绽。 “第一,举报信上所列我‘私下约见收受礼金’的几个时间点,我全部有公开工作记录。” “要么正在下厂走访,要么在镇里开班子会议,有大量同事、企业工人可以佐证,我根本没有所谓私下会面的条件。” 他条理清晰,一桩桩逐条驳斥虚假指控。 “第二,我分管企改,所有企业对接全部至少有一名工作人员陪同,从不单独私下会见企业老板。” “我可以提供我近半年全部工作台账、会议记录、下乡登记。” “这不是普通的企业举报。”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构陷。” “根源,就是青石镇集体企业清产核资触动了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 说到这里,丁义珍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不仅要自证清白,我这里还要实名检举青石镇镇长魏昌东纵容包庇青石建材总厂厂长王长贵侵占集体资产,采石外包业务存在大规模利益输送,镇内少数机关干部违规参股私营企业,借维稳为由阻挠集体企业改制,蚕食镇集体家底。” 说完,丁义珍将随身携带的部分证据副本递交上去。 县纪委办案人员拿到那套建材总厂的辅助流水复印件,看见一笔笔对不上公账的资金往来,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与此同时,魏昌东还在镇政府等待丁义珍被问责的消息,满心以为大局已定。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丁义珍这边去往县纪委的同时,那封他迟迟等待的回信,由李达康派出的专人,已经送到岩城县委主要领导手中。 李达康在回信当中,客观评价丁义珍在岩城、青石镇一贯的工作履历,肯定集体企业改制对地方发展的价值,同时明确提示县委,青石镇改制风波背后极有可能存在复杂的利益纠葛,要求县委纪委务必实事求是,不能只凭两封匿名式实名举报就草率定性干部,一定要彻查全部前因后果,既要核查举报问题,也要核查举报背后是否存在打击报复改革干部的情况。 跨区施压是犯忌讳的事情,但李达康不一样,他的靠山太硬,是省一! 别说小小县级,就算在市里,也得给他三分面子。 因此金山县县长的意见,分量千钧。 这就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想象。 岩城县委书记拿到李达康的信函,又看见纪委递上来丁义珍提交的一整套流水证据,瞬间意识到青石镇的问题远远不是简单一封举报信那么简单。 他必须认真的应对这件事情。 不能出现错误。 如果丁义珍真的违法违纪,自然要公正处理,谅他李达康也说不出什么,但要是其中有隐情,他没有看出来,冤枉了丁义珍,后续他的麻烦必然不少。 李达康可不是吃醋的! 当初李达康和他搭班子,仅仅一个副县长就比他这个县委书记还牛逼,他都不敢正面对抗李达康。 现在李达康平步青云,他更加不愿意得罪李达康了。 县委当即作出决定,成立联合调查组,由县纪委牵头,县经信、财政部门共同参与,即刻奔赴青石镇,全面彻查两件事:一是核查对丁义珍的全部举报是否属实;二是彻查青石建材总厂资产流失、采石外包利益输送,同步核查镇集体企业改制受阻背后的人为阻力。 县委联合调查组的轿车,直接驶入青石镇政府大院。 消息传到魏昌东耳中,他端在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磕在办公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本想借举报把丁义珍拖下水,却万万没有想到,丁义珍直接反手把整套利益黑幕全部捅开,上级直接下场,变成对青石镇本土利益圈子的全面总清算。 调查组进驻青石镇,整个镇机关人心大乱。 调查组第一时间调阅财政档案,传唤被举报的两家私营企业老板。 面对纪委问话,原本答应帮王长贵做伪证的企业老板心理素质崩溃,没经过几轮问话,便全盘招供,如实交代,是王长贵找到自己,许诺给予业务便利,逼迫他们编造材料写举报信构陷丁义珍。 真相水落石出。 针对丁义珍的全部指控,被证实完全属于恶意诬告陷害。 调查组随即传唤王长贵。 面对那套尘封多年的辅助流水台账,一笔笔资金记录摆在面前,王长贵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如实交代自己多年通过采石外包、体外贸易,侵占青石建材总厂集体资产的全部事实,同时供出,为了阻挠清产核资,和魏昌东密谋煽动工人上访、策划诬告丁义珍的全部经过。 证据链闭环。 调查组随后对魏昌东展开谈话。 起初魏昌东还百般狡辩,推诿责任,声称自己对诬告、资产侵占一事毫不知情,只是出于维稳考量才主张暂缓改制。 可王长贵的口供、部分知情人的证言、多方物证一一摆在面前,层层合围,所有借口全部被戳穿。 他身为一镇之长,明知集体资产遭到侵蚀,不仅不制止,反而为维护既得利益,动用公权力阻挠改革,策划构陷实干干部,违纪事实确凿。 几日之后,岩城县委的处理通报下发青石镇: 王长贵侵占集体资产,情节严重,移交司法机关处理;魏昌东严重违纪,撤销青石镇党委副书记、镇长职务,立案审查;几名深度参与其中的本土派副职、财政所相关人员,分别给予党纪政务处分,调离青石镇关键岗位。 笼罩青石镇多年的本土利益藩篱,就此轰然倒塌。 风波散尽,乌云散去。 第19章 临危受托,代理主政 青石镇的处理通报张贴在政府大院公告栏上,油墨的字迹还带着新鲜气息,来往的机关干部、办事群众纷纷驻足围观。 魏昌东被撤职立案审查、王长贵移交司法,一众本土派系骨干受到处分调离岗位,消息像一阵狂风席卷整个青石镇。 往日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一夜土崩瓦解,可风波过后留下的却是一地烂摊子。 镇政府班子出现巨大缺口,镇长岗位空缺,两名副镇长被调离,财政所、乡企办多名关键人员受处理,不少岗位人手缺位。 人心惶惶,机关内部不少干部忐忑不安,生怕被牵连追责。 几家集体企业群龙无首,建材总厂群工矛盾积压,老纺织厂职工还在惦记安置问题,改制工作停留在清产核资的门槛上悬而未决,镇财政收支也亟待梳理理顺。 岩城县委大院,常委会专题会议正在召开。 青石镇接连爆发诬告陷害、集体资产被侵占的大案,班子近乎半瘫痪,选谁去稳住青石镇,成了摆在县委班子面前迫在眉睫的难题。 “青石镇现在情况特殊,企改刚刚撕开口子,一堆历史遗留矛盾堆在那里,集体企业、职工安置、财政理顺千头万绪,外来干部过来,对当地情况两眼一抹黑,短时间很难上手。” 一名县委常委率先开口。 县委书记指尖轻轻敲着会议桌面,脑海里反复掂量人选。 丁义珍,这场风波当中被诬告的当事人,也是集体企业改制最初的设计者。 这一年多扎根青石,跑遍全镇大小厂矿,熟稔每一家企业的债务、人员、产业底子,整个青石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企改的痛点与出路。 而且事件已经查清,诬告完全不实,丁义珍本人干干净净,敢碰硬、重实干,经历这一场较量,也证明他扛得住复杂局面。 但也不是没有顾虑。 “丁义珍目前只是副科级副镇长,直接扶正做镇长,职级跨度过大,程序上不好操作。” 有常委提出不同意见:“而且青石镇刚刚经历大案,直接让事件当事人接掌全镇,难免会有闲话。” “那就代理主持工作。” 县委书记沉吟片刻,拿定主意,“保留丁义珍副镇长现有职级,任命为青石镇代理镇长,全面主持青石镇政府工作。” “先把局面稳住,推进企改、化解矛盾,做出实打实的政绩,后续再走正常程序解决职级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青石镇的集体企业改制不能半途而废,丁义珍是最合适的执行者。” “县委给足他政策支持,县纪委、经信、财政部门继续做好后盾,但权力也要扎紧笼子,代理期间,重大事项必须向县委报备,集体资产处置、大额财政支出,班子集体研究,杜绝一言堂。” 常委会一番讨论,最终全票通过这项决议。 两天之后,岩城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带队,专程赶赴青石镇召开全镇机关干部大会。 全体镇机关干部、各村党支部书记、镇属企事业单位负责人悉数到场,会议室座无虚席,气氛肃穆。 组织部副部长宣读县委任免决定:撤销魏昌东青石镇党委副书记、镇长职务;任命丁义珍同志为青石镇党委副书记,代理青石镇镇长,全面主持镇政府各项工作。 宣读完毕,台下一片寂静。 在座众人心里五味杂陈。 半年前那个从县委下来、分管工业财贸的年轻副镇长,顶住诬告构陷,斗垮盘踞本地多年的本土势力,如今临危受命,站上青石镇行政主官的位置。 一部分曾经依附魏昌东的干部内心惴惴不安;而老顾、小秦这些曾经暗中支持丁义珍的人,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 轮到丁义珍表态发言。 他站起身,一身洗得平整的白衬衫,神色平静沉稳,没有得胜之后的张扬,目光扫过全场。 “感谢县委的信任。” “青石镇刚刚经历一场风波,矛盾多、担子重,代理镇长这份工作,对我是考验,更是责任。” “首先明确两点:第一,过往案件,县委调查组已经做了完整核查,追责只针对违纪违法的当事人。” “其余同志,只要恪尽职守、踏实干事,过去的人际纠葛一概不翻旧账,希望大家放下思想包袱,安心干本职工作。” 话音落下,台下不少悬着一颗心的干部悄悄松了口气。 丁义珍没有借着清算旧案搞大范围清洗,避免镇机关陷入人人自危的内耗。 “第二,集体企业改制不会停下脚步,反而要加快推进。” “我们改革的目的,不是整人,是保全集体资产,盘活实体经济,增加镇财政收入,保障企业职工的切身利益,让青石镇的发展红利落到全镇老百姓身上。” “往后,重大项目、资产处置、财政开支全部班子集体议事,公开流程,台账留痕,欢迎所有人监督。” “我丁义珍在这里也表个态,我本人以及身边工作人员,绝不插手企业经营,绝不收受企业任何好处,接受县委、纪委,也接受全镇干部群众的监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简短的表态,务实克制,打消不少人的顾虑。 大会结束之后,丁义珍正式搬进原先魏昌东使用的镇长办公室。 屋子已经简单收拾过,桌面上还残留着旧茶杯印。 他没有沉浸在权力到手的感慨,第一件事便是梳理堆积如山的待办事项。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难题依旧重重。 青石建材总厂,王长贵垮台之后管理层人心浮动,遗留巨额对外欠款,采石外包项目全部暂停,两百多名工人人心惶惶;老纺织厂债务缠身,拖欠工资问题悬而未决;部分村办企业历史遗留问题亟待厘清;镇财政经过前些年的消耗,家底薄弱,想要扩大税源,千头万绪。 他第一时间召集新的镇班子碰头会。 经历人事震荡之后,班子重新洗牌,留下的大多是作风务实、没有卷入利益漩涡的干部。 “现在我们手上最大的抓手,就是已经完成的清产核资全套材料。” 丁义珍摊开厚厚一叠审计、台账资料,摆在会议桌上,“先从青石建材总厂破局。” “第一步,镇政府派驻工作组进驻建材总厂,临时接管企业运营,稳住生产,安抚工人,暂停所有不合规外包合同;第二步,重新评估企业资产负债,厘清被侵占流失的集体资产,配合司法机关完成追缴;第三步,在此基础之上,拿出重组方案。” “老纺织厂那边,不能简单一关了之。” “优先争取县里专项补助,先补发一部分拖欠工资,再研究股份合作或者引资盘活的路径。” “财政所立刻梳理全镇财政总账,把企业上缴、欠缴税款、各类历史挂账全部理清楚,哪些税源可以挖掘,哪些开支必须压缩,一周之内拿出报告。” 一条条任务清晰下达,责任落实到人。 会后,丁义珍又单独找到了小秦。 财政所经历风波,不少岗位空缺,丁义珍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冒险取出密账的年轻干事:“小秦,之前你的功劳,组织不会埋没。” “接下来财政所清核全镇企业账务,需要业务过硬的人,你牵头负责企业账务专项小组,但是记住,凡事讲程序,讲证据。” 小秦眼中难掩激动,郑重点头:“请代理镇长放心,我一定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第20章 银企协力,贷解燃眉 镇政府班子会散场,各个工作组迅速就位,青石镇一改往日推诿拖沓的风气,大院里人来人往,处处都是紧锣密鼓干事的景象。 可摆在桌面上的现实困境依旧冰冷刺骨。 派驻青石建材总厂的工作组传回消息,工厂虽然勉强维持开工,但之前被王长贵掏空流动资金,原料采购款捉襟见肘。 老纺织厂数百名工人被拖欠的工资亟待兑付,就算向县里申请专项补助,批复拨付也要等候时日,远水解不了近渴。 镇财政库房空空如也,历年积攒的挂账缺口压得人喘不过气,想要推进改制重组、落实职工安置,处处都要花钱。 光靠梳理旧账、追缴被侵占的资产,短期之内很难变出活钱。 追缴流程要走司法程序,周期漫长,远救不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丁义珍坐在镇长办公室,指尖敲着桌面,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镇储蓄所。 上一回来找陈所长,彼时魏昌东盘踞镇里,本土势力盘根错节,丁义珍仅仅是分管工业的副镇长,处处受制,对方纵然有心帮忙,也受限于额度、风控,只能答应向上申报,不敢做出实质性的承诺。 而今局势已经天翻地覆,魏昌东落马受审,依附他的一众干部纷纷垮台,自己主持全镇政府工作,手握青石镇全盘事务。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镇储蓄所的电话。 “陈所长,我是丁义珍,有空的话,麻烦来镇政府一趟,我们聊一聊企业改制配套资金的事。” 电话那头的陈所长听到丁义珍的声音,心头微微一动,当即应下:“丁镇长,我半小时之内到。” 放下听筒,陈所长站在储蓄所的窗边,望向镇政府的方向,神色复杂。 短短数月时间,青石镇天翻地覆。 昔日一手遮天的魏昌东锒铛落马,精心构陷陷害改革干部的计谋全盘败露,丁义珍硬生生冲破层层利益枷锁,临危受命主持全镇工作。 这已经足够说明,这位年轻的代理镇长,既有敢碰硬的魄力,背后又有县委乃至李达康这一层很硬的靠山。 过去他不敢全力相助,一来是信贷指标本就紧张,二来不愿卷入镇班子内部的权力争斗,不想得罪根基深厚的魏昌东。 如今魏昌东一派土崩瓦解,整个青石镇的格局已经改写。 如果此刻继续消极应付,便是直接和手握全镇实权的丁义珍作对。 更现实的是,倘若青石镇集体企业改制失败,大批厂子倒闭,企业彻底丧失还款能力,储蓄所手里沉淀的一批老呆坏账只会越滚越多,最后责任依旧要落到自己头上。 反之,若是借着改制的风口扶一把,盘活镇里的骨干集体企业,激活税源,将来镇财政实力上去,企业经营回暖,贷款的本息回收才有保障。 风险与机遇摆在眼前,陈所长心里已经做好了决断,打算拼上一把。 半小时不到,陈所长拎着一个厚厚的黑色公文包走进镇政府,径直来到镇长办公室。 办公室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丁义珍和他两个人。 “丁镇长。” 陈所长坐下,将公文包搁在桌角,“青石镇最近的风波,我们储蓄所全都看在眼里,如今您主持全镇工作,集体企业改制是头等大事。” 丁义珍给他倒上一杯热茶,没有绕官场虚礼,直接把几份企业现状简报推到他面前。 “陈所长,今天找你过来,难处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 丁义珍语气坦诚,“建材总厂要采购原料维持生产,老纺织厂要先兑付一部分拖欠工资稳住职工情绪,几家有潜力的集体厂子等着技改续命。” “县里专项补助审批周期长,司法追缴集体资产更是遥遥无期,眼下最缺的就是流动资金。” “我清楚银行有风控红线,不能违规放贷。” “但现在青石镇局面已经不一样,魏昌东一伙已经被清查,清产核资审计全部落地,各家集体企业真实资产、负债全部摸清,不再是过去一笔糊涂账。” 他身体微微前倾,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第一,青石建材总厂,厂房、矿山采矿权都是实打实的优质抵押物,过去的问题是人祸,不是资产本身一文不值,如今镇工作组进驻接管,经营由政府监督,杜绝体外循环,还款来源可以绑定建材厂后续的经营营收,还有镇财政税收作为兜底补充。” “第二,这笔资金,专款专用,全部锁定企业生产周转与职工安置,每一笔资金拨付,储蓄所可以参与监管流向,杜绝资金被挪用。” “第三,我们镇政府会出具正式的协调函,全程走正规上报审批流程,所有材料完备合规,绝不叫你承担制度之外的风险。” 听完丁义珍这一番分析,陈所长缓缓点了点头,打开随身带来的公文包,抽出几份测算底稿摊在桌面上。 “丁镇长,实话说,上一次您来找我,我心里顾虑重重。” “那时候魏昌东在台上,各方势力纠缠不清,企业账目一团乱麻,就算有心帮忙,我也不敢轻易批出大额款项,怕最后酿成坏账,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所长语气郑重:“现在不一样了,阻挠改革的人已经被处理,清产核资把家底晒在了阳光底下,由镇政府直接监管骨干集体企业,资金用途能够管住。” “再说,您能扳倒盘踞青石多年的魏昌东,足以看得出来您的能力与后台,我也不愿意和现在主持全镇工作的领导置气。” “我回去翻了县行给到我们所的剩余额度,再加上我专程向县支行领导做了电话汇报,把青石镇改制的全盘形势如实上报,极力争取倾斜。” 陈所长指尖点在底稿上面,报出数字:“县行同意特事特办,在合规框架之内,给青石镇安排一笔专项企业改制扶持贷款,总额度一百八十万。” “这笔贷款定向给到镇政府平台,再分流给到建材总厂周转、老纺织厂职工安置,以及粮油、五金几家企业小额技改扶持。” 第21章 专款厘分,锱铢必较 “但是丑话说在前。” 陈所长神色严肃,把风控条件一一讲明,“第一,抵押物必须落实到位,建材总厂的矿山、厂房完成正式抵押登记手续;第二,资金实行闭环监管,每一笔支取,都要提交对应的采购单据、工资发放花名册,储蓄所要核验之后才能拨款,不许挪作机关其他开销;第三,贷款分两期下放,先拨付一百万,看到企业生产回暖,工资妥善发放,后续八十万再行到位;第四,还款周期定三年,以建材总厂经营收益加上镇财政新增税收作为主要还款来源,必须按期付息,一旦出现重大经营恶化,县行会启动处置程序。” 一百八十万。 丁义珍心中松了一大口气,这正是当下青石镇最急需的活水。 有了这笔钱,燃眉之急便可迎刃而解,建材总厂可以购进石料、煤炭维持生产线不停摆;老纺织厂能够补发一部分拖欠已久的工人薪资,安抚住人心;几家底子尚可的中小企业,也能拿到小额资金做设备更新。 “陈所长,感谢你的支持。” 丁义珍眼神明亮,伸出手,二人重重握在一起,“你大可放心,这笔钱是青石镇改制的救命钱,镇政府会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我们会严格遵守信贷合同,落实抵押,管好资金流向,按时还本付息,绝对不会让储蓄所背上坏账包袱。” “我也是赌青石镇改制能够真正做成。” 陈所长苦笑一声,“若是改革成功,企业活过来,地方经济起来,银企双赢;若是搞砸,我这个所长日子也不会好过。” “不会让你赌输。” 丁义珍语气笃定。 二人当即敲定后续流程,镇政府立刻准备全套申报材料、资产抵押手续,尽快走完县行审批,争取一周之内把第一笔一百万资金落实到位。 送走陈所长,办公室窗外,午后阳光洒进屋子。 困扰青石镇许久的资金困局,终于撕开一道缺口。 可丁义珍没有半分松懈。 贷款是借来的钱,终究要还。 拿到资金只是第一步,稳住企业、理顺管理、完成改制重组、实实在在把税源做大,才是根本。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工作计划:督促工作组加快建材总厂内部整顿;落实老纺织厂工资发放预案;同步推进股份合作制改制方案,把集体资产、职工权益牢牢攥紧。 专项扶持贷款的全套申报材料,镇政府连夜加班赶制完毕。 青石建材总厂的厂房、矿山采矿权按要求完成抵押登记,全套权属证明、清产核资审计报告、资金使用预案一并报送县支行。 县行复核审批一路加急,仅仅六天,第一笔一百万贷款正式拨付到青石镇政府的专项对公账户上。 资金到账的通知传到镇长办公室的时候,丁义珍正拿着厚厚两大本清产核资报告,和小秦带领的账务专项小组核对各家企业的缺口测算。 对公账户进账一百万,在九十年代的青石镇,无疑是一笔分量极重的活水。 消息没有大范围对外张扬,可镇机关内部、几家集体企业的管理层,多多少少都听到了风声。 不少人的心思活泛起来,有人盯着技改设备采购的订单,有人盘算着能不能从安置资金里挤出一点机动余地,还有个别残存的老机关干部,还抱着过去的老想法,觉得一笔大钱到手,总能有几分周转变通的空间。 丁义珍心里十分透亮。 一百八十万总额,分两期拨付,首期一百万,要分摊给建材总厂生产周转、老纺织厂职工安置、粮油加工厂与五金厂设备技改,再预留一小部分作为改制过程当中的应急备用金。 拆分开之后,落到每一块用途上的资金本就捉襟见肘。 一旦中间有人伸手捞油水,采购吃回扣、安置款克扣截留,真正落到工人手上、投进生产线的钱就要大打折扣。 借来的贷款终究是要连本带利归还储蓄所,青石镇再也经不起一次资金的虚耗。 当天下午,丁义珍主持召开专项资金分配专题班子会,不允许列席人员私自记录外传会议内容,财政所专项小组把每一笔测算明细全部摊开在会议桌上。 “这笔是改制专项贷款,不是镇财政的机动经费,每一分都是银行借来的钱,三年之后要还本付息。” 丁义珍指尖重重叩击桌面上的资金测算表,神色严肃,“谁都不能打这笔钱的主意,不许挪作机关办公开销,不许搞接待宴请,更不允许任何人借着设备采购、职工安置的名义中饱私囊。” 小秦拿着测算底稿,逐项汇报缺口: “青石建材总厂,生产线维持运转,采购石料、燃煤、维修老化设备,最低需要四十六万,才能够保证两条主力生产线不停工;老纺织厂,拖欠职工工资、下岗安置补偿,按照我们摸排的职工名册,足额兑付需要三十二万;粮油加工厂技改更新榨油、碾米设备,预算十万;五金加工厂更换锈蚀机床,预算八万;最后预留四万作为改制应急备用金,应对突发劳资纠纷、小额临时抢修。” “加起来刚好一百万。” 数字一一列出来,会议室一片安静。 四十六万、三十二万、十万、八万、四万,全部卡死刚需,没有预留一分一毫的弹性“活动经费”。 有一名刚调整上来的副镇长迟疑着开口:“丁镇长,是不是留一点灵活余地?” “万一中间冒出一些预料不到的杂项开销,手里一点富余都没有,到时候容易被动。” “所谓灵活余地,就是滋生漏洞的口子。” 丁义珍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半分松动,“所有开销全部提前列明,确有突发情况,走班子集体会议审议,报储蓄所同意之后,再动用那四万应急备用金,备用金的每一笔支出同样要附票据、台账留痕,绝不允许个人签字就可以支取。” 第22章 亲力亲为,分毫不差 他拿起笔,在分配方案上面逐条标注管控规则: “第一,资金实行分账户台账管理,专款专用,不允许混合镇政府普通财政账户混用。” “储蓄所闭环监管,我们提交花名册、采购合同、维修单据,核验无误才能够拨付对应款项,缺一样材料,银行就可以拒绝划款。” “第二,职工安置、拖欠工资兑付,由镇工作组亲自到场,不允许企业管理层代发工资、代领安置款。” “老纺织厂这三十二万,是几百个工人的活命钱,一旦出现克扣截留,就是我们班子的失职。” “第三,所有设备采购、大宗物资采购,全部实行三家比价制度。” “粮油、五金厂的技改设备,建材总厂的零部件、生产原料,至少联系三家供货厂商,报价单全部上交镇政府备案,不能由企业负责人单方面敲定供货商。” “镇工作组、财政专项小组共同参与询价,我本人要过目全部报价和合同。” “第四,所有票据、入库单、工人签字领取的工资表,全部一式三份,镇财政、镇改制专班、储蓄所各留存一份,随时接受县纪委、县财政抽查审计。” 整套规则定下来,等于把资金流转的每一个环节全部锁死,掐断了暗箱操作、拿回扣的可能性。 班子成员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专项分配方案当场表决通过。 会议结束,丁义珍没有坐在办公室坐等下面报送材料。 事关钱袋子,他不敢完全放权交由下面人全权办理,选择亲力亲为,盯紧关键节点。 最先启动的是老纺织厂的职工安置与欠薪兑付。 老纺织厂早已回天乏术,连年巨额亏损,产品没有市场,再多资金投入也救不活这家老厂,班子已经敲定方案:正式关停老纺织厂,不再继续输血,全部资金用于落实工人权益。 若是按照过去的办事模式,镇里把钱款拨付到企业账户,由厂部管理人员造册、发放,中间很容易出现虚报人头、克扣补偿的猫腻。 不少老工人经历过之前厂子的乱象,心里依旧惴惴不安,生怕补偿金再被层层截流。 丁义珍直接决定:不把三十二万安置工资款拨付到纺织厂旧账户。 由镇政府工作组牵头,小秦带领财政专项小组现场办公,在老纺织厂厂区院内设置临时兑付点。 提前三天张贴公告,公示全部职工名单、工龄核算、拖欠工资金额、下岗安置补偿标准,接受全厂职工核对、提异议。 兑付当日,丁义珍亲自到场坐镇。 大院里摆开两张长条木桌,财政所工作人员拿着现金,工人凭身份证、工作证,本人到场签字按手印,当场领钱,不允许代领。 每一笔领取记录当场登记造册,工人签字的原始单据全部收集归档。 有远在乡下的退休老工人行动不便,工作组就安排人带着钱款上门兑付。 有原先纺织厂的老厂长心里打着算盘,私下找到丁义珍,想申请一笔“企业留守人员管理费”,打算从安置款里面挤出两万,留给原先厂部几个人当做关停之后的补贴。 “厂子已经正式关停,不再保留厂部管理层。” 丁义珍直接回绝,“所有安置资金,只能给到工人。” “留守相关工作,由镇改制专班接管,人员从镇机关统一抽调,不从这笔安置经费当中列支一分钱。” 老厂长碰了一鼻子灰,再也不敢提额外开销的诉求。 连续两天现场兑付,数百名纺织厂工人,全部足额拿到拖欠许久的工资和下岗安置补偿金。 不少拿到钱的老工人,手里攥着厚厚的现金,眼眶发红,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全部发放完毕之后,小秦现场核对总金额,账面、现金、签字台账三者分毫不差,三十二万安置资金一分不少全部落到职工手中。 解决完纺织厂的关停安置,另一边,建材总厂四十六万生产周转资金的使用,丁义珍同样盯得极紧。 资金不一次性全额划拨到企业账户,按照生产节点分批次拨付。 采购燃煤、石料,先要供货方提交报价,工作组比对市场行情,核实供货资质,签订正式购销合同,核验入库单据之后,储蓄所才会打款。 车间设备维修更换零部件,需要车间提交维修清单,工作组现场核对老旧设备损毁情况,确认确有更换必要,才能够批准经费。 厂里面原先有两名老中层,过去跟着王长贵习惯了和熟人商家打交道,悄悄联系相熟的供货商,打算报高价,从中抽取好处。 供货报价单递交到镇改制专班,丁义珍看着报价,对照另外两家厂商的询价记录,一眼就看出报价明显高于市场行情。 他直接把两名中层叫到工作组办公室,当着审计台账的面戳穿报价虚高的问题,当场驳回这份采购申请,要求重新公开比价,同时对两名中层通报批评,警告如若再有弄虚作假、谋求私利的行为,直接调离岗位,移交纪检核查。 一番敲打,厂内残存的侥幸心思彻底被压了下去。 粮油加工厂、五金加工厂的技改采购,十万、八万的设备预算,金额不算巨大,可丁义珍依旧没有放松。 两家小企业的负责人也动过小心思,想直接找相熟的熟人商家拿货,省去比价流程。 丁义珍要求必须把三家厂商的设备参数、报价、售后质保全部报送镇政府。 他抽时间亲自跑到邻县的设备市场,实地比对同款机器的市面价格,核对设备性能,确认设备适配两家厂子的生产需求之后,才最终敲定供货合同。 设备到货之后,还要工作组到场开箱验收,核对机器型号,确认和合同约定一致,完成安装调试,才走完付款流程。 首期一百万贷款,一笔一笔全部投放到位。 青石建材总厂拿到原料与维修资金之后,两条主力生产线重新全速运转,车间机器轰鸣不绝,石料、燃煤源源不断运入厂区,产品向外发货,工厂终于摆脱了随时停工的危机;粮油、五金厂换上崭新的机器,生产效率明显提升;老纺织厂平稳关停,没有发生一起工人上访事件,几百名职工的生计得到妥善安顿;四万应急备用金分文未动,静静躺在专项账户之中。 第23章 夜路遇袭,祁同伟下乡 所有的采购合同、入库票据、工人签字台账,厚厚几大摞,整齐存放在镇政府档案室。 每一笔开销,都有据可查,账实完全吻合。 储蓄所的陈所长专门过来核对资金流向,翻看一整套完整材料,不由得心生感慨:“丁镇长,这一百万,真正做到了每一分钱都用在了刀刃上。” “我原先还暗自捏一把汗,担心资金被层层消耗,现在看来,我的赌注,没有落空。” 丁义珍翻看着手里的台账,却没有半点松懈。 “首期只是稳住局面。” “后续还有八十万二期贷款要落地,建材总厂的重组改制、几家小企业的股份合作制改造,后面花钱的地方还很多。” “贷款是借来的,今天花出去的每一笔,将来都要靠青石镇自己的产业一分一毫挣回来偿还。” 首期一百万专项贷款全部落地,青石镇的局面肉眼可见地向好。 青石建材总厂生产线满负荷运转,水泥、石料订单源源不断向外发运,厂区久违地恢复了红火气象;粮油、五金加工厂新设备投产,产能往上跳了一大截;老纺织厂职工安置全部办结,持续多年的劳资矛盾就此平息。 镇财政的税收月报上,工业板块的收入曲线终于止住下滑,开始稳步抬升。 可光鲜的另一面,怨恨也在暗处不断滋长。 一场改制,打碎了盘根错节的旧利益链条。 不光魏昌东、王长贵一众核心人物垮台受审,一大批依附旧格局捞好处的人同样损失惨重。 过去靠着给建材总厂供应原料拿回扣的中间商、靠转包采石场分润的社会闲散人员、还有部分没能再靠人情拿到镇里项目的本地势力,明面上不敢对抗党委政府,心底却把所有仇怨全都记在了丁义珍头上。 不少人私下聚在一起喝酒发牢骚,咒骂丁义珍断了大伙的财路。 有人被剥夺了长久以来的灰色收益,眼见好日子一去不返,心底的愤懑慢慢发酵成了歹毒的念头。 九月的青石镇,白昼渐渐缩短,傍晚天黑得越来越快。 镇政府大院通往干部宿舍的那条路,大半段没有路灯,两侧全是半人高的荒草丛,平日里行人稀少,一到入夜就格外僻静。 这天丁义珍在办公室加班到将近晚上八点。 刚整理完二期八十万贷款的使用预案,又看完建材总厂重组的初步草案,厚厚一摞材料收拾妥当,他才关上办公室房门。 大院里的机关干部大多早已下班回家,只剩值班室还亮着一盏孤灯。 他手里拎着帆布公文包,沿着那条土路缓步往宿舍走。 晚风卷着秋后的凉意吹过来,路边草丛传来虫鸣。 他脑子里还在盘算明天班子会要讨论的股份合作制细则,没有丝毫戒备。 刚走到荒草最茂密的那一段阴影里,两道黑影猛地从草丛之中蹿了出来。 丁义珍心头一惊,还来不及开口呼喊,一根手腕粗的木棍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 “咚!” 沉闷的重击声响在夜色里炸开。 剧烈的眩晕瞬间席卷全身,滚烫的热血顺着额角、后颈立刻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丁义珍身体一歪,公文包脱手摔落在地,手里还攥着的钢笔滚到泥土里。 他想站稳,双腿却不听使唤,眼前天旋地转,重重栽倒在土路的泥地上。 两名蒙面汉子一言不发,见一击得手,不敢久留,也不去碰地上的公文包,转身钻进草丛,借着沉沉夜色,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知过了多久,晚饭后出来散步的镇政府老炊事员抄近路回自家村,路过此处,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地上一片暗红的血迹。 老炊事员吓出一身冷汗,快步跑上前,借着微光认出是丁义珍,当即扯着嗓子大喊呼救。 “快来人啊!” “丁镇长出事了!” 呼喊声划破了青石镇夜晚的寂静。 值班室的值班干部、附近宿舍的几名机关人员闻声狂奔赶来,看见满头是血昏迷在地的丁义珍,所有人全都脸色煞白。 众人不敢随意挪动头部受伤的伤者,连忙找布条简单按压止血,一边派人紧急呼叫镇卫生院,一边火速往岩城县委、县公安局打紧急电话报告案情。 镇卫生院的救护车鸣着刺耳的喇叭匆匆赶到,医护人员现场做应急包扎,头上厚厚的纱布很快就被鲜血浸透。 丁义珍意识昏沉,时而清醒时而陷入半昏迷,被紧急抬上救护车送往镇医院抢救。 消息像惊雷一样炸开,一夜之间震动整个青石镇。 代理镇长丁义珍下班途中遭人伏击,头部被木棍重击、重伤入院的消息飞速传开。 机关大院人心惶惶,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绝不是普通的街头寻衅,分明是改制当中利益受损的人蓄意报复。 深夜,岩城县委办公楼灯火通明。 县委书记接到青石镇的紧急汇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指尖捏着的电话听筒都在微微发抖。 一名主持重点乡镇全盘工作、推进集体企业改制的干部,在驻地境内遭到恶性人身伤害,一旦处理不好,不光青石镇的改革会彻底受挫,甚至会在整个岩台官场掀起巨大风波。 “性质极其恶劣!” “立刻抽调精干力量,限期破案!” 县委书记当即拍板,直接拨通县公安局的电话,“由副局长祁同伟带队,抽调刑侦骨干,连夜赶赴青石镇,全权负责这起恶性伤害案侦查!” “务必尽快抓获行凶人员,深挖背后幕后指使者!” 深夜十一点多。 两辆喷着公安标识的越野车撕开夜幕,车灯划破漆黑的柏油公路,一路疾驰奔向青石镇。 后座上,祁同伟一身公安制服,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不到三十的年纪,眉眼锐利,眼神深沉难测。 他刚刚接到县委的指令,心里一瞬间就把前因后果掂量了一遍。 第24章 前世种种,虚与委蛇 青石镇的风波,魏昌东落马、王长贵移交司法、丁义珍临危受命推进企改,这一连串轰动岩城县的事件,他早有耳闻。 丁义珍是李达康一手从吕州带出来的心腹,如今在青石镇遇袭受伤,这件案子已经不再单单是一桩普通的刑事案件,背后牵扯地方利益博弈,还绑着李达康这一层分量极重的人脉,办好了是大功一件,稍有差池,就要惹上天大的麻烦。 坐在祁同伟身侧的刑侦大队骨干干警翻开笔记本:“祁局,刚刚接到青石镇卫生院的同步消息,受害人丁义珍已经完成清创缝合,颅内有轻微震荡,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依旧头疼眩晕,需要卧床静养,短时间没办法接受完整问询。” “现场已经安排派出所封锁保护。” 祁同伟望着车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夜色,低声开口,语气冷静而带着压迫感: “第一,到现场之后,先勘察案发土路,提取木棍、脚印、痕迹物证;第二,立刻走访当晚所有有可能途经现场的群众、镇政府值班人员、周边村民,排查社会闲散人员,重点摸排这批在改制当中利益受损的中间商、采石场旧有关系人员;第三,安排警力二十四小时守在镇医院病房,一是保护丁义珍人身安全,防止对手狗急跳墙二次下手,二是等他身体条件允许,第一时间做笔录,还原当晚经过。”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记住,不要只抓两个动手打人的喽啰。” “重点查幕后是谁在指使。” “青石镇刚刚经历班子大洗牌,不少人因为改制利益受损,所有相关人员全部纳入排查范围。” “县委盯着这件案子,上面李达康那边,想必很快也会得到消息,我们不能有半点懈怠。” 汽车一路轰鸣,很快驶入夜色笼罩的青石镇政府大院。 大院内外已经站满执勤民警,警戒线拉起,那条出事的土路被完整封闭,手电筒的光束在荒草丛之间来回扫动,刑侦技术人员已经开始连夜勘验现场。 镇医院病房内。 丁义珍躺在床上,脑袋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纱布边缘还隐隐渗着淡红色血迹。 他缓缓睁开眼睛,脑子一阵阵发胀发沉,后颈传来钻心的钝痛。 窗外走廊脚步声嘈杂,能听见外面公安干警忙碌的动静。 两世宦海沉浮,逃亡、暗算、勾心斗角他见识过无数,可这实打实落在头上的一闷棍,依旧让他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他心里清楚,这一顿打,是那些既得利益者绝望之下的反扑。 改制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对方不敢在官场上堂堂正正较量,便选择用这种最粗暴野蛮的手段,想要把他吓退,甚至直接把他打倒,让青石镇的企改再度夭折。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祁同伟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办案民警。 他走到病床边,低头看向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的丁义珍,语气带着官方的郑重:“丁镇长,我是县公安局祁同伟,受岩城县委指派,负责你遇袭一案的全部侦查工作。” “你安心养伤,有什么记忆、线索,等身体扛得住再说。” “我们一定会彻查到底,绝不允许这种报复干部的恶性事件不了了之。” 丁义珍半靠在病床上,脑袋稍稍转动,忍着一阵阵眩晕,目光直视祁同伟。 他前世和祁同伟打过无数交道,太清楚这个人的秉性,野心勃勃,擅长审时度势,懂得权衡各方利弊。 波士顿阴冷潮湿的地下室、洛杉矶唐人街油腻的后厨,还有非洲旷野那一声终结一切的枪响。 出事之前,祁同伟那通暗藏算计的电话犹在耳畔,嘴上念着旧情劝自己赶紧跑路,看似网开一面,实则是把自己推入预设好的陷阱,远赴海外之后便被牢牢控制,最终落得身死异乡的下场。 这笔血海深仇,刻骨铭心,怎么可能轻易消弭。 视线落在面前的祁同伟身上。 眼前的祁同伟,还不是后来汉东省只手遮天的公安厅厅长。 此刻的他,刚刚熬过那段压抑憋屈的岁月,靠着那惊天一跪,换来了岩城县公安局副局长的位置,正是急于建功立业、拼命想要抓住一切机会往上攀爬的阶段。 同样在基层打磨,胸中野心如火,精于算计,擅长周旋各方势力,看人下菜碟。 丁义珍心中明镜一般。 现在绝非撕破脸的时候。 自己头上还缠着纱布,颅内震荡尚未恢复,躺在病床上,手上仅有青石镇改制的一盘摊子,手中权柄有限。 祁同伟手握这起恶性伤人案的侦查权,在岩城本地实权在握,背后亦有梁群峰那条线的影子。 而李达康远在金山县,隔着地域,不可能时时刻刻为自己遮风挡雨。 若是此刻流露出半分敌意,无端树敌,只会给自己平添无穷无尽的麻烦。 复仇不能凭一腔意气,前世就是太过贪恋捷径,被赵瑞龙、祁同伟之流裹挟利用,才落得家破人亡。 今生想要掀翻这些盘根错节的害群之马,就必须先学会隐忍,借势而行。 李达康是自己的根基,可仅仅只靠一棵大树远远不够。 祁同伟眼下急需要政绩,需要结识有潜力的同僚,自己刚好就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不妨顺着局势,主动与之交好,伪装出惺惺相惜的模样,利用自己对祁同伟性格、欲望的先知,与之建立表面的情谊。 先借助他手里的公权力,把这起报复伤人的案子办透,把幕后黑手挖出来,稳固青石镇的局面。 待到他日自己一步步登高,手握足够的实力与证据,再算前世今生的总账,将所有蛀虫一一绳之以法。 无数念头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便在心底盘旋完毕。 丁义珍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恨意,眼底那一丝审视尽数敛去,脸上浮出一层虚弱却真诚的神色,强撑着想要坐直一点,刚一动,头部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眩晕,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 第25章 关系亲密,默契“朋友” 祁同伟见状,伸手轻轻虚按了一下,语气缓和几分:“丁镇长别动,躺着就好,不必强撑。” “祁局,辛苦你深夜连夜赶过来。” 丁义珍顺着他的力道重新靠回枕头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略显沙哑虚弱:“发生这种事,给县委、给县公安局添大麻烦了。” “青石镇搞改制,动了不少人的既得利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说实话,被人当头一棍,我躺在这的时候,心里也五味杂陈。”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猜忌、没有咄咄逼人的诘问,反倒带着几分同是基层打拼干部的感慨。 祁同伟微微颔首,静静听着,想听听这位李达康的心腹要说些什么。 丁义珍目光望向病房窗外,走廊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漫进来,他缓缓继续说道:“我知道,这案子压力不小。” “一方面县委盯着,另一方面,李县长那边,估计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这案子办得好不好,不光关系我个人安危,更关系青石镇几百职工对改革的信心。” “一旦凶手逍遥法外,那些残存的旧势力就会更加肆无忌惮,以后谁还敢碰积弊、敢啃硬骨头?” 说完,他转头重新看向祁同伟,眼神坦荡,带着一丝对实干同僚的认可:“祁局你的经历,我略有耳闻。” “在基层干事,想干出一点实绩,哪有不碰钉子、不得罪人的。” “我能看得出来,你是想踏踏实实做出一番事业的人。” “这起案子,我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你们公安这边。” 这番话十分巧妙。 既点出了案件的压力,抬出县委与李达康两层分量,又不动声色地共情祁同伟的过往,把他划归到“想干事业”的同类人阵营,没有提出任何逾矩要求,却把期待摆得明明白白。 祁同伟心中微微一动。 他本以为,丁义珍遭此毒手,负伤卧床,大概率会情绪激愤,催促公安限期抓人,甚至会主观指定怀疑对象。 可眼前这个人,脑袋缠着纱布,忍受脑震荡的折磨,依旧思路清晰,懂得权衡大局,说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完全不像一个刚刚遭受恶性袭击的受害者。 不愧是李达康亲手栽培出来的人,心智城府,远超一般的乡镇干部。 “丁镇长放心。” 祁同伟神色郑重,语气加重,“恶性报复伤害执行公务的基层干部,性质极其恶劣,法律面前没有情面可讲。” “我们刑侦会穷尽手段,勘查物证、走访摸排,不光要抓到动手行凶的人,一定要深挖背后的主谋,绝不允许黑恶报复的风气在镇里滋生。” “我案发的时候天色太暗,事发突然,偷袭者又是蒙面,没看清长相,只记得是两条壮汉,手里拿着木棍。” 丁义珍轻轻点头,眉头因为头部阵痛微微皱起:“脑子现在昏沉得厉害,很多细节回忆起来都模模糊糊。” 他没有胡乱指认任何人,不凭情绪提供所谓“怀疑对象”,恪守边界,“等我身体稍微恢复,只要精神扛得住,我会第一时间配合你们做笔录,但凡脑子里能记起来的碎片细节,我全部如实提供。” 顿了顿,丁义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像同僚之间的私下交心,声音放低少许:“祁局,青石镇现在人心浮动。” “建材总厂重组、股份合作制改制还在往前推进。” “外面不少人在观望,就等着看,报复干部之后会不会不了了之。” “案子的结果,直接决定全镇改革能不能走下去。” “后续侦查过程当中,如果青石镇党委政府有什么可以配合的,摸排社会关系、调取人员资料,镇里所有部门,任凭你调遣。” “我会通知班子,全力配合县局。” 祁同伟心中暗自赞许。 丁义珍不仅没有被伤痛冲昏头脑,还时时刻刻记挂着全镇的改革大局。 有镇政府全力配合,侦查工作无疑会顺畅很多。 “有镇政府的支持,那再好不过。” 祁同伟回应,又扭头看向身旁的民警,“病房的安保一定要盯死,二十四小时轮班,不许出现任何疏漏,绝不能让嫌疑人再有可乘之机。” “是,祁局!” 年轻民警应声。 祁同伟又俯身确认了一下丁义珍的身体状态,叮嘱道:“你首要任务是养伤,不要思虑过多,案子的事交给我们。” “有任何想起的线索,随时可以叫执勤民警联系我。” “多谢祁局。” 丁义珍淡淡回道。 祁同伟不再多做打扰,抬手示意,带着手下办案人员轻轻退出病房。 房门关上,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屋外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方才脸上那一层克制出来的温和缓缓从丁义珍脸上褪去。 后颈的钝痛一阵阵袭来,纱布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望着惨白的病房天花板,眼底深处,一片冰寒。 刚刚的交好,全是权宜之计。 他清楚祁同伟骨子里的野心与凉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今日互相借力,是形势所迫。 自己现在要借祁同伟之手拿下行凶案,扫清青石镇的阻碍。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裹着厚厚纱布的头顶,指尖传来钝痛。 这一闷棍,不是打倒他的噩耗,是一记警钟。 告诉自己,汉东这片官场,刀光剑影无处不在,越是往前走,越要步步为营,半分都不能重蹈前世覆辙。 接下来的一周,祁同伟一行人便滞留在了镇上,镇政府专门协调镇派出所抽调警力配合工作组开展调查。 丁义珍仅仅住院三天就办理了出院,虽说身上磕碰的伤势还没完全养好,但性子活络的他不愿躺在病床上耗时间。 祁同伟、丁义珍二人都是地方上崭露头角的年轻干才。 二人心里都清楚,多结交一份关系,日后在官场上就多一条路。 公事上的案子迟迟没有突破性进展,线索查来查去总是绕回原点,问询当地不少相关人员,得到的大多是模棱两可的口供,实质性证据少得可怜。 可公务没有起色,两个人私下的交情却进展神速。 闲来无事,二人便三天两头凑在一起小聚。 镇招待所的小包间、镇上味道不错的小饭馆,都是他们常去的地方。 摆上几碟家常菜,拎上两瓶本地白酒,推杯换盏喝喝小酒。 酒桌上不谈案子里那些棘手的难题,净聊体制内的见闻、各地的人事变动,互相拉拉关系、吐一吐基层工作的苦水。 一来二去隔阂彻底消弭,慢慢的,互相之间不再一口一个“祁局长”“丁镇长”地喊职务,称呼变得随意又亲密,称兄道弟,俨然一副相交多年老友的模样。 第26章 口供落定,别约来日 一晃九天时间悄然过去,就在工作组一筹莫展,调查陷入僵局的时候,一封实名举报信送到了镇派出所,又辗转递到祁同伟的手上。 拿到举报材料的那一刻,祁同伟和丁义珍二人都是心中大喜,苦苦等待的突破口终于来了。 祁同伟当即不再耽搁,立刻调度派出所民警,按照举报信里列明的线索、人名,部署抓捕行动。 很快,几名关键知情人被陆续传唤抓捕到案,关进派出所的审讯室。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气氛压抑。 屋内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嗡嗡的低响。 嫌疑人瘫坐在冰冷的铁椅上,额头上布满一层细密冷汗,双手铐在椅梁上,肩膀不住地微微发抖。 口供笔录纸铺在桌面上,钢笔在祁同伟指间轻轻转动。 丁义珍搬了把椅子坐在侧边,没有插话,只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目光死死盯住面前这人,生怕漏过半个字。 那人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声音沙哑颤抖,把盘根错节的内情一点点倒了出来。 惨白的审讯灯光映在嫌疑人布满冷汗的脸上,吊扇在天花板缓缓转动,嗡嗡的声响衬得审讯室愈发压抑。 那人肩膀不停哆嗦,喉结重重滚动几下,心理防线彻底崩碎,一股脑将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原来是过去依附王长贵做采石转包生意的两个本地闲散人员,集体企业改制之后,采石外包的灰色财路被彻底掐断,再加上原先一批靠建材总厂吃回扣的中间商在一旁煽风点火,几人便怀恨在心,决意用暴力报复丁义珍,想要把主持改制的人吓垮,让青石镇企改就此烂尾。 案发当晚,二人提前埋伏在干部宿舍外的荒草土路之中,趁着夜色昏暗,趁丁义珍加班返程不备,持木棍偷袭行凶。 作案之后不敢逗留,丢弃凶器分头躲藏,原本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料到当初案发时,其中一人酒后跟相熟的亲戚吐露过半句狂言,被对方记在心里。 眼见公安铺天盖地排查,压力越来越大,那位亲戚思虑再三,最终写下实名举报信,把线索递到了派出所。 嫌疑人不光交代了当晚伏击伤人的全部过程,还供出背后撺掇怂恿的两名中间商,连藏匿行凶木棍、事后分头躲避追查的落脚点也一并交代清楚。 祁同伟当即拍板,按照口供给出的线索,兵分两路。 一路就地深挖审讯,固定笔录口供;另一路抓捕小队即刻出动,依据供述的地点实施抓捕。 不过半日功夫,两名动手行凶的壮汉,连同背后挑唆煽动的中间商,全部被捉拿归案,作案用的那根粗木棍也在一处废弃采石山洞里被找到,木棍上残留的血迹,和丁义珍的伤情物证完全对应。 人证、口供、物证环环相扣,完整证据链彻底闭合。 所有涉案人员全部落网,青石镇这起报复伤害公职干部的恶性案件,正式告破。 审讯笔录整理完毕,签字按手印,卷宗一一装订成册。 笼罩在青石镇上空多日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 镇上机关干部、各村百姓听闻案子彻底办结,行凶之人尽数落网,人心大定。 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一份恐惧,随之烟消云散。 案子办结,祁同伟带队驻扎青石镇的任务也就到此结束。 次日上午,县公安局的两辆越野车整齐停在镇政府大院门前,干警们整理好装备,卷宗、物证全部清点完毕,准备启程返回岩城县城。 丁义珍头上的纱布已经拆去,后颈的伤口依旧留有浅浅的疤痕,脸色尚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还是特意提前来到大院,亲自过来送行。 秋日的风掠过政府大院,卷起地上几片枯黄落叶。 祁同伟脱下审讯时紧绷的神态,脸上褪去办案时的凌厉冷峻,走到丁义珍面前。 “义珍,案子算是彻底办完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抓捕到位,证据确凿,接下来就移交司法走程序,该怎么判,法律自有定论,不会让你平白受这一棍。” 祁同伟开口,语气不复公事公办的生硬,带着这些时日相处出来的熟稔。 丁义珍微微点头,目光诚恳:“同伟,这一回,多亏了你带着刑侦队伍连夜奔袭,连日蹲守摸排,才把案子办得干干净净。” “青石镇上下,都感念这份功劳。” “分内职责罢了。” 祁同伟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周遭,见身边干警都在整理行装,声音压低了几分,只剩下二人听得见,“不过说实在的,青石镇这块摊子不好守,旧势力余波未消,往后你行事,务必多加当心自身安危。” “明枪易躲,暗箭最难提防。” “记下你的提醒了。” 丁义珍应道。 祁同伟伸出手,丁义珍抬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咱们共事一场,也算投缘。” 祁同伟眼神坦荡,语气带着真心结交的意味,“以后我回县里,你在青石镇主持工作。” “往后常联系,不管是公家事,还是私下有什么难处,到岩城县城,尽管找我。” “有事,尽管说话。” 丁义珍心底百感交织,面上神色如常,顺势应下,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笑意:“好,一言为定。” “以后我去县里开会办事,必定登门拜访。” “你若是下乡途经青石,镇政府大门永远向你敞开,我这边好酒好菜备好。” “哈哈,那我可就记下来了。” 祁同伟朗声一笑。 简单几句道别,不再多做耽搁。 祁同伟转身,跨步坐上越野车副驾。 车窗缓缓摇下,祁同伟隔着车窗朝丁义珍挥了挥手。 “走了!” “一路顺风!” 丁义珍站在原地,抬手挥手作答。 两辆公安越野车引擎轰鸣,调转车头,驶出青石镇政府大院,沿着柏油公路向着岩城县城方向疾驰而去,车轮卷起两道浅浅烟尘,很快便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大院门口重归安静。 丁义珍站在原地,望着汽车远去的方向,秋风拂动衬衫衣角。 表面上是同僚相交、互许方便,可他内心清醒无比。 今日这一番称兄道弟,只是特殊局势之下的权宜之交。 第27章 税制变局,重压如山 祁同伟带队离开青石镇之后,伤人案卷宗移交检察院,涉案行凶者、挑唆的中间商陆续进入司法程序,镇面上的戾气渐渐消散。 可风波落定不等于万事大吉,1997年下半年,新分税制的传导效应一层层落到乡镇一级,青石镇的财政账本压力,如同一块重石,沉沉压在丁义珍的案头。 九十年代分税制改革落地之后,税源向上集中,增值税大头上缴中央,留给乡镇的地方可用财力大幅收缩。 青石镇过去大半财政指望青石建材总厂的税收,如今厂子刚从被掏空的泥潭里爬出来,产能刚刚恢复,要偿还银行一百八十万改制专项贷款本息,还要持续投入设备维保;老纺织厂已经关停,再也产生不了税收;粮油、五金两家小企业体量有限,税收增量杯水车薪。 镇政府办公室夜里常常灯火通明。 丁义珍把财政所小秦叫到办公室,桌上摊开一叠财税月报、分税制划分细则、贷款还本付息计划表。 “分税制摆在这,上级转移支付额度有限,吃饭财政的架子已经绷到极限。” “人员工资、公办教师薪资、机关运转、民政抚恤,每一笔都是刚性支出,一分都拖不得。” 丁义珍指尖点着报表,眉头紧锁,“银行那笔改制贷款,三年还本付息,从明年就要开始按期付息,全部要靠镇本级自有财力兜底。” “如果税源上不去,别说搞建设,连保工资都要出问题。” 小秦指着报表逐条汇报难处:“丁镇长,现在税收结构很被动。” “主体税种上缴之后,留给镇里的主要是农业税、屠宰税、部分企业地方留存税收。” “建材总厂今年产值回暖,但大量增值税上缴,镇里拿到手的地方分成远不如改革之前。” “几家改制后的小企业,利润薄,能够贡献的增量不多。” “一旦税源跟不上,不要说修路搞基建,连后续改制留下的零星善后开支都拿不出来。” 丁义珍心里十分清楚,税源就是他在青石镇立足、出政绩的核心舞台。 企改只是理顺家底,想要真正把青石镇做起来,不能只守着修复旧企业,必须抓牢现有企业挖潜,向外跑项目引进新税源。 “两手抓。” 丁义珍沉吟片刻,定下思路,“对内,盯死现有乡镇企业征管。” “不是竭泽而渔乱收税,是杜绝过去企业瞒报营收、偷漏地方税费的老毛病,做到应收尽收;对外,我要主动往县里、市里跑,对接经贸、乡镇企业局,找适配青石镇区位的项目,引进增量税源。” 自此之后,丁义珍把工作拆成两大块。 对内,要求财政、税务联合专班定期下厂,对建材总厂、粮油加工厂、五金厂建立动态税源台账,按月核查经营营收,规范报税流程,堵住过去人情放水、瞒报漏缴的窟窿。 同时推进股份合作制落地,让企业理顺治理,扩大产能,企业做大,镇财政才有活水。 他反复告诫专班,绝不允许杀鸡取卵,税费征收要兼顾企业生存,给企业留足再生产的流动资金。 对外,他挤时间往岩城县城、岩台市跑动。 跑乡镇企业局、经贸委,拿着青石镇的区位优势。 公路干线过境、采石建材资源、劳动力充足,上门推介青石镇的投资条件,争取手工业、建材配套类落地项目。 很多时候早上天不亮就坐班车出发,等到天黑才能赶回镇上,风尘仆仆是常态。 就在丁义珍埋头攻坚税源的同时,一股新的不安情绪,正在青石镇机关内部悄悄蔓延开来。 周边几个乡镇陆续传出乡镇撤并的风声。 九十年代中后期,为精简机构、压缩乡镇行政成本,岩台全市推开乡镇区划调整、机构撤并试点。 邻乡已经启动摸底调研,消息顺着干部之间的口耳相传传到青石镇。 一石激起千层浪。 镇政府大院人心惶惶。 所有人心里都在打自己的算盘:乡镇一旦撤并,就意味着机构压缩、岗位缩减。 一部分干部害怕合并之后岗位不保、职级下调,四处托关系,想方设法要调去县城条件好的部门。 一部分本地出身的干部,不愿离开故土,拼命想要留在青石。 还有一部分混日子的人,惶惶不可终日,上班心神不宁,办事推诿应付,只关心自己的去向,本职工作能推就推。 下班之后的办公室、招待所饭桌上,到处都在私下议论撤并传闻。 有人找丁义珍旁敲侧击打探口风,有人私下走动托关系找县里领导活动调动。 一天下午,副镇长敲开丁义珍的办公室,面露忧色:“丁镇长,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我们青石也在撤并备选名单里。” “不少同志心思已经不在工作上了,不少业务推进阻力变大。” 丁义珍手里捏着一份项目申报材料,神色平静:“撤并方案是县委统筹定夺,我们基层左右不了最终结果。” “但是有一条,不管将来区划调不调整,手上的工作不能停。” “企改收尾、税源征管、民生实事,不能因为传闻就搁置。” 他心里也看到了机遇与风险并存。 撤并传闻人心浮动,既是乱局,也是筛选、网罗人才的窗口。 踏实肯干、愿意扎根基层做事的干部,正是自己眼下急需的;一心只想跑调动、混待遇的人,留着也是累赘。 丁义珍借着班子会明确态度:“第一,关于乡镇撤并,在县委正式文件下达之前,所有小道消息不作数。” “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不得借着传闻消极怠工;第二,对于踏实干事、实绩突出的干部,无论将来区划是否调整,我都会如实向县委举荐;第三,想申请调动的同志,可以走正规组织程序提交申请,私下找门路、撂挑子不干,组织上会记在考核档案。” 这番话一锤定音。 一部分担心前途、踏实做事的干部安下心来,愿意跟着丁义珍干活;那些一门心思只想跑路的人,依旧四处活动,暗地里给部分工作设置软阻力。 机关内部,人心依旧没有完全稳住。 屋漏偏逢连夜雨,机构传闻还未平息,编外人员清退分流又成了悬在头顶的政治陷阱。 第28章 精兵简政,修路致富 早年乡镇膨胀,镇政府、各办所、镇属企业大量聘用合同工、临时编外人员。 随着精简机构政策下达,县里下发硬性任务,要求各乡镇清退冗余编外人员,压缩财政供养负担。 青石镇各类临时人员数量不小,一部分是历年照顾关系安置进来,一部分是企业改制遗留下来的镇办厂借调人员。 这些人当中不少人家里就在本地,亲戚朋友遍布村镇。 清退,就意味着砸人饭碗。 处理稍有不慎,大规模上访、群体性事件立刻就会爆发,丁义珍这个代理镇长,立刻就要背上维稳不力的黑锅,前面企改的政绩都可能一笔勾销,这是实实在在的政治陷阱。 若是一味妥协不落实清退任务,又完不成县委下达的硬性考核,向上没法交代。 丁义珍没有简单粗暴一刀切直接开除。 他召集班子反复研讨,拿出一套分层处置方案。 第一步先全盘摸底,登记全部编外人员:区分确实能力不足、人浮于事的冗余人员;有手艺、肯干活可以转岗安置的人员;家庭极度困难、全家依靠这份工资生活的困难人员。 第二步分类施策。 对冗余闲散人员,依规解除聘用,讲清政策,按照工龄发放一次性经济补偿,把政策讲透,做好思想疏导;有技术体力的,优先推荐到改制后的建材总厂、粮油加工厂就业,把机关清退人员向本土实体企业消化;对于少数家庭确有特殊困难的,不简单直接推向社会,调整到公益性岗位,从事道路养护、村镇环卫,拿公益岗位待遇。 同时定下纪律,绝不搞人情豁免,不管背后是哪个老熟人打招呼,一律按照统一标准执行,杜绝看人下菜碟。 即便如此,矛盾依旧爆发。 少数被清退人员心里不满,集结到镇政府大院讨要说法。 丁义珍亲自出面接待,不回避矛盾,逐条解释精简政策,把补偿标准、转岗安置渠道摆到台面上,安排班子成员分头上门家访做思想工作。 几番周旋,没有爆发恶性上访事件,清退任务平稳推进。 这件事,也让县委看到丁义珍处置复杂基层矛盾的能力,给他履历上又添一笔加分。 但私下,依旧得罪一批有关系背景的人,暗地里非议从未断绝。 财政紧、撤并传闻人心浮动、编外分流的矛盾刚刚稳住,丁义珍又启动他规划已久的民生工程。 路路通项目,践行“要想富,先修路”。 青石镇不少行政村,村子内部尚可,但村镇之间多是雨天泥泞、晴天扬灰的土路。 农副产品运出去成本高,外面客商进来看项目,一看见颠簸土路,不少意向直接打退堂鼓。 农产品运不出来,企业原料运不进去,谈何发展经济、引进税源。 修路,老百姓盼了很多年,可最大拦路虎还是钱。 镇财政本就捉襟见肘,全额靠镇本级财力根本扛不住村村通的造价。 丁义珍没有头脑发热全面铺开所有村道。 他的策略是“向上争、内部挤、群众筹、分步干”。 他亲自撰写《青石镇村镇道路改造实施方案》,多次跑到岩城县委、交通局汇报,陈述修路对于乡镇企业发展、农副产品外销的价值,争取县交通专项补助资金;镇财政压缩非必要开支,削减招待、非必要办公开销,挤出一部分财力作为配套;再按照“村民自愿、量力而出”,发动受益村投工投劳,村民出劳力,政府出材料,降低工程总造价。 1997年深秋,路路通项目正式开工。 优先打通镇政府到红星村、采石片区、粮油加工厂所在村落的主干道路。 工地上,工程机械轰鸣,不少村民主动上阵出工出力。 丁义珍只要抽得出时间,就会下乡到修路现场,看施工质量,协调征地、占地的纠纷,调解村与村之间道路占地的分歧。 秋冬季节雨水多,土路施工条件差,进度时快时慢。 财政的弦始终绷得很紧,每一笔修路工程款都要反复核算,优先保障建材、人工,杜绝工程当中铺张浪费。 时间缓缓流转,跨过旧岁,来到1998年上半年。 经过跨秋冬的施工,第一条镇到红星村的砂石主干道率先竣工通车。 过去雨天满是泥浆的烂路,变成平整砂石路。 粮油加工厂的粮食油料往外运输,运费成本直接降下来;外地客商过来考察建厂条件,车子可以直接开进村里企业门口。 老百姓拍手叫好。 但青石镇依旧身处多重压力的漩涡。 分税制带来的财政困局没有根本解除,银行改制贷款的付息周期已经临近,镇财政每一笔支出都要精打细算;乡镇撤并的传闻依旧悬在头顶,机关内部依旧有一部分干部人心浮动;剩余部分村的道路改造因为资金缺口只能暂缓;编外人员清退的后续善后还在持续。 对内,丁义珍持续压实企业税源征管,不断往市里县里跑项目。 有两家中小型建材配套作坊项目表达了落地青石镇的意向,但还需要谈判、土地协调。 股份合作制改制遗留的劳资、股权纠纷零星不断。 对外,也有不少杂音。 当初利益受损的旧势力残余,依旧在四处散布闲话:有人说丁义珍大搞修路工程是为了捞政绩,劳民伤财;还有人借着撤并传闻,向上写匿名信,暗指青石镇摊子铺太大,财政风险过高。 夜色,丁义珍常常独自坐在镇长办公室。 桌上一边是税源统计报表、贷款付息时间表,一边是村村通道路图纸,一旁还堆着改制遗留信访件。 他心里十分清楚:修路、抓税源、企改收尾,一件件事都是实打实的政绩,但每一步都踩在风险之上。 财政是命门,一旦收支失衡,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乡镇撤并的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匿名举报、背后的谗言从未断绝。 青石镇的路,不光是脚下正在修筑的乡村道路,也是他自己的仕途之路,步步皆考验。 第29章 工民共济,大道通乡 村村通砂石路工程铺开之后,摆在丁义珍面前最大的难题依旧是资金。 县交通局拨付的专项补助有限,镇财政挤出来的配套经费捉襟见肘,如果全部外包给外来专业施工队伍,工程款会直接吃掉大半预算,后续几条规划支路根本无力启动。 翻看手里厚厚一叠人员台账,丁义珍目光落在两批人身上:一批是老纺织厂关停之后的下岗熟练工人,有壮劳力,有土木、机修手艺,不少人待业在家,收入微薄;另一批是周边村落大量农闲农民,秋收结束之后地里无事可做,只盼着能就近挣一份工钱补贴家用。 一个想法在他心中成型。 他立刻召集班子开会,把构想摊在桌面:“完全外包施工,造价太高,我们兜里的钱经不起消耗。” “可以引进正规专业施工队负责技术指导、路基勘测、质量监理,土方搬运、平整场地、砂石摊铺这些重体力活,优先吸纳下岗工人与农闲村民。” “下岗工人拿计件工资,农闲村民以工代赈,能干的给工钱,家庭条件困难的村民,可以出工折抵村内道路集资款。” “既省下一大笔工程劳务开销,把有限财政资金全部砸在砂石、水泥这些硬性物料上,又给一批没有生计着落的老百姓找来了活路。” 班子内部有人顾虑,混杂零散务工人员,队伍不好管理,工程质量容易出纰漏。 “所以才要专业施工队卡死技术关口。” 丁义珍手指敲着施工图纸,“监理不能虚设,每一段路基压实度、砂石铺设厚度,必须由施工队技术员验收签字才算过关,镇政府成立工程监督小组,小秦牵头,财政、纪委派人参入,台账记清楚每一笔劳务开支、每一批建材入库出库,钱花到什么地方,全部有据可查。” 方案敲定,镇政府立刻对外发布用工通知。 消息一传出去,老纺织厂大批下岗工人纷纷报名,周边各村农闲的农民也蜂拥而至。 工地上一时间人声鼎沸,外来专业施工队的技术员带着队伍把控核心工艺,几百名本地务工人员分班分组,开挖边沟、转运土方、摊铺砂石。 丁义珍几乎把大半的时间扎在了修路一线。 常常天刚蒙蒙亮就驱车赶到工地,一身尘土,裤脚沾满黄泥。 白天巡查各个施工工段,看路基夯实,查砂石料成色,核对材料进场单据,防止建材采购出现吃回扣的猫腻;遇上村民因为占地、青苗补偿闹矛盾,当场就地调解处置。 傍晚收工回到镇政府,还要亲自过审工程开支台账,小秦把当日人工工时、建材消耗的报表送过来,他逐行核对,绝不允许一笔糊涂账。 “镇里拨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财政挤出来、向上争取来的救命钱,半分都不能挥霍,不能落到私人腰包里,必须完完全全铺到路面上。” 这是丁义珍在工程调度会上反复强调的一句话。 财政专项小组负责人小秦,整日泡在工地和镇财政所两头跑,既要核算工时工钱,又要核验建材入库票据,日夜连轴转,做事严谨细致,账目分毫不差。 经过青石镇这一连串风波考验,丁义珍十分清楚,小秦不畏权势、业务过硬,是难得能扛事、守底线的实干干部。 借着乡镇机构岗位调整的机会,丁义珍向县委组织部如实呈报实绩,力荐小秦,将他提拔为镇财政所副所长,主持财政所日常业务。 除了小秦之外,红星村支书老顾这类敢讲真话、务实干事,在改制风波里坚定站在保全集体资产一边的基层骨干,丁义珍也如实向上举荐,老顾调任镇乡企办副主任,主抓改制后集体企业的日常监管。 但丁义珍提拔用人守着一条铁规矩:只看实绩品行,不搞私人小圈子。 提拔任用全部走正规组织考察流程,班子集体讨论,上报县委备案,不搞私下封官许愿。 能干就上,混日子、讲人情关系的,哪怕私下交情再好,也绝不予以重用。 既给实干者上升通道,也堵死任人唯亲的口实,不给旁人留下攻击自己的把柄。 修路的日子一天天向前推进,一条条砂石道路向各个村落延伸。 原先雨天泥泞难行的土路,渐渐变成平整坚实的通村大道。 粮油加工厂的粮食油料可以大批量往外运输,采石场石料外运成本大幅下降,外地客商考察项目,车子可以直接开进厂区村口。 老百姓出行、农产品外销的难题实实在在得到缓解,街头乡间,老百姓对丁义珍的口碑越来越高。 当然非议依旧没有彻底断绝。 少数过往利益受损的人,依旧在背后散播闲话,说丁义珍好大喜功,拿修路刷政绩,匿名举报信断断续续往县里送。 但县委看得到青石镇实打实的变化:集体企业改制落地,税源稳步回升,劳资矛盾平稳化解,村村通工程惠及千家万户,匿名的风言风语,终究动摇不了实打实的政绩。 时序流转,寒暑更迭,转眼就到了1998年11月,青石镇迎来新一届镇政府换届选举。 全镇人大代表齐聚镇大会议室,换届大会庄重肃穆。 经过这两年的风雨磨砺,从集体企业改制,对抗本土利益集团,化解维稳危机,再到贷款盘活企业、关停老厂安置职工,平息报复伤人案件,推进编外人员精简,啃下村村通修路硬骨头,丁义珍一桩桩实事摆在所有人眼前。 代表之中,有各村的村干部,有企业职工代表,普通群众代表,心里都记着这两年青石镇翻天覆地的变化。 计票结束,大会主持人高声宣读选举结果,丁义珍获得绝大多数选票,近乎全票当选青石镇人民政府镇长。 选举结果上报岩城县委。 县委常委会专题研讨青石镇人事,青石镇历经动荡,如今局面稳固,企改成效凸显,民生工程落地见效,丁义珍代理镇长一年半,扛住数轮大风大浪,实绩过硬,群众基础扎实。 第30章 正科之路,转正镇长 县委很快正式下发任免文件: 免去代理职务,丁义珍正式转正,任命为青石镇镇长(正科级);同时考虑青石镇各项改革任务繁重,新旧矛盾交织,工作连贯性不能断裂,镇党委书记岗位暂时空缺未安排新任干部到岗,由丁义珍镇长兼任镇党委副书记,全面主持镇党委、镇政府全盘工作,履行党委书记全部权责。 一纸任命下达,意味着丁义珍正式集青石镇党政大权于一身。 消息传遍青石镇政府大院,机关上下震动。 原先不少人以为,他最多只是代理过渡,未必能够顺利转正,更想不到能够一肩挑起党委政府两头重担。 镇政府办公室,丁义珍捧着县委红头任免文件,指尖缓缓抚过纸面。 两世记忆在脑海交汇。 前世的他,要熬许多年,才能够摸到正科级主官的门槛,还一步步滑向欲望深渊,万劫不复。 而今重活一世,凭借实干闯过重重死局,二十七岁的年纪,主政一方乡镇。 权力更大,肩上担子也愈发沉重。 窗外,远处刚刚修好的砂石公路蜿蜒伸向村落,工地上还残留着修路机械的痕迹。 他心里十分清醒,转正主政,不是仕途的终点,只是新的起点。 分税制下的财政压力还悬在头顶,改制企业还有遗留股权纠纷,银行贷款还本付息的期限步步临近,招商引资的项目还在谈判,匿名的攻讦、旧势力残余的暗流依旧潜藏在暗处。 丁义珍把任免文件合上,放在办公桌一角,拿起桌上厚厚一叠待办卷宗。 “通知班子,下午两点开党委扩大会议。” 他对着门口的通讯员沉声吩咐,“研究三件事:在建道路剩余工段推进方案、两家建材配套落地项目的土地协调,还有明年全镇财政预算的初步框架。” 党委扩大会议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烟雾淡淡,班子成员尽数到齐。 如今丁义珍名正言顺主持全镇党政全盘工作,可行事风格没有半分骄矜,依旧务实克制。 会上没有空泛表态,全部围绕三件要务逐条拆解:剩余通村道路的物料调配、征地矛盾预案;两家建材配套企业落地的土地流转、能耗环保评估;明年财政预算当中,把还债、民生、产业扶持的优先级划得清清楚楚。 “我们手里的家底,是一分一分干出来的,不是拿来挥霍的。” 丁义珍指尖敲着预算草案,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第一,银行那笔一百八十万改制专项贷款,必须严格按照合同时间表还本付息,这是青石镇的信用,绝不能出现逾期失信;第二,招商引资不能饥不择食,污染重、技术落后的厂子,就算短期税收再好看,青石镇也不要;第三,修路剩下的工程,继续沿用‘专业队监理,本地劳力务工’的老路子,财政小组全程盯紧物料和工钱,绝不允许工程滋生腐败。” 会议形成决议之后,全镇一盘棋正式运转开来。 小秦主持财政所,每季度向党委班子公开贷款偿还进度,每一笔偿债资金优先从建材总厂经营税收当中划拨,绝不挤占教育、民政、农业的刚性开支。 老顾坐镇乡企办,持续跟进股份合作制企业的股权纠纷调解,接待企业职工的来访,厘清集体股、职工个人股的边界,化解改制遗留的各类扯皮。 往后三年,从1998年末跨进1999、2000,直至2001年。 丁义珍几乎把自己扎在了青石镇的土地上。 产业端,他两手并重。 工业上,稳住青石建材总厂基本盘,推动企业二次技改,更新高能耗老旧窑炉,拓展周边市县水泥石料供货渠道;扶持粮油、五金加工厂扩大规模。 那两家引进的建材配套企业顺利落地投产,衍生出上下游小型加工作坊,本土民营经济被彻底激活。 几家核心企业互相配套,产业链慢慢成型。 到2001年,青石建材总厂经过数年的重整经营,年产值突破千万大关,成为岩城县乡镇企业当中少有的千万级集体控股实体,给镇财政贡献了半壁税源。 农业方面,丁义珍没有重工业轻农耕。 依托已经全线贯通的村村通路网,鼓励各村调整种植结构,发展经济作物,建设农产品简易集散点。 公路一通,粮食、果蔬不用再困在山村,商贩可以直接开车进村收购,农户的收入稳步上涨。 镇里每年挤出一部分财力兴修小型水利,修缮塘坝灌渠,夯实农业根基,工农两条腿同步迈步,避免了单一靠建材产业的畸形发展。 基建上,三年之内,余下所有行政村的通村道路全部完工。 一条条砂石路升级硬化,村村通路、村村连镇,路网四通八达。 下雨天泥泞难行成为老一辈口中的往事,货车、农用车可以直达每一个行政村村口。 路通带来物流通、人流通,村子里的作坊、种养产业借着路网活了起来。 经济盘子越做越大,但丁义珍清楚,只抓经济远远不够。 物质起来了,人的精神面貌、乡村风气不能落下。 他牵头推进全镇精神文明建设。 镇财政挤出有限经费,每个村建起简易文化活动室、宣传栏,刷写文明乡风标语;定期组织农业技术、务工技能下乡宣讲;提倡红白喜事简办,抵制大操大办、赌博酗酒的陋习。 镇派出所强化基层联防,各村组建村级治安巡逻队,化解邻里纠纷,打击偷盗寻衅。 当年丁义珍遇袭那一类恶性报复案件再也没有发生,青石镇社会治安连续几年在岩城县考评当中名列前茅。 这三年里,旧势力残余依旧没有彻底销声匿迹,时不时还有匿名举报信递到县里,或指责丁义珍独断专行,或捕风捉影捏造经济问题。 岩城县委也不止一次派核查组下来实地核验。 可每一次核查,财政账本清清楚楚,工程项目台账完整齐全,企业改制档案有据可查,修路、招商、偿债全部流程合规,查不出半分私弊。 实干的成果摆在明面上:镇财政收入连年大幅攀升,改制贷款按期还本付息,没有一笔逾期;职工安置妥善,信访总量逐年下降;工农产业齐头并进,民生基建落地见效。 匿名的诬告,一次次不攻自破。 第31章 破格提拔,副县之职 1999年年中,县委原本计划选派一名镇党委书记到青石镇到岗任职。 组织部门下来实地调研,干部座谈、走访村镇群众,看见青石镇改革发展正处在关键上升周期,全盘工作已经形成成熟运转体系,丁义珍对全镇情况烂熟于心,班子磨合顺畅,贸然换一把手,反而容易打乱来之不易的发展节奏。 县委反复权衡之后,向市里报备,决定继续维持现状,党委书记岗位继续空缺,依旧由丁义珍以镇长、党委副书记身份主持党委政府全面工作。 消息传回青石镇,机关干部、各村主干心里更加服气。 时间走到2001年,青石镇已然脱胎换骨。 曾经积弊深重、矛盾丛生、班子崩塌的问题乡镇,一跃成为岩城县综合实力排名第一的龙头大镇。 千万产值的集体企业挺立,民营配套产业蓬勃兴起;全镇路网成网,村村连通集镇;农业基础设施完善,乡风文明,治安安定;集体资产不再流失,镇财政彻底摆脱过去捉襟见肘的窘境,不仅还清当年一百八十万改制全部本息,还有结余财力可以持续反哺民生与产业。 岩城县委多次在全县会议上表扬青石镇,号召全县各乡镇学习青石镇企改、基建、工农协同发展的经验。 先是岩城县内部组织各个乡镇的干部组团到青石镇参观考察,看企业厂区,看通村公路,看村文化活动室,听丁义珍介绍集体企业股份合作改制、以工代赈修路、兼顾工农发展的整套实践经验。 青石镇的名头,顺着县一级向上传递,传到了岩台市。 市里分管农业、乡镇企业的领导,陆续听闻岩城县冒出一个发展势头亮眼的青石镇。 一个曾经矛盾重重的落后乡镇,短短数年脱胎换骨,集体企业做大,民生基建落地,社会治理平稳,工农均衡发展,这套基层改革实践,具备很强的借鉴意义。 2001年秋,岩台市委正式敲定安排,由市委农办、乡镇企业局牵头,组织全市各县区分管乡镇工作的干部,赴岩城县青石镇开展现场观摩学习。 观摩团大巴车队沿着平整的柏油、砂石路网驶入青石镇境内。 窗外,连片的厂房机器轰鸣,通村道路向山野村落延伸,田间水利设施规整,村口文化宣传栏整齐干净。 观摩队伍先后走访青石建材总厂,参观粮油加工企业,驱车穿行数个行政村实地察看村村通路网,走进村里的文化活动点,翻看乡镇企业改制档案、财政台账、工程建设卷宗。 现场座谈会设在青石镇政府大会议室。 市、县数十名领导干部端坐会场。 丁义珍一身朴素的干部衬衫,站在台前,不玩虚浮的汇报话术,结合青石镇从1997年风波一路走来的真实历程,讲改制的得失,讲资金困局的破解,讲修路当中的取舍,讲工农协同、精神文明与基层治理的配套建设。 讲困难不回避,讲成绩不浮夸。 台下,岩台市多位市级领导静静听着汇报。 至此,丁义珍这个名字,不再仅仅局限于岩城县的小圈子,正式落到岩台市领导的视野当中。 观摩学习结束之后,车队缓缓驶离青石镇。 镇政府办公楼的办公室,丁义珍站在窗前,望着远去的大巴车烟尘。 三年呕心沥血,青石镇交出了一份亮眼答卷。 但他内心没有半点志得意满。 他清楚,市级领导注意到自己,既是机遇,也是更大的考验。 桌上,已经摆上了岩台市委农办下发的调研通知,同时,岩城县委那边,也传来风声,市里有意从基层实干主官当中遴选后备干部,下一步人事调整的浪潮,已经在遥遥酝酿。 2001年深秋,青石镇观摩现场会落幕不过半月,岩城县委大院内部的人事研判已经紧锣密鼓地铺开。 青石镇这几年脱胎换骨的实绩摆在台面上,丁义珍主政一方的能力,经过企改攻坚、化解群体矛盾、基建兴业一轮轮实打实的淬炼,在整个岩城县年轻干部里面已经是拔尖的存在。 县委常委会几次碰头,初步形成统一意向:借着全市干部梯队调整的东风,打算把丁义珍调离青石镇,提拔进入岩城县委班子,就任分管工业经济的副县长,跻身副处级序列,继续深耕县域工业发展。 消息通过组织部的口风悄悄传到青石镇。 镇政府办公室里,丁义珍听完县委过来通气的组织部干事转述,心底也暗自盘算。 去岩城县城当副县长,自然是仕途向前的一大步。 只是按照他两世积攒的官场经验,依照常规晋升节奏,自己本还该在乡镇主官岗位上再完整干满一届,积累完整的一届任期履历,再顺理成章向副处台阶冲刺。 县委这份提拔已经算是破格优待。 可就在岩城县组织部准备整理完整人事呈报材料,等待县委书记签字上报岩台市委审批的节骨眼上,一份来自吕州市的干部商调函,越过岩台市,直接摆到了岩城县委的办公桌上。 吕州市。 阔别多年的老地方。 李达康刚刚结束为期半年赴日本的现代城市产业开发专题学习深造,归国之后,省委人事任命随即下达,正式就任吕州市人民政府市长。 重回他早年调研过的吕州,李达康一上任,第一件事,便是翻看汉东省内各地市、各县区基层干部实绩台账,心里第一时间就记起了当年那个从吕州走出去的年轻人。 他专门安排市政府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多方打听,把丁义珍这几年在岩城县青石镇的全部履历材料全部调阅过来。 从当年青石镇集体企业改制,力抗本土利益集团,遭遇诬告构陷、遇袭负伤,再到盘活集体资产、化解财政困局,以工代赈铺开村村通路网,工农并举把一个矛盾重重的问题乡镇,打造成全岩台市乡镇发展的样板典型,一桩桩一件件,看得李达康连连点头。 “果然没有看错人。” 市长办公室内,李达康手指点着厚厚的调研报告,眼底满是赞许。 第32章 故人相召,重返吕州 日本半年的学习,让他对开发区建设、招商引资、现代工业园区运营有了全新的思路,回到吕州,他迫切需要一批懂经济、敢碰硬、务实肯干、嘴巴严实的干部帮自己打开局面。 吕州市委市政府刚刚拍板,要设立全新的吕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作为全市拉动工业、招商引资的核心引擎,亟需业务过硬的干部充实班子。 开发区管委会班子框架正在搭建,急需一名熟稔基层产业运作、经历过改革风浪的干部出任副区长,主持开发区日常经济、项目落地、企业服务全盘实务。 这个位置,李达康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丁义珍。 李达康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向省委组织部沟通,再由吕州市委组织部正式向岩城县委发来干部商调函:拟商调岩城县青石镇党委书记(主持全面工作)丁义珍同志,赴吕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工作,任管委会副区长,副处级,主持开发区经济业务。 一纸商调,横空杀出。 岩城县委书记拿到这份函件的时候,不由得苦笑。 县委这边刚刚敲定,准备把丁义珍留在本县提拔为副县长,结果李达康刚当上吕州市市长,就直接要人。 谁都清楚李达康在汉东官场的分量,背靠老领导赵立春的渊源,又是刚刚履新的地级市市长,省里层面已经打过招呼,岩城县委根本拦不住。 常委会上,一众常委面面相觑。 “李市长这是记着旧部,一眼就盯上我们县里最能干事的一员大将了。” “丁义珍是我们一手打磨出来的好干部,可吕州那边平台更高,又是李达康亲自点名,我们留不住。” 几番简短讨论之后,岩城县委只能尊重上级干部调配意见,同意放人。 只是心里免不了惋惜,眼看着就要落到本县班子的人才,被上级市里直接摘走。 消息很快传回青石镇。 “丁书记!” 通讯员快步跑进丁义珍的办公室,脸上带着几分激动:“县委来电话,吕州那边来了商调函!” “李达康市长点您的名,要调您去吕州经开区当副区长,副处!” 正伏案审阅明年全镇农业规划文稿的丁义珍,钢笔骤然顿住,墨水在稿纸上晕开小小的一点墨痕。 他猛地抬起头,一瞬之间,心头翻涌巨大的惊喜。 副处,吕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副区长,主持经济工作! 按照他原本的预判,自己最少还得在青石镇完整干完这一届,才有机会冲击副处级岗位,就算岩城县委有意提拔,也只是留在岩城本县当副县长。 他万万没有想到,刚刚就任吕州市长的李达康,结束海外学习一回来,竟然第一时间就想起自己,直接一纸商调,把自己调回阔别数年的吕州,一步跨入地级市开发区领导班子。 九十年代的地级市开发区,那是风口之上的热土,手握招商引资、项目审批、企业落地的大权,接触的是市级层面的资源、外地客商、大型工业项目,平台格局,远不是一个县城下面的乡镇所能比拟。 比起在基层乡镇天天周旋于村民纠纷、编外分流、修路还债,开发区聚焦产业经济,施展空间要开阔太多。 巨大喜悦之余,心底也生出重重警醒。 机遇摆在眼前,但前世那万丈深渊的教训,时时刻刻悬在头顶。 “李县长……不,现在是李市长了,还记着我。” 丁义珍低声感慨,压下内心翻涌的激动。 他定了定神,拿起听筒,直接拨通县委组织部的电话,确认商调函全部内容。 确认信息属实之后,他缓缓放下听筒,走到窗边。 窗外,青石镇的通村大道向远处山野绵延,厂房错落,村镇安宁。 在这里奋斗四年多,无数个熬夜的深夜,刀光剑影的博弈,血汗都洒在了这片土地。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舍。 很快,县委的正式通知下达:要求丁义珍尽快梳理青石镇全部工作,做好班子交接,整理个人档案,限期前往吕州市委组织部报到。 消息很快在青石镇机关传开,整个大院掀起一阵波澜。 所有人都知道,丁义珍要高升了,去地级市吕州,任经开区副区长,副处级。 财政所副所长小顾、乡企办老顾一众跟着他扛过改制风波的老部下,既有由衷的替他高兴,也满是不舍。 丁义珍迅速着手铺排交接。 他主持召开全镇党委扩大会议,把青石镇当前产业现状、财政负债结余、在建项目、潜在风险、遗留信访矛盾,全部逐条移交班子,明确后续发展方向,叮嘱继任的主官要守住集体资产、严控财政风险,不可好大喜功盲目上项目。 私下,他找小秦、老顾一一谈话,勉励二人守好本心,继续踏实做事,守住青石镇来之不易的局面。 几日之内,工作交接全部梳理完毕,卷宗台账分门别类归档移交。 收拾简单的个人行李,帆布公文包里,依旧装着那本陪伴自己多年、写满密密麻麻调研笔记的笔记本。 出发前往吕州报到的那天清晨,不少机关干部、村里的村干部自发过来送行。 汽车缓缓驶出青石镇政府大院,回望这片自己浴血拼搏过的土地,丁义珍心中百感交集。 轿车沿着柏油公路一路向东,奔着吕州城区疾驰。 车窗玻璃降下半扇,秋风裹挟着城市喧嚣扑进车厢。 丁义珍靠在后座,目光望向窗外,心绪纷乱翻涌。 算一算年头,1992年他从吕州动身,跟随李达康奔赴岩城县,屈指一算,已然整整十年。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当年那个二十四岁,坐在市政府综合科办公室,对着报表忐忑等待命运抉择的年轻科员,恍如隔世。 那时候吕州的人民路两侧,高大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西瓜摊沿街排布,老青砖瓦房与脚手架交错,处处都是野蛮生长的烟火气。 而今车子驶入吕州城区,眼前的城市早已换了模样。 第33章 故地重归,冷暖心知 宽阔的主干道被拓宽数倍,崭新的路灯一排排林立,街道之上车流不息,临街旧民居大片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拔地而起的多层商住楼,商铺招牌琳琅满目,百货商场、品牌门店鳞次栉比。 街上行人衣着光鲜,摩托车、桑塔纳往来穿梭,处处彰显着城市飞速向前的蓬勃气息。 城市日新月异,旧日的痕迹被时代浪潮冲刷得所剩无几。 丁义珍凝神眺望,努力在这片崭新的城市图景里打捞属于九十年代初的记忆。 只有零星几处还留存着旧时光的影子。 一小段尚未拆除的老围墙,墙面上残存褪色剥落的红漆标语;街角一棵苍老粗壮的法国梧桐,枝干遒劲,依旧伫立在原地;远处老城区一隅,几片青砖灰瓦的旧民居被高楼包围,像被新时代遗忘的碎片。 就是这几星半点的老景物,勾连着他两世的记忆。 前世,他在这里起步,在这里攀上权力高峰,光明区书记、副市长,人前风光无限;也是从这片土地,东窗事发,仓皇出逃,从此漂泊海外,最后陨落在异国的土地上。 今生,他又回来了。 只不过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普通科员,身上已经烙下青石镇多年浴血鏖战的印记,肩头扛着副处级的头衔,手里攥满基层改革淬炼出来的阅历。 物是人非。 旧时街巷大半不见,故人散落四方。 他想起当年市府办的刘大姐,那个中暑时伸手探他额头的热心大姐,早已多年前便撒手人寰;综合科的老周,还有许许多多当年共事过的面孔,不知道如今散落何处。 一股复杂的感慨堵在胸口,有唏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却是一份历经世事之后的冷静。 轿车穿过热闹的人民路,一路抵达吕州市委大院。 红砖围墙,大门威严,门岗执勤的警卫一丝不苟。 九年之前,他无数次进出这道门,如今再踏进来,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按照干部调动流程,丁义珍提着公文包走进市委组织部,递交档案材料,办理报到手续。 填表、谈话、核对任免文件,一套流程有条不紊走完。 组织部的干部态度客气,告知他经开区管委会的岗位分工,通知他后天正式到经开区管委会上岗履职。 刚刚办完全部手续,办公室的电话便追了过来,是李达康市长的秘书打来。 “丁义珍同志,李市长忙完下午的会议,让我通知您,晚上七点,城西老地方家常菜馆,李市长请您吃饭,抽空过来坐一坐,叙叙旧。” 丁义珍握着听筒,平静应下:“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身旁组织部干事笑着打趣:“丁区长,李市长亲自宴请,对你可是格外看重。” 丁义珍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言语。 旁人眼里,这是领导念旧,提携旧部,知遇之恩重如泰山。 可只有丁义珍自己心底通透,心中掀不起半分热血感动。 两世相处,他把李达康看得太透彻。 这个人求才若渴,礼贤下士,那前提是你有可用的价值。 你能干实事,敢啃硬骨头,能够替他扛下改革最难啃的担子,能够帮他铺就政绩,那他便愿意对你施以厚待,给你平台,给你机会,坐下来和你吃一桌家常饭,叙叙往日并肩奋斗的旧情。 可这份情谊的根基从来不是私交,而是功利,是政绩,是前途。 前世血淋淋的教训就摆在眼前。 自己一路追随,替他冲锋陷阵,到最后一旦自己踩了红线,闹出巨大丑闻,损害到李达康爱惜了一辈子的羽毛。 昔日所有的知遇栽培顷刻烟消云散。 李达康不会念半分往日苦劳,只会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和自己切割撇清,划清界限,任由自己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连一丝情面都不会留存。 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后。 这份道理,是他用逃亡海外、客死异乡那一场悲剧换来的领悟。 如今的丁义珍,在青石镇闯过改制乱局,扛过诬告,挨过闷棍,把一个烂摊子乡镇打造成全市样板。 懂产业,懂基层,敢碰利益藩篱,正是李达康筹办经开区最急需的干将。 所以才有这一场设宴叙旧。 倘若他日,自己一旦出错,或者失去利用价值,今晚这一番温情叙旧,便会化作过眼云烟。 “化身终究还是化身啊!” 丁义珍心底把利害掂量得清清楚楚,面上不露分毫。 傍晚时分,暮色笼罩吕州城,街灯次第亮起。 城西那家家常菜馆不算豪华,门面朴素,是李达康私下常来的地方,避开了官方接待的大宾馆酒楼,少了官场应酬的拘束。 丁义珍提前几分钟抵达包厢。 包厢内,李达康已经到了。 脱去开会时的正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起,少了几分市长的威严,多了几分故人相见的随和。 看见丁义珍推门进来,李达康站起身,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主动上前伸出手:“义珍,来了。” “李市长。” 丁义珍快步上前,双手握上去,姿态恭敬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别叫市长,私下吃饭,还叫我老领导就好。” 李达康摆了摆手,示意他落座,“一晃多少年了,还记得92年,吕州调研组初见你的时候,你还是市府办一个年轻科员。” “这一眨眼,九年过去,你都已经副处级干部了。” “青石镇那几年,干得很不错,我全都看在眼里。”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吕州本地家常菜,烫好的黄酒斟进玻璃杯。 包厢房门关上,隔绝外面的喧嚣。 李达康端起酒杯,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语气带着追忆:“当年从吕州把你带走,去岩城那个穷县,条件苦,担子重。” “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你踏实,肯钻业务。” “这么多年,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丁义珍端杯相迎,脸上配合着流露几分感激的神色,内心却冷静如冰。 第34章 大龄青年,生活工作 丁义珍捏着玻璃杯,轻轻和李达康的杯沿碰了一下。 “老领导,说实在的,当年要是没有您给机会,我一个普通科员,根本没有历练的平台。” “岩城、青石镇那些年,摔过跟头,碰过钉子,每一步,都离不开您当初打下的底子。” 他顺着话头应答,言语谦逊,感念老领导当年的提携知遇,嘴上说的滴水不漏。 心中却在默默提醒自己,温情是表象,重任就在身后。 经开区这块战场,机遇滔天,可也处处是陷阱。 赵瑞龙、高小琴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迟早也要顺着资本的风向,来到吕州这片热土。 前世的悲剧绝不能重演。 两人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黄酒,李达康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烧豆腐,才算是慢慢转入正题。 方才那点故人重逢的怀旧气氛淡了大半,眼底浮现出务实干部独有的焦灼。 “私下吃饭,客套话我们就不多说了。” 李达康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眉头微微蹙起,“这次把你从青石镇调过来,不是让你来享清福的。” “吕州经开区,现在摊子铺得大,但是难处一堆。” 丁义珍放下筷子,坐姿端正:“老领导,我也想听一听,经开区现在到底卡在哪。” “问题多着呢。” 李达康叹了口气,索性摊开来讲,“班子内部思路很难统一。” “一部分同志求稳,觉得慢慢磨,等客商自己上门就好;另一部分人想法冒进,不管什么项目都想往开发区里面揽,只求数字好看,完全不考虑能耗、就业、长远发展。”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细数:“土地征收,和周边村镇矛盾不断,拆迁补偿标准众口难调;基础设施配套跟不上,道路、水电管网还没有全部铺到位,客商过来实地一看,摇摇头就走;还有招商队伍人手不足,懂产业、懂谈判的干部太少。” “最头疼的,是政绩压力压在我身上。” 李达康语气沉下来,“市委市政府对经开区期望值很高,要把它打造成咱们汉东北部的工业增长极。” “GDP指标、招商引资落地额,年度考核的硬杠杠,一个都躲不开。” 说完这一大段,李达康看向丁义珍,眼神里带着期许:“我调你过来,就是看中你在青石镇的那一套本事。” “你懂基层,跟乡镇、村子打过无数交道,搞过改制,接触过企业,会算账,敢碰硬钉子。” “我希望你过去之后,能把这股实干的劲头拿出来。” 丁义珍心中早有预判,脸上神色郑重,手掌往桌上轻轻一拍,语气铿锵有力:“老领导,这点您放心。” “组织把我放在这个岗位上,我就绝不会打半点折扣,全力贯彻您的工作意志。” “土地协调,我跟村镇干部打了那么多年交道,知道基层老百姓顾虑什么,矛盾堵点在哪里;项目准入,我牢牢守住门槛,不搞捡到篮子都是菜;基础设施建设,分清轻重缓急,优先保障重点落地企业;招商引资,实事求是,重落地、重投产,不搞纸上协议、虚假政绩。” 他顿了顿,声音笃定:“我向您表态,我会拼尽全力,把经开区真正做起来,实实在在把企业引进来,把产值做上去,力争让经开区成为吕州名副其实的经济龙头,拉动全市的GDP往上走,不给市委、不给您拖后腿!” 一番话说得干脆利落,条理分明。 李达康听得眉开眼笑,紧绷的眉头彻底舒展开,脸上露出十分畅快的神色。 “好!好!” 他哈哈大笑一声,端起酒杯又往前递了递:“我就想听你这句话!” “这么多年过去了,九,从岩城调研那会算起,你还是这么懂事,看得清大局,扛得起重担。” “我没有看错人!” “很多干部,位置一高,就开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你身上那股敢干事的锐气还在,很难得。” 丁义珍举杯再次和他轻碰,嘴上谦逊:“都是历练逼出来的,也是任务摆在头上,容不得退缩。” 几杯黄酒下肚,包厢里气氛愈发松弛。 李达康平日里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很少聊私人琐事,今天难得兴致不错,打量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丁义珍,忽然话锋一转,从公事扯到了生活家常。 “话说回来,义珍啊。”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脸上带上几分玩笑的意味,“我看你一门心思全扑在工作上面。” “青石镇这些年,后来又忙着调动,一门心思干事业。” “算一算年纪,你今年也快三十三了吧?” 丁义珍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跳到自己个人问题上,轻轻点头:“虚岁三十三” “这不就对了嘛。” 李达康摆了摆手,语气带着长辈一般的关切,“工作固然重要,地方发展要拼,可也不能一门心思扎进工作,就完全不顾自己的家。” “干部也是普通人,事业家庭两头都得兼顾。” “你级别也上来了,副处级领导干部,各方面条件都不差,总不能一直孤身一人。” 他半开玩笑说道:“再忙,对象也得找,婚也得结。” “三十四岁,在地方干部里面,这个年纪还不成家,算是大龄了。” “总不能以后天天就守着办公室过日子吧?” 丁义珍心头微微一动。 前世的自己,深陷权钱漩涡,家庭生活一塌糊涂,最后众叛亲离。 重活一世,所有精力都扑在改制、闯关、仕途博弈上,确实极少考虑过婚嫁一事。 他苦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从容应答:“多谢老领导关心。” “之前在青石镇,摊子太乱,改制、维稳、修路一桩接着一桩,一桩没了结又来一桩,实在抽不出心思考虑个人私事。” “现在调到经开区,岗位担子更重,不过您说得对,不能永远这么悬着。” “往后工作理顺一些,我也会多考虑这方面的事情。” 李达康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第35章 经开区启幕,红线与牵线 “成家,人心才能更稳。” “一个干部,家庭安稳,干事心里才有根基,才能沉下心干大事。” “要是以后遇到合适的,有需要,我也可以帮你参谋参谋。” 说到这里,李达康又把话绕回工作,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个人生活归个人生活,公私必须分得清清楚楚。” “往后在经开区,权力不小,打交道的商人老板络绎不绝。” “人情往来、交友择偶,更要守住底线,千万不能在这种事情上面栽跟头。” 丁义珍心中一凛。 果然,李达康看似闲聊家事,骨子里面依旧时时刻刻不忘规矩与风险。 他正色回应:“老领导您提醒得是。” “公私分明这一条,我一刻都不敢忘。” “不管是待人处事,还是将来成家过日子,底线原则,我会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一顿家宴结束,夜色已经浸满整座吕州城。 丁义珍辞别李达康,走出家常菜馆,晚风迎面吹来,酒意淡淡散了大半。 方才包厢之内那些温情叮嘱,有长辈式的关怀,可内里依旧绕不开干部约束、纪律底线。 丁义珍心里明镜,李达康这番关于成家的话,听听即可,不必太过当真。 他眼下全副心神,全都压在即将接手的经开区那一堆盘根错节的难题之上。 两天转瞬而过,到了正式赴经开区管委会报到的日子。 吕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坐落在城市东郊,大片土地还尚在开发阶段。 宽阔的主干道只修通了主干段落,两侧还有大片尚未平整的空地,土堆连片,工程机械错落停放。 管委会办公楼是一栋崭新的四层小楼,墙面瓷砖还透着崭新的光泽,只是楼外配套绿化还没完全做完,看得出来,整个开发区尚处在白手起家的初创阶段。 丁义珍提着那只伴随自己多年的黑色公文包,走进管委会大楼,完成岗位报到,和班子其他成员一一见面,接手分管经济运行、招商引资、项目落地的一摊子工作。 会议桌上,一堆厚厚的文件、待办请示、项目意向协议堆得满满当当,土地、基建、招商的各类难题扑面而来,和那天晚上李达康描述的困境分毫不差。 另一边,李达康这边并没有把饭桌上随口聊起的个人问题当作一句虚言。 那天晚上和丁义珍聊完家事之后,回到市长办公室,李达康坐在宽大办公桌前,脑海里还记着丁义珍孤身一人的境况。 在他的观念里,一个心腹干将,若是家庭安稳,牵绊落地,就少了许多漂泊不定的心气,更能够死心塌地扑在工作上。 丁义珍是他特意从基层挖过来的利刃,要想把人牢牢笼络住,不能只给官位、压担子,生活上适度施以关怀,也是收拢人心的手段。 他没有大张旗鼓亲自出面做媒,那样太过张扬,传出去容易落得市长热衷牵线说媒的闲话。 第二天上午处理完几份政府文件,李达康拿起办公电话,先拨通了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的内线。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干部科科长恭敬的声音:“李市长。” “是我。” 李达康声音平和,不带太强的压迫感,“跟你说个私事,经开区新来的丁义珍副区长,情况你应该清楚,青石镇出来的实干干部,今年虚岁三十三目前还是单身。” 干部科科长愣了一下,没料到堂堂一市之长会打电话过问下属干部的婚恋私事,连忙应道:“丁区长的档案我看过,确实未婚。” “这个人能干,敢啃硬骨头,就是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在基层乡镇天天忙改革维稳,没机会顾及个人问题。” 李达康语气淡淡,“你们组织部平时接触各个机关、事业单位的年轻干部多,要是碰到品性端正、踏实本分,三观合得来的女孩子,帮忙多上点心,适当留意,有合适的,可以侧面搭个线,不用搞得声势浩大。”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把分寸拿捏到位:“就是普通介绍认识,绝不搞组织包办,最终成不成,全看他们两个人自己的意愿,组织只做个牵线搭桥的中间人。” “明白,李市长,我们心里有数。” “后续我们会多留意,把握好分寸。”干部科科长连忙记下这件事。 挂掉组织部的电话,李达康思索片刻,又拨通了市妇联主任的办公电话。 妇联日常对接全市机关女干部、事业单位女职工,接触的优秀年轻女性范围更广。 “王主任,打扰你手头工作了。” 李达康开口,直奔主题,“经开区管委会新到任的丁义珍副区长,业务能力过硬,从乡镇基层一步步干上来,人踏实肯干,就是个人婚姻问题耽搁了,三十三还单身。” “你们妇联平时开展活动,和各个单位女同志打交道多,要是遇到人品、素养都合适的,帮忙帮忙留心。” 妇联王主任一听就懂了,市长亲自托人留意干部的婚恋,这是对这名干部十分看重的信号,当即笑着应承下来:“李市长您放心,我们妇联平时组织青年联谊、主题活动,认识不少各单位优秀女青年。” “丁区长这样实干的基层干部很难得,我们会多留意,合适的机会创造接触,绝不强行撮合,尊重年轻人自己的想法。” “那就辛苦你们了。” “记住,只是留意,不要大肆宣扬。” 李达康再次叮嘱一遍,才放下听筒。 做完这两通电话,李达康靠在办公椅上。 他这一番操作,并非单纯好心做月老。 丁义珍是自己一手调回吕州,未来经开区能不能打出成绩,很大程度要倚仗此人。 官位、实权已经给到位,再在个人终身大事上面搭把手,既是领导对下属生活层面的体恤,也是一份不动声色的拉拢。 既不会过分越界,又能让丁义珍感受到来自上层的关照。 消息顺着两条渠道悄悄传了下去。 第36章 领导光环,地位大增 组织部干部科内部小范围打了招呼,妇联那边也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打算之后在机关青年联谊活动上,给丁义珍创造结识异性的机会。 消息没有大肆散播,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没过几日,就有风言风语隐隐飘到了经开区管委会。 这天下午,管委会办公室的综合干事趁着送文件的空档,趁着办公室没有旁人,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地跟丁义珍说道:“丁区长,跟您说个事,最近市里组织部还有妇联那边都打过招呼,说要帮您留意对象呢,听说是李市长特意打过招呼。” 丁义珍手里还捏着钢笔,正在审阅一份基础设施配套建设方案,笔尖猛地一顿。 他眉头微微一蹙,心中有些意外。 那天晚上包厢之内,他原以为李达康不过是饭桌上随口的一句闲谈客套,转头就会抛之脑后。 万万没想到,李达康竟然真的私下跟组织部、妇联都打了招呼。 丁义珍心里瞬间想透了内里的弯弯绕绕。 李达康此举,谈不上恶意,可也不全然是纯粹领导式的关心。 给实权心腹解决个人终身大事,示以体恤,用生活层面的关怀来加固上下级之间的羁绊。 官位给你,机会给你,连成家这件人生大事都替你惦记。 这份人情摆在面前,无形中,自己就更欠上一层情分。 可与此同时,这又是一层无形的枷锁。 一旦日后真的经由组织介绍结识对象,等于他的家庭生活,也会间接落入上层的视线之内。 李达康之前那番“公私分明,不要在个人生活栽跟头”的告诫,就不再仅仅是口头提醒。 往后他的婚恋交友,一举一动,都会被打上一层被领导关照的烙印。 丁义珍放下钢笔,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面上不露波澜,对着干事淡淡摆了摆手:“多谢你告诉我。” “领导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经开区千头万绪,眼下首要任务是把项目、土地、基建理顺,个人的事情随缘就好,不必劳烦大家费心张罗。” 干事见丁义珍态度平淡,也不敢再多打趣,把文件放下便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丁义珍一人。 机关里面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 纵然组织部、妇联再三叮嘱传话之人不可对外声张,可体制内的消息,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波纹会顺着人与人之间闲谈、开会、办事的缝隙,一圈圈向外漾开。 先是经开区管委会内部,各个科室之间私下口耳相传,没过两三天,风声便溢出了东郊这片建设中的开发区,传到了市委各部委,再顺着开会、业务对接的渠道,扩散到吕州下面各个区县。 不少人听说了这件事:李达康市长不光把丁义珍从基层乡镇破格调到经开区担任副区长,连个人婚恋这种属于干部的私事,都亲自出面给组织部、妇联打招呼帮忙物色人选。 这在旁人眼里,分量非同小可。 一个市长,日理万机,全市经济、城建、民生千头万绪要处理,寻常下属,能得到工作上的赏识已经算是莫大机遇,哪里会费心过问下属的终身大事。 一时间,各种心态在不同干部心底交织。 有人满心羡慕。 不少在基层熬资历的干部,一辈子盼的就是上面大领导能多看自己一眼。 丁义珍不但拿到副处级实职,执掌经开区经济、招商的实权,连生活琐事都有市长记挂,算得上是实打实的天子近臣。 私下聚会,不少区县的年轻干部聊起此事,言语之间满是叹惋:“同样是乡镇摸爬滚打出来,人和人的际遇真是天差地别。” 羡慕之外,更多的是一层沉甸甸的忌惮。 老机关的人都懂这里面的门道,领导肯在这种私事上费心,代表的不只是一点人情关怀,更是一种公开的信号。 丁义珍,是李达康实打实的心腹干将。 往后但凡涉及经开区的工作,跟丁义珍打交道,便绕不开这层背景。 想要敷衍搪塞、打太极、阳奉阴违,就得先掂量掂量,这么做等于变相拂逆李达康的意思。 经开区管委会内部的变化最为直观。 此前,还有少数资历老的班子成员,心底对这位从乡镇提拔上来的副区长心存几分轻视。 觉得丁义珍不过是乡镇改革干出一点成绩,骤然调到市里开发区,不懂市级层面的游戏规则,说不定还要慢慢磨合,遇到棘手工作,偶尔还可以打打折扣,推诿几分。 消息传开之后,这类心思尽数收敛。 往日开会,个别老资历的部门负责人还会存着观望心态,对于丁义珍提出的工作安排,还会找客观困难讨价还价。 如今再坐到会议室,态度明显谨慎了许多。 布置下去的土地摸排、企业走访、项目初审任务,纵然任务繁重,也没有人再敢轻易打折扣。 这天管委会班子例会,研讨开发区基础设施年度推进计划。 有分管土地的副主任,原本打算借着征地拆迁难度大、村镇工作难做的由头,提议把两条配套道路建设向后顺延大半年。 话刚说了一半,眼角余光瞥见主位上的丁义珍,脑海里立刻浮起那则传遍机关的传闻,话锋当即一转:“困难客观存在,但既然是市里定下的重点任务,我们班子咬咬牙,克服困难往前推,我这边回去就牵头对接周边乡镇,尽量压缩周期。” 丁义珍坐在会议桌主位,神色平静,听着众人发言,心中把这一切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他并没有依仗这层背景盛气凌人,既没有拿李达康的名头压人,也没有借着传闻摆架子。 依旧就事论事,一条条剖析道路建设的利弊,明确时间节点,分配各口子责任,该讲难处就听难处,该提要求便提要求。 可无形之中,他在经开区的权威,已经初步立了起来。 过去要反复协调、多方拉扯才能推动的事项,现在阻力小了一大截。 第37章 张副书记,有女张曼 不少市直部门过来对接业务,态度也客气了不少,遇事愿意坐下来好好商量,不再像对待普通新区干部那样一味打官腔。 但这份由上层器重带来的权威,是一把双刃剑。 丁义珍心里十分清醒。 众人的忌惮,一部分来自自己在青石镇实打实干出来的实绩,更大一部分,是笼罩在他头顶那层李达康心腹的光环。 光环既能帮他推开很多阻碍,可一旦哪天失去这份信任,今日有多受看重,来日就会摔得有多惨。 也有人开始动起别的心思。 一些嗅觉灵敏的人,看到市长对丁义珍如此上心,便琢磨着借机攀附。 市里不少机关单位的中层,妇联系统的干部,甚至部分区县的领导,心里都盘算起主意。 既然上面领导都在帮丁义珍留意对象,自己手上若是有条件合适的亲戚、下属女干部,撮合一番,一旦事成,就等于搭上丁义珍这条线,间接拉近和李达康的距离,对自己的仕途大有裨益。 一时间,不少拐弯抹角的试探陆续找上门。 有妇联的干部借着到经开区开展妇女工作调研的名义,会后半开玩笑地旁敲侧击,提起几位品性、学历都不错的女同志;有别的区县的副局长,借着业务拜访的机会,闲谈之间有意无意提起自家晚辈。 丁义珍一律温和婉拒。 嘴上感谢对方好意,反复拿经开区事务繁杂、无暇顾及个人私事做挡箭牌,不把话说死,却也绝不接下任何撮合的话头。 傍晚散会,班子成员陆续离去,办公室再度归于安静。 窗外,开发区工地上塔吊林立,工程机械轰鸣不断,尘土混着落日余晖铺在大地上。 丁义珍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 傍晚散会,班子成员陆续离去,办公室再度归于安静。 窗外,开发区工地上塔吊林立,工程机械轰鸣不断,尘土混着落日余晖铺在大地上。 丁义珍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晚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裹挟着工地泥土与工程机械柴油的淡淡气息。 接连好几波拐弯抹角的说媒撮合,都被他软钉子挡了回去。 但这种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吕州官场圈子就这么大,李达康打招呼的消息已经传开,盯着他这门婚事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他可以婉拒中层干部、妇联同志的好意,但倘若分量足够重的人物出面,很多时候,便由不得他一味推脱。 果不其然,才过去短短四五天。 这天上午,丁义珍正在会议室主持项目预审会,秘书处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进会场,悄悄递过来一张便条,低声附耳:“丁区长,市委副书记张春江办公室打来电话,张书记想请您明天下午下班之后,去他办公室坐一坐,谈点事情。” 丁义珍指尖捏着那张便条,心头微微一动。 张春江,吕州市委副书记,在市里排位靠前,分管党群、政法,根基深厚,在吕州深耕多年,本土派系之中极有分量,并不是李达康这条线上的人。 此人处事老成稳重,手腕圆融,在一众市级领导当中话语权很重。 之前经开区几项上报市委的请示报告,对方都给出过比较客观中肯的批复,对自己在青石镇的改革事迹也公开有过几句正面评价。 丁义珍心里隐隐猜到几分来意,面上不动声色,对着工作人员轻轻点头示意知晓,便继续把手上的预审会议开完。 会议结束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快速权衡利弊。 张春江主动邀约,不会是单纯谈经开区的业务工作。 业务上的事项,完全可以走正常会议、公文渠道,犯不着单独私下约见。 结合眼下满城都在流传的关于自己婚恋的风声,十有八九,是冲着这件私事而来。 第二天下午,处理完手头几份紧急的项目报批材料,临近下班,丁义珍整理好衬衫衣领,带上笔记本,驱车前往市委大楼。 敲响市委副书记办公室的房门。 “进来。” 屋内传来沉稳浑厚的男声。 丁义珍推门走进去。 张春江正站在书柜旁翻阅文件,五十多岁,两鬓微微泛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儒雅,完全没有咄咄逼人的强势感。 见到丁义珍进门,他放下手中卷宗,脸上露出和善的笑意。 “义珍同志来了,坐,不用拘束。” 张春江伸手示意沙发,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过来,“快到下班点了,今天不谈繁重公务,就是抽空和你聊聊天。” “谢谢张书记。” 丁义珍恭敬落座,腰背挺直,笔记本摊放在膝头,一副随时准备聆听工作指示的模样。 “笔记本收起来,今天不是工作谈话,不用这么紧绷。” 张春江看他这副状态,不由得笑了笑,摆了摆手:“经开区那边的情况,我大致都有所耳闻,你到任之后敢抓敢管,青石镇打出来的底子没有丢掉,市委对你的工作总体是肯定的。” 几句工作上的肯定铺垫完毕,办公室里短暂安静下来,窗外夕阳斜斜照进屋内。 张春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顺势一转,终于落到私事上面。 “今天找你过来,有一桩私事,想跟你唠一唠。” 丁义珍心中了然,神色不变:“张书记请讲。” “我家里有个女儿,叫张曼,今年二十八岁。” 张春江语气带着几分为人父亲的感慨,“名牌大学毕业,现在在市发改委从事产业规划工作,业务能力不错,性子独立要强。” “就是一心扑在工作上,耽搁了终身大事。” “眼瞅着二十八了,家里长辈一直记挂她的婚事,挑来挑去,始终没有遇到合心意的人。”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语气诚恳:“这段时间,市里不少人都在议论你的情况。” “李市长都在惦记你的个人问题,我对你的履历、品性也有所了解。” “从吕州普通科员起步,扎到岩城基层,青石镇啃下那么多硬骨头,敢干事、能扛事,作风也正派。” “我心里觉得,你们两个年轻人,条件倒是挺匹配。” 第38章 领导看重,准备登门 “所以我想着,找你过来问问你的想法。” “找个周末,安排你们两个人见上一面,吃个便饭,简单认识一下。” “合得来,那是皆大欢喜;要是话不投机,也没有什么,就当普通朋友相识,绝不勉强你们。” 话说到这个份上,丁义珍陷入两难。 这不是妇联普通干事,也不是某个区县副局长的私下撮合,这是市委副书记张春江亲自开口。 身居市委副书记高位,亲自出面为自家女儿牵线,这已经不是简单热心做媒。 若是直接一口回绝,等于当面拂了一位市委领导的脸面。 官场之中,得罪这样一位实权副书记,后患无穷。 就算对方表面不动声色,心里难免留下芥蒂,往后经开区上报事项、干部考评、重大事项过会,暗地里随便设置一点阻碍,就够自己头疼。 直接拒绝,代价太大,他承担不起。 可若是答应见面,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两世宦海沉浮的记忆在心底翻涌。 前世汉东官场,祁同伟当年的婚姻,就是典型的政治联姻,靠着婚姻攀上梁家,换来仕途起飞,却也一辈子被套上枷锁。 侯亮平的结合同样掺杂现实层面的考量。 汉东这片土地上,许许多多官员的婚姻,从来不止是男欢女爱,背后缠绕着人脉、派系、利益交换。 如果自己能够和张春江的女儿走到一起,那意义不言而喻。 李达康是自己的直接靠山,代表锐意改革的实干派;而张春江手握本土庞大的官场人脉,属于吕州本地根深蒂固的另一股力量。 一旦结成姻亲,自己就等于同时联结两大不同的势力。 不再单单只是依附李达康一人的“化身”,手上多出另一层重量级的势力帮衬。 往后人事调整、项目过审、化解官场倾轧,都能多一道厚实的屏障。 再也不会出现,一旦失去李达康的信任,自己便四面无援的绝境。 诱惑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但风险同样刺骨。 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联姻。 一旦踏进去,自己的婚姻、家庭,就要深度捆绑进张春江的利益网络之中。 日后很多选择,就再也不能完全顺着本心。 张家的人情,张家的诉求,他将来就不能视而不见。 前世丁义珍就是一步步被人情绑架,底线不断后退,最终万劫不复。 见,不等于一定要成婚。 丁义珍飞快权衡利弊,心中已经拿定主意。 先答应见面,至于后续发展,看人,看局势,主动权要握在自己手里。 可以借这次机会搭建起和张春江的私交,却绝不急于把自己彻底捆绑在张家的战车之上。 念头电光火石之间盘旋完毕,丁义珍抬起头,神色诚恳,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生硬推拒。 “张书记,感谢您看得上我,愿意想着我。” 他语气分寸拿捏得刚刚好,“说实话,我之前确实一直扑在基层工作,很少考虑个人问题。” “您女儿能够在发改委做产业规划,专业能力肯定出众。” “您既然开口,我愿意找机会见一见。”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感情的事情强求不来。” “我工作繁忙,经开区一堆乱麻压在身上,未必有多少时间陪伴。” “两个人能不能聊得来,要看年轻人自己的缘分。” “若是相处之后不合适,还希望您多多谅解,不要因为这件事生出隔阂。” 张春江听完丁义珍这番答复,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原本还担心丁义珍会恃才傲物直接推掉,又或者急功近利满口答应,显得功利心太重。 眼下这个回答,稳重清醒,把丑话说在前,进退有度,反倒更让他多了几分欣赏。 “这个自然,我也是开明的父亲,绝不搞包办那一套。” 张春江哈哈一笑,“就是认识见个面,一切随缘。” “回头我让我爱人安排一个周末的家宴,没有外人,就我们一家人,你抽空过来坐坐。” “好,听从张书记安排。” 丁义珍郑重应下。 谈话到此便告一段落,又简单聊了几句经开区招商引资的宏观形势,丁义珍便起身告辞,离开了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离开市委大楼的那个夜晚,丁义珍坐在返回经开区的车里,心绪始终没法彻底平静。 答应赴张家的家宴,只是迈出第一步,其中的分寸、礼数,每一处都不能出错。 既不能过分贵重,落得刻意巴结、送礼攀附的口实;又不能太过轻简,显得目中无人,怠慢了市委副书记一家人。 一夜过去,第二天刚一上班,丁义珍桌上的办公电话就响了。 他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张春江沉稳的声音:“义珍同志吗,我张春江。” “张书记,您好。” 丁义珍身子微微坐直。 “昨天咱们聊的那件事,家里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张春江语气松弛,听得出心情不错,“定在这周六上午十一点,家里简单做点家常菜,没有别的客人,就家里几口人。” “到时候我让家里司机开车到经开区管委会楼下接你,你手上工作忙,就不用自己来回折腾。” 丁义珍心中快速盘算了一番,如果让张家的专车来管委会接自己,大院人来人往,机关里消息传得飞快。 一辆市委副书记的专车专门来接他去领导家里,不消半天,整个经开区乃至市委又会传出新的闲话,免不了有人揣测他已经在攀附张春江,平添许多不必要的流言。 他略一斟酌,从容回道:“多谢张书记体恤。” “就不麻烦您家司机专程跑一趟了,周六上午我这边自己过去。” “我认得您家所在的市委家属院,路线我清楚,到点我准时登门,不给家里添麻烦。” 张春江在电话那头顿了半秒,随即轻笑一声。 丁义珍这番考量,他一听就懂,懂得避嫌,不想搞得声势张扬,这份心思通透,又给他添了一丝好感。 “也行,那就随你。” “十一点前后到就可以,不用赶得太早。” “记住了,周六我准时到。” 简短几句,通话便结束。 第39章 清眸藏智,浅笑成诗 放下听筒,丁义珍靠在椅背上。 周六上门,第一次去领导私宅,空着手万万不合礼数。 但送礼的尺度最是考验人,贵重烟酒、名贵补品绝不能碰,一旦收下,性质就变,既容易授人以柄,也会让张春江觉得自己急于钻营。 可两手空空,又是对长辈的失礼。 思虑再三,他打算午休的时候,抽空跑一趟市里大型百货商场。 中午,经开区机关大部分人下班休息,丁义珍没有开管委会公务公车,特意叫上一台社会出租车,独自去往市中心的百货大楼。 商场人流熙攘,货架琳琅满目。 丁义珍在礼品区慢慢挑选。 太贵的虫草、高档名酒直接略过。 他心里打定主意,礼物要偏向居家实用,体面而不逾矩。 最终选了两盒包装雅致的本地老字号高山云雾茶,汉东本省出产,名气不小,适合长辈日常冲泡;又挑了两盒做工精致的营养糕点礼盒,不是奢华的奢侈品,适合家庭茶点;另外再加两箱品质上乘的时令鲜果。 四样东西,总价不算高昂,拿出来体面大方,属于晚辈上门拜访长辈最得体的伴手礼,不存在贿赂的嫌疑,仅仅是人情往来。 既表达尊重,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被人拿来做文章的破绽。 付完钱,店员帮忙把礼盒整理妥当,分装成两个手提纸袋。 丁义珍亲自拎着,坐上出租车返回经开区。 回到办公室,他把礼物放到办公室储物柜的最内侧收好,不摆在桌面上,避免进进出出的办事人员看见,生出不必要的猜想。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摊开经开区待办卷宗,但心神还是免不了飘向周六的那场家宴。 这不是普通男女相亲。 那扇家属院的家门背后,是吕州本土势力的缩影。 张曼,那个在市发改委做产业规划的二十八岁姑娘,他尚且完全不了解对方是什么性情、什么想法。 如果两个人合不来,那便是一顿寻常家宴,礼尚往来,体面收场;可倘若相处投缘,自己的人生棋局,又要落下一枚分量极重的棋子。 前世祁同伟为了前途,不顾一切扑向梁家,换来权位,却一辈子活在枷锁与屈辱之中。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丁义珍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需要张家带来的助力,来稀释完全依附李达康一人的被动局面,却绝不能把自己的原则当做交换的筹码。 他可以利用这层人脉自保、干事,但不能为了仕途顺遂,无底线去迎合张家的诉求。 “见机行事。” 丁义珍低声对自己默念。 时间一天天流转,转眼就到了周六。 这天丁义珍起得很早,换上一身干净合身的深灰色便装,没有穿工作制服。 从储物柜取出前几日备好的礼盒,双手提好,确认包装完好,便独自驱车,朝着市委家属院的方向驶去。 车子驶入环境清幽的市委家属大院,绿树成荫,小楼错落。 围墙之内,吕州一众市级领导都居住在此地。 十一点还差几分钟,丁义珍停好车,拎着两份礼品,一步步向着张春江家的单元楼走去。 咚!咚!咚! 几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在楼道里响起。 房门很快拉开,开门的是张春江的爱人刘慧,约莫五十出头,穿着素色居家外套,神态温和,待人接物透着机关家属特有的得体周到。 “义珍来了,快请进。” 刘慧侧身让出门口,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礼品纸袋上,嘴上客气道,“来家里吃便饭而已,还带什么东西。” “阿姨,一点本地的茶叶糕点和鲜果,都是寻常物件。” “晚辈上门拜访长辈,哪能空手。” 丁义珍脸上带着适度谦和的笑意,把礼品递过去,顺势弯腰换上门边备好的棉拖鞋。 屋内是典型市级领导家庭的布置,装修朴素简洁,不见半分奢华陈设。 客厅靠墙立着满满一墙书柜,摆满政策理论、经济类书籍,墙上挂着一幅浅淡的书法条幅,茶几上摆着玻璃杯与果盘,午后阳光透过阳台玻璃窗洒进来,整个屋子安谧沉静。 张春江听见动静,从沙发上站起身迎了过来:“来了,不用拘束,就当到自己家一样。” 话音未落,里屋的房门轻轻推开,一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丁义珍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便是张曼。 二十八岁的年纪,身形高挑,一身米白色薄针织衫搭配深色直筒长裤,乌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鼻梁上架一副细金丝边框眼镜。 五官清丽舒展,眉眼柔和,又带着常年做产业规划磨砺出的沉静知性,没有豪门大小姐的骄矜娇气,气质落落大方,属于越品越有味道的知性美人。 看见客厅来了客人,张曼微微颔首,语气轻柔:“丁区长,你好。” 四目短暂相接。 丁义珍心底暗暗一动,第一印象确实极好。 容貌秀美,学识出众,又深耕市级产业规划业务,懂经济、懂园区建设,并非养在闺阁对世事一窍不通的姑娘。 单单这份专业底色,就和许多机关女同志拉开了差距。 可这份好感只在心底一闪而过,两世宦海淬炼出来的警惕随即压下心绪。 他时刻提醒自己,眼前的人再好,这场相逢底色依旧缠绕着官场派系的牵绊,万万不能被初见的好感冲昏头脑。 “张曼同志,你好,打扰你们一家人周末休息了。” 丁义珍礼数周全,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讨好,也不至于冷淡疏离。 几人陆续在客厅沙发落座。 刘慧把丁义珍送来的礼物放到边角置物柜,又给他沏上一杯热茶。 刚开始空气里还飘着一丝相亲特有的微妙拘谨,刘慧便主动找话题,问问从经开区过来路上好不好走,平时工作是不是连周末都很难歇口气。 丁义珍应答从容,并不大肆夸耀自己在青石镇改制、修路的功绩,只是轻描淡写说起基层的现实:“经开区刚起步,千头万绪,很多事要盯在一线,周末加班是家常便饭。” 第40章 初次相见第一印象 “之前在青石镇的时候更是这样,改制维稳、修路引水,一桩接着一桩,办公室的灯经常亮到后半夜。” 他不渲染自己劳苦功高,只客观陈述基层的难处。 张曼坐在侧边沙发,安静听着,悄悄打量丁义珍。 她本对父母安排的这场相亲心存几分抵触,见过不少张口闭口官位、政绩,满脑子钻营往上爬的干部。 但丁义珍说话平实克制,不自我标榜,反倒让她生出几分真切的好奇。 张春江坐在主沙发上,不动声色观察二人的互动,顺势把话题引向业务:“义珍,你在经开区分管招商和经济运行,张曼在发改委主抓产业规划,你们两个,倒是有不少共同话题。” “现在吕州想要做大工业板块,现实阻碍不少,你怎么看?” 谈及工作,丁义珍也不浮夸画大饼,娓娓道来。 “吕州本身区位条件不差,但短板同样突出。” “土地征迁、管网基建配套还没有完全跟上;再就是招商不能饥不择食,不能只盯着投资额数字好看。” “高污染、低技术的厂子,就算短期能拉动税收,长远也是城市包袱。” “要结合本地资源禀赋,优先引进可以形成上下游配套的实体产业。” 说到这里,他侧过身,看向一旁的张曼,语气带着征询,主动把话头递过去,没有半分副区长的居高临下:“张曼同志长期站在市级层面做规划,看得比我更加宏观,我说的这些,有没有偏颇的地方?” 这份充分尊重对方专业的姿态,让张曼心中好感又添几分。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条理清晰地谈起吕州现有主导产业的痛点、未来产业导入的取舍。 一来一往,两个人围绕园区开发、工业布局侃侃而谈,句句落脚于实际业务,没有空洞的虚言客套,聊得十分投缘。 张春江夫妇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满是满意。 外界都说丁义珍能干会说话,今日亲眼一见,气度格局果然名不虚传。 没过多久,厨房传来饭菜出锅的响动,刘慧起身:“菜都齐了,咱们上桌吃饭。” 餐厅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家常菜,红烧鱼、小炒肉、清炒时蔬、老母鸡炖汤,没有名贵山珍海味,就是普通干部家庭的家宴规格。 众人依次落座。 饭桌上,刘慧又关心起丁义珍的日常起居,问他常驻经开区,吃饭生活如何解决,是不是经常熬夜加班。 丁义珍如实回答,大多时候就在机关食堂对付,忙起来泡方便面也是常事。 张春江时不时插话,聊起汉东各地方县域改革的得失,有意无意考验丁义珍的眼界与立场。 丁义珍应答自如,既有扎根基层得来的一手实操经验,又能跳出具体事务做宏观思考。 该谦逊时谦逊,谈及原则底线,立场又清晰坚定。 他能让性格强势、眼光挑剔的李达康无比信任,被外界视作李达康的化身,察言观色、谈吐周旋的本事本就非同一般。 今天在张家的饭桌上,他刻意收敛官场杀伐的锋芒,只展露务实稳重的一面。 张曼安静吃饭,时不时接上一两句话。 她能够感受得到,丁义珍身上沉淀着大风大浪打磨出来的厚重感,和那些一路顺风顺水坐办公室提拔上来的干部截然不同。 席间只开了一小瓶低度果酒,每人浅浅半杯,点到即止。 丁义珍十分懂得分寸,饮酒克制,始终保持头脑清醒。 酒足饭饱,餐盘撤下,众人又回到客厅喝茶吃鲜果。 夕阳缓缓西斜,墙上挂钟指针悄悄推移,时间已经不早。 丁义珍站起身准备告辞。 “张书记,阿姨,今天叨扰家里大半天,饭菜十分可口。” “我就不多留了,下午还有几份项目材料需要审阅。” 张春江没有强行挽留,微微颔首:“也好,工作为重。” 他眼角扫过身旁的女儿,笑着把话说透,“你们两个年轻人聊得投缘,往后有空,可以自己约出来坐坐,不必事事等着家里安排。” 言下之意,张家父母已然认可丁义珍,愿意放手让两个年轻人自由接触发展。 张曼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轻轻点了点头。 “好,之后有机会我会联系张曼。” 丁义珍得体应下。 刘慧一直把他送到家门口,客气地道别。 丁义珍拎上空的礼品纸袋,缓步走出单元楼,坐进自己的轿车。 车门关上,彻底隔绝了那间暖意融融的家属院客厅,车厢之中只剩他一人。 清风从车窗缝隙吹入,丁义珍靠在座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可否认,初见张曼,他确实心生好感。 轿车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刘慧关好防盗门,转身回到客厅,顺手把客厅的落地灯拧开,暖黄的灯光漫过屋子。 张春江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方才待客的随和淡去几分,眼神落在自家女儿身上。 张曼正坐在沙发边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的杯壁,目光还朝着阳台窗外,望着丁义珍车子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点淡淡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 刘慧挨着女儿身边坐了下来,语气带着母亲独有的关切,率先开口问道:“曼曼,今天见了丁义珍,你心里感觉怎么样?” “跟我们说说,对这个人印象如何?” 张曼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微微垂眸,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没有立刻给出一个简单的好或者不好的答案。 “客观来说,超出我的预想。” 她轻轻开口,声音平和,“原先我还担心,又是一个满脑子钻营仕途,张口就是官位、政绩的官僚。” “毕竟外面传闻,他是李达康手里最得力的人,很多人都说他是李达康的化身,我本以为他会锋芒毕露,处处显露野心。” “可今天接触下来,不是那样。” 张曼回忆着方才客厅、饭桌上的一幕幕,继续说道,“说话做事很克制,不吹嘘自己在青石镇干出来的成绩,谈起基层改制那些苦日子,也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聊产业、聊园区规划的时候,也不会仗着自己是副区长就居高临下,还会主动问我的看法,愿意听不同角度的思路。” 第41章 郎情妾意,润物细无声 刘慧闻言脸上露出笑意:“人看着稳重踏实,待人礼数也周全,今天上门带的礼物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贵重,又不失晚辈的礼貌,看得出来心思细密,懂得避嫌,不是那种急着攀附往上钻的人。” 张春江靠在主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杯沿,神色要更为审慎,没有像爱人那样一味看好。 “丁义珍这个人,不能只看表面的谈吐。” 他缓缓开口,“能从一个普通科员,十年一路走到副处级实职,在青石镇扛过改制乱局,挨过报复伤人的闷棍,顶住诬告和匿名举报,硬生生把一个烂摊子乡镇做成全市样板。” “这绝不是仅仅靠老实肯干就能做到的。” “头脑、城府、韧性,一样都不缺。” “李达康眼光何等挑剔,能被他看中,调到经开区执掌经济这条核心战线,足见此人能力有多出众。” 张曼抬眼看向父亲:“爸,那你是担心他功利心太重,今天的周到全是刻意演出来的?” “不能完全说是演戏,但官场磨砺出来的人,待人处事,难免带着几分权衡利弊。” 张春江摇摇头,“我主动提这门见面,我心里也清楚,这里面免不了现实层面的考量。” “但我也不会强迫你。” “婚姻终归是你自己过日子,不能只看前途、看派系,最重要还是你们两个人能不能合得来。” “今天你们聊产业规划聊得很投机,这是个很好的开端。” “你们工作领域有交集,有共同话题,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可工作上投缘,不等于生活上就一定合适。” 刘慧在一旁跟着附和:“你爸说得没错。” “我们做父母的,是觉得他人品履历都过得去,才想着让你们认识。” “但绝不逼你。” “要是相处下来觉得性格合不来,或者觉得他目的性太强,你直接跟我们讲,这事到此为止,谁也不会说你半句不是。” 张曼沉默片刻,脑海里回放着丁义珍的模样。 那个经历过无数风波,眼神沉静,说话不卑不亢的男人。 他身上有一种被风雨打磨出来的厚重,是身边许多顺风顺水长大的同龄人身上所没有的。 “不排斥继续接触。” 张曼认真说道,“至少今天相处下来,并不反感。” “我们可以先普通交往,多接触看看。” “工作上有机会也可以交流,慢慢看清他这个人。” “至于以后能不能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顺其自然,不急于求成。” 张春江听完女儿的答复,缓缓点了点头:“这样最好。” “慢慢来,日久才见人心。” “既然他答应会联系你,之后就看他的行动。” “你自己心里也要多留个心眼,分清哪些是官场的处事技巧,哪些是本心。” 刘慧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那就好。” “女孩子家,凡事多掂量。” “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爸爸妈妈都站在你这边。” 而另一边,轿车行驶在返回经开区的路上。 丁义珍单手搭在车窗边框上,脑子里交替闪过张家一家三口的模样,尤其是张曼谈吐从容、推眼镜侃侃论产业规划的样子。 好感是真的,但心底那道警戒线,同样一刻不曾松弛。 他清楚,今天家宴的圆满,只是这场棋局新的开端。 往后和张曼的每一次相处,公私的边界,人情的尺度,都要拿捏得分毫不差。 一旦行差踏错,既是辜负姑娘,也会把自己拖进难以挣脱的利益捆绑。 轿车一路向东,回到经开区管委会的宿舍,夜色已经铺满东郊的工地。 窗外塔吊的灯火明明灭灭,丁义珍坐在书桌前,把张家家宴的前前后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心里很清醒,自己前世有过家庭,虽然后来在欲望之中彻底崩塌,可怎么体察人的情绪,怎么照顾对方的感受,那一套东西刻在骨子里。 论哄人,他比不上陈清泉那般荒淫取巧,可历经两世,人情世故看得通透,懂得润物细无声的体贴。 对付张曼这种埋头业务、恋爱经历并不丰富的知性女性,花言巧语反而落了下乘,太过刻意的讨好更会引起她的戒备。 最好的方式,是分寸适度,把尊重放在第一位,于细碎的相处之中流露温度。 过了两天,一个工作日的傍晚,丁义珍斟酌再三,给张曼打去电话。 “张曼,这周周末有空吗?” 没有浮夸的邀约,只是语气平和:“忙了一周工作,想找个地方走走,如果你得空,一起出去转转。” 电话那头的张曼稍稍迟疑,随即轻声应了下来。 自此之后,但凡两人周末能够挤出空闲,便会相约外出。 多数时候都避开了人流喧嚣的商业闹市。 有时去吕州城西的城市公园,秋意渐浓,梧桐叶落满林间步道。 两人沿着湖畔慢慢散步,不会一味讲官场仕途,更多聊产业规划、城市建设,也会闲谈读书、市井见闻。 丁义珍懂得倾听,不会一味自顾自滔滔不绝,张曼说起发改委工作里遇到的难题,一些项目上报时遇到的官僚主义掣肘,他也能够站在实务角度给出客观的看法,不妄加评判,也不随便画大饼。 他很细心,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让张曼靠内侧,避开来往的自行车。 湖边风大,察觉到她拢了拢衣袖,不会贸然脱下外套强行披上,只是随口提一句湖边风凉,要不要往树荫避风处挪几步。 这种细节不动声色,没有刻意煽情,却实实在在让人觉得被顾及。 有时候不去公园,就钻进老城区的老街巷,寻一家本地人常去的家常菜小馆。 没有奢华排场,点几样地道吕州小菜,边吃边闲谈。 丁义珍熟稔基层民间的种种见闻,讲青石镇下乡走访时的趣闻轶事,讲改制时期老百姓的所思所想,那些鲜活真实的故事,是一直坐机关做纸面规划的张曼很少接触到的世界,听得饶有兴致。 第42章 狭路相逢,旧敌登场 也有不少次,找一间安静的临街咖啡店。 玻璃窗隔开街外的车马喧嚣,两杯咖啡摆在木桌上。 张曼常常会带上自己正在研读的产业调研报告,聊工作上的思考。 丁义珍虽主抓开发区实操,却也看得懂规划文本,两个人可以就一份产业定位方案,聊上一整个下午。 恰恰是这种不带压迫感的相处,一点点瓦解了张曼内心的防备。 张曼从小到大,一路读书、进机关,一心扑在业务上,恋爱经历寥寥无几。 见过不少急于表现,急于炫耀地位能力的追求者,一上来就大肆吹嘘前途、人脉,处处想要占据主导。 但丁义珍不一样,他身上有历经风浪的成熟,却不咄咄逼人;懂得体察别人,却不油滑浮夸。 和他相处,不必紧绷,不必时刻提防。 有一回在咖啡店,张曼随口抱怨,发改委一份很有想法的产业规划,因为各个部门互相推诿,迟迟推不下去,心里颇感挫败。 说完之后她也只是苦笑,本就只是随口抒发工作上的烦闷,没指望丁义珍给出什么解决方案。 但丁义珍认真听完,没有讲空泛的大道理。 他结合自己在经开区处理部门扯皮的经验,娓娓分析各个部门顾虑的关键点,哪些是现实难处,哪些是推诿扯皮,还客观点出几份文件行文上可以微调的细节。 “我只是站在实操层面提一点浅见,最终还是要你们发改委内部研判。” 他末了特意补上一句,绝不越界,不借着自己的身份插手对方单位的业务。 一番话说完,张曼心中豁然开朗。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眼神沉静稳重。 心底的好感,又悄悄往上添了一层。 几次约会过后,张曼自己都能察觉到变化。 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普通朋友相处的心态,可现在,每到周五下班,心里就会隐隐生出一丝期待,期待周末的见面。 会不自觉想起散步时湖畔的秋风,小馆里烟火气的闲谈,咖啡店里关于产业规划的长谈。 她也会在私下回到家里,被父母随口问起进展。 刘慧问:“跟丁义珍相处得怎么样?” 张曼不会少女怀春一般满口夸赞,只是客观地说:“相处起来挺舒服的,人很细心,考虑事情周全。” 张春江听到女儿这样的评价,心里了然,却依旧反复叮嘱:“舒服归舒服,还是要多观察,日久才见人心。” 初冬的吕州,寒气裹挟着薄雾笼罩整座城市,市政府大院里的香樟树落了一地枯叶。 丁义珍手里抱着厚厚一沓经开区基础设施与招商项目的汇总材料,沿着走廊快步走向市长办公室。 今天约好了向李达康专题汇报经开区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脚下步履匆匆,脑子里还在复盘等会儿要汇报的各项数据、土地瓶颈与待落地项目。 走到三楼市长办公室门外的过道,还没抬手敲门,厚重的实木办公室门猛地从里面被人一把拉开。 一个男人面色铁青,眉头拧成一团,脸色涨得通红,嘴角绷得紧紧的,胸膛还在不住起伏,显然刚刚在屋内爆发过一场不小的争执。 他大步跨出门,身后的房门被他带得“哐”的一声重重撞在门框上,震得墙上的挂框都微微晃动。 丁义珍脚步骤然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微微一滞。 赵瑞龙! 纵然时隔多年没有碰面,这张脸,丁义珍至死都不可能忘掉。 前世波士顿潮湿阴暗的地下室、唐人街油腻呛人的后厨、非洲荒原那一声终结自己性命的枪响,一桩桩一幕幕,根源大半都来自眼前这个人。 就是这个男人,用金钱、美酒、人情编织出一张巨大罗网,一点点诱自己滑向深渊,把自己当成一枚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用完便弃如敝履。 此刻的赵瑞龙一身考究的名牌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盛怒之下,往日那份游刃有余的精明圆滑尽数褪去,眼底满是被拒绝之后的恼火与不甘。 他显然没料到门口还站着人,抬眼就撞上了丁义珍的目光。 短暂的错愕之后,赵瑞龙迅速收敛了几分脸上的怒意,上下打量起眼前这名穿着干部衬衫,怀抱卷宗的副处级干部。 他听过丁义珍这个名字,知道是李达康刚刚从基层乡镇调过来、放在经开区委以重任的心腹干将,只是二人还从未正式打过交道。 丁义珍的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指甲几乎深深掐进手里的档案封皮。 但多年宦海沉浮的涵养让他面上不起一丝波澜,神色平静,目光淡然,仿佛只是偶遇一名普通的客商。 一瞬间,他心里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原委。 吕州美食城。 前世赵瑞龙看中了吕州环湖风景区的黄金地块,打算斥资打造吕州美食城项目。 那块位置依山傍水,是吕州风景核心地带,一旦落地商业开发,短期可以造出热闹的商业地标,可会直接破坏环湖生态,挤占公共景观资源。 李达康历来看重城市长远发展,对这种挤占生态、大拆大建的商业项目素来警惕,断然不肯松口批出风景区的核心土地。 想来赵瑞龙就是为这件事来找李达康游说,一番口舌用尽,许诺了种种税收、就业的漂亮说辞,依旧没能说动李达康,只能悻悻而归。 “丁区长。” 赵瑞龙率先开口,压下胸中火气,扯出一抹客套却略显僵硬的笑意,主动伸出手。 “赵总。” 丁义珍从容上前,简单和他握了握手,触碰的一刹那,丁义珍心底一阵恶寒,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官场应酬该有的分寸,“来向李市长汇报工作。” 赵瑞龙冷哼一声,也无意多做寒暄,刚刚在办公室碰了一鼻子灰,满腔怒火还无处宣泄,眼下也没心思和丁义珍过多周旋。 “看来李市长公务繁忙,我就不多逗留了。” 赵瑞龙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有些项目构想,奈何观念上难以达成共识。” 这话几乎是直白地在抱怨李达康太过顽固,不肯通融。 丁义珍只是淡淡颔首,不接话,既不附和他的牢骚,也不加以驳斥,守好自己的位置。 第43章 危机来临,顶级二代 他心里清楚,现在还远不是清算赵瑞龙的时候,自己手中没有确凿完整的证据,贸然撕破脸,只会打草惊蛇,反而给自己招来无穷祸患。 赵瑞龙见他不搭腔,也没再多说,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市长办公室大门,转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重重地渐行渐远。 目送赵瑞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丁义珍站在原地,长长地暗中吐出一口浊气。 仇人就在眼前,可他却只能不动声色,这份滋味,五味杂陈。 赵瑞龙已经把手伸到吕州,这就意味着,前世那盘搅动整个汉东的棋局,已经缓缓拉开帷幕。 美食城只是一个开端,接下来,高小琴,山水集团,一连串的人和事,迟早都会接踵而至。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抬手,“咚、咚、咚”,轻轻叩响了李达康的办公室房门。 “进来。” 屋内传来李达康略带几分疲惫,依旧锐利的声音。 丁义珍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掐灭了好几根香烟。 李达康坐在宽大办公桌之后,眉头紧锁,指尖还捏着半截香烟,显然刚刚和赵瑞龙的一番谈话,也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见到丁义珍进来,李达康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义珍来了,坐。材料放下吧。” 丁义珍把厚厚一摞经开区的卷宗放在桌面,落座之后,也没有刻意遮掩方才门口的偶遇,坦然开口:“李市长,方才进门,在走廊碰到赵瑞龙先生。” 李达康闻言,嘴角撇了一下,神色冷了几分:“就是为了环湖风景区美食城的事情。” 至于丁义珍为什么会认识赵瑞龙? 这一点,李达康没有深究,毕竟这位二代到处钻营,一心搞钱,出现在了基层干部视线中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达康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张口闭口投资几个亿,拉动就业、增加税收,话说得天花乱坠。” “可那块环湖岸线,是属于吕州全体老百姓的公共风景资源。” “一旦把核心地块划给他搞商业美食城,大拆大建,生态破坏,将来留给市民的还剩下什么?” “我明确跟他说了,风景区核心红线不能碰。” “想投资吕州我们欢迎,经开区有的是工业用地,欢迎他去经开区落地实体产业,搞加工制造,搞高新技术,土地政策、配套扶持,市里都可以谈。” “但环湖风景区,想都不要想。” 说到这里,李达康眼神凝重:“资本逐利,眼里盯着的永远是利润,不能什么项目都往城市核心景观区里面塞。” “干部要有定力,不能被投资额的数字晃花眼睛。” 丁义珍静静听着,心中感慨。 李达康这一点确实无可挑剔,大局观极强,守住了生态红线。 可前世,赵瑞龙在李达康这里碰壁之后,并没有就此善罢甘休,转头四处疏通关系,曲线迂回,动用上层人脉多方施压,想尽一切办法要把这块地拿到手,而且还把李达康调走,高育良独霸吕州。 这一世,赵瑞龙绝不会因为今天一次碰壁就彻底放弃。 丁义珍思索片刻,语气郑重地开口:“李市长,招商引资欢迎外来资本落地吕州,但是项目准入的关口一定要把牢。” “环湖风景区红线守住是根本。” “赵总财力雄厚,如果真心想在吕州投资,经开区确实可以承接。” “不过即便是落地经开区,我们也要严格审核项目业态、环保评估,杜绝打着投资的幌子,变相圈占土地的情况。” 李达康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经开区的厚厚材料上,稍稍收敛了方才因为赵瑞龙而起的愠怒。 “你说得没错。” “资本可以用,但不能被资本牵着鼻子走。” “好了,不说他了,我们转回正题,说一说经开区这一段时间的实际推进情况。” 丁义珍收敛杂念,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握着钢笔,条理清晰地逐项汇报。 “经开区一期土地平整已经完成七成,三条主干管网铺设过半,目前对接的实体企业一共一十七家,其中五家已经完成初审,等待上会审议;征地拆迁这边,两个毗邻村镇矛盾比较突出,主要集中在补偿标准、安置房源,我们联合乡镇反复座谈,大部分群众思想已经做通,还剩少数钉子户,正在稳妥沟通,不搞强拆激化矛盾……” 嘴上说着工作,大脑却在不受控制地飞速盘旋。 前世一幕幕旧事反复在心底翻涌。 赵瑞龙在李达康这里碰了硬钉子,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赵立春对这个儿子百般溺爱,只要赵瑞龙在耳边吹吹风,动用上层力量运作,一纸调令把李达康调离吕州,不是没有可能。 一旦李达康一走,自己这个被外界贴上“李达康化身”标签的副区长,处境立刻就会变得微妙难堪。 虽说如今自己和张曼正在慢慢相处,背后有张春江这一层本土力量作为缓冲,可张春江也只是吕州本土的市委副书记,对上赵立春那座大山,分量依旧远远不够。 到那时候,赵瑞龙挟上层之势卷土重来,环湖美食城项目卷土重来,自己夹在中间,又该如何自处? 一边口中继续汇报工作,应答李达康时不时抛出的问询,丁义珍的心底已经在推演一套又一套的预案。 市政府大楼楼下,黑色的轿车已经发动,司机坐在驾驶位等候赵瑞龙出来离开。 赵瑞龙一只脚都已经踏出政府主楼的大门,初冬的冷风迎面扑在脸上,心中那股憋屈火气非但没有消散,反倒越憋越盛。 “李达康!” “油盐不进!” 他低声咬着牙骂了一句。 环湖风景区那一块风水宝地,在他眼里是唾手可得的肥肉,偏偏撞上李达康这块硬石头,任凭自己把就业、税收、城市名片这些筹码全部摆出来,对方就是寸步不让,咬死生态红线不肯松口。 就这么灰溜溜离开吕州,他实在不甘心。 第44章 另觅门路,叩育良门 念头一转,赵瑞龙脚步猛地顿住。 李达康是市长,管经济建设、管项目审批,可吕州真正的一把手,是市委书记高育良。 重大项目,尤其是涉及城市核心地块的开发,最终拍板,要过市委常委会。 李达康可以在市政府层面坚决抵制,但只要市委书记高育良松了口,把议题拿到常委会上推动,就算李达康极力反对,也独木难支。 前世的记忆涌上他的心头,高育良学识渊博,心思深沉,骨子里有着文人的抱负,可同样也渴望政绩,期盼更进一步,对大型标志性商业项目,未必会像李达康这样强硬拒之门外。 想到这里,赵瑞龙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他抬手对着司机摆了摆:“先别开车,我还不走。” 说完,转身,掉过头,大衣下摆被寒风扬起,重新迈步,又折返回了政府主楼大厅。 “赵总,您还要回去?” 门口保安见到去而复返的赵瑞龙,微微一愣。 “找高书记汇报点事情。” 赵瑞龙淡淡丢下一句话,径直朝着市委所在的西楼楼梯走去。 市委、市政府同在一座大院,分东西两栋楼,相隔不过数十米。 李达康在东楼市长办公室,高育良的书记办公室就在西楼三层。 赵瑞龙轻车熟路,顺着楼梯拾级而上。 走廊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办公室电话铃声。 他没有像拜访李达康那样怒气冲冲,此刻已经收敛了脸上的愤懑,重新换回那副精明圆滑、温文尔雅的商人模样。 来到高育良办公室门外,他抬手,彬彬有礼地敲了敲门。 “请进。” 屋内传来高育良温和儒雅的声音。 赵瑞龙推开门走了进去。 高育良正埋首案头批阅厚厚的市委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见走进来的赵瑞龙,眉宇间掠过一丝意外。 “瑞龙?” “你怎么过来了?” 高育良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 赵立春的公子,汉东省无人不知,高育良自然认得,只是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到访自己办公室。 “高书记,冒昧打扰您办公了。” 赵瑞龙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快步上前,伸出手:“方才去找李市长汇报环湖美食城项目,有些想法没能达成共识,想着不能就这样离开吕州,特地过来,也向您汇报汇报我的项目构想。” 高育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达康刚把人顶回去,转头就来找自己。 其中用意,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大半。 但他没有当场下逐客令,抬手示意沙发落座:“坐吧,说说看。” 另一边,东楼,李达康的办公室之内。 丁义珍刚刚把征地拆迁的难点讲完,李达康拿起桌上的一份经开区土地预审报告,正准备和他探讨工业用地集约利用的问题。 门外走廊,一名秘书处办事员轻轻敲门走了进来,俯身在李达康耳边压低声音简短汇报了一句。 李达康脸色瞬间微微一变。 “赵瑞龙,又折回去,去西楼找高育良同志了?” 声音不大,可坐在对面的丁义珍听得一清二楚。 丁义珍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来了。 该发生的,终究还是来了。 赵瑞龙在李达康这里碰壁,立刻就转头去找市委一把手高育良寻求突破口,走迂回曲线,这正是他最擅长的手段。 李达康脸色沉了下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眼底掠过一丝忧虑。 他不怕和赵瑞龙当面硬碰硬,可重大项目的决定权不在市政府一家手里,一旦市委那边态度出现松动,后续局面,就会变得极其棘手。 但当着丁义珍的面,他没有过多表露内部班子之间的顾虑,很快收敛神色,对着前来报信的办事员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先出去。” 办事员躬身退出门外,办公室又重新关上。 屋内短暂陷入一阵沉默。 李达康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看向丁义珍。 “义珍,你也听到了。” “赵瑞龙碰了钉子,转头去找高书记。” 丁义珍合上手中的笔记本,神色凝重,字字斟酌:“李市长,环湖地块的利害关系摆在明面上。” “就怕美食城项目换个角度包装,换一套说辞,摇身一变,成为拉动城市形象的标志性工程。” “商人最擅长包装概念,用GDP、城市名片做外衣,掩盖对环湖生态的破坏。” 李达康重重呼出一口气:“我担心的也正是这点。” “高书记学识深厚,做事稳重,但大型投资摆在眼前,难免会有人看重表面政绩。” “常委会上一旦形成不同意见,阻力就大了。” 丁义珍心中急速权衡。 自己要不要把前世的隐患点透? 不行,自己没有任何现实凭据,若是凭空预言,只会显得怪异,惹人怀疑。 他只能立足当下现实说话。 “无论市委常委会最后是什么方向,经开区这边,我们要守好我们的一亩三分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丁义珍目光坚定,“如果他真心要投资实业,经开区敞开大门,土地、配套政策我们全力对接。” “但只要是借实业之名行商业开发圈地之实,我们经开区的项目初审这一关,就绝不放行。” 李达康看着眼前的丁义珍,眼神之中带着几分赞许。 “说得好。” “我们管不了别人怎么想,但我们要守牢自己手上的底线。” 话虽这么说,李达康眉宇之间的忧色,却并没有彻底散去。 吕州的这盘棋,已经不再单单是经开区建设的问题。 资本已经渗透到市委大院的门缝之中。 西楼高育良办公室内,赵瑞龙已经打开随身带来的项目简本,推到高育良的面前,口若悬河,开始重新描绘那副吕州环湖美食城的宏伟蓝图。 “高书记,我知道李市长顾虑生态。” “其实我们方案可以调整优化,我已经重新找人做过测算,建筑高度严格限制,开发范围向后收缩,最大限度避让环湖核心岸线。” “项目落成之后,集美食、文旅、休闲于一体,会成为咱们吕州对外的一张名片,每年带动上百万的游客,税收、就业都会上一个大台阶。” “省里领导过来视察,也能看到我们吕州文旅产业的亮眼成果……” 他滔滔不绝,不断修饰、美化方案,把破坏生态的硬伤尽量弱化,把政绩效益无限放大。 第45章 老练高育良,跋扈赵瑞龙 高育良指尖轻轻翻看着项目文本,神色平静,不置可否,安静地听着赵瑞龙的长篇大论,心里却冷笑不断,李达康都看出问题了,这赵瑞龙还找自己,这是把自己当傻子了? 赵瑞龙唾沫横飞,一条条罗列项目的利好,从文旅流量讲到财政税收,又扯到省级领导视察的脸面,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摊开的项目简本封面上。 可讲了大半晌,对面的高育良始终只是指尖慢悠悠翻动纸页,脸上维持着那副温和平淡的表情,既不插话叫好,也不直接驳斥,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办公室里只剩下赵瑞龙的话音、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气氛一点点变得尴尬。 赵瑞龙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他说的口干舌燥,抬眼打量高育良的神色,对方眼底那层疏离根本没有散去。 他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高育良何等精明的人物,官场沉浮这么多年,哪里会被自己这套包装过的说辞轻易哄住。 李达康已经把这个项目的隐患摆明在先,自己转头就跑到市委书记办公室来游说,这套迂回的小算盘,人家一眼就看透了。 一股火气悄悄从心底往上冒。 今天在李达康那边吃瘪,本以为到高育良这里能够找到突破口,没想到又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但眼前坐着的是吕州市委书记,堂堂正正的主官,就算他是赵立春的儿子,也绝不敢当众撒野发火。 赵瑞龙强行把胸中翻腾的怒火死死压下去,胸口却依旧闷得发堵。 脑海里不由自主又想起李达康。 那可是他父亲赵立春一手亲手栽培起来的人! 早年做贴身秘书,一路铺路,下放基层镀金,步步提携,才坐到吕州市市长这个举足轻重的位置。 结果倒好,轮到自己要做点项目,李达康半点情面都不讲,油盐不进,完全不念旧日恩情。 “白眼狼!” 三个字在心底来回打转,对李达康的恨意一瞬间窜到顶点。 既然软的项目游说打动不了高育良,那便只能抛出手里最大的筹码。 赵瑞龙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度,褪去方才对外宣讲项目时的高调,变成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高书记,实话说,李市长对这个项目态度强硬,我也明白,市政府那边这一关很难过得去。” 高育良的手指顿住,抬眼看向他,目光之中带着一丝探究,没有接话,静待他的下文。 赵瑞龙继续说道:“吕州班子内部,您和李市长在不少发展思路上面,分歧外界多多少少也都看在眼里。” “很多事情,不是您想法不到位,而是两个人步调很难统一,很多构想推起来处处掣肘。” 这话说得十分隐晦,却直指要害,点破市委书记、市长之间客观存在的理念隔阂。 “如果,环湖美食城这件事,您愿意予以支持,把议题提交到市委常委会研讨。” 赵瑞龙的眼神里带上几分笃定,“李达康这边,我有办法。” 高育良眉头猛地一拧:“哦?此话怎讲?” “李达康是我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这点汉东省上下人人皆知。” 赵瑞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现在他在吕州,行事风格强势,很多工作开展起来,班子协调难度不小。” “我父亲那边,对干部岗位调配有不小的话语权。” “只要您这边愿意推动项目落地,我可以回省里活动,找机会向上建言,把李达康调离吕州。” “把他放到别的岗位上去,既不埋没他的才干,也能解开吕州眼下班子拧巴的困局。” 一番话说得阴柔十足。 明面上是为吕州班子协调考虑,实际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你高育良给我赵瑞龙的环湖美食城放行,我动用赵立春的影响力,帮你把跟你理念不合、处处制衡你的市长给调走。 屋内的空气瞬间仿佛凝固下来。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镜片之后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早就料到赵瑞龙背后依仗赵立春的权势,却没料到对方敢在自己的市委书记办公室,公然抛出这种交易。 调走一市之长,这是省级层面重大人事安排,岂是商人可以拿来当做筹码做买卖? 高育良心中一阵反感,但面上没有立刻发作。 赵立春的分量摆在汉东,他不能不留几分余地,不宜直接撕破脸皮把话说绝。 他缓缓合上手里的项目简本,轻轻推回赵瑞龙面前的茶几上。 “瑞龙。” 高育良的语调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不容置喙的重量,“干部岗位调整,是省委组织部按照组织程序综合研判之后做出的安排,岂是我们私下可以拿来讨价还价的?”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 赵瑞龙脸上那点自信的笑意僵在了原地,没料到自己抛出这么重磅的筹码,依旧没能撬动高育良。 只听高育良继续缓缓开口:“至于环湖美食城这个项目。” “你说的那些文旅、就业的收益,我看得到。” “但是环湖岸线,是吕州老百姓的公共资源,生态底线,不是轻易就能妥协让步的。” “李市长从生态保护的角度提出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招商引资我们欢迎,但前提不能是以牺牲城市长远利益为代价。” “你的项目本子我收下,后续市委这边会组织相关部门,会同自然资源、文旅、生态环境几个部门,做一轮完整的实地调研评估。” 他没有把门关死,也绝不许诺任何结果,打了一手太极。 “评估报告出来,利弊全部摆清楚,再研究要不要上常委会。” “现在,我不能给你任何答复。” 这番回应,听似留有希望,实际上等于没有承诺半分实质东西。 调研评估,就代表可以无限期搁置。 赵瑞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先是李达康硬拒,如今高育良又用一套组织程序、调研评估来搪塞自己。 今天跑遍东西两栋大楼,吕州两大主官,一个硬顶,一个虚与委蛇。 一股挫败感混杂着怒火在胸腔翻腾。 第46章 归省吹风,紧筑藩篱 赵瑞龙指尖死死攥住那份项目简本,纸页边角都被捏得褶皱变形,胸中憋的火气几乎快要压不住。 接连在李达康、高育良两处碰壁,满心的算盘落了空,可他骨子里那股依仗家世而生的骄狂,并没有就此收敛。 他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大衣下摆微微一晃,眼神锐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执拗:“高书记,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 “李达康在吕州处处掣肘,这个局面不会一直维持下去,我早晚有办法把他调离吕州。”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高育良抬眼望向他,镜片后的目光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屑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浮在嘴角,转瞬即逝,若是不仔细观察,几乎察觉不到。 在高育良心里,调走一市之长,哪里是商人嘴上轻飘飘一句承诺就能办成的事。 李达康能力出众,政绩实打实摆在台面上,又是赵立春一手培养出来的干部,省里对他自有一套综合考量。 就算自己和李达康施政理念多有抵牾,工作上常有磕磕绊绊,可他从来不会天真幻想,靠赵瑞龙的私人运作就能轻易将一名地级市市长挪动岗位。 赵瑞龙这是仗着父亲的光环,把省级干部人事调动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的游戏。 但高育良不会戳破,更不会去当面顶撞赵瑞龙,犯不上为了一句气话,彻底得罪赵立春这尊省里的大人物。 他不愿正面接下对方方才那桩肮脏交易,却又要给赵瑞龙留一丝念想,把人暂且安抚住。 高育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沿,脸上重新恢复那副儒雅从容的模样,半真半假,顺着赵瑞龙的话往下敷衍:“瑞龙,人事变动终究要看省委的统一部署,不是你我能够预判的。” “倘若将来组织上确实做出调整,李达康同志调离吕州,班子的掣肘不复存在,那环湖美食城项目,市委可以重新审慎研判,我这边愿意推动上会讨论。” 这是一句十足的滑头话。 所有的前提全部拴在虚无缥缈的“组织调整”之上,没有任何口头许诺,没有白纸黑字,可听在急功近利的赵瑞龙耳朵里,却像是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应允。 赵瑞龙本就已经被怒火和执念冲昏头脑,一心认定只要赶走李达康,万事便可迎刃而解,完全没有捕捉到高育良笑容底下深藏的不屑与敷衍。 听到这番答复,他紧绷的脸色顿时舒展大半,眼底重新燃起光亮,只当高育良已经被自己说动,只是碍于身份,不好把话说得太直白。 “好!高书记,那我就静候佳音!” 赵瑞龙语气轻快,仿佛胜券在握,“只要李达康离开吕州,美食城这件事,咱们就还有得谈。” 说完,他不再多做逗留,一把拿起茶几上的项目简本夹在胳膊底下,草草同高育良握了握手。 “不耽误高书记继续办公,我先走了。” “慢走。” 高育良淡淡应道,身子没有起身,只是目光平静地目送赵瑞龙转身离去。 房门“咔嗒”一声合上,隔绝了屋外的走廊。 待到听不见赵瑞龙的脚步声,高育良脸上那层应酬式的笑意彻底消失,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年轻人,真是把官场人事当成做生意买卖了。” 他心里透亮,赵瑞龙想要撬动李达康,远没有想象那般简单。 另一边,走出书记办公室的赵瑞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今天虽没有当场敲定项目,可在他的解读里,已经拿到了高育良的口头条件。只要搞定李达康,美食城就能落地。 顺着西楼楼梯一路下到一楼,穿过大院,快步坐进等候已久的黑色轿车后座。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吕州市政府大院。 “回家。” 赵瑞龙靠在座椅上,眼中锋芒毕露,对着司机吩咐道。 轿车引擎轰鸣,驶离吕州市政府。 车窗外街景飞速向后倒退,赵瑞龙捏着那份项目简本,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该如何向父亲赵立春吹风诉苦。 他要把李达康如何不念旧情、百般阻挠项目,添油加醋诉说一遍,再讲明吕州市委书记高育良的“条件”,竭力说服老爷子动用省里的影响力,推动将李达康调离吕州。 只要李达康一走,吕州再也没有人能强硬拦着环湖美食城这块肥肉。 赵瑞龙嘴角勾起志在必得的冷笑,仿佛一切已经尽在掌握。 而东楼李达康的办公室内。 丁义珍和李达康的工作汇报还未结束。 秘书处的办事员再次前来,悄悄通报,赵瑞龙已经离开市委西楼,驱车驶出了市政府大院,看样子是直接返回省城。 李达康闻言眉头紧锁,指尖重重叩击桌面。 丁义珍心头沉甸甸的,他比谁都清楚,赵瑞龙这一趟回省城,就是风暴的开端。 “看样子,他是打算回京州搬救兵了。” 丁义珍低声开口。 “该来的躲不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达康长长吐出一口闷气:“上头若是压下批示,压力就要全部落到吕州市委市政府。” 丁义珍神色凝重:“李市长,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经开区全套项目审核、土地评估、风险研判的档案全部做实归档。” “不管将来来自上面的压力多大,我们现在要抓紧时间完成我们没有做完的事业。” “义珍,经开区的建设不能停下。” 李达康的声音沉而有力,“风险要防,但发展也不能停滞。” “资本有逐利的本性,可地方不能因噎废食,实体经济才是吕州未来的根基。” 丁义珍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页上,稳稳记下李达康的指示。 “我回去之后立刻安排专班,两件事同步推进。” “第一,梳理完善经开区土地预审、项目准入、环评审核整套流程,所有会议纪要、专家评审意见、风险评估报告全部一式三份归档,市档案馆、经开区管委会、自然资源部门分别留存,做到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第二,继续对接手上那十几家实体制造企业,加快初审,把真正愿意建厂落地、踏踏实实搞生产的客商引进来,用实打实的实体产业实绩,对冲以后可能到来的行政压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环湖沿线我们也要提前做功课。” “联合文旅、生态部门,尽快出具一份环湖生态保护调研报告,把环湖岸线的生态价值、破坏之后的长远损失,全部量化成文,形成正式的市委市政府内部参考材料。” “就算将来上面有人想打这块地的主意,我们手里也有实打实的专业报告作为依据。” 李达康目光赞许地看着丁义珍。 第47章 搬弄是非,书记恼怒 经历青石镇那一场场风波磨砺,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埋头整理报表的年轻科员。 遇事先留后手,既谋发展,又预做防备,进退都有凭据。 “就照这个思路落实。” 李达康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但是记住,材料归材料,报告归报告。” “真要是高层直接下指示,我们基层也很难直接硬顶。”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道理、数据、风险全部摆到台面上,尽到我们做干部的本分。” 谈话到此,时间已经不早。 诸多核心工作敲定,丁义珍收拾好桌上的卷宗笔记本,起身告辞。 丁义珍坐上车返回经开区管委会宿舍,一路上心绪纷繁。 另一边,黑色轿车在夜幕之下疾驰,高速公路上车灯连成流淌的光河,赵瑞龙一心赶回京州赵家老宅。 等车子驶入京州城内,夜色已经深透。 赵家老宅院落安静,庭院当中的老树枝干虬曲。 书房灯光亮着,赵立春正坐在藤椅之上翻看省内的工作简报。 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看见一脸愤愤不平的赵瑞龙推门走了进来。 “跑吕州一趟,事情办得不顺利?” 赵立春阅历老道,只看儿子脸上的神色,便猜出了七八分结果。 赵瑞龙把手里皱巴巴的美食城项目简本重重搁在书桌上,压抑了一路的怨气终于倾泻而出。 “爸,李达康太不给面子了!” 他开始添油加醋,把吕州之行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闭口不提自己项目破坏环湖生态的短板,一味诉说李达康忘恩负义,不念旧日栽培,顽固地拒绝投资;又讲自己去找高育良,对方拿调研评估来回搪塞。 “高育良那边说了,只要李达康调离吕州,他就愿意把美食城项目拿到常委会上重新研讨。” 赵瑞龙着重强调这一句,刻意放大高育良的那句条件,将敷衍的客套话包装成明确的承诺,“只要把李达康挪走,环湖那块地我们就有希望拿下来。” 赵立春放下手中简报,手指轻轻敲击藤椅扶手,眉头微微蹙起。 李达康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干部,敢闯敢干,抓经济是一把好手,政绩耀眼,在省里也有不少领导赏识。 平白无故调动一名地级市市长,绝非儿戏,要过省委常委会,要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不能凭私人好恶随意摆弄人事。 “李达康性子刚强,做事认死理,这个我清楚。” 赵立春缓缓开口,“但他不是一无是处,吕州的经济发展离不开这样能干事的人。” “就为了你一个商业项目,强行把人调走,道理上说不过去,传出去,闲话少不了。” 赵瑞龙一听父亲态度有所犹豫,心中顿时急了,上前一步继续游说:“爸!项目落地,几个亿投资,带动就业税收,对汉东也是好事!” “李达康守着条条框框,思想僵化,卡在吕州,再好的项目也落不了地!” 他不断游说,把商业利益包装成地方发展的大义,反复诉说李达康在吕州行事强势,班子内部协调困难,借班子不和作为借口,竭力说服赵立春出手干预。 书房之内,父子二人的谈话持续了很久。 赵立春溺爱自己这个儿子,可多年官场历练,理智告诉他不能做得太过明火执仗。 他没有直接答应动用权力一纸调令赶走李达康,但是架不住儿子反复的吹风诉苦。 “人事上直接大动,不妥。” 赵立春沉吟良久,缓缓开口,“但我可以找机会,跟省里相关领导打个招呼。” “吕州环湖美食城这个项目,可以安排相关部门组织一次实地考察调研。” “至于李达康,后续有岗位调整机会,会把他纳入考量范围。” 这番话留足了余地,没有给出任何确定承诺,却给了赵瑞龙盼头。 赵瑞龙大喜过望,在他听来,父亲已经松口,事情大有可为。 同一时刻,吕州经开区管委会宿舍。 丁义珍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芒铺满桌面。 他摊开稿纸,连夜草拟两份工作提纲。一份是经开区完善项目准入评估机制的实施方案,另一份是环湖生态调研的工作构想。 桌上的闹钟指针缓缓滑过深夜十一点。 手机忽然响了,是张曼打来的电话。 “还在忙工作?” 电话那头,张曼的声音温和轻柔。 “嗯,刚整理完材料。” 丁义珍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疲惫稍稍消散几分,“今天发生不少事。” 他没有细说赵瑞龙、官场博弈这些暗流汹涌的内情,只是简单提了一句经开区近期要加紧完善项目审核流程。 张曼在发改委工作,对项目评审、土地规划本就熟悉,在电话那头和他轻声探讨起产业评估当中容易出现的漏洞。 简短通话结束,丁义珍放下听筒。 感情是他生活里难得的一处缓冲,可现实的危机不会就此消散。 京州那边,赵立春既然松了口,来自上层的压力,迟早会顺着行政系统传导到吕州。 李达康固然强硬,但也不是铜墙铁壁。 高育良态度暧昧,常委会内部各人心思难测。 丁义珍拿起笔,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行计划。 他不能把所有希望全部寄托在李达康一人身上。 经开区是他手里的阵地,完整、扎实、无法轻易推翻的档案材料,就是他将来抵御压力最坚硬的铠甲。 否则的话,李达康受到了冲击,他这个李达康的“化身”,肯定没有好下场。 不同意李达康位高权重,一市之长,他才一个副处级的副区长,一旦被人打压,恐怕只能调任一个偏僻县担任个县长。 从此之后,他的仕途也就算到头了。 这可不是小事! 不能想着倒霉的是李达康,和自己没有关系,毕竟在外界看来,他和李达康的绑定太深了,深到了必被牵连的程度。 至于李达康调任没有没落,反而顶住压力,一步步高升? 李达康能扛得住,他丁义珍可未必能抗住,或者说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十年了,从一无所有,升职副处,他付出了太多,多到了无法想象,他可没有第二个十年浪费! 第48章 情系棋局,借势立身 台灯的光晕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经开区风控预案、环湖生态调研的工作要点,可丁义珍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久久没有落下新的字迹。 方才和张曼一通简短的通话还萦绕在耳畔,听筒里那道温和沉静的声音,和眼下吕州暗流汹涌的局面,在他脑海之中交织盘旋。 他把手里钢笔轻轻搁在桌角,身体向后靠向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推演眼下的困局。 赵瑞龙已经返回京州向赵立春吹风,悬在吕州头顶的那把利剑已经缓缓拔出鞘。 李达康性子刚硬,守得住原则,可他终究是独木难支。 赵立春身居高位,底蕴深厚,一旦执意要推动人事变动,把李达康调离吕州绝非空谈。 一旦李达康走了,自己这个外界口中“李达康的化身”,处境瞬间就会变得无比凶险。 虽说手里攥着经开区一摊子实打实的实绩,青石镇的改革功绩白纸黑字记录在档案,可官场之中,想要打压一名失去靠山的副处级干部,手段数不胜数。 明面上不处分你,把你平调扔到偏远县城冷板凳岗位,闲置搁置,消磨掉大好年华,这就足以毁掉自己十年拼死打拼换来的一切。 十年,从吕州一名微不足道的普通科员,闯过改制的刀光剑影,扛过诬告、挨过闷棍,熬过青石镇无数个通宵伏案的夜晚,才走到今天副处级、经开区副区长的位置。 他耗不起再一个十年,更不能接受半生努力付诸东流。 他也设想过别的出路。 把全部筹码压在工作上面,把经开区的档案材料做到天衣无缝,用实打实的实体产业政绩自保。 可政绩只能护得住底线,挡不住上层人事博弈的倾轧。 上面铁了心要挪动你的岗位,再漂亮的报表,也拦不住一纸调令。 又或者,提前向其他省级领导靠拢? 可汉东的高层圈子盘根错节,凭空想要搭上重量级人物,谈何容易,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搞小圈子、四处攀附的帽子,反受其害。 一条条路在心底反复掂量,又一条条被他否定。 思来想去,摆在眼前最现实、最稳妥的一条路,还是张曼。 只要自己和张曼的感情水到渠成,真正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市委副书记张春江就会成为自己实打实的岳丈。 张春江深耕吕州多年,本土派系根基盘根错节,在市委常委会拥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赵立春权势滔天,可那是全省层面的影响力。 赵瑞龙想要为了对付自己,动用到去打压一名背靠市委副书记的干部,代价未免太大。 真要是赵立春为了赵瑞龙的一己私利,收拾张春江的女婿,等于公开和吕州本土实权大员撕破脸面。 这种明火执仗打压地方干部的举动,摆到汉东省委的台面上,其他省级领导未必能够坐视不管。 官场行事,也要讲体面、讲规矩,不能真的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赵立春可以运作调走李达康这种手握改革大权的外来干部,可想要顺带着连张春江的女婿也一并清算,那就是把事情做得太绝,必然会激起地方官场普遍的警惕与抵触,这一步,赵立春轻易不会踏。 “但这一切的根基,不能是纯粹的利益算计。” 丁义珍缓缓睁开双眼,心底默默告诫自己。 前世祁同伟,纯粹为了仕途前途,牺牲感情去换取梁家的权势,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交易,最后一辈子活在扭曲与屈辱之中,底线一步步失守,最终万劫不复。 这个血淋淋的教训,他时时刻刻不敢忘记。 他对张曼,是真真切切存有好感。 张曼知性独立,精通产业规划,两个人有共同的事业话题,相处之时舒服坦荡。 感情可以成为自己的一重保护屏障,可绝不能仅仅只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他要真心实意地去经营这份感情,不是虚情假意演戏哄骗,用婚姻当做向上攀爬的跳板。 两个人是互相欣赏,彼此扶持,在此之上,顺带收获来自张家这层现实的庇护。 公私的那条边界,他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心。 不能因为想要攀附张家,就无底线去迎合张家提出的任何诉求,更不能将来借着张春江的名号,为自己谋取私利。 感情归感情,原则归原则,二者绝不能混为一谈。 想通透这一层利害,丁义珍心中纷乱的思绪终于尘埃落定。 他重新坐直身子,拿起钢笔,先把经开区后续要落实的各项工作逐条补写完整。 阵地不能丢,自身的实干政绩永远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感情是重要的后盾,却不能替代实打实的能力与实绩。 两手都要抓,缺一不可。 写完工作预案,夜色已经很深,窗外经开区工地上零星的塔吊灯火在黑夜明明灭灭。 他没有再拨通电话去打扰已经休息的张曼,只是在心里打定主意,往后和张曼相处,要更加用心,真诚相待,稳步推进二人的关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丁义珍早早赶到经开区管委会,召集班子紧急会议。 会上,他把完善项目评审归档、加速优质实体企业落地、启动环湖生态专项调研三件大事正式布置下去,责任落实到人,明确时间节点,要求所有流程全部留痕,档案多套备份,严防日后出现口头扯皮、无据可查的局面。 “我们干工作,既要向前谋发展,也要向后留凭据。” 丁义珍坐在会议桌主位,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班子成员,语气严肃,“每一份评审意见,每一次专家会商记录,土地、环评的全部材料,不允许出现事后补改,谁经手,谁签字,谁负责。” 一众班子成员都明白,丁义珍这一系列看似繁琐的安排,背后是来自市里巨大的暗流压力,全部郑重领受任务。 会议结束之后,各科室立刻高速运转起来,管委会大楼之内,卷宗流转,打印机不停嗡鸣,整套风控体系有条不紊地搭建。 第49章 询问家世,轻握玉手 处理完白天满满当当的公务,转眼又到周五傍晚。 结束一天忙碌,夕阳落在东郊开发区成片在建厂房的屋顶上。 丁义珍忙完手头最后一份签批文件,看了一眼手机,斟酌片刻,拨通了张曼的电话。 听筒很快接通,传来张曼清浅的声音。 “这周发改委一份产业规划总算打磨定稿,熬了好几个晚上,总算能松一口气。” 张曼的声音带着一丝卸下重担之后的松弛。 “辛苦了。” 丁义珍语气温和,“忙完了,周末想不想出去走走?” “城西郊外的枫树林这阵子叶子红了,风景不错,远离市区的喧嚣,可以散散心。” 郊外看红叶,没有闹市商场的人潮喧嚣,安安静静,适合谈心,也不会引来机关熟人过多的注意。 电话那头短暂停顿片刻,传来一声轻轻的应答:“好啊,那周六上午。” 挂断电话,丁义珍把手机揣回口袋。 周六清晨,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丁义珍换上一身休闲外套,没有开管委会公务公车,自己开着私人二手轿车,驱车前往发改委楼下接张曼。 张曼一身米白色风衣,挎着简约的帆布包,走出单位大院,看见停靠在路边的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轿车驶离城区,一路向西,朝着郊外枫林开去。 车窗半降,秋日清冽的风灌进车厢,道路两旁田野铺展,金黄的稻茬铺满原野。 车子里没有一味谈论工作,闲话家常,聊读书,聊青石镇那些乡土见闻。 丁义珍刻意收敛身上官场博弈的沉重,只是把一个历经风雨却依旧向往踏实生活的自己,慢慢展露在张曼面前。 “在青石镇那几年,我见过太多被利益裹挟,被欲望吞噬的人。” 车子平稳行驶,丁义珍目视前方,语气淡淡的开口,“见过不少干部,一开始也想好好干事,到最后,被人情、利益裹挟,底线一点点后退,最后身败名裂。” 张曼侧过头看向他:“所以你一直对自己要求很紧?” “底线。” 丁义珍话说一半,把前世那一场逃亡客死异乡的惨痛记忆压在心底,换了一种说法,“见过旁人摔得粉身碎骨,便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能走上那条老路。” 张曼静静听着,能够感受到他话语底下藏着的沉重过往。 轿车抵达郊外枫林,漫山遍野火红的枫叶层层叠叠,秋风掠过,红叶簌簌飘落。 二人并肩顺着林间步道缓步向前,脚下铺满泛红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漫山红叶如火烧云一般铺在连绵的山坡上,秋风卷着细碎的枫叶片片旋落,有的飘落在肩头,有的滚落在铺满腐叶的步道上。 林间游人寥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周遭格外静谧。 两人并肩慢慢踱步,脚下枯叶被踩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张曼两手揣在风衣口袋,目光望着层林尽染的远山,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 “说起来,我听别人说起过你的履历,一路从吕州乡下出来,从普通科员一步步走到现在。”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丁义珍,“很少听你提起家里,你的父母,现在还在老家吗?” 这个问题来得不算突兀,相处日久,聊到家庭本就是情理之中。 丁义珍脚步稍稍放缓,心底微微一动。 这是两人相处以来,张曼第一次正式问及他的家庭身世。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契机。 他侧过头,望向远处层叠的红枫,神色平和,缓缓开口:“老家就在吕州乡下的村子里,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 “一辈子守着几亩田地,老实巴交,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当年我能考上中专,还是全村乡亲凑的学费。” “父母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盼着我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要闯祸,平平安安就好。” “后来我在岩台市工作,就把父母接了过去。” “这次调动回吕州,也没有把他们接过来,暂时还在那边,每个月我给些生活费,日子还算稳定。” 说起旧事,丁义珍的语调淡淡的,藏住两世轮回里无数的辛酸与劫难,只讲今生质朴的过往。 “他们不懂官场里的弯弯绕绕,也不求我能飞黄腾达,每次回家,反复叮嘱我的,也是守好本心,不要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么多年基层摸爬滚打,遇到过诱惑,也见过风浪,父母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说完这一番话,丁义珍的目光落向身侧。 张曼的一只手露在风衣口袋外面,指尖微凉,被秋风吹得泛出一点浅红。 时机就在眼前。 丁义珍心中微微屏息,看似随意,实则带着几分审慎,他缓缓伸出右手,轻轻覆住了张曼那只露在外边的小手。 掌心相触的一瞬,张曼的身体猛地一僵,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住,脚步也下意识停了下来。 指尖传来的温度,带着丁义珍掌心的厚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浑身肌肉微微绷紧,本能的念头想要把手抽回去,可话到嘴边,却没有动。 几秒钟安静得漫长,只有秋风扫过枫林的哗哗声响。 丁义珍也没有用力攥紧,只是轻轻虚握着,没有逼迫,倘若她想挣脱,随时都可以抽走。 他的心脏也在胸腔悄悄加速跳动,表面依旧维持着沉静,不去看她的眼睛,依旧望向漫山红叶,不给她压迫感。 一秒,两秒,三秒。 张曼没有挣开。 那只微凉的小手,就安安静静搁在他的掌心里。 丁义珍悬着的一颗心骤然一松,一块石头悄然落地。 成了。 这一握,便是一道分水岭。 不再仅仅是互相欣赏的普通朋友,二人的关系,实实在在往前跨进了一大步。 他心中翻涌一丝喜悦,却没有得寸进尺,没有立刻情话绵绵,只是手掌力道依旧轻柔,慢慢往前继续迈步。 张曼回过神来,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目光避开丁义珍的脸庞,看向脚下满地飘落的枫叶,心跳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相处这么久,她对丁义珍本就心生好感,今日这一刻,水到渠成。 沉默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张曼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被秋风揉碎:“有这样朴实的家人,很难得。” “是。” 丁义珍轻声应道,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人走得再远,也不能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我父亲总说,官场之中看人,不光要看能力才干,也要看家教本心。” 张曼缓缓说道,“今天听你讲起家里,我大概更能明白,为什么你凡事都总把底线摆在前面。” 丁义珍转头看她,看见少女耳尖那抹掩藏不住的红晕,眼底掠过一抹温和。 “很多道理,说起来简单,真正守住,却很难。” 第50章 家宴频赴,风雨暗至 枫林山间的那一次牵手之后,丁义珍与张曼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彻底消散。 往后几日,两人下班之后常常相约,或是在老街小馆简单吃一顿晚饭,或是沿着吕州护城河沿岸散步闲谈。 不谈过多官场权斗,更多聊读书、民生、产业规划,感情如同秋日缓缓流淌的河水,稳步升温。 张曼回家,免不了会把相处的点滴讲给父母听。 刘慧听女儿说起枫林之行,说起丁义珍的家庭、他在基层的坚守,心里的好感越来越浓。 张春江也不动声色,借着几次家庭晚饭的机会,想要再多看一看这个年轻人。 这周周六,便是丁义珍第二次登张家家门。 依旧不带贵重礼品,只拎着本地新下来的干果、糕点礼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饭桌上,不再仅仅聊产业园区,张春江会主动问起青石镇改制旧事,询问基层矛盾处置的得失。 丁义珍不吹嘘功绩,客观讲改革之中的难处,讲集体资产保全的不易,也坦诚坦言自己曾经遭遇诬告、被人暗中报复的过往,功过不遮,得失俱说。 他从不刻意逢迎讨好,该谦逊的时候谦逊,谈及原则立场,又态度笃定。 刘慧在一旁观察,见他待人接物稳重妥帖,对待张曼体贴有度,心中越发满意。 隔了三天,周三的晚上,恰逢张春江处理完市委一项重大会议,家里做了几样家常菜,张曼电话过来,邀丁义珍下班后过来简单吃点便饭。 这是他第三次赴张家家宴。 晚饭桌上,氛围松弛。 刘慧时不时关切丁义珍父母在岩台的生活起居;张春江则和他探讨吕州未来城乡发展的取舍。 丁义珍不攀附、不越界,该回答的如实回答,不属于自己权责范围内的事情,绝不妄议。 几番接触下来,张春江夫妻心中已然有数。 这个年轻人,既有基层摔打出来的实干本事,心性沉稳,懂得避嫌守规矩,对自家女儿也是真心相待,并非一门心思只想拿婚姻当做晋升筹码的投机之徒。 只是官场人心叵测,老两口依旧告诫女儿,感情继续慢慢相处,不用急于谈婚论嫁。 就在丁义珍和张曼的感情突飞猛进,张家对他的观感持续向好的时候,京州那边的暗流已经顺着组织系统的缝隙,悄悄涌向吕州。 赵立春终究还是被儿子赵瑞龙不断的吹风游说所打动。 纵然不愿做得太过明火执仗,可舐犊之心作祟,他动用自己积攒多年的人脉影响力,向省委组织部的部分领导旁敲侧击,以“干部轮岗交流、多岗位历练”为冠冕堂皇的理由,提议将吕州市市长李达康调整岗位,调离吕州,平调去省内另一处发展压力较小的地市。 名义上是正常干部交流轮岗,内里,却是因为李达康死死卡住赵瑞龙环湖美食城项目,挡了赵家的财路。 调令还没有正式行文下发,可官场内部,消息永远走在文件前面。 李达康身边多年跟着他的老秘书,从省委组织部熟人那边听到风声,连夜赶回吕州,把这个尚未公开的内情,悄悄汇报给了李达康。 市长办公室,窗帘拉上大半,屋内烟雾缭绕,烟灰缸堆满烟蒂。 李达康听完秘书的汇报,整个人僵在办公椅上,半晌没有说话。 他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到滤嘴,滚烫的灰烬落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过往一幕幕在他脑海翻涌。 想当年,赵立春一手将自己提拔为贴身秘书,悉心栽培,下放基层镀金,一路步步提携。 自己始终感念知遇之恩,不管在哪个岗位,拼了命干事,为地方发展殚精竭虑,处处维护老领导的脸面。 可如今,就因为自己不肯放任破坏环湖生态的商业项目落地,挡了赵瑞龙赚钱的路子,赵立春竟然就要动用手里的影响力,借着“轮岗历练”的幌子,把自己从吕州这块正在铺开改革的阵地上挪走。 “大局……大局啊。” 李达康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失望,一股寒意从心底往上冒。 他不是不能接受岗位调动。 干部服从组织安排本是本分。 可这样的调整背后的动因,他心里看得明明白白。 不为地方发展,不为干部能力适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家儿子的商业诉求。 往日那一份知遇之情,在此刻,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他一直以为赵立春是心怀地方发展的老领导,却没有想到,在亲情私利面前,所谓大局,竟可以被这般搁置一旁。 “出去吧,这件事,不要对外声张。” 李达康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打发秘书离开。 几乎同一时间,市委书记高育良,也从省委一位相熟的老同僚口中,收到了这条小道消息。 夜里,高育良独自坐在自家书房,台灯昏黄的光线铺在桌面上,手里捏着听筒,听完对方传来的讯息,整个人愣在原地,握着话筒的手指都不自觉收紧。 挂掉电话,他缓缓坐回椅子,久久没有动弹。 赵瑞龙想要拿环湖美食城项目,在自己办公室抛出交易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那时他只当是年轻人依仗家世的狂妄臆想,觉得商人终究难以撬动高级别干部人事调整。 可现实狠狠冲击了他固有的认知。 就因为一市之长不肯给商人的项目让路,仅仅是挡住了赵家儿子的财路,身居高位的赵立春,居然真的打算动用自身的影响力,运作把一名实干的地级市市长调离现岗位。 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脊背缓缓往上爬。 高育良读书出身,一辈子信奉体制的秩序、程序、公义。 在他过往的认知之中,干部任免,应当考量政绩才干、地方发展大局,权衡班子搭配。 可眼前发生的这一出,完全跳出了他理解的官场逻辑。 个人的私利,居然可以干涉一方主官的岗位命运。 他长久以来心中坚守的那一套理想与信仰,在这一刻,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人,怎么可以自私到这种地步?! 第51章 风雨欲来,各怀心事 李达康纵然性格强势,和自己在部分施政理念上多有分歧,但不可否认,他是一门心思扑在地方建设上的实干干部。 就因为不肯屈从资本的诉求,就要被挪开位置。 若是此种风气可以大行其道,那制度、原则,又还剩下多少分量? 高育良站起身,在书房来回踱步,心绪纷乱。 吕州的局面,一瞬间彻底变了。 一旦李达康调令正式下达,吕州的权力格局就要彻底改写。 赵瑞龙没有了李达康这道硬屏障,必然会卷土重来,环湖美食城项目会死灰复燃。 自己往后在吕州开展工作,又要面对来自赵立春这一层沉甸甸的无形压力。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万家灯火,可高育良的书房之中,一片压抑的安静。 同一时刻,经开区管委会宿舍。 丁义珍也从张春江私下传来的简短口信,获知了这则尚未公开的重磅内幕。 他坐在书桌前,指尖重重捏着一页经开区项目归档清单。 终究还是来了。 前世的历史轨迹,以另一种形式,正在缓缓上演。 只是这一世,他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只能依附一人的棋子。 和张曼的感情已经更进一步,背后站着张春江这股吕州本土力量,经开区全套的档案材料、环评报告、环湖生态调研,也已经整理完毕,锁进了多套档案库房。 可即便如此,心中依旧沉甸甸。 李达康要走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吕州的湖面,接下来,所有人,都要迎接这场风暴。 第二天,上午十点。 副区长办公室里,丁义珍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李达康市长办公室的内线。 听筒响了几声,秘书接起电话。 “小吴,我是丁义珍。” “李市长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有工作上的事情想向他汇报。” 秘书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疲惫:“丁区长,李市长心绪不太好,刚刚吩咐我说要静一静,现在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 “我帮您问问。” 短暂的等待之后,听筒那头传来李达康略显沙哑的声音:“义珍,说吧。” 听得出,往日那股雷厉风行的锐气,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 丁义珍斟酌措辞,没有直接挑明那则还未公开的人事传闻,这种小道消息,不能经由下属之口去做实。 “李市长,经开区这边,经开区一期落地企业初审全部收尾,五家实体制造企业即将上会审议。” “环湖生态调研报告多部门会签完毕,三套档案已经按要求完成归档。” 他先汇报手头实打实的工作,话锋才缓缓一转,语气恳切,“无论后续市里班子发生何种变化,经开区守实体招商、严守生态红线这套准则,我会死死扛住。” “只要我还在经开区一天,不合规、破坏生态的项目,初审关口绝不会放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达康听懂了丁义珍话里的潜台词。 他已经知道风声外泄,丁义珍清楚即将到来的变局,这通电话,既是工作汇报,也是表态。 “义珍。” 李达康的声音缓缓传来,“我知道你的心意。” “组织上的人事安排,不是我们能够左右。” “我走或者留,经开区的摊子,是你一砖一瓦拼出来的。” “记住,守住原则,保护好你自己。” “不要为了死守立场,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汉东的天很大,做事,首先要活下来,才有机会做更多事。” 寥寥几句,藏着过来人沉甸甸的告诫。 李达康心里明白,一旦自己调离,丁义珍将要承受何等压力。 “我记住您的叮嘱。” 丁义珍郑重答复。 简短通话结束,听筒归于沉寂。 放下电话,丁义珍心中五味杂陈。 李达康明明满心失望,却依旧在替自己的安危考量。 而另一边,市委书记高育良的办公室。 来回踱步之后,高育良终于停下脚步,重重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茶水早已凉透。 赵立春为了儿子的商业利益,就打算动用影响力挪动一名实干市长,这件事,颠覆了他长久以来对官场运行逻辑的认知。 可理智又在不停拉扯他。 赵立春深耕汉东多年,根基盘根错节,不是他一个吕州市委书记能够去抗衡的。 硬刚? 如果公开站出来反对这次人事调整,等于直接和赵立春撕破脸。 自己这个市委书记的前途,就要蒙上巨大阴影。 吕州一地的很多工作,都将处处受到省里的掣肘。 可一味顺从,眼睁睁看着实干干部因为挡了资本财路被调走,又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往后赵瑞龙卷土重来,环湖美食城项目重新摆上桌面,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答应,是背弃原则;拒绝,就要直面赵家的怒火。 进退两难。 高育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叩击桌面,脑海之中反复权衡利弊。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又放了下来,他吩咐了一句,安排了汽车,言称身体不舒服,请假回家去了。 不多时,高育良到家了。 吴惠芬看见丈夫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一眼便察觉到大事不妙。 “出什么事了?” 高育良把听到的内情低声讲给妻子听。 吴惠芬听完,脸上也露出震惊神色:“怎么能这样?李达康兢兢业业抓经济,就因为不肯给赵瑞龙让路就要被调走?” “传闻还只是传闻,正式调令还没有下。” 高育良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无风不起浪,省里已经有这个动议。” “现在最难的是我们。” “一旦李达康离开,赵瑞龙必定杀回吕州。” “美食城项目,首当其冲就要摆到市委常委会。” 吴惠芬思索片刻,轻声劝道:“育良,你是吕州的市委书记,要顾全整个吕州的大局。” “不要硬碰硬去撞赵立春这块铁板。” “但是,也不能毫无底线地顺水推舟。” “凡事,要学会留余地。” “留余地?” 高育良抬眼看向妻子。 第52章 临时布局,力推义珍 “档案、调研报告这些书面东西,全部保留。” 吴惠芬缓缓说道,“常委会开会,你可以不拍桌子硬顶,但要把环湖生态的风险完整摆上桌面,把专家的意见如实陈述。” “最后交由常委会集体表决,把个人的取舍,转化成班子集体的抉择。” “不单独出头,也不主动作恶。” 高育良闻言,眼神微微一亮。 这或许就是夹缝之中最好的生存之道。 不公开对抗赵立春,保全自身;又不完全放弃原则,把风险公开,借集体议事机制分摊压力。 可即便如此,他心底那份理想崩塌后的失落,依旧挥之不去。 与此同时,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李达康挂完丁义珍的电话之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吕州远景。 他心里清楚,赵立春之所以只是推动轮岗调走自己,而不是直接处分,也顾忌自己实打实的政绩与省里不少领导的评价。 可这份“体面”,依旧让他寒心。 “吕州……” 李达康低声呢喃,目光望向远处环湖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拼尽全力守护的环湖岸线,一旦自己离开,还能不能守得住? 一夜之间,吕州城内,几处关键的房间,各怀心事。 京州省城,赵家老宅书房,赵瑞龙满面春风。 “爸,只要李达康一走,吕州就再也没人拦我!” “环湖美食城,板上钉钉!” 听父亲说起已经向组织部那边递出吹风,有望把李达康调离吕州,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调令能不能成,要看省委常委会的综合研判,不要得意太早。” 赵立春坐在藤椅上,神色平静,摆了摆手:“记住,就算人调走,后续项目,依旧要走正规评估流程,不能做得太过张扬。” 嘴上这般告诫,语气里却没有严厉的斥责,暗含着对儿子的纵容。 赵瑞龙满口应下,脑海里已经开始畅想美食城建成之后滚滚而来的收益。 夜色渐深,吕州城的灯火次第稀疏,市长办公室的灯光依旧长明。 李达康伫立窗前,久久凝望万家灯火,心底的寒意并未消散。 赵立春为了儿子的商业利益,动用影响力推动人事轮岗,这件事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他不知道省委常委会最后的结果究竟如何,调令或许几天就会下达,也有可能几番博弈之后暂时搁置,但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变数之上。 一旦自己被迫离开吕州,经开区就会直面狂风骤雨。 丁义珍是自己一手发掘、一手带出来的干部,历经青石镇改制的千锤百炼,敢碰硬、守底线,手里攥着经开区整套完备的项目风控与环湖生态调研材料,是少数能够顶住压力守住原则的人。 可眼下丁义珍仅仅是副处级的经开区副区长,职权有限,话语权仍旧不足。 如果自己人走之后,赵瑞龙卷土重来,再加上地方上部分干部顺水推舟,仅凭一个副区长的身份,很多重大议题上连常委会的投票席位都没有,很多时候就算手握证据,也人微言轻,很难真正形成制衡。 “不能就这么把他丢在风浪里面。” 李达康缓缓转过身,走到宽大办公桌前,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既然局势已经暗流汹涌,那就要赶在调令正式落地之前,抢出时间,为丁义珍再往上推一步,挤进正处级后备干部序列,谋求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的实职。 经开区党委副书记,正处级,进入经开区班子核心层,能够列席部分市委相关专题会议。 地位抬高一分,说话的分量便重一分,将来面对资本裹挟而来的重重压力,才有更多周旋博弈的资本。 这件事要赶在自己还在吕州市长岗位、手中尚有话语权的时候落地。 但提拔正处后备、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不是李达康一个人就能拍板。 要走完整流程:民主推荐、组织考察、集体研究、公示,每一步都绕不开市委组织部,绕不开市委常委会,也绕不开市委书记高育良。 李达康拿起桌上的红色内部电话机,拨通了市委组织部部长的办公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组织部长沉稳的声音:“李市长。” “老陈,打扰你晚间办公。” 李达康的语气褪去平日的凌厉,变得审慎务实,“关于经开区班子后备干部遴选,我有个想法。” “丁义珍同志,在青石镇主政期间,把矛盾重重的问题乡镇打造成全市样板;调任经开区副区长之后,完善项目准入审核机制,牵头完成环湖生态多部门联合调研,实绩摆在明面上,作风过硬,经受过诬告、利益风波的考验。” “我认为,应当把他纳入正处级后备干部名单,同时考虑经开区班子补强,拟任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 组织部长闻言心中一动,瞬间掂量出这件事的分量。 丁义珍是李达康的心腹干将,现在省里已经隐隐传出李达康有可能轮岗调离的风声,这个节骨眼,李达康要推动提拔丁义珍,用意不言自明。 “李市长,人选的实绩材料我这边看过。” 组织部长谨慎回应,“纳入后备干部,需要启动民主推荐,还要组织实地考察,后续上市委常委会集体审议。” “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岗位,属于市委管理的正处级岗位,高书记那边也需要充分沟通。” “流程一步都不会少。” 李达康语气坚定,“所有程序严格依规来,民主测评、谈话考察、廉政核查,该走哪一步就走哪一步,不搞特殊照顾,一切拿实绩说话。” “我只是向组织部提出推荐意见,最终全部服从常委会集体研判结果。” 他很清楚,越是这种敏感时期,越不能落下“临调走突击提拔亲信”的口实。 绝不越过程序,只以推荐者的身份发声,全部交由组织按规矩推进。 挂断和组织部长的电话,李达康没有就此止步。 第53章 大佬态度,一发动全身 这件事绕不开高育良。 他拿起听筒,拨通了市委书记办公室的内线。 此时高育良还没有离开市委大楼,还在办公室梳理手头文件,接到李达康的来电有些意外。 “育良同志,晚上打扰你。” 李达康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经开区摊子越铺越大,招商引资、土地风控、生态保护任务繁重,班子力量需要补强。” “结合干部实绩,我向组织部建议,将丁义珍纳入正处级后备干部,考虑拟任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 “所有程序全部按组织规矩推进,民主推荐、考察、廉政审查,一项不简化。” “特地跟你通个气。”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心头猛地一震。 他瞬间读懂李达康此举背后的深意。 外面已经暗流涌动,李达康察觉到自己有可能被调离吕州,赶在调令尘埃落定之前,要把自己最信任的一员干将推上更高台阶,给经开区埋下一道抵御风险的屏障。 高育良脑子飞速权衡。 论实绩,丁义珍无可挑剔:青石镇改制样板,到经开区之后搭建起一整套严谨的项目评审体系,牵头完成环湖生态调研报告,本人也经过信访诬告、基层复杂矛盾的淬炼,履历过硬,廉政上查不出问题。 从硬条件来讲,够得上正处后备与党工委副书记的门槛。 可现在的局势太过敏感。 一旦自己点头同意,外界难免会解读成,是在附和李达康,给李达康的旧部抬轿子。 可如果直接断然否决,理由却很难站得住脚。 拿不出干部实绩、廉政方面的硬否定依据,仅仅因为时局暗流就打压实干干部,于公于私都说不过去。 再想到赵家那边的动向,倘若将来赵瑞龙强势卷土重来,经开区多一个立场坚定、手里攥满档案证据的丁义珍,某种程度上,也等于给自己多添一层缓冲,不至于让局面彻底一边倒。 “达康同志,干部选拔任用,尊重实绩是第一位。” 短暂的沉默过后,高育良缓缓开口,语气四平八稳:“既然你向组织部正式提出推荐,那就严格按照干部选拔条例,完整启动民主推荐、考察、廉政核查整套流程。” “组织部把考察材料形成之后,提交市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常委会集体来定。” 他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把决定权交给完整程序与常委会集体。 既不公开和李达康起冲突,也不把个人的许诺落到自己身上,依旧是夹缝之中那套集体议事分摊压力的处事思路。 得到高育良的答复,李达康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件事拿到了启动流程的入场券,接下来,就要看民主推荐、组织考察的结果,以及常委会上各方力量的博弈。 结束和高育良的通话,李达康思索片刻,拿起手机,拨通了丁义珍的电话。 此刻丁义珍还在经开区宿舍,正在翻看企业初审材料,看到来电显示,立刻接起。 “李市长。” “义珍。” 李达康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刚刚我已经跟市委组织部、高书记沟通。” “我正式向组织推荐,把你纳入正处级后备干部名单,拟任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 “所有流程会严格按照条例推进,民主推荐、谈话考察、廉政审查,一步都不会省略。” 丁义珍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就想明白了李达康的用意。 风声已经到处流传,调令悬在头顶,李达康要在离开之前,尽可能抬高自己的岗位与权重。 一旦坐上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跻身经开区核心班子,不但职级提为正处,还能够参与很多重大事项的议事。 将来李达康若是远调外地,自己手中的话语权会大上一大截,才有资本对抗即将到来的滔天压力。 感动之余,丁义珍同样清醒,这绝非坦途。 眼下时局波诡云谲,有人盼着李达康走,自然就会忌惮李达康留下的干将。 常委会之上,难免会有不同声音,甚至会有人想方设法在民主测评、考察环节制造阻碍,抓蛛丝马迹挑毛病。 “李市长,感谢您的举荐。” 丁义珍的声音沉稳,“但一切服从组织程序,我会摆正心态,不抱不切实际的期待。” “无论结果如何,只要我还在经开区一天,守牢实体招商、守住生态底线的原则不会变。” “我明白你的难处。” 李达康语气郑重,“实绩摆在那里,但时局特殊,会有变数。” “民主推荐你要稳住,工作不能松,干部群众的口碑,是你最硬的底气。” “剩下的,交给组织。” 通话结束。 消息很快从组织部小范围扩散开来。 经开区内部,不少干部听闻消息内心震动;也有嗅觉灵敏的人察觉到,这是李达康在为自己离开吕州做后手布局。 消息也辗转传到了张春江耳中。 深夜,张春江在家里书房听完张曼转述丁义珍打来的电话告知的情况,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李达康这一步,下得很重。” 张春江低声自语。 一方面,丁义珍实绩过硬,具备竞争岗位的条件;另一方面,眼下这个时间点推进提拔,必然要卷入吕州即将到来的权力风波。 张曼端着一杯温水走进书房,方才丁义珍在电话里跟她说完李达康举荐的事,她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 把水杯轻轻放到父亲桌角,她拉过一把椅子,在书桌旁坐下。 “爸,义珍那边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张春江抬眼看向女儿,指尖还停留在一份市委待阅文件上,轻轻合上卷宗:“嗯,刚刚听你说了。” “李达康赶在这个节骨眼,向组织部正式推荐他进正处后备,拟任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 “这一步,目的性很强。” “我知道。” 张曼微微蹙了蹙眉,语气带着几分顾虑,“外面风声传得沸沸扬扬,省里有可能要把李市长调走。” “李市长想把义珍推上去,也是希望经开区能守住底线。” 第54章 理智安排,拒绝徇私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张春江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神色审慎,“可时机太过敏感。” “现在不少人都盯着,会解读成李达康临走突击安插自己人。” “组织部要走民主推荐、谈话考察、廉政审查一整套流程,后面还要上常委会集体表决,变数很大。” 张曼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眼底藏着几分恳切,话里话外藏着希望父亲施以援手的心思。 “爸,论实绩,丁义珍是实打实熬出来的。” “青石镇把烂摊子盘活,改制扛诬告、挨报复;到经开区,建全项目评审机制,牵头做完环湖生态调研报告,一桩桩全部摆在台面上,廉政方面也查不出半点问题,硬条件完全够格。” “要是您这边也愿意在常委会上予以支持,加上李市长的举荐,两方面力量合在一起,这件事把握就大很多。” “有了党工委副书记这个位置,以后再遇上赵瑞龙那边的压力,他说话分量也重,不至于被动受制。” 张春江望着女儿,自然听得懂她话底下的期盼。 他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半凉的茶水。 “曼曼,我明白你的心思。” “你是希望丁义珍能够更进一步,在即将到来的风浪手里多几分筹码。” “但是你要明白,我是吕州市委副书记,我的每一次表态、每一张赞成票,都不能单纯因为你和他的感情。” 他的语气没有严厉训斥,更多是长辈冷静的剖析。 “丁义珍条件是够,可现在整个局面暗流涌动。” “李达康尚且前途未卜,赵家的势力从上边压下来,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我如果公开旗帜鲜明地全力力挺,外界立刻就会传出闲话:说我因为女儿谈恋爱,徇私情、帮未来女婿跑官要官。” “这种帽子一旦扣下来,对丁义珍是灭顶之灾,对我同样是巨大的政治风险。” “到时候不需要赵家刻意罗织罪名,光是机关内部的流言蜚语,就能把这件事彻底搅黄。” “本来有理有据的干部提拔,直接变成人情交易,那才是把他彻底给害了。” 张曼闻言,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却又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句句都是现实。 一腔期许被现实泼上冷水,脸上露出几分失落。 张春江看在眼里,放缓了语调,继续说道:“但这不代表我就要冷眼旁观,什么都不做。” “我不会明火执仗跳出来,跟李达康一道‘两票合力’硬往前冲,这种做法太过扎眼。” “我的支持,要藏在规则框架之内。” “组织部开展民主推荐、谈话考察的时候,找我谈话问询,我会客观评价丁义珍:青石镇主政的改革实绩,经开区建制度守底线,为人行事稳重自律,这些实打实的工作,我如实讲,不夸大,也不刻意去贬低打压。” “到常委会开会表决,只要考察报告结论客观合格,我会投出赞成票。” “仅此而已。” 他加重了几分语气:“我只能尊重组织考察得出的结果,不能越过考察环节提前替他造势,不能私下给组织部递条子打招呼。” “所有评价,全部放在台面之上,依托于他本人的实绩材料。” “真正能帮他过关的,不是我,也不是李达康,是民主推荐的民意、组织部完整的考察结论、干干净净的廉政审查记录。” “只要这些材料站得住,就算有势力暗中使绊子,也很难公然把一名实绩过硬的干部硬生生拦下来。” “反过来,如果考察环节爆出问题,就算我和李达康两个人一起力保,也保不住。” 张曼轻轻低下头,心里清楚父亲的顾虑不是迂腐,而是官场现实。 她原本想的是两股力量叠加,一锤定音,可那样的操作代价实在太大,稍有不慎,反而会反噬丁义珍。 “我懂了。” 她低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怅然,“不能借着感情搞特殊,否则反而会害了他。” “你能想通就好。” 张春江看着女儿,语气温和下来,“感情归感情,仕途归仕途。” “他丁义珍想要扛住往后的风雨,就必须靠自己的本事、口碑、干干净净的履历闯过去。” “靠着别人人情换来的位置,根基虚浮,风浪一来,最先倒塌的就是这种人。” “不过你可以转告他,考察期间,行止一定要加倍谨慎。” “近期少往我们家属院跑,尽量减少私下登门的频次,避嫌。” “待人处事不骄不躁,本职工作一丝一毫不能松懈。” “不要因为知道有领导举荐就心态飘起来,越是这种风口,越要如履薄冰。” “只要考察环节不出纰漏,常委会上,我该给的支持不会缺位。” “但若是他自己言行失当,那谁也帮不上忙。” 张曼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身。 “我回头会跟他说清楚。” 走出书房,回到客厅,她拿出手机拨通丁义珍的电话。 听筒接通,话筒里传来丁义珍沉静的声音。 张曼把父亲的这番考量原原本本转述给他。 没有夸大期许,也不隐瞒其中的风险,把利弊讲得明明白白。 电话那头,丁义珍听完之后,心中了然。 他不是没有幻想过张春江可以强势站台,可理智早就提醒过自己,那一步的代价太高。 张春江选择在制度框架之内客观评价、常委会据实投票,已经是当下最稳妥、最保护双方的选择。 “我理解张书记的顾虑。” 丁义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换成是我处在他那个位置,也会这么权衡。” “你转告张书记,我心里有数。”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尽量减少去家里拜访,全力扑在经开区工作上,待人处事加倍谨慎。” “民主推荐、组织考察,我坦然接受组织所有的检验,不会授人以任何把柄。” “能不能上,交给实绩,交给组织。” 第55章 流言蜚语,考察困局 同一时间,京州。 赵瑞龙接到吕州那边线人传来的密报:李达康推动丁义珍冲刺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正处后备干部。 看到消息,赵瑞龙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想趁调令下来之前,把钉子钉死在经开区?” 他拿起手机拨通吕州的关系,声音压得很低:“组织部马上就要启动民主推荐和考察。” “不需要捏造重大贪腐罪名,那种太容易查穿。” “发动人,在干部圈子里面散布小道流言。” “就说丁义珍和市委张副书记的女儿谈恋爱,靠着攀附张家,加上李达康的力推,想要突击提拔。” “把‘人情提拔’这个调子先炒起来。” “考察谈话的时候,暗中引导一部分人讲负面看法,搅浑水。” “不需要一棍子打死,只要把水搅浑,让常委会产生顾虑,这件事就有机会卡下来。” 挂断和吕州线人通完的电话,赵瑞龙把手机重重拍在自家书房红木桌面上,脸上戾气翻涌。 “李达康人还没调走,就急着把丁义珍往上垫,想钉死在经开区挡我的路。” 他来回踱了几步,指尖摩挲下巴,脑子里盘算全套搅局方案。 直接捏造贪腐举报信风险太大,一旦纪委介入彻查,查无实据,反倒会反噬自己,这种硬碰硬的蠢事赵瑞龙不会干。 官场争斗最高明的刀子,从来不是实打实的罪名,而是流言、风评、群众观感。 不用打倒,只需要把水搅浑,让常委会心存疑虑,就能卡住这次提拔。 夜色笼罩吕州城,无形的罗网悄然铺开。 另一边,吕州市委组织部正式下发通知,即将赴经开区开展民主推荐与组织考察。 消息传遍经开区管委会大楼。 一时间,管委会内部人心浮动。 有人真心佩服丁义珍实干,盼着他更进一步;也有一部分人心里五味杂陈,嫉妒他升迁速度飞快;还有少数当初项目审批被丁义珍卡住、利益受损的中层,暗地里等着看笑话。 丁义珍严格听从张曼转达的叮嘱,刻意减少去往张春江家属院的频次,下班之后大多待在办公室,埋首处理企业落地、环湖生态后续调研。 待人接物更加谦和克制,开会不抢话,遇事多听班子其他成员意见,对普通科室干部也多有体恤。 可流言依旧像潮湿空气中的霉斑,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机关食堂吃饭、楼道抽烟、下班班车之上,零碎的闲话四处流转。 “听说了吗?丁区长这次要上正处后备,拟任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 “人家路子广啊,一边是李达康一手带出来的心腹,一边跟张副书记的女儿谈恋爱,两边靠山,想不升都难。” “青石镇的时候手段就硬得很,整治本土势力,多少人被他得罪,这人干事能力没得说,就是做事太强势,听不进不同意见。” 这些闲话不涉及违法违纪,算不上诬告,只是捕风捉影的议论,口耳相传,很快传到市委组织部一些干部耳朵里。 没过两天,市委组织部陆续收到三四封字迹各不相同的匿名群众来信,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全部是吕州本地邮戳。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没有实锤贪腐,通篇都是主观观感:反映丁义珍同志善于借领导赏识谋求进步,与市委领导家属恋爱,容易造成人情提拔观感;在青石镇推行改制手段强硬,部分基层干部对其颇有微词,开展工作有时急躁,团结同志方面存在短板。 组织部干部科科长拿着这几封匿名信,眉头紧锁,把材料放到部长办公桌上。 “部长,几份群众来信,全部指向丁义珍,没有具体违纪线索,全部是作风、观感层面的反映。” “按照干部考察工作规定,群众来信反映的问题,考察过程当中必须予以核实,谈话环节要重点了解相关情况,考察报告里面也要如实予以体现。” 组织部长翻看几封来信,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没有实据,不能作为否决依据,但也不能视而不见。” “通知考察组,进驻经开区之后,民主推荐、个别谈话扩大谈话面,不光谈经开区机关,还要抽调部分青石镇的老同志参与谈话调研,把信里面反映的两个问题,逐一核实,客观记录,好坏两方面意见全部如实写进考察材料,不偏听偏信。” 组织部这边紧锣密鼓筹备考察。 消息辗转传到李达康耳中。 市长办公室,李达康听完秘书汇报,脸色沉了下来。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群众来信,分明是有人嗅到风声,刻意搅局。” 他心里清楚,十有八九是赵瑞龙那边的手笔,可手里拿不出半点证据。 匿名信,没有签名,没有线索,你明知背后有人捣鬼,却抓不到幕后黑手。 “李市长,匿名信只有主观观感,没有经济、廉政实据,组织部依规必须纳入考察核实,我们也不能干预考察组的独立工作。” 秘书低声提醒,“如果现在我们公开站出来为丁义珍说话,反而容易落下‘领导出面干预考察’的口实,正中对方下怀。” 李达康重重吐出一口闷气。 他手握市长职权,可体制的程序摆在那里,越是敏感节点,越不能越界操作,强行站台,反而害了丁义珍。 “义珍这边知道消息了吗?” “已经跟丁区长通了气。” 经开区副区长办公室。 丁义珍手里拿着秘书传过来关于匿名信的简要转述,神色平静。 两世宦海浮沉,这种匿名信搅局的手段,他见得太多。 对手很狡猾,不捏造贪腐重罪,专打“观感”“团结同志”“人情攀附”这类软性问题。 这类问题最难证伪,不需要证据,只要有一部分干部谈话时说出类似看法,考察报告上就会留下记录,到常委会上,就会成为攻击自己的弹药。 “想靠硬罪名打倒我,他们拿不出证据,就拿舆论观感开刀。” 丁义珍低声自语。 第56章 程序正确,流言依旧 他现在有两大优势:第一,自己廉政上干干净净,青石镇、经开区所有项目、资金全部台账完备,多套归档,经得起反复核查。 第二,实打实的工作实绩摆在台面上,经开区项目评审体系、环湖生态调研报告、青石镇改制成果,白纸黑字,谁也抹杀不掉。 但短板同样致命:和张曼恋爱是客观事实,这件事没法否认。 对手就抓住这一点,放大“人情提拔”的印象。 手机响起,是张曼打来的。 “组织部收到匿名信的事我听说了。” 张曼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信拿恋爱做文章,我爸那边也知道了。” “我清楚。” 丁义珍语气沉稳,“不要担心,也千万不要让张书记现在出面干预考察,那样正好坐实外界‘靠岳丈跑官’的流言,那就彻底落人口实。” “考察组过来,该怎么谈就怎么谈,谈话的时候,我实事求是,不回避和你的恋爱关系,坦然承认,同时反复说明,我所有的履历、提拔的基础全部来自历年工作实绩。” “至于青石镇所谓手段强硬,我不否认,改制本就是触碰既得利益,必然会得罪人,但是所有处置全部依规依纪,有档案可查。” “真正能保护我的,不是哪一个领导出面说话,是完备的档案、实打实的实绩,还有大部分公道干部的客观评价。” 两天之后,市委组织部考察组正式进驻经开区。 民主推荐大会在经开区大会议室召开,全体机关中层以上干部、下属事业单位主要负责人全部参会,发放民主推荐表。 会场之内暗流涌动。 赵瑞龙安插的关系、部分过去利益受损心存不满的干部,拿到推荐表之后,拒绝勾选丁义珍,在“另选他人”一栏填上别的名字。 也有大量认可丁义珍实干能力的干部,郑重写下他的名字。 一轮投票回收,统计结果出来:丁义珍得票排名第一,但并非全票,有相当一部分人没有投他,差距就此显现。 紧接着,是更为关键的个别谈话环节。 考察组分成两个小组,谈话名单范围拉得很大:经开区各科室负责人、下属国企负责人,还专门抽调一批青石镇的老机关、当年经历过改制的镇干部过来谈话问询。 谈话室内,关上房门,没有旁人,谈话对象可以畅所欲言。 一部分干部客观公允,高度评价丁义珍:业务能力强,敢碰硬,青石镇化解改制危机,到经开区搭建完整项目风控体系,做事讲规矩,廉政方面没有听闻问题,唯一不足就是干事雷厉风行,有时候节奏压得比较紧。 可也有少数被赵瑞龙那边提前打过招呼、或者当年改制利益受损的人,顺着匿名信的调子开始发挥。 “丁区长能力毋庸置疑,但是跟市委张副书记女儿恋爱,现在这个节点推荐提拔,很难避免外界人情晋升的议论。” “在青石镇搞改制,手段过于凌厉,不少老同志有情绪,团结方面存在短板,做事有时候急于求成。” 他们说话很圆滑,不说丁义珍违纪,全部谈“观感”“外界议论”“部分同志看法”。 滴水不漏,就算日后核查,也可以推脱只是转述旁人看法,不算诬告陷害。 考察组工作人员一丝不苟,全部如实笔录,不删减,不加工。 考察组又专门调阅两大块核心佐证材料:第一,青石镇全套改制卷宗、纪委当年诬告丁义珍的核查结案报告,证实当年针对丁义珍的举报全部为恶意诬告。 第二,经开区全套项目评审档案、多部门会签的环湖生态保护调研报告,厚厚几大箱,全部签字齐全,时间线清晰完整。 谈话持续整整两天。 考察组白天谈话,晚上连夜整理笔录,梳理正反两方面意见,核对档案证据。 考察组长夜里在驻地翻看堆积如山的笔录与档案,内心权衡。 从硬条件:履历、实绩、廉政核查,丁义珍完全符合正处级后备、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的任职条件。 但客观存在的问题:部分干部群众存在两种不同评价,因恋爱关系带来人情提拔的外界反映客观存在,改革过程当中得罪部分干部,存在“工作方式偏强硬”的反馈。 考察组不能简单下“合格”或者“不合格”的极端结论。 最终形成的考察报告写得十分审慎客观: 丁义珍同志业务能力突出,基层履历完整,主政青石镇期间化解复杂改制矛盾,调任经开区之后完善项目准入风控机制,牵头完成环湖生态调研,工作实绩较为突出,廉政审查未发现问题。 该同志敢抓敢管,改革推进力度大,但因推进利益调整类工作,得罪部分干部,有同志反映其工作方式有时偏急躁;该同志与市委副书记张春江之女张曼确立恋爱关系,引发部分干部关于人情提拔的议论,恋爱属于私人交往,没有证据证实存在利用关系谋求职务晋升的违纪行为。 综合民主推荐、个别谈话、档案核实情况,该同志具备拟任岗位基本条件,提请市委常委会集体审议抉择。 这份报告,把两面情况全部摆上台面,不抹杀功绩,也不回避收集到的负面反映,把最终皮球踢给市委常委会。 考察组带着厚厚一摞考察材料返回市委。 消息很快传遍吕州官场,也传到京州赵家。 赵瑞龙拿到线人传来的考察报告摘要,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很好,不需要把他彻底一棍子打死,只要报告上面留下这两道疤,上常委会,就有得吵了。” “丁义珍这一步,跨不过去。” 而吕州这边,李达康拿到考察报告副本,指尖捏着纸张,眉头紧锁。 报告写得滴水不漏,程序无懈可击,但那两处负面表述,就是对手埋下的地雷。 高育良也拿到完整的考察材料,坐在书房台灯下反复翻阅,指尖在那两段关于恋爱关系、工作方式的文字上来回划过。 第57章 常委会上,各方博弈 吕州市委常委会会议日。 市委大楼小会议室,厚重的深棕色木门关上,常委会全体成员悉数落座。 今天会议议题繁多,其中一项,正是:审议经开区班子补强,研究丁义珍同志纳入正处级后备干部、拟任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的议题。 材料提前已经发到每一位常委手中。 不少人会前已经看过那份考察报告,那两段正反交织的评语,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会议室气氛隐隐紧绷。 主持会议的市委书记高育良目光扫过全场,神色平静儒雅,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下面,我们讨论干部议题,关于丁义珍同志拟任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纳入正处级后备干部人选,请组织部先把考察主要情况做简要通报。” 组织部长坐直身子,拿起面前的材料,客观、中立地复述民主推荐得票情况、个别谈话正反意见、廉政核查、档案核实全部关键信息,一字不差把考察报告核心内容复述出来,不添加个人主观倾向。 通报完毕,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最先开口表态的,是一位资历老的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他和吕州本土不少干部交情很深,私下也收到过不少反映丁义珍做事强硬的传话。 “组织部的考察,做得很细致,正反意见都摆出来了。” 常务副市长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四平八稳,话里暗藏锋芒,“丁义珍同志,实干能力不可否认,青石镇、经开区的成绩摆在那里,这一点我们要予以肯定。” “但是,考察当中反映出来的问题,同样不能忽视。” “第一,和张春江同志的女儿谈恋爱,现在提交提拔,很难消除外界‘人情因素介入干部选拔’的议论。” “干部提拔,最讲究公信力,一旦群众、机关干部产生这样的观感,不利于后续开展工作。” “第二,不少同志谈话反映,该同志干事魄力有余,但是工作方法偏硬,推进改革得罪一批同志,班子团结方面存在隐患。”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全场常委:“我的个人意见,丁义珍同志确实是一名能干的干部,但现在时机尚不成熟。” “建议,这个提拔议题暂缓搁置。” “再放一放,继续在经开区副区长岗位历练两年,等外界议论淡化,再重新提交常委会研究。” 此言一出,会议室气氛骤然一紧。 “暂缓搁置”四个字,就等于这一轮提拔直接泡汤。 紧跟着,另外一名偏向本土派系的常委紧跟着附和发言:“我同意刚才赵副市长的看法。” “干部,不光要会干事,还要讲究团结,要顾及队伍的整体氛围。” “现在机关内部流言四起,这个时候提拔,容易损伤组织工作的公信力。” “先放一放,对丁义珍本人,对组织,都更加稳妥。” 接连两名常委表态建议搁置。 局面瞬间对丁义珍变得凶险。 坐在会议桌一侧的李达康,脸色冷了下来。 他抬起身子,目光锐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 “我谈一谈我的看法。” “首先,我们选拔干部,核心标尺是什么?” “是看实绩,看廉政,看能不能扛事,还是看有没有人背后散布流言、有没有人有主观观感上的议论?” “丁义珍同志青石镇接手烂摊子,面对诬告、人身报复,顶住压力完成集体企业改制,把矛盾乡镇做成全市样板。” “调到经开区之后,牵头搭建一整套严密的项目评审、土地风控机制,多部门联合完成环湖生态调研报告,所有档案完整归档,廉政审查干干净净,当年针对他的举报已经纪委结案,全部是诬告陷害。” “这些,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至于所谓‘人情提拔’的观感。” 李达康语气加重,“谈恋爱是私人生活,组织部考察报告写得很清楚,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利用恋爱关系谋求职务晋升。” “我们不能把未经证实的机关流言,当成否决一名实干干部提拔的依据。” “不能因为人家和领导子女恋爱,就直接否定干部本身全部的奋斗和实绩。” “再说工作方式强硬。” “青石镇干什么?” “搞集体企业改制,动存量利益,必然会触动一部分既得利益。” “改革,哪有不得罪人的?” “如果干事,就要所有人都说你好,那我们只能选老好人,选什么事都不敢碰的太平官!” “我们吕州现在经开区要大发展,恰恰需要敢闯敢碰硬的干部。” “干事当中,方法可以继续锤炼完善,但不能因为这一点,就把一名能扛重担的干部压下来不用。” “我的意见:考察报告已经确认该同志具备岗位基本条件,应当予以通过。” 李达康一番慷慨陈词,立场旗帜鲜明。 会议室内部出现明显的意见对立。 一边主张搁置,一边主张通过,双方各有道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坐在会议桌中部的张春江。 全场都清楚,丁义珍是他女儿的男朋友。 现在,到了最考验他表态的时刻。 张春江神色沉静,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此刻,绝对不能站出来强力为丁义珍呐喊助威。 一旦自己大力力挺,立刻坐实外界“岳丈为未来女婿跑官”的全部流言,前面李达康的发言都会变得无力,反而会把这件事彻底搞砸。 但他也不能完全沉默,一言不发,等于默许搁置,丁义珍这一步就彻底完了。 张春江缓缓坐直身体,语气客观中立,不带半分私人感情色彩。 “我做两点说明。” “第一,关于丁义珍同志和小女张曼恋爱一事。” “这是年轻人自由交往,我本人严格恪守干部回避相关规定,本次干部推荐、考察全过程,我没有私下给组织部打过招呼,没有私下找任何人说情,全部流程交由组织独立开展,这一点组织部全程可以作证。” 第58章 张春江反击,赵副市长难看 “我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干预干部任用。” 开门见山,先把回避原则讲透,撇清私下打招呼的嫌疑。 紧接着,话锋一转,回归干部本身评价: “第二,抛开私人关系,单从干部本身来讲。” “客观看待,丁义珍同志基层履历完整,扛过复杂矛盾斗争,实绩材料是实打实摆在台面上。” “考察报告反映的‘工作方式急躁’,来源于改革当中利益受损干部的反馈,有客观背景。” “干事方法可以后续教育提醒,属于可以在工作当中改进提升的问题,不属于原则性、致命缺陷。” 张春江话音落罢,并没有就此收束,目光微微转向方才率先提议搁置议题的常务副市长赵副市长,语气依旧平和,可内里锋芒已经显露出来。 “赵副市长刚才提到,要顾及组织选拔的公信力,这点我完全认同。” 他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回荡在密闭的小会议室之中,“但什么才是真正的公信力?” “是畏惧坊间捕风捉影的流言就把符合任职条件的实干干部压下去,还是恪守规矩、以实绩和廉政作为评判干部的第一标尺?” “如果仅仅凭借没有实证的机关小道议论,就把一名经受过诬告陷害、人身伤害考验,在基层实实在在干出样板业绩的干部挡在门外。” “长此以往,会传递出一个什么样的信号?” 张春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全场在座的常委。 “信号就是:只要有人写匿名信、散播流言,不管线索虚实,干部的进步就可以被阻滞。” “以后谁还愿意冲在一线啃硬骨头?” “谁还敢去触碰改制这类要动既得利益的难事?” “大家都去做四平八稳、不得罪任何人的太平干部,那我们吕州的改革发展,靠谁来推进?” 这番话说出来,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赵副市长端在手里的搪瓷茶杯顿在半空,脸色微微一变,他原本拿“公信力”当做立论根基,没想到被张春江反过来拿同一套逻辑进行回击。 “工作方法有短板,我们完全可以上岗之后,通过组织谈话、日常督导、班子内部互相提醒来纠偏。” 张春江继续往下讲,态度愈发坚定,“缺点可以改,但是干部干事的锐气不能轻易被流言磨掉。” “既然组织部完整考察、廉政审查过关,档案证据确凿,那就要公事公办。” “符合条件,就应当按程序予以任用,不该被流言蜚语绑架我们常委会的决策。” “所以我的意见,不建议搁置整个议题,丁义珍同志既符合正处级后备干部条件,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的拟任,也应当一并予以审议通过。” “至于工作方式存在的不足,任职之后由组织部跟进开展谈话提醒,在岗位实践当中督促其整改提升。” 此言一出,局面彻底反转。 先前还想着折中妥协的不少常委,此刻神色都泛起了犹疑。 原本大家默认,张春江为了避嫌,最多做到不反对,万万没有料到,他撇清了私人干预的嫌疑之后,直接站出来正面反驳赵副市长的核心逻辑,旗帜鲜明地支持完整通过整套提拔方案。 李达康眼中掠过一丝亮色。 方才他孤军奋战,压力极大,现在张春江公开表态力挺,等于两股力量正式合流。 “春江同志说得切中要害!” 李达康立刻顺势跟进,加重语气:“改革年代,我们需要的就是敢碰硬的干部。” “怕流言就不用能臣,最后受损的是吕州的事业。” 会议室里的气氛悄然发生偏转。 之前附和赵副市长、主张暂缓搁置的那名本土派系常委,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封面,不再轻易开口。 赵副市长心里暗暗叫苦。 他背后是一部分本土干部的诉求,可张春江的反驳逻辑堂堂正正,全部站在“组织原则、爱护实干干部”的角度,没有半分私人感情的把柄,自己很难公开辩驳。 总不能当众说“我们就是要怕流言”,这话一旦出口,道理上就站不住脚。 所有人的视线,又重新汇聚到主位高育良的身上。 高育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内心快速权衡局势。 一开始,他倾向于搞折中拆分方案,避免矛盾激化。 但现在张春江跳出避嫌枷锁,有理有据公开力挺,李达康又紧随其后加持力量,常委会内部力量对比已经发生改变。 更深一层,高育良心里自有一本账。 丁义珍这个人,本事、实绩摆在明面上,廉政干干净净。 把这样一个人放在经开区副书记的位置上,守项目评审、守环湖生态的关口,对吕州大局并非坏事。 赵瑞龙那套资本裹挟人事的手段,高育良心底本就存有戒备。 丁义珍上去,客观上也等于多一道屏障,将来面对来自省里的压力,自己手里也多一张牌。 赵副市长代表的本土干部的顾虑要顾及,但不能因为部分人的观感就牺牲掉一名能干事的干部。 高育良缓缓坐直身子,镜片后的目光环视一圈全场,语气沉稳地开口。 “刚才各位同志的发言,我都认真听了。” “赵副市长提出要维护组织选人用人的公信力,这份审慎,值得肯定。” “春江同志、达康同志提出要重实绩、重担当,不能让流言干扰干部选拔,同样振聋发聩。” 他先两边都予以肯定,随后话锋落向实质结论。 “我们做常委会决策,要分清两类问题:一类是原则性、廉政上的硬毛病,一经查实,坚决不予任用;另一类是工作方式、领导方法上的不足,属于后天可以教育改进的范畴,不宜直接作为否决任用的核心理由。” “丁义珍同志,青石镇改制,化解大规模矛盾冲突,扛住诬告、遭遇人身报复依旧不改干事初衷;到经开区之后,建立完整项目风控体系,牵头完成环湖生态保护多部门调研报告,全套档案可查,廉政审查没有发现问题。” 第59章 岗位易辙,闲下的副书记 “考察报告当中也确认,没有证据证实其利用私人恋爱关系谋求职务晋升。” “人无完人,该同志干事魄力足,改革推进力度大,在处置利益纠葛的过程当中,确实得罪了一部分人,部分干部对其工作方法有不同意见。” “组织部后续完全可以在任职之后持续跟踪,常态化开展谈心提醒,督促其进一步改进领导方法,多倾听不同声音。” 说到这里,高育良语气一锤定音:“综合民主推荐、个别谈话、档案核查、廉政审查全部情况,我个人看法,丁义珍同志符合拟任条件。” “同意将其纳入正处级后备干部,同时同意拟任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 “任职之后,组织部要跟进做好跟踪教育。” 高育良作为市委书记,公开亮明支持态度。 会议室里面又是一阵安静。 赵副市长脸色凝重,知道大势已去。 书记、李达康、张春江三方面形成共识,自己再坚持搁置,就会变成常委会里面的少数派,再争辩已经于事无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大口茶水,不再发表反对意见。 先前附和他的另一名常委,也低下头翻看着手里的材料,选择缄默不语。 高育良抬眼看向全场:“既然如此,现在我们进行举手表决。” “同意丁义珍同志纳入正处级后备干部、拟任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的,请举手。” 一只只手臂陆续举了起来。 李达康率先举手,紧接着是张春江,随后多数常委陆续抬手。 赵副市长和那名本土派系常委没有举手,选择弃权。 “多数通过。” 高育良轻轻点头,“组织部会后按照程序,整理常委会决议,启动任前公示,公示期满之后正式发文任命。” 议题到此落定。 常委会继续往下推进其余议题,会议室的气氛重新回归常态,可不少人的心思,还萦绕在刚刚结束的干部议题之上。 常委会散会,常委们陆续起身离场。 走出小会议室的走廊,李达康快步追上张春江。 “春江同志,刚才多谢你。” 李达康的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方才张春江选择明哲保身保持沉默,今天丁义珍这件事很大概率就要被搁置下来。 “达康同志,不必谢我。” 张春江轻轻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我不是为了私人情面,是就事论事。” “组织选人,就该以实绩规矩说话。” “只是往后,丁义珍肩上担子更重,经开区是风口,也是漩涡,往后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说完,二人微微颔首,便各自分开离去。 消息,很快通过组织部的内线传到经开区。 办公室内,丁义珍听完电话那头传来的常委会表决结果,胸口微微起伏。 过了片刻,他深深吐出一口胸中郁气。 闯过这一关,拿到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正处级后备干部的任职资格。 可他内心没有半分志得意满的狂喜。 他比谁都清楚。 今天常委会上赢下的,仅仅是纸上的任命。 京州的赵瑞龙绝不会善罢甘休;悬在吕州头顶、李达康即将被轮岗调走的阴影依旧没有散去;环湖美食城那枚巨大的定时炸弹,依旧静静埋藏在吕州的土地之下。 常委会表决通过的消息没过半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经开区管委会的每一间办公室。 机关大楼里,到处都在私下议论这件事,茶水间、楼道拐角、下班通勤的班车上,到处都是低声交谈的人群。 不少人原本心里早已笃定,这次丁义珍的提拔十有八九要黄。 匿名群众来信搅起风浪,民主推荐并非全票通过,谈话环节又冒出一堆关于工作方式、人情攀附的负面反馈,再加上外头盛传李达康很快就要调离吕州。 在大多数管委会干部的预判里:李达康自身都泥菩萨过江,自顾不暇,少了这棵最粗的大树庇护,再遇上常委会上本土势力的阻拦,丁义珍这次想要再往上跨一步,基本没有指望。 很多人甚至已经私下打赌,最后结果大概率是议题搁置,继续留在副区长的岗位上再熬上两三年。 谁也没料到,最终的结果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听说了吗?常委会表决过了!丁区长纳入正处级后备,正式任命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 “我本来以为,李市长眼看就要调走,丁义珍这下算是要被按住了,没想到市委书记高育良、副书记张春江,再加上李达康,三位重量级领导,全都站在了他这边。” “我的天,这是什么分量。三位大佬都认可,就算有匿名信又能怎么样。” 不少中层干部心里五味杂陈。 原本觉得丁义珍的靠山一旦挪窝,他在经开区就要渐渐失势,可现实狠狠打了众人的预判。 哪怕流言蜚语满天飞,哪怕改制时期得罪下的旧怨还在,可实打实的基层实绩摆在台面上,再加上几位市委主要领导的集体认可,硬是冲破了重重阻碍,拿到了这份任命。 “真是不能小看这个人。” 有老资历的科室副主任靠在走廊窗边,低声叹道,“青石镇闯过诬告挨闷棍的劫,到经开区又遇上这一轮匿名信风波,愣是一关一关全都扛过去了。” 也有少数曾经在项目评审上被丁义珍卡过、内心本就存有芥蒂的干部,听到结果之后沉默不语,脸色难看。 心里清楚,往后想要借着李达康调离的风口,动摇丁义珍的想法,已然落空。 一周之后,市委组织部正式下发任命文件,同时完成任前公示。 一纸红头文件送到经开区管委会:任命丁义珍同志为吕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党工委副书记,免去其经开区管委会副区长职务。 岗位变动尘埃落定。 之前的副区长岗位,管的是实打实的行政业务:招商引资初审、项目落地督办、企业对接、土地预审、财政配套资金调度,一摊子具体实务,千头万绪,大事小情都要上手,天天泡在工地、企业、评审会场,手里握着处置具体工作的实权,忙得脚不沾地。 第60章 调令既下,远别吕州 而党工委副书记,主抓党务工作:干部思想教育、机关党建、党风廉政建设、党员队伍管理、主题学习、群团工作。 职级抬到正处级,名义上是班子核心成员,列席全部党工委班子会议,可按照分工划定,不再分管经开区行政口的经济、招商、项目、土地这些具体业务。 权力格局瞬间发生变化。 原先天天围着项目卷宗、企业客商、工地现场打转的丁义珍,一下子从繁杂的实务漩涡之中抽离出来。 新的办公室搬到管委会办公楼三楼靠里的位置,比原先副区长办公室更为宽敞,书柜整整齐齐码满党建理论、政策汇编类书籍。 桌上不再堆积厚厚一摞项目评审报告、企业环评材料、土地测算底稿,取而代之的是党建学习方案、支部工作计划、廉政教育实施方案。 刚开始那一段日子,丁义珍很不适应。 过去这十年,从吕州市府办科员,岩城县委秘书,再到青石镇主政,一直都是冲在一线处理具体矛盾,跟报表、厂房、基层干部打交道,每天有处理不完的现实难题。 哪怕来到经开区做副区长,也是日日奔赴现场,加班到深夜是家常便饭。 如今岗位调整,行政口子的具体事务有新的分管副区长全盘接手。 招商引资谈判、企业落地会审、基建项目调度、土地风险研判,这些他曾经日夜操劳的工作,按照班子分工,已经不属于他的权责范围。 班子开会的时候,他可以参与议事,可以发表意见,可以就宏观方向、党风廉政、干部队伍建设提出看法,却不能越过分工,直接插手行政业务的具体推进,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直接拍板项目评审的细节、调度企业对接的具体流程。 好几次,听见楼下传来车辆轰鸣,是客商车队来管委会洽谈投资,丁义珍下意识伸手就想去拿公文包,准备下楼参与对接,手伸到一半才猛然回过神。 “现在已经不归我分管了。” 他默默收回手,坐回椅子上,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空感。 两世的记忆不断在心底盘旋。 前世自己手握项目、土地的实权,在利益诱惑当中一步步滑入深渊;今生重生归来,拼尽全力搭建起经开区那一套严谨的项目准入、环评风控、环湖生态调研整套防线。 可一纸岗位调整,他就从这套体系的直接操盘者,变成了旁观者。 他心里很清楚市委的用人逻辑。 一方面是兑现常委会决议,认可他的实绩,完成职级上的提拔;另一方面,也有现实层面的权衡考量。 匿名信里面“人情提拔”“干事方式强硬”的议论沸沸扬扬,把他从矛盾集中的招商项目一线挪到党务岗位,减少直接和资本客商打交道的机会,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同时也回应了一部分干部的意见。 岗位调整之后的这一个月,丁义珍过得格外克制。 不再奔波于厂房工地、客商洽谈现场,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三楼那间宽敞却少了烟火气的副书记办公室。 牵头梳理经开区机关、下属平台国企的支部台账,排定四季度党员学习计划,筹备下属企业党员轮训,牵头摸排各个关键岗位的廉政风险点。 他没有因为手上少了项目实权便消极怠工,既然分工划定党务、党风廉政,便踏踏实实干好分内之事。 散会后回到办公室,丁义珍常常独自对着窗户发呆。 自己呕心沥血搭建起来的那套风控体系,如今只能作为旁观者远远守望。 私下他也和张曼聊起过心中的隐忧。 张曼理解他的不甘,却也只能劝慰:“你现在抓党风廉政,盯住干部队伍,同样是一道防线。” “守住人,很多歪路就走不通。” 日子一天天向前推移,转眼便踏入年末。 吕州城内到处挂满迎新的横幅,机关各单位都在忙着年终总结、填报各类年度报表,大院里行色匆匆,处处弥漫着岁末的忙碌气息。 这天下午,党工委班子刚刚开完年终党建专题会,丁义珍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手机响了,是李达康秘书打来的电话,语气带着几分沉重。 “丁副书记,李市长请你抽空去一趟他的市长办公室。” 丁义珍心头微微一沉,隐约预感到什么。 他抓起笔记本,快步穿过管委会大院,驱车赶往市政府。 市长办公室房门虚掩,推开门,屋内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烟蒂。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脸色算不上好看,桌面上摊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省委组织部正式调令副本。 看见丁义珍进门,李达康抬了抬眼皮,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坐吧,义珍。” 丁义珍落座,目光不自觉落在那份红头调令复印件上。 “省委的调令,今天正式下达到吕州。” 李达康声音略显疲惫,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调我离开吕州,赴林城市,担任林城市委书记。” 虽然早有风声在外流传,可听见亲口说出,丁义珍的心脏还是猛地往下一坠。 林城。 汉东省内一座老牌内陆地级市,工业底子老旧,资源枯竭,财政实力薄弱,产业转型举步维艰,经济体量、区位条件比起吕州差距巨大。 李达康在吕州主政,手握经开区这块潜力十足的增长引擎,环湖开发、产业升级蓄势待发,正是可以大展拳脚的舞台。 一纸调令,把他挪去基础薄弱、积弊重重的林城。 名义上提拔市委书记,提级调动,岗位规格没有降低,明面上属于委以重任,让他去啃林城转型这块硬骨头,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明升暗降。 “赵立春的手笔。” 丁义珍心底暗暗断定。 就因为死死卡死赵瑞龙环湖美食城项目,不肯向资本妥协,李达康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一轮人事运作。 “我心里清楚。” 李达康长长吐出一口烟雾,把烟摁灭在烟灰缸,眼底带着压抑的愤懑,却又带着干部服从组织安排的无奈,“林城底子有多差,我心里有数。” “传统老工业城市,国企包袱沉重,财政捉襟见肘,历史遗留矛盾堆积如山,想在那里干出像样的政绩,难度,十倍于吕州。” 第61章 新的待遇,岁末安家 “吕州这边,经开区刚刚铺开局面,环湖生态的隐患还悬在头顶,我本不想就这样走。” 李达康的声音低沉下来,看向丁义珍,“我走之后,吕州的局势会更加微妙。” “赵瑞龙不会就此罢休,美食城的念头,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你现在做党工委副书记,主抓党务廉政,不再直接分管项目土地,少了很多直接冲突,但也少了一线否决的权力。” “往后开会议事,凡事多留证据,说话讲究方式,保护好你自己。” 丁义珍神色郑重:“老领导,我记住了。” “经开区干部队伍的廉政风险,我会死死盯住。” “只是,您一走,吕州少了一道最硬的屏障。” “我也是人,要服从省委的调动。” 李达康摆了摆手,苦笑一声,“人走茶凉,很多事情,我远在林城,鞭长莫及。” “往后,我很难再像过去一样,直接为你遮风挡雨。” 他往前微微倾身,目光恳切:“义珍,你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我的提携,更多是你自己在基层摸爬滚打闯出来的实绩。” “张春江同志对你多有认可,你和张曼的感情也稳步发展,这些都是你的根基。” “但千万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林城那边千头万绪,我过去之后,大部分精力都要扑在当地的烂摊子上。” “吕州发生的事情,我很难及时插手。” 丁义珍心中五味杂陈。 想当年1992年,吕州调研组初见,自己还是一名普通科员,正是李达康给了他改变命运的机遇。 一路岩城、青石镇,再调回吕州经开区,步步提携。 如今,两个人就要隔着两座城市,天各一方。 “老领导,什么时候动身赴林城?” “一周之内就要交接完毕,下周就要去林城报到。” 李达康说道,“这几天要处理大量工作交接,班子谈话,梳理吕州尚未了结的重点事项。” 说到这里,李达康话锋一转:“林城也不是一潭死水。” “那边要搞采煤塌陷区改造,后续也要谋划开发区建设,同样缺实干敢碰硬的干部。” “如果你以后在吕州处处受制,待不下去,林城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这是留给丁义珍的一条后路。 一旦吕州局势彻底恶化,赵瑞龙势力全面得势,丁义珍难以立足,尚可远赴林城,继续跟随李达康干事。 丁义珍心中感念,却没有立刻接下这个退路。 经开区辛辛苦苦搭建的风控防线、还有正在相处的张曼,自己的羁绊大半都留在吕州。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意就此逃离。 “多谢老领导留的后路。” 丁义珍诚恳说道,“我会守好我现在的岗位,尽我所能守住经开区干部队伍的底线。” “不到迫不得已,我不会轻易放弃吕州。” 谈话结束,丁义珍起身告辞。 走出市长办公室,冬日的冷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冷。 消息传播的速度总是飞快。 李达康调往林城市委书记的消息,短短半天,就在吕州市各大机关迅速传开,整个官场为之震动。 “明升暗降啊,好好的吕州,硬是调去林城那个烂摊子。” “还不是环湖美食城那件事,挡了赵家的财路。” “李市长一走,那经开区可就真的要变天了,赵瑞龙怕是要卷土重来了。” 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经开区管委会内部同样一片哗然。 不少干部原本还指望李达康留在吕州,成为压阵的那块重石,现在这块巨石彻底挪走,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李达康离开的那天,没有让丁义珍送,他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给丁义珍添加更多麻烦。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时间进入了2002年。 丁义珍也习惯了目前的工作,生活。 他并不是普通的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按照市委常委会最终敲定的完整建制,经开区升格为正处级建制党工委、管委会,丁义珍正式进入经开区党工委常委班子,任党工委专职副书记,党内常委排名第四,位列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专职副主任之后。 职务是实打实的正处级,纳入市管正处干部序列。 “丁副书记,车辆按正处干部标准,管委会调车队给您配一台桑塔纳2000。” 距离过年还有半个月的时候, 后勤主任上门过来对接:“没有固定专车,也不设专职秘书。” “用车需要向办公室调车登记,有事提前报备排班,车子同时兼顾多位班子领导的公务出行。” “文字材料由党工委综合科统一统筹,需要写材料直接给科室交办任务,不给您单独配秘书编制。” 丁义珍点点头:“这样安排就很好,不要搞特殊化。” 他心中有数,知道这是为什么。 在李达康走之前,他的一切待遇都没有变化,后勤方面似乎把他遗忘了。 但是李达康一走,关于他的个人待遇方面的安排,就变得公事公办了。 不过这些不是坏事。 他本来也不想坏了规矩,就是组织不找他,他也要找组织反应自己的待遇不符合要求问题。 不过虽然被暗中打压了,但这些人总算还有点底线。 最让丁义珍心头落定的,是房改房的落实。 到了二月,机关房改批次房源下来,市委组织部统筹,给新提拔的班子常委分配一套八十八平方米的房改住房,位置在市委机关家属院的二期楼栋。 不是豪华大户型,两室一厅,砖混老楼房,楼道是普通水泥地面,没有电梯,公摊很小,套内实得面积实在。 房子是半成品简装,墙面只是简单刷白,厨卫基础管线装好,地面还是水泥毛坯,需要自己出钱添置地板、门窗、家具。 拿到房改房通知单的那个下午,丁义珍下班后,独自步行来到家属院。 爬上三楼,打开房门,推开两扇木制房门,空旷的屋子扑面而来。 窗外可以望见家属院成片的梧桐树,远处能够隐隐看见经开区塔吊的轮廓。 八十八平,不大,但这是属于他自己的家。 之前的十年,要么是单位集体宿舍,要么是单位的临时住房,到2002年年初,终于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第62章 粗算家装,约待春来 这天,张曼跟着丁义珍过来看房。 屋子里空空荡荡,还没有任何家具,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地上投下窗框的影子。 张曼环顾一圈,笑着说道:“八十八平,刚刚好,以后简单装修一下,足够过日子。” 丁义珍望着窗外,低声说道:“以前在青石镇,住镇政府宿舍;回吕州,住管委会集体周转房。” “这么多年,一直在住公家的房子。” “今天才算真正有个家。” 张曼饶有兴致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从客厅走到两间卧室,又进到厨卫探头打量管线布局,完全没有在意满地尘土,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你看这客厅开间挺宽裕,不用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吊顶,费钱还积灰。” 张曼伸手指了指客厅四周的墙面,脸上满是对未来小家的憧憬,“就简简单单刷一遍乳胶漆就行,颜色选浅米白,亮堂耐看。” “地面铺普通复合地板就够,性价比高,打理起来也省事,不用买很贵实木地板,咱们过日子,实用第一。” 说着她又走到主卧门口,朝里面望了望:“主卧放一张一米八的双人床,再打一组靠墙的大衣柜,收纳衣服被褥,足够用。” “次卧可以做客房兼书房,打一组书柜,再摆一张小床,以后家里来人也有地方住。” 丁义珍就靠在客厅的窗台边,双手揣在外套口袋,安静看着张曼忙前忙后盘算布局。 前世他身居高位,住的房子宽敞奢华,家里装修考究,礼品财物源源不断送上门,可那屋子里填满的是欲望与算计,从来没有这般烟火气十足的期盼。 重生走到今天,这套八十八平朴素的房改房,才是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地。 张曼又转到厨房,看着裸露出来的水管:“厨房橱柜做简易板式的,满足炒菜储物就可以,不用追求名牌。” “卫生间把防水一定要做好,这一步不能省,瓷砖选平价防滑款,热水器装一台电热水器,冬天洗澡也方便。” 她掰着手指头,在心里粗略核算开销,回过头看向丁义珍:“我大概估了一笔账,不算家具家电,光是基础硬装,材料加人工,大概要小两万。” “你每个月到手九百多的工资,除去日常吃穿开销,每个月存不下太多。” “现在眼看马上就要过年,装修工人年底大多要停工回家,找师傅也不好找,材料采购也赶不上工期。” 丁义珍点点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确实,马上就到春节,各行各业都准备过年,工人要返乡,就算勉强找人开工,人工工钱也要往上抬一大截,质量还未必有保障。” “所以我的想法,咱们不着急赶这一阵子。” 张曼走到丁义珍身旁,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先把房子锁好,过完春节开了春,工匠师傅都回城里务工,材料市场货源也充足,那时候再动工装修。” “到时候我下班有空,还能过来盯一盯现场,盯着工人做工,免得偷工减料。” 丁义珍看着她眼里对小家的热忱,心底一片暖意。 他不是没有条件走捷径。 以自己党工委专职副书记、常委的身份,只要稍微松一松口子,车队里长期固定给自己派一辆桑塔纳2000、安排一个科员临时帮忙处理私人文字杂务,很多领导都是这么操作的,不成文的惯例,不会落到白纸黑字的纪律处分上。 可前世,正是一点点的变通、一次次小小的放宽底线,欲望的口子越撕越大,吃拿卡要顺水推舟,最后落得亡命异国,枪响命丧的结局。 今生,他给自己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公务车辆绝不私用,不挤占编制给自己找“编外秘书”;面对各色商人抛过来的金钱、礼品、装修馈赠的诱惑,一概拒之门外。 只要他稍微松口,有的是企业老板巴不得主动找上门,免费把这套房子精装完毕,家具家电一应俱全给他送上门,门槛都能被踏破。 可那看似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便利,全是裹着蜜糖的陷阱。 “过完年开春再装,这个主意挺好。” 丁义珍缓缓开口,“工资慢慢攒,我们量力而行,简装就好。” “简简单单,住着踏实。” “什么都不欠别人的,夜里睡觉才睡得安稳。” 张曼听出他话里藏着的一份坚持,心里也懂,丁义珍对分寸二字看得极重。 她没有劝他利用身份去谋求便利,很自然地顺着他的想法:“嗯,咱们就靠自己工资慢慢置办,不搞那些歪路子。” “房子是家,不是用来撑门面的。” 两人又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畅想往后搬进来之后的日子。 阳光渐渐西斜,屋内的光线一点点暗了下去。 丁义珍把房门锁好,金属钥匙串在手心轻轻哗啦一响。 “走吧,回去。” “房子先空上一冬,等过完年,再来折腾我们这个小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人并肩走下水泥楼梯,走出家属院楼栋。 走出单元楼,傍晚的寒风卷过来,刮得路边梧桐枯枝沙沙作响。 家属院里家家户户的阳台已经陆续挂起红灯笼与腌好的腊肉香肠,年的气息,正一点点浸透整座吕州城。 丁义珍把钥匙揣进外套内袋,双手哈了哈热气。 身旁的张曼拢了拢风衣领口,顺着方才房子的话题往下聊:“房子的事定下来,就安心等开春。” “马上就要春节放假,过年这一块,咱们也得好好盘算盘算。” 丁义珍脚步顿了顿。 他手里那台二手捷达,是回到吕州之后,自己掏钱私下购置的私家车,不占公家编制,也绝不拿来办公务,逢年过节走亲访友刚好能用。 “我这边打算,放假之后,开我的捷达,先回岩台。” 丁义珍缓缓说道,“我父母还在岩台住着,两位老人年纪越来越大,平日里我在吕州公务缠身,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过年无论如何,得回去陪二老待上几天。” 张曼轻轻点头:“这是理所应当的,长辈盼着过年团聚。” “在岩台陪父母过完小年夜,再折返吕州。” 丁义珍继续捋着行程,“之后我陪你,到张书记家里正式登门拜年。” 这话落在耳中,张曼脸颊微微一热。 二人恋爱相处这么久,虽多次去过张家吃饭,但那大多是工作日下班后的家常便饭。 春节正式拜年,意义完全不一样,算是以更郑重的姿态,拜见女方父母。 “我爸我妈早就念叨这件事了。” 张曼低声说道,“之前怕你工作太忙,一直没提。” “今年你职务调整,事情多,他们也知道不容易。” “不过春节拜年,礼数不能少。” 二人沿着家属院的步道慢慢往前走,脚下落满枯黄的梧桐碎叶。 第63章 两处乡关,一岁年光 “岩台那边,我家里条件普通。” 丁义珍提前跟她打预防针,语气坦诚,“就是寻常老百姓家庭,老两口一辈子老实本分,不会说什么官场场面话。” “到时候你跟着我回去,不用拘束,也不必刻意准备多么贵重的礼物,人能到,他们就很高兴。” 前世浮沉半生,见惯了趋炎附势。 今生他不希望自己的父母,因为自己如今正处级的身份,被旁人捧着,也不希望张曼去到岩台,被一套官场的繁文缛节裹挟。 张曼笑了笑:“这点我心里有数,我又不是看重排场的人。” “叔叔阿姨朴实本分,我反倒觉得自在。” “我准备买点本地的糕点、一点滋补品,简简单单,心意到了就行。” 丁义珍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两边家庭,带上官场的功利色彩,把恋爱相处变成一场人情博弈。 “不过有一点,” 丁义珍神色郑重几分,“回岩台,开我那台二手捷达,私人车辆,全程不走公家资源。” “来回油费、过路费全部我自己承担,绝不找管委会报销一分钱。” 经历过前世的教训,公车私用、报销私人开销这种小事,在很多人眼里只是无伤大雅的惯例,但在丁义珍这里,是绝对不能碰的红线。 哪怕只是过年回乡这种私事,也分得清清楚楚。 张曼对此早已习惯:“这个自然,私人出行,就该我们自己负担。” 二人走到捷达轿车停放的车位,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车内温度很低,丁义珍拧动钥匙,发动机突突地响起,过了片刻暖风才缓缓吹出来。 “先回岩台待三到四天。” 丁义珍一边转动方向盘驶出家属院,一边梳理时间,“陪陪老人,吃几顿家里的家常菜,陪他们置办点年货。” “等过小年,我们就驱车返回吕州。” “回来之后休整一天,再去你家拜年。” “拜年的时候,我也会把握分寸。” 丁义珍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的张曼,“礼物依旧从简,不会搞厚礼馈赠那一套。” “张书记那边,我心里明白,看重的是做人做事,不是贵重礼品。” “太重,反而落得攀附送礼的嫌疑,徒增闲话。” 张曼深有同感。 父亲张春江身居市委副书记,逢年过节上门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家里定下规矩,贵重礼品一概不收。 若是丁义珍拜年携带厚礼,反倒会让张春江为难。 “我懂。” 张曼说道,“简简单单,买点品质上好的本地茶叶、干果礼盒就足够。” “谈工作我们在单位谈,家里,就只谈家人团聚。” 轿车行驶在吕州的街道上,街边商铺挂满新春的红色条幅,街上行人忙着采购年货,年味愈发浓郁。 春节正式放假这天,捷达行驶在吕州通往岩台的柏油公路上,冬日的原野一片萧瑟,路边的杨树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零星村落的屋顶已经挂起串串红灯笼。 车窗缝隙钻进来的寒风,即便开着暖风,依旧带着几分凛冽。 已经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丁义珍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前方路面,副驾上的张曼怀里抱着两个纸提袋,是提前备好的糕点、滋养补品,没有珠光宝气的礼盒,都是市井当中实实在在的吃食。 一路两个多小时,傍晚时分,捷达驶入岩台老城区狭窄的街巷。 老居民区楼房低矮,巷子里人来人往,煤炉烟囱飘出缕缕白烟,空气中混杂着煤烟、炸年货的油香,满满的市井烟火气。 丁义珍父母住的依旧丁义珍当年调任这里的房子,楼道墙面斑驳,楼梯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 停好车子,二人拎着礼品爬上三楼。 敲响木门,里面很快传来脚步,门一拉开,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 看见儿子带姑娘回来,老母亲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手上还沾着和面的面粉,慌忙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忙不迭往屋里让:“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天多冷!” 老父亲话不多,憨厚地站在一旁,眼角藏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用了十几年的旧物件,桌上摆着刚揉好的面团,盆里泡着准备包饺子的白菜馅。 没有精致装潢,处处都是普通老百姓过日子的模样。 张曼没有半点拘束,进门就主动问好,把手里的礼品递过去,说话温和朴实,不摆机关干部子女的架子。 晚饭就是地道的家常小年饭,白菜猪肉水饺,几样家常菜。 餐桌上没有山珍海味,老母亲不停往张曼碗里夹饺子,絮絮叨叨问她日常吃不吃得惯北方饭菜,工作忙不忙。 丁义珍坐在一旁,看着父母满脸欢喜,心里五味翻涌。 前世他位高权重,前呼后拥,回家过年也是宾客盈门,迎来送往全是场面应酬,反倒少有这般安安稳稳陪着父母吃一顿家常饭的时候。 逃亡海外之后,隔着重洋,连一通电话都不敢打,再想吃上家里的饺子,终究成了奢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夜里,丁义珍睡家里老卧室的旧木板床,张曼住另外一间小屋。 往后三天,二人就安安稳稳留在岩台。 白天陪着二老逛老集市置办年货,挤在熙熙攘攘的菜市场,挑猪肉、买冻鱼、选购糖果瓜子;回到家里,张曼也会主动搭把手,揉面择菜,跟着丁义珍母亲学包饺子。 老两口看着懂事大方的姑娘,越看越满意,私下拉着丁义珍反复叮嘱,做人要厚道,好好待人家姑娘。 街坊邻居也有认出丁义珍的,知道如今他已经是正处级的领导干部,偶尔上门串门。 老两口恪守本分,不向外人炫耀儿子的官职,来人只是端上茶水糖果,聊的都是柴米油盐,绝口不提官场上的事情。 丁义珍也不摆半点架子,街坊唠嗑就唠家常,不炫耀政绩,不谈论体制内风波。 短短四天一晃而过,腊月二十七,小年已过,该回吕州。 临行前夜,母亲把一大包自己腌的咸菜、炸好的丸子、蒸好的馒头塞满汽车后备箱,一遍遍嘱咐:“在外上班,吃食堂吃不好,有空就热一热。” 丁义珍点点头,心里发酸。 第二天一早辞别二老,捷达再次驶上公路,向着吕州折返。 等车子开进吕州市区,已经是午后。二人先回机关家属院那套88平的空房子,把从岩台带回来的吃食放进周转房的储物柜,简单休整一日。 第64章 谈婚论嫁,两条道路 腊月二十八,便是登门张春江家拜年的日子。 丁义珍特意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色便装。 手里提着两盒本地高山云雾茶,两盒品质上乘的干果礼盒,简简单单,分量得体,绝无贵重奢侈品。 敲开张家的家门,屋内暖意融融。 张春江和爱人刘慧早已在家等候,家里没有其他来客,就自家人。 “义珍来了,快进屋。” 刘慧笑着上前招呼。 张春江坐在客厅沙发上,放下手里翻阅的书籍,目光平静地看向丁义珍。 拜年的礼数周全,丁义珍礼数有度,言语克制,没有刻意逢迎吹捧。 落座闲谈,绝大多数时间聊的都是家常:岩台二老身体,过年市面的物价,读书见闻,几乎不触碰吕州官场、经开区那些暗流涌动的工作议题。 饭桌上菜肴丰盛却不铺张,几道硬菜搭配清淡时蔬,酒水只开了一小瓶低度果酒,浅尝辄止。 席间,张春江偶尔会看似无意,问两句经开区干部队伍思想动态,丁义珍也是就党务廉政本职工作客观作答,不妄议其他班子成员,不议论项目招商的是是非非。 刘慧则更多关心两个年轻人往后的打算,旁敲侧击问到房子装修。 丁义珍如实相告:“房子是房改毛坯,打算过完开春再动工,量力而行,简装入住,一切靠我们两个人工资积蓄,不搞特殊。” 这句话,张春江听在耳中,微微颔首。 他最怕的就是丁义珍借着和自家的关系,想方设法捞好处谋便利,现在看来,这个人守住了底线。 饭后茶歇,没有久留。 丁义珍明白春节登门,不宜久坐,避免落人口实。 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 走出市委家属院,傍晚的吕州,满城灯火,家家户户窗户透出过年的暖意。 捷达缓缓行驶在路上,街边路灯挂满红色灯笼。 张曼坐在副驾,轻轻呼出一口气:“总算把两边年拜完了。” 丁义珍握着方向盘,目光望向窗外满城灯火,心底却无法全然松弛。 老百姓的年,是团圆吃食,阖家欢聚。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普通人的岁末安宁。 “年,好好过。” 丁义珍低声说道,“但有些事,躲不开。” 捷达轿车一路穿过挂满红灯笼的街道,回到经开区管委会大院。 大院里大部分干部职工已经放假返乡,四下安安静静,只有零星几处宿舍楼窗户亮着灯火,门卫室的一盏白炽灯孤零零照着大门。 丁义珍的单人宿舍就在管委会宿舍楼三楼,一间不大的一居室,是还没分到房改房之前,单位给安排的周转住处。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简易衣柜,墙角摆着小小的冰箱,厨房就只是一个简易操作台。 因为过年值班排到丁义珍,他春节这几天有大半时间要守在经开区,张曼没有回父母家留宿,索性跟着过来,楼道里安安静静,四下没有旁人。 把车门锁好,手上还拎着从岩台带过来的熟食、腌菜,还有路上顺手在便民超市买回来的几样净菜。 “家里地方小,委屈你了。” 丁义珍推开宿舍房门,按亮顶灯,暖黄的灯光铺满狭小的屋子。 “没事,能有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待着就挺好。” 张曼脱去外套挂在椅背上,环顾一圈这间朴素的单人宿舍,脸上不见半分嫌弃。 两个人年纪摆在那里,丁义珍三十四,张曼二十九,两边父母都见过,谈婚论嫁早就摆上了台面,双方长辈都盼着他们尽早把婚事办下来。 也正是两家都已经默许认可这段关系,过年这个节点,张曼才可以放心大胆过来,和丁义珍待在一处。 二人分工忙活起来。 丁义珍在简易操作台洗切蔬菜,张曼从袋子里取出从岩台带回来的卤丸子、酱肉,切好装盘。 没什么山珍海味,几样家常小菜摆上小小的书桌,又开了两听啤酒。 窗外远处城市零星传来零星爆竹闷响,屋子里安安静静。 碰了碰啤酒易拉罐,“咔”的一声轻响,泡沫微微泛起。 丁义珍抿了一口啤酒,看向对面的张曼:“两边老人都催,开春房子装修完,婚事确实也该好好筹划筹划。” 张曼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着易拉罐的罐壁,吃了一筷子青菜,沉吟片刻,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己工作上的烦心事。 “对了,有件事,我心里一直拿不定主意,正好跟你商量商量。” 丁义珍抬眼看她:“怎么,发改委那边工作不顺心?” “倒不是不顺。” 张曼轻轻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思索,“我一直在市发改委机关做产业规划,天天坐在办公室看报告、改文稿,时间久了,总觉得大多是纸面功夫。” “我爸最近找我谈过几次,想把我调动出去,下到基层去历练。” 丁义珍握着啤酒罐的手微微一顿:“下基层?具体怎么个安排?” “有两个路子摆在面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张曼缓缓说道,“一个是下到县里的发改局,任副局长,分管产业规划;还有一个,是下到乡镇,任党委副书记,主抓工业经济。” “我在机关坐久了,对下面县乡的实际情况,大多只停留在书面报告上。” “我爸的意思,年轻干部,不能一直窝在市直机关大楼,要到一线去摸实实在在的情况,多经历一点基层风雨,对以后长远发展有好处。” “可我也有顾虑。” 张曼蹙了蹙眉头,“县发改局,离市里不算太远,业务和我现在做的工作一脉相承,上手会轻松很多。” “但说到底,依旧更多是机关业务,接触一线矛盾的机会有限。” “要是去乡镇当党委副书记,那就是完全扎进基层,征地、企业、群众矛盾,什么事都要碰,能真正吃透基层现实,就像你当年在青石镇那样。” “可乡镇条件艰苦,事务繁杂,千头万绪,压力也会大上许多。” 她抬眼望向丁义珍,眼神恳切:“两条路,各有利弊,我自己权衡了好几天,始终拿不准主意。” “我爸只是给我指明方向,具体怎么选,他让我自己好好考量。” “你是实打实从基层一步步闯出来的,青石镇那些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屋内灯光柔和,窗外远处时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响。 第65章 做出选择,两地通勤 丁义珍放下手里的啤酒罐,身子微微前倾,认真思索起来。 他太清楚县直机关和县乡基层之间巨大的差别,自己扎根在基层乡镇,其中的苦与收获,他再明白不过。 “首先一点,你父亲的想法,大方向没有错。” 丁义珍语气沉稳,“一直待在市直机关,天天看报表、做规划,纸上写出来的蓝图再漂亮,没有见过底下真实的矛盾,很多规划就容易悬浮在空中,落不了地。” “下去历练,对你长远来说,是好事。” 顿了顿,他继续分析,帮她把两条路掰开揉碎讲清楚: “去县发改局当副局长,优势是业务衔接顺畅,你做产业规划的本事能够直接用上,工作上手快,生活条件也相对宽裕。” “短板也很明显,县发改局还是机关属性,更多还是看材料、审项目,真正直面群众矛盾的机会依旧不多,很难完整体会基层治理的全貌。” “如果选择去乡镇党委副书记,那就是另外一番光景。” 丁义珍想起青石镇的日日夜夜,想起改制、修路、维稳、处理群众上访一桩桩难事,眼底掠过一丝感慨,“乡镇,那才是最鲜活的基层。” “征地调解、企业改制、劳资纠纷、群众信访,所有矛盾全部摆在你的面前。” “会很苦,加班是家常便饭,各种各样的棘手事会源源不断找上门,受委屈、碰钉子都是家常便饭。” “可同样,收获也是实打实的。” “在乡镇待上两年,你再回头做产业规划,就不会只盯着纸面数据。” “你会清楚一个项目落地,中间要跨过多少现实沟坎,知道老百姓真正的诉求是什么,做出来的方案才不会飘在半空。” 说完这些,丁义珍没有直接替她拍板,而是把选择权交还给她本人。 “但归根结底,怎么选,要看你自己内心想要什么。” “如果你希望平稳过渡,把自己现有的规划业务继续做深,县发改局会更适合你。” “如果你愿意吃几年苦,想要完整历练基层治理的全套本事,不怕繁杂矛盾,那就选乡镇。” “还有一层现实,我们快要结婚。” 丁义珍语气放缓,坦诚说出无法回避的现实因素,“如果下到偏远乡镇,来回吕州就要耗费不少时间,往后筹备婚礼、婚后生活,也会多不少现实阻碍。” “这个现实问题,你也必须纳入考量。” 张曼静静听着丁义珍的一番剖析,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低头沉思良久。 桌上小菜已经微微放凉,两听啤酒也下去大半。 “你说的这些,句句都说到点子上。” 张曼抬起头,眼神变得更加清明,“我做产业规划这么多年,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想法脱离地面。” “很多规划文件写得洋洋洒洒,可一落到乡野土地上,处处碰壁。” “吃苦我不怕。” “只是一想到婚后两地奔波,心里确实会有所顾虑。”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确实是绕不开的现实。” 丁义珍看着她,轻声宽慰:“不用急着今晚就下结论。” “过完春节,你可以找机会,分别找县发改局、还有意向乡镇的熟人多打听打听,看看具体岗位的真实状态,把现实利弊全部摸透,再做最终的抉择。” “无论你最后选哪一条路,我都支持你。” 窗外又一簇烟花在远处夜空炸开,淡淡的光亮一闪,映在窗户玻璃上。 狭小的宿舍屋内,气氛安静而温和,两个即将步入婚姻的年轻人,一边憧憬着组建属于自己的小家,一边也在认真思索属于自己的事业前路。 春节的年意渐渐褪去,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吕州各行各业全部回归正轨。 经开区管委会大院重新恢复往日的忙碌节奏,塔吊轰鸣,车辆往来不息。 丁义珍依旧守着经开区党工委专职副书记的本职岗位,一头扎进机关党建、党风廉政教育工作当中。 日常开会研判班子思想动态,梳理各个岗位的廉政风险清单,组织下属国企党员开展轮训学习。 虽然不再直接分管招商、土地、项目这些一线实权业务,但只要是党工委班子会,但凡谈及项目引进、土地出让议题,他依旧会恪守原则,就廉政风险、程序合规性坦诚发表意见,不刻意抢话语权,却也绝不做闭口不言的旁观者。 下班之后,大部分时间就回到管委会那间单人周转宿舍,偶尔和张曼碰面,两个人也常常聊起岗位选择、婚房筹备的各类琐事。 过完正月,张曼经过多方打听、找在基层任职的旧同事座谈问询,反复权衡利弊,终于拿定了主意。 她放弃了下乡镇担任党委副书记的选项,最终确定去往距离吕州市区仅仅二十公里的复县发改局,就任副局长。 二十公里的路程,柏油公路通畅,开车四十分钟以内就可以往返市区,既离开了市直机关,下沉到县级一线,接触真实的产业项目落地,完成父亲所期盼的基层历练;又不至于深陷偏远乡镇,不会出现婚后长期两地分隔的窘境。 兼顾事业成长,又照顾到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于她而言,是当下最折中也最务实的答案。 岗位调动的报批流程稳步推进,组织部考察谈话、行文调动一步步走完,张曼的人事通知正式下达,四月就要赴复县发改局报到履职。 尘埃落定之后,一个周末的傍晚,二人坐在家属院那套八十八平的毛坯房里,脚下还是冰凉的水泥地,窗外春风吹动梧桐树新发的嫩芽。 “岗位定下来了,复县发改局副局长。” 张曼看向丁义珍,眼神释然,“二十公里,不算远,以后下班我就可以回吕州,不用长期扎根乡下。” “既能接触县级产业实务,又不会耽误我们筹备婚礼。” 丁义珍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点点头:“这个选择很稳妥。” “既跳出市直机关的纸面办公室,得到基层锻炼,现实生活上的难题也避开了。” “往后上下班来回跑,辛苦一点,但总比两地分居要强。” 第66章 多年存款,廉政清白 趁着这个契机,两个人正式把婚期敲定下来,择定2002年6月中旬举行婚礼。 日子敲定,婚房装修立刻提上日程。 丁义珍参加工作这么多年,大多数时候吃机关食堂,常年住单位免费宿舍,日常开销有限,除去补贴老家父母之外,几乎没有大额花销,省吃俭用,手头实打实攒下六万块积蓄。 张曼工作多年,也积攒下三万元。 九万块钱,在2002年,是一笔颇为可观的数目。 “九万,算过账。” 丁义珍简单在心里面盘算了一遍,语气踏实,“硬装、地板厨卫,置办全套家具家电,剩下的钱用来简单置办婚礼酒席,简简单单,不铺张浪费,全部够用,不用向外人张口,更不能接受任何企业老板的馈赠。” 张曼深以为然:“就靠我们两个人的积蓄,一分不沾来路不明的钱,住进去心里才踏实。” 接下来丁义珍开始利用下班、周末的空余时间,跑建材市场,比对板材、瓷砖的价格,多方打听靠谱的装修施工队,不找什么名气大的装潢公司,找本地手艺扎实的小包工队,自己抽空盯现场,把控用料,严防偷工减料。 毛坯房之内,叮叮当当的装修敲击声,自此时常响起。 时间转眼走到三月十日,春节过后才短短半个多月。 吕州市委书记高育良的办公室,房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进来低声通报,赵瑞龙登门拜访。 高育良指尖捏着钢笔,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李达康调去林城之后,来自省城赵立春那边的压力,就一层一层不断往吕州传导,几番电话旁敲侧击,言语之间,处处都在提及环湖片区的开发利用。 赵瑞龙憋了这么久,终于正式找上门。 “请他进来。” 高育良放下钢笔,把桌上文件轻轻合拢。 门被推开,赵瑞龙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满面春风走了进来。 这一回,他带来的不再是薄薄几页简易方案,手里抱着厚厚一大本装帧考究的项目规划册。 这绝非简单一个美食酒楼。 册子封面印刷着“吕州环湖休闲文旅山庄”几个大字,翻开之后,规划内容铺陈得极为宏大:环湖岸线大片土地,集合特色餐饮、大型娱乐会所、度假住宿、民俗商业街,几乎想要把这一片环湖风光景点全盘包揽,形成一片独一份的综合性休闲度假区。 说是文旅项目,内里暗藏大量商业娱乐业态,一旦落地,整片环湖公共岸线资源,几乎就等于落入赵瑞龙的掌控之中。 赵瑞龙把厚重的项目方案摊放在高育良的办公桌上面,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高书记,过完年,我把项目方案重新打磨完善过了。” “不再是当初简单的美食城,是完整的环湖休闲文旅山庄。” “餐饮、娱乐、度假文旅一体,项目落地,能极大拉升咱们吕州的文旅名片,税收、就业都会上一大台阶。” 高育良低头扫过方案册上的效果图,湖光山色之间大片建筑群密密麻麻铺展开来,心底一阵发沉。 他心里清楚,项目包装再漂亮,内核依旧是当年那个争夺环湖核心地块的诉求。 赵立春在上面施加的压力层层下压,自己独木难支,硬顶,代价太大。 但他也不愿意自己一个人背上拍板放行的全部黑锅。 思索片刻,高育良抬起头,神色平和,脸上看不出明确的支持,也没有直接回绝。 “瑞龙,项目构想我看完。” 高育良语调不疾不徐,“但是这么大规模,占用环湖核心公共资源,牵扯国土、文旅、生态环保多条红线,不是我市委书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就能一锤定音拍板的。” 赵瑞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高书记,您的意思是?” 高育良淡淡说道:“按照我们吕州的议事规则,这种重大文旅开发项目,必须提交市委常委会集体审议表决。” “要听取各方面常委的意见,要参考经开区、文旅、生态环境部门的调研材料,集体研判利弊。” “我个人没有权限绕过常委会单独批准这么重大的地块开发。” 他这一手,便是他心中想好的脱身之计。 不公开对抗来自赵立春的压力,但是也不独自揽下同意项目的责任,把皮球直接扔到市委常委会的桌面上,让全体常委共同来扛这份重量。 奈何赵瑞龙政治嗅觉浅薄,一心只记着拿下环湖的地块,完全没有听出高育良这番话里面的推诿与博弈。 他听完,反而长长松了一口气,当即拍了拍胸脯,底气十足地大笑起来: “哈哈,高书记,这个好办!” “只要您这边不反对,常委会那边的工作交给我!” “其余常委那边的思想工作,我来摆平。” “该沟通沟通,该汇报汇报,我去做工作。” “只要您不持坚决反对态度,常委会这一关,我来想办法拿下!” 高育良望着眼前信心满满的赵瑞龙,心中暗暗一声叹息,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轻轻颔首: “那你可以试一试,常委会上,还是要看各位同志集体的研判。” 赵瑞龙满心以为事情已经大局在望,高高兴兴收起项目规划册,又客套寒暄几句,便兴冲冲离开了市委书记办公室。 房门关上,办公室之内只剩下高育良一个人。 他缓缓靠向椅背,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黑色轿车驶出吕州市委大院,一路向着京州疾驰。 车厢内,赵瑞龙靠在后座真皮座椅上,脸上依旧挂着抑制不住的得意,指尖轻轻敲打着膝头那本厚重的环湖文旅山庄规划册。 在他的设想里,高育良已经松口,只是碍于程序不便个人拍板,只要自己挨个打通常委会一众常委的关节,游说到位,环湖这块肥肉就稳稳落到自己口袋。 赶回京州赵家老宅,赵立春正坐在藤椅上翻阅省内的干部动态简报,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儿子春风满面闯进来。 第67章 不成气候,瑞龙阴谋 “爸,成了大半!” 赵瑞龙把规划册往书桌上一放,难掩心头的亢奋,“我刚从吕州回来,见过高育良。” “他没有直接拒绝环湖文旅山庄项目,只是说重大项目不能个人拍板,要提交市委常委会集体审议。” “他不持反对意见,剩下常委会那帮人交给我来疏通,挨个打招呼做工作,只要把票拉够,项目就能顺利过会!” 他本以为会迎来父亲的赞许,没想到话音刚落,赵立春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把手里的简报重重搁在茶几上。 “糊涂!” “简直愚不可及!” 一声斥责,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赵瑞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愣在原地。 “你还以为这是好事?” 赵立春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高育良这是把你耍了,你竟然半点都没听出来?” “爸,这话怎么讲?” 赵瑞龙心头一懵,皱起眉头:“他没有明确反对啊。” “没有反对,同样也没有同意。” 赵立春语气严厉,一字一句剖析其中的官场门道,“他不想直面我的压力,又不愿自己背上出卖环湖公共生态资源的骂名。” “他把事情推给常委会,等于把所有风险、所有骂名全部分摊出去。” “项目若是最后通不过,那是常委会集体的结论,跟他高育良毫无干系;就算侥幸通过,将来一旦出事,追责起来,也是集体决策,他个人的责任可以撇得干干净净。” “你倒好,还傻乎乎拍着胸脯说你去摆平常委会。” 赵立春冷声继续说道,“常委会里面有张春江这样立场很硬的本土常委,还有一些不同意的人。” “就算你费尽心思打通一部分人,只要会上有人把生态调研报告摆上台面,把土地、环保的风险全部摊开,变数无穷无尽。” “去挨个找常委游说拉票,这种事一旦留下风声,被人抓住把柄,那就是赤裸裸的利益勾兑,是授人以柄!” “真捅出娄子,不但项目拿不到,连我们都要被拖下水!” 一番话,句句戳破内里的机关算计。 赵瑞龙脑子轰然一响,方才满腔的狂喜荡然无存,后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细细回想高育良办公室的那番对话,回想对方四平八稳、不置可否的神态,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自己满心以为拿到突破口,实际上,是被高育良轻巧地推到了火坑前面。 “这个高育良!” 赵瑞龙咬着牙,眼底翻涌着恼羞成怒的火气,“表面斯文儒雅,骨子里这么滑头!” “既不想得罪您,又不愿意担骂名,拿我当枪使!” “现在知道恼火了?” “早干什么去了。” 赵立春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疲惫,“高育良这类读书出身的干部,爱惜自己的羽毛胜过许多东西。” “直接拿钱去砸,他看得清清楚楚,一旦收了钱,把柄就落到我们手上,这种风险,他不会轻易去碰。” 赵瑞龙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胸中怒火难平。 钱这条路走不通,对方又用常委会当挡箭牌虚与委蛇,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环湖这块到嘴的肥肉就此落空? 他脑子里不断盘算各式各样的手段,忽然,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高育良不爱金钱,那美色呢? 这些年他一手调教的高小凤,知书达理,通读历史典籍,懂得察言观色,谈吐雅致,懂得迎合知识分子的喜好,恰好就对付高育良这种文人出身的领导。 金钱会留下痕迹,可男女之情,很多时候更容易被当作私人情感,只要布局巧妙,不留赤裸裸的利益交易证据,更容易撬开高育良的心防。 只要高小凤能够靠近高育良,拿捏住这个人,到时候,根本就不用辛辛苦苦去游说整个常委会。 高育良真心倾向项目,很多难题便会迎刃而解。 念头一旦萌生,就在心底疯狂滋长。 赵瑞龙停下脚步,眼神阴沉沉,看向赵立春,压低声音:“爸,高育良爱惜羽毛,钱财贿赂他不肯碰。” “可男人总有弱点,他是读书人,未必不好美人。” “高小凤,我调教这么久,博古通今,气质温婉,正好对得上高育良的胃口。” “我找个合适机会,安排二人见面。” “只要拿下高育良,还要费劲去疏通什么常委会?” “这种事不要跟我说,我不想听,你自己安稳点。” 赵立春听闻此话,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敲击藤椅扶手。 听完赵立春这句不置可否的答复,赵瑞龙心里瞬间透亮。 老爷子嘴上说不想听,没有公开赞许,可也没有厉声喝止、严令禁止,这便是变相的默许。 这件事,只要做得干净,不出大乱子,就由着自己放手去谋划;一旦东窗事发,那就是他赵瑞龙一人的私下行径,和赵立春划开界限。 走出赵家书房,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京州城。 街道上路灯绵延成片,赵瑞龙坐进黑色轿车,车厢内光线昏暗,他脸上再无半分方才在父亲面前的恭谨,眼底只剩一股势在必得的阴鸷。 “回惠龙集团。” 他对着司机淡淡吩咐。 轿车一路疾驰,驶入惠龙公司总部大楼。 深夜的办公楼大部分办公室早已人去楼空,只有总经理办公室还亮着灯火。 “赵总,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吕州那边环湖文旅山庄的事,谈妥了?” 杜伯仲正埋首翻阅几份项目合同,看见赵瑞龙推门闯进来,神色有些诧异。 赵瑞龙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旁,一屁股重重坐在沙发上,脸色难看,抓起茶几上的矿泉水拧开猛灌一大口。 “谈妥个屁。” 他冷笑一声,把吕州高育良拿常委会当挡箭牌、虚与委蛇的经过,原原本本跟杜伯仲说了一遍。 “高育良这一手够滑,不软不硬,把难题全部甩出来,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杜伯仲听完,眉头紧紧皱起:“拿钱去打点,以他爱惜羽毛的性子,大概率不会上钩。” 第68章 美人计,赵杜合谋 “所以,钱这条路,咱们先放一放。” 赵瑞龙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住杜伯仲,声音压得很低,“伯仲,咱们手里那张牌,该派上用场了。” “高小凤。” 听见这个名字,杜伯仲瞳孔微微一缩,瞬间领会赵瑞龙心中的盘算。 “赵总,您打算拿小凤去对付高育良?” “没错。” 赵瑞龙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微笑,“高育良是文人,爱读史书,好风雅,小凤这些年我们花心思栽培,读史论道,琴棋书画都下过功夫,谈吐气质,专门就是投这类人的喜好。” “金钱贿赂容易留下物证、转账记录,一查一个准。” “可男女私情,属于私人风月,只要安排成一场‘偶遇相逢’,表面上看不出刻意设计的痕迹。” “只要能让高育良跨出那一步,把生米做成熟饭,往后环湖项目,乃至许许多多的事情,就由不得他继续跟我们打太极。” 杜伯仲身子微微坐直,心底清楚,这一步踏出去,就不再是商业斡旋,而是彻彻底底的设局构陷,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跟着赵瑞龙捆绑太深,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根本没有抽身的余地。 “道理我懂。” 杜伯仲沉吟片刻,谨慎开口,“但是这件事风险极大。” “第一,怎么制造合理的相遇,不能搞得目的性太强,让高育良一眼识破圈套;第二,就算二人产生纠葛,我们必须留有后手。” “没有把柄攥在手上,将来高育良翻脸,我们依旧拿他毫无办法。” 赵瑞龙闻言,嘴角笑意更浓:“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相遇好办,吕州那边,我们惠龙集团旗下有一处对外营业的国学主题会所,对外宣称是传统文化交流沙龙。” “到时候,就对外邀请吕州本地领导过来参加文史座谈。” “高育良素来喜好文史,这类活动,他很大概率会出席。” “小凤以民间文史爱好者的身份到场,诗词典籍、古今掌故随便聊,顺其自然结识,看起来就是萍水相逢的偶遇。” 说到这里,他话锋陡然变得狠厉:“至于后手。” “会所客房区域,提前做好布置。” “隐蔽微型摄像设备,全部提前调试到位。” “一旦高育良和高小凤突破界限,所有画面,全部要完整录下来。” “这份录像,就是我们手里的杀手锏。” “不轻易拿出来示人,平时锁死在保险柜。” “只要高育良乖乖配合我们的诉求,这份东西就永远不见天日。” “若是哪天他又想学今天这样打太极、阳奉阴违,这份录像抛出去,足以毁掉他的一切。” 杜伯仲听得心头一沉:“赵总,偷拍一名市委书记,这可是惊天的大忌。” “一旦设备暴露,或者录像泄露出去,我们惠龙集团,还有您,全部要万劫不复。” “所以才要做得天衣无缝。” 赵瑞龙眼神冷冽,“摄像点位全部做到极致隐蔽,设备走境外渠道采购,不要国内市面流通的货色。” “现场只有我们最信得过的心腹负责操作,除了你我二人,知道内情的人越少越好。” “录像原件多做加密备份,分开多处存放,绝不允许随便复制流传。” “还有高小凤那边,你要提前跟她交底。” “告诉她,这不是简单谈情说爱,是任务。” “要拿捏分寸,既要勾起高育良的好感,又不能显得刻意逢迎。” “不能主动索要钱物,不能当场谈项目条件,只谈诗文、谈历史、谈风月,把男女感情演得真切自然。” 杜伯仲指尖轻轻敲击办公桌桌面,脑子里面推演全套流程的漏洞:“还有一个隐患。” “高育良阅历深厚,老谋深算。” “如果他心存戒备,参加座谈之后,始终保持距离,不上钩怎么办?” “那就慢慢来。” 赵瑞龙靠在沙发上,语气慢悠悠,“一回生二回熟。” “沙龙只是第一次见面,后续可以借着读书雅集、书画鉴赏,多创造接触机会。” “温水煮青蛙。” “文人,最容易在精神共鸣之上慢慢卸下防备。我们有足够的耐心跟他耗。” 杜伯仲长长吐出一口闷气,知道大局已定,赵瑞龙主意已决,再多劝阻也是无用。 “行,赵总。” 杜伯仲郑重点头,“这件事交给我来落实。” “我这边立刻安排人,一方面改造吕州国学会所,采购调试隐秘拍摄器材;另一方面,找高小凤谈话,把利害、任务全部交代清楚。” “再把沙龙活动邀请函,以惠龙集团文化事业部名义,正式报送吕州市委,邀请高育良出席文史交流活动。” “记住。” 赵瑞龙站起身,目光紧紧盯着杜伯仲,声音压得极低,“所有环节,不留白纸黑字的书面记录。” “口头交办,心腹执行。” “这件事,只能烂在我们两个人肚子里。” “成,则吕州环湖尽入囊中;败,则满盘皆输。” “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杜伯仲重重颔首:“我明白。” 杜伯仲领下密令之后,并没有立刻着手会所改造的纸面报批,一切全部采用口头私下安排。 他心里清楚,微型偷拍这套活,自己公司内部的商业人员并不专业,民用摄像头容易画质模糊、收音失效,一旦关键时刻掉链子,全盘谋划就会落空。 想要隐蔽布线、调试收音、找准最佳录制点位,需要懂刑侦技侦设备的内行。 杜伯仲脑海里立刻就浮现出程度的名字。 这个在基层派出所混的年轻民警,脑子活络,懂得各类监控、音视频采集设备的门道,又因为早年一桩把柄攥在杜伯仲手上,早就被拿捏住,对杜伯仲的指令向来不敢违逆,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二天傍晚,天色擦黑,杜伯仲没有去惠龙集团办公室,单独开私家车绕到辖区派出所外围。 他一通电话打给程度,借口有私人私事,约他到派出所附近一处僻静夜宵小馆子见面。 第69章 小小民警,程度下水 小馆子店面简陋,晚上食客不多,二人选了最靠角落的卡座,灯光昏暗。 啤酒摆上桌,桌上只点了两碟下酒小菜。 程度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杜伯仲平日里极少这样私下约自己出来,知道多半又是棘手的私密差事。 “杜总,您找我?” 程度坐下,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问道。 杜伯仲没有绕弯子,挥手示意饭馆老板离远一点,包厢角落只剩他们两个人,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程度,有一桩要紧差事,只能你我知晓,不能留下任何笔录、不能有任何书面记录,连手机都不许录音。” 程度后背悄然绷紧:“杜总您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的,我照办。” “吕州那边,我们惠龙名下有个国学主题会所,需要布置一套隐蔽音视频采集设备。” 杜伯仲目光盯着他的眼睛,“设备不走市面上普通商铺,要境外进来的微型模组,体积要足够小,伪装进摆件、字画边框、仿古瓷瓶里面,肉眼很难分辨。既要画面清晰,又要完整收录屋内谈话,不能有明显杂音。” 程度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白这不是普通安防监控,是偷拍窃听。 他是在职公安民警,清楚这是严重触碰纪律法律红线的勾当,一旦败露,脱去警服都是最轻的后果。 额角瞬间冒出一层细密冷汗,嘴唇微微发干。 “杜总……这,这是对什么人?” “我是在编民警,干这种事,要是暴露……” 程度下意识就想推脱。 杜伯仲脸色淡了下来,端起啤酒抿了一口,语气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程度,过去的那些事,你心里清楚。” “有些把柄攥在我手里,你推不掉。” “现在不是商量要不要干,是怎么把这件事稳妥干成。” “你不用直接出面露面去吕州,不用报你的真实身份。” 杜伯仲放缓语气,抛出安抚条件,“器材由我这边通过外面的渠道弄到手,你只需要以技术顾问的名义,找借口过去,夜里会所闭馆之后进场,亲自完成点位勘察、布线调试、信号测试。” “干完之后立刻撤回,不留你的任何登记信息。” “事成之后,一笔数目不小的酬劳会打到你的银行卡,足够解决你家里一大堆难处。” “整个过程,除了你、我、赵总,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 “设备启动关闭由会所我们自己的心腹操作,你只负责前期安装调试,真到拍摄那天,你不用在场,只需要随时待命,设备出故障的时候远程给出技术指导。” 程度坐在凳子上,手心全是冷汗。 一边是警察的纪律底线,一边是捏在杜伯仲手里的旧案把柄,还有那一笔诱人的酬劳。 几番内心挣扎,他清楚自己早已上了贼船,根本没有抽身的资格。 若是当场硬顶拒绝,杜伯仲完全可以把过去的事情抖出来,自己这身警服立刻保不住,前途尽毁。 “行,杜总,我听您安排。” 他重重咽了一口唾沫,咬了咬牙,低声说道:“但我有个要求。” “整套设备,我只负责安装调试,真正开启录制的时刻,绝对不能让我出现在现场。” “这个没问题。” 杜伯仲点头,“拍摄当天,有会所内部绝对可靠的人值守操控开关,你留在京州待命,设备出现异常,电话给你,你做远程技术指导。” “还有,所有设备,调试完毕之后,相关调试笔记,我全部要当场销毁,我不留任何纸质记录,手机里面不许存任何相关照片视频。” 程度继续提出自保条件。 “可以。” 杜伯仲应允,“一切以不留痕迹为第一原则。” 二人在昏暗的小酒馆又对了一遍细节:会所的那间贵宾雅室,计划把微型摄像头伪装嵌入墙上仿古书画的木框缝隙之中;收音麦克风藏在博古架仿古青瓷摆件底座内部;信号采用加密无线传输,存储主机藏在隔壁储物密室,不和会所日常监控系统混在一起,独立隔绝,防止别人检修监控时意外发现。 全部调试完成之后,所有调试草稿、参数记录当场焚烧销毁,程度身上不带半点证据。 谈妥全部事项,二人草草喝了两杯啤酒,便分头离开夜宵店,前后脚错开,避免引起旁人注意。 几天之后,杜伯仲通过地下渠道,那一批境外走私进来的加密微型音视频采集设备秘密运抵。 杜伯仲安排车辆,趁着夜色,悄悄把程度送往吕州。 吕州国学主题会所已经借着内部整修的名义,暂停对外接待两天,对外放出的说法是线路检修。 深夜,整栋楼漆黑一片,只有贵宾雅室和隔壁储物密室亮着微弱手电光芒。 程度一身便装,没有穿警服,避开所有外人,独自进场。 他借着手电的微光,反复丈量房间角度,比对采光,一点点拆解改装设备,小心翼翼把摄像模组嵌入古画边框缝隙,收音器件藏进博古架瓷瓶底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布线全部顺着吊顶缝隙走,不破坏墙面,肉眼几乎完全看不出来。 忙活整整大半夜,一遍一遍反复测试画面清晰度、收音灵敏度,切换灯光明暗,模拟白天座谈、夜晚室内灯光多种环境,确认无线加密传输稳定,本地存储主机正常录下音视频。 全部调试结束,程度把手上写满参数的便签纸条直接点燃,化为一堆灰烬冲入卫生间下水道,手机相册全部清空,不留一张现场照片。 “杜总,点位全部调试完毕,设备可以正常工作。” 程度站在漆黑的贵宾雅室,对着手机低声汇报,“记住,只有屋内心腹人员才能触碰主机,不要接入互联网,一旦联网,就有泄露、被网络扫描捕获的巨大风险,所有录像只存在本地加密硬盘。” “明白。” 听筒那头杜伯仲沉声回复,“你连夜回京州,原地待命。” “没有我的指令,不许开启录制。” “只有等到目标人物进入这间屋子,我们会所的人才会手动启动录制开关。” “你只做后方技术支援。” “我清楚。” 完成全部任务,程度连夜驱车返回京州派出所,第二天照常换上警服,坐在自己的工位,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秘密工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是他心底悬着一块巨石,时时刻刻担惊受怕。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深陷这一场巨大的阴谋漩涡,往后只能听候杜伯仲的调遣,静静等待那一声开启偷拍录制的命令。 而与此同时,惠龙集团文化事业部的正式邀请函,已经走完印刷,盖上公章,通过公务渠道,递送到了吕州市委办公室,摆在了高育良的案头。 一场精心编织的罗网,已经张开,就等着猎物踏入雅室。 第70章 文人墨客,终有喜好 市委办公室的文书将惠龙国学会所的邀请函放在了高育良的办公桌上。 烫金的封皮,措辞雅致,通篇不谈商业项目,只谈传统文化研讨、文史典籍交流。落款是惠龙集团文化事业部,看上去就是一场普通的民间文化沙龙。 高育良处理完一摞市委报批文件,才伸手拿起这份邀请函,指尖摩挲过封面上的山水纹样。 他素来喜好文史,平日里也乐于出席这类文化交流活动,既能附庸风雅,也算是支持地方精神文化建设。 但经过上次赵瑞龙上门施压一事,他心里本能多了几分戒备。 他拆开邀请函细细读罢,眉头微微蹙起。 “惠龙集团……” 高育良低声自语,脑子里立刻就联想到赵瑞龙。 明面上是文化沙龙,背后的主办主体依旧绕不开惠龙,绕不开赵瑞龙。 他抬手拿起办公电话,拨通了市委办公室主任的内线。 “这份惠龙国学会所的文史研讨邀请函,你看一看。” 等主任过来,高育良把邀请函递过去,“你了解下这家会所的背景,还有这次到场的参会人员名单,都有哪些人,摸清楚之后再来向我汇报。” 主任接过函件应下,拿着材料退了出去。 另一边,惠龙会所这边,杜伯仲也没有坐等消息。 他安排会所的心腹对外放出风声,大肆宣扬本次沙龙会邀请不少省内文史学者、民间国学爱好者,高小凤的名字也混在一大串民间爱好者名单当中,并不显眼。 对外只介绍她是一名酷爱明史、通读古籍的民间女爱好者,绝口不提她和惠龙集团、赵瑞龙之间的渊源。 两天之后,市委办公室主任拿着调研回来的情况返回高育良办公室。 “高书记,会所是惠龙集团旗下,对外做国学文化经营,这次邀请的人员混杂,有几位省内小有名气的文史老师,还有不少社会上的民间爱好者,企业界人士也会到场。” 主任如实汇报。 杜伯仲早就在提交给市委的参会报备名单上做足了掩饰。 高育良指尖敲着桌面,心中权衡利弊。 直接拒绝不去,等于明着和惠龙、赵立春一脉把关系彻底闹僵,以后方方面面工作难免要承受无形的压力;可若是赴约,又清楚这背后多半藏着赵瑞龙的算计。 思虑再三,他打算折中处置。 “回复他们,我可以到场参加,不过不会待完整场活动。” 高育良缓缓开口,“开场露个面,简单讲几句关于地方传统文化保护的话,听完一两场交流发言就离开,不在会所用餐,更不会留宿。” 主任记下指示,出去给惠龙会所回了正式答复。 消息传到杜伯仲耳朵里,他脸色一沉。 “只露个面,讲完话就走,不留下来吃饭,更不进贵宾雅室,那我们布置的那套设备就完全派不上用场。” 杜伯仲捏着听筒,立刻拨通赵瑞龙的电话,把高育良的决定如实告知。 电话那头的赵瑞龙听完,脸色很难看。 “老狐狸,警惕性这么高!” 赵瑞龙咬牙,“只到场亮个相就走人,小凤连深入交谈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把人引到那间布置好的雅室。” “赵总,硬留肯定不行,高育良是市委书记,强留只会引起他的怀疑。” 杜伯仲冷静分析,“我们不能指望第一次沙龙就一举成事。” “这次能让二人正式认识,搭上线就已经算达成目的。” “先让他们当面结识,留下初步印象,后面再找由头制造后续接触,温水煮青蛙。” 赵瑞龙沉默片刻,也知道急不来。 “也行,那就按你说的来。” “告诉高小凤,第一次见面不要急,充分展现她的学识谈吐,给高育良留下深刻印象,不求一步到位。” 时间很快到了沙龙活动当日。 吕州国学会所院内古木婆娑,廊下挂着仿古灯笼,厅堂之内书画卷轴林立,不少参会的学者、爱好者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论史谈文。 高小凤一身素雅旗袍,安安静静坐在厅堂角落,手里捧着一本《明史》,神态恬淡从容。 杜伯仲安排的几名心腹混在宾客之中,暗中留意全场动静,隔壁储物密室里,那套由程度连夜安装调试完毕的加密存储主机静静待机,只是没有人按下启动录制的按键。 下午两点,几辆黑色公务轿车驶入会所大院。 高育良在少数随行工作人员陪同下走进会场。 全场宾客纷纷起身致意。 简短的开场仪式,高育良按照之前定好的口径,做了一段关于保护地方传统文化的简短讲话,谈吐儒雅,引经据典,赢得现场一片掌声。 讲话结束,按照计划他本就准备告辞离开。 可就在退场路过角落座位的时候,捧着明史的高小凤恰到好处开口,提出了一个关于明代地方吏治的问题。 问题切入点精巧,引述典籍恰到好处,绝非普通附庸风雅的泛泛之谈。 高育良脚步顿住,不由得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提问的女子。 眼前女子容貌秀美,气质娴静,谈起史书典故娓娓道来,见解独到。 平日里接触的大多是机关干部、企业商人,像这样对史学有独到理解的民间女爱好者,让高育良生出几分意外的欣赏。 二人就明代史事一问一答,简短交谈了十多分钟。 周围还有不少参会宾客、随行工作人员在场,全部是公开场合的正常学术交流,没有半分逾矩。 一番交谈结束,高育良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不早。 “很有见地,难得民间还有你这样潜心研读史籍的年轻人。” 高育良客套赞许一句。 高小凤微微颔首,神色淡然:“高书记过奖,只是个人一点业余爱好罢了。” 简单寒暄过后,高育良便带着随行人员转身离开会所,登车返回市委。 整场活动,他自始至终没有踏入那间布下陷阱的贵宾雅室。 看着公务车队驶离会所大门,杜伯仲站在廊柱阴影之下,面色复杂。 第一场交锋,圈套落空。 但好在,高小凤已经成功和高育良搭上话,给对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第72章 拉小山头,瑞龙得意 几位领导闻言,纷纷看向丁义珍,脸上露出和善的笑意。 过去,他们看待丁义珍,更多是客观看待一名能干的干部;此刻经张春江当众挑明这层姻亲关系,态度便截然不同。 在体制内,领导把自家女婿引荐给自己的心腹,含义不言而喻。 这是自己人。 “久闻丁副书记大名,青石镇改制那一手,我们都印象深刻。” 财政局局长端起酒杯,笑着向丁义珍致意,“年纪轻轻,基层历练过硬,敢啃硬骨头,难得。” 其余几位领导也纷纷附和,言语之间亲近了许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家聊起吕州的产业布局、财政收支、区县人事,谈话不再是公开会议上那套冠冕堂皇的官话,会说起许多常委会背后的博弈,各个区县班子内部的现实情况,不少不会对外公开的内部信息,也会在饭桌之上随口谈及。 张春江坐在主位,不多言语,只是偶尔插上一两句话,放任手下这群干将,和丁义珍互相熟络。 丁义珍内心十分清醒。 张春江此举,就是要把自己正式拉入本土派系的圈子,让麾下一众实权干部,接纳自己、认可自己,把他视作派系内部的一份子。 有了这层圈子加持,往后在吕州官场,自己便不再是孤立无援。 但同时,这也是一道枷锁。 踏入这个小团体,就要恪守圈子内部的规则,不能事事再独来独往。 他态度分寸拿捏得极好,待人谦和有礼,认真倾听众人的谈话,不抢话、不夸夸其谈,谈及工作,依旧坚持自己的原则立场,不盲目随声附和,也不刻意标新立异。 该敬酒敬酒,该应答应答,分寸感恰到好处。 宴席散去,几位领导陆续告辞离开。 客厅只剩下自家人,刘慧收拾桌上碗筷,张春江坐在沙发上,看向丁义珍。 “今天把他们叫过来,用意,你心里应该明白。” 张春江语气平静,“往后在吕州做事,单靠一个人的本事,很多时候寸步难行。” “这些同志,都是我多年共事,信得过的老部下。” “往后工作上遇上难处,有需要,可以和他们多沟通交流。” 丁义珍郑重点头:“我明白,感谢爸的安排。” “但有一点我要跟你讲清楚。” 张春江神色严肃下来,“可以融入圈子,互通信息,互相扶持,但不能搞利益勾结。” “圈子,是为了干事,不是为了结党营私捞好处。” “底线,你要自己牢牢攥紧。” 丁义珍心底一凛。 张春江看得通透,既希望女婿得到派系的助力,又怕他陷入派系泥潭,迷失本心。 “您放心,我记在心里。” 丁义珍郑重答复,“可以共事互助,但绝不触碰利益交易的红线。” 那天家宴过后,风向肉眼可见地发生改变。 之前,经开区管委会、市直不少部门,部分干部对待丁义珍,还带着几分观望;自那次家宴之后,张春江麾下的一众干部,已经实实在在把丁义珍当成了“自己人”。 到市里开会,财政局、发改委的几位领导遇见他,会主动停下脚步,私下聊上几句;遇上工作上的卡点,只要合乎制度规矩,这些部门会更愿意配合经开区这边的诉求。 不少信息,在正式公文下达之前,就会通过私下的渠道传到丁义珍耳朵里。 当然,圈子的另一面也随之而来。 派系内部,也会有派系的诉求。 一些属于这个小团体的干部,遇到提拔、岗位调整,相关的风声,也会有意无意传到丁义珍这里,希望他能在合适的场合帮忙递上话。 丁义珍对此始终保持高度警惕。 他可以共享信息,可以在合规范围内互相配合推进地方工作,但是涉及人事请托,但凡对方实绩、资历不过硬,他一律委婉回绝,绝不越规矩替人奔走说情。 环湖文旅山庄项目开工的奠基仪式轰轰烈烈举办,礼炮轰鸣,彩旗飘扬。 赵瑞龙满面春风,站在台上意气风发。 丁义珍作为经开区党工委常委,按要求出席奠基仪式。 站在台下,望着台上志得意满的赵瑞龙,他心绪复杂。 赵瑞龙手握话筒,一番慷慨激昂的致辞引得台下阵阵掌声。 他谈吕州的文旅发展,谈绿水青山转化为金山银山,描绘出一幅环湖片区欣欣向荣的蓝图,言辞漂亮宏大,听得在场不少不明内里的干部频频点头。 丁义珍站在人群侧边,脸上维持着合乎场合的淡淡笑意,心里却半点没有被这份热闹感染。 他太清楚这个项目光鲜外壳之下藏着的东西。 环湖地块地价压得极低,背后牵扯错综复杂,赵瑞龙能拿下这块肥肉,靠的从来不是单纯的商业实力。 身旁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是市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属于张春江那条线上的老人。 对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客套的笑:“丁副书记,这可是咱们吕州今年头号文旅大项目,经开区这边后续可得多搭把手,保障项目顺顺利利往前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赵总路子广,项目做成了,咱们吕州财政也能多一份进项。” 这话听着是公事公办,可内里的意味丁义珍听得明白。 圈子里的信号已经递了过来,希望他在经开区的权责范围之内,对赵瑞龙多开绿灯。 丁义珍侧过头,神色不变,语气四平八稳:“项目是市里定下来的重点工程,经开区自然会依规做好配套保障。” “一切按流程、按政策文件来,该走的手续一步都不会少。”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回绝,却也没有松口许下任何额外的许诺。 那副主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却也挑不出半分毛病,只能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奠基仪式走完所有流程,宾客渐渐四散。 赵瑞龙快步从台上走下来,径直找上丁义珍,伸出手,笑容热络得近乎亲昵:“丁副书记,久仰。” “青石镇改制,经开区搞建设,你的大名我早有耳闻。” “往后环湖项目落地,少不了要麻烦经开区,还望丁常委多多关照。” 手掌交握,赵瑞龙的手温热有力,姿态放得很低,可那股志在必得的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丁义珍适度用力,短暂握手之后便从容收回,不卑不亢:“赵总客气。” “项目落地经开区,我们会履行属地管理职责。” “只要符合规划、合规合法,经开区会全力支持企业正常建设经营。” 第73章 拉拢腐蚀,初次试探 “合规,那是自然。” 赵瑞龙哈哈一笑,眼神却深深打量了丁义珍两眼。 他听过不少风声,知道丁义珍如今搭上了张春江这条线,算是吕州本土圈子里新崛起的人物。 在他原本的设想里,背靠这层姻亲关系,丁义珍应当会更加识时务。 可方才短短几句对话,他便察觉到,这个人并不好拿捏。 寒暄几句,赵瑞龙被别的领导缠住应酬,丁义珍便借机抽身,离开了喧闹的奠基现场。 坐车返回经开区管委会的路上,车窗外面,环湖的湖光山色缓缓向后退去。丁义珍靠在座椅上,眉头微微蹙起。 自从进入张春江的圈子,好处实实在在摆在明面上。 工作推进阻力小了,信息渠道更广,遇到难题时,会有同僚伸出援手。 可对应的,各种各样无形的裹挟也接踵而至。 人事请托他可以挡回去,如今赵瑞龙这个重点项目,又摆到了他的面前。 赵瑞龙的根基很深,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就连市里不少领导都要给几分薄面。 如今又披着市级重点文旅项目的外衣,若是公开强硬抵制,便是和市里的决策对着干,甚至会被圈子内部视作“不懂事”,辜负张春江为他铺下的路子。 可若是放宽尺度,在土地、规划、环评这些环节上打折扣,开了口子,便是越过了自己给自己划定的那条红线。 一旦退让一步,往后便是步步失守,今天为赵瑞龙松一点规矩,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赵瑞龙找上门。 张春江之前在家宴上的告诫还清晰地响在耳边:圈子是用来干事,不是用来结党营私捞好处。 他清楚张春江的本心,可张春江手下那么多老部下,每个人的心思并不都和张春江完全一致。 有的人想干事,也有的人,早已习惯借着圈子的便利,人情为先,把规则往后放。 张春江能守住自己的底线,却未必能约束住麾下每一个人。 圈子这把双刃剑,正在慢慢显露锋利的另一面。 车子驶入经开区大院,黑色轿车稳稳停在管委会办公楼门前。 丁义珍推门下车,脑子里还盘旋着环湖项目的重重纠葛。 他心里暗自宽慰,自己只是经开区党工委常委,排位靠后,主抓党务,土地审批、项目落地的实权攥在管委会主任和区委书记手里。 只要守住边界,不主动往前凑,不和惠龙公司直接深度对接,很多麻烦本就落不到自己头上。 赵瑞龙要打通关节,首要目标理应是手握项目拍板权的一二把手,犯不着在自己这个四把手身上耗费太多心思。 丁义珍当时是这么盘算的,可现实很快就打碎了这份侥幸。 两天之后,下午快下班,丁义珍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秘书(科员兼任)敲门进来,神色略显为难:“丁副书记,惠龙公司的杜总打来电话,说承蒙经开区各位领导对环湖文旅项目的支持,想安排一场便饭,算是答谢各位。” “名单上面有您,说是市里有领导也会到场,不好推脱。” 丁义珍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瞬间就明白了其中门道。 说是答谢便饭,市里有领导出席,这就是最巧妙的绑架。 不去,就等于不给市里领导面子,在外人眼里,就是对市级重点项目有抵触情绪,传到张春江那些老部下耳朵里,免不了落下个恃才傲物、不近人情的评价。 身在体制这个局,有些饭局,不是喜不 第74章 敛锋藏锐,暗流窥奸 告别杜总,丁义珍坐回车上,晚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却驱散不掉心底的那股寒意。 他守住了自己,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赵瑞龙绝不会因为自己一次拒礼就就此收手。 他看得明白,自己,充其量只是顺带拉拢的对象。 真正掌握土地、规划、项目调度大权的区委书记、管委会主任,才是惠龙公司主攻的核心目标。 今晚酒桌上,杜总对着两位主官言语殷勤,频频敬酒,谈笑之间暗藏机锋。 饭局上的气氛热络,两位一把手笑语相迎,看不出明确的拒绝。 他们的底线,能不能像自己这样守得住? 丁义珍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权力场上,最难的从来不是管好自己。 自己能抵住宴请之后的礼物,可经开区其他干部呢? 业务科室的负责人,分管国土、规划的班子成员,面对金钱、礼品、人情攻势,又有几个人能站稳脚跟? 糖衣炮弹从来不是只瞄准某一个人,而是一张铺开的大网。 攻破一个环节,整个项目的监管链条就会撕开一道裂口。 只要有一个关键岗位松了口子,哪怕自己这个四把手洁身自好,也挡不住暗流涌动。 回到家中,客厅灯火温和。 张曼正在收拾茶几,见他面色凝重,便问:“饭局不顺利?” 丁义珍脱下外套,长长呼出一口气,没有细说送礼的细节,只淡淡说道:“惠龙公司的宴请,推不掉。”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他原以为,自己不直接负责项目,保持距离,就可以置身漩涡之外。 现在才明白,这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漩涡一旦形成,身在局中,就很难真正独善其身。 就算自己不伸手,可身边同僚若是被逐个攻破,那么很多违规操作,就会借着集体决策的名义堂而皇之地推出来。 到那时候,自己要么附和,要么就要站出来和班子同僚对立。 这还不算完,赵瑞龙手段多样,硬的软的,明的暗的。 拉拢不成,便会制造流言,散播风言风语,说他摆架子、刻意刁难重点企业,离间他和圈子同僚之间的关系。 张春江在家宴上告诫的那句话再一次浮上心头:圈子是用来干事,不是用来结党营私捞好处。 可现实的难题就摆在眼前。 圈子内部,有人想干事,也有人被人情和利益裹挟。 丁义珍眉头紧锁,心里已经生出警惕。 他掏出手机,翻看着今天宴席的人员名单,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 有些事情,必须提早留意。 但怎么做,需要从长计议。 贸然发声,只会落得孤掌难鸣。 往后的一年半时光,吕州经开区表面一派热火朝天,环湖文旅山庄工地机器昼夜轰鸣,惠龙集团的各类配套项目接连上马,到处都是大建设的喧嚣景象。 丁义珍主动选择了半隐身的姿态。 原先那种锋芒毕露、遇事便站出来直陈利弊的棱角,被他一点点收敛磨平。 班子会议上,但凡属于管委会主任曹爽分管的土地、招商、项目审批议题,若非原则性硬红线,他大多只听不说,极少公开发表反对意见;即便是讨论,也只谈党建、队伍作风、干部思想教育这些自己分管的本职领域,不去越界触碰曹爽手里的实权板块。 对外应酬、企业座谈,能推则推,实在推脱不掉的公开活动,到场之后也是言语克制,不抢风头,不发表过激观点。 他并非麻木躺平,而是冷眼旁观,坐看风起云涌。 经历过杜总那场糖衣炮弹的宴请之后,丁义珍看得通透:此时硬冲上去硬碰,手里没有完整扎实的实证,仅凭怀疑与流言,非但扳不倒背靠赵瑞龙的势力,反而会先把自己架到火堆上炙烤。 贸然撕破脸,只会落得孤掌难鸣,甚至被扣上阻碍全市重点项目发展的帽子。 久而久之,经开区内部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惠龙那边的人不再刻意来拉拢他,曹爽一系的人马也不会主动来招惹他。 大家心照不宣:丁义珍是张春江的女婿,根基在那里摆着,惹急了得不偿失;可他又不去争抢项目实权,不会挡别人的财路。 于是变成了一种奇特局面。 别人不招惹,也不主动拉拢。 开会碰面客客气气,工作上交办的党务任务依规完成,私下互不深度牵扯,泾渭分明。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管委会主任曹爽的日益张扬。 自从搭上赵瑞龙这条线,曹爽整个人的变化,经开区上上下下的干部全都看在眼里。 原先衣着朴素,常年穿普通国产西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手腕上多了一块闪闪发亮的劳力士腕表,开会抬手记录材料的时候总有意无意露出;身上的皮带、外套换成市面少见的奢侈品牌,出入饭局座驾也悄悄换成了惠龙集团“友情协调”过来的高配轿车。 人也变得愈发高调张扬,饭局应酬络绎不绝,经常深夜才从外面归来。 机关大院里面私下的窃窃私语慢慢滋生、蔓延,从办公室到楼道,再到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压低声音的议论从来没有断过。 “看见曹主任手上那块表没有,普通人几年工资都未必买得来。” “听说城里买了套大别墅,地段极好,装修奢华得很。” “还有传言,外面养了情人,经常悄悄过去约会……” 流言蜚语四下流传,可都只是口耳相传的小道消息,没有白纸黑字的实据。 不少人心里明镜一样,却没人敢站出来戳破。 曹爽背后站着赵瑞龙,市里不少部门领导都要卖几分面子,普通干部不敢去捋虎须,害怕引火烧身。 丁义珍把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 曹爽身上的种种做派、一步步滑向腐化的轨迹,像极了前世还没有东窗事发之前的自己。 从收下第一份礼品,接受第一次宴请,再到收受贵重腕表,房产、美色接踵而至,欲望口子一旦撕开,就会越撑越大,底线不断后退,最后彻底沉沦泥潭。 第75章 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前世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之中历历在目。 前世的自己就是这样,被美酒金钱人情层层包裹,一步步被裹挟,最后万劫不复。 同路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丁义珍心中杀意渐生。 赵瑞龙树大根深,盘根错节,以自己当下的实力,还不足以直接撼动。 但曹爽不一样,他是冲锋在前捞好处的腐败分子,所有贪腐行为必然会留下痕迹,只要耐心深挖,就能够拿到致命证据。 丁义珍没有声张,利用自己分管纪检党风廉政的便利,不动声色布局。 他不去大张旗鼓成立调查组,那样等于打草惊蛇。 而是依托日常的干部谈话、项目档案复核、财务票据审计这些合规工作,悄悄收集线索。 一方面安排信得过、嘴巴严实的纪委干事,借着督查作风纪律的名义,梳理经开区项目经费、工程招投标的卷宗副本,比对惠龙集团关联项目的招标流程、资金流向,查找围标、利益输送的蛛丝马迹;另一方面,他私下接触少数心存不满、不愿同流合污的科室中层,引导对方如实反映情况,叮嘱所有线索务必保密,只留存纸质副本,不存电脑,规避泄密风险。 白天开会,丁义珍依旧一副平和低调模样,不与曹爽发生任何正面冲突,两人见面握手寒暄,公事公办;可到了夜深人静的办公室,他便会翻查汇总一条条线索,甄别传闻和实证,把别墅购置线索、奢侈品来源、关于生活作风的证言、招投标异常疑点,一一整理归档锁进保险柜。 随着线索越攒越多,已经有不少可以指向曹爽问题的旁证,但直接的受贿书证、转账记录依旧缺失。 丁义珍明白,现在证据链尚有缺口,贸然出手,很容易打草惊蛇,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一个周末的傍晚,借着回岳父家吃家宴的机会,送走家里的保姆,客厅只剩下丁义珍、张春江、张曼三个人。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只开一盏暖黄色落地灯。 丁义珍把厚厚一叠整理好的线索摘要拿出来,递到张春江面前,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客观陈述经开区管委会主任曹爽的种种异常:奢靡消费、来路不明的贵重财物、坊间关于房产与生活作风的传闻,还有几起惠龙集团项目招投标程序的疑点。 张春江戴上老花镜,一页页慢慢翻阅,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指尖捏着纸张,指节微微泛白。 “简直荒唐!” 看完材料,张春江把摘要放在茶几上,压抑着胸中怒火,低声呵斥。 他深耕吕州官场,见多了干部腐化堕落,可看着一份份线索,依旧难掩愤慨。 但愤怒仅仅一闪而过,多年宦海沉浮的理智很快压下情绪。 张春江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眉头紧锁,沉吟许久。 “义珍,这些旁证线索只能说明疑点,还不足以一锤定音。” 他语气凝重,“曹爽背后是赵瑞龙。” “赵瑞龙上面有人脉撑腰,势力盘根错节。” “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一旦我们现在就动手,只是拿着一堆传闻和间接线索,不但办不倒他,反而消息泄露出去,对方会立刻销毁全部证据,倒打一耙,反咬我们诬告排挤同僚。” “到时候,不光你处境凶险,就连我也要被动。” “所以,必须沉住气,稍安勿躁。” 张春江目光严肃看向丁义珍,“不要急着摊牌,继续秘密做实证据,要拿到实打实的硬核物证:资金往来、受贿的直接凭据,形成完整闭环,一击致命。” “整个过程,你务必万分小心。” “曹爽背后的人手段阴狠,你暗中搜集证据这件事,知情人越少越好,严防消息外泄,保护好你自己,也保护提供线索的干部,不能留下把柄。” 丁义珍郑重点头:“爸,我明白,我不会冒进。” “现在拿到的大多是旁证,直接物证还在寻找,我会继续稳妥搜集,不打草惊蛇。” 张春江盯着他,话锋一转,眼底带上几分期许。 “你也要看清局势。” “曹爽这个位置分量很重。” “一旦将来证据确凿,纪委立案,曹爽被双规审查,经开区管委会主任岗位就会出现空缺。” “以你的履历、基层实绩,还有你现在掌握的经开区全盘情况,到时候,你极有希望顺势顶上去,出任管委会主任,最差也会是代理主任。” “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重新执掌经开区全盘实权,不用再屈居人下,不用看着赵瑞龙的势力在眼皮底下肆意扩张,才有能力从制度层面约束惠龙这类资本,真正干你想干的事业。” 这番话,把现实利弊说得明明白白。 扳倒曹爽,不只是清除一名腐败干部,对丁义珍而言,更是一次重回权力核心的重大机遇。 一旁的张曼坐在旁边安静听着,脸上露出一丝担忧:“风险太大,赵瑞龙那个人什么手段都做得出来,千万不能大意。” 丁义珍指尖轻轻摩挲茶几边缘,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自己深陷泥潭,沦为棋子,客死异乡;今生隐忍敛锋,冷眼窥奸,如今距离扳倒对手、重掌大权只差最后一环完整证据链。 机遇摆在眼前,可危险同样如影随形。 曹爽、赵瑞龙绝不会坐以待毙,一旦察觉到风声,必然会不择手段反扑、构陷。 “我心里有数。” 丁义珍抬起头,眼神沉静而坚定,“我会继续隐忍,把证据做扎实。” “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绝不暴露意图。” “但只要机会到来,我绝不会手软。” 时间在隐忍与蛰伏之间缓缓流淌,丁义珍的第一个经开区党工委常委任期悄然走完。 组织部门年度考核谈话如期开展,青石镇时期的改革实绩、经开区分管党建党风廉政建设期间的队伍建设成效,档案之上历历在目。 虽然没有获得职务上的擢升,依旧是经开区党工委常委,排位不变,依旧主抓党务、纪检作风板块,但组织给出的综合评价十分中肯,个人考核等次定为优秀。 第76章 家添稚子,暗潮奔涌 仕途之上暂时没有更进一步,生活里却迎来一件天大的喜事。 张曼十月怀胎,顺利诞下一名男婴。 小家伙降生的那天,丁义珍守在产房门外,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滋味。 抱着襁褓里啼哭的幼子,丁义珍紧绷多年的心弦,难得松弛片刻。 孩子眉眼稚嫩,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仿佛攥住了一份来之不易的现世安稳。 张春江老两口喜出望外,老来得外孙,家里处处添了烟火暖意。 只是官场的重压依旧悬在丁义珍肩头,初为人父的喜悦,也没能冲淡心底那份对时局的警惕。 休完短暂陪护假,丁义珍重回管委会岗位。 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半隐身的处事姿态。 班子会议上,曹爽主导土地招商、项目审批,意气风发,丁义珍大多时候只是旁听,管好自己分管的党建、纪律教育,不越界争权,不公开和曹爽产生摩擦。上下班两点一线,下班便赶回家陪伴妻儿,在外人眼里,他似乎已经安于现状,一门心思扑在家庭与分管的党务工作上。 可这份平静仅仅是浮于水面的假象,水面之下的较量一刻都未曾停歇。 这两年,环湖文旅山庄以及惠龙集团一连串配套项目陆续落地施工,工程体量庞大,分包标段繁多,工程款流动数额惊人。 巨大的利益蛋糕摆在眼前,经开区内部,矛盾与怨气日积月累。 有坚守原则的普通党员、基层干部,亲眼看见招投标流程变形、部分工程分包暗箱操作,看见曹爽挥霍奢靡,拿公家的项目做人情,内心义愤填膺,不愿眼睁睁看着集体利益被蚕食;也不乏一批揣着投机心思的人,他们痛恨曹爽一系,不完全是出于公心,而是盯着曹爽倒台之后空出来的岗位、项目资源。 只要曹爽垮台,一大批科室、下属事业单位的位置就会腾出来,便是他们向上攀爬的机会。 两股心思截然不同的人,纷纷拿起了信访举报这把武器。 一封封举报信件,源源不断流向市纪委、市委组织部,也有不少信访材料,通过干部来访、群众上访的渠道,落到丁义珍这个分管纪检作风的党工委常委手上。 有实名,也有大量匿名信。 内容五花八门:有的检举工程招投标围标串标,分包工程指定关系户;有的反映曹爽收受企业礼品宴请,生活腐化,购置豪宅;还有来自施工单位、被挤压出局的本地工程商的控诉,诉说惠龙系项目里吃拿卡要、层层盘剥的内情。 丁义珍恪守工作流程,凡是正式信访件,全部登记造册归档。 属于市纪委受理权限的,按程序原样向上转送;落在经开区受理范围之内的,他不搞大张旗鼓公开核查,借着信访核实的名义,私下约见来访的信访群众、基层干部。 办公室关上房门,他耐心倾听来人陈述,认真记录每一条细节,反复核对时间、人物、事件经过,甄别哪些是实打实的事实线索,哪些是捕风捉影的猜测,哪些又是派系争斗催生出来的诬告构陷。 他心里十分清醒,举报信多不等于全部属实。 里面混杂着正义的呐喊,同样裹挟着官场倾轧的私货。 若是不分良莠一股脑全部递上去,反而会稀释真实线索,给曹爽抓住把柄,反扣上“纵容诬告、制造班子矛盾”的大帽子。 每接待完一名信访人,送走来访者,丁义珍便回到保险柜旁,把核实甄别之后有价值的线索,补充进那一摞厚厚的卷宗之中。 纸质材料严密封存,绝不存进联网电脑,最大限度规避泄密风险。 短短一年多,卷宗又增厚了大半,大量证人陈述、信访摘录、招投标异常记录层层叠叠,只是依旧缺少能够直接钉死曹爽受贿事实的银行流水、亲笔收条这类核心物证。 反观曹爽,日子过得愈发逍遥。 背靠赵瑞龙这座大山,手里握着经开区项目、土地的实权,耳边环绕的全是奉承讨好的声音。 惠龙集团源源不断送来好处,各色商人围着他鞍前马后,请客送礼络绎不绝。 两年顺风顺水,没有遭遇像样的阻力,昔日那一点残存的危机感,已经被安逸与欲望慢慢消磨殆尽。 他变得越发狂妄自大,警惕性一落千丈。 过去尚且会有所遮掩,贵重礼物、大额好处还会想方设法绕几道弯,掩人耳目。 如今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 管委会内部开会,常常公开偏袒惠龙集团,对于其他竞争企业态度傲慢;饭局酒局几乎夜夜不断,经常喝得酩酊大醉才返回住处。 手腕上那块劳力士再也不刻意遮掩,抬手看时间的时候,故意展露在众人视线之内。 城里那套豪华别墅,不少圈子内的熟人都去过做客;和情人往来,也不再刻意严防死守,出入幽会地点,渐渐少了避人耳目的心思。 经开区机关内部,私下的议论愈演愈烈。 不少人已经笃定,只要赵瑞龙不倒,曹爽的位置就稳如泰山。 一部分人开始主动向曹爽靠拢站队;还有一部分人默默观望,一边递交举报材料,一边静静等待局势变化。 曹爽并非完全听不到风声,他见过几封流转下来的匿名举报,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的认知里,有赵瑞龙在京州斡旋,上面有人兜底,区区一些基层信访举报,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偶尔也会听说,丁义珍接待过不少上访群众,手里积攒了不少信访件。 但看到丁义珍依旧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既没有向上爆发,也没有在班子会上发难,下班就回家抱孩子,曹爽便主观断定,丁义珍不过是按规矩处理信访流程,就算手里掌握一些线索,碍于赵瑞龙的威势,也不敢真的动手。 “张春江的女婿又如何,还不是懂得掂量轻重,不敢趟这趟浑水。” 私下和心腹喝酒的时候,曹爽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不屑的笑意,对丁义珍放松了最大的戒备。 第77章 祸起豆腐渣,惊雷破蛰伏 可他万万想不到,丁义珍从来不是放弃斗争,只是在耐心等待那一个一击必中的契机。 深夜,丁义珍处理完手里的信访记录,锁好保险柜,驱车回到家中。 屋内灯光柔和,襁褓里的儿子已经沉沉睡熟,张曼正坐在床边照看孩子。 “又忙到这么晚?” 张曼轻声开口,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最近又收到不少关于曹爽的举报?” 丁义珍轻轻点头,放轻脚步走到卧室门口,望着熟睡的孩子,心底五味杂陈。 “信件越来越多,真话、私怨搅在一起。” 他压低嗓音,“曹爽现在志得意满,警惕性越来越差,破绽只会越来越多。” “但我们手里还差最关键的那一环物证,现在出手,依旧为时过早。” “可拖得越久,风险也越大。” 张曼眉头微蹙,“万一消息泄露,曹爽和赵瑞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家里还有孩子。” 丁义珍理解妻子的担忧,幼子尚在襁褓,一旦斗争失控,家人同样会被卷入漩涡。 “我明白。” 丁义珍声音低沉而坚定,“正因为有你们,我才不能冒进。” “继续等,找机会拿到资金往来的实据。” “时机不到,继续蛰伏。” “一旦时机成熟,就绝不手软。” 日历翻到2005年初,春节刚过去不足半月,吕州还残留着年节的余温,大街小巷偶尔还能听见零星鞭炮的脆响。 可经开区环湖配套的环湖休闲廊道扩建工地,一声轰然巨响,撕碎了这份短暂的祥和。 二月十三日下午两点多,正在浇筑的廊道附属观景悬挑平台模板支撑体系整体垮塌。 钢筋、木方、混凝土碎块伴随着漫天尘土轰然坠落,正在平台上施工作业的数名工人来不及躲闪,直接被掩埋在坍塌的构件之下。 凄厉的呼救声从废墟底下传出来,工地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施工队工头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大喊救人,一边慌忙拨打急救、报警电话。 救援队伍火速赶赴现场,吊车、破拆设备轮番上阵,历经数个小时抢险搜救。噩耗最终传来:两名工人被重物砸压,当场遇难,另外三名工人重伤,浑身是血送进ICU抢救,生死未卜。 一条环湖配套的惠民休闲工程,曹爽一手拍板、指定惠龙集团关联分包单位承接的项目,爆出重大安全责任事故,两死三伤。 噩耗顺着行政渠道层层向上报送,短短两个小时就直达吕州市政府。 市长办公室接到事故专报的时候,市长正在主持节后全市经济工作调度会,拿到简报,脸色骤然铁青,猛地拍响办公桌。 “两死三伤!经开区!” 愤怒的声音响彻会议室。 会议被迫临时中断。 市政府立刻启动重大生产安全事故应急处置预案:公安、应急管理、住建、纪检监察多部门组成联合事故调查组,火速奔赴经开区事故现场;要求经开区第一时间封锁出事工地,控制相关项目负责人,妥善安抚遇难、受伤工人家属,严防出现群体性事件;全市范围内紧急开展在建工程安全大排查。 一道道指令,如同惊雷,连夜下达到经开区管委会。 此时的管委会主任曹爽,正坐在自己办公室,刚刚接待完一拨前来拜年的企业老板,桌上还放着别人送来的高档烟酒,手腕上那块劳力士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曹主任!出事了!” 秘书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冲进门,嗓子都在发颤:“环湖廊道扩建工地支架垮塌,死了两个人,还有三个人重伤!市里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 曹爽如同被一道惊雷劈在头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腾地一下从办公椅上弹起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碰翻桌上的搪瓷茶杯。 他大脑一片空白,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个环湖观景廊道扩建项目,当初立项、选定分包施工队伍,全都是他一手拍板敲定。 明知道这家分包公司资质偏弱,技术力量不足,靠着和惠龙集团的利益关系拿到标段,曹爽力排其他班子成员微弱的不同意见,强行把工程批了出去。 他只想着人情往来、利益输送,听分包方拍胸脯打包票,主观上以为不过是普通景观小工程,不会闹出大乱子。 平日里也极少去工地实地督查安全,全靠施工方报送书面材料应付检查。 他贪钱、爱享受,收好处捞利益,心里预想过最坏的结局无非是招投标被查、收受礼品曝光,做梦都没有想到,会爆发这么惨烈的安全事故,直接闹出人命。 两条活生生的人命,摆在台面上,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违纪问题,是重大生产安全责任事故,要负刑事责任。 冷汗瞬间浸透他的后背,高档衬衫内里湿冷黏在皮肤上,手脚止不住地发抖。 往日那个意气风发、高调张扬的管委会主任,此刻惊慌失措,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怎么会塌……怎么会死人!” 曹爽喃喃自语,来回在办公室踱步,心底的恐慌疯狂滋长。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赵瑞龙,手忙脚乱摸出手机,手指哆嗦,好几次按键都按错,急着想要打电话搬靠山,希望惠龙集团能出面摆平这件滔天祸事。 可指尖悬在拨号键上,他又猛地顿住。 两死三伤的重大事故,全市震动,市政府震怒,调查组马上就到,全城上下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件事。 这种节骨眼,赵瑞龙就算势力再大,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直接出面干预事故调查。 贸然联系,反而会留下通话记录,授人以柄。 办公室门外脚步声嘈杂,各个科室的干部人心惶惶,来来往往,所有人都知道出了天大的祸事。 丁义珍接到事故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办公室翻阅党风廉政教育的学习材料。 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听完应急办工作人员的简要通报,他的手指紧紧攥住钢笔,笔尖狠狠戳在纸面上,洇开一团墨渍。 来了。 他等待许久的那个契机,竟是以如此惨烈、沉重的方式到来。 第78章 问询对峙,证据出鞘 两条鲜活工人的性命,成为撕开腐败黑幕的裂口。 心底没有半分幸灾乐祸,只有沉甸甸的压抑与悲凉。 前世见惯了各类工程乱象,可当真看见活生生的人命葬送在偷工减料、权力交易之上,心口依旧像压着一块巨石。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翻腾的心绪。 事故已经爆发,市里联合调查组即刻进驻,局面已经再也捂不住。 但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冲动冒进。 不能主动跳出来当众抛出手里全部卷宗,那样极易被解读为借事故搞派系倾轧。 丁义珍拿起座机,第一时间拨通张春江的私人电话,把环湖廊道垮塌、两死三伤,以及调查组即将进驻的消息简短汇报,顺带说明自己手上积攒多年关于曹爽的全套线索卷宗。 电话那头的张春江听完,沉默数秒,语气凝重:“出了人命,性质彻底变了,这是重大责任事故,市里不会轻轻放过。” “你守好本分,配合调查组开展工作,不要主动跳出来冲锋。” “你手里所有证据材料妥善保管,调查组找你谈话核实情况的时候,再依规完整提交,实事求是,只讲证据,不讲主观揣测。” “千万记住,不要流露个人恩怨。” “我明白。” 丁义珍低声应答。 挂断电话,外面已经传来汽车引擎轰鸣,多辆公务大巴驶入经开区大院,市联合调查组已经抵达。 大院之内气氛肃杀,人人面色紧绷。 丁义珍打开保险柜,那一摞摞封存已久的信访摘录、招投标疑点材料、各类旁证线索,静静躺在柜中。 这么久的隐忍蛰伏,无数个深夜整理卷宗,等待的就是今日。 但这胜利的前奏,浸染着普通人的鲜血。 这时,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管委会主任曹爽闯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慌乱,往日的傲气荡然无存。 他已经乱了方寸,病急乱投医,想拉着丁义珍一起想办法应付调查组。 “丁副书记,出事了!” 曹爽声音沙哑,“廊道工地塌了,死了人!” “等下调查组要问话,我们班子口径要统一,就说项目监管是业务科室具体负责,我们班子只是走程序……” 丁义珍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不带半分情绪:“曹主任。” “重大安全事故,调查组会全面核查立项、审批、发包、监管全部流程,该是谁的责任,就会是谁的责任。” “我们如实说明情况就好。” 没有顺着他的话去商量串供口径,不配合他掩饰过错。 简简单单一句话,浇得曹爽浑身冰凉。 他这一刻才猛然惊醒,眼前这个常年低调沉默的丁义珍,从来就不是可以和自己沆瀣一气的同路人。 曹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再说什么,外面调查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挨个通知班子成员前往小会议室集合,接受初步问询。 刺耳的呼喊声从走廊传进来。 曹爽浑身一震,再也顾不上拉拢丁义珍,失魂落魄地转身快步向外走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此起彼伏,调查组工作人员挨门通知,整个经开区管委会大楼被一股压抑的气氛牢牢笼罩。 楼道两侧,各个办公室的门半开半掩,不少干部悄悄探出头,眼神惶恐不安,私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曹爽失魂落魄地快步离去,背影看上去佝偻了不少,手腕上那块平日里总要刻意显露的劳力士腕表,此刻被他下意识往衣袖里面缩了缩,再也没有半分往日志得意满的模样。 办公室重归安静。 丁义珍站起身,走到保险柜跟前,转动密码锁,柜门“咔嗒”一声弹开。 厚厚几大摞卷宗静静躺在柜格之内:群众信访原件、匿名举报摘抄、招投标流程疑点记录、多名知情人的书面证言副本,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这几年隐忍蛰伏一点一滴搜集而来。 他没有把所有材料一股脑全部抱走,只挑选和本次事故直接关联的项目审批、分包遴选相关卷宗,另外将其余涉及曹爽生活作风、其他工程利益输送的材料单独分装在另一个档案袋。 心中谨记张春江的叮嘱:实事求是,只讲证据,不掺杂个人好恶,不流露私人恩怨。 整理完毕,把其余密档重新锁回保险柜,丁义珍夹好两份档案袋,迈步走出办公室,朝着小会议室走去。 管委会的小会议室已经被临时征用作为调查组的问询地点。 几张长条桌椅拼在一起,市应急、住建、纪委的工作人员分列两侧,桌上摊开笔记本、录音设备。 最先接受问询的正是曹爽。 此刻的他,已经强行逼迫自己稍稍稳住心神,试图用一套提前编织好的说辞蒙混过关。 面对调查组的提问,他反复把责任向下推诿:“项目立项班子集体研究通过,具体施工监管,是住建局派驻、经开区工程科的一线人员负责。” “我作为管委会主任,日常事务繁杂,不可能盯在每一处工地现场。” 他竭力把自己塑造成被下属蒙蔽的领导角色,把立项拍板、指定分包单位的关键决策,全部淡化成走流程的程序性工作,闭口不提自己力排众议敲定惠龙关联分包商的内情。 调查组的办案人员神色冷静,步步追问,工程招标的会议记录、审批签字文件一一摆到曹爽面前。 白纸黑字,他的签名赫然印在项目审批意见书最顶端。 面对确凿的书面文件,曹爽额头不断渗出冷汗,言辞开始支支吾吾,很多关键问题开始含糊其辞,反复闪烁回避。 一轮问询结束,曹爽面色灰白地走出会议室,出门的时候正好遇上前来接受谈话的丁义珍。 四目相对,曹爽的眼神里面混杂着恐慌、不甘,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幻想,期盼丁义珍会顾及班子情面,少说要害内容。 但丁义珍只是微微颔首,礼节性示意,便径直迈步走进问询室。 关上会议室房门,录音设备正式开启。 调查组牵头的市纪委同志看向丁义珍:“丁副书记,环湖廊道垮塌事故,你作为经开区党工委常委,请你如实说明你掌握的全部情况。” 丁 第79章 曹爽落马,位置空悬 义珍坐直身体,没有慷慨激昂的控诉,也没有主观情绪的评判,条理清晰,客观陈述。 “第一,环湖廊道扩建项目立项、发包、现场安全监管,不属于我的分管范围,我没有直接参与项目的决策与工程管理。” “班子会议讨论该项目的时候,我列席会议,会议记录可以查证,当时我仅就财政承受能力提出过简短疑问,没有参与项目审批表决。” 他首先厘清自己的权责边界,不越位揽责,也不刻意避事。 紧接着,他把手里第一份卷宗推到桌面中央:“但是这几年,我分管党风廉政、信访工作,陆续收到多份群众、内部干部的来信来访,反映该项目以及惠龙集团其他关联工程在招投标、分包环节存在疑点。” “本次事故发生之后,我将历年受理的相关信访材料整理完毕,全部在此。” 卷宗被调查组工作人员接过,快速翻阅,一封封原始信访信件、来访记录展现在众人眼前。 “以上均是我履职过程当中按工作渠道收集到的线索。” 丁义珍语气平稳,继续说道,“其中一部分线索指向曹爽同志在部分工程发包、企业交往当中存在违规违纪嫌疑。” “我作为分管纪检作风的班子成员,之前因为缺少直接实据,按照程序,部分信访件已经向上报送市纪委,其余线索我依规留存,没有私自向外扩散。” “今天调查组进驻,我把全套材料移交调查组。” 说完,他将第二个档案袋一并递交上去,里面包含其他工程项目的疑点记录、知情人证言摘抄。 “这里面还涉及其他几个经开区工程项目的相关线索,一并移交,仅供调查组核查参考。” “哪些属实,哪些属于诬告揣测,还需要纪委结合物证进一步甄别核实。” “我不做主观定性,一切以核查结论为准。” 他严格恪守底线,只递交履职过程积累的工作材料,通篇没有一句个人推断,不宣泄私愤,不做道德评判,完全站在一名班子成员、分管纪检工作干部的立场之上。 问询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调查组反复核实关键时间节点、会议细节、信访受理流程,丁义珍全部如实作答,知之为知之,不知道的内容绝不随意臆测编造。 问询结束,丁义珍签字确认谈话笔录,起身离开会议室。 走出小会议室,走廊里光线偏冷,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暮色笼罩整个经开区大院。 曹爽还在走廊角落徘徊,看见丁义珍出来,急忙迎上来,压低声音,声音带着颤抖:“丁义珍,你……” 丁义珍停下脚步,看着眼前濒临崩溃的曹爽,淡淡开口:“我手里的,都是履职过程当中受理的信访工作材料。” “调查组依规开展事故核查,我理应如实移交。” “你就非要赶尽杀绝?” 曹爽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眼底满是怨毒。 “不是我要赶尽杀绝。” 丁义珍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工程审批、指定分包是你签的字,安全监管缺位是客观事实,如今酿成重大伤亡事故,一切后果,都是一步步自己走出来的。” 说完,丁义珍不再和他多做纠缠,侧身绕过曹爽,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曹爽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一股彻骨的绝望席卷全身。 他心里清楚,丁义珍移交出去的那一大堆材料,就像一把把钥匙,会撬开更多隐藏在工程背后的黑幕。 仅仅一场安全事故,已经足以让他承担重大责任,再叠加这一堆经年累月的举报线索,自己再也很难翻身。 调查组拿到丁义珍移交的全套材料之后,工作节奏骤然加快。 一方面继续深挖事故本身技术、监管责任,另一方面顺着信访线索,立刻开启对曹爽的外围核查:调阅银行流水、房产档案,核实奢侈品财物来源,约谈工程商、经开区内部知情人。 消息很快传到惠龙集团,杜总第一时间拨通赵瑞龙的电话。 “赵总,出事了,经开区环湖廊道项目塌了,死两个人,市联合调查组进驻,丁义珍把一大堆举报曹爽的材料全部交给调查组了。” 电话那头的赵瑞龙听完,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心里十分清楚,曹爽一旦被彻查,难保不会为了减轻罪责,把和惠龙集团利益往来的内情全盘吐出来。 他立刻指示杜总,想方设法给曹爽传递消息,稳住曹爽,同时动用各方人脉,尝试向调查组施加影响,想要把事情局限在单纯安全责任事故层面,压制贪腐线索的深挖。 可两死三伤的重大生产安全事故摆在明面上,全市上下高度关注,舆论压力巨大,市纪委调查组办案纪律森严,层层施压的路子处处碰壁,很难干预办案进程。 几日之后,调查取得突破性进展。 外围核查查到曹爽名下一套来源反常的高档别墅,银行账户流水也发现多笔来历不明的大额资金入账,再叠加多名工程分包商的证言,证据链快速闭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吕州市纪委常委会很快形成意见:经开区管委会主任曹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对“2·13”环湖廊道重大安全事故负主要领导责任,决定对其立案审查,采取“双规”措施。 当纪委工作人员出现在曹爽办公室向他宣布立案审查决定的时候,曹爽浑身瘫软,整个人直接滑落在办公椅上,面如死灰,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往日的风光。 曹爽被带走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经开区管委会,一石激起千层浪,机关内部震动不已。 属于曹爽的利益圈子瞬间土崩瓦解,一部分和他牵扯较深的科室干部惶惶不可终日,主动找纪委交代问题;也有不少被压制许久的干部长长松了一口气。 风波并未就此平息,调查组顺着曹爽的口供继续向外延伸,惠龙集团在经开区多个工程项目之中的异常操作,慢慢浮现在纪检部门的视野当中。 而此刻,市委层面已经开始研讨经开区管委会主任空缺之后的人事接替方案。 曹爽落马,位置空悬。 丁义珍递交完整线索、配合事故调查,立场客观克制,没有搞派系私斗,再加上青石镇改制的亮眼履历,多年经开区党务工作实绩,进入了市委主要领导的重点考量名单。 张春江也借着常委会的合适机会,客观陈述丁义珍的基层工作经历,不刻意拔高吹捧,只摆实实在在的工作实绩。 第80章 临危受命,替罪生变 经开区管委会主任岗位空缺,整个吕州官场的目光都落在了人事调整上。 市委常委会会议室,烟雾缭绕,诸位常委各抒己见。 一部分人顾虑丁义珍是张春江的女婿,担心落下派系任用的闲话;但更多常委看到的是实打实的现实:青石镇改制的过硬实绩,在经开区数年分管党务纪检,事故调查过程之中恪守程序、依规移交线索,不搞私怨倾轧,处事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眼下经开区一堆烂摊子亟待收拾,环湖大片在建项目停滞,干部队伍人心浮动,需要一个懂基层、熟情况、能够镇住场子的人站出来。 几番权衡博弈之后,市委最终拍板:任命丁义珍为经开区管委会临时主任,全面主持经开区管委会全盘工作,统筹处理事故善后、在建项目整顿、干部队伍重整等一系列棘手工作,后续正式任命视整改成效再另行研究。 任命文件迅速下发到经开区。 消息传来,管委会大院人心震荡。 有人由衷觉得实至名归,也有少数曹爽旧部内心惴惴不安,忐忑等待接下来的整顿风暴。 丁义珍接到任免通知,肩上骤然压下千钧重担。 临危受命,不是什么风光的升迁,而是接手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遇难工人家属安抚赔偿、重伤伤员后续治疗,大批在建项目停工复盘核查,曹爽遗留下来盘根错节的工程烂账,还有惠龙集团牵扯出来的一堆历史遗留问题,桩桩件件迫在眉睫。 他第一时间召开管委会班子紧急大会,不搞虚头巴脑的表态,直接部署当下重点:第一,妥善落实事故伤亡人员抚恤赔付,落实家属安抚;第二,所有在建工程全部停工排查安全隐患,逐个过筛;第三,配合市纪委专案组,梳理移交经开区内部相关卷宗,全力支持案件深挖。 另一边,惠龙集团总部,气氛已经降到冰点。 赵瑞龙坐在宽大的老板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得可怕。 曹爽双规被审查,审讯步步深入,已经开始断断续续交代和惠龙集团的利益往来。 一旦曹爽全部吐实,大量权钱交易的黑幕就会彻底曝光,会直接烧到自己头上。 赵瑞龙反复权衡,当下最稳妥的自保手段,就是切割甩锅。 把所有环湖廊道项目的全部责任,一股脑推到惠龙集团总经理杜总的头上。 对外宣称项目分包、施工监管全部是杜总一手操作,自己作为集团高层并不知情,由杜总承担法人层面的全部责任,以此挡住纪委追查的锋芒,给自己争取缓冲时间。 办公室内,杜伯仲站在办公桌对面,听着赵瑞龙的安排,后背一阵阵发凉。 “老杜,事到如今,局面你也清楚。” 赵瑞龙揉着眉心,语气听似平和,实则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环湖廊道出事,曹爽那边已经开口。” “现在只有你站出来,以集团总经理、项目直接负责人的身份扛下全部责任,把所有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公司这边会安排好,你的家属我们妥善照顾,经济上给予补偿。” “只要扛过这一关,风波过去,一切都好说。” 明面上是许诺补偿、安顿家属,实际上就是把杜总推出去当替罪羊,用来挡下纪检的刀锋。 杜伯仲在商场沉浮多年,老奸巨猾,哪里听不出其中的利害。 真要是答应下来,自己就要去面对纪检审查,轻则牢狱之灾;所谓照顾家属的口头承诺,等自己进去之后,赵瑞龙翻脸不认人,那就是万劫不复。 留下来顶锅,就是拿自己的一生去给赵瑞龙挡刀。 杜伯仲面上不露半点抵触,脸上挤出顺从的神色,连连点头:“赵总,我明白,集团养我这么多年,现在出了大事,我理应站出来扛责任。” “后续怎么对外口径,我听您安排。” 他装作已经被说服,满口应承,以此麻痹赵瑞龙。 离开赵瑞龙办公室,回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杜伯仲关上房门,脸上的顺从瞬间荡然无存,眼底满是寒意。 他绝不会乖乖坐以待毙。 既然赵瑞龙要拿自己当弃子,那他就只能给自己谋后路。 杜伯仲心里早有盘算,这些年跟着赵瑞龙操盘惠龙集团众多项目,他利用总经理的权限,早就悄悄摸清了集团不少灰色资金通道。 他不动声色启动自己的计划:一边假意配合集团整理事故相关材料,制造自己准备配合扛责的假象;另一边,利用手上掌握的权限,走隐秘通道,悄悄划转一笔数额不小的备用资金到境外匿名账户。 同时拷贝、备份了大量惠龙集团和官员利益往来的关键材料,加密存储在便携U盘之中,当做日后自保的底牌。 一切都在暗中悄无声息完成。 两天之后的一个傍晚,下班时间,杜伯仲借口外出对接事故相关协调工作,离开惠龙大厦,从此杳无音信。 第二天一早,惠龙集团上班,办公室迟迟见不到杜总的人影,电话关机,微信、手机全部联系不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财务做账的时候才猛然发现,公司一笔数额巨大的流动资金,已经被悄然划走。 消息火速上报到赵瑞龙那里。 当秘书慌张地把情况汇报上来,赵瑞龙一开始还以为杜总只是临时外出办事,直到看到财务递上来的资金异动报表,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跑了?!” 赵瑞龙猛地一拍办公桌,桌上的玻璃杯“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碎片四溅。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气得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自己精心盘算好的丢卒保车,结果这个“卒子”直接卷钱跑路了。 不仅人跑,还带走资金,手上极有可能还攥着惠龙集团大量黑材料。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替罪羊,而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蠢货!老奸巨猾的东西!” 赵瑞龙压抑不住怒火,低声咆哮,胸腔里的怒火无处发泄。 杜伯仲外逃的消息,瞒不住多久。 没过多久,惠龙集团高管层发生总经理卷款外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到了吕州市纪委,也传到了经开区管委会丁义珍的办公室。 黄昏,丁义珍正坐在办公桌审阅在建工程停工排查报告,秘书敲门进来,低声把惠龙集团杜总卷款外逃的消息汇报上来。 丁义珍闻言,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 曹爽双规,杜伯仲卷款外逃。 原本赵瑞龙想把罪责推给下属,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杜伯仲手握大量惠龙集团的内幕材料亡命在外,这枚变数,彻底打乱了赵瑞龙的全部部署。 第81章 权贵斡旋,高墙内的交易 杜伯仲携款外逃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惠龙集团内部人心大乱。 赵瑞龙坐在办公室里,焦躁得来回踱步。 杜伯仲人在境外,手里握着无数要命的录音、转账凭证、利益勾兑记录,随时都可以向纪检部门抛出来,一旦那些材料公之于众,不光他赵瑞龙彻底覆灭,一连串牵扯其中的官员都会被拖下水。 靠自己在汉东的人脉已经压不住局面。 曹爽已经双规在押,审讯还在推进,口供随时有可能向上攀咬;杜伯仲在外逍遥,手握底牌虎视眈眈,危机四伏。 万般无奈之下,赵瑞龙知道,现在唯一能够动用的,只剩下自己的父亲赵立春。 他不敢回家,只能用一个不曾用过的电话号码给家里打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那头传来赵立春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赵瑞龙强压内心的慌乱,把吕州环湖廊道事故、曹爽被查、杜伯仲卷款携证据外逃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听完儿子的一番叙述,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随即响起一阵严厉的斥责,赵立春压抑着怒火,声音带着雷霆般的怒意: “我一再告诫你,做事要懂得收敛!” “不要肆无忌惮,你就是听不进去!” “好好的局面,被你搅成现在这副模样!” 一通臭骂劈头盖脸砸下来,赵瑞龙握着听筒,低着头,不敢辩驳半句,只能默默承受。 他心里清楚,事到如今,再挨多少责骂都无济于事,必须求父亲出手兜底。 “爸,现在骂我已经晚了。” 赵瑞龙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杜伯仲手里的材料一旦泄露,不光我完,还会牵扯一大片。”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案件的口子收住,案件到曹爽这里画上句号,不再向上深挖,不再往惠龙集团高层追查。” “唉……” 赵立春在听筒另一端长长叹息。 他清楚儿子行事张狂惹下大祸,可血浓于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赵瑞龙就此彻底垮台。 思索片刻,赵立春权衡利弊,汉东现任吕州市委书记高育良,是最合适的中间人。 “我知道了。” 赵立春语气冷沉下来,“这件事,我去找高育良。” “但你记好,下不为例,往后给我安分守己,不要再惹出天大的乱子。” 半小时后,高育良的私人保密专线接到一通来自省里的电话。 电话是赵立春亲自打来。 寒暄几句过后,赵立春没有绕弯子,直入正题,说起吕州经开区的案子。 他没有赤裸裸下达命令,而是用一种老领导谈心的口吻,点透利害,希望高育良把握案件尺度,案件止于曹爽,到此收束,不要再继续向惠龙集团上层延伸追查。 同时抛出分量极重的许诺,话里话外做出暗示:“育良同志,你的能力组织都看在眼里,下一步省委常委班子调整,我这边,会尽力为你说话,助推你更进一步。” 这句话,精准戳中高育良内心最大的渴望。 高育良本就有自己的盘算。 吕州发生两死三伤的重大安全事故,已经闹得全省皆知。 案子越往下深挖,牵扯出的权钱交易越多,丑闻持续发酵,作为吕州一把手,他同样要承担属地领导责任,政绩、官声都会蒙受巨大损伤。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本就是他内心暗自期望的结果。 如今赵立春亲自出面,一方面帮他把案件的风险给按住,避免事态持续发酵损害吕州官场的脸面;另一方面还许下助力自己跻身省委常委的重量级承诺。 对高育良而言,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 既消弭本地持续扩散的丑闻隐患,又拿到向上更进一步的筹码,千值万值。 短暂的权衡之后,高育良心中已经拿定主意。 “老领导,您的意思我明白,我会把握好分寸。” 高育良语气恭敬,没有直接拍胸脯许诺违法乱纪的结论,但话语之中,已经给出明确答复。 通话结束,高育良放下听筒,坐在宽大的市委书记办公椅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理想、原则在现实的仕途诱惑面前开始摇摆。 事不宜迟,当天下午,高育良便通知市纪委书记来自己办公室谈话。 纪委书记接到通知,心中便隐约预感到不对劲。 来到市委书记办公室,房门关上,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高育良脸上没有往日开会时的严肃,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周,经开区曹爽的案子,目前核查推进到哪一步了?” 纪委书记如实汇报:“曹爽已经交代大量问题,我们顺着线索,已经触及惠龙集团不少项目的利益往来,接下来准备进一步扩大核查范围。” 高育良轻轻摆了摆手,缓缓开口:“事故已经造成两死三伤,社会关注度很高,老百姓都在等着处理结果。” “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结案,给社会、给遇难者家属一个交代。” “案子主要责任是曹爽,他违纪违法、玩忽职守,该怎么判,依法依规处理,绝不姑息。” “但是,要懂得把握边界,不能无限度向外扩散牵连。” “无限扩大侦查面,会造成吕州官场人心惶惶,不利于全市经济发展大局。” 话说得委婉,可其中的暗示昭然若揭:处理曹爽就足够,不要再深挖惠龙集团背后更高层级的线索。 市纪委书记眉头紧紧皱起,内心充满挣扎。 从已经拿到的卷宗、口供来看,这桩案子背后分明还有更大的黑洞,大量疑点指向惠龙集团高层。 可高育良是吕州市委一把手,全市纪检工作要接受市委的领导。 如今市委书记明确表达这样的态度,还隐隐带上了“地方发展大局”的帽子。 “高书记,如果就此止步,很多疑点线索就会搁置,会留下巨大隐患。” 纪委书记试图据理力争。 高育良神色微微沉了几分:“不是搁置线索,是分清主次矛盾。” “曹爽作为直接责任人,严惩不贷,就已经回应社会关切。” “有些线索,条件不成熟,强行深挖,反而会激化矛盾。” “服从市委的整体工作部署,尽快拿出完整结案报告,对外公布处理结果。” 第82章 借势谋局,换取实位 话讲到这个地步,压力已经实实在在压在了纪委书记肩头。 一把手的意志摆在面前,他一个市纪委书记,无力公然对抗市委主要领导。 若是硬顶着拒不执行,只会被视作不讲大局,后续自身仕途也会遭受冲击。 一番内心煎熬挣扎之后,纪委书记长长吐出一口气,万般无奈,只能点头:“明白了,高书记,我们会按照市委的要求把握办案尺度,尽快整理材料完成结案。” 谈话结束,纪委书记走出市委书记办公室,只觉得胸口憋闷。 明明已经摸到更深黑幕的边缘,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消息很快顺着纪委内部渠道悄悄流传。 专案组内部气氛急转直下,原本如火如荼向外拓展的外围调查,被紧急叫停。 已经调取的部分指向惠龙集团高层的疑点材料,被封存归档,不再继续核查。 曹爽的罪责全部钉死在个人玩忽职守、收受好处,环湖廊道事故定性为个人重大责任事故。 惠龙集团只追究项目层面的民事赔偿责任,赵瑞龙本人被完全隔绝于案件之外。 经开区管委会这边,丁义珍还在埋头推进在建工程安全大排查,梳理一堆历史遗留的工程烂账。 市纪委那边传来的风向变化,慢慢通过不同渠道飘进他耳朵里。 夜晚,丁义珍坐在办公室,台灯的光芒照在桌面上厚厚的工程卷宗上。 秘书悄悄向他转述从侧面听来的风声:“丁主任,纪委那边的调子变了,案子打算到曹爽为止,不再往上追惠龙集团高层。” 丁义珍手里的钢笔“咔”的一声,笔尖重重顿在纸页上。 他心里清楚,曹爽的口供、杜伯仲外逃留下的威胁,都不足以挡住调查,能让整个案件就此封刀,必然是上层权贵完成了一场看不见台面下的交易。 他拿起手机,想要拨通岳父张春江的电话,但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了下来。 赵立春亲自下场,又和高育良达成利益交换,这股力量,就连张春江一个市委副书记,也很难去撼动。 曹爽即将成为这场风波唯一的台前牺牲品,真正始作俑者赵瑞龙,却借着权贵斡旋,暂时躲过了这一劫。 可丁义珍没有彻底绝望。 杜伯仲还在境外,那枚定时炸弹,依旧悬在赵瑞龙的头顶。 今天可以靠权力捂住卷宗,但捂不住远在海外那个人手里的证据。 他把钢笔搁下,目光坚毅。 这一次案件被人为画上休止符,不等于尘埃落定。 有些账,早晚还要再算。 丁义珍静坐良久,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硬闯此路不通,那就顺势而为。 既然案件的走向已经很难逆转,与其徒劳地愤懑不甘,不如借着眼下这桩事件博弈的窗口期,争取实实在在的筹码。 曹爽垮台,经开区百废待兴,自己现在只是临时主持工作,正式主任的任命还悬而未决。 高育良有心要把这起风波尽快抹平,就必然需要一个能干、能稳住经开区局面的人收拾残局。 自己,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想到这里,丁义珍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岳父张春江家里的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里面传来张春江沉稳的声音。 丁义珍没有慷慨激昂控诉办案尺度被人为干预,也没有请求岳父出面去力争深挖惠龙集团与赵瑞龙,只是客观把纪委风向突变的情况叙述一遍,而后缓缓说出自己的考量。 “爸,现在局势已经看得很清楚,案子要到此收束,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够扭转的。” “硬要逆势而为,代价太大。” “既然大局面难以更改,那不如抓住这次机会,争取现实的结果。” “经开区乱成这样,需要人稳住盘子,高育良想要大事化小,就离不开我在经开区扛下善后整改这摊子事。” “我希望,借着这个契机,把我经开区管委会主任的正式任命敲定下来。” “拿到正式职务,手里有完整权责,往后才有更多的主动权。” 听筒那头,短暂的沉默过后,传来张春江一阵低低的笑声。 “哈哈哈,义珍,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我还怕你一腔义愤,非要硬碰硬撞南墙。” 张春江的语气带着几分欣赏,“官场之上,不是每一回都能快意恩仇。” “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那是莽夫。” “看清局势,在局限之中争取手里的牌,这才是生存之道。” “你的心思我懂,这件事交给我,我去找高育良谈,你静待消息就好。” “但记住,只谈你的职务任用,不要在谈话当中纠缠案件本身的对错。” “我明白。” 丁义珍郑重应答。 挂断电话,丁义珍放下听筒。 他心里清楚,这是一种妥协,曹爽会成为唯一的牺牲品,赵瑞龙得以暂时脱身,可这妥协不是认输,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来日。 杜伯仲流亡海外手握证据,这个隐患一日不消,赵瑞龙就永远做不到高枕无忧。 第二天,市委书记高育良的办公室。 张春江如约登门拜访。 二人是共事多年的班子同僚,彼此心照不宣。 房门一关,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高育良心里已经猜到张春江此行来意,他刚刚敲定案件处置口径,心中也清楚,丁义珍作为经开区临时主任,是稳住经开区残局的关键人物。 “春江,今天过来,是为经开区的事情?” 高育良主动开口。 张春江没有绕圈子,也不拿案件定性这件事来诘难高育良,不去触碰赵立春斡旋那层敏感的内情,只从地方治理、干部任用的角度切入。 “高书记,经开区现在的状况,一团乱麻。” “事故善后、工程排查、队伍整顿,千头万绪。” “丁义珍临危受命做临时主任,这一段时间扛下了全部重担,事故善后、停工排查、配合纪委核查,件件都落实到位,局面算是被他死死按住。” “临时主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岗位名不正言不顺,很多改革整改举措推行起来处处受限。” “经开区不能长期处于临时过渡状态,不利于后续恢复建设。” 第83章 尘埃落定,冷暖民心 高育良指尖摩挲着茶杯杯壁,心中权衡。 他心里清楚张春江的底牌,也清楚对方没有来跟自己争执案件深挖,而是来谈干部任用,等于变相默认了自己“大事化小”的处理思路。 若是把丁义珍正式扶正,经开区有得力主官稳住局面,对外可以展现市委知人善任;丁义珍是张春江的女婿,卖张春江这个人情,班子内部也少一重矛盾。 可反过来,如果不给予正式任命,丁义珍名位不定,经开区的一堆烂摊子未必能够稳妥收场,后续万一再爆出乱子,责任最后还是要落到自己这个市委书记头上。 “你说得有道理。” 几番掂量,高育良缓缓点头:“丁义珍同志的能力、实绩摆在那里,这段时间处置危局,组织都看在眼里。” “等经开区事故善后工作阶段性了结,市委常委会就走程序,正式任命丁义珍为经开区管委会主任。” 得到这句答复,张春江目的已经达成。 他没有继续再多说半句关于曹爽案、惠龙集团的是非。 “好,有高书记这句话就够了。” “经开区后续的整顿发展,需要一个名实相符的一把手去推动。” 张春江淡淡说道,随即话锋一转,“至于曹爽一案如何处置,那是市委、市纪委研判的范畴,我不再多置喙。” 这句话,等于明确表态,他不会再就案件尺度问题提出异议,默许了就此结案的现实。 两人简短交谈过后,张春江起身告辞。 走出市委书记办公室,张春江立刻拨通丁义珍的电话,把谈话结果告知。 听筒里传来岳父平静的声音:“谈妥了,等事故善后阶段性收尾,常委会就上会,给你正式转正。” “案件的事情,到此为止,我不会再介入。” “往后,一切就要靠你自己。” “记住,拿到权力不是终点,是新的开始。” 丁义珍握着听筒,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记住了,爸。” 上层各方默契已经达成,可还需要把卷宗口供打磨到位,保证庭审、对外通报全部闭环。 曹爽关押在纪委办案点,并没有就此清净。 有人借着探视传话的隐秘渠道,暗中给他递来了警告。 传话的人没有透露身份,只转述了两层意思:第一,所有罪责全部自己扛下,不要攀扯惠龙集团更高层;第二,只要守好嘴巴,家里亲人生活、子女今后的出路,上面会予以关照。 若是胡乱咬出不该说的人,非但什么都得不到,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身陷囹圄的曹爽,早已被绝望压垮。 双规的日子里,日夜煎熬,精神几近崩溃。 一边是渺茫的家人安置许诺,一边是看不见尽头的重刑,权衡再三,他最终选择闭上嘴巴。 审讯之中,他一口咬定所有问题都是自己利欲熏心,收受分包商贿赂,滥用职权审批项目,全部属于个人行为,只字不提赵瑞龙,也不再牵扯惠龙集团高层。 口供、证据全部按照预设的口径整理完毕。 没过多久,曹爽严重违纪违法案对外正式通报。 通报重点定格在曹爽个人受贿、玩忽职守,对环湖廊道重大安全事故负有直接领导责任,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提起公诉。 惠龙集团仅承担项目民事赔偿,企业相关高层无一人被追责。 社会舆论层面,大众的怒火全部倾泻到曹爽一人身上。 普通群众只看见一个腐败官员落网,却少有人知晓台面之下那一番利益交换。 几乎就在案件对外公布的同一时间段,吕州市委常委会召开会议。 经开区事故善后已经完成阶段性处置,按照此前的约定,常委会表决通过人事决议:正式任命丁义珍为吕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 红头任免文件很快下发至经开区管委会。 历经数年隐忍蛰伏,熬过风波事故,丁义珍终于摘掉“清闲”二字,手握经开区全盘实权。 接到任命的当天,丁义珍没有举办任何庆贺,也没有接受班子同僚的道贺。 遇难工人的抚恤、受伤人员的后续补偿,才是压在他心头最重的事。 事故民事赔偿的资金,一部分由惠龙集团按民事判决拨付,另一部分经开区财政筹措配套。 丁义珍不愿把这件事完全交给下属科室代为处理。 人命关天,两条鲜活的生命已经逝去,伤痛摆在家属身上,推诿、转手都是对受害者的漠视。 第二天一早,丁义珍带上财政、民政、工会的工作人员,提着装着抚恤金的档案袋,第一站先去往两名遇难工人的家中。 初春的天气依旧料峭,冷风卷着寒气钻进老旧居民楼。 第一户人家,灵堂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撤去,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死者的妻子一看见穿干部制服的丁义珍一行人,积压许久的悲痛瞬间爆发。 “钱!现在拿钱有什么用!人回得来吗!” 女人红着双眼,声音嘶哑,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滚落,对着丁义珍大声哭喊,“好好的人出去上工,就再也回不来,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毁了!” 老人坐在一旁,老泪纵横,不住地抹眼泪。 屋里几个亲戚围在两侧,脸色激愤,言语之间满是怒火,夹杂着不少怒骂。 随行的几名工作人员脸色紧绷,下意识想要开口解释安抚。 丁义珍抬手轻轻拦住身边人,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就静静站在原地,任由家属宣泄心中的悲愤。 等到对方情绪稍稍平复,他才上前一步,双手郑重把抚恤金的存单递到家属手中,声音沉重诚恳:“大姐,我知道,多少钱都换不回活生生的人。” “悲剧已经酿成,我们再怎么补救,也弥补不了你们失去亲人的痛。” “今天我们过来,不是想用钱财了结一切。” “这笔钱,是组织落实的抚恤赔偿,尽量缓解你们往后生活上的难处。” “案子已经判了,直接责任人曹爽会接受法律的严惩。” “可悲剧已经发生,我心里清楚,这份伤痛永远消不掉。” “你们心里有怨气,有委屈,都可以说出来,我听着。” 他没有因为家属的怒骂而动怒,面色平静,目光里满是愧疚。 第84章 政声鹊起,远调之谋 接连走访两户遇难家庭,场面大体相似。 悲痛、愤怒、哭喊、斥责扑面而来,丁义珍始终克制隐忍,耐心倾听诉求,一一记下家属提出的后续帮扶诉求:子女就学、老人赡养,凡是政策框架内能够落实的,当场就交代随行工作人员登记跟进。 离开遇难工人家庭,一行人又驱车前往医院,探望三名还在接受康复治疗的受伤工人。 病房之内,伤员身上还留着事故带来的伤痛,有的人落下后遗症,往后很难再从事重体力劳动。 家属同样满腹怨气,言语尖锐。 丁义珍坐在病床边,仔细询问治疗恢复情况,落实医疗费用全额保障,把工伤补偿亲手交到伤者手上,一一答复他们关于后续劳动保障、再就业帮扶的诉求。 整整一天奔波,丁义珍嗓子都有些沙哑,身上沾着户外的尘土。 走出最后一户家属家门的时候,暮色已经铺满街巷。 随行的民政干事心里五味杂陈:“丁主任,这些家属心里的结,怕是很难彻底解开。” “明明责任不在您身上,还要承受这么多指责。” 丁义珍望着远处昏黄的街灯,长长呼出一口寒气。 “道理我都懂。” 他低声说道,“案子上层有上层的博弈,可苦难实实在在落在这些普通人身上。” “老百姓分不清什么高层博弈,他们看见的,就是工程出了事,人没了。” “我作为经开区现在的主官,挨几句骂,理所应当。” “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尽最大的努力,把后续该做的实事做到位。” 回到管委会,丁义珍没有休息,连夜召开班子会。 “抚恤赔偿只是第一步。” 他把走访见闻摆在桌面上,神色严肃,“第一,对两名遇难工人的老人、未成年子女,建立长期帮扶台账,民政、工会定期回访;第二,三名受伤工人,要对接人社部门,做好工伤认定,身体条件允许的,安排技能再培训,帮忙对接合适岗位;第三,经开区所有在建项目,安全制度必须重新修订,把安全监管的篱笆扎死。” “不能再出现第二个两死三伤的悲剧。” 会议部署逐项敲定。 时序流转,转眼迈入2005年盛夏。 吕州城外暑气蒸腾,环湖一带曾经沉寂多日的工地,在全新的监管体系之下重新响起机器轰鸣。 自从丁义珍正式执掌经开区管委会,近半年时间里,他大刀阔斧拨乱反正。 首先是重构制度笼子:工程招投标全面推行公开电子化流程,杜绝人为暗箱操作;土地出让全部进入公共交易平台,建立多重交叉复核机制;安全生产实行项目终身追责制,每一个项目从立项、施工到验收,所有经手责任人全部登记留档。 过去曹爽时代遗留下来的人情口子、灰色操作空间,被一层层封堵。 对外招商引资,丁义珍摒弃“捡到篮子就是菜”的粗放模式。 不再迷信资本名头大小,严守环保、能耗、安全三道硬门槛,拒绝高污染高风险项目入驻;同时优化政务服务,简化合规审批流程,机关窗口杜绝吃拿卡要,不允许干部私下和企业老板形成利益勾连。 不少外地客商耳闻经开区风气清明,没有乱七八糟的人情摊派,纷纷前来考察落地。 一批装备制造、轻工加工、现代物流实体企业接连签约开工。 经开区的统计报表肉眼可见地向好,工业产值、财政税收稳步抬升,GDP增速在吕州各个区县板块之中一骑绝尘。 园区之内,干部风气焕然一新,过去依附曹爽的一批人员,该处分的处分,该调整岗位的调整,留下来的人大多恪尽职守。 曾经笼罩在经开区上空的腐败阴霾,一点点被实干发展的气象吹散。 丁义珍的政绩,实实在在摆在台面上,全市大小会议上,市委多次点名表扬经开区整改成效。 张春江麾下那一系干部,看在眼里,心中都有了想法。 丁义珍履历完整:青石镇改制闯出赫赫名声,经开区临危受命,收拾事故之后的烂摊子,短短半年便扭转局面,政声响亮。 唯一的短板,就是他是市委副书记张春江的女婿。 翁婿同在一座城市身居要职,这始终是别人可以拿来攻讦的把柄。 只要二人同在吕州,日后但凡丁义珍再要往上更进一步,对手必然会拿“裙带任用、圈子提拔”大做文章,再好的实绩,都会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张春江心中看得更远。 丁义珍如今已经站稳脚跟,具备独当一面的才干,是自己派系之中当之无愧的下一代领军人物。 但翁婿同地任职,就是绕不开的软肋。 盛夏一个周末傍晚,张春江家中,避开保姆与孩子,客厅只有翁婿二人。 落地风扇缓缓转动,送来阵阵热风。 茶几上摆着两杯清茶。 张春江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神色郑重:“义珍,这大半年经开区干得很漂亮,班子内部,不少同志都把你视作我们这一派将来可以扛大旗的人。” 丁义珍闻言没有沾沾自喜,只是微微颔首:“都是班子同事一起努力的结果,也是之前惨痛的事故教训倒逼出来的局面。” “但有一个现实,绕不开。” 张春江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你我翁婿二人,同在吕州为官。” “你实绩再耀眼,只要还在吕州,以后每一次提拔晋升,都免不了会有人拿亲属关系说事。” “就算市委力挺,省里也会有闲话。” “这会成为你仕途之上一块甩不掉的绊脚石。” 丁义珍心中一动,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层。 汉东官场,对亲属回避制度十分看重,翁婿在同一个地市担任重要实职,本就容易引人非议。 “你的路子不能局限在一个经开区主任上面。” 张春江继续缓缓说道,“我已经在琢磨,我主动向外争取调动。” “离开吕州,调去省内其他地市,甚至跨省任职。” “我先走,不在吕州,那层翁婿避嫌的桎梏,对你而言就直接解开大半。” 丁义珍猛地抬眼:“爸,您要调走?” 第85章 换届洗牌,利益分羹 “不是一时冲动。” 张春江语气平静,“我在吕州任职多年,根基深厚,同样也容易被贴上‘吕州本土山头’的标签。” “向外调动,对我个人而言也是新的历练。” “更关键的是,我离开吕州之后,没有人再能拿翁婿关系来攻击你。” “到那个时候,你凭着经开区实打实的GDP、整改实绩,再往上走,每一步都是凭自己的本事说话。”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利弊:“我人还在汉东官场体系之内,必要的时候依旧可以为你提供信息、经验层面的参考,但人不在吕州本地,就不会再给你的对手留下‘岳父在本地撑腰’的口实。” “这叫物理切割。” 丁义珍沉默片刻,心里明白岳父这番安排是深思熟虑。 可心中也生出几分复杂情绪。 这意味着家庭也要面临分居两地,张曼、年幼的儿子,就要留在吕州。 “那曼曼和孩子……” “我打算先只身赴任。” 张春江说道,“家属暂时留在吕州。” “逢年过节我再回来团聚。” “现在组织干部异地调动,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 “当然,调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妥。” 张春江提醒道,“我正在通过合适渠道向省委表达意愿。” “现在只是开始铺垫,要等省委统筹干部轮换。” “我离开之前,也会帮你把吕州这边的基础铺得更牢。” “但有一点我必须跟你讲透。” 张春江目光锐利地看向丁义珍,“我可以帮你扫清舆论上的障碍,铺平外部环境。” “可往后你的一切,要完全靠自己。” “我一旦调离吕州,就没有办法再像从前一样,直接在本地常委会上为你说话。” “经开区这块阵地,就是你全部的底气。” “只要经开区的发展实绩不滑坡,队伍不出大乱子,你的前途就握在自己手里。” 丁义珍端坐沙发,心底百感交集。 前世,他的晋升,一步步依附他人,最后沦为棋子。 今生,岳父愿意以自己异地调动为代价,消解裙带关系带来的诟病,让自己可以凭实绩立身。 “我明白您的苦心。” 他郑重起身,对着张春江微微欠身:“经开区我会守牢,制度不会松,队伍不能乱,发展不能停。” “无论您是否还在吕州,我都会守住本心,不辜负这份布局。” “好。” 张春江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丁义珍辞别岳父,驱车回到家中。 卧室里,年幼的儿子已经熟睡,张曼坐在床边。 听完丁义珍转述张春江打算申请异地调动的想法,张曼脸上掠过一丝怅然,但很快便释然。 “官场身不由己。” “只要对你的前途有利,家里这边我可以扛住。” 张曼轻声说道,“只是爸一旦调去外地,见面的机会就要少很多。” 很快,吕州官场的高层圈子,已经有零星风声悄悄传开:张春江有意向省委申请异地交流任职。 不少嗅觉灵敏的干部,已经开始暗自掂量人事变局带来的连锁反应。 时间跨入2006年,汉东省地市干部大调整的风声越吹越烈。 吕州官场暗流汹涌,两份重磅人事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层层巨浪。 吕州市委书记高育良,接省委通知,即将赴省城就任省委副书记、省委政法委书记,正式跻身省委常委序列,踏入省级核心权力圈层。 与此同时,市委副书记张春江向外省一座副省级城市交流任职的申请,也获得省委组织部初步认可,确定于下半年调任外省,出任地级市市委书记。 两大执掌吕州多年的重量级人物,双双即将离开这座城市。 消息传开,整个吕州体制内人心浮动。 谁都清楚,主要领导异地高升、异地交流,离任之前,必然会有一轮人事格局重新洗牌。 高育良主政吕州多年,苦心经营汉大帮,门下门生故吏遍布公检法、政法委各个岗位;张春江深耕本土,一手拉起吕州本土干部派系。 二人往日在不少议题上互相角力,却在即将离去这个节点,达成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人虽然要走,但不能把自己经营多年的根基就此拱手送人。 要趁着尚未调离的窗口期,完成最后的权力布局,分割吕州的人事蛋糕,把各自派系的骨干安置到关键岗位,即便人远在外地,依旧可以隔着距离,维持对吕州这块“根据地”的影响力。 几次市委小范围碰头、私下闭门谈话,高育良与张春江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 张春江这边的筹码,是丁义珍。 经开区经过丁义珍两年多整顿,GDP增速领跑全市,制度建设完备,政绩成色十足。 经开区不光是经济重镇,更是分量极重的政治平台,经开区区委书记一职空缺,按照实绩,丁义珍完全具备更进一步的条件。 张春江向高育良提出诉求:丁义珍兼任经开区区委书记、继续保留管委会主任职务,同时进入吕州市委常委班子。 这是张春江一方要拿到的核心果实。 作为交换,张春江默许高育良借着这一轮人事调整,把汉大帮大批人马安插进吕州政法系统。 公安、检察院、法院、司法局一批位置,向高育良门下弟子敞开大门。 本土派系不进行公开掣肘、不投反对票。 这笔交易,对高育良同样极具诱惑力。 一旦汉大帮牢牢把住吕州政法口,哪怕自己已经身在省城,吕州公检法依旧可以听从自己的信号。 至于丁义珍进常委,客观来看,丁义珍实绩过硬,经开区整改成效摆在台面上,拿上台面讨论完全说得过去;加上丁义珍行事克制,不主动招惹高育良一系,不会给自己制造麻烦。 几番权衡,高育良点头应允,达成交易。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吕州市委组织部紧锣密鼓启动干部考察。 组织部考察组进驻经开区,谈话、测评、翻阅历年工作卷宗。 丁义珍主政期间拨乱反正、重建制度、招商引资的实绩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干部测评口碑整体向好,考察流程一路顺畅。 第86章 常委会初会,新旧博弈 市委常委会上,议题被正式摆上桌面。 会上也有少数人提出异议,认为丁义珍提拔速度过快。 但高育良、张春江二人一个即将赴省任职,一个即将调往外省,在常委会内部分量极重,二人态度明确,再加上实打实的经开区发展数据做支撑,反对的声音微弱,很快被淹没。 表决结束,决议正式通过:任命丁义珍兼任经开区区委书记,继续担任经开区管委会主任,增补为吕州市委常务委员会委员。 一纸任免下达,丁义珍一跃踏入市领导行列。 从当年青石镇的副科级副镇长,走到今天的市委常委,前后不过十余年。 几乎就在丁义珍任命落地的同一时段,另一批人事调令密集下发吕州公检法系统。 多名高育良的老部下、汉大帮的骨干干部,陆续补入吕州市公安局、市检察院、市法院关键领导岗位。 有的升任副局长,有的成为检察院副检察长,还有的履新法院副院长。 张春江麾下本土派系干部,全程保持沉默,没有出面阻拦。 吕州官场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两大巨头临走之前完成了一场体面的利益瓜分。 张春江本土派系保住丁义珍这一员最重要的大将,让他跻身市级常委,守住经开区这块核心阵地;高育良的汉大帮,则彻底吃下整个吕州政法系统。 人还没有离开吕州,两个人的后手,已经全部布置完毕。 消息传到经开区管委会。 丁义珍拿到红头任免文件,指尖摩挲着纸上的文字,心中没有狂喜,只有沉甸甸的清醒。 他清楚,这次晋升,一半来自自己实打实的基层实绩,另一半,是两大即将远走高飞的大人物之间,一场政治交换换来的结果。 张春江马上就要远赴外省,往后不能再在吕州常委会现场直接为自己撑腰;高育良虽然进入省委常委,可他的根基是汉大帮,自己不属于这个圈子。 现在自己身处市委常委,位置更高,卷入的博弈也更深。 高育良安插在吕州政法口的一批人,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 往后一旦发生冲突,这些人会优先听从远在省城的高育良的指令。 傍晚,丁义珍驱车前往市委家属院,拜访即将调往外省的岳父张春江。 客厅之内,张春江已经在收拾一部分要带走的书籍文件。 “任命下来了,很好。” 张春江看着丁义珍,语气复杂,“我马上就要离开吕州。” “高育良拿政法系统,换你的常委席位,这笔交易,代价不小。” “我心里清楚。” 丁义珍点头,“汉大帮占据吕州政法,往后很多事情,会变得更加微妙。” “这就是现实。” 张春江叹了一口气,“我人一走,吕州本土派系群龙无首,一部分干部会观望摇摆,甚至有人会转头向高育良靠拢。” “你现在是常委,手握经开区,是本土派系残存最重要的支点,但切记,不可盲目和汉大帮硬碰硬。” “高育良就算去了省里,依旧有巨大影响力。” “我们虽然拿到了位置,但不能高估自己手里的筹码。” “守住经开区的制度底线,管好园区队伍,就是你的立身之本。” “你的目标是早点升任副市长,副厅。” 丁义珍郑重记下这番告诫。 没过多久,吕州的欢送氛围越来越浓。 高育良收拾行装,准备赴省城履新省委政法委书记;张春江也在打点行装,等待外省那边的报到通知。 二人虽然人即将离开吕州,但亲手布下的棋子已经各就各位。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吕州依旧是他们二人共同的“根据地”。 政法口听从高育良的号令;经开区、一部分本土干部,还认张春江的旗号。 整个吕州官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人走,茶却没有凉。 高育良赴省、张春江远赴外省赴任之后,吕州整套市级领导班子完成一轮大换血。 省里从外地空降一名干部过来接任吕州市委书记,名叫廖洪涛,外地调来,在本省没有盘根错节的旧人脉,行事稳重谨慎,以求稳为主。 原先在班子之中,曾经多次在工作会议上公开对经开区的项目模式提出质疑、暗地对丁义珍颇有微词的赵副市长,顺势扶正,升任吕州市市长。 班子新增一名政法委出身的市委副书记,主抓全市政法维稳,其余常委之中,一部分是本地留任的老班子成员,另一部分是省里面下派的新面孔。 2006年的初秋,吕州市新一届市委常委会第一次全体会议如期召开。 庄严肃穆的市委常委会议室,长条深棕色会议桌光洁锃亮,桌上摆放着每个人的姓名牌、笔记本、搪瓷水杯,屋顶吊灯散出柔和却又压抑的白光。 丁义珍作为新晋市委常委,是整套常委班子里面年纪最轻的那一个。 按照党内排序规则,他排位处在常委靠后的下游位置,姓名牌安放在长条会议桌靠末尾一侧。 可没有人会真的把他当成无足轻重的末位常委。 经开区是吕州全市工业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手里攥着土地、招商、产业、财政一整套党政完整实权,园区的GDP增量,直接左右全市年度考核大盘。 别的常委大多分管某一条线上的工作,唯有丁义珍手握一块完整独立的功能新区,手里有产业、有企业、有土地、有人事,实打实的一方重镇。 参会人员陆续入场,互相握手寒暄。 丁义珍今天一身深色的正装衬衫,神色沉静,不张扬、不刻意攀附,却也不会卑谦过度。 他借着这次会议,正式和吕州新一届班子所有核心人物碰面,认识吕州当下全部的风云人物。 空降过来的市委书记廖洪涛,五十出头,待人客气疏离,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看得出来,初来乍到,不想立刻卷入吕州原本遗留下来的派系纠葛,一心想要稳住全市大局,抓牢经济发展。 见到丁义珍,廖洪涛主动伸出手:“丁常委,经开区这两年的变化,省里都有所耳闻,吕州的经济担子,你肩上很重。” 第87章 排位靠后,实权很重 “廖书记过奖,经开区会坚决落实市委各项部署,尽力做好本职工作。” 丁义珍分寸得当地回应。 站在廖洪涛身侧,就是新任市长赵振邦,也就是从前的赵副市长。 早先还在做副市长的时候,赵振邦就对丁义珍多有不满。 当初经开区事故之后,丁义珍强势整顿工程秩序,压缩人情项目,断了不少关系户的门路,赵振邦当时就在会议上数次发难,指责经开区改革步子过大,批评丁义珍行事冒进。 如今他登上市长宝座,手握全市政府系统的行政大权。 二人四目相对。 赵振邦脸上堆起官场标准的客套笑容,伸手和丁义珍相握,力度不轻不重:“丁常委,经开区是咱们吕州的经济龙头,往后政府这边很多工作,还要多多仰仗经开区。” 话语听似客气,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他心里清楚,丁义珍手握实力雄厚的经开区,又是班子里面势头迅猛的少壮派,是自己推进政府工作绕不开的关键角色,但同时,也是潜在的竞争对手。 “赵市长客气,经开区会服从市政府统一调度,协同推进全市产业布局。” 丁义珍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随后丁义珍又依次认识其余常委:新增补的市委政法委副书记,是从省厅下放过来的干部;还有分管宣传、组织、农业、纪检的常委,一部分是吕州本土熬上来的老干部,一部分是省里新调过来的面孔。 其中政法委口几位常委、委员,不少都是当初高育良安插下来的汉大帮人马,待人接物客客气气,但眼神之中处处带着审视。 所有人一一打过招呼,各位常委按照排位,依次落座。 会议正式开始。 廖洪涛主持第一次常委会,开篇先讲班子团结,强调落实省委精神,紧接着议题逐个铺开:全市三季度经济预判、秋收农业部署、干部作风建设、维稳信访、重点项目调度。 轮到研讨全市经济发展议题的时候,会议气氛悄然发生变化。 市长赵振邦率先发言,阐述全市接下来的经济目标,讲到重点产业板块,自然而然就落到经开区头上。 “经开区,是吕州工业增长极,接下来全市能不能完成省里下达的GDP考核指标,经开区是重中之重。” “希望接下来,经开区进一步加大招商引资力度,多上大项目,拉动投资。” 赵振邦的话听起来是布置工作,潜台词却暗含压力,希望丁义珍多上短平快的项目,把数字做漂亮。 在场其他常委纷纷转头,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了排位靠后的丁义珍身上。 虽然他排位靠后,但只要聊到经济,谁都绕不开他。 丁义珍坐直身子,翻开笔记本,不疾不徐开口,既不顶撞市长,也不盲目接下虚高的指标。 “感谢市委市政府对经开区的重视。” “接下来经开区会继续扩大有效招商,但是我们坚持守住环保、安全、能耗三条底线,拒绝高污染高耗能的短期套利项目。” “增量要做,但绝不能再走过去粗放发展的老路。” 他条理清晰,把经开区目前在建项目、储备招商资源、财政预期收益一一摆出来,同时也客观摆出制约短板:土地指标受限、部分配套基础设施有待完善,需要市委市政府层面统筹协调支持。 一番发言有理有据,有成绩,也讲客观困难,没有夸大,也没有畏缩。 会议室里面安静片刻。 赵振邦眉头微蹙,他本想借着常委会,顺势压一压丁义珍,希望经开区放开门槛冲GDP数字,但丁义珍拿政策底线做盾牌,堂堂正正,挑不出毛病。 一旁的空降书记廖洪涛心中暗自点头。 他刚来吕州,最需要经济数据稳住局面,却也不希望再重演过去豆腐渣工程那样的重大事故。 丁义珍的思路,兼顾发展和风险,正中他的顾虑。 “丁义珍同志说得有道理。” 廖洪涛适时开口,“发展不能只要速度不要质量,经开区守住安全环保底线的思路值得肯定。” “土地、配套相关问题,相关部门会后梳理,市政府统筹研究予以协调。” 一句话,算是给这场小小的角力定了调子。 会议继续往下推进,后续讨论人事、维稳等议题。 讨论别的议题时,丁义珍大多安静倾听,做好记录,非到必要不抢先表态。 可只要涉及园区土地、产业、项目相关的议题,全场的目光就会下意识向他这边汇聚。 明明座位排在下游,可手中一整个经开区的党政实权,让他在常委会上拥有了和排位不相匹配的实际分量。 散会之后,常委们陆续走出会议室。 走廊上,不少人主动停下脚步和丁义珍寒暄。 有的是真心想要对接产业合作;也有汉大帮出身的干部,过来虚与委蛇,试探他的立场;也有残存的原本土派系干部,看见老领导张春江已经调走,把丁义珍视作新的精神支柱,言语之中暗含靠拢之意。 丁义珍应对得滴水不漏,待人一视同仁,公事讲原则,私交保持距离,既不主动拉拢小圈子,也不把人往外面推。 市长赵振邦走在前面,回头瞥了一眼被众人围拢的丁义珍,面色沉沉。 他刚刚坐上市长的位置,本想要在经济议题上说一不二,可丁义珍手握经开区这块分量极重的筹码,俨然一座绕不开的大山。 往后吕州的政坛,他想要推行自己的施政蓝图,就绕不开这个年纪轻轻的常委。 丁义珍辞别众人,坐上车返回经开区。 车驶离市委大院,他靠在后座,闭目思索。 张春江远走外省,高育良身在省城,两大靠山都已经离开吕州。 现在的常委会,没有谁会无条件偏袒自己。 空降书记求稳,新市长赵振邦对自己心存芥蒂,政法系统大半是汉大帮的人马,班子内部人心错综复杂。 自己这个最年轻的常委,看似风光,实则身处多方力量的夹缝之中。 排位靠后,实权很重,既是资本,同样也是靶子。 他心里十分清楚,经开区的实绩,是自己唯一的护身符。 只要园区不出乱子,经济持续向好,就没有人能够轻易撼动自己。 一旦经开区出现纰漏,四面八方的压力,就会立刻倾泻而来。 第88章 廖洪涛制衡,赵振邦掣肘 常委会散场之后的余温尚未散尽,丁义珍已经回到经开区管委会三楼那间宽敞却并不奢华的办公室。 秘书小周敲门进来,递上一份刚刚从市委办公室转来的专题通知。 “丁书记,市委要求各区县、各功能板块一把手本周内提交未来三年产业规划纲要,纳入全市‘十一五’收官阶段的统筹调度体系。” “落款是市长赵振邦亲自签批的。” 丁义珍接过文件,目光扫过几行红头字迹,心底便已然有数。 赵振邦坐上市长位置不过短短数周,就开始以统揽全市经济全局的名义,向各区县下压规划编制任务,表面上是加强顶层设计,实则是以此为抓手,把各区县的产业方向、项目布局、财政预期全部汇总到市政府这一端来统一调度,从而削弱经开区这类独立功能板块的自主权。 规划由经开区自己做,但审核、调整、最终拍板的权力,却要收归市政府。 只要经开区递交的规划里出现和市长预期不符的内容,赵振邦便可以用“不符合全市统筹”的名义,一次次打回修改,直到经开区的发展节奏完全纳入市政府的调子之下。 这是一手看似合规、实则绵里藏针的权力博弈。 丁义珍把通知放在桌角:“知道了,通知发改、招商、规划各科室负责人,明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碰头,先做一轮内部研判。” 秘书应声退出。 第二天上午,小会议室里烟雾淡淡,经开区各核心科室的负责人围坐一圈,桌上摊开了厚厚的历年经济数据、在建项目台账、在谈招商意向表。 丁义珍坐在主位,开门见山:“市委下发了未来三年产业规划编制的通知,要求各区县板块向市政府报送纲要。” “这不仅是纸面任务,更是接下来三年园区发展的总纲领。” “我们要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他指尖点了点桌上的红头文件,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第一,规划内容要实,所有数字务必有项目支撑,不能空谈概念;第二,土地、环保、能耗三条红线要写进纲领性条款,作为经开区自我约束的底线;第三,把经开区已经签约、在建、储备的一批重大产业项目,全部纳入规划正文,以‘已落地项目’的既成事实,对冲市政府后期可能的随意调整。” 这番话,等于给整个规划编制定下了“以既有实绩卡位”的策略基调。 招商科科长率先发言:“丁书记,我们手上有三家装备制造企业、两家新材料企业已经完成签约,土地摘牌流程正在走。” “这些项目一旦写入规划,市政府后期就算想调整方向,也不能轻易叫停已经落地的实质性投资。” 发改科负责人点头附和:“同样道理,我们正在对接的几条产业链延伸配套项目,虽然还在谈判阶段,但可以把它们放在规划附件的‘储备项目库’里,表明经开区未来的发展方向是清晰的、连续的,不是空壳子。” 丁义珍认真听完各方意见,最后拍板:“规划总纲按这个思路起草,初稿出来之后先内部过一遍,再上报市政府。” “记住,所有内容必须有实际项目作支撑,不要出现虚高的数字泡沫。” 会议结束,各科室立刻高速运转起来,规划编制的工组有条不紊地推开。 与此同时,吕州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内的气氛却并不松弛。 赵振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市统计局汇总上来的各区县经济数据月度简报。 他的目光停留在经开区那一栏上面: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幅、固定资产投资增速、财政收入增长率,三项核心指标全部领跑全市。 数据漂亮,本应是好事,可赵振邦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击着简报纸页的边缘。 “经开区越强,他丁义珍说话的底气就越足。” 旁边站着的,是市政府秘书长郑怀远,跟了赵振邦多年的心腹。 郑怀远略一斟酌,低声开口:“赵市长,经开区现在体量太大,丁义珍又是市委常委,单靠行政手段硬压,容易引发班子内部矛盾。” “廖书记刚刚到任,求稳为主,如果我们在经开区问题上动作太大,廖书记那边未必会支持。” 赵振邦眉头微蹙,沉吟片刻:“硬压不行,那就从外围做文章。”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墙上的吕州市政区图前,目光落在经开区周边几个尚未大规模开发的乡镇地块上面。 “经开区现在的行政边界,是十年前划定的。” “如今园区发展已经接近饱和,土地指标紧张,他丁义珍想再引进大项目,就要向外拓展空间。” “而周边乡镇的土地规划、用地审批,握在市政府手里。” 郑怀远瞬间领会了赵振邦的思路:“您的意思,是卡住经开区的空间拓展审批?” “不是卡死,是慢慢磨。” 赵振邦转过身,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经开区要扩区、要征地,市政府这边就要求他们补材料、走程序、反复论证。” “程序走不完,地就拿不到。” “他丁义珍再能折腾,没有地,也招不来大项目。” 郑怀远沉默片刻,谨慎地补充道:“但这样操作,很可能被丁义珍抓住把柄。” “他毕竟是市委常委,有权利在常委会上提出动议,把土地审批问题摆到台面上讨论。” “那就让他提。” 赵振邦冷笑一声,“我正等着他提。” “只要他把扩区议题摆上常委会,我就可以联合其他常委,以‘统筹全市用地指标’的名义,把经开区的用地需求纳入全市大盘子统一调配。” “到那个时候,用不用地、用多少地,就不是他丁义珍一个人说了算。” 这番盘算,确实阴柔老辣。 表面上是合规的行政程序,内里却是处处设卡。 第89章 规划拉锯战,谁先露破绽 经开区想要发展,就必须向市政府低头;而丁义珍一旦在常委会上公开争辩,又会被扣上“不顾全市大局”的帽子。 郑怀远心中暗暗佩服赵振邦的手段,但又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他低声提醒:“赵市长,还有一层。” “丁义珍是张春江的女婿。” “张春江虽然调去了外省,但在吕州本土派系当中依旧有深厚的影响力。” “我们如果做得太明显,本土派系的干部未必会坐视不管。” “所以我不会硬来。” 赵振邦语气放缓,神色却依旧笃定,“一切按程序走,市政府的要求全部合规合理,没有任何可以被人拿来攻讦的把柄。” “他丁义珍如果想在程序上和我打擂台,他就得先承认市政府的统筹权。” 这场围绕经开区发展规划的权力角力,已经悄然拉开帷幕。 一周之后,丁义珍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正是经开区未来三年产业规划纲要的初稿。 厚厚数十页,内容翔实,数据扎实,落地的签约项目、在建工程、储备招商意向全部列明,底线条款清晰,条理分明。 他翻完整份初稿,确认没有虚报浮夸之处,才在签批栏内写上“同意,按程序报送市政府”。 文件由经开区办公室通过正式公文渠道,报送至市政府办公厅。 送出规划的那一刻,丁义珍心中十分清楚,接下来在市政府那一端,等待这份文件的,绝不会是简单的一纸批复。 赵振邦不会轻易让这份规划全须全尾地通过审批。 文件报送之后第三天,市政府办公厅便发来回函:规划纲要收到,已转市发改委、市自然资源局、市生态环境局等部门进行联合初审,请经开区安排专人对接后续修改意见。 回函措辞公事公办,看不出任何倾向性。 丁义珍把回函放下,心中却已经打起了十二分警惕。 他当即指派经开区发改科科长陈建军作为对接负责人,随时跟进市政府的反馈动态。 不出所料,回函发出后不到一周,第一批修改意见便如雪片般陆续返回。 市发改委的意见:建议经开区产业方向进一步向“高端制造”“现代服务业”集中,现有部分项目定位偏低,建议重新评估。 市自然资源局的意见:经开区未来三年用地需求总量超出全市统筹用地指标分配的预期容量,建议压缩规模。 市生态环境局的意见相对缓和,但同样提出部分拟建项目需补充环评前置材料。 三条意见,每一条都踩在经开区规划的敏感点上:定位太高,有架空现有产业基础的风险;用地压缩,等于直接卡住发展空间;环评前置材料补充,则可以无限期延长审批周期。 陈建军拿着厚厚的修改意见单,急匆匆走进丁义珍的办公室。 “丁书记,市政府的反馈意见下来了。” “发改委说我们的产业方向不够‘高端’,要重新定位;自然资源局说我们的用地需求超标,要压缩;环保那边倒是相对客观,但要求补充的材料清单很细,真要逐项做完,至少要多花两到三个月的时间。” 丁义珍接过修改意见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神色平静,心中却在迅速盘算。 他放下单子,看向陈建军:“发改委提的‘产业定位偏低’,有具体依据吗?还是空泛的口头意见?” 陈建军翻开随附的批注说明:“他们列了几个对标的开发区作为参照,说人家的主导产业都是新能源、生物医药、智能制造,而我们还停留在装备制造、新材料这些传统升级板块,不够‘引领性’。” 丁义珍听完,微微摇了摇头。 “装备制造和新材料,是经开区现有的产业基础,也是我们手里最扎实的存量。” “贸然把方向调向新能源、生物医药,等于抛弃现有优势,去追赶一个我们没有积累的赛道。” “这种建议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脱离实际。” 他思索片刻,做出决定:“对发改委的回复,据理力争。” “拿出经开区现有产业的产值数据、就业贡献、产业链配套现状,说明我们是在现有基础上做升级,不是原地踏步。” “如果他们要调整,请他们拿出具体的产业导入路径和项目支撑,不能只凭几句空洞概念就让我们推翻现有规划。” “自然资源局的用地意见,暂时不正面硬顶。” 丁义珍继续部署,“我们提交的用地需求,是按照已签约项目和在建工程的刚性需求测算的,属于已发生事实。” “后续需要新增的地块,可以采取分期申报的方式,不在本次规划中一次性全部列明。” “这样既符合程序,也避免了在纸面上和市政府正面冲突。” “生态环境局那边的补充材料,尽快协调各科室配合完成,不要在这个环节上拖延。” “只要态度端正、材料完整,环保审批这一关相对好过。” 陈建军一一记下,迅速领命而去。 此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经开区规划纲要的报送与修改,便在这样一种拉锯式的博弈之中来回反复。 市政府每提出一轮修改意见,经开区便组织人手逐条回应、据理力争;有些意见经过沟通可以适度让步,但涉及“底线条款,产业方向的基本盘、土地刚需的底线”,丁义珍态度坚决,寸步不让。 赵振邦没有直接在文件上批示强硬指令,全程通过各职能部门的反馈意见来施加压力。 他深知,一旦自己亲自跳出来否决经开区的规划,就等于在常委会上和丁义珍公开撕破脸,那反而是下策。 他要的,就是让丁义珍在反复的修改拉锯之中疲于奔命,最终主动向市政府妥协。 可赵振邦低估了丁义珍的韧性。 多年青石镇的改制淬炼,让他对拉锯战有着十足的准备。 无数个夜晚,经开区管委会三楼那间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第90章 暗中使坏,明争暗斗 丁义珍带着陈建军和发改科几名骨干,逐字逐句推敲回复文稿的措辞,既要据理力争,又不能在文字上留下不服从上级统筹的话柄。 每一条回复的措辞都经过反复打磨:既要表明立场,又要把姿态放得足够低,做到“有理有据、态度端正”。 一个月、两个月,三轮修改过去,经开区规划纲要的主体框架和核心条款,基本上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市政府那边,部分职能部门的经办人员已经感到疲惫。 有人私下抱怨:“经开区那边回复材料写得滴水不漏,我们挑不出硬毛病,反复打回去也没有新的合理依据,时间拖久了,反而是我们这边显得像是在故意刁难。” 第三轮回复材料送回市政府办公厅之后,丁义珍的座机接到了市长赵振邦秘书打来的电话。 “丁书记,赵市长请你有空的时候,到市长办公室来一趟,当面沟通一下经开区规划的事。” 丁义珍放下听筒,神色平静。 他知道,拉锯了这么久,赵振邦终于沉不住气,要从幕后走到台前,亲自和他面对面交锋了。 第二天上午,丁义珍准时出现在市长办公室门口。 赵振邦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书柜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政策汇编、经济年鉴,桌上文件摞成几叠,旁边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赵振邦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丁义珍进门,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抬手示意沙发:“义珍同志来了,坐。” 丁义珍落座,把随身带来的经开区规划最新修订本放在茶几上,姿态从容:“赵市长,经开区规划的第三轮修改意见,我们已经逐条回应完毕,今天正好当面给您汇报一下整体思路。” 赵振邦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丁义珍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面前,看似亲和,话语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 “义珍,经开区是吕州的经济龙头,规划的事,我不可能不重视。” “三轮修改下来,你们的态度我看到了,很认真,很扎实。” “但是话说回来,经开区毕竟只是全市产业布局当中的一个板块,不能只考虑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要从全市一盘棋的角度来统筹考量。” 丁义珍接过水杯,没有急于饮用,语气平稳地回应:“赵市长说得对,全市一盘棋的大方向,经开区一定服从。” “但我们提交的规划内容,全部是以已经落地或已经进入实质性签约阶段的项目作为基础支撑,不是空头蓝图。” “如果现在大幅调整产业方向、压缩用地规模,已经签约的企业就会面临项目流产的风险,这对全市的招商引资声誉反而是损害。” 赵振邦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没想到丁义珍当面回复得如此直接,把“签约项目落地风险”这个硬筹码直接摆上桌面。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缓冲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理解你的顾虑。” “市政府也不是要把经开区往死里压,只是希望你们在规划当中留出一定的弹性空间,便于全市整体调度。” “弹性空间可以留。” 丁义珍顺势接过话头,“规划正文当中,我们坚持写实已落地项目,但附件部分可以增设‘远景展望’章节,列明未来可能的拓展方向,为全市整体布局留下接口。” “这样既保障了经开区现有项目的确定性,也不妨碍市政府从更高层面统筹产业方向。” 赵振邦沉默了几秒钟。 他原本是想借着当面谈话的机会,压下丁义珍的气焰,让对方在核心条款上做出让步。 可丁义珍不卑不亢,把已落地项目作为盾牌,又主动提出在附件中留弹性空间的折中方案,既守住了底线,又给出了体面的台阶。 如果自己继续强硬要求修改核心内容,等于明着要扼杀已经落地的项目投资,这在道理上站不住脚。 赵振邦心中暗自权衡了一番利弊,最终没有当场拍板否决,也没有完全松口,而是打了一个官场常见的太极:“你说的这个思路,可以再和发改委、自然资源局那边对接一下,看看他们能不能接受附件的弹性方案。” “如果主管部门没有异议,市政府这边原则上可以先行通过规划的主体部分。” 这番话,等于把最后的决断权又推回给了职能部门。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给自己留足了回旋余地。 丁义珍心里明白,这已经是当面交锋之后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他没有继续紧逼,站起身,主动伸出手:“好,我回去之后,会安排经开区发改科和市发改委、自然资源局再做一轮细致对接,争取尽快达成共识。” “感谢赵市长对经开区工作的支持和理解。” 两只手短暂握在一起。 赵振邦的手温热有力,笑意温和,可眼底深处那一道冷光,丁义珍看得清清楚楚。 辞别市长办公室,丁义珍走出市政府大楼,秋日的凉风迎面扑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坐进自己那台老式公务轿车,关上车门,方才办公室里面那股压抑的氛围才稍稍消散。 司机发动汽车,缓缓驶离市政府大院。 丁义珍靠在后座,闭目凝神复盘刚刚和赵振邦的谈话。 赵振邦表面接受附件增设远景展望的折中方案,可这绝不代表斗争就此结束。 市长手握全市资源调配大权,手段不会仅仅局限在纸面规划的来回拉扯上。 明面上讲程序讲大局,暗地里完全可以另辟蹊径制造阻碍。 回到经开区管委会,丁义珍第一时间叫来发改科科长陈建军。 “和市发改委、自然资源局继续对接,按我们刚刚敲定的思路,正文坚守现有项目基本面,远景设想全部挪到附件,文字措辞再打磨一遍,不要留下可供人曲解的漏洞。” “另外,通知招商口所有人,近期在谈的重点意向客商,对外汇报口径务必收紧。” “重大项目谈判进展,仅限核心小范围知情,不要向外大肆宣扬。” 陈建军微微一愣:“丁书记,现在招商引资不都是讲究扩大声势,吸引更多企业过来吗?” “声势可以做,但底牌不能过早全部亮出去。” 丁义珍神色凝重,“吕州局面复杂,有些意向项目消息一旦外泄,保不准半路会生出变数。” 陈建军心中一凛,瞬间读懂其中深意,连忙点头领命退出去落实。 第91章 利弊权衡,客商的抉择 可世事往往怕什么来什么。 经开区招商局手上,此时正攥着一条分量极重的线索:南方一家大型汽车零部件制造集团,计划向外布局中部生产基地,前后考察周边数个地市,经过招商团队多轮艰苦对接,对方已经高度倾向落户吕州经开区,只差最后一轮实地复核,就可以敲定框架投资协议,总投资规模接近八个亿,一旦落地,能够直接带动上千个就业岗位,拉长整条配套产业链,是实打实的重量级实体项目。 招商团队耗费大半年心血,眼看就要开花结果。 招商局一名副局长和市发改委一个老熟人聚餐喝酒,酒过三巡,警惕心松懈,把这家汽配集团即将落户经开区的消息随口说了出去。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很快传到了市长赵振邦的耳朵里。 市长办公室,赵振邦听完秘书长郑怀远的汇报,指尖轻轻敲着办公桌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八个亿的汽配项目。” “丁义珍倒是好运气。” 郑怀远低声说道:“赵市长,项目已经基本谈妥,就差最后实地复核,落户经开区几乎是板上钉钉。” “项目要是落地,经开区今年的固定资产投资又要往上猛窜一大截。” 赵振邦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吕州城的街景。 “板上钉钉,也可以撬开缝隙。” “这么大体量的优质实体项目,为什么只能落到经开区?” “吕州下面还有好几个发展滞后的县。” “你安排人,以市政府名义主动对接这家汽配集团总部。” “告诉对方,下面的清河县,市政府可以给出更优厚的土地出让价格,财政奖补政策力度比经开区还要高,配套基础设施市政府出面统筹推进。” 郑怀远心头一动:“赵市长,可是企业已经和经开区谈了大半年,人家意向本来就在经开区。” “强行截胡,会不会落人口实?” “什么叫截胡?” 赵振邦回过头,语气平淡,“招商引资全市一盘棋,哪个板块条件适配,企业就落在哪里,企业拥有自主选择权。” “我们只是把备选方案摆在客商面前,选择权交给企业。” “至于经开区那边,对外就说,市政府统筹全市重大产业项目布局,从均衡县域经济发展角度考虑,引导重大项目向欠发达县域倾斜,完全站得住道理。” 郑怀远瞬间明白其中关节。 名义上是统筹均衡县域发展,实则就是要把这个含金量十足的大项目,从丁义珍的经开区手里抢出来。 就算最后不能完全抢到清河县,也要搅黄经开区这板上钉钉的谈判,消耗丁义珍手里的政绩筹码。 “我明白了,我马上安排人联系企业总部。” 郑怀远领命离去。 没过两天,南方汽配集团吕州考察组如约抵达吕州,原本计划直接进驻经开区,开展最后一轮实地踏勘复核。 可一行人刚下高速,市政府接待办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候在此。 接待人员笑容满面,代表市政府接待考察团,没有直接开往经开区,而是先把一行人带去了清河县工业园参观考察,滔滔不绝介绍清河县的土地、财政奖补各类优厚条件。 经开区招商局带队的副局长接到客商临时变更行程的消息,当场脸色大变,急忙把电话打回管委会,向丁义珍紧急汇报。 “丁书记,出事了!” “汽配集团考察团刚下高速,被市政府接待办接走,直接拉去清河县工业园看地块了!” 电话听筒那头,丁义珍听完汇报,心往下一沉。 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 赵振邦没有在规划文件上面继续死磕,转而直接从招商引资源头动手,打算截胡重大意向项目。 “我知道了。” 丁义珍声音冷静,“不要冲动去找客商发牢骚,不要去指责市政府,那样会显得我们经开区格局狭小。” “你带队立刻赶往清河县,跟上考察团的行程。” “客观介绍经开区的全部配套优势,把我们现成成熟的产业链配套、已经建成的厂房基础设施、物流交通条件全部摆出来,把选择权留给企业。” “只讲我们的客观优势,不评价清河县的优劣。” “千万记住,不能说出半句埋怨市政府统筹布局的话。” 挂断电话,丁义珍站起身,在办公室来回踱步。 赵振邦这一手极为高明,全部披着“全市统筹均衡县域发展”的正当外衣,就算闹到常委会,对方道理上也占得住。 自己如果公开抗议,反而落得一个经开区只顾自身一亩三分地,不顾全市均衡发展的坏名声。 可眼睁睁看着耗费大半年心血谈下来的八亿项目面临旁落,丁义珍心中不可能毫无波澜。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思索再三,没有直接打给赵振邦,而是拨通了市委书记廖洪涛的办公室。 廖洪涛听完丁义珍客观如实的情况陈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丁义珍没有控诉赵振邦故意抢项目,只是客观汇报:“廖书记,汽配集团项目前期经开区招商团队历时八个月对接谈判,企业原本意向经开区,企业看重我们这边已经成型的零部件上下游配套,能够极大压缩企业生产物流成本。” “现在市政府引导客商考察清河县,清河县工业园区配套底子薄弱,上下游产业链几乎空白。” “我尊重全市产业均衡布局的导向,只是重大项目落地,终究要尊重产业客观规律。” “如果强行把汽配项目放到没有配套基础的清河县,就算土地补贴再优厚,未来企业投产后物流、供应链成本居高不下,项目投产之后经营风险会大大升高,到头来投资很容易打水漂,反而浪费财政奖补资金。” “我的请求,只希望市委能够提醒,充分尊重企业自主选择,尊重产业客观规律,不要用行政力量强行扭转客商的投资判断。” 廖洪涛听完,心里瞬间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掂量得清清楚楚。 新官上任,他不想卷入市长和常委之间的博弈内耗。 但也不愿意看见一个优质实体项目,因为行政博弈,最后搞成半拉子工程,变成将来的遗留烂摊子。 “义珍同志,情况我清楚了。” 廖洪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招商引资全市一盘棋,县域均衡发展要考虑,产业发展客观规律同样不能忽视。” “我会找振邦同志沟通一下,充分尊重企业投资的自主研判。” “但最后落在哪里,终究还是要看企业自己的综合权衡。” “明白,感谢廖书记。” 丁义珍说完,挂断电话。 他清楚,廖洪涛最多只能从中调停,不会直接下场拍板替经开区把项目保下来。 最终胜负,还是要回到和客商的实打实比拼上面。 第92章 汽车配套,两地争抢 清河县工业园内,尘土飞扬。 大片平整出来的土地空旷辽阔,厂房寥寥,道路管网刚刚修了主干道,配套的仓储、物流、上下游零部件加工厂几乎一片空白。 市政府的陪同人员热情洋溢,向南方汽配集团考察团不断介绍:清河县给出的土地几乎半卖半送,还有连续三年高额税收返还,企业落地之后,市政府还可以帮忙协调用工,政策红利十分丰厚。 客商团队一边听介绍,一边频频皱眉。 集团的总工程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技术负责人,站在旷野土地上,望着四周空荡荡的工业园,忍不住低声和身边的集团老总交谈。 “王总,政策条件看着确实诱人。” “但是我们做汽车零部件生产,离不开上下游配套,冲压、压铸、表面处理、物流仓储,经开区那边已经有一整条成型的产业链。” “放在这里,以后原材料运进来,成品运出去,全部要跨城市长途运输,每年光物流成本就要多掏出几千万。” “优惠政策也就前三年,三年红利到期之后,高昂的运营成本会死死压住我们的利润。” 集团王总神色凝重,没有立刻表态。 优厚财政补贴看得见摸得着,可产业配套短板,是实实在在绕不开的硬伤。 就在这时,丁义珍带着经开区招商团队赶到清河县工业园现场。 丁义珍待人谦和有礼,上前和考察团众人一一握手,没有半句抱怨市政府、没有贬低清河县的条件。 只是拿出厚厚一摞调研材料:经开区现有上下游配套企业名录、物流枢纽运力数据、现有标准化厂房竣工图纸、熟练产业工人储备调研报告,一条条摆到客商面前,客观对比两地投产之后长期运营成本测算。 “王总,清河县给出的短期财政扶持力度确实很可观。” 丁义珍坦诚开口,“经开区不比拼短期补贴的力度。” “但是我们这边现成完整的产业链配套,可以实实在在降低贵司长期生产运营成本。” “企业投资建厂,不是只看前两三年的政策红利,更要看十年二十年的长久生存发展环境。” “当然,最终去哪里投资,完全由贵司综合全部情况自主定夺,经开区尊重你们全部选择。” 这番表态落落大方,不胁迫、不耍手段,把短期政策红利和长期产业利弊清清楚楚摊开摆在客商眼前。 市政府随行的工作人员站在一旁,想开口辩驳几句,可面对实打实的产业配套数据、运营成本测算,一时之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说辞。 考察团在清河县停留整整一天,看完地块,听完政策宣讲,晚上回到酒店闭门开会,内部激烈讨论到深夜。 一边是短期极其丰厚的土地、税收补贴,但是产业配套几乎从零起步,长期运营成本巨大;另一边,短期政策优惠略低,但是上下游产业链齐全,现成厂房、熟练工人一应俱全,企业落地之后可以快速投产,长期经营风险小得多。 商人逐利,既要算眼前账,更要算长远账。 第二天一早,考察团正式给出反馈意见。 集团王总约见两边政府代表,当着市政府、经开区两方人员,郑重表态。 “非常感谢吕州市政府,还有经开区、清河县两边给我们集团提供的投资条件。” “经过我们董事会连夜内部评估权衡,综合考量产业链配套、物流成本、投产周期多重因素,我们集团决定,生产基地项目,依旧选择落户吕州经开区。” 一石激起千层浪。 市政府过来牵头对接的工作人员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耗费这么多心思截胡,到头来客商依旧选择经开区。 王总继续补充道:“当然,我们集团也看好清河县未来发展。” “我们可以把一部分初级粗加工配套分厂,放到清河县工业园,作为主生产基地的配套分支。” “这样,也可以为清河县带去一部分就业和税收,响应吕州市县域均衡发展的号召。” 如此一来,两边都给到台阶。 主项目落在经开区,少量配套分厂落地清河,兼顾产业规律和均衡县域发展的政策导向。 事情尘埃落定。 消息传回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郑怀远拿着电话汇报完结果,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赵振邦听完,脸色阴沉,手指死死攥紧钢笔。 费尽心机布局截胡,到头来只拿到一个无足轻重的粗加工小分厂,核心八亿主项目,依旧牢牢落到丁义珍的经开区。 “商人终究看重实际生存利益。” 赵振邦压抑住胸中怒火,缓缓开口,“算了,既然企业做出自主选择,我们尊重客商决定。” “配套分厂落户清河,也算有所收获。” 嘴上说得大度,心底的不满却越积越深。 这场招商角力,表面看丁义珍赢得项目,可他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虽然保住核心大项目,但也实实在在看清赵振邦的行事手段。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今天可以动用行政力量截胡招商项目,明天就可以在土地、财政、人事别的领域,再设下别的绊子。 从清河县回到经开区管委会,丁义珍召集招商班子开会。 “这次的事,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课。” “重大项目谈判,保密工作必须落到实处。” “嘴巴不严,就会凭空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风波。” “项目虽然拿下来,但是不要沾沾自喜。” “后续的落地服务,环评、土地、基建配套,每一个环节我们都要做到滴水不漏,不给旁人留下挑刺的把柄。” 班子成员纷纷点头。 汽配集团项目风波尘埃落定,这件事如同当头棒喝,给丁义珍敲了一记沉重的警钟。 他清清楚楚看见,哪怕手握实打实的项目实绩,守牢制度底线,在吕州盘根错节的权力格局之中,依旧随时会遭遇来自市长层面的行政掣肘。 赵振邦手握市政府完整行政体系,手上管着国土、发改、财政一众实权局办,只要想给自己制造阻碍,总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 张春江已经远赴外省任职,远水解不了近渴;高育良身在省城,属于汉大帮的阵营,自己始终游离在外,不可能获得对方真心扶持。 本土派系群龙无首,不少旧部人心摇摆,有的观望自保,还有人已经开始向赵振邦、向汉大帮递橄榄枝。 仅仅依靠经开区一块地盘自保,已经远远不够。 空降而来的市委书记廖洪涛,反倒成了当下局面之中最关键的平衡点。 第93章 借势靠拢,投桃报李 廖洪涛孤身从外地调来吕州,手上没有深耕多年的本土嫡系班底。 下面一边是赵振邦掌控的市政府行政系统,野心勃勃,想要扩张事权;另一边是高育良遗留下来根基深厚的汉大帮,牢牢把持公检法政法口子;昔日张春江留下的本土干部力量,四分五裂,人心浮动。 廖洪涛处处受制,很多施政想法推不动,一直苦于缺少一支能够听得进自己调度、有实打实实绩作为支撑的本土力量作为抓手。 想通这一层关节,丁义珍心中已经拿定主意。 不能再一味固守经开区闭门自守,要主动向廖洪涛靠拢。 这种靠拢,不是卑躬屈膝的依附站队,而是基于现实格局的工作上的靠拢:在重大常委会议题、全市中心工作上面,主动维护市委书记的权威,落实市委统一部署,以本土派系代表人物的身份,把一部分摇摆的本土干部力量,往廖洪涛的麾下聚拢。 自此之后,市委层面大大小小的会议,丁义珍的行事风格悄然发生变化。 常委会上,但凡廖洪涛提出关乎全市大局的部署安排,只要方向合乎原则,丁义珍不再仅仅局限于经开区一亩三分地的表态,会站在全市发展角度予以呼应支持。 遇到赵振邦想要借着市政府职权过度扩张事权、试图绕过市委统筹搞动作的时候,丁义珍会找准合适的时机,拿出经开区的实际情况,客观提出不同意见,间接为廖洪涛分担压力。 会后,他也时常借着汇报经开区重大工作的名义,去到廖洪涛的办公室,如实汇报园区产业推进、风险隐患排查、干部队伍思想动态,既不搬弄是非打别人的小报告,也不隐瞒吕州官场真实存在的现实矛盾,只讲客观情况、讲工作难处,把本土干部群体真实的心态反馈给市委书记。 “廖书记,经开区这一批落地项目,我们会严格落实市委定下的产业导向。” “同时从本土干部层面来看,不少同志希望市里能够确立清晰的干事导向,让实干的干部有平台,不搞派系倾轧。” 丁义珍一次次的登门汇报,让孤掌难鸣的廖洪涛心中颇为欣喜。 他正愁在吕州处处掣肘,本土派系当中分量最重、手握经开区经济大盘的丁义珍主动向自己靠拢,等于直接把一部分本土干部力量拉到了市委的指挥棒之下。 有丁义珍带头,一大批原先张春江麾下观望摇摆的本土干部,心态随之发生转变。 既然丁义珍这个本土派系的核心人物都选择服从廖洪涛的统一调度,其他人自然也愿意向市委看齐。 原先四分五裂的本土力量,渐渐形成一股听从市委书记号令的合力。 如此一来,廖洪涛手上不再只有市委书记这一个名分,手里实实在在握住了一支可以倚重的力量。 面对赵振邦的市政府系统,面对根基深厚的汉大帮,他说话的分量重了一大截,很多过去推不动的政策部署,推行起来阻力小了很多。 廖洪涛心里十分清楚丁义珍这份支持的分量。 官场讲究投桃报李,丁义珍在工作上鼎力支持市委,那组织上就要给予对应的认可与回馈。 当然,廖洪涛也分得清清楚楚,所有的提拔任用,不能变成私人之间的利益交换,一切都必须套进干部选拔的制度框架之内,拿实绩说话。 丁义珍的底子足够硬:经开区临危受命,在两死三伤的重大安全事故之后收拾烂摊子,重构制度笼子,顶住多重博弈,招商引资捷报频传,工业产值、财政收入持续领跑吕州;干部年度考核连续优秀,经开区班子风气焕然一新,群众口碑看得见摸得着。 实绩摆在台面上,完全具备进一步提拔的硬条件。 时序流转,转眼步入年末。 吕州市开启年度干部考核、班子研判工作,组织部赴各个区县、功能板块开展大规模民主测评、个别谈话。 经开区内部,干部测评当中丁义珍的得票稳居前列,不管是园区班子成员,还是中层科室负责人,绝大多数人对他的实干作风给出正面评价。 组织部把全套考察材料汇总之后,摆在了市委各位常委的案头。 市委书记廖洪涛抓住年末干部研判的窗口期,在书记办公会上率先抛出议题。 “这一年多,丁义珍同志主政经开区,成绩有目共睹。” “事故善后、制度重建、产业招商,顶住多重压力,把一块曾经矛盾丛生的阵地稳住,拉动了全市工业增长。” “该同志基层履历完整,经过复杂矛盾考验,政治立场牢靠,实干担当。” “结合全市班子配备需要,我个人提议,提名丁义珍同志担任吕州市副市长,继续兼任经开区区委书记、管委会主任。” 书记办公会室内气氛瞬间沉静下来。 市长赵振邦听到这个提议,眉头猛地一蹙。 丁义珍如今已经是市委常委,手握经开区全盘权力,如果再兼任副市长,就同时跻身市政府领导班子,既在市委常委会有投票权,又在政府系统拥有分管职权,等于实力再上一个台阶,往后自己想要在政府层面对经开区施加掣肘,难度会成倍增加。 他内心本能想要表示异议,可摆在桌上那一摞厚厚的考察材料、经开区亮眼的经济数据、民主测评的结果全部是实打实的硬依据。 同时,经过这大半年的博弈,丁义珍身后已经聚拢起一大批服从廖洪涛指挥的本土干部。 如果自己公开强硬反对廖洪涛的提名,就等于直接和市委书记,以及一大半本土派系干部正面对抗,在书记办公会之上,自己很难拿到足够的票数支撑。 一旁几名常委各怀心思。 汉大帮出身的几名常委,同样心存顾虑,但丁义珍行事一向恪守规矩,抓廉政、抓制度,抓实体经济,抓不出过硬的否定理由,贸然站出来反对,容易落下打压实干干部的口实。 廖洪涛把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继续补充说道:“当然,一切流程严格按照干部任用条例来走,组织部要继续完善考察,廉政核查、民意测评全部复核到位,后续提交市委常委会集体表决。” “我们任用干部,看实绩、看担当,以吕州发展大局为重。”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把全部工作纳入组织程序的轨道,不给任何人留下攻击的把柄。 第94章 暗流角力,备选棋子 书记办公会没有形成最终表决,但廖洪涛的这个人事提名,正式敲定,将提交下一次市委常委会进行审议。 消息悄悄从市委大院流传出去。 经开区管委会,丁义珍听到风声之后,没有志得意满。 他心里明白,这既是对自己一年多实干的肯定,同样也是自己选择向廖洪涛靠拢之后,水到渠成的结果。 但常委会上依旧还有博弈,赵振邦、汉大帮的一众干部,未必会心甘情愿举手放行。 他没有四处活动跑关系,只是沉下心继续抓手上的工作:盯紧汽配主项目开工前期各项手续,督导经开区在建工程安全生产大排查,梳理来年园区产业工作计划。 与其四处游说,不如继续用实打实的工作实绩,作为自己最牢靠的护身符。 岁末的吕州,朔风凛冽,大街小巷挂满红彤彤的迎新条幅,机关大院里到处都是年终总结、考核述职的忙碌景象,可一层看不见的暗流,正在市委各办公室之间暗暗涌动。 廖洪涛在书记办公会上抛出提名丁义珍任副市长、继续兼任经开区党政主官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快速在吕州中层、高层圈子扩散开来。 消息没有登任何正式文件,只是口耳相传,却搅动了各方人心。 市长赵振邦回到自己办公室,把秘书打发出去,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指尖反复摩挲那份组织部送来的年度班子研判材料。 他打心底不愿意看见丁义珍再往上跨一步。 眼下丁义珍身为市委常委,手握经开区,已经足够让自己处处受制。 一旦再挂上副市长头衔,便名正言顺进入市政府领导序列,既有市委常委会的投票权,又拥有政府分管职权,经开区的土地、产业、财政资源再叠加副市长的分管权限,此人在吕州的分量会空前膨胀。 往后自己想要统筹全市产业、调配用地指标,将会多一道极难逾越的阻碍。 可公开在书记办公会硬顶,他已经做不到。 廖洪涛占据“重实绩、看担当”的道义制高点,丁义珍一整套硬实绩摆在台面上,身后还有被廖洪涛收拢过来的本土干部群体,硬碰硬只会让自己落个压制实干干部的坏名声。 赵振邦不会就此束手待毙。 既然堵不住提名的口子,那就拿出备选人选,在常委会上另起炉灶,分散选票。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市政府秘书长郑怀远。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把门带上。” “赵市长。” 不多时,郑怀远轻手轻脚走进来。 “丁义珍要提副市长的风声,你应该听说了。” 赵振邦声音压得很低,“廖书记态度很明确,主推他。” “我们直接反对代价太大,行不通。” “但是常委会不是书记一言堂,我们可以提出合适的备选,把议题摊开比较。” 郑怀远心中一动:“市长心里有人选?” “市发改委主任顾明远。” 赵振邦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资历够,一直在市直综合部门历练,多年参与全市产业规划编制,熟悉各县域经济情况,正处级任职年限足够,多次配合市政府落实重大部署,论资历完全够格。” 顾明远是赵振邦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长期在发改委主官位置,听招呼,懂分寸,事事以市政府的全局诉求为先。 如果能够把顾明远推上这个副市长席位,一来可以壮大市政府在班子当中的话语权;二来,就算争不过,也可以搅浑局面,倒逼常委会重新权衡,哪怕暂时搁置提名,也是胜利。 “但是光靠我们这边的声音还不够。” 赵振邦眼神凝重,“还要联络政法口那几位汉大帮的常委。” “高育良在省里,他们在吕州,同样不希望看见丁义珍势力继续做大。” “丁义珍当年查处曹爽,和惠龙集团结下旧怨,汉大帮这批人对他本就心存戒备。” “你找机会私下接触政法委副书记,探探他们的口风。” 郑怀远点点头:“我明白,私下沟通,不留文字记录,只谈干部班子配备的客观需要,不谈派系私利。” 与此同时,汉大帮这条线,也在暗中运转。 吕州市委政法委副书记办公室。 这名干部是高育良当年安插下来的骨干,接到郑怀远私下的侧面吹风之后,没有立刻表态,连夜拨通了省城,向高育良做情况简报。 电话听筒里传来高育良沉稳的声音。 “丁义珍……这个人,有本事,做事手段很硬。” 高育良语气不疾不徐,“当年曹爽出事,就是他递出全套线索,虽说是依规履职,但终究动了我们这边不少关联的利益。” “他和张春江是翁婿,属于本土派的核心,一旦当上副市长,本土势力再度坐大,对我们留在吕州的布局不是好事。” “那我们常委会上要公开投反对票吗?” 政法委副书记低声询问。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 “不要直接站出来硬反对。” “丁义珍的实绩挑不出硬伤,公开硬杠,容易引火烧身。” “你们可以附和赵振邦的思路:认可丁义珍同志的能力,但是提出另外的考量。” “第一,经开区摊子体量极其庞大,党政一肩挑,本身工作量已经饱和。” “再叠加副市长的全市分管职责,一个人身兼数职,精力能不能顾得过来?” “会不会顾此失彼,两边工作都受影响?” “拿‘干部精力分配’这个角度说事。” “第二,吕州各县域发展不平衡,应当多考虑熟悉县域治理的干部,不能所有副市长人选,都从功能区产生。” “支持顾明远作为备选人选。” “记住,只讲工作理由,绝不提派系恩怨。” 高育良叮嘱完毕便挂断电话。 就这样,赵振邦的市政府阵营,与高育良留在吕州的汉大帮势力,出于共同的顾虑,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他们不公开否定丁义珍,但是要抬出顾明远作为竞争人选,从岗位负荷、县域均衡两个角度发起诘难,试图分化常委会的选票。 第95章 常委会对垒,一票定浮沉(1) 暗流不止来自上层。 一部分内心嫉妒丁义珍崛起的本土中层,也在私下散播细碎流言。 “丁义珍身兼数职,权柄太重,经开区已经是块肥肉,再拿副市长,权力过于集中。” “他是张春江的女婿,就算张春江调走,残余本土人情还在,晋升太快。” 这些闲话不上台面,却会潜移默化影响部分常委的心理判断。 风声陆陆续续传入经开区。 丁义珍从相熟的本土常委口中听闻了常委会即将面临的局面:赵振邦联合汉大帮,准备推举市发改委主任顾明远作为竞争对手,将从精力过载、县域均衡两个方向对自己的提名进行质询。 傍晚,办公室的台灯亮起来,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城市零星的迎新灯火透过玻璃窗照进来。 丁义珍手上摊开两份文件,一份是汽配项目开工筹备方案,一份是经开区全年安全生产整改复盘报告。 秘书小周站在一旁,神色有些忧虑:“丁书记,外面传,常委会上要拿‘身兼多职精力不足’做文章,还要推顾明远出来竞争这个副市长岗位。” 丁义珍放下手中钢笔,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意料之中。” “赵振邦不希望我再上一层,汉大帮对我心存戒备,抬出备选人选,用工作层面的理由来博弈,是最体面的打法。” “他们不会拿莫须有的违纪问题攻击,就抓岗位配置、工作精力这种可以公开讨论的议题。” “那我们要不要去找相熟的常委提前做做沟通?” 小周低声问道。 丁义珍轻轻摇头。 “不能跑票、不能私下游说。” “一旦被人抓住把柄,‘跑官要官’的帽子立刻就扣下来,得不偿失。” “廖书记既然把提名摆上常委会,他心里已经预判到这些争论。” “我们要做的,不是私下串联,而是把现实工作的逻辑理清楚。”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卷宗。 “第一,经开区当前处在事故之后巩固整改、重大项目集中落地的关键窗口期,确实需要主官保持岗位连续性,不宜大换将。” “我兼任经开区现有职务,不是贪恋权力,是为了保障改革整改成果不出现反复。” “第二,如果我只能担任副市长,那么经开区就要调整主要领导。” “现在这个节点换将,汽配八亿项目、一大批在建工程、安全整改体系,都要重新交接,风险巨大。” “第三,至于精力问题,经开区日常有班子副职分工承担大量具体执行工作,我更多抓重大决策、风险把控;副市长岗位,可以向市委建议,明确我的分管范围,侧重工业经济、园区发展,和经开区业务高度契合,反而有利于全市工业统筹,不存在完全跨领域的额外负担。” “这些道理,不需要我私下到处找人讲。” “常委会开会的时候,我不在场,由廖书记,还有支持我的常委,基于工作实际公开讲出来就够。” 话虽如此,丁义珍心里清楚,这场博弈依旧充满变数。 常委会内部,力量构成复杂: 廖洪涛手握书记的话语权,坚定主推自己; 一部分被收拢过来的本土派系常委,倾向于支持丁义珍; 赵振邦以及市政府系统的常委,坚定支持顾明远; 汉大帮数名常委,附和顾明远,提出岗位配置的质疑; 还有两三名中立常委,不归属任何圈子,保持观望,要看会上双方摆出来的理由再决定如何举手。 那几名中立常委的选票,就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丁义珍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城市点点灯火。 他并不渴求这个副市长的头衔带来多大的风光,但他很清楚,如果这次提名受挫,会意味着什么: 一来,经开区的地位会被削弱,赵振邦往后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对园区施加掣肘; 二来,自己向廖洪涛靠拢换来的本土力量的士气,会遭受沉重打击; 三来,赵振邦阵营、汉大帮将会气焰大涨,往后吕州的干事环境会更加艰难。 当然,就算提名通过,也不等于万事大吉。 身兼多职,肩上的担子会成倍增重,往后要同时平衡市委、市政府、经开区三重工作,各方势力的目光都会死死盯在自己身上,不能出半分纰漏。 “把明年一季度安全生产专项排查的方案再完善一遍。” 丁义珍回过头对秘书吩咐,“越是临近换届人事博弈,园区内部越不能出事。” “只要经开区不出任何差错,别人就拿不出实实在在的靶子攻击我。” 秘书应声退出去。 距离市委常委会开会的日子越来越近,吕州官场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 年终各项例行工作照常推进:企业走访慰问、困难群众帮扶、安全生产督查一件不落,可但凡机关干部私下聚会,茶余饭后总绕不开即将上会的副市长人选。 匿名的小道流言还在四处流转,“权柄过重”“裙带余荫”“晋升过快”的说法时不时在楼道、食堂的低声交谈里冒出来,一部分中立常委耳中,也或多或少听过这些议论。 正式常委会会议日如期到来。 市委小会议室厚重木门紧闭,搪瓷水杯整齐摆放在长条会议桌上,笔记本、干部考察卷宗、经开区年度工作报告,厚厚一摞材料分发到每一位常委手中。 本次议题之中,增补一名市政府副市长人选,排在干部议题第二项。 主持会议的廖洪涛神色沉稳,扫过全场在座众人。 “下面,我们研究市政府副市长人选推荐事宜。” “组织部先把两名候选人的考察情况做通报。” 组织部长身体坐直,客观中立地宣读两份完整考察报告。 先是丁义珍:经开区处置重大安全事故、重建制度体系、招商引资突破,连续年度考核优秀,廉政核查无问题,同时也如实附注外界存在“晋升速度较快、身兼党政主官,权力集中”的相关反映。 第96章 常委会对垒,一票定浮沉(2) 随后宣读顾明远的考察材料:长期在市发改委任职,熟悉全市宏观规划,参与多轮县域产业布局,资历深厚,作风稳重,善于统筹各区县协调工作。 两份材料优缺点全部摊开,不偏不倚。 通报完毕,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寂。 市长赵振邦率先开口,他没有直接否定丁义珍的个人能力,话术打磨得滴水不漏。 “丁义珍同志干事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经开区这两年的进步不容否认。” “但我有几点顾虑。” “第一,经开区现在正处在矛盾交织的关键阶段,摊子极大,如果再兼任副市长,身跨市委、政府、经开区多重岗位,工作负荷实在过重,人的精力终究有限,很容易顾此失彼,两边工作质量都打折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常委,继续往下讲。 “第二,吕州下辖多个县,县域经济发展短板突出,我们的领导班子配置,应当兼顾全市均衡,不能干部人选过度集中在功能园区。” “顾明远同志多年深耕全市综合经济工作,熟悉各县实际情况,由他出任副市长,可以更多把精力向县域倾斜,补齐县域发展的短板。” “综合考量,我个人更倾向推荐顾明远同志。” 赵振邦话音落下,紧随其后,政法委副书记,汉大帮留在吕州的核心骨干接上话。 “我认同振邦市长的看法。” “丁义珍同志实绩过硬,但是一人同时执掌经开区党政全盘,再叠加副市长分管职权,岗位权力确实过于集中,社会上也有这方面的议论。” “干部任用,不光要看实绩,也要顾及社会观感。” “顾明远同志处事周全,在市直多个部门口碑平稳,不容易引发争议。” 紧接着,另外一名偏向汉大帮立场的常委也附和发言,同样拿“岗位权责平衡、顾及县域发展”作为立足点。 一时间,支持顾明远的声音接连响起。 几名原本依附赵振邦的常委相继表态,会议室的天平,一瞬间向着顾明远倾斜。 轮到本土派系出身的常委发言。 一名老常委缓缓坐直身体,语气不疾不徐,直面刚才提出的几重质疑。 “首先我承认,干部任用要兼顾县域,但是选任领导干部第一位标尺,应当是岗位适配性。” “这一届副市长需要主抓工业经济。” “全市工业最大的基本盘就在经开区。” “丁义珍同志亲身经历经开区事故整改,整套产业、安全、风控体系都是他一手搭建。” “现在汽配八亿重大项目即将开工,一大批在建项目处在落地关键节点,这个时候贸然调换经开区主官,巨大的交接风险谁来承担?” “一旦项目推进遇阻,全市工业大盘就要受损失。” “至于精力问题,经开区班子是完整的集体班子,不是丁义珍一个人单打独斗。” “大量日常执行事务由副职分担,他主抓重大决策、风险把控。” “如果出任副市长,分管范围限定工业、园区板块,业务高度重合,反而有利于打通市级层面和经开区的壁垒,统筹全市工业园区发展,不存在跨领域超负荷的问题。” “至于外界的流言,流言不等于事实,不能拿坊间传闻否定一名经过多重考察的实干干部。” 这名本土常委说完,又一名本土背景的常委接续补充,摆出来经开区连续攀升的财政、工业统计数据,佐证丁义珍不可替代的现实价值。 双方你来我往,辩论愈发激烈。 会议室里两种观点激烈碰撞,言辞都恪守组织会议的规矩,不搞人身攻击,全部围绕工作现实、班子配置展开争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名尚未表态的中立常委身上。 他们的两票,将决定这场人事博弈最终走向。 一时间会场安静下来。 第一位中立常委思索良久,开口发言。 “两种意见各有道理。” “顾明远同志熟悉县域,丁义珍同志熟悉工业主战场。” “经开区当下重大项目集中落地,事故整改成果需要巩固,平稳过渡优先。” “我倾向丁义珍同志。” 话音一出,场上局势骤然一变。 现在双方票数几乎持平,所有压力全部压在最后那一名中立常委身上。 全场都在等待他的表态。 这名常委反复翻看手里的考察报告,又翻看经开区安全生产整改、重点项目台账,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 “干部任用,大局优先。” “经开区是吕州工业的压舱石,现阶段求稳为重。” “我投丁义珍。” 两票中立全部倒向丁义珍。 赵振邦脸色微微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笔记本,汉大帮几名常委神色也变得凝重。 廖洪涛见到各方发言完毕,缓缓开口做总结。 “各位同志的发言,各有考量,都立足于吕州发展大局,值得肯定。” “丁义珍同志经过多岗位复杂矛盾考验,在经开区收拾烂摊子、重建制度,实绩突出,虽然身兼多岗有精力上的挑战,但可以通过明晰分管分工、强化班子集体领导来化解风险。” “顾明远同志同样是优秀干部,后续还有别的岗位可以施展才干。” “现在,我们进行举手表决:同意提名丁义珍同志为吕州市副市长人选,继续兼任经开区区委书记、管委会主任的,请举手。” 一只只手臂陆续举起。 廖洪涛目光环视会场,默默清点票数。 最终统计结果,赞成票过半,微弱优势通过。 没有一边倒的大胜,是实打实的险胜。 反对票、弃权票同时存在,赵振邦、政法委副书记等数名常委没有举手。 “表决结果有效,将按照程序,上报省委组织部审核批复。” 廖洪涛一锤定音,把议题落定。 后续又讨论几项其余工作议题,常委会宣告散场。 常委们陆续起身走出小会议室,走廊之上气氛微妙。 本土派系的几名常委眉宇之间难掩振奋,互相之间交换眼神。 这场险胜,不单单是丁义珍个人职务的晋升,更是张春江离开之后,本土派系在吕州高层博弈当中打出来的关键一仗。 证明即便老领导远调外省,本土实干力量依旧拥有不容小觑的话语权,极大提振了整个本土干部群体的士气。 往后面对市政府、汉大帮的挤压,本土干部不再一味消极观望退缩。 第97章 批复待下,省里阻挠 常委会散会的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人脸上堆着寒暄的笑意,底下却是各怀心事。 赵振邦走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步履平稳,面上看不出半分受挫的郁气,只是跟身旁的秘书长郑怀远擦肩而过时,极轻微地递了一个眼神。 郑怀远心领神会,微微颔首,二人没有半句多余交谈,便各自分开。 输了常委会这一局,不代表博弈就此落幕。 常委会的表决仅仅只是吕州市内部的提名意见,最终能不能坐上副市长的位置,还要等待省委组织部的考察复核、省委常委会的正式批复。 这中间,依旧留有运作的空间。 回到市长办公室,房门关上,隔绝外面所有喧嚣。 赵振邦脱下外套扔在沙发扶手,脸色才彻底沉了下来。 “没想到那两票中立常委,最后倒向了丁义珍。” 赵振邦坐到办公桌后,指尖重重敲着桌面,“本土派系经此一役,心气彻底起来了。” “市长,木已成舟,市里常委会已经形成提名决议,书面材料马上就要报送省委。” 郑怀远低声站在一侧:“我们现在很难再在吕州本地推翻这个结果。” “我当然清楚。” 赵振邦抬眼,“但省里那一关,不是吕州说了算。” “汉大帮在省委也有人脉,高育良现在身居省委政法委书记,话语权摆在那里。” “我们不需要直接全盘否决提名。” 他话锋放缓,脑子快速盘算着对策,“只需要向上如实反映吕州本地存在的客观争议。” “经开区党政主官一身担,再叠加副市长,岗位权责高度集中,干部身兼数职,精力负荷巨大;另外社会层面关于其与外省任职的张春江翁婿关系的议论,一并如实上报。” “把这些作为需要审慎研判的现实问题摆上省委的台面,不捏造罪名,只复述吕州已经存在的坊间反映。” 郑怀远瞬间听懂。 不诬告、不造假,仅仅是把吕州常委会上的不同意见、机关内部流传的议论整理成情况反映,通过合规渠道递交给省委组织部。 不求直接把丁义珍的提名打回,只求给省委埋下一层顾虑,把批复的进程拖慢。 只要批复迟迟落不下来,丁义珍就只能停留在市委常委、经开区主官的位置,拿不到副市长的分管职权。 时间一拖,局势就会生出新的变数。 “我明白,材料会把握措辞,全部立足于吕州本地会议意见与干部反映,不会添加个人主观评判。” 郑怀远说道。 “记住,走正规渠道,不走私人捎话,不留授人以柄的把柄。” 赵振邦叮嘱道。 另一边,政法委副书记也拨通了省城高育良的保密电话,将常委会上惊险的投票结果原原本本汇报。 “高书记,吕州常委会以微弱多数通过了丁义珍提名副市长的议题。” “赵振邦推举顾明远,可惜中立两票倒向对方,没能拦住。” 听筒那边沉默片刻,传来高育良沉稳的声音:“意料之中,廖洪涛力挺,本土派系抱团,结果很难逆转。” “但省里审批这一关,还没有结束。” “把会上我们提出的两点顾虑:岗位权责过于集中、身兼数职精力风险,如实向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反馈。” “不要定性丁义珍个人有问题,只讲班子配置层面的隐患。” “我这边在省委层面,也会在合适的场合,就地方干部多重岗位兼任的风险,谈一谈看法。” “不必点名,点到即止。” 高育良老谋深算,十分懂得分寸。 他不会公然跳出来反对一名实绩过硬的基层实干干部,那样容易引火烧身。 但他完全可以从干部管理制度、领导岗位配置的宏观角度发表意见,潜移默化影响省委班子的判断。 挂断电话,吕州这边,一份汇总了常委会不同意见、干部群众相关反映的情况说明,随着吕州市委常委会提名报告,一并封装,顺着公文渠道,送往省城省委组织部。 会议之后,丁义珍把全部精力投入实务当中,不去过度纠结那份尚未落地的副市长任命。 一周后的下午,丁义珍带队,经开区班子全体,前往汽配集团项目施工现场。 工地上塔吊林立,工程机械轰鸣,土地已经完成平整,工人们正在进行地基开挖。 凛冽的寒风卷起尘土,吹得人脸颊生疼。 丁义珍戴上安全帽,踩着满是黄泥的工地,走遍各个作业面,仔细查看安全防护措施,询问施工方工期计划、工人劳保落实情况,现场协调解决供电、临时排水两个现实堵点。 “项目开工之后,质量、安全两条线,一刻都不能放松。” 丁义珍对着项目总包、经开区派驻工地的安监专员反复强调,“这个项目,不只是经开区的重点项目,现在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 “不能出任何安全事故,不能出现偷工减料,一旦出事,所有的实绩都会化为泡影。” 随行的经开区班子成员纷纷点头应下。 从工地回到管委会,天色已经擦黑。 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响了,是张曼打来的。 “常委会的结果我听说了。” 张曼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听说省里那边还有变数?” “是。” 丁义珍靠在办公椅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市里过了,但是省委还没有批复,对手选择在审批环节施加阻力。” “会不会很麻烦?” “有变数,但并非绝境。” 丁义珍声音平和,“我没有办法左右上层博弈,但我能管住自己手上的一亩三分地。” “实绩摆在那里,只要不出差错,谁也不能凭空把一个实干干部彻底压下去。” “家里这边你不用牵挂,孩子我会照顾好。” 张曼轻声说道,“只是你自己,千万不要硬扛,凡事多留心,现在盯着你的人越来越多,一言一行都容易被放大解读。” “我心里有数。” 他很清楚,就算副市长的任命就此搁置,也不是世界末日。 自己手握经开区区委书记、管委会主任、市委常委,依旧拥有一块可以干事的阵地。 第98章 延伸考察,明察暗访 但若是能够拿到副市长的分管权限,就可以跳出经开区的边界,参与全市工业体系的统筹布局,拥有更大的空间去制衡赵振邦,约束惠龙系遗留的各类历史问题。 得失之间,全看省委的研判。 而省城,省委组织部大楼内。 干部二处的办公桌上,处长翻阅全套材料,一边是吕州常委会多数票同意提名丁义珍为副市长,另一边附件附上了部分常委关于岗位兼任、社会观感的不同意见。 卷宗流转,很快送到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案头。 副部长看完材料,眉头微微皱起。 “丁义珍同志,基层履历亮眼,处置经开区事故,重整园区,招商引资成绩突出,廉政核查干净,这是长处。” 他低声自语,“但一人兼任经开区党政主官,如果再任副市长,身跨市委、政府、功能区多套岗位,岗位叠加确实是客观存在的现实矛盾,再加上和外省任职张春江的翁婿亲属关系,确实容易引发议论。” 副部长拿起内线电话:“通知,择日组建考察组,赴吕州开展补充延伸考察。” “扩大谈话范围,不光局限于经开区内部,要广泛访谈市直各部门、部分区县主要领导,全面收集各方评价,把岗位兼任的利弊调研透彻,形成完整的考察报告,再提交部务会研究。” 一纸通知,即将下发吕州。 省委组织部要赴吕州开展补充延伸考察的消息,没过两天就传遍了吕州高层圈子。 这不同于以往经开区内部的年度考核,这是针对副市长拟任人选的专项延伸考察。 谈话范围不再局限经开区内部,市直各大局办、部分区县一把手,大量机关中层,全部纳入谈话名单。 这是省里拿到吕州常委会分歧意见之后,要亲自下场摸清楚真实的干部口碑,研判多重岗位兼任的现实可行性。 消息传到市政府,赵振邦听完郑怀远的汇报,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省里要下来扩大范围考察,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缓冲窗口。” 赵振邦说道,“谈话名单铺开,很多藏在机关内部的想法、顾虑,都可以借组织谈话的正规渠道如实讲出来。” “不需要编造假话,只需要客观谈工作当中现实的矛盾就足够。” 同一时间,政法委也向汉大帮体系下的一众干部私下吹风:组织部谈话,如实讲个人对班子岗位配置的看法即可,不要进行人身攻击,立足于制度层面发表意见。 一时间,吕州的机关大院气氛悄然紧绷。 不少被纳入谈话名单的干部,内心都在掂量。 一边是丁义珍实打实的经开区政绩;另一边,又有来自市长、汉大帮两条线上的无形暗示。 谈话室关上房门,一对一密闭谈话,说出去的每一句话,都会白纸黑字记入考察笔录,直接递送到省委。 经开区内部,丁义珍接到市委转发的省委组织部考察预告。 “丁书记,考察组后天抵达,在吕州驻点三天。” “谈话对象覆盖面非常广。” 办公室主任把预告文件放在桌上。 丁义珍看完预告,冷静布置工作:“第一,园区全体干部,对待考察谈话,只讲客观事实,讲工作实绩,不许刻意吹捧,不许刻意为我辩解;不许去串联任何人统一口径,组织考察,要听真话。” “第二,所有经开区项目卷宗、安全生产台账、财政税收统计报表,全部整理归档,考察组需要调阅任何材料,无条件配合,第一时间提供,不遮掩、不修饰。” “第三,我本人坦然接受谈话问询,不回避任何问题。” “关于身兼数职的利弊、和张春江的亲属关系,全部如实作答,不回避,不粉饰。” 他心里明白,越是这种时刻,搞小动作串联统一说辞,一旦被考察组察觉,就是致命污点。 唯有坦荡,才是最好的自保。 两天之后,省委组织部专项考察组一行四人抵达吕州。 没有大张旗鼓的接待仪式,轻车简从,直接进驻市委招待所。 考察组兵分两路。 一组驻扎市委招待所,约谈市直机关、区县领导干部;另一组进驻经开区管委会,访谈园区班子、中层干部,调阅海量档案卷宗。 密闭的谈话室,一个个干部轮番被叫进去。 有的人,客观公允,高度评价丁义珍临危受命收拾经开区事故烂摊子,重建制度,狠抓实体招商,敢碰硬、守底线,是难得敢干事的干部。 同时也客观指出:一人身兼经开区党政一把手,如果再加副市长,岗位负担极重,后续班子分工如果设计不好,确实存在顾此失彼的风险。 还有一部分受赵振邦、汉大帮影响较深的干部,谈话的时候,恪守底线,不捏造违纪问题,但反复放大岗位矛盾。 “丁义珍同志能力毋庸置疑,但是经开区本身工作量已经满负荷,再分管全市工业,精力很难保障。” “机关内部确实有不少关于他和外省张春江翁婿关系的议论,即便张春江已经调走,不少人依旧会把二者联系在一起,容易引发对干部选拔的观感争议。” 谈话笔录全部原原本本记录,不做删减修饰。 考察组在经开区调阅卷宗,厚厚如山:事故善后处置记录、安全整改全套文件、招投标制度改革材料、历年财政税收报表、汽配项目全套立项审批档案,廉政审查报告…… 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 核查人员一页一页翻阅,逐项核对,没有发现丁义珍个人廉政方面的任何瑕疵。 工作上的实绩,实实在在,无可抹杀。 考察的中段,考察组单独约见丁义珍本人谈话。 密闭房间,录音设备开启。 考察组长神色严肃。 “丁义珍同志,这次省里针对副市长拟任人选开展延伸考察。” “有两个核心问题,想听听你的想法。” “第一,如果省委批复你担任副市长,继续兼任经开区区委书记、管委会主任,你如何化解多重岗位叠加带来的精力冲突?” “第二,你的岳父张春江同志目前在外省担任地级市市委书记,社会上存在相关议论,你怎么看待?” 第99章 部务会博弈,折中方案 丁义珍坐姿端正,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躲闪。 “感谢组织坦诚问询。” “先说岗位兼任问题。” “客观来讲,多重岗位叠加,确实存在精力压力,我完全认可这是现实风险。” “但风险并非不可化解。” “第一,经开区已经搭建成熟完整的班子,各条线有专职副职分管日常执行,我主要负责重大决策、风险防控、重大项目把关,大量常规行政事务由班子集体分担,并非我一个人大包大揽所有琐事。” “第二,如果我能够任职副市长,我向组织建议,我的分管范围严格限定全市工业经济、开发区统筹,和经开区主业高度重合,业务互通,不会跨到完全陌生的领域增加额外负担。” “第三,接受组织监督。” “一旦后续出现岗位负荷过载,工作质量下滑,组织随时可以调整我的岗位分工,甚至免去我经开区其中一项职务,我完全服从省委的决定。” 他不回避风险,也不空洞地保证自己三头六臂,而是把班子分工、权限边界、组织事后监督完整摆出来。 紧接着谈及亲属关系。 “张春江同志是我的岳父,这是客观事实。” “他现在已经调往外省任职,不在吕州本地担任领导职务。” “在吕州所有我参与的干部选拔、项目决策,全程严格执行回避制度。” “历次市委常委会、经开区班子会议,但凡议题涉及有可能关联其亲属利益,我全部主动回避。” “所有会议记录都可以查阅。” “外界有议论,我可以理解。” “议论无法靠我个人的口舌彻底消除,最好的回应,就是工作实绩、干干净净的履职记录。” “我个人欢迎组织全程监督我的所有履职行为。” 整场谈话持续一个半小时。 丁义珍知无不言,既不夸大自己的能力,也不回避客观存在的矛盾。 三天驻点考察匆匆结束。 考察组带着厚厚一摞谈话笔录、卷宗材料返回省城,闭门撰写完整的延伸考察报告。 报告之中,既要写明丁义珍过硬的基层实绩、干净的廉政记录,同样也要如实汇总大量干部反映的岗位兼任风险、亲属关系带来的社会观感争议,利弊全部并存,一并上交省委组织部部务会。 吕州这边,考察组一走,人心依旧悬着。 所有人都在等待,来自省城的最终回音。 …… 省委组织部部务会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上,摆着那一份厚厚的吕州延伸考察报告。 部领导班子成员围坐一圈,各抒己见。 支持的一派观点很清晰:丁义珍历经多岗位复杂矛盾考验,处置重大安全事故,整治经开区乱象,招商引资实绩突出,廉政无问题,是汉东省内难得的实干型干部;岗位兼任的风险,可以通过科学分工、组织动态监督去对冲,不应因为制度层面的潜在隐患,埋没一名能扛事的干部。 持审慎保留意见的部领导同样有理有据:多名干部谈话反映,一人身兼数职,权责过于集中,违背干部岗位配置的一般原则;虽然不存在违纪事实,但翁婿关系带来的社会观感争议持续存在,容易损伤干部选拔公信力,应当慎重,不宜简单放行。 两种观点在部务会上激烈交锋,谁都无法完全说服另一方。 这时候,一名副部长翻开考察报告,缓缓开口抛出折中思路。 “我们不必走向两个极端。” “要么直接批准全部提名,要么直接全盘否决。” “丁义珍同志的才干,应当予以重用;但多重岗位高度叠加的风险,也不能视而不见。” “我的想法:同意任命丁义珍为吕州市副市长;但是,不同时继续兼任经开区管委会主任职务。” “经开区区委书记职务可以暂时保留一段时间,用于完成汽配重大项目的平稳过渡,过渡期一年。” “一年之后,必须免去经开区区委书记职务,完全脱离经开区,专职副市长,分管全市工业与园区经济。” 话音落下,会议室瞬间安静。 这个方案,兼顾了两头。 既认可丁义珍的实绩,兑现副市长的提拔;又破解“一身兼任经开区党政全部主官再加副市长”权力高度集中的最大隐患,回应了吕州大量干部反映的岗位过载问题。 保留一年区委书记过渡期,保障汽配八亿项目以及事故整改成果平稳交接,避免仓促换帅造成经开区工作震荡。 一年期满,彻底剥离经开区,专职市政府分管领导。 部务会众人纷纷开始权衡。 这个折中方案,回避了非黑即白的两难局面。 支持丁义珍的人:拿到副市长实职,只是管委会主任卸任,保留一年区委书记过渡,能够接受。 持审慎态度的领导:解决了权责过度集中最核心的矛盾点,过渡期设置又兼顾现实工作,风险可控。 一番讨论、微调细节之后,部务会达成统一意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将这套折中方案,形成建议,上报省委常委会最终审议。 消息,通过内部渠道,悄无声息传回吕州。 经开区办公室,丁义珍听完内部传来的部务会折中建议,心中五味杂陈。 副市长,能拿到。 但要卸下管委会主任的实权,只留一年的区委书记过渡期,一年之后,连区委书记也要交出,彻底离开深耕的经开区。 他在经开区从副区长,一步步走到党工委副书记,临危受命接下管委会主任,重整烂摊子,熬过多重博弈,在这里挥洒无数心血。 汽配八亿项目刚刚开工,整套亲手搭建的风控、招投标、廉政制度刚刚步入正轨。 一年之后,自己就要彻底告别这片战场。 可理智告诉他,这已经是多方博弈之下,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结局。 省委不可能无视大量干部反映的岗位集中的风险;如果硬要坚持经开区党政两职全部攥在手里,很有可能副市长的提名直接被搁置。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拿到副市长的平台,可以站在全市层面,统筹所有工业园区,把经开区摸索出来的风控、安全、实体招商的经验,推广到吕州各个区县园区。 虽然不再直接操盘经开区,但自己摸索的制度火种,有机会播撒更广的地方。 “我明白。” 丁义珍对着前来通风报信的市委联络员平静说道,“组织的折中安排,我能够理解,服从组织的统筹考虑。” 消息同样传到市长赵振邦的办公室。 郑怀远把部务会的折中方案告知赵振邦。 赵振邦听完,脸色复杂。 丁义珍依旧当上了副市长,这是他不愿看见的结果。 但是,折中方案把管委会主任拿掉,一年之后还要剥离区委书记。 丁义珍会逐步失去经开区这块最硬核的地盘。 长远来看,丁义珍的根基被削弱。 “算是一半输,一半赢。” 赵振邦长长吐出一口气,“至少,他不能再一手把经开区党政财所有大权全部攥在手里。” “一年过渡期,时间不算长。” 第100章 尘埃落定,副厅副市长 省城,省委政法委办公室,高育良也收到组织部部务会的这套折中建议。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中权衡。 丁义珍终究拿到副市长的位子,这无法阻拦。 但折中方案拆解了他在经开区完整的权力盘。 一年之后,丁义珍不再扎根经开区,手里的底牌会大打折扣。 “组织部这个折中处置,算是妥当。” 高育良对着电话那头吕州政法委副书记缓缓说道,“静待省委常委会表决结果。” “记住,不要再做多余动作,过犹不及。” 没过多久,省委常委会召开。 组织部将部务会形成的折中建议提交上会。 会上,经过简短的讨论,这套兼顾实绩与岗位风险的折中方案,得到多数省委常委的认可,表决通过。 省委红头批复文件很快下发至汉东省吕州市委。 批复核心内容: 一、同意任命丁义珍同志为吕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 二、免去丁义珍同志吕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职务;保留其经开区区委书记职务,设置一年工作过渡期,过渡期届满,按程序免去经开区区委书记职务,不再兼任经开区岗位,专职履行副市长分管职责; 三、分管工作:全市工业经济、各类工业园区统筹发展、安全生产工作。 红头文件传到吕州,整个官场为之震动。 既提拔,又拆分权力,一年过渡期,这套安排,把多方博弈之后的妥协写得明明白白。 市委接到省委批复,第一时间召开市委常委会,传达省委的任免决定。 会议室内,廖洪涛宣读省委批复全文。 丁义珍坐在常委席,神色平静,认真听完全部内容。 廖洪涛看向丁义珍:“义珍同志,省委这套安排,充分肯定你的工作实绩,同时兼顾岗位配置风险。” “一年过渡期,责任重大。” “一方面要盯紧经开区,保障汽配重大项目顺利推进,巩固事故之后整改成果,平稳完成管委会主任岗位的交接;另一方面,尽快进入副市长角色,统筹全市工业和各区县园区。” “我坚决服从省委、市委的全部安排。” 丁义珍站起身,郑重表态,“过渡期之内,我会抓好经开区班子交接,做好传帮带,把已经成型的项目风控、招投标、安全生产整套制度牢牢固化下来,不会让过去的整改成果出现倒退。” “同时尽快熟悉全市各区县工业园区现状,把经开区行之有效的经验向外推广。” 散会之后,赵振邦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官场客套的笑容,伸手和丁义珍握手:“往后市政府这边工业板块的担子,就要多辛苦你。” “赵市长客气,我会服从市政府班子统一部署。” 丁义珍不卑不亢回应。 走出市委大楼,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丁义珍坐上车返回经开区。 管委会大院,消息已经传开。 班子成员、中层干部,心情复杂。 大家都清楚,一年之后,丁义珍就要彻底离开这片他浴血奋战的土地。 回到办公室,丁义珍把自己关在屋内,站在窗前,望向窗外广袤的经开区。 秘书敲门进来:“丁书记,管委会主任岗位,市委已经在酝酿接任人选,近期会启动考察。” 丁义珍回过神:“通知经开区全体班子,下午两点开班子扩大会议。” 下午的班子会上,丁义珍把省委的批复向全体班子、中层主要负责同志完整传达。 “省委给我设置一年过渡期。” “过渡期之内,我的重心两件大事:第一,保障八亿汽配项目顺利建成投产,巩固安全生产整改成果,把经开区现有的项目评审、招投标、廉政风险防控全套制度,完成制度汇编,正式印发,作为经开区长久执行的规章,不因人事变动而随意废弃;第二,配合市委,平稳完成管委会主任新老交接,做好传帮带。” “同时,我作为副市长,要把视野跳出经开区,面向吕州全市各个工业园区,推动各区县园区补齐制度短板,守住实体招商、安全、生态三条红线。” 会议上,经开区班子成员神情肃穆,纷纷表态坚决服从省委决定。 会后,丁义珍又单独找来经开区几名他一手培养起来的骨干班子副职,私下谈话。 “一年之后我就要走。” “我不在经开区,你们就是守阵地的人。” “制度文件汇编一定要落地,不要人走政息。” “遇到压力,依规办事,守住底线。” 处理完经开区的工作部署,丁义珍还要接手副市长分管的全新领域。 全市大大小小七八个区县工业园区,底子参差不齐。 有的园区为了冲GDP,依旧在盲目引进高耗能、高风险项目,安全生产隐患比比皆是,部分地方依旧存在重招商、轻风控的老毛病。 这便是他副市长岗位上全新的战场。 夜幕降临,丁义珍下班回到家属院的家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推开家门,年幼的儿子跑过来扑到他腿边。 张曼走上前来,递过来一杯热水。 “省委的批复,我听说了。” 张曼看着他,“一年之后,就要彻底离开经开区。” “心里不好受吧。” 丁义珍弯腰抱起孩子,看着孩童稚嫩的脸庞,长长叹了一口气。 “有遗憾。” “但换个角度想,这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以前,我只能守经开区这一块小地方。” “现在,我有机会把吃过的亏、摸出来的教训,推广到吕州全部区县。” “斗争不会结束,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舞台。” 一纸省委批复落定,一年的过渡期正式开启。 丁义珍身上同时压着两副担子:经开区区委书记,吕州市分管工业、园区、安全生产的副市长。 白天常常两头跑,一半时间扎在经开区,另一半奔赴市直各部门、下到各个区县工业园调研。 经开区内部,第一件大事便是制度汇编。 丁义珍抽调管委会办公室、发改、自然资源、纪检监察室的业务骨干,成立专项编撰小组。 把自曹爽出事之后,经开区推倒重建的全套规则。 项目准入评审流程、招投标全链条监管办法、土地出让复核机制、安全生产终身追责制度、国企廉政风险防控细则,连同当年青石镇改制、环湖生态调研留存的原始档案,逐条梳理、修订打磨,剔除实践之中暴露出的漏洞。 无数个夜晚,副市长办公室灯火长明。 第101章 期满卸衔,常委班子稳固 丁义珍逐章逐节审稿,凡是容易留下人情操作空间的模糊条款,全部重新细化,把裁量权限压缩到最小。 三个月之后,厚厚的《吕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制度汇编》正式编印完成,经经开区党工委班子集体审议通过,印发园区所有局办、下属平台国企,同时报送市委、市政府备案存档。 明文写明:未经党工委班子集体会议审议,不得随意修改核心制度条款,最大限度避免后续主官更迭便推翻既有规矩的局面。 “文件印出来,不是锁进档案室落灰。” 班子专题会上,丁义珍敲着桌上厚厚的汇编读本,神色郑重,“各科室、下属国企,全员组织学习考试。” “以后所有项目、工程,先对照制度办事。” “谁想绕开流程,就是碰红线。” 制度钉下之后,便是八亿汽配集团项目的建设攻坚。 丁义珍每周至少一次去到汽配项目施工现场,盯进度、查安全,协调供电、管网、用工等各类堵点。 从桩基施工到厂房钢结构搭建,全程压实安监专员驻场监管,不放过脚手架、用电、起重作业的细微隐患。 项目建设并非一帆风顺。 期间惠龙集团下属的配套建筑公司,数次想方设法想要挤入汽配项目的分包名单,托关系找到经开区部分班子成员游说,许诺优厚好处。 面对找上门的说客,经开区新老班子成员拿着刚刚印发的制度汇编,直接以公开招标硬性条款予以回绝,没有给惠龙系留下操作缝隙。 赵瑞龙在京州得知消息,气得在办公室摔了茶杯,却无可奈何。 如今经开区整套流程白纸黑字卡死,公开招投标全程留痕,他再想用过去那套人情勾兑的路子,已经寸步难行。 况且他家的老爷子似乎得到了风声,要被调到帝都,离开汉东,这让他想要报复丁义珍都没了办法。 老爷子升迁关系重大,这个时候,任何小错误都是致命的。 正因为如此,哪怕飞扬跋扈如赵瑞龙也彻底的老实了。 与此同时,丁义珍以副市长身份,马不停蹄奔赴吕州下辖各县。 走访七家区县工业园,他看见不少老问题依旧顽固:部分县域为完成招商引资考核,对高耗能项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项目评审流于形式,重签约数字、轻落地实效;安全生产台账造假现象屡有发现。 调研归来,丁义珍牵头起草《吕州市工业园区规范化建设指导意见》,把经开区经过血的教训打磨出来的项目准入、安全监管、廉政风控经验,转化为全市通用指导文件,提交市政府常务会审议。 这份文件出台,触动不少县域的既得利益。 部分县领导心里颇有抵触,私下跑到赵振邦那里诉苦,认为丁义珍拿着经开区的模板硬套各县,束缚地方招商引资手脚。 市政府常务会议审议这份指导意见时,争议如期而至。 赵振邦坐在主位,翻看着文件,缓缓开口:“义珍同志,经开区的经验固然可贵,但是各县基础条件千差万别,不能搞一刀切。” “县域财政薄弱,考核压力大,要给地方留出弹性空间。” 丁义珍早有预案,不与赵振邦正面硬刚,把调研收集到的几起县域园区险些酿成安全事故的隐患案例摆上台面。 “赵市长,我理解各县发展的难处。” 丁义珍语气沉稳,“弹性空间可以留,但安全、环保两条底线不能弹性。” “过去经开区血的教训就在眼前,一次重大安全事故,足以吞噬掉好几年招商引资带来的全部财政收益,还会搭上群众的生命。” “指导意见只划定底线标准,具体扶持政策,各县依旧可以结合自身实际制定。” 市委书记廖洪涛当场表态支持守住风险底线。 有市委书记的力挺,文件经过小幅修改之后顺利审议通过,下发各区县执行。 文件下发只是第一步。 丁义珍又推动组织全市各园区干部轮训,把经开区业务骨干派出去,到各个县工业园开展业务授课,现场指导完善评审流程、安全监管体系。 这一年,丁义珍两头操劳,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经开区内部,他也全力配合市委开展经开区管委会主任人选的考察、任命工作。 经过组织部多轮民主推荐、实地考察,一名作风稳重、长期在工业系统任职的干部被任命为经开区管委会主任。 丁义珍主动做好传帮带,把经开区遗留的重点项目风险点、历史矛盾一一交底,反复叮嘱新主任务必恪守汇编制度,警惕资本人情裹挟。 新主任到岗之后,丁义珍逐步收缩在经开区日常具体事务上的精力,重大事项才参与党工委班子集体决策,主动把更多舞台交给新任管委会主任,杜绝出现“退而不休”的局面。 官场之上,依旧暗流涌动。 赵振邦以及汉大帮留在吕州的人马,没有停止观望,时时刻刻盯着丁义珍分管领域,盼着他管辖范围内爆出安全事故、项目烂摊子,好抓住把柄发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但丁义珍心里明镜一般,把安全生产督查、项目风险排查抓得极严,多轮全市范围的园区安全大排查,不少隐患企业被责令停工整改,把风险化解在萌芽。 时间缓缓向前推移,转眼距离省委批复的一年过渡期只剩下两个月。 八亿汽配项目主厂房顺利封顶,设备陆续进场调试,距离投产越来越近;经开区整套固化制度平稳运行,新班子已经完成磨合;全市各区县工业园区的规范化建设,也初步见到成效。 丁义珍的履职答卷,实实在在摆在全市干部面前。 一年过渡期即将届满,按照省委原先批复,丁义珍应当按期免去经开区区委书记职务,彻底脱离经开区,专职副市长。 市委书记廖洪涛借着向省委提出建议:丁义珍同志这一年身兼两职,圆满完成过渡期全部既定任务,汽配重大项目推进顺利,经开区制度体系完成固化,同时推动全市工业园区规范化建设,履职实绩突出。 结合吕州市委班子结构现状,建议在下一步班子调整之中,明确丁义珍继续保留市委常委身份。 省城,省委组织部审阅整套研判材料。 高育良看到报送上来的报告,内心颇为复杂。 他本以为,丁义珍脱离经开区这块根基阵地之后,实权被削弱,在吕州常委班子之中话语权会随之滑落。 可现实恰恰相反,丁义珍跳出单一园区,把影响力辐射到吕州全部工业板块,实干口碑进一步夯实。 想要挑出他履职上硬伤,遍览厚厚卷宗,却无处下嘴。 高育良心里清楚,再去动用影响力从中作梗,已经不合时宜。 丁义珍的实绩白纸黑字,多次民主测评口碑摆在台面上,强行打压,反而会落得压制实干干部的非议。 权衡利弊,他选择不再出手干预。 省委常委会上,结合吕州上报的研判报告,表决同意:按期免去丁义珍经开区区委书记职务;确认丁义珍同志继续担任吕州市委常委、吕州市副市长,分管全市工业经济、工业园区、安全生产。 正式任免通知下达到吕州。 经开区召开党工委全体扩大会议,宣读省委、市委任免决定。 第102章 统筹全局,博弈新局 丁义珍最后一次以经开区区委书记的身份坐在主位。 回望台下一张张熟悉面孔,心中感慨万千。 “一年过渡期,承蒙经开区全体同志勠力同心,守住了事故之后整改的成果,完成制度汇编,保障重大项目稳步推进。” 丁义珍的声音平静而厚重,“今天之后,我不再兼任经开区任何职务。” “但汇编成册的制度,是留给经开区的家底,希望大家恪守规矩,不因人而兴废。” “经开区是我奋斗过的地方,我会始终关注园区发展,但往后所有经开区事务,全部由新的党工委班子集体决策,我不会再以旧身份插手具体工作。” 话语落地,既是告别,也是避嫌。 杜绝将来出现越界干预经开区事务的口实。 会场响起掌声,不少班子中层眼中满是不舍。 卸下经开区的职务,丁义珍正式以市委常委、副市长的身份,专责全市工业与园区工作。 从前,丁义珍只是经开区主官,博弈局限于一个功能区;如今身为市委常委、副市长,在全市重大议题上拥有常委会投票权。 遇上产业布局、项目准入的分歧,丁义珍可以在市委常委会上,结合调研掌握的一手实情,公开阐述观点,不再仅仅局限于经开区一亩三分地。 廖洪涛对丁义珍的倚重也越来越深。 丁义珍分管领域,数据稳步向好:全市工业增加值持续上涨,各园区安全事故发生率明显下降,盲目无序上马项目的势头被遏制。 实打实的治理成效,成为市委书记统筹全市发展的重要抓手。 赵振邦想要推动一些急功近利的投资计划,常常会遭遇丁义珍基于风险层面的制衡。 可丁义珍所有反对意见,全部摆事实、列隐患,立足于安全、债务、产业客观规律,很少做纯粹派系层面的争吵。 赵振邦纵使心中不悦,也很难抓到丁义珍履职上的把柄。 私下场合,赵振邦也和秘书长郑怀远感慨:“丁义珍离开了经开区,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站到更高平台。” “此人不结私党,不搞人身攻讦,但原则底线硬得很。” 光阴倏忽,一晃便是2010年。 丁义珍在吕州市委常委、副市长这个岗位上扎扎实实干满完整一届。 这五年,他跑遍吕州大大小小所有工业园区,把经开区沉淀下来的项目评审、招投标监管、安全生产闭环管理一套制度体系向全市铺开。 对各县盲目冲GDP的冲动,他死死把住环保、安全两道硬门槛;遇上资本变相游说、人情请托,一概寸土不让。 吕州工业盘子体量稳步抬升,重大安全事故零发生,一批实体制造企业落地生根。 “能干、敢碰硬、守得住底线”的评价,顺着干部交流、省里面的专题调研报告,一层一层传到汉东省委。 省里不少领导,都记住了吕州有这么一名经过事故洗礼、懂产业、知风险的实干干部。 四十有二的丁义珍,履历已经足够厚重:青石镇改制破局,经开区临危收拾重大安全事故烂摊子,一手搭建园区风控制度,之后又站在全市层面统筹工业与园区建设,基层主官、功能区主官、市政府分管领导几个关键岗位全部历练齐全,每一处都留下实打实的工作实绩。 吕州官场依旧派系暗流涌动,赵振邦还在市长任上,高育良身在省城,汉大帮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 可丁义珍不搞小圈子,行事全部摆在台面上,手里攥着看得见摸得着的治理成果,对手纵然心存芥蒂,也抓不到半分违纪的把柄。 张春江远在外省,逢年过节才有机会短暂回家团聚,翁婿二人恪守干部回避纪律,工作上极少互通电话,彻底斩断外界关于裙带提拔的口实。 张曼在复县发改局深耕多年,已经成长为县里业务骨干,儿子也已经长成活泼的半大少年,一家人日子过得朴素安稳。 就在这一年,汉东省迎来一轮重要的人事调整。 当年被明升暗降打发去林城啃转型硬骨头的李达康,靠着林城采煤塌陷区改造、开发区建设的亮眼答卷,终于走出林城。 省委报请中央批复,任命李达康为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入主汉东省会京州,执掌这座副省级重镇的全盘工作。 接到省委任命通知的当天夜里,李达康坐在办公室,台灯之下摊开厚厚的京州各类调研报告。 京州经济体量庞大,老城改造、开发区扩张、光明峰大片待开发地块摆在眼前,摊子大、矛盾多,资本势力盘根错节,历史遗留的利益纠葛重重,到处都是烫手的难题。 要干成这番事业,他需要一个信得过、懂产业、懂园区治理,见过工程腐败血淋淋教训的干将,来出任京州市市长,辅佐自己主抓全市经济建设。 脑海之中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就是丁义珍。 从当年岩城时期的秘书,青石镇改制,再到吕州经开区风雨几番起落,李达康一路看着丁义珍跌跌撞撞走过来。 前世那个滑向深渊的丁义珍已经彻底成为历史;这一世,历经匿名信风波、经开区重大安全事故的淬炼,丁义珍守住了廉政底线,手里攥着一整套从血与教训之中打磨出来的产业风控经验,敢干事、能扛事,熟悉项目全链条风险点,正是京州眼下最急需的人才。 李达康没有过多犹豫,借着省委常委的身份,在省委书记办公会上郑重提出建议:提请将吕州市委常委、副市长丁义珍调任京州市委副书记、京州市人民政府市长,正厅级,主持京州市政府行政全盘,主攻全市经济发展、开发区建设。 这个提议一经抛出,省委内部立刻掀起一阵波澜。 有人认可丁义珍的实干履历,但也有不同声音冒出来,高育良一系的常委,心里不愿看见李达康把一名得力干将带到京州壮大“秘书帮”的力量,隐晦提出不同意见。 第103章 一纸调令,奔赴京州 李达康在会上据理力争,一条条摆开丁义珍完整的履历卷宗:青石镇改制化解群体性矛盾,经开区处置两死三伤安全事故,重建整套制度,吕州一届副市长统筹全市工业园区,廉政核查干干净净,民主测评实绩突出。 “我们选市长,要看能不能扛住京州经济这副重担。” “京州开发区、光明峰一大堆项目摆在面前,到处都是利益漩涡,要一名见过腐败代价、懂风险防控的干部去坐镇。” 李达康声音铿锵,“丁义珍同志,恰恰是吃过亏、长过教训的人。” 几番权衡博弈,综合干部实绩,省委常委会最终表决通过人事动议。 一纸红头调令,顺着公文渠道,下发到吕州市委。 这天下午,丁义珍正在下面一个县工业园区督导企业技改项目,市委组织部的紧急电话打过来,通知他立刻赶回市委,省委组织部领导过来当面谈话。 坐在回吕州市区的公务轿车上,丁义珍心里隐隐生出几分预感,可也不敢往太高的地方去想。 市委小会客室,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把那份干部调任征求意见的通知摊在他面前,缓缓开口:“经省委研究决定,调你赴京州工作,任京州市委副书记、京州市人民政府市长,主持市政府全面工作。” 轰的一声,这句话落在耳中,丁义珍大脑猛地一震,整个人怔在原地。 京州市,汉东的省会副省级重镇的市长,正厅级实职! 他心底飞快掠过前世那一幕幕血淋淋的记忆。 前世,自己一路贪腐沉沦,直到2015年出事出逃的时候,才混到一个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仅仅是副厅级岗位。 而现在,是2010年,自己才四十二岁,直接坐到京州市市长的位置,整整提前了五年还多。 这五年,是何等金贵的五年。 前世,就是这五年,光明峰项目利益洪流滚滚而来,无数干部被糖衣炮弹拖下水,自己也在那漩涡之中一步步万劫不复。 而今,他不再是那个手握光明区一隅的副区长,而是堂堂京州市市长,全盘主持市政府,光明峰、老城改造、开发区建设全部攥进自己权责范围之内。 只要行得稳走得正,未来角逐省长、踏入省委班子,面前已经铺开一条看得见的宽阔大道。 巨大的惊喜涌上来,随之而来的,是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感动。 这么多年,世事沉浮。 当年李达康被迫远走林城的时候,曾经跟自己说过,林城的大门永远向他敞开。 时过境迁,老领导入主省会京州,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在省委会议上力排众议,给自己争取来了这个分量千钧的岗位。 知遇二字,重若千钧。 短暂的失神过后,丁义珍迅速收敛心绪,站起身,神色郑重,对着组织部副部长表态:“感谢组织信任,我坚决服从省委的人事调动。” “到京州之后,恪尽职守,严守纪律底线,配合市委班子,把京州经济建设、风险防控抓实抓牢,绝不辜负组织的重托。” 谈话结束,走出市委会客室,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 丁义珍站在走廊窗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吕州这边,一届任期圆满收官,有遗憾,也有沉淀。 而前方的京州,绝非坦途。 那里有光明峰巨大的开发蛋糕,各路资本虎视眈眈,赵瑞龙的惠龙集团根基依旧盘绕在京州,大风厂的历史矛盾埋藏待发,汉东省各方派系势力犬牙交错,是整个汉东博弈的风暴中心。 前世,他是风暴里被欲望吞噬的落水者;今生,他要站到风暴的中心,手握权力,守住那条用血泪换来的底线。 回到家中,傍晚,客厅灯光暖黄。 丁义珍把省委调令的消息告诉张曼。 张曼听完,脸上又是欣喜,又是深深的忧虑。 “京州,那可是是非之地。” 张曼眉头蹙起,“各方势力交织,不比吕州。” “我知道。” 丁义珍坐到沙发上,看着正在书桌旁写作业的儿子,声音低沉,“机遇摆在面前,可凶险同样如影随形。” “李书记敢力排众议把我调过去,是知遇之恩。” “但越是高位,诱惑就越大。” “往后,我们一家人要搬到京州生活,往后的日子,更要绷紧心里那根红线。” 消息很快传遍吕州官场。 不少吕州干部听到调令,一片哗然。 四十二岁,省会城市市长,这一步堪称一步登天。 有人真心敬佩丁义珍实打实闯出来的履历;也有人私下暗自感慨,李达康一到京州,第一时间就把昔日老部下要过去执掌政府;赵振邦得知消息之后,坐在市长办公室久久沉默,吕州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可一想到丁义珍在京州手握更大权柄,心底五味杂陈。 要知道吕州市长和京州市长,虽然同为地级市市长,但绝对是两回事,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只要丁义珍干得好,未来起码也是汉东省的副省长,若是做出了醒目业绩,省长也不是不行。 这才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而他自己则根本没有机会角逐那个高位,这让他暗暗后悔,早知道丁义珍官运亨通,他根本不会给丁义珍设置那么多麻烦。 短短几日之内,交接工作紧锣密鼓启动。 丁义珍要把吕州市政府分管的工业、园区、安全生产一摊子工作逐项移交继任副市长,梳理全部卷宗台账,跟各县园区负责人一一谈话交代后续工作重点。 一周之后,吕州这边的工作交接大体落定。 丁义珍收拾简单的随身办公行李。 张曼着手办理工作调动手续,孩子也要转学去往京州读书。 启程赴京州报到的前一夜,丁义珍又翻开了当年经开区那本厚厚的《经开区管理制度汇编》。 那是他在血的教训之下打磨出来的一套制度。 京州,他要把这套风控的火种,带到这座繁华却暗流汹涌的省会城市。 第二天清晨,公务轿车驶出吕州家属院。 第104章 旧友设宴,鸿门宴前(1) 轿车一路向北,朝着汉东省省会京州疾驰。 京州,这座汉东的政治、经济中心,高楼林立,路网纵横,繁华喧嚣的外壳之下,早已盘根错节织就一张巨大的利益罗网。 傍晚时分,公务轿车驶入京州市区。 车穿过车流不息的主干道,远远便望见市委市政府宏伟的办公大楼。 先期抵达的工作人员已经把家属院的住房安置妥当,一套140平米的市级领导房改住宅。 安顿完家人,丁义珍简单收拾行李,来不及休整,第二天一早就赴市委大院报到。 市委常委会议室,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率京州市几套班子的领导,迎接新任市长到任。 时隔数年再度相见,李达康两鬓又平添数缕白发,眼神依旧锐利如旧。 二人目光相撞,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当年林城离别时那句 “林城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此刻兑现成京州市市长这份千钧重担。 班子见面会,按照既定流程,省委组织部干部宣读任免通知。 会后,众人散去,办公室只余下李达康与丁义珍二人。 厚重的木门关上,隔绝外面来往的脚步声。 李达康点起一支香烟,烟雾缓缓升腾。 “义珍,把你要来京州,省委会上我是力排众议。” 李达康吐了一口烟圈,声音低沉,“我清楚你的本事,也清楚你吃过什么样的亏。” “吕州经开区,你用血的教训摸出一套项目风控的路子,这正是现在京州最缺的东西。” 他走到墙边巨大的京州市城市总体规划图前,手指重重落在光明峰片区一大片色块之上。 “看见这片光明峰了吗?” “两百八十亿规模的开发盘子,老城拆迁、产业园落地、商业地产扎堆,无数资本盯着这块肥肉。” “历史遗留矛盾堆积如山,各个工厂改制遗留工人股权问题,多家企业盼着拿地套利,各路关系说客会踏破你市政府的门槛。” “我抓市委方向,管重大决策、干部大局;市政府这边,项目落地、土地出让、财政拨付、拆迁安置,大部分实务担子压在你的肩上。” 李达康转过身,目光凝重地盯着丁义珍。 “我不需要你做太平官。” “但是有两条底线,我必须跟你讲透。” “第一,要发展 GDP,但绝不能拿原则换速度;第二,糖衣炮弹无处不在,京州的商人,手段比吕州的更加花样百出,你要坚持原则,坚持党性,不能有任何贪腐问题。” 丁义珍双手捧着那本从吕州带来的制度汇编,放到李达康办公桌上面。 “李书记,我心里时刻记着过去。” 丁义珍神色郑重,“这是吕州经开区用血换来的全套制度。” “项目评审、招投标监管、土地复核、安全生产终身追责。” “我打算以此为蓝本,结合京州的实际情况,推动市政府出台光明峰项目全链条管控细则,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 “至于各个企业历史遗留的股权、拆迁矛盾,我不希望等到大火烧起来再去救火,要主动往前做,把隐患消解在爆发之前。” 李达康低头翻了翻厚厚汇编的扉页,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好,制度先行,这个思路很好。” “但是也要明白,纸面制度写出来容易,落地执行才是难关。” “京州盘根错节,牵扯的人脉盘根错节,会有无数人想方设法绕开规则。” 二人促膝长谈整整两个小时,从光明峰开发、老城改造,讲到工业园区建设、信访维稳,也谈到京州现有班子各个成员的性格与立场,公检法系统内部汉大帮势力,一一剖析利弊。 走出李达康的办公室,丁义珍回到属于市长的宽大办公室。 办公桌上已经堆起厚厚一摞待阅文件,光明峰项目前期筹备材料、各区县上报的招商计划、多份企业递交的开发申请,堆得如同小山。 上任的消息传开,京州商界已经闻风而动。 高小琴第一时间就收到消息。 山水集团董事长办公室,厚重的落地窗帘半掩,午后的光线斜斜洒进来。 高小琴捏着手机听完下属报上来的消息,指尖无意识地叩击光洁的红木桌面,眉头紧锁。 “丁义珍来了京州,直接就任市长。” “光明峰这一大盘,我们原先盘算好的路子,这下变数大了。” 她放下手机,转身对着一旁的秘书吩咐:“给祁厅长打个电话,请他抽空过来一趟,有要紧事商量。” 没过半个钟头,门外传来皮鞋踏过大理石地面的脚步声,祁同伟推门走入办公室。 一身笔挺的公安警服,肩章熠熠生辉,只是眉宇之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 “消息我已经听说了,李达康把丁义珍挖到京州做市长。” 一进门,祁同伟便径直坐到沙发上,端起茶几上早已沏好的清茶抿了一口。 “厅长,咱们山水集团,最看重的就是光明峰的地块。” 高小琴走到他对面坐下,精致的脸上满是凝重:“之前我们盘算好了,只要在土地招拍挂上面拿到有利条件,整个项目就能盘活。” “现在丁义珍手握市政府全盘实权,项目、土地审批全过他的手。” “此人在吕州经开区你也有所耳闻,油盐不进,送礼宴请一概回绝,一套套制度卡得死死,曹爽就是栽在他手上。” “想要从他手里撕开缺口,难度不小。” 祁同伟靠在沙发靠背,微微眯起双眼,脑海之中回溯起许多年前岩城县的往事。 那时候他刚刚从基层司法所挣扎往上走,丁义珍在岩城县青石镇任镇长,曾经因为被袭案,有他侦办,倒是接下来友谊。 后来各自奔赴不同地市任职,相隔两地,见面少了,可当年共事的情分还在。 “丁义珍这个人,我了解一点。” 祁同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岩城时期我们确实处得不错,算是旧友。” “这些年虽然各在一方,逢年过节偶尔也会互致短信问候。” “硬来肯定不行。” “金钱、美色这套手段,在吕州已经试过,人家不吃。” “但是旧情,或许可以试一试。” 第105章 旧友设宴,鸿门宴前(2) 高小琴眼中一动:“你的意思是,请他吃饭?” “对。” 祁同伟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不以商人谈项目的名义,就以老同事老朋友叙旧为理由。” “不谈土地、不谈光明峰项目,就是老友重逢,吃一顿家常便饭。” “先探探他的口风,摸摸他心里的底牌。” “看看这个人,到底还留不留下一丝可以斡旋的缝隙。” “如果能靠旧日情分拉一把,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局面。” “要是连老友饭局他都直接回绝,那我们心里也就彻底有数,此人是铁板一块,就要另做打算。” 高小琴微微蹙眉,心中尚存顾虑:“丁义珍如今贵为京州市市长,身份摆在那里,他肯来山水庄园吃饭吗?” “山水庄园外界风言风语不少,他未必愿意踏进来,落人口实。” 祁同伟略一思索:“地点不在山水庄园,那里太扎眼。” “就选市区一家老牌的私房菜馆,私密性强,对外只是朋友私人聚餐,没有企业出面,只有我这个省公安厅厅长以私人名义邀约。” “不带上商人,不摆任何项目材料,干干净净,只叙旧情。” “我亲自给他打电话。” “我是省厅厅长,又是当年岩城的旧识,于情于理,于官场情面,他总不好直接驳得太难看。” 高小琴思索一番,缓缓点头:“也行。” “但你心里要有数,千万不要高估那点旧交情。” “这么多年宦海沉浮,人是会变的。” “吕州那一场风波,丁义珍能扛住匿名信、扛住资本诱惑,守住一身清白,足以证明,他的党性底线远超出我们的预料。” “不要把全部希望押在一顿饭局上面。” “我心里清楚。” 祁同伟神色平静,“我不会一上来就提光明峰拿地的事。” “先叙岩城旧事,聊青石镇改制,聊吕州经开区的风雨,慢慢观察他的态度。” “看他对人情世故留不留口子。” “只要他言语之间流露出半分松动,我们再伺机往下走。” “倘若他立场坚硬如铁,滴水不漏,那我们就及时收手,绝不暴露破绽。” 说完,祁同伟拿出自己私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了丁义珍的号码。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只有手机屏幕淡淡的微光。 祁同伟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顿了片刻,随即按下通话。 电话铃声在京州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内响了起来。 丁义珍正埋首审阅《光明峰开发项目管理若干规定》的草案,桌上摊满密密麻麻的修改批注。 桌上的手机响起,屏幕跳动出来一个熟悉的名字。 “祁同伟。” 丁义珍看到这个名字,手指微微一顿。 前世的记忆潮水一般瞬间翻涌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拿起手机接起电话,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 “同伟,你好啊。” 听筒那边传来祁同伟从容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老友叙旧的熟稔:“义珍,恭喜你啊,荣升京州市市长。” “咱们老岩城出来的干部,如今你主政一市,我打心底替你高兴。” “同伟,多谢你的祝贺。” 丁义珍语气保持分寸,“刚到京州,千头万绪,一大堆工作等着梳理。” “我明白,新上任担子重。” 祁同伟的声音继续传来,“咱们一晃很多年没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了,想当年在青石镇,我们加班之后凑在一起吃大排档喝酒,一晃这么多年过去。” “我想着,找个晚上,私人时间,不涉及任何工作,不邀请外人,就我们两个老同事,找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吃顿便饭,叙叙往日旧情。” “不知道义珍你,能不能赏个薄面?” 电话那头的邀约轻飘飘送过来,听上去仅仅只是老友叙旧,可丁义珍心里洞若观火。 祁同伟不会无缘无故打来这一通电话。 自己刚刚上任京州市市长,手握光明峰开发的大权,这个节点的私人饭局,哪里是什么简简单单的老友重逢。 这是试探,是投石问路。 去,风险重重。 酒桌之上言语交锋,稍有不慎就会落入话语圈套,留下可供别人加工的谈话把柄。 直接一口回绝,官场情面又要撕破。 祁同伟身为省公安厅厅长,汉大帮核心人物,公开驳掉私人叙旧的邀约,等于直接把矛盾摆上台面,往后在汉东官场,对方免不了暗中给自己制造各种各样的麻烦。 丁义珍脑子飞快权衡利弊。 短暂的沉默,听筒另一边的祁同伟也不催促,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片刻之后,丁义珍缓缓开口,话语不软不硬,留足官场体面,却又巧妙划出清晰的边界。 “同伟,多谢你的记挂。” “岩城共事的那些岁月,我也时常会想起。” 丁义珍稍稍停顿,指尖轻轻叩了叩办公桌的木纹。“咱们老同事,多少年没有坐下来私下聊一聊了。” “行,今晚我抽两个小时赴约。” “不过咱们说好,只叙旧情,不谈具体工作,也不要牵扯第三方,吃完我还要赶回市政府,手里还有几份急件要处理。”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心头微微一喜,原本已经做好被回绝的准备,没料到丁义珍最终应了下来。 “那是自然!” “就叙旧,别的一概不提。” “晚上七点,城西老巷那家老江南私房菜馆,我已经把包间订好了,就我们两个人。” “好,晚上见。” 挂断通话,丁义珍靠在办公椅上,眉头轻轻蹙起。 傍晚七点,城西老江南私房菜馆,古色古香的小包间,隔断严实,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桌上只摆着四样清淡小菜,一瓶低度白酒。 祁同伟已经提前抵达,一身便装,褪去了公安厅厅长的威严。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站起身迎到包间门口。 “义珍!” “同伟。” 两人伸手紧紧握在一起,目光彼此对视,都能从对方眼底看见岁月留下的痕迹。 想当年在岩城县,一个是镇长,一个是县公安局的副局长,正值壮年,一腔热血,挤在街边大排档,几块卤味,几瓶廉价啤酒,畅谈理想抱负。 一晃许多年过去,物是人非,两个人都已经身居高位,手握一方权柄。 第106章 旧友对酌,宦海叹流年 “快坐。” 祁同伟伸手示意丁义珍入座,亲自拿起酒瓶,给两只玻璃杯浅浅斟上酒,“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还记得镇政府大院那排老平房吗?” “夏天闷热,风扇嗡嗡作响,我们加班整理卷宗,忙到半夜,溜出去吃路边的排档。” 丁义珍端起酒杯,目光望向窗外巷子里亮起的灯笼,感慨一声:“怎么会忘。” “那时候条件苦,可心气足,一心只想把手头的工作干好,哪里会想到,多年之后,你我会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祁同伟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和丁义珍杯沿一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干一杯,敬当年岩城的那些日子。” 二人浅浅抿了一口杯中酒。 包间之内气氛松弛,大半时间都在回溯过往。 聊岩城县繁杂的基层信访,聊青石镇改制的重重阻力,聊吕州经开区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安全事故。 祁同伟闭口不提光明峰,不提山水集团,果真恪守了事前说定的约定,半句不触碰现实的利益纠葛。 几杯酒下肚,酒意漫上来,祁同伟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神里面带上几分真切的羡慕。 “义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是真的羡慕你。” 丁义珍抬眼看向他:“同伟,何出此言?” “你身为省公安厅厅长,执掌整个汉东公安警务系统,权重位高,多少人羡慕你。” 祁同伟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脸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看着风光罢了。” “公安厅长,说到底,更多是执行岗位。” “你不一样,如今是京州市市长,堂堂主政一方。” “手里握着地方全盘行政,产业、城建、财政、民生,样样都能施展自己的抱负。” “吕州那么棘手的烂摊子,你能收拾出来;现在到了京州,平台更大,你的前路不可限量。” 丁义珍缓缓开口劝慰:“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你的资历、能力摆在那里,往副省长上面再进一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听到“副省长”三个字,祁同伟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 “副省长?呵。” “对我来说,副省长,差不多也就是仕途的天花板了。” “我就算顺利当上副省长,又能如何?” 祁同伟身子微微向前倾,声音压得低了几分,“公安系统出身的干部,能够跻身省政府班子,已经是莫大的造化。” “再往上,省委书记、省长,那一层,我想都不敢想。” “我的出身、我的履历,摆在那里,上限就锁死在那里。” 丁义珍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这是实话,这就是没有主政一方的经验弊端,想要执掌一省民生,没有从县级,市级的主官经验,那是想都别想。 祁同伟继续说道,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怅然:“可你不一样。” “你从乡镇基层一步一步闯出来,青石镇改制立住名声,处置重大安全事故经受住考验,主政经开区,又在吕州副市长岗位干满一届,完整历练过基层治理、园区建设、全市工业统筹。” “如今四十二岁,就坐上京州市市长的位置。” “这是什么分量?” “京州,汉东的省会。” “只要接下来几年把京州的经济、民生干出实打实的政绩。” “下一步,竞争副省长轻而易举;要是政绩足够亮眼,省长,也不是遥不可及。” 说到这里,祁同伟顿了顿,眼神望向包间的天花板,声音里面带上一丝向往。 “运气再好一点,年岁还有富余,将来甚至有机会调入京城,成为中央层面的大人物,就像当年的赵立春老书记那样。” 丁义珍听到这话,心底微微一凛。 赵立春,这个名字从祁同伟口中轻飘飘说出来,带着一种对权力巅峰的向往。 丁义珍放下手中酒杯,神色变得郑重:“同伟,仕途升迁,要看实干实绩,要看组织的考验,不能光盯着高位。” “无论坐到哪一个位置,根子还是要踏踏实实为民做事。” “爬得越高,肩上的担子就越重,诱惑也就越大,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祁同伟闻言,淡淡一笑,笑容里面藏着复杂难言的滋味,分不清是认同,还是自嘲。 “道理我都懂。” “可身在宦海,谁又不向往更高的平台?” “你有这个资本,年纪、履历、实绩,样样齐备。” “我是真的打心底为你高兴。” “反观我,再往上走一步都千难万难。” “副省长就是我能摸到的最顶端,再往后,就是到站,等着退休。” 丁义珍看着眼前的旧友,心中百感交集。 他清楚祁同伟的才干,也清楚这个人内心深处那股“胜天半子”的执念。 正是这份不甘平凡的执念,推着他一路向上,也同样一步步把他拖入深渊。 “前路如何,谁也说不准。” 丁义珍语气平和,“副省长也好,市长也罢,岗位只是平台。” “能不能站住脚,归根结底,还是要看自己守不守得住本心,守不守得住底线。” 祁同伟轻轻点头,没有继续争辩这个话题,重新拿起酒瓶,给丁义珍杯子里面添了少许酒。 “不说这些沉重的前途话题。” “咱们难得聚一次,还是聊聊过去的旧事。” “还记得当年青石镇,我们下乡调研,山路泥泞,鞋子全部沾满黄泥……” 两个人重新转回过往的回忆,席间谈笑风生,表面一派老友叙旧的融洽。 可丁义珍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祁同伟今晚,果真从头到尾,没有吐露半句关于光明峰、山水集团的诉求。 可越是如此,丁义珍越是不敢放松警惕。 这场饭局,没有抛出直接的请求,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试探。 祁同伟在掂量自己,看旧日情谊还有多少分量,看自己这个人,是否还有人情斡旋的缝隙。 酒过三巡,时间已经不早。 丁义珍主动站起身:“同伟,时间差不多了,市政府那边还有几份紧急文稿等着我处理,我得先告辞。” 第107章 庄园夜话,算计落空 祁同伟见状,也没有强留,跟着起身。 “行,公务为重,我就不多留你。” “今天这顿酒,能和老老友坐下来聊聊往事,已经很难得。” 二人走出包间,菜馆外面夜色深沉,街边路灯散出昏黄的光晕。 站在菜馆门口,祁同伟临别之时,看似随口一提。 “义珍,你刚到京州,千头万绪,光明峰那块盘子错综复杂,以后工作上,但凡公安系统有需要配合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 “只要是合乎规矩的,省公安厅这边,一定全力支持市政府。”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丁义珍听得出弦外之音,不卑不亢地回复:“多谢。以后涉及社会治安、维稳、案件协同,该走正式公函、走部门对接流程,我们会按程序沟通。” 没有接私人情分这个口子,把所有协作全部框进公务制度的框架之内。 祁同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的笑意。 “好,那就祝你工作一切顺利。” 二人握手道别,各自登上车辆,朝着两个方向驶离。 黑色轿车里面,丁义珍靠在后座,晚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吹散身上淡淡的酒气。 今晚一顿饭,看似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丁义珍心中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 祁同伟、高小琴这股势力,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旧情叙完,人情试探完成,接下来,还会有别的手段接踵而至。 另一边,祁同伟的轿车驶向山水庄园。 黑色轿车顺着盘山公路缓缓驶入山水庄园的大门,车灯扫过庭院里修剪齐整的绿植。 车子停稳,祁同伟推开车门走下来,晚风吹在脸上,酒意翻涌上来,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 穿过回廊,走进主楼客厅,屋内暖光融融,没有开过于明亮的主灯,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柔和昏暗。 高小琴早就等候在客厅,听见脚步声立刻迎了上来,身上穿着一身素雅的居家旗袍,手里端着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醒酒汤。 “回来了。” 高小琴上前接过祁同伟脱下的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把瓷碗递到他面前:“喝了不少酒吧,先喝点醒酒汤压一压酒气。” 祁同伟一言不发,坐到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接过瓷碗,仰头把温热的醒酒汤一饮而尽,把空碗搁在茶几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高小琴走到他身后,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揉着他两侧的太阳穴,力道舒缓。 “饭局怎么样?” “丁义珍那边,有没有松动的迹象?” 她俯下身子,压低声音问道。 祁同伟闭着双眼,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按压感,语气带着几分挫败:“指望不上。” “今晚整场饭局,我全程没有提光明峰,没有提山水集团,只聊岩城旧时光,聊基层那些苦日子,叙旧日的情分。” “他倒是肯赴约,喝酒聊天,谈起当年共事的经历,说得也颇为感慨。” “聊前途的时候,我也跟他坦言,他现在四十二岁当京州市市长,前程远大,将来省长甚至调去中央都有机会。” 高小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那他是什么反应?被这些话打动了?” “没有。” 祁同伟睁开眼睛,望向客厅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这个人心里的防线筑得太高了。” “我跟他谈登高望远,谈未来的高位,他转头就跟我讲,爬得越高,担子越重,诱惑越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句句都在讲底线、讲实干。” “席间气氛看着是老友重逢,热热闹闹,可只要稍微往现实权力人情上沾一点边,他立刻就把分寸卡得死死的。” 高小琴收回手,走到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秀眉紧锁:“连旧交情都撬不动?” “撬不动。” 祁同伟摇了摇头,“散场临走,我跟他放话,公安系统这边,但凡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你猜他怎么回?” “他说,以后协同办事,全部走正式公函,走部门流程。” 高小琴听到这话,眼神沉了几分:“等于直接堵死了私人沟通的门路。” “想要靠私下关系给他递话,行不通。” “所有往来都要摆在台面上,白纸黑字,留下记录。” “没错。” 祁同伟身子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搓了搓脸颊,“丁义珍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岩城县那个一腔热血的年轻干部了。” “经过吕州匿名信风波、经开区坍塌事故那一轮淬炼,他吃过教训,见过血淋淋的下场,时时刻刻都在防着别人设圈套。” “我本想着,借着往日的情分,至少能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现在看来,是我想简单了。” 高小琴端起桌上的玻璃杯,轻轻抿了一口水,缓缓梳理眼前的局面:“软的人情路子走不通。” “我们想要光明峰的地块,摆在我们面前就两条路。” “第一,在制度规则之内,把山水集团的材料做漂亮,堂堂正正参与公开招拍挂,靠实力去争。”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可光明峰那几块核心地块,门槛是丁义珍手里的市政府在定。” “他正在紧锣密鼓修订那套光明峰管控细则,把项目准入、土地评审的门槛抬得极高。” “就算我们材料做得再好看,他手握评审的话语权,想卡我们,办法多得是。” 祁同伟闻言点点头:“堂堂正正去竞标,主动权攥在人家手里,风险太大。” “那剩下的,就只剩下第二条路。” 高小琴的目光冷了下来,“制造外部压力。” “丁义珍现在不是铁板一块。” “他虽然本人廉政干净,可他是人,有软肋。” “张曼,还有他那个尚且年幼的儿子,都是他的家人。” “另外,他刚刚履新京州,市政府内部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条心,也有不少人对他快速晋升心怀不满。” 祁同伟眉头一拧,抬手打断她:“这个分寸要拿捏好。” 第108章 枕边夜谈,人心难测 “不能直接去动他的家人,一旦做得过火,痕迹太明显,一旦被丁义珍抓住把柄,反过来咬住我们,得不偿失。” “他现在是京州市市长,位置瞩目,盯着他的不止我们,省里、纪委无数双眼睛都看着。” “贸然搞阴招,玩火容易烧到自己。” “我没说要直接对家人下手。” 高小琴摇了摇头,“我们可以不从贪腐上做文章。” “他刚上任,光明峰摊子千头万绪,老城拆迁、企业改制、大风厂一堆历史烂账都堆在市政府。” “只要工程、拆迁、信访出一点乱子,舆论、干部内部的非议就会扑面而来。” “只要他施政上面出纰漏,就算查不出个人违纪,省里对他的评价一样会打折扣。” “他一心想要做出政绩往上走,最怕的就是工作上出大乱子。” 祁同伟沉默思索,指尖轻轻敲击沙发扶手。 “大风厂……” 他低声吐出这个名字,“蔡成功那个人就是个火药桶,手上乱七八糟的债务、职工股权纠纷一大堆。” “本来就是埋藏的定时炸弹。” “如果矛盾提前激化,群体性事件爆发,首当其冲要担责任的,就是主抓行政的丁义珍。” “可这颗炸弹一旦引爆,京州整个局面都会动荡,李达康作为市委书记,也会被牵连。” “李达康力排众议把丁义珍调过来,要是出群体性事件,李达康同样要承担领导责任。” 高小琴淡淡说道:“那又如何?” “风险是大家一起扛。” “只要能打乱丁义珍推进严苛管控细则的节奏,对我们就有利。” “只要局面乱起来,很多事情就有操作空间。” 祁同伟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圈,内心权衡利弊。 “先不要主动去引爆炸药。” 片刻之后,他做出决断,“先静观其变。” “盯紧市政府那边光明峰管控细则的起草进程。” “如果这套制度条文,只是正常规范市场,我们就想办法打磨山水集团的申报材料,硬闯公开招投标。” “可如果条文专门设置条条框框,摆明了要把我们这类企业拦在门外,那我们再另寻对策。”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拿到地块,不是鱼死网破。”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把自己彻底卷进漩涡中心。” 高小琴轻轻颔首:“我明白。” “我会安排人盯着市政府那边的动向,只要光明峰的草案有版本流出来,第一时间拿到手。” “看看丁义珍到底打算给我们套上怎样的枷锁。” 夜色更深,山水庄园之外山林寂静,可屋子里面,算计与博弈,依旧在暗暗发酵。 而另一边,丁义珍的公务轿车已经回到家属院。 推开家门,张曼正坐在客厅等他。 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张曼起身递过来一杯热茶:“去赴祁同伟的饭局了?情况怎么样?” 丁义珍接过茶杯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饭吃了,全程只叙旧情,半句没提项目。” 张曼在他对面的沙发落座,随手把客厅落地灯调得柔和一些,秀眉微微蹙起:“只叙旧情?” “以祁同伟如今的身份,平白无故找你吃一顿私人晚饭,天底下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你说得没错。” 丁义珍捧着温热的玻璃杯,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岩城共事那会,我们确实意气相投,那时候他敢拼敢闯,缉毒一线出生入死,是实打实的英雄。可这么多年宦海沉浮,人早就变了。” “今晚饭局,从头到尾都是试探。” 张曼身子微微前倾:“试探什么?试探你的底线?” “对。” 丁义珍轻轻点头,“他想看一看,当年那点旧交情,还能不能成为人情斡旋的突破口。” “席间跟我大谈前程,说我四十二岁贵为京州市市长,未来省长、甚至调入京城都大有可为。” “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是敲打,也是引诱。” “引诱?”张曼有些不解。 “没错。” 丁义珍叹了一口气,“他在跟我展示这套逻辑:权力可以交换,人情可以铺路。” “他心里藏着‘胜天半子’的念头,不甘心被出身、被命运束缚,为了往上爬,可以放下身段,可以变通规则。” “在他的世界观里面,交情、利益、前途,是可以揉到一块做交易的。” “今晚他没有提光明峰,不提山水集团,不代表他放下了这块肥肉。” “恰恰相反,这只是第一步。” “看看我吃不吃人情这一套,如果我松了口子,后面接踵而至的,就是利益交换。” 张曼听完,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省公安厅厅长,手握公安系统大权,手里握着侦查、维稳的权限。” “这样一个人站在对面,是很棘手的对手。” “棘手就在这里。” 丁义珍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明面上,大家都是汉东的高级干部,开会、协同办事,要讲班子团结。” “他不会明目张胆跟我撕破脸。” “可暗地里,能动用的手段太多。” “信访维稳、案件侦办、舆情线索,随便哪一个口子,都可以做文章。” “今天饭局临别,他还跟我说,公安系统只要有需要,随时可以找他。” “听着是支持地方工作,实则是递过来一根人情的绳索。” “我当场就把话堵回去,所有协作全部走公函、走部门正式流程,不接私人交情。” 张曼沉默片刻,想到自身,又想到尚在房间熟睡的儿子,低声开口:“那往后我们就要多当心。” “我在市直机关工作,免不了要和公安系统打交道,孩子上学,外出,方方面面都有可能会碰到他们的人。” “这正是我要跟你交代的。” 丁义珍神色郑重,抬眼看向妻子,“曼曼,往后你在单位,但凡祁同伟那边的人私下找你,不管是以老熟人、联谊、私下帮忙的名义,一律要多留个心眼。” “工作上的事,该开会开会,该走正式手续走手续。” “私人邀约、私下吃饭,一概婉拒。” “不要碍于情面抹不开面子。” “不要跟他们聊我的工作,不要聊市政府内部动向,不要透露家里的私事,不管对方话说得多么动听,都要守住边界。” 第109章 光明厂区行,隐患现锋芒 “还有孩子,上下学尽量固定路线,尽量避免单独跟不熟悉的人接触。” “不是说祁同伟一定会拿家人做文章,但我们不能把把柄主动送到别人手上。” “前世多少干部倒下,很多突破口,就是从家属、亲人身上撕开的。” 张曼认真听着,缓缓点头:“这点我记牢了。” “我不会跟他们有私下往来。” 丁义珍继续说道:“祁同伟这个人,最可怕的不是赤裸裸的坏,而是伪装。” “对外可以是体恤下属、敢打敢拼的公安厅长,私下却可以和山水集团深度捆绑。” “他分得清什么事能摆上台面,什么事只能藏在暗处。” “今晚饭局,他演足了老友怀旧的戏码,滴水不漏,抓不到他半分把柄。” “没有把柄,就很难直接去防备。”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光明峰那套管控细则,我会督促起草小组加快打磨,尽快提交市政府常务会审议。” “把制度篱笆扎紧,才是最好的盾牌。” “制度摆在明面上,就算祁同伟、高小琴想要动手脚,也要越过层层公开流程,操作的空间就会被大大压缩。” 一夜辗转,丁义珍睡得并不安稳。 夜里脑海里反复回放昨夜和祁同伟饭局上的每一句对话,那些叙旧的感慨、暗藏试探的言语,一遍遍地在心头过筛。 天刚蒙蒙亮,窗外京州城的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他便已经醒转过来。 简单洗漱完毕,吃过张曼准备好的早饭,丁义珍拎上公文包出门登上市政府公务大巴。 按照前一日排定的日程,今天全天要赴光明区开展实地调研,走访光明峰片区周边厂矿、老工业企业,实地摸清楚土地现状、企业经营、职工安置的第一手实情。 市政府办公室提前通知了光明区。 大巴驶出家属院,沿着宽阔的城市主干道一路向东,朝着光明区方向行进。 车上,丁义珍没有闭目休息,手里翻看着厚厚一叠光明区报送上来的基础材料:企业台账、改制遗留问题汇总、光明峰待开发地块的勘测报告,密密麻麻的文字与表格,他看得十分专注。 一个小时不到,公务大巴驶入光明区委大院。 光明区委书记王刚、光明区区长孙连成已经带着区政府、区发改、工信、自然资源分局一众班子成员,早早在办公楼门前等候。 看见大巴缓缓停稳,一行人连忙迎上前。 “丁市长,欢迎您来光明区调研指导工作。” 车门拉开,丁义珍走下车,王刚快步上前伸出手,神色恭敬:“区里各个点位都已经安排妥当。” 王刚中等身材,鬓角已经生出不少白发,在光明区主官岗位干了快五年,对辖区大大小小企业、地块情况了然于胸。 孙连成紧随其后上前握手:“丁市长,一路上辛苦了。” 看着二人,他知道前世王刚退休,就是他接替了区委书记,至于一旁的孙连成? 那是自己的老搭档! 一个不 第110章 大风厂前,暗中放纵 王刚和区长连忙记下丁义珍的要求:“我们记下了,回去之后立刻组织专班梳理职工安置的几套备选方案。” 离开红星机械厂,众人重新登上大巴。 大巴继续向前行驶,一路穿行过连片的老工业区。 车窗外面景象不断变换,有的工厂还在全力开工,烟囱冒着淡淡的烟气;也有不少厂矿已经半停产,厂区冷冷清清,荒草长在了废弃车间的墙角。 下一站,是京州冶炼二厂。 这是一家老冶炼厂,过去为京州工业发展出过大力,但是工艺老旧,环保压力巨大。 厂区外围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冶炼废气味道,废渣堆场堆起高高的土坡。 下车之后,冶炼二厂负责人迎了上来。 孙连成指着远处巨大的废渣堆:“丁市长,冶炼二厂,高耗能高污染,按照光明峰整体规划,远期就要关停搬迁。” “但是企业牵涉八百多名职工,搬迁、关停的资金缺口,一直是块硬骨头。” 丁义珍走到废渣堆场的围栏边上,望着堆积如山的冶炼固废,又望向不远处居民小区的楼房,眉头紧锁。 “周边居民区距离厂区这么近,日常废气、固废堆放,老百姓的反映肯定少不了。” “搬迁不能一拍脑袋下命令,钱从哪里来,职工怎么分流,老旧厂区土壤污染修复,全部要算进总账。” “不能一关了之,把污染遗留问题丢给后面。” 他转头看向身边王刚:“吕州经开区吃过环保的亏,教训很深刻。” “光明峰开发,绝对不能先开发后治理。” “企业搬迁、土地收储,土壤检测修复必须前置,这笔钱省不得。” 王刚郑重答复:“丁市长,您提的这点,我们回去就纳入项目前期评估清单。” 调研大巴一路走走停停,一个上午,前后走访四家厂矿企业。 每到一处,丁义珍很少坐在会议室听照本宣科的报告,大多直接进车间、看堆场、看职工宿舍,现场询问厂长、一线工人代表最现实的难处:工资、社保、住房、改制补偿、搬迁安置。 临近正午,太阳越升越高,日头晒得人身上微微发烫。 一行人站在大风厂的厂区大门口。 高高的厂门,墙上还能看见褪色的老标语,厂区内部,部分车间机器依旧运转,厂区围墙外,零零散散堆放着不少帆布覆盖的原料。 大风厂厂长蔡成功到场迎接,神色局促。 丁义珍目光扫过大风厂的厂区院落,心中清楚,这就是前世那场轰动汉东群体性事件的爆发地。 蔡成功穿着一件深色西服,两手局促地在裤缝上来回摩挲,脸上堆着拘谨的笑意。 过往无数次上级调研,只要来到大风厂,免不了就是一通批评训斥,指责股权乱象、厂区管理混乱、隐患堆积。 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脑袋微微低着,随时等着劈头盖脸的问话落下来。 可丁义珍脸上没有半分凌厉的神色,目光扫过厂区围墙,又望向车间烟囱冒出的淡淡烟气,脚步没有直奔办公楼,反倒朝着生产车间的方向缓步走了过去。 王刚、孙连成一众区领导紧随身后,一行人跟在丁义珍身侧。 “蔡厂长,厂区日常安全生产抓得怎么样?” 丁义珍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半点问责的意味。 蔡成功愣了一下,没料到开口问的不是股权纠纷那些扎心的烂账,连忙快步跟上回话:“丁市长,我们一直盯安全生产,老厂子设备老化,人手也紧张,我们能盯的都尽量盯了,但是部分设备年头太久,底子薄,还是有不少客观难处。” 丁义珍点了点头,走到车间门口,隔着玻璃窗看向里面忙碌的工人,机器轰鸣作响,地面上还散落着少许棉纱边角料。 “老厂设备老旧,不能掉以轻心。” “消防器材定期巡检更换,易燃的棉纱废料要做到日清日结,电路线路要定期排查。” “安全是底线,一旦出事,遭殃的是几百号工人的家庭。” 他的叮嘱实实在在,没有上纲上线,没有揪着历史旧账穷追猛打。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神色依旧紧绷的蔡成功:“厂子这么多职工要吃饭过日子,不容易。” “你这边,生产经营上面,还有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难处?” “不管是原材料、资金周转,还是职工保障方面的堵点,你可以直接说,区里解决不了的,我们市里想办法协调。” 这句话一说出口,蔡成功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原本心里七上八下,预想过无数种场面:领导痛斥股权混乱,批评厂区管理失序,勒令限期整改,甚至于当场拍桌子问责。 万万没有想到,新来的丁市长,非但没有劈头盖脸的批评,反倒主动询问厂子的难处,愿意帮着协调解决问题。 一股暖意猛地涌上心头,方才压在心底的忐忑不安一扫大半,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热。 他搓了搓手,语气都带上几分激动:“丁市长……您,您真愿意听我们的难处?” “干部下基层,不就是来听难处、解难题的。” 丁义珍淡淡一笑,神色依旧不动声色。 旁人只看见他此刻对蔡成功和颜悦色,却没有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的盘算。 大风厂就是一个火药桶,他并不打算现在就大包大揽把大风厂所有历史遗留矛盾全部抹平。 蔡成功未来麻烦多了,山水集团的灰色交易、各路官员的利益勾兑,全都要靠此人引爆。 如果此刻自己出手,简简单单把大风厂的矛盾彻底化解,这颗炸弹直接就哑火。 祁同伟、高小琴,还有背后盘根错节的一众腐败分子,便会安安稳稳躲过一劫。 前世,这一场大火烧得惊天动地,才撕开汉东的腐败大幕。 今生,丁义珍不打算亲手点燃大火,却也不会提前把引线掐断。 他要稳住蔡成功,善待蔡成功,让他愿意信任自己,等到矛盾逐步累积,各方势力的狐狸尾巴一点点全部露出来,再顺势收网,将一众依附利益链条的蛀虫一网打尽,这才是他真正的谋划。 表面上,他只是一个体恤基层企业难处的新任市长。 第111章 厂室密议,送礼的歪心思 蔡成功长长呼出一口气,也顾不上旁边还有光明区一众领导在场,大倒苦水:“丁市长,最难的还是资金。” “厂子订单时好时坏,回款拖拖拉拉,几百号工人工资、社保压得我们喘不过气。” “还有一部分老设备,想更新改造,但是拿不出贷款,银行那边看我们老厂风险高,不肯放贷。” 丁义珍认真听着,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刷刷记录,把蔡成功诉说的资金、设备更新两大难处逐条记下来。 “情况我记下了。” 丁义珍合上笔记本,看向一旁的区委书记王刚,“王书记,回去之后区发改、工信还有金融办,对接一下大风厂,看看普惠扶持政策能不能覆盖,符合条件的技改扶持,尽量往上面争取。” “当然,企业自身也要强化内部管理,不能完全等着政府输血。” 王刚连忙应道:“好的丁市长,我们回去就安排专班对接落实。” 站在一旁的孙连成也跟着点了点头,心里暗自感慨:这位新来的丁市长,果然传闻不虚,对待基层企业很是体恤。 蔡成功心中大为感动,连连点头,语气都带上几分哽咽:“多谢丁市长!” “我本来还以为,领导过来,免不了一顿批评,没想到您愿意体谅我们厂子的苦处。” “丁市长,您放心,只要上面肯给我们一点喘息空间,我们大风厂上下,一定好好抓生产,抓安全,绝不添乱!” 丁义珍摆了摆手:“好好把厂子守好,把工人的生计顾住,就是最大的本分。” 他没有再深挖股权纠纷,没有追问大风厂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仿佛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企业安全生产调研。 可只有丁义珍自己清楚,今天这一番温和的对话,已经埋下了一颗关键的种子。 稳住蔡成功,就是握住了未来击穿整个利益集团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短暂的厂区走访结束,丁义珍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朝着调研大巴走去。 “时间不早,我们继续往下一站调研。” 众人纷纷登上大巴,大巴缓缓驶离大风厂厂区。 “丁市长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是一位好领导啊!” 蔡成功站在厂大门口,望着渐渐远去的公务大巴,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心中满是感慨。 公务大巴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道路拐角,厂门口渐渐恢复了嘈杂。 蔡成功站在原地,还沉浸在方才丁义珍那番体恤的谈话里,心里翻来覆去琢磨。 他转过身,快步回到厂区办公楼那间简陋的厂长办公室。 工会主席郑西坡,护厂队的骨干王文革,还有管财务的尤会计,几个人早就等候在这里,方才丁义珍一行人下厂调研,他们都远远站在车间门口,把全过程看在了眼里。 房门一关,办公室隔绝了车间机器的轰鸣。 王文革身材消瘦,黝黑的脸上满是风霜,性子急躁,率先开口:“蔡厂长,今天这位丁市长,倒是跟别的领导不一样,没上来就拍桌子训人。” 郑西坡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眉头依旧锁着:“态度好归态度好,可关键的问题,人家半句没提。” “丁市长只说了帮我们争取技改扶持,可资金支出多少一个字没说,那才是我们大风厂真正的死结。” “银行贷款那道坎,也不是区里几个扶持政策就能轻易跨过去的。” 尤会计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小声补充:“银行嫌我们厂子风险高,就算有政策,能不能拿到钱,还是两说。” 蔡成功一屁股重重坐在办公椅上,手指敲着桌面,脸上带着几分亢奋。 “你们懂什么,这就是机会!” 其余三人齐齐看向他。 “这么多年,来大风厂调研的领导不少,哪个不是一进门就板着脸,又是批评管理混乱,又是警告我们不许闹事。” “今天丁义珍丁市长,愿意坐下来听我们吐苦水,还吩咐区里给我们争取政策扶持,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心里有我们这个厂子!” 蔡成功眼珠子转了转,商人那套钻营的心思又活泛开来,嘴角微微扬起:“官场上,人情都是走动出来的。” “人家市长肯给我们机会,我们不能不懂事。” “光等着上面给政策,太慢,变数也大。” 郑西坡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蔡成功又要动歪念头:“蔡总,你又想干什么?” “很简单。” 蔡成功身子往前一探,压低了声音,“买几箱硬通货,中华香烟,再备上几瓶年份茅台,找个合适的时机,我亲自送到丁市长家里去。” “礼送到位,人情做足。” “咱们大风厂这点难处,丁市长心里就更能记牢。” “以后不管是银行贷款,还是其他问题,市里多向着我们几分,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郑西坡把搪瓷缸重重往桌上一搁,脸色沉了下来:“蔡总!你糊涂!人家丁市长今天好说话,是体恤我们基层企业的难处,不是让你跑去搞行贿送礼那一套!” “好好的政策渠道摆在那里,不走正道,总想搞歪门邪道。” “万一礼送上去,人家直接给你退回来,事情捅出去,不但帮不上厂子,反而要把我们大风厂拖下水!” 王文革也猛地一拍桌子,粗声粗气附和:“郑主席说得对!” “我们工人要讲技术,要靠手艺,不是靠送礼行贿!” “我们大风厂已经被烂事坑得够惨了,不能再沾这种脏东西!” 蔡成功却不以为然,摆了摆手:“哎呀,你们俩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 “又不是送现金,就是一点土特产烟酒,算是企业对领导的一点心意,朋友之间走动,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现在这个世道,光会诉苦没用。” “不打点打点,人家凭什么优先想着你大风厂?” “多少企业,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丁市长今天对我们态度好,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 第112章 暗购假货,贪险两相缠 尤会计脸上满是为难,夹在中间左右摇摆:“蔡厂长,话是这么说,可那是现任京州市市长啊。” “给市级领导送烟酒,一旦败露,那就是行贿,要担法律责任的。” “厂里本来资金就紧张,这一笔花销,财务账都不好处理。” “这笔钱,从哪里出?” “是走企业公款,还是你个人掏腰包?” 这句话戳中要害,蔡成功愣了愣。 他下意识想动厂里的公款,转念一想,尤会计做账留下痕迹,风险太大。 若是自己私人出钱,几箱中华、几瓶茅台,那也是不小的一笔开销,自己又有点肉疼。 办公室陷入短暂沉默。 蔡成功在心里反复掂量利弊:丁义珍今日的温和姿态,确实难得。 可尤会计说的风险,也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万一丁义珍油盐不进,当场翻脸,把礼品上交纪委,那自己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风厂雪上加霜。 可一想到厂子岌岌可危的处境,想到上千工人饭碗悬在半空,那股赌一把的念头又在心底不断冒出来。 “公款肯定不能动,留下尾巴就是找死。” 蔡成功低声喃喃自语,“我自己掏腰包,找个私下的场合,不经过办公室,不去市政府,就悄悄摸到家属院。” “见机行事,如果丁市长肯收下,万事大吉;如果对方脸色不对,我放下东西就走,绝不纠缠。” “蔡总,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郑西坡听得连连摇头:“你这是在刀口上走路!” “今天丁义珍在现场说得明明白白,企业要靠自身实干,不能等着政府输血。” “人家要的不是你的烟酒,是我们把生产搞好。” “你非要搞这一套,只会毁了这次机会。” “行了行了,吵什么。” 蔡成功挥了挥手,“这事我先不拍板,容我再好好琢磨琢磨。” “机会摆在眼前,可风险也不小,我再观望观望,看看区里那批扶持政策到底能不能落地。” “要是区里光打雷不下雨,那我再另想办法。” “当然,你老郑有办法解决厂里资金问题,我还用操心?” 郑西坡被蔡成功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垂着脑袋闷在椅子上。 道理他能讲得条条是道,可一落到真金白银的资金窟窿上,他工会主席的身份便束手无策。 工人的工资、社保、设备更新,桩桩件件全要花钱,他拿不出可行的解决路子,只能闭紧嘴巴,不再争辩。 一旁的王文革张了张嘴,想要再说几句劝阻的话,转念一想,手里也拿不出筹措资金的法子,到了嘴边的劝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重重叹了一口气。 尤会计推了推眼镜,见二人都不再出声,自己一个财务人员也不便过多插手厂长私下的打算,只能皱着眉,低头盯着桌面。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机器的轰鸣隔着墙壁隐隐传进来。 蔡成功扫过众人的神色,见没人再激烈阻拦,心中那点歪念头愈发按捺不住。 “行了,今天就先议到这。” 他抬手草草结束这场谈话,“厂里生产不能松,技改扶持的事等着区里消息,大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郑西坡、王文革、尤会计等七八个人面色各有忧虑,相继起身走出厂长办公室。 房门“咔嗒”一声关上,屋内只剩下蔡成功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手指不停摩挲下巴,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真要花大价钱买正品中华、茅台,那一笔钱掏自己腰包,着实割肉心疼。 可不去打点丁义珍,大风厂眼前这道坎又实在难熬。 思来想去,一个占便宜的歪点子在脑子里冒了出来。 既想要送礼铺路,又舍不得真金白银大把往外扔,那胡同批发小店的高仿烟酒,便是最好的选择。 外表包装做得足,外行人一眼分辨不出真假,撑得起场面;价钱却只是正品的零头,就算最后事情办不成,自己损失也有限。 退一万步讲,就算丁义珍不收,把东西拎回来,往后逢年过节也能拿来应付别的人情往来。 想到这里,蔡成功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司机的电话。 “你把楼下那台奔驰开出来,我在厂门口等你。” 交代完毕,蔡成功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服,避开厂区工人的视线,悄摸摸溜到大门口。 黑色老款奔驰轿车已经停在路边,司机降下车窗。 蔡成功左右张望一圈,见没有熟人注意,弯腰迅速坐进副驾。 “往城南老商品批发街走,进那条老胡同。” 他低声吩咐。 奔驰驶离大风厂,避开车流密集的主路,七拐八绕钻进老城纵横交错的老街巷。 街边楼房老旧,一条条窄胡同纵横交错,不少小门脸藏在民居之间,做的多是私下批发酒水香烟的生意,鱼龙混杂。 不少店铺连正规招牌都不敢大大方方挂出来,只在门口摆一个不起眼的纸箱当作暗号。 车子停在胡同口外面,蔡成功怕奔驰轿车太过惹眼,吩咐司机留在车上等候,自己一个人顺着幽深的石板巷子往里步行。 巷子里光线昏暗,两侧房门半开半掩,空气中弥漫着纸箱、塑料包装的味道。 他来回绕了两圈,刻意避开临街的正规名烟名酒店,专挑那种躲在胡同深处、只做熟客生意的隐蔽小店。 终于寻到一处门面简陋的铺子,木门虚掩,门口堆着几个印着烟酒字样的瓦楞纸箱。 蔡成功推开门走进去,屋内灯光昏黄,货架上满满当当堆着成箱的烟酒,真假货品混杂在一起。 一个留着寸头的中年老板叼着烟坐在板凳上抬眼看来。 “要什么?” 老板吐了一口烟圈,语气随意。 蔡成功凑上前,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货架:“要两箱硬中华,两箱飞天茅台,要包装做得像样的,外观看不出破绽。” 老板眼神一闪,瞬间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往门外瞅了瞅,确认胡同里没有过路行人,才站起身,掀开里屋的布帘子。 里屋堆着一摞摞封装完好的烟酒礼盒,印刷的包装仿得惟妙惟肖,不拆开细看,和市面上流通的正品几乎分不出差别。 第113章 人心鬼蜮,待风而动 “懂行的。” 老板咧嘴一笑,“货你放心,盒子防伪标都能做,拿出去送礼撑场面绝对够用,就是不能开瓶细品。” “价钱好说,中华一条一百八,茅台一瓶两百六,整箱拿还给你再抹个零。” 这个报价,仅仅是正品零头。 蔡成功心里暗暗盘算,这一整套下来,花销才几千块,比起正品动辄上万的开销,省下一大截。 他骨子里的抠门劲儿得到极大满足,脸上不动声色,还故意压了两轮价钱,来回拉扯一番,才敲定成交。 老板麻利地动手,把四箱假烟假酒用不印任何标识的黑色编织袋层层套好,遮住上面的品牌logo,免得拎出去太过扎眼。 “我跟你说,货拿出去,出了门可就跟我没关系。” 老板一边打包一边提醒。 “明白。” 蔡成功点点头,付完现金,谢绝老板帮忙送货,自己吃力地拎起沉甸甸的编织袋,一步一步挪回胡同口。 司机见状连忙下车,快步上前接过袋子塞进奔驰的后备箱,牢牢盖上。 坐回副驾驶,蔡成功扭头看了一眼后备箱紧闭的盖板,心底五味杂陈。 一方面,花小钱置办齐了“厚礼”,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惴惴不安。 假烟假酒拿去送给一市之长,这事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先回厂里。” 蔡成功对着司机吩咐。 奔驰轿车缓缓驶离这条鱼龙混杂的老胡同,穿行在京州的街巷之中。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在车窗玻璃上。 蔡成功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反复推演后续的计划。 先等几天,看一看光明区承诺的扶持政策到底能不能落地。 若是区里只是口头画大饼,不见实质动作,那他就瞅准一个晚上,趁着夜色,拎着这几箱东西,摸到丁义珍居住的市级领导家属院去碰碰运气。 在蔡成功的算计里,这事怎么看都留有退路。 他暗自宽慰自己,丁义珍身为一市之长,平日里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逢年过节登门送礼的更是数不胜数。 到时候自己夜里悄悄把东西放下,客套两句便抽身就走,东西往玄关角落一搁,对方公务繁忙,未必会当场开箱查验。 就算往后哪天偶然拆开,一大堆礼品堆在一起,说不定丁义珍压根就记不清这几箱烟酒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退一万步,就算看出是假货,人都已经走了,无凭无据,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又不是送现金存折,不过几箱烟酒而已。” 蔡成功嘴唇无声翕动,低声给自己打气,试图压下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惶恐。 可念头一转,那股不安又钻了出来。 万一丁义珍当场就要拆开,或者非要当场退回,自己连把东西丢下的机会都没有,那这几千块钱就彻底打了水漂,还会落个十分难堪的下场。 他睁开眼,看向车窗外川流不息的行人,又想到大风厂眼下岌岌可危的局面。 上千工人的工资悬着,银行贷款处处碰壁,区里口头答应的扶持还悬在半空,能不能落地全是未知数。 走正道求政策,周期漫长,层层关卡,不知道要熬到猴年马月。 可要是人情路子走通,很多事情或许就能事半功倍。 两相权衡,那一丝侥幸终究还是压过了恐惧。 “先等消息,再动手。” 蔡成功心里拿定主意。 现在贸然上门为时过早,显得太过急功近利。 王刚既然已经领受丁义珍的指示,大风厂能不能拿到技改扶持,过半个月便能见分晓。 如果区里真抓实干,扶持资金、技改政策实实在在落下来,那自然万事大吉,这两箱假烟假酒就留着,以后应付别的人情往来;可要是区里雷声大雨点小,只开会发文不见真金白银,那就说明光靠正常渠道行不通,自己必须走这一步险棋。 轿车一路行驶,不多时回到大风厂厂区大门口。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厂区之内灯火点点,车间依旧还在赶工生产,机器轰鸣不绝于耳。 “东西锁后备箱,不要往厂里面搬。” 蔡成功扭头叮嘱司机,“这几天车子钥匙你保管好,不要随便让别人碰后备箱,更不许私自打开。” “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动用里面的东西。” 司机愣了一下,虽然不清楚黑色编织袋里面装的是什么,但见蔡成功神色郑重,连忙点头应下:“明白蔡总。” 蔡成功推开车门下了车,望着办公楼亮起来的灯光,想起白天郑西坡、王文革苦口婆心的劝阻,嘴角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郑西坡满脑子都是规矩道义,可道义换不来工人的工资,填不上厂子的资金窟窿。 世道就是这样,光守着正道,很多关口根本熬不过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进办公楼。 刚走到走廊,迎面便撞上等候在此的尤会计。 尤会计看见蔡成功回来,左右看了看没有旁人,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道:“蔡总,下午散会之后你匆匆出去,不会真的去置办那些送礼的东西了吧?” 蔡成功眼神一闪,淡淡摆了摆手,不愿把实底透露给尤会计,只是含糊搪塞:“想那么多干什么,还没定死,一切看区里的政策落实情况再说。” 说完,便绕开尤会计,径直走向自己的厂长办公室。 尤会计站在原地,望着蔡成功离去的背影,心头沉甸甸的。 从对方躲闪的神态之中,他已经猜出七八分。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却也无可奈何。 自己只是一名会计,能提醒利害,却拦不住厂长私下的决断。 而另一边,丁义珍结束全天调研,已经回到了市长办公室。 台灯之下,他铺开笔记本,仔细整理白天走访几家老厂的调研记录,大风厂的隐患、职工诉求、资金困境,一条条记录得清清楚楚。 他万万没有想到,蔡成功已经在暗处备好一套假烟假酒,正盘算着深夜登门送礼。 第114章 空盼扶持,夜半叩家门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光明区按照丁义珍调研时作出的指示,召开专题会议研究大风厂技改扶持申报事宜。 会上,王刚态度端正,明确要求区工信、金融办拿出对接方案。 可落到实操层面,难题接踵而至。 大风厂底子实在太差,企业负债率居高不下,设备老旧,市场订单不稳定,银行风控审核直接亮起红灯。 普惠技改补贴有着硬性门槛,要提供抵押物、过往三年完整盈利报表,大风厂大半条件都达不到。 区金融办几番跟辖内银行沟通对接,得到的答复几乎千篇一律:风险过高,无法放贷。 技改补贴的申报材料反复修改两回,依旧卡在资质审核环节,只能退回补材料,短时间根本拿不到真金白银的扶持资金。 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文件印了一份又一份,纸面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可落到大风厂账上,一分钱新增扶持都没有到位。 蔡成功隔三差五就往区政府跑,找工信局、找金融办,得到的回复永远是“材料继续完善”“再等等看政策窗口期”。 跑得多了,办事人员看见他都要绕道走。 这半个月里,郑西坡、王文革几次追问扶持的进展,每一次,蔡成功都只能摇头苦笑。 “区里是答应得好听,可钱影子都见不着。” 厂长办公室,蔡成功把一叠被退回的申报材料狠狠摔在桌面上,脸上满是烦躁,“嘴上说帮扶,到头来全是纸上画画。” “再这么耗下去,下个月工人工资都快要凑不齐。” 郑西坡眉头紧锁:“那也不能动歪心思,送礼这条路风险太大。” “正道走不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厂子垮掉!” 蔡成功胸口憋着一股火气,“丁市长在现场说得那么体恤,结果下面执行层层打折扣。” “既然制度渠道走不通,那就只能走人情。” 这半个月,那两箱假中华、两箱高仿茅台,一直安安稳稳锁在奔驰轿车的后备箱,编织袋裹得严严实实。 蔡成功心里那点侥幸,随着一次次在区政府碰壁,再度疯长。 尤会计听说蔡成功打定主意要上门,急得反复劝诫,可根本劝不动已经被困境逼红了眼的蔡成功。 这天夜里,夜色如墨,京州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吃过晚饭,蔡成功命令司机发动黑色老奔驰,缓缓驶向市级领导家属院。 家属院门口有保安岗亭,对外来车辆核查严格,外来社会车辆不许直接驶入院内。 “车子停在外面街边。” 蔡成功低声吩咐。 奔驰在路边阴影里熄火停下,司机留在车上等候。 蔡成功弯腰打开后备箱,双手拎起沉甸甸的黑色编织袋,把袋口收拢紧,尽量遮住外面的包装。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身上的外套,故作从容走向家属院大门。 “同志,找谁?” 保安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手里硕大的编织袋上,眼神带着警惕。 “我找市政府丁义珍市长,是大风厂的,之前丁市长到我们厂里调研,有些企业情况想当面简单汇报两句。” 蔡成功脸上堆起客套笑容。 “夜间不接待来访,有工作事宜请明天上班前往市政府走正规信访、办事流程。” 保安恪守制度,直接拦在门外。 蔡成功早料到会被阻拦,心里盘算好了说辞:“我不进去久留,就在家属院单元楼下,简单说两句话,几分钟就走,不会打扰丁市长休息。” 几番软磨硬泡,保安依旧不肯放行。 眼见正门行不通,蔡成功心里不甘心,拎着袋子沿着家属院外围围墙慢慢踱步,绕到侧面一处人行小门。 小门安保相对松懈,是家属日常进出的通道。 正好有一户家属晚归刷卡进门,闸门短暂弹开,蔡成功抓住空隙,侧身顺着缝隙一闪,悄无声息混进了大院之内。 院内小路路灯昏黄,楼房林立,绿化树木枝繁叶茂,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他提前打听清楚丁义珍居住的楼栋单元,压低帽檐,借着树木的遮蔽,快步摸到单元楼下。 抬眼向上望去,三楼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室内灯光。 丁义珍家里,晚饭刚刚收拾完毕。 张曼在厨房清洗碗筷,丁义珍坐在客厅沙发上,摊开光明峰管控细则的修订稿,拿着钢笔逐段打磨修改,儿子在旁边书桌埋头写作业。 “咚!咚!咚!” 不算很重的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面响起来。 丁义珍微微一怔,这个时间点,一般不会有人登门拜访。 “谁啊?” 他放下文稿,起身走到防盗门后,没有立刻开门。 “丁市长,我是大风厂的蔡成功,白天不便打扰,今晚冒昧过来,有一点厂里的情况想简单跟您汇报。” 门外传来蔡成功压低的声音。 听见这个名字,丁义珍眼神骤然一凛。 他万万没有想到,蔡成功竟然会直接摸到自家家属院上门。 身旁洗碗的张曼听见门外的声音,也停下手上的动作,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走到客厅,眼神带着几分警惕。 丁义珍抬手示意张曼不要出声,隔着防盗门,语气保持平稳:“蔡厂长,企业工作上的事情,明天上班到市政府办公室,走正规程序反映情况。” “现在是私人休息时间,家里不谈公务,请你回去。” 门外的蔡成功碰了一鼻子软钉子,却不甘心就此空手而归,连忙隔着门板说道:“丁市长,我不耽误您多少时间!” “也不谈复杂工作,就是一点小心意,感谢您上次到厂里调研体恤我们企业难处!” “东西我放门口台阶上,我马上就走!”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袋子放在地面的闷响,紧接着脚步声匆匆向楼梯口退去。 丁义珍听见脚步声远去,没有立刻开门。 走到猫眼向外望去,楼道的灯光之下,黑色编织袋静静摆放在自家防盗门门口,蔡成功的身影已经快步走向单元出口。 丁义珍眉头紧紧拧起。 “他放了东西就跑?” 张曼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是。” 丁义珍面色沉下来,“蔡成功这是想搞夜间上门送礼这一套。” 第115章 美梦落空,祸根暗自埋 他没有立刻拉开防盗门,拿出手机拨通市政府机关纪委值班工作人员的电话,简单说明情况:“我是丁义珍,现在我居住的家属院住宅门口,来访人大风厂蔡成功,放下礼品袋子后自行离开,麻烦你们安排两名工作人员尽快过来,全程做见证、登记取证。” 打完电话,丁义珍拉开一条门缝,只伸出一只手,没有踏出家门半步,确认编织袋确实摆放在门外,又迅速把门关严锁死。 “先不要触碰这个袋子,等纪委的人过来,全程留证。” 儿子停下笔,好奇往门口望了一眼,被张曼轻声叮嘱继续写作业。 约莫二十多分钟,两名纪委值班工作人员驱车赶到家属院,出示证件之后进入单元楼道,随身携带执法记录仪全程开启,对着门口的黑色编织袋拍摄录像。 在两名纪委工作人员共同见证之下,丁义珍才打开家门。 编织袋被小心翼翼拆开,两箱硬中华、两箱飞天茅台露了出来。 开箱之后,一名纪委工作人员拿起一瓶茅台,仔细观察瓶身印刷、防伪标识,指尖摩挲包装,神色微微诧异:“丁市长,从外包装细节来看,这批烟酒大概率是高仿假货。” 这个结果,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蔡成功绞尽脑汁冒险深夜闯家属院送来的“厚礼”,居然是一批假烟假酒。 丁义珍听闻,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的神色。 他算是看透了蔡成功这个人的底色,既想走送礼的捷径换取政策倾斜,又舍不得真金白银,不惜买假货铤而走险。 “全部登记造册,物证封存。” 丁义珍语气冷静,“第一,正式通知光明区委,转告大风厂蔡成功,礼品已由机关纪委现场取证封存,本人坚决拒收。” “第二,告知蔡成功,企业诉求必须走行政正规渠道,严禁再来私人住宅登门送礼,再发生此类行为,依规严肃处理。” “第三,这批假冒烟酒作为物证妥善保管,同步通报市场监管部门鉴别备案。” 纪委工作人员一一记录指令,录像、清点物品,做好全套书面笔录。 做完全部流程,带着物证离开家属院。 楼道重新归于安静。 关上家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张曼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个蔡成功,胆子也太大,直接摸到家里来。” “更想不到,送来的居然还是假货。” 丁义珍坐回沙发,拿起那份光明峰管控细则文稿,却一时没有心思继续往下修改。 “蔡成功现在已经急红了眼。” 他缓缓开口,“区里扶持政策卡在资质门槛落不下去,正道走不通,就动歪门邪道。” “假货送礼,既想赌一把人情,又心疼自己的钱,此人贪婪又狡诈。” “今晚虽然把礼退掉、纪委也固定了证据,可大风厂的困局并没有消失。” “上千工人工资压力、股权纠纷、和山水集团的旧账,所有的矛盾依旧积压在那里。” 另一边,走出家属院的蔡成功坐回奔驰轿车,心脏砰砰狂跳。 他快步逃离单元楼,躲在院外街边的树荫下远远观望,看见楼道灯光亮起,却看不清楼内具体发生了什么。 等了半个多小时,也不见丁义珍拎着袋子追出来还礼。 蔡成功心头暗暗窃喜。 “看样子东西收下了。” 他搓了搓手掌,脸上泛起得意,“礼送到位,接下来,大风厂的事,丁义珍心里总该多惦记几分。” 司机看着他的模样,小声问道:“蔡总,咱们现在回厂里?” “回厂!” 蔡成功靠在座椅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压在胸口的大石头已经落了地。 奔驰轿车趁着夜色驶离家属院周边。 蔡成功做梦都想不到,那些他自以为算计周全的高仿烟酒,已经被纪委完整封存取证,自己深夜上门送礼的全部事实,白纸黑字记录在案,已经留下洗不掉的把柄。 第二天一早,蔡成功刚走进大风厂厂长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光明区工信局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不是和他谈技改扶持,而是转述市里的通知。 听筒里,工作人员的声音严肃刻板:“蔡成功,昨夜你私自前往丁义珍市长私人住宅登门送礼,礼品已经由机关纪委现场封存取证。” “丁市长明确拒收,正式告诫你,企业所有诉求,严格通过公开行政渠道提交材料,禁止再前往领导私人住所搞私下馈赠,如若再有此类情况,将启动相应的纪律与司法核查程序。” 轰的一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蔡成功耳边炸响,他手里的听筒差点直接滑脱摔落在桌面上,脸上那一夜滋生出来的得意瞬间荡然无存,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 “怎……怎么会?!” 蔡成功嗓子发干,喃喃自语,“我放下东西就走,他怎么还上报纪委了?” “通知我已经传达到位,后续企业申报扶持项目,依旧按公开流程受理,但不要再搞违规送礼这套操作。” 说完,对方直接挂断电话。 听筒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蔡成功僵在办公椅上,脑子一片嗡嗡作响。 他原本的如意算盘打得响亮:放下礼品就抽身离开,丁义珍就算不收,最多也就让人把东西退回来,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直接通知纪委到场固定全部证据。 更要命的是,那一批东西,还是高仿假货。 一旦纪委进一步核查溯源,买到假冒礼品这件事同样会被翻出来,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凭空给自己多添一桩麻烦。 房门被推开,郑西坡走了进来,看见蔡成功失魂落魄瘫坐在椅子上,心里隐隐猜到七八分:“昨天夜里,你是不是去丁市长家里送礼了?” 蔡成功抬眼看向郑西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无力地点点头:“去了,搞砸了,东西被纪委封存,还收到市里的告诫通知。” 郑西坡重重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我早就劝过你不要走这条路!现在好了,礼送出去,事情没办成,反倒留下把柄在人家手里。” 第116章 高利贷叩门,饮鸩止渴 “那……那批东西是假货的事,会不会被查出来?” 蔡成功心神不宁,低声问道。 郑西坡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要是纪委后续开展物证鉴定,真假一验便知。” “蔡总啊蔡总,你想送礼铺路,却连正品都舍不得花钱,天底下哪有这么算计的好事。” 蔡成功双手插进头发,埋着头,满心懊恼、恐慌,混杂着一丝不甘。 “正道走不动,区里扶持一直卡着,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他抬起头,眼神里面满是怨愤,“丁义珍嘴上体恤企业难处,结果一点情面都不留,直接上报纪委,一点回旋余地都不给。” “不是人家不给情面,是你自己踩了红线。” 郑西坡摇了摇头,“现在把柄握在纪委手上,往后大风厂但凡再闹出什么风波,这件旧事随时都可以翻出来。” 就在二人谈话之间,尤会计敲门进来,神色忧虑:“蔡总,财务刚刚统计,这个月厂里资金缺口进一步拉大,如果再拿不到外部资金,下个月的职工工资,恐怕很难足额发放。”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压过来,蔡成功只觉得胸口憋闷,一股火气无处发泄。 送礼这条路被彻底堵死,政策扶持遥遥无期,工资发放迫在眉睫。 他脑子里开始重新盘算别的出路。 “民间借贷……” 蔡成功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叩击办公桌桌面,眼底闪烁着挣扎。 郑西坡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大变:“蔡成功,你疯了?高利贷那是饮鸩止渴!利息滚起来能把整个大风厂活活吞掉!” “不借高利贷,下个月几百号工人工资拿什么发?” 蔡成功猛地抬眼,眼眶泛红,情绪已经有些失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厂子停摆,工人堵在厂门口讨薪闹事!到时候闹到市里,我们一样吃不了兜着走!” “那也不能碰这个!” 郑西坡上前一步,语气急切,“高息借贷短期看着能解燃眉之急,可一旦经营周转跟不上,利滚利越滚越大,最后厂房、设备、股权全部都要赔进去!过去多少厂子就是栽在这上面!” “我知道风险。” 蔡成功摆了摆手,胸口剧烈起伏,“先借来一笔钱把工资填上,扛过这一关。等后续订单回款到位,我立刻连本带息全部还清,只周转两三个月,不会拖久。”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没有十足把握,可眼下已经是病急乱投医,眼前看得见的危机已经迫在眉睫,往后的风险,他下意识选择暂时不去细想。 尤会计站在一旁,脸色惨白:“蔡总,民间高息借款,财务账都很难合规处理。” “一旦入账,后续审计、税务核查全是麻烦。” “而且放贷的那些人,大多背景复杂,到期还不上,后果不堪设想。” “账的事我来想办法,不走对公账户,走我个人名义拆借。” 蔡成功铁了心,“个人借贷,跟厂里财务切割开,就不会留下企业层面的把柄。” 郑西坡还想再劝,蔡成功已经摆摆手,不愿再多争辩:“老郑,道理我都听进去了,可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总不能让上千工人拿不到薪水过年。” “这件事,我来做主,后果我来担。” 说完,他不再理会郑西坡的苦口婆心,拿起手机翻找通讯录。 京州圈子里,做民间资金拆借的人,他认识好几个。 过去酒局饭局上互相留过号码,平时少有往来,此刻却成了他眼中的救命稻草。 他避开郑西坡与尤会计,起身走到窗边,拨通了一个绰号“刀哥”的放贷中间人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那头传来一个粗粝的男声:“蔡厂长?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刀哥,找你打听个事。” 蔡成功压着嗓子,“我这边临时周转,想拆借一笔资金,三百万,用期最多三个月。” 听筒那边顿了顿,一声嗤笑传来:“三百万,短期周转可以。” “月息四分,要有抵押物。” “你个人名下房产,或者大风厂的设备股权做质押。” 月息四分。 蔡成功心里咯噔一下,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笔账:三百万,一个月利息就要十二万,三个月光利息就要三十六万。 这个代价重得吓人。 “利息能不能往下压一压?” 蔡成功试着讨价还价。 “现在实体经济不好,敢往外放钱的本来就少,这个行情,就这个价。” 刀哥语气漫不经心,“要么接受条件拿钱,要么就算。” “想找更低的,你再问问别人。” 对方吃准了蔡成功走投无路,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蔡成功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三百万,足够把工人工资缺口填上,勉强还能补一部分原材料货款。 可这高昂的利息,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 脑海里一边是滚雪球一样的高额利息,一边是几百工人嗷嗷待哺的饭碗,还有厂子随时可能停工倒闭的绝境。 短暂挣扎过后,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 “行,条件我接。” 蔡成功咬咬牙,“抵押物我用我个人的住宅,外加大风厂一部分设备做质押。” “你尽快安排,我要尽快拿到现款。” “痛快。” 刀哥笑了,“明天晚上,老地方茶楼见面,带齐产权证明材料,咱们签个人借款协议,资金走私人账户,不碰企业公户。” 挂断电话,蔡成功放下手机,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郑西坡站在身后,将大半对话听在耳中,满心绝望:“蔡成功,你这是把脖子主动往绳索里面套!” “先渡眼前难关。” 蔡成功转过身,脸上带着强撑出来的镇定,“只要订单回款如期到账,三个月到期我就全部结清,不会拖。” “可要是回款跟不上呢?” 郑西坡追问。 蔡成功避开他的目光,没有回答这个假设。 他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局。 尤会计重重叹了一口气,知道劝说已经无用:“蔡总,就算走你个人名义,这笔借款后续一旦牵连爆发,债权人一样会追索到企业头上,大风厂脱不开干系。” “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第117章 拆东补西,债海熬岁 “我心里有数。” 蔡成功摆了摆手,神色疲惫,“这件事,你们暂时不要对外声张,尤其是厂里工人,不能让大家知道厂子借了高利贷,免得人心大乱。” 郑西坡还想争辩,看着蔡成功油盐不进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满心沉重地转身走出厂长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蔡成功一人。 他瘫坐在办公椅上,盯着桌面上的工资测算报表,双手捂住脸庞。 他明明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却已经没有别的路可选。 第二天夜里,蔡成功悄悄带上房产证、厂区设备清单,独自赴约茶楼。 包厢灯光昏暗,烟雾缭绕。 刀哥带着两名手下坐在对面,将借款协议推到蔡成功面前。 协议条文密密麻麻,高额利息、逾期罚息、质押处置条款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逾期不能还本付息,质押的房产、厂区设备,对方有权直接处置。 蔡成功一行行看下去,越看心底越发凉。 可事已至此,骑虎难下。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签字落笔的那一刻,无形的枷锁已经牢牢套在了他和大风厂的身上。 几日后,一笔两百八十多万的资金,扣除首月利息,转入蔡成功的私人银行卡。 拿到钱的第一时间,蔡成功立刻吩咐财务,给全厂工人足额发放拖欠已久的工资。 工资如期打到工人们银行卡上,大风厂上下一片欢腾。 工人们只知道工资到手,没人知晓这笔救命钱,是代价沉重的高利贷。 郑西坡看着工人们领到薪水脸上的喜色,却满心忧惧。 光鲜的表象底下,债务的雪球已经开始滚动。 而蔡成功短暂松了一口气,以为危机暂时化解。 他还没有意识到,这笔高息借款只是新灾难的开端。 另一边,高小琴安插的眼线,很快打探到蔡成功私下拆借民间高息资金的消息,消息连夜传回山水庄园。 客厅暖光之下,高小琴听完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蔡成功到底还是走上这条路了。” 祁同伟端起茶杯,目光幽深:“高利贷就是最好的绳索。” “利滚利之下,凭大风厂现在的经营状况,三个月之内想要全额还清三百万,谈何容易。” “等他到期无力偿债,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是我们出场的时候。” “到时候不用我们强夺,蔡成功自己就会主动找上门,拿大风厂的股权来求我们接盘。” “到那时,大风厂这块肥肉,唾手可得。” 高小琴缓缓点头:“我已经让人保持和蔡成功的微弱联系,假意释放愿意股权合作的信号,吊着他。” “现在就静静等着债务到期。” 京州的夜色沉沉,大风厂之内,工人们拿着到手的工资,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蔡成功以为自己找到了渡过难关的捷径,殊不知,他已经一步步踏入别人布下的连环陷阱。 市政府这边,丁义珍从光明区报送的内部简报里,看到了大风厂近期工资已经发放到位的消息。 简报只写了结果,没有写明资金来源。 丁义珍指尖敲着简报,眉头微微蹙起。 “大风厂自身营收状况摆在那里,技改扶持又没有落地,这笔工资的钱是从哪来的?” 他隐隐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提笔在简报侧边批注:通知光明区,密切关注大风厂资金来源、企业负债情况,重点排查民间高息借贷风险,有异动第一时间上报。 从2010年末跨入2011,整整一整年的时间,大风厂就挣扎在债务的泥潭之中。 刀哥那笔三百万的高利贷仅仅只是开端。 原本蔡成功还寄希望于几笔在外的订单回款能够按时到账,三个月期限一到就结清本息,彻底摆脱高息枷锁。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重击。 市场行情持续低迷,下游客户回款一拖再拖。 几笔本该按期回笼的货款,纷纷出现逾期。 有的企业资金链紧张,只能承兑汇票抵账;还有的直接以产品质量、交付周期为由层层压款。 三个月转瞬即至。 还款日当天,刀哥手下的人直接打来催债电话,语气冰冷强硬,半点通融余地都不留。 蔡成功拿不出足额本息,根本无力履约。 逾期罚息即刻开始叠加。原本就吓人的月息四分,再叠加上违约条款,债务如同滚雪球一般飞快膨胀。 蔡成功慌了神,不敢让刀哥那边直接处置自己的私人房产,更不敢眼睁睁看着大风厂生产设备被对方拉走变卖。 一旦设备被质押收走,厂子直接就要停工停产,上千工人立刻就要闹事。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走上拆东墙、补西墙的绝路。 靠着在京州生意场上混出来的那点人脉,蔡成功四处周旋,今天找这个老板拆借一笔短期过桥,明天托饭局上认识的中间人再找另一拨民间资金填窟窿。 新借来的钱,大半填进上一笔高利贷的利息、罚息里面。 一笔又一笔民间债务陆续背上,债权人越来越多,利息越背越高。 大风厂车间依旧机器轰鸣,工人每个月依旧能按时拿到工资,表面看上去一切照常。 可厂子每一笔订单挣来的微薄利润,几乎全部源源不断流向各个放贷人的口袋。 生产出来的产品,辛苦加工换来的营收,还没来得及用来更新设备、储备原材料,就被各个债主瓜分殆尽。 厂子看上去还在运转,实则早已被沉重的债务死死困住。 账面之上,营收数字不算难看,可除去原材料、工人基本工资,结余所剩无几,全部用来偿还各类借贷本息。 根本拿不出钱扩大生产,更别提设备技改升级。 郑西坡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得夜夜睡不着觉。 无数次找到蔡成功激烈争辩。 “蔡成功!” “不能再这么借下去!” “利润全部给债主打工,厂子就是在空心化!” “现在看着还能发工资,这是在透支大风厂的根基!” 第118章 以贷养贷,终究暴雷 每一次,蔡成功都是满脸疲惫,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 “老郑,我有什么办法?” “一旦一笔债务爆雷,房子没了,设备被拉走,厂子直接垮,上千工人全部失业。” “我只能先把窟窿填上,先稳住局面。” 他心里不是不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可每一次临近还款日,债主的电话催命一样打过来,他就只能硬着头皮再找新的借贷渠道。 尤会计掌管财务,每一笔私下流入流出的私人借贷,蔡成功都坚持不走对公账户,全部走他个人银行卡周转。 可纸包不住火,庞大的债务压力依旧在财务的边角缝隙露出痕迹。 尤会计看着越来越难看的隐性负债测算,账本翻得手心发凉,多次私下提醒蔡成功,再这么持续下去,崩盘只是时间问题。 光明区那边,遵照丁义珍的批示,一直对大风厂保持重点关注。 区工信、金融办断断续续上门走访调研。 蔡成功对外始终刻意粉饰太平。 接待调研人员的时候,汇报材料做得漂漂亮亮,讲订单、讲生产规模,刻意回避巨额民间负债的实情。 只要问到资金问题,就拿下游客户回款滞后做借口搪塞过去。 基层工作人员没有权限核查企业实际控制人的私人银行卡流水,只能看到企业对公账户,很难穿透表层发现背后密密麻麻的个人高利贷网络。 调研之后的上报简报,只能记录“企业经营承压,回款存在压力,生产尚能维持”。 简报一层层递交到市政府。 丁义珍翻看报告,心中冷笑。 他清楚,这种“表面尚能维持”往往就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数次批示光明区要加大摸排深度,可私人民间借贷隐蔽性极强,没有报案、没有诉讼爆发,很难彻查到底。 这一整年,祁同伟、高小琴坐镇山水庄园,一直冷眼旁观。 手下的眼线死死盯住大风厂的一举一动。 蔡成功每一次四处拆借、每一笔新增的民间债务,多多少少都有消息源源不断传到山水庄园。 高小琴拿着下属汇总上来的情报,看着报表上越滚越高的负债数字,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冷笑。 “整整一年,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捅越大。” 祁同伟摩挲着茶杯,语气平静:“不用急,再熬一熬。” “现在蔡成功还在拼命四处找钱,还没有彻底走投无路。” “要等他所有能借的门路全部用尽,再也找不到一分钱过桥,才会真正低下头来找我们。” “到那个时候,主动权就完全攥在我们手上。” 时间一天天流逝,2011年走到末尾。 凛冽的寒冬笼罩京州,北风呼啸,街头树木落尽叶子。 转眼来到十二月。 这一年的市场行情并未好转。 临近年末,各个企业都在收紧资金,到处都在回笼账款。 蔡成功往日能够周转拆借的各路民间金主,纷纷开始缩紧钱袋子,不愿意再给他继续放款。 往日那些随叫随到的中间人,电话打过去,要么推说手里没有头寸,要么干脆避而不接。 下游拖欠的货款依旧遥遥无期,而年末集中到期的一大堆债务扎堆压了过来。 刀哥为首的好几批债主轮番催逼,电话日夜不停,有的已经放出狠话,如果再还不上,就要起诉,申请处置质押的房产、设备。 蔡成功把能找的熟人、老板求了个遍,跑遍一场场酒局,赔尽笑脸,喝得酩酊大醉,却再也借不到一笔像样的过桥资金。 所有可以拆的东墙,已经全部拆光,再也没有地方可以补西墙。 巨大的债务大山,完完整整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一天傍晚,大风厂厂长办公室。 窗外天色完全黑透,厂区的路灯昏黄。 尤会计拿着一张负债粗算表,脸色惨白地站在蔡成功面前。 “蔡总,全部算下来,各类本息加在一起,我们现在隐性负债已经接近两千一百万。” “这个月到期的债务就有四百多万。” “我们手里的流动资金,连零头都填不上。” 蔡成功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眼底布满血丝。 过去一年强撑出来的那点底气,彻底烟消云散。 厂房车间机器还在轰鸣,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回光返照。 只要债主这边正式提起诉讼,查封质押资产,大风厂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上千工人饭碗顷刻化为泡影,他个人的房产也要被拿去抵债。 郑西坡推门走了进来,看着桌面上触目惊心的负债测算,久久说不出话,只剩一声沉重的叹息。 “到处都借不到钱了……” 蔡成功嗓音沙哑,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所有路子,全部堵死。” 万般无奈之下,那个他心里抗拒了很久的选项,终于摆在眼前。 山水集团。 过去一年,山水集团的人断断续续和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时不时释放出来可以谈资金合作的信号,吊着他的胃口。 那时候他还总想着再撑一撑,不靠山水也能渡过去。 可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只能去找山水集团。” 蔡成功抬起头,眼神空洞,“拿大风厂的股权做质押,向山水集团借钱,把这一堆高利贷窟窿填上。” “先把眼前这要命的难关扛过去。” “蔡成功!” 郑西坡浑身一震,立刻上前劝阻:“你明知道山水集团对大风厂股权虎视眈眈!” “拿股权质押借钱,一旦到期还不上,整个大风厂就要改姓!” “上千工人这么多年的心血,就全部拱手送人!” “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蔡成功猛地抬起头,近乎嘶吼,“不找山水,这个月底,债主就起诉查封设备厂房!厂子直接倒闭,工人照样失业!” “质押只是暂时的!” “只要后面回款到位,我把山水的钱还上,股权还能拿回来!” 郑西坡连连摇头:“你以为山水集团的钱会比高利贷善良多少?” “他们盯着的根本就不是那点利息,他们盯着的是大风厂本身!” 可无论郑西坡如何苦劝,蔡成功已经下定了决心。 走到这一步,他顾不上那么远的后患,眼里只剩下眼前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 第119章 庄园设局,股权作饵 他拿出手机,翻出山水集团那边留给他的联络号码,指尖微微颤抖,按下拨号键。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面传来山水集团办事人员客气而疏离的声音。 “蔡厂长?好久没有联系。” “我要和高总谈。” 蔡成功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想拿大风厂的股权做质押,向山水集团申请一笔借款。”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答复,只是淡淡地回复:“蔡厂长,这件事不是电话里面三言两语说得清。” “明天,你到山水庄园来面谈吧。” 挂断电话,蔡成功垂下手,整个人仿佛被抽走全部力气,重重靠在椅背上。 窗外寒风拍打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历经整整一年拆东补西的苟延残喘,他终究还是主动踏入了祁同伟与高小琴早已为他等候多时的圈套。 消息当夜就送进山水庄园。 壁炉火光跳动,高小琴看完下属递上来的通话记录,抬眼望向一旁的祁同伟,嘴角浮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鱼儿,终于上钩了。” 祁同伟端起玻璃杯,火光映在他眼底,冷光一闪:“通知下去,明天好好接待蔡成功。” “谈判桌上,先给他画一张足够诱人的大饼。” “但是股权质押的条款,一定要钉死。” “从他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大风厂的命运,就不再由他蔡成功说了算。” …… 凛冽的北风卷着山间枯叶拍打在山水庄园雕花铁艺大门上,黑色轿车沿着盘山柏油路缓缓向上攀爬。 蔡成功坐在后座,双手死死攥着公文包,包里面装着大风厂股权凭证副本、企业资产清单,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昨夜打完那通电话之后,他一夜辗转无眠。 郑西坡苦劝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可耳边又回响着各个债主催命一样的电话。 两千一百万的债务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肩头,他已经没有退路。 轿车驶入庄园院落,庭院之内花木修剪齐整,暖黄的廊灯即便在白日也亮着几分奢靡的气息。 车子稳稳停在主楼门前,早有工作人员上前拉开车门。 “蔡厂长,高总已经在会客厅等候。” 蔡成功整理了一把西服外套,强打精神,跟随着引路的工作人员走进主楼。 宽大的会客厅装修华贵,落地玻璃窗俯瞰着山下京州城的远景,壁炉里面柴火噼啪燃烧,暖意融融。 高小琴一身剪裁得体的套装,端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看见蔡成功进门,缓缓起身。 “蔡厂长,久等了,请坐。” 秘书上前沏上热茶,玻璃杯氤氲出袅袅热气。 偌大的会客厅,看不到祁同伟的身影。 祁同伟刻意避而不出,只在隔壁的书房,隔着一道虚掩的房门,静静听着客厅之内的全部谈话。 蔡成功落座之后,根本没有心思品茶,屁股只沾了沙发半边,姿态放得极低,脸上堆着窘迫的苦笑。 “高总,今天冒昧过来,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求您伸手拉大风厂一把。”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公文包打开,将负债粗略测算表推到茶几中央。 “实不相瞒,厂里现在背负巨额民间借贷,月末大批债务集中到期。” “如果资金不能及时填上窟窿,债主就要起诉查封设备房产,大风厂就要直接垮掉,上千工人就要失业。” “我想向山水集团拆借一笔资金,两千两百万,把这些高利贷全部结清。” “我拿大风厂全部股权做质押,利息我们可以好好谈,只要能给我们喘息的时间,什么条件我都可以商量。” 高小琴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目光淡淡扫过桌面上的负债表格,并没有立刻接话。 房间里面只剩下壁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似体恤,实则步步拿捏:“蔡厂长,大风厂的处境,我们多多少少有所耳闻。” “上千工人的饭碗,确实不能说没就没。” 蔡成功听见这话,眼中骤然燃起一丝希望,身子微微前倾:“高总,这么说您愿意帮这个忙?” “只要这笔钱到位,把高利贷全部清掉,等后续订单回款,我第一时间连本带息归还山水集团。” 高小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蔡厂长,两千两百万不是一笔小数目。” “大风厂如今这个摊子,设备老旧,负债累累,订单回款变数极大。” “普通的借贷,风险实在太高。” “就算我们山水集团财力雄厚,也不能随随便便把这么一大笔钱投进去。”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蔡成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神情变得更加慌张。 “高总!” “股权我可以全部押给你们!” “大风厂这些土地、厂房,实实在在摆在那里,不会赖账!” “股权质押?” 高小琴轻声重复一遍,眼神锐利地看向蔡成功,“大风厂的股权情况错综复杂,里面还裹挟着职工持股,单纯做股权质押,手续繁琐,日后执行起来变数重重。” “万一到期你无力还款,扯皮官司就要打上几年,山水集团耗不起。” “那……那您说怎么办?” “只要能拿到这笔救命钱,我都可以考虑。” 蔡成功已经乱了方寸,病急乱投医,底线在压力之下一点点往后退让。 高小琴身体微微向前,声音放缓,抛出早已打磨完毕的方案。 “我的想法很简单。” “我们可以拿出两千两百万,帮你一次性结清全部民间高利贷。” “但不是简单的股权质押借款。” “大风厂全部股权,名义上过户到山水集团名下作为履约担保。” “我们双方签署补充协议:给你十八个月的回购期。” “十八个月之内,只要蔡厂长能够足额归还两千两百万,再加上约定的资金占用费,大风厂的股权,原封不动还给你。” “可若是十八个月到期,资金不能足额到位,这份回购协议自动失效,大风厂股权就彻底归山水集团所有,我们不再退回。” 这番话字字句句,如同沉重的石块砸在蔡成功的心上。 第120章 股权质押,过户借款 名义过户股权作为履约担保,看似和质押相差无几,可法律层面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 一旦签字,股权在工商系统就会变更登记。 十八个月的回购窗口,一旦稍有差池,整个大风厂就会易主。 “高总,名义过户?” 蔡成功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哆嗦:“这风险太大了!” “万一……万一十八个月之内厂子经营再遇波折,我拿不出钱,上千工人这么多年打拼的家业,就彻底不属于我们了。” “蔡厂长,事到如今,你还有别的更好选择吗?” 高小琴的语气依旧平和,压迫感却扑面而来,“今天走出这个大门,外面等着你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债主起诉、厂房查封、设备拍卖,工人失业,你个人房产也保不住。” “到那个时候,大风厂照样保不住,你还要背负一身官司。” “现在,至少我还给你留下十八个月的机会。” “只要经营好转,按时还钱,厂子依旧是你的。” 隔壁书房,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隔着门缝静静听着客厅对话,嘴角露出一抹无声的冷笑。 一切,都按照预先设计好的剧本推进。 蔡成功脑袋里面天人交战。 理智不断提醒他,这个条款极其凶险,相当于把大风厂的命运完完整整交到山水集团手上。 可耳畔又不断回想起债主们冰冷的催债电话,想象着设备被拉走、工人围堵厂门讨薪的凄惨场面。 两千一百万的债务像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十八个月,整整一年半。 蔡成功在心中不断自我安慰:只要这一年半订单顺顺利利,回款跟上,自己完全有机会把钱凑齐,把股权重新买回来。 他反复权衡,挣扎良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好……我答应。” “但是补充协议必须写死,十八个月回购期,只要我按时还本付息,股权必须无条件归还大风厂。” 高小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这个自然,白纸黑字,全部落到合同条文之中。” 她抬手按下桌边呼叫铃,门外等候的法务人员立刻捧着厚厚的一叠合同文件走进会客厅。 一主合同,一补充回购协议,厚厚数十页。 法务逐条讲解条款,重点强调十八个月回购的约定,却刻意淡化股权工商过户之后的法律风险,对于职工持股遗留的历史矛盾,也一笔带过,不做过多提示。 蔡成功心神大乱,满心只想着尽快拿到资金填上眼前的债务窟窿,很多条文只是匆匆扫过,没有细细咀嚼字里行间埋藏的陷阱。 壁炉火光摇曳,映在纸面之上。 蔡成功拿起签字笔,指尖不停颤抖,深吸一口气,在合同落款处,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重重按下手印。 落笔的一瞬间,大风厂的命运,已经悄然改写。 “合作愉快,蔡厂长。” 高小琴伸出手,脸上露出笑容:“资金,三天之内分批拨付到位。” 蔡成功浑浑噩噩地和她握了握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会谈结束,蔡成功失魂落魄地拎起公文包离开会客厅,脚步虚浮地走出主楼,坐回轿车。 轿车驶离山水庄园,他靠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与此同时,隔壁书房的祁同伟缓步走到客厅,拿起刚刚签好的合同副本,翻看着蔡成功签下的名字。 “成了。” 祁同伟嘴角扬起,“股权完成名义过户,十八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们慢慢耗。” “以大风厂现在的局面,想要在期限之内凑齐两千两百万,难于登天。” 高小琴端起茶杯,眸光冷冽:“蔡成功还活在幻想里面,以为十八个月之后还能把厂子拿回去。” “等回购期限一步步逼近,订单回款不及预期,债务压力再次抬头,他就会明白,今天签下这一纸合约,大风厂,早就已经是我们囊中之物。” “不过,还有一桩隐患。” 祁同伟眉头微微一蹙,“大风厂内部还有大量职工持股。” “这份合同,蔡成功签字,并不代表全体职工认可。” “一旦将来股权彻底变更,工人那边,必定会掀起巨大波澜。” “丁义珍现在是京州市市长,手握市政府大权,大风厂一旦出事,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高小琴走到落地窗前,望向山下京州繁华的城区。 “隐患确实存在。” “可我们现在手里握着白纸黑字,工商变更登记完备。” “就算将来出事,法理层面我们占住先手。” “至于大风厂的工人……”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真闹起来,那也是蔡成功出卖厂子,是他签下的字。” “到时候,怒火最先会倾泻到他的头上。” “我们只需要静待局势发酵即可。” …… 拿到山水集团拨付的两千两百万资金之后,蔡成功第一时间把一众吃人不吐骨头的民间高利贷全部结清。 刺耳的催债电话终于偃旗息鼓,压在头顶那座债务大山暂时挪开,可他心里半点轻松也没有。 白纸黑字的协议还锁在山水集团的保险柜里,十八个月的回购期限,像一把滴答作响的倒计时挂钟,时时刻刻悬在他的头顶。 一旦到期拿不出足额的两千两百万本金外加资金占用费,大风厂全部股权就彻底改姓山水,上千职工几十年打拼下来的家业,就会彻底从自己手里流失。 蔡成功很清楚,靠厂子微薄的加工利润,想要在一年半之内攒够这笔巨款,无异于痴人说梦。 想要拿回股权,唯一的出路,就是拿到一笔正规银行的大额经营性贷款。 有了银行低成本的信贷资金,既可以结清山水集团的回购款,还能更新老旧设备,扩大产能,让大风厂真正活过来。 可普通国有大行门槛高企,大风厂背负股权回购的巨大风险,财务报表算不上亮眼,递交上去的贷款申请,石沉大海,连初审都很难通过。 多方辗转托人牵线搭桥,经过好几轮饭局辗转,经由一个做建材贸易的中间人引荐,蔡成功摸到了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这条门路。 第121章 百计钻营,围猎行长 “蔡总,这位欧阳副行长,分量非同一般,不单单是城市银行手握信贷审批大权的实职领导,更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夫人。” 中间人私下跟蔡成功交底:“攀上她,等于握住了京州本地民营企业家梦寐以求的门路。” “但这位女人,不好伺候。” 中间人压低声音,悄悄说起欧阳菁的脾性:“业务能力是真强,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子小资浪漫心思,和李达康常年感情疏离,家里冷冷清清,丈夫满心都是政绩,很少顾及她的情绪,心里渴望被人捧、被人惦记。” “钱财礼物固然有用,但她更看重旁人给到的情绪体恤,不能上来就赤裸裸谈钱谈贷款,那样只会直接引起她的戒备反感。” 这番话,蔡成功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深知,面对这样手握重权的人物,急功近利只会满盘皆输。 十八个月的回购期摆在眼前,他有的是耐心,打定主意要用一整年的时间,慢慢布局,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撬开欧阳菁的心防。 初次见面安排在一家环境雅致的私房西餐厅,没有谈半分贷款业务。 蔡成功收敛往日商人的油滑市侩,姿态放得极低,全程谨小慎微,只以晚辈、企业经营者的身份,听欧阳菁闲谈。 他仔细观察、默默记下对方的喜好:迷恋精致轻奢的配饰,偏爱韩剧里的浪漫桥段,时常感慨婚姻生活的孤寂,向往被人放在心上的仪式感,平日里公务繁忙,难得有人愿意静下心倾听她心底的牢骚与委屈。 从这天起,蔡成功的围猎,便悄无声息拉开帷幕。 他绝不直接登门送礼,那样太过扎眼。 而是摸准各类时机,润物无声地投其所好。 知道欧阳菁钟爱品牌女装、珠宝配饰,蔡成功不会大包小包直接送到单位或者家里。 每逢品牌上新,他便托外地的商业伙伴,把限量款的丝巾、胸针、女士腕表,包装成“外地展会带回的小纪念品”,借着行业交流会、企业拜访的由头,看似随手相送。 礼物单价不会夸张到一眼触目惊心,但件件都精准戳中欧阳菁的审美。 金钱利益的输送,更是做得层层绕弯。 不直接递现金、不转账。 他通过自己控制的空壳商贸公司,以咨询服务费、品牌策划费的名目,把一笔笔钱款,打给欧阳菁远在外地的一位远亲,由亲属再辗转把资金交付欧阳菁手里,层层隔断,尽量抹除直接关联痕迹。 可蔡成功心里明白,礼物钱财只是敲门砖。 欧阳菁心底的情感空缺,才是最容易攻破的缺口。 李达康一门心思扑在全市建设上面,经常泡在办公室、下基层调研,夫妻二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很少有温情交流,家中常常冷冷清清。 蔡成功便把这份空缺看在眼里,想方设法充当那个懂得体察她情绪的外人。 逢年过节,别人都是公事公办发送制式祝福短信。 蔡成功的消息,句句避开生意、避开贷款。 知晓她 第122章 过桥引线,知己情分 可欧阳菁心里依旧清醒,大风厂的处境摆在明面上:股权已经名义过户质押给山水集团,企业背负巨大的回购压力,属于高风险授信对象。 京州城市银行内部风控条条框框,想要给大风厂放出一笔巨额经营性贷款,本身就绕不开重重审查。 这天傍晚,一场行业晚宴结束,夜色沉沉,城市霓虹遍地。 包厢只剩下蔡成功与欧阳菁两个人。 一年的铺垫走到此刻,蔡成功知道,时机终于成熟。 他收敛往日的恭顺,脸上带上几分真切的焦灼,不再绕圈子,把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签署股权回购协议的全部来龙去脉,一五一十托盘而出。 “欧阳行长,我今天冒昧跟您坦白实情。” “十八个月的期限越来越近,我拼命抓生产、跑订单,可靠服饰加工微薄利润,根本凑不齐两千多万回购资金。” “只要城市银行能够批下一笔足额经营性贷款,我就可以结清山水集团的款项,把大风厂的股权完完整整拿回来。” “上千工人的饭碗,全部系于此。” 蔡成功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恳切:“过往一年,我不敢轻易开口向您提条件,就是不想用生意玷污这份交情。” “现在,我实在是走投无路。” “这笔贷款救的不单单是我蔡成功一个人,是大风厂上千名职工。” 欧阳菁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杯壁,长久沉默不语。 她心里十分清楚这笔贷款背后巨大的风险。 一旦批出,若是大风厂经营再度恶化,这笔银行资金极有可能变成一笔坏账。 可过去整整一年,蔡成功持续不断的物质输送、情绪陪伴,早已在她心中埋下沉甸甸的人情砝码。 再加上商人暗中输送过来的各类利益,重重叠加在一起,原则的防线,正在一点点松动。 “蔡成功,这笔贷款风险很大。” 欧阳菁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大风厂当前股权权属复杂,风控部门那一关很难过得去。” 蔡成功心中一紧,连忙说道:“材料我这边可以全部按照银行要求补齐,经营流水、订单合同,我全部可以整理完善。” “只要您这边在审批环节予以推动,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夜色愈深,包厢里的谈话戛然而止。 欧阳菁没有当场应承,只是轻轻放下玻璃杯,起身理了理衣襟,丢下一句“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便拎起手包,施施然出了门。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许久,才彻底消散。 蔡成功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望着对面那只残了半杯红酒的高脚杯,喉结上下滚动。 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眼底却燃起一团滚烫的火。 “成了。” 他暗暗攥紧拳头。 只要欧阳菁肯松口,这盘棋就活了一半。 欧阳菁回到家中,已是深夜。 李达康的书房里还亮着灯,隔着门缝,能看见他伏在案前批阅文件的侧影,桌上摊着厚厚一摞京州各区的报表。 她站在走廊上静静看了片刻,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家里,永远只有他批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跑不完的工地。 孩子远在海外留学,一年的费用压得她喘不过气;平日里人情往来、家用开销,全都落在她一个人肩上。 她不是没有委屈,只是这些委屈,说给谁听?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一早,欧阳菁没有去银行,而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大路,是我。” “中午有空吗?” “老地方,见一面。” 电话那头,王大路的声音沉稳浑厚,带着一丝多年故交的熟稔:“欧阳,你这大忙人,难得主动约我。” “出什么事了?” “见面说吧。” 京州老城的一间茶室里,窗明几净,檀香袅袅。 王大路亲自替欧阳菁斟了一杯茶,才笑着坐回对面。 此人年过半百,眉眼和善,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商海沉浮养出来的沉稳精明。 当年在金山县,他是李达康的搭档,两人联手把一个穷县治理得风生水起。 后来县里出了事,上面的板子落下来,李达康当时身处旋涡中心,是王大路站了出来,把责任一肩扛下,辞官下海,从此离开了那条仕途。 这些年,他靠着当年攒下的人脉和过人的经商手腕,在京州商界闯出一片天地,大路集团如今也算得上京州叫得响的名头。 他和李达康之间,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而深厚的默契。 一个在官场步步高升,一个在商场风生水起,彼此从不逾矩,却始终守望相助。 欧阳菁和王大路的交情,也就此延续了十多年。 许多不方便对李达康说的话,她反而更愿意对这位老知己讲。 “大路,我想请你帮个忙。” 欧阳菁抿了一口茶,没有绕弯子,“有个做服装加工的企业,大风厂的厂长蔡成功,想在咱们城市银行贷一笔经营性贷款,数目不小,五千多万。” “眼下他手里握着跟山水集团的股权回购协议,就差一笔2500万的过桥资金,把山水的款先还上,才能腾出股权来办抵押。” 王大路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等她说完。 “这笔钱走正常流程,银行内部风控那关很难过。” 欧阳菁的声音压低了些,“所以我想,先找一笔过桥资金,帮他把山水的款还了,等股权手续理顺,贷款放下来,再把这笔过桥的窟窿填上。” “你想让我做大路集团来出这笔过桥钱?” 王大路一句话,点破了她的来意。 欧阳菁没有否认:“过桥费、资金占用费,都按行规来,一分不会少你的。” “蔡成功那边,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 “资金也不用担心不安全,我会全程把控,他的银行贷款一下来,立刻把你的那份划走。” 王大路放下茶杯,沉默良久。 第123章 人情往份,大路集团 他太了解这笔买卖的门道了。 所谓过桥,说白了就是拿一笔短期资金,替企业先还上旧账,等银行新贷款批下来再回填。 账面上看起来是救命的活水,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若是银行那边贷款出了岔子,过桥的钱就会变成一笔烂账,砸在自己手里。 不过这里有欧阳菁作保,他就没有什么可担心得了,况且作为朋友,欧阳菁开口求他的时候不多。 这些年来,李达康一路高升,官越做越大,越走越清廉。 别人家丈夫位高权重,家里不说锦衣玉食,至少体面风光;唯独李达康,一门心思扑在政绩上,两袖清风,从不往家里搂钱。 欧阳菁一个女人,撑着一整个家的开销,还要供孩子留学,其中的艰辛,王大路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他知道欧阳菁手上缺钱,也知道这位老友在银行系统里,未必没有那些不成文的门道。 只是以往她自重身份,很少真正动这些心思。 如今肯为了一家企业开口,想必也是被现实逼到了墙角。 “欧阳,这个忙,我可以帮。” 王大路缓缓开口,语气却带了几分郑重,“过桥的钱,大路集团可以出。” “但有几句话,我丑话说在前头。” “你说。” 欧阳菁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 “第一,这笔钱走大路集团的账,手续要干净,该签的协议、该留的凭证,一样都不能少。” “我不是信不过你,是防着将来有人翻旧账。” “第二,过桥费按行规来,蔡成功那边你得跟他钉死,到时候钱到账、款放下来,先还大路集团,不能赖账。” “第三……” 王大路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欧阳,李达康现在正处在这节骨眼上,京州这么大的摊子,多少人盯着他。” “你做这件事,务必小心再小心。” “钱的事,我可以替你周全;可要是哪天走漏了风声,牵连到他,那就不是钱能摆平的事了。” 这话说得恳切,也点在了最要紧的关节上。 欧阳菁心头一紧,随即又强自按捺下去,露出一丝从容的笑意:“大路,你多虑了。” “公是公,私是私,我分得清。” “这笔贷款只要办得干净,手续齐全,谁能说出半个不字?” “再说了……” 她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李达康那个人,你也知道。” “他一心想着升官,眼里只有他的GDP,他的政绩,他什么时候管过这个家?” “我替他守着这个家,孩子出国读书的钱,不靠我自己张罗,还能靠谁?” 王大路听了,心里不由一叹,没有再劝。 他太清楚这位老友的脾性了。 李达康确实是个好官,为京州、为老百姓,实打实干了不少事;可他对家人、对欧阳菁的那份亏欠,也是实实在在的。 夫妻之间的这道裂缝,他一个外人,多说无益。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王大路端起茶杯,与她轻轻一碰,“过桥的钱,我让人去对接。” “你把蔡成功那边的联系方式给我,具体的账,我安排底下人跟他谈。” “还有……” 他放下茶杯,目光微凝,“这事我替你办了,是看在咱们多年情分上。” “你心里有数就行。” 欧阳菁会意,脸上难得浮起一丝久违的暖意:“大路,谢谢你还记得这份情分。” 王大路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送走欧阳菁,他独自坐在茶室里,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十多年前,他替李达康顶下那口黑锅,从仕途上黯然退场,说不甘心是假的。 可他也看得明白,李达康这样的人,是注定要往上走的,自己既然做了那个垫脚石,就不必再回头去看。 如今李达康做了京州市委书记,自己经营大路集团,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他本不想趟这摊浑水。 给蔡成功做过桥,看似是救急,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山水集团、城市银行、还有那位隐隐有来头的高总,水不知道有多深。 可欧阳菁开口了。 这份情分,他不能不管。 “也罢。” 王大路自言自语,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替她周全这一回。”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大路集团财务总监的电话,吩咐道:“老周,帮我查一家叫大风厂的企业,股权结构、债务情况,全部摸清楚。” “再备一笔两千万五百万的过桥资金,这几天可能要用。” “记住,动静要小。” 过桥的暗线,就这样在欧阳菁和王大路的三言两语之间,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而在京州另一头,蔡成功这两天接不到欧阳菁的电话,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在办公室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把地板踩得咯吱作响。 “蔡总,要不……您再催催那位欧阳行长?” 车间主任试探着问。 “催什么催!” 蔡成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人家是副行长,说好了等消息,你催急了,反而坏事!”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比谁都慌。 十八个月的回购期,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他一边要维持厂里千百号工人的生产,一边要应付各方的账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笔贷款,就是他翻盘的唯一指望,容不得半点闪失。 正焦躁间,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蔡成功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蔡厂长吗?” 电话那头,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我是大路集团的,欧阳行长介绍我来的。” “过桥那笔钱的事,咱们约个时间,见面细谈。” 蔡成功心头狂跳,强压着激动,声音都有些不稳:“好,好!您说个地方,我随时过去!” 挂断电话,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 成了。 只要这笔过桥的钱到位,把山水的款还上,股权就能腾出来,银行的贷款再一放,大风厂就彻底活了。 第124章 投鼠忌器,暗布罗网 山水庄园主楼书房,落地窗外夜色沉沉,山林间只有零星路灯的微光透进来。 高小琴手里攥着下属刚刚递交上来的情报简报,指尖捏着薄薄几页纸,脸色冰冷。 “确认消息属实?” “蔡成功已经和大路集团敲定了过桥资金的全部条款?” “两千五百万元很快就要打到大风厂账户?” 站在面前的情报联络员躬身回话:“高总,千真万确。” “昨天下午蔡成功已经在大路集团的会议室,签完整套借款协议。” “资金三天之内就会拨付到位,这笔钱一到账,他第一笔用途就是归还我们山水集团的股权回购欠款。” “出钱的是大路集团,牵线搭桥的人,就是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李达康的夫人欧阳菁。”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高小琴手一抖,简报纸张边角微微褶皱,她抬眼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祁同伟。 祁同伟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脸上再不见往日那份从容淡定,面色难看至极。 书房里安静下来,壁炉里面柴火噼啪作响,反衬得屋内气氛愈发压抑。 “没想到,半路杀出欧阳菁,还有王大路。” 高小琴缓缓把简报放在茶几上,“本来一切尽在掌握,只要熬到回购期限到期,大风厂这块地就稳稳落进我们口袋。” “现在有这两个人插手,局势一下子被动了。” “祁厅,要不要我安排人,找些社会上的路子,敲打敲打蔡成功?” “只要吓唬住他,这笔过桥交易直接就能搅黄。” 祁同伟缓缓摇了摇头,长长叹息一声,把未点燃的香烟丢进烟灰缸。 “敲打?” “恐吓?” “行不通,万万不可。”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底满是顾虑。 “你以为蔡成功只是一个无根无基的民营老板吗?” “给他搭这条线的,是欧阳菁。” “那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结发妻子。” “李达康是什么人?” “省委常委、京州一把手,汉东出了名的硬性子,实干派。” “我们动用灰色手段去对付蔡成功,一旦手段过火,消息泄露出去,就等于直接和李达康撕破脸。” 高小琴黛眉紧蹙:“那王大路呢?王大路不过是下海经商的商人,我们连他一并施压。” “王大路同样碰不得。” 祁同伟缓缓摇头,语气沉重,“不要只看见他商人的身份。” “此人当年是金山县的县委书记,为李达康顶下罪责才被迫辞官下海,是李达康过命的老战友、老搭档。” “这么多年,二人虽一个为官、一个经商,私下情谊一直都在。” “我们动王大路,等同于变相打李达康的脸面。” “李达康这个人爱惜政绩,爱惜自己的政治羽毛,但绝不代表他不会反击。” “真把他逼急了,他手握京州全盘,手里掌握着大量线索资源,到时候,我们山水集团,还有我,都要承受雷霆反击。” 祁同伟站起身,在书房之内来回踱步。 “你要分清对手。” “对付普通商人,威逼利诱、灰色手段都可以用。” “可李达康这种级别的常委大员,不能用江湖套路去博弈。” “恐吓、围堵、制造事故,只要留下半分痕迹,就是授人以柄。” “高育良书记多次叮嘱我,要和李达康维持表面的团结,不能公开激化冲突。” “一旦因为大风厂这件事闹到省委,对我们汉大帮没有半点好处。” 高小琴坐到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心中万般不甘:“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蔡成功拿着大路集团的过桥资金还清欠款,把大风厂股权完完整整拿回去?” “光明峰核心地块,就这么从我们手心溜走?” “前期布下这么久的局,全部竹篮打水一场空。” 祁同伟停下脚步,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山林,脸色阴晴不定。 “当然不能就这么认栽。” “硬路走不通,我们就不走硬路。” “明面上的恐吓、威逼全部放弃,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但是这不代表我们束手待毙。” 他转过身,眼神幽深,思绪飞快盘算,一条条利弊在心中权衡。 “第一,大路集团这笔过桥借款,本身就暗藏风险。” “过桥资金期限短,利息高。” “蔡成功拿到钱还给我们,赎回股权之后,全部压力就转移到他和大路集团身上。” “他能不能顺利从城市银行拿到那笔经营性贷款,才是整件事最关键的命门。” “贷款审批的权限,握在欧阳菁手里,可银行还有完整的风控委员会,不是欧阳菁一个人可以一手遮天。” “就算她有心帮忙,也会受到制度、其他班子成员的制衡。” 高小琴眼中微光一闪:“你的意思,我们不从外面动手,从银行内部寻找突破口?” “没错。” 祁同伟微微颔首,“京州城市银行,我们不是完全没有人脉。” “不必明目张胆出面,我们可以通过间接的渠道,把大风厂股权曾经质押山水集团、企业债务负担沉重这些客观材料,匿名递交给银行风控委员会的其他委员。” “全部都是客观事实,没有半点捏造,只是如实报送风险线索。” “风控委员会看到这份风险提示,自然会对这笔巨额贷款重新审慎评估。” “多重风险摆在台面上,欧阳菁想要力排众议强行推动放款,难度会成倍增加。” “只要银行的贷款批不下来,蔡成功就无力偿还大路集团的过桥本息。” “到时候,不用我们出手,大路集团自己就会向蔡成功施压,矛盾会在他们三方内部爆发。” “我们就站在幕后,隔岸观火。” 高小琴继续追问:“那万一,就算风控提出质疑,欧阳菁依旧不顾一切,强行把贷款压下来怎么办?” “大路集团的过桥资金一旦到位,蔡成功赎回股权,我们布局许久的棋子就会直接失效。” 祁同伟眉头紧锁,低声盘算,“明面上我们不能动用灰色手段去威逼恐吓,那样等于直接和李达康撕破脸皮,得不偿失。” 第125章 股权赎还,虚盈实匮 高小琴坐在一旁沙发上,纤长手指摩挲着手里厚厚的情报档案袋,抬眼看向祁同伟:“祁厅,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掉?” “当然不是。” 祁同伟摇摇头,目光冷冽,“明棋走不通,我们就下暗棋。” “安排信得过的人手,不动声色搜集欧阳菁为大风厂斡旋信贷的全部蛛丝马迹,谈话记录线索、资金流转痕迹,全部整理归档加密封存。” “现在不要引爆,把它当成一颗埋下去的地雷。” “将来汉东局势一旦发生变动,这份材料,就是对准李达康的一把利刃。” 高小琴黛眉微微一挑:“全部客观事实,不作伪造?” “对,只收拢真实线索,半分捏造都不能有。” 祁同伟沉声说道,“真东西,才有一击致命的力量。” “假证据,一查就碎,反倒会把我们自己搭进去。” 高小琴点头会意,把档案袋合上:“我马上安排人分头归集线索,所有材料锁进庄园的加密保险柜,除了你我,旁人接触不到。” 二人商议已定,便吩咐下属分头布置,无形的罗网悄然编织完成,只待日后合适的引爆契机。 与此同时,大路集团内部风控流程全部走完,两千五百万元过桥资金正式划出,巨额钱款对公转账,稳稳打入大风厂账户。 财务把到账回执递到蔡成功手上的时候,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双手都抑制不住微微发抖。 “终于到账了!” 蔡成功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压抑不住狂喜,扭头对着站在一旁的尤会计说道,“通知财务,立刻准备转账手续,我现在就去山水庄园,把股权给我拿回来!” 尤会计面露忧色:“蔡总,两千五百万一转出去,我们账上可就空了一大块,后续还要应付原材料货款,您真不再多斟酌斟酌?” “斟酌什么!” 蔡成功摆了摆手,语气昂扬,“只要股权拿回来,城市银行五千万贷款一落地,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他不再多听劝告,揣好全部转账凭证,拎上公文包,急匆匆坐上轿车直奔山水庄园。 秋日的山水庄园庭院,秋风卷落片片枯黄树叶。 主楼会客厅灯火通明,高小琴已经端坐等候,两名法务人员将全套股权赎回的文件整齐摊放在茶几上。 蔡成功一进门,就把银行到账回执拍在茶几桌面:“高总,两千五百万,分文不少,已经备妥,按照当初签订的补充协议,今天该把大风厂的股权完完整整还给我。” 高小琴目光扫过回执单据,脸上挂着一层皮笑肉不笑的柔和笑意,看不出心中的不甘。 “蔡厂长,恭喜你渡过这一道大坎。” 她抬手示意法务,“核对全部条款,确认资金无误之后,就走赎回手续,工商变更的配合材料,我们这边全部准备好了。” 法务上前逐项核对协议条文,确认转账真实有效。 蔡成功拿起签字笔,笔尖落下,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悬在头顶整整十八个月的回购枷锁,纸面之上正式解除。 把整套变更文件小心翼翼收进公文包,蔡成功浑身都透着如释重负。 事情办妥,一行人移步门厅。 “蔡厂长,商场行情起起伏伏,谁也不敢保证永远顺风顺水。” 高小琴上前半步,语气听上去十分恳切:“往后大风厂经营,要是再遇上资金周转不开的难处,山水集团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有困难,依旧可以来找我。” 这番话看似好意,实则还想留一份拉拢的余地。 此刻的蔡成功刚刚夺回心心念念的股权,心底满是扬眉吐气的得意,只当对方还惦记着大风厂这块肥肉,心里戒备顿生,当即摆了摆手,语气干脆直接,半分情面不留。 “多谢高总一番美意,不必了。” 蔡成功嘴角微微扬起,底气十足,“往后大风厂的难关,我们自己能够扛过去,就不劳山水集团再费心。” 一句话,直接把对方递过来的台阶堵得严严实实。 高小琴脸上那抹浅笑僵了短短一瞬,转瞬又恢复从容,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也好。” 高小琴淡淡开口,“那就祝蔡厂长往后生意兴隆,万事顺遂。” 蔡成功微微颔首,不再多做寒暄,拎着公文包快步登上轿车。 轿车引擎轰鸣,沿着盘山道路驶离庄园。 看着车子彻底消失在道路拐角,祁同伟从隔壁侧门缓步走了出来,方才门厅的全部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尾巴翘上天了。” 祁同伟冷哼一声,抱着胳膊站在廊下,“真以为拿回股权就高枕无忧?” “银行那一关,未必就如他想象的那般一帆风顺。” 高小琴望着远去的车影,轻声说道:“我已经让人把大风厂过往质押负债的全套材料,匿名递交到城市银行风控委员会。” “就看欧阳菁能不能顶得住内部的压力。” …… 大风厂之内,蔡成功日夜翘首期盼城市银行五千万授信的消息。 山水集团匿名递交的风险材料,果然在银行风控委员会掀起巨大波澜。 多名风控委员看到大风厂复杂的质押历史、沉重的债务记录,纷纷提出强烈质疑,五千万授信提案直接卡在评审环节。 会议室里,风控委员眉头紧锁:“这家企业曾经把全部股权质押给民间资本,债务隐患极大,放五千万巨款,风险太高,我不能投赞成票!” 欧阳菁坐在会议桌一侧,面对一众同僚的质疑,神色紧绷。 “各位委员,大风厂是实打实的实体制造企业,上千职工靠着厂子吃饭。” 欧阳菁据理力争,“现在股权已经全额赎回,企业具备持续经营能力,这笔贷款是用来盘活实体,稳住上千人的就业大局,不能只盯着过去的风险不放。” “可历史债务不会凭空消失!” 另一名委员反驳。 “材料我们可以持续补充完善,风险可以设置附加约束条款加以管控!” 第126章 五千万贷款,实收两千万 欧阳菁寸步不让,反复沟通斡旋,一次次补充佐证材料,顶着满堂非议,硬生生力排众议,推动贷审会完成表决。 半个多月煎熬拉锯过后,五千万经营性贷款审批正式通过,放款指令下达。 消息传到大风厂,蔡成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可钱款刚刚打入大风厂对公账户,一连串合约约定的划扣便接踵而至。 按照和大路集团签订的过桥协议,首先划走两千五百万元本金加上对应的资金占用利息;另外,之前私下约定的五百万好处费,借着第三方咨询公司的外壳流转,变相兑付给欧阳菁。 财务办公室,尤会计拿着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明细表,脸色惨白地冲到蔡成功面前。 “蔡总!五千万到账,扣完过桥本息,再扣除那笔咨询服务费,账上实际只剩下两千万!” 尤会计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不是五千万全都归我们!” 蔡成功一把抓过流水报表,一行行往下看,脸上的狂喜迅速褪去,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怎么会只剩两千万?” 他喃喃自语,“我原本以为五千万到手,欠供货商的钱、设备更新、原材料储备全都能一次性解决。” “两千万,看着不少,可我们一屁股烂账摆在那里。” 尤会计苦着脸掰着手指头算,“拖欠原料商的货款、部分社保历史缺口,还有老旧设备急需维修更换,每一处都要花钱。” “这笔钱只够维持现有生产规模,勉强保住工人工资,根本谈不上扩产升级,旧的深层次债务一点都没有根除!” 蔡成功颓然坐在办公椅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可好歹,厂子算是活下来了。” 他低声说道,“股权拿回来了,工人不用失业,能继续开工生产,已经算是闯过鬼门关。” “剩下的窟窿,慢慢靠订单填。” 这时郑西坡推门走了进来,听见二人对话,脸色沉重。 “老蔡,账上就剩两千万这件事,厂里很多工人还蒙在鼓里。” 郑西坡语气恳切,“大家伙都以为五千万全部落到厂里,觉得咱们从此翻身。” “可实际上隐患还埋在底下,一旦后续订单下滑,这点钱撑不了多久。” 蔡成功摆了摆手,不愿听这些扫兴的话:“老郑,道理我都懂,可至少眼下难关渡过去了。” “只要订单源源不断,日子总会一点点好起来,别总把事情往坏处想。” 郑西坡张了张嘴,还想再劝,看见蔡成功这副听不进劝的模样,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车间之外机器依旧轰鸣,普通工人们只知晓银行批下大额贷款,股权从山水集团手里赎回,人人都觉得苦尽甘来,对账面之下的窘迫一无所知。 另一边山水庄园,下属匆匆送来消息,告知银行五千万贷款已经成功下放。 书房之中,高小琴看完情报纸条,脸色带着难以掩饰的不甘:“真叫欧阳菁硬生生把这笔贷款给推过了审批。” “我们递上去的风险材料,还是没能拦住。” 祁同伟接过纸条,随手放在桌面上,眼神幽深。 “不用气急败坏。” “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夫人,她要较真,银行里谁敢阻挠?” “这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 祁同伟缓缓开口,“看着蔡成功拿回股权拿到贷款,实际上到手的资金大打折扣,大风厂的根基依旧虚弱。” 他伸手拍了拍墙角那只厚重的加密保险柜:“好在欧阳菁斡旋信贷的全套线索,我们已经完整归档锁死。” “现在不动,不等于永远不动。” 高小琴抿了抿嘴唇:“就这么一直等着?” “对。” 祁同伟目光沉沉望向窗外京州城区万家灯火,“等一个时局变动的契机。” “只要时机一到,这份证据抛出去,李达康、欧阳菁夫妻,就要遭受重创。” 同一时刻,京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丁义珍翻阅光明区递交上来的工作简报,简报只写明大风厂赎回股权、银行五千万贷款审批落地的结果,看不到背后复杂的资金腾挪。 他指尖轻轻叩击办公桌的桌面,眉宇之间萦绕着淡淡的喜色。 “大风厂危机看似平息,可整件事牵扯山水集团、大路集团、欧阳菁,各方纠葛盘根错节,哪有这么简单。” 丁义珍拿起内线电话拨通光明区王刚的办公号码。 “王书记,收到你们报送的大风厂情况简报。” 丁义珍语气严肃,“股权虽然赎回,银行贷款下放,但不能就此放松警惕。” 电话那头王刚回复:“丁市长,我们后续会持续盯紧企业动态。” “不光是表面经营数据。” 丁义珍叮嘱道,“要重点跟踪它真实的资金流向、债务残余风险,定期提交风险研判报告,千万不要被‘企业活过来’的表象蒙蔽眼睛,债务隐患很可能死灰复燃。” “明白丁市长,我们立刻落实。” 时光匆匆,转眼整整一年光阴悄然流过。 京州大地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光明峰产业园一批批实体项目接连落地,老城棚户区改造稳步推进,老旧工业区腾笼换鸟,一批高耗能落后产能有序清退。 在李达康掌舵市委、丁义珍主持市政府的通力配合之下,全市固定资产投资、工业增加值连续冲高,GDP曲线一路昂扬向上,各项经济考核指标在汉东省内遥遥领先。 李达康抓全市顶层设计、定大方向、管干部大局;丁义珍坐镇市政府,把一件件繁重细碎的实务扛在肩上,项目落地、征地拆迁、财政调度、民生保障,桩桩件件落地落实。 丁义珍从吕州带来的一批懂园区治理、熟悉风险防控的干部,被安插在发改、工信、自然资源等关键岗位;同时他又主动兼容李达康原有麾下的老班底,两套人马相互磨合,拧成一股干事的合力。 开会的时候,但凡市委常委会定下来部署,回到市政府,丁义珍从不搞另起炉灶,不刻意去凸显市长个人的主张,而是尽全力把李达康确定下来的目标拆解细化,压实到各个局办,一抓到底务求落地。 第127章 李达康化身,秘书帮二号人物 遇到重大决策,他一定先向李达康当面汇报沟通,充分交换意见之后,再拿到市政府常务会推进。 这套紧密配合的模式,让京州的行政运转效率大大提升,可闲话流言也随之在汉东官场慢慢滋生蔓延。 机关内部茶余饭后,不少人私下议论纷纷。 “要说京州这个丁市长,能力是有,可就是太顺从李书记了。” “大事小事都先要去市委汇报,市政府这边很少听见他自己独立的声音。” “说是一市之长,看着更像是李达康的化身、二号秘书,活脱脱一个傀儡。” 这类私下的评价越传越广,有些话甚至通过会议间隙、干部交流的场合,传到了省城各个省直机关。 一次省政府工作会议休会间隙,几名外地地市的领导凑在走廊抽烟闲谈,话题不知不觉落到丁义珍身上。 “京州的丁义珍,底子倒是很硬,吕州搞经开区打出的名气,谁都知道。” 一名外地副市长吐了一口烟圈,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可到了京州这一年,看不出多少自己的施政烙印,凡事跟着李达康的调子走。” “堂堂省会市长,活成傀儡,这位置坐得也憋屈。” 旁边另一位干部接话:“李达康是什么性子,强势惯了。” “丁义珍就算心里有想法,也拗不过市委一把手。” 这些风言风语,终究还是辗转传到了丁义珍的耳朵里。 市政府秘书长把基层收集上来的小道消息,找机会悄悄跟他做了汇报。 “丁市长,现在下面不少议论,说您是李书记的傀儡,没有主见,什么都听市委的。” 丁义珍听完,手里批阅文件的笔没有停下,神色十分平静,只是淡淡笑了一声。 “嘴长在别人身上,人家愿意怎么说,由他们去。” 秘书长微微皱眉:“外面传得很难听,难道我们就任由这些闲话到处扩散?” 丁义珍放下钢笔,抬眼望向窗外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党政分工,市委管全局、定方向,市政府抓执行抓落实,这本就是制度设计。” “我和李书记不是平级对抗,而是班子搭档。” 他语气沉稳,继续说道:“我手里有从吕州跟过来的干部,又能获得达康同志麾下力量的信任,等于把两股实干力量捏合在一起。” “这就是最大的筹码。” “我如果为了争所谓‘市长的个人权威’,处处和市委唱反调,班子内耗,最后耽误的是京州的发展,毁掉的是来之不易的干事局面。” “傀儡?” “真正的傀儡是被人拿捏着去做违纪越界的事。” “我贯彻的是正当的市委集体部署,干的是实打实的民生经济工作,虚名浮誉,何必放在心上。” “只要手里的实干筹码攥得住,班子内部的力量团结得住,别人几句闲话,伤不到根本。” 秘书长听完这番话,若有所思,轻轻点了点头:“丁市长想得通透。” “不过也不能完全不当一回事,这些话,李书记那边,恐怕也已经有所耳闻。” 丁义珍微微颔首:“我知道,李书记何等敏锐,官场这些流言蜚语,瞒不住他。” “他心里自有一杆秤,看的不是坊间怎么传,看的是实实在在的工作成效。” …… 市委大院,李达康的办公室。 办公室窗户大开,秋日的清风穿堂而过。 李达康手里捏着一份干部情况反映,里面就摘抄了机关内部关于丁义珍“傀儡市长”的各类私下议论。 他指尖在纸面上来回摩挲,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三年时间,他一直在默默观察丁义珍。 丁义珍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光明峰项目风险防控、老旧企业债务排查、大风厂这类历史遗留问题,他常常会拿出独立的研判,主动上门找自己交换意见;但只要市委集体形成决议,丁义珍绝不闹意气之争,而是全力以赴扛下执行重担。 有不同意见敢当面讲,决议定下来就坚决执行,不争个人风头,不搞班子对立,同时还能把两套干部队伍统筹起来,把京州一盘棋盘活。 李达康心中,对这位市长,是越来越满意。 秘书敲门进来汇报工作,临走前低声提了一句:“李书记,外面关于丁市长的那些说法,越传越广。” “不少省直机关的同志都有所耳闻。” 李达康把那份情况反映合上,放到办公桌的边角。 “我知道。” 他缓缓开口,“不少人看表面现象,只看见他事事向市委汇报,却看不见市政府摊子有多大,看不见他背地里扛下多少矛盾。” “傀儡?” “真要是傀儡,京州这一年的GDP,不会凭空涨上来。”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丁义珍同志,顾全大局,分得清班子团结和个人意气。” “这种干部,难得。” 就在这个节点,汉东省一位分管工贸的老副省长到达退休年龄,按照中央干部换届轮换的部署,副省级岗位出现空缺,省委常委会的席位随之空出来一个。 补选一名省委常委,成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汉东高层最核心的人事议题。 消息一出,全省各个派系立刻闻风而动,各方角力暗流汹涌。 李达康深思熟虑之后,打定主意,要力推丁义珍补入省委常委班子。 这天晚上,李达康把丁义珍叫到自己办公室,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义珍,省里老副省长退休,省委常委有一个名额空出来。” 李达康看着他,语气郑重,“我准备在省委层面,提名你进入省委常委。” 丁义珍闻言微微一怔:“李书记,这个分量太重。” “重,是因为你干出来的实绩配得上。” 李达康身体微微前倾,“你在吕州处置重大安全事故,重整经开区;调到京州,扛下市政府一摊子,光明峰、老城改造、风险排查,件件啃硬骨头,两套干部力量被你捏合起来,京州经济成绩单摆在台面上。” “当然,我也清楚,会有巨大阻力。” “高育良他们那一系,绝不会愿意看见我们这一派再增添一名常委,还有其他地市、省直机关,也有一大堆资历深厚的候选人虎视眈眈。” 第128章 众口铄金,常委博弈 “我明白,一旦提名抛出去,必然会爆发激烈博弈。” 丁义珍神色冷静:“高育良的汉大帮,还有省直部分本土老干部,都有自己属意的人选。” “没错。” 李达康点头,“但实绩就是我们手里最大的底牌。” “不过,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要过书记办公会、省委常委会,还要报中央组织部审核。” “接下来,少不了一番唇枪舌剑。” 果不其然,当李达康在省委书记办公会上正式抛出提名丁义珍增补省委常委的建议,会议室瞬间就掀起波澜。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第一时间就表达了不同意见。 “达康同志,丁义珍同志的工作能力不可否认,京州经济确实搞得有声有色。” 高育良端起茶杯,语气慢条斯理,话锋却绵里藏针,“但是,干部选拔任用,不能只看GDP。” “丁义珍同志调到京州任职时间尚短,另外,机关内部也有不少反映,说他作为一市之长,独立性不足,过多依附市委,市政府班子主观能动性发挥得不够。” “省会市长,再直接进入省委常委,步子是不是跨得太快了一点?” 他话音刚落,属于汉大帮阵营的另外两名省委委员立刻附和,顺势抛出他们心目中的人选。 省发改委主任,一名深耕省直多年,属于高育良赏识的干部。 “高书记说得有道理,省发改委主任长期统筹全省产业规划,熟悉各市县情况,资历深厚,由他补这个常委岗位,更加稳妥。” 不光是汉大帮,省内另外一部分本土派系的常委,也提出了不同的备选方案,有人力推资历老的某地级市市委书记,也有提议省财政厅厅长的。 一时间,书记办公会之上,多个候选人被摆上台面,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利益考量。 李达康寸步不让,据理力争: “评价一名干部,不能拿坊间流言作为依据。” “丁义珍同志不是没有独立思考,光明峰整套风险管控制度、对各类历史遗留企业债务隐患的排查,都是他结合一线实际拿出来的方案。” “他尊重市委集体领导,这不叫依附,这叫维护班子团结。” “京州是汉东省会,经济体量占全省比重极高。” “把主持京州政府全盘工作的实干干部放进省委常委,有利于全省统筹重大产业、城市建设工作。” “论实干经历,处置复杂矛盾的履历,丁义珍同志完全够格。” 双方你来我往,辩论异常激烈,谁都无法说服对方,书记办公会没有形成统一意见。 这就意味着,这场人事争夺,将会直接摆上全体省委常委会的台面。 省城风声很快传到京州。 傍晚,丁义珍结束市政府常务会回到办公室,窗外夜幕已经落下。 秘书把省里传来的会议动态悄悄向他汇报。 “丁市长,书记办公会上,提名您进省委常委的提议遭到强烈阻力,高育良书记他们主推省发改委主任,还有好几名常委也拿出了别的人选。” “接下来就要看省委常委会的交锋。” 丁义珍听完,沉默片刻,走到落地窗前,望向省城的方向。 他心里清楚,这一仗,关乎整个李达康一系在汉东省委的话语权。 一旦提名落空,不光是个人晋升受阻,李达康阵营在省委的力量就会被压制;可想要突围,面前横亘着高育良经营多年的汉大帮,还有省内盘根错节的本土利益格局,前路荆棘密布。 “通知下去,全市各条线,把近一年京州经济、民生、风险化解的全套工作台账、考核材料,整理汇编完整。” 丁义珍缓缓开口,“实绩,是我们唯一的武器。” “至于省委常委会上会结果,尽人事,听组织评判。” 而山水庄园这边,祁同伟拿到省委人事博弈的情报,站在书房窗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达康想把丁义珍送进省委常委。” 祁同伟手里捏着情报纸条,转头看向高小琴,“一旦丁义珍坐上省委常委,那对我们,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高小琴指尖轻轻摩挲桌面:“那我们就要借着这个机会,把手里封存的欧阳菁那套线索,适度地向外释放一部分,在常委会博弈的关键节点,给丁义珍、给李达康添上重重的一块绊脚石。” “不行!” 祁同伟微微眯起双眼:“这个做法只能打击李达康,实际上不会有太大问题,只要大风厂没有暴雷,我们无法抹黑李达康,而对付不了李达康,他回头就找我们的麻烦,那日子就难了。” “那怎么办?” 高小琴有些不乐意,开声询问。 “等!” 祁同伟冷笑一声,“高老师不是好惹的,李达康想要壮大他的秘书帮,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们看戏就行了!” 书记办公会交锋过后,各方角力悬而未决。 李达康心里清楚,口头争辩各执一词,再多说理,不如把实打实的摊子摆到省委一把手、二把手的眼前。 他连夜向省委书记徐怀安汇报,提议请省委书记、省长刘长瑞一同赴光明峰片区实地调研,看一看京州这一年多实打实的建设成果。 徐怀安稍加斟酌,点头应允。 一日清晨,秋日天朗气清。 两辆省级公务车队一前一后驶入光明峰产业园。 省委书记徐怀安、省长刘长瑞同车抵达,李达康、丁义珍早已带着光明区几套班子在园区入口等候。 车门打开,徐怀安一身深灰夹克,神色沉稳,目光扫过眼前成片铺开的产业园。 省长刘长瑞跟在身侧,神情内敛,心里对京州这场调研,自有一番掂量。 李达康快步上前,伸手:“徐书记,刘省长,欢迎二位领导到光明峰视察指导工作。” 丁义珍紧随其后,举止有度,不抢话、不冒进:“徐书记,刘省长。” 徐怀安握住二人的手,目光在李达康、丁义珍脸上各停留片刻:“达康同志,义珍同志,路上听汇报,京州这一年变化不小,今天我们不看精心打磨的书面材料,就看现场,看实实在在的工地,看企业,看老百姓能得到什么实惠。” 第129章 实地观实绩,暗流藏风尘 刘长瑞淡淡补充一句:“调研就要接地气,少听汇报,多看实情。” 随行的省委办公厅、省发改委一众工作人员紧随在后。 没有搞隆重的欢迎仪式,一行人直接走向产业园沙盘展示区。 巨大的沙盘铺展在眼前,光明峰的产业分区、安置房地块、老旧工业区腾退改造区域一目了然。 丁义珍往前半步,作为市政府主官,负责现场解说,语言简练务实,不堆砌华丽辞藻。 “徐书记、刘省长,光明峰片区,过去是混杂老工厂、棚户区的大片旧地块。” “经过一年多梳理,我们划分先进制造、科创孵化、民生安置三大板块。” “一方面引进实体制造业落地,另一方面同步推进拆迁群众的安置房建设,杜绝过去重开发、轻民生的老路子。” 徐怀安手指点向沙盘上安置房的色块:“义珍同志,开发建设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重商业地产,轻老百姓安置。” “京州这边,安置房建设进度能不能跟得上拆迁节奏?” “会不会出现群众拆了房子,长期漂泊在外的情况?” 丁义珍从容应答:“徐书记,我们定了硬性规矩,安置房建设优先于商业地块出让。” “每一片拆迁片区,配套安置房必须同步开工。” “财政上,我们专门划出刚性保障资金,绝不允许把安置资金挪去做别的开发。” “当然,历史遗留的包袱很重,还有不少难点矛盾,我们也没有回避。” “敢于直面矛盾,这很好。” 徐怀安微微颔首,“搞城市建设,GDP数字好看是一方面,老百姓的安居,才是根本。” 站在一旁的刘长瑞开口,目光锐利,抛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丁市长,我也想问一句。” “现在外界有些声音,说你作为京州市长,重大事项多向达康同志请示,市政府的独立能动性体现得不够。” “今天实地看沙盘,规划大框架都是市委定的,那市政府在里面,究竟承担什么样的角色?” 这话问得相当尖锐,直接把官场流传的那套流言摆到了明面上,随行不少省厅干部耳朵都竖了起来。 李达康眉头微微一动,想要开口帮丁义珍解围,但丁义珍轻轻侧过身,示意自己来回答。 “刘省长,这个问题,我理解。” 丁义珍神色坦荡,不卑不亢,“我们的体制,市委总揽全局、协调各方,市政府主抓执行落实。” “重大战略方向由市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定调,这不叫丧失独立性。” “我们市政府的作用,是把宏大规划拆解,落地到每一块土地审批、每一笔财政调度、每一家企业的服务、每一户拆迁群众的诉求。” “市委定方向,我们啃硬骨头。” “光明峰的风险管控制度、企业债务排查机制,都是市政府结合一线实操拿出来的方案,提交市委审议之后再推行。” “班子团结不是某一个人的一言堂,也不是事事唱反调。” “该反映不同意见,我会当面在常委会上讲;一旦集体形成决议,就要全力以赴抓落实。” “如果为了追求所谓‘市长的个人声音’,就处处跟市委搞博弈,班子内耗,耽误的是京州发展,吃亏的是老百姓。”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贬低市政府职能,也没有否定市委的领导,把党政分工讲得通透明白。 刘长瑞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得有道理,党政班子团结,是干成事业的前提。” “徐书记,刘省长。” 听了丁义珍的话,李达康面露微笑,在一旁接过话,语气诚恳:“外界不少议论,说丁义珍同志是我的‘傀儡’。” “这话是片面的。” “义珍同志有自己独立的思考,光明峰整套风险防控体系,大风厂这类棘手历史遗留问题的处置预案,很多一线思路都出自他。” “只是他顾全大局,不热衷于在公开场合争个人风头。” “干事的干部,不能光看会不会放炮,要看敢不敢扛事,能不能把一件件难事落地。” 徐怀安目光扫视沙盘,缓缓开口:“达康同志,班子团结,不是无原则的附和,而是既有充分民主讨论,又能够形成合力抓落实。” “这个分寸,要拿捏好。” 看完沙盘,一行人登车,前往已经投产的装备制造产业园。 车间之内机器轰鸣,数控机床有序运转,工人们正在工位上忙碌。 厂房外,新的标准化厂房还在紧锣密鼓地施工建设。 企业老总见到省领导前来调研,连忙迎上来陪同参观生产线。 徐怀安走到机床旁边,和一线工人简单交谈,询问工资、社保、劳动保护情况。 随后转头看向李达康、丁义珍:“引进企业,不能只看投资额,实体经济,要看见实实在在的就业,看见产业链条,不能搞一堆空壳项目,好看不中用。” “徐书记,我们设立项目准入三道门槛,安全、环保、产业落地实效。” 丁义珍汇报:“凡是只想着拿地套利,没有实体产能的项目,一律挡在门外。” “当然,招商引资竞争激烈,也有不少难题需要省里给予政策、土地指标方面的支持。” 刘长瑞闻言,淡淡一笑:“地方发展有诉求可以理解,但不能什么难题都指望省里兜底。” “地方自己首先要把功课做足。” 离开制造车间,调研车队又去往光明峰安置房建设工地。 塔吊林立,几大片住宅楼主体已经封顶。 工地上尘土飞扬,安全帽之下,建筑工人来回奔走。 一行人踩着简易的施工便道走到楼栋楼下,看着已经成型的住宅外立面。 “徐书记,刘省长,这片安置房,对应前面三个棚户区拆迁片区。” 李达康指着成片安置房:“按照计划,明年年中就可以分批交付。” 徐怀安走近,仔细看楼栋户型模型:“回迁群众的户型设计,有没有广泛征集老百姓意见?” “不要坐在办公室拍脑袋设计房子。” 第130章 省一省二,模棱两可 丁义珍答道:“我们组织过多轮入户走访,开群众座谈会,收集拆迁户诉求,调整户型、配套学校、社区卫生服务站。” “但众口难调,不可能让所有人百分之百满意,尽可能兼顾大多数群众的现实需要。” “有这个态度就好。” 徐怀安说道,“城市开发,资本的诉求要兼顾,但群众的利益,永远摆在第一位。” “不能项目建起来了,老百姓的怨气也堆起来了。” 一路走访,看厂房、看安置房,中途路过一片还没有完成拆迁的老旧棚户区,低矮的平房纵横交错,街巷狭窄。 “光鲜的产业园背后,还有这么大片老旧棚户区。” 徐怀安停下脚步,望着这片旧居民区:“成绩要看见,但短板,更不能视而不见。” “京州还有不少硬骨头没有啃完。” 李达康面色郑重:“徐书记说得对,我们绝不回避短板。” “看得见的成绩摆在台面上,看不见的历史遗留矛盾,同样压在我们肩上。” “大风厂这类企业债务隐患,老旧小区改造,都是绕不开的难题。” 听完这话,徐怀安目光落到丁义珍身上:“义珍同志,这些历史遗留难题,很多是市政府要直面的。” “担子不轻。” 丁义珍点头:“是,我们一刻没有放松风险排查。” “历史积弊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全部化解,只能一步一步拆解,守住底线,防范矛盾突然爆发。” 天色渐渐靠近傍晚,调研全部结束,一行人回到光明峰园区的临时会议室,简单召开现场座谈会。 屋子里,长条会议桌,省市两级干部分列落座。 徐怀安首先开口,对今天一整天实地所见作出评价:“今天跑了一天,有成绩,也看到不少短板。” “京州这一年多,光明峰项目推进,实体经济落地,安置房同步建设,GDP增长数据不是纸面吹出来的,是现场看得见摸得着的。” “达康同志抓方向,义珍同志带领市政府一班人扛住执行层面千头万绪的压力,班子整体是干事的状态,这点值得肯定。” 话音一转,他语气变得审慎:“但成绩归成绩,问题同样突出。” “历史遗留债务风险、棚户区改造压力、干部队伍内部的不同声音,都客观存在。” “干部提拔,要看实绩,但也必须综合考量班子结构、群众口碑、方方面面的反映,不能单拿一张GDP成绩单就一锤定音。” 这话很巧妙,既肯定丁义珍的实干,又没有对省委常委提名这件事给出明确的倾向性表态。 “实地调研,确实看到京州实实在在的变化。” 省长刘长瑞接着发言:“但是我也要提醒,省会城市体量大,矛盾盘根错节。” “一名干部,能不能胜任更高层级岗位,不光看抓项目、搞建设的能力,还要看统筹平衡各方利益、驾驭复杂局面的综合素养。” “现在省内还有多名资历深厚的同志等待机会,常委会的博弈,需要全盘权衡全省大局。” 李达康坐直身子,抓住时机,趁热打铁:“徐书记,刘省长。” “今天二位实地走访,亲眼看见了光明峰从一片乱摊子走到今天的局面。” “丁义珍同志,吕州处置经开区重大安全事故,临危收拾烂摊子;到京州之后,扛下光明峰繁杂实务,直面各类历史遗留矛盾。” “当然,他不是完人,有不足,外界也有各种各样的议论。” “但我们选拔高级领导干部,要看关键时刻能不能扛重担。” “汉东省会京州经济体量占全省权重很高,如果能够把主抓市政府全盘工作的实干干部放进省委常委班子,有利于省委直接掌握省会一线实情,统筹全省产业、城市建设工作。” “我恳请省委,在研究常委补缺人选的时候,充分考量这份基层实干履历。” 会议室气氛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得出,李达康这是借着实地调研的机会,当着省委一、二把手的面,公开为丁义珍争取筹码。 徐怀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神色平静:“达康同志,干部任用,严格按照组织程序来。” “书记办公会已经出现分歧,接下来,就交由省委常委会充分讨论,集体研判。” “实绩是重要的砝码,但不是唯一砝码。” 这句话,不拒绝,也不认同,把皮球交给即将召开的全体省委常委会。 座谈会结束,送走徐怀安、刘长瑞的车队。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产业园的工地上,远处塔吊的剪影拉得很长。 会议室只剩下李达康与丁义珍两个人。 窗外晚风穿窗而入。 “今天实地看了现场,把摊子摆到两位主要领导面前,我们拿到了一部分筹码。” 李达康脸色有几分凝重:“但徐书记没有松口,刘省长也保留意见。” “高育良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省委常委会,才是真正的决战。” 丁义珍望着远去的省级车队消失在道路尽头,语气沉静:“我心里明白。” “实地调研可以展示实绩,却无法直接消除派系之间的利益隔阂。” “就算我们手上握有实打实的工作成果,博弈依旧会十分凶险。” “无论结果如何,光明峰、全市的民生和风险排查,我们的工作不能有半分松懈。” “一旦工作上出现纰漏,再多的实绩,都会一夜之间付诸东流。” 同一时刻,山水庄园。 祁同伟接到手下传来的消息,听完全天调研座谈会的情报。 他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山下京州城里星星点点亮起的灯火,嘴角浮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李达康下了血本,拉着省委书记、省长跑光明峰,拿实地成绩替丁义珍造势。” 高小琴站在他身侧:“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造势?” 祁同伟缓缓摇头:“急什么。” “看得见的是工地厂房,看不见的是大风厂底下埋着的引线。” “好戏,还在后头,就等省委常委会的大幕拉开。” 第131章 密室论进退,心照有默契 结束光明峰实地调研,省委书记徐怀安、省长刘长瑞的车队一前一后驶离京州,赶回省委。 傍晚时分,省委大院书记办公楼。 暮色漫过窗台,办公室只开了一盏柔和的落地台灯。 送走随行工作人员,徐怀安特意叫住刘长瑞,邀他留下来坐一会儿。 厚重木门轻轻合上,秘书守在外间,没有旁人打扰。 茶几上泡好两杯热茶,氤氲起淡淡的白雾。 奔波一整天,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 刘长瑞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 “今天跑了整整一天,光明峰看下来,感触不少。” 刘长瑞率先开口,指尖摩挲玻璃杯的杯壁,“京州摊子铺得这么大,矛盾交织,能干出眼下这份实绩,不容易。” 徐怀安靠在沙发上,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缓缓点头:“是,看得见的厂房、安置房摆在那里,做不了假。” “李达康敢闯敢拼,冲劲足;丁义珍处理复杂矛盾的履历,吕州经开区那场事故烂摊子,是实打实淬炼出来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官场对丁义珍的非议也真实存在,说他依附李达康,缺少市长的独立声音,高育良那边在书记办公会上把这些反映摆到台面上,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刘长瑞淡淡一笑:“今天现场问话,我特意试探了丁义珍。” “这个人心里拎得清,分得清班子团结和无原则依附。” “所谓‘傀儡’,更多是官场圈子里流传出来的闲话。” “市委定方向,市政府抓落实,这本来就是制度设计。” 说到这里,刘长瑞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感慨:“怀安同志,有件事,我私下跟你交个底。” “我年龄已经到线,这一届干完,就要退下来,离开领导岗位。” 徐怀安闻言侧过头,眼神里面掠过一丝了然。 这件事二人之前私下有过通气,但没有摆到这样私密的场合深谈。 “我知道。” 徐怀安轻声说道。 刘长瑞继续往下讲,声音放得很低:“不光是我。” “中央那边已经跟我透了口风,你这一届任期结束,也要调离汉东,另有任用。”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内瞬间安静,只有窗外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响。 徐怀安长长呼出一口气,神色平静:“我心里有数。” “我们两个人,一个即将调走,一个到龄要退。” “汉东接下来,就要靠省内这批中青年干部扛大梁。” “李达康、丁义珍,就是现在汉东最拿得出手的政坛新锐。” 刘长瑞身体微微前倾,“李达康敢抓敢管,干事魄力足够;丁义珍经过事故、园区治理多重考验,懂风险防控,善于收拾烂摊子。” “两个人搭班子,京州的大盘才能稳住。” “可高育良不会轻易放手。” 徐怀安眉头微蹙,端起茶杯,“汉大帮经营这么多年,根基扎得很深。” “这次常委补缺,他力推省发改委主任,就是要进一步扩张自己在省委的话语权。” “一旦让他的人占住这个常委席位,往后我们想推动改革、整顿地方乱象,阻力只会越来越大。” 刘长瑞思索片刻:“但我们也不能硬来,高育良在省内深耕多年,手下一大批厅局、地市干部,硬顶,会造成省委班子公开撕裂,对汉东大局不利。” “所以难题就在这里。” 徐怀安缓缓说道,“丁义珍,不是没有短板。” “外界有议论,晋升速度快,和李达康走得近。” “可放眼整个汉东,论处置复杂矛盾、主抓实体经济,像他这样经过重大事件淬炼的实干干部,并不多。” “如果把丁义珍放进省委常委,一来,京州这么大经济体量,市政府主官入常,便于省委直接统筹省会各项工作;二来,也能平衡班子力量,对冲高育良一系在常委会的席位优势。” 刘长瑞点点头:“我也是这么看。” “我们两个,一个要调走,一个要退休,犯不着在临走之前,把李达康、丁义珍这样能干事的干将给得罪了。” “就算丁义珍身上有争议,那些闲话,大多是派系博弈衍生出来的杂音,没有实锤问题。” “干部任用,要看大节,看关键时刻能不能扛事。” “只要没有违纪,实绩过硬,我们没必要被官场流言裹挟。” “不过,我们也不能做得太过直白。” 徐怀安眼神审慎,“不能表现出来像是我们私下就敲定结果。” “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能少,省委常委会上,要允许各方充分发表不同意见,把高育良他们的观点充分摆上台面,充分辩论。” “我们可以不公开强压,但是投票的时候,我们心里要有一杆秤。” 刘长瑞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心照不宣。” “书记办公会已经僵持,常委会上面,我们各自把握表态的尺度。” “我会从地方实体经济、省会统筹的角度,支持丁义珍;你站在全省干部梯队建设的高度予以认可。” “当然,前提有一条。” 刘长瑞神色郑重,“丁义珍本人不能出事。” “一旦爆出重大问题,那另当别论,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徐怀安轻轻颔首:“没错,底线就在这里。” “我们认可的是一名干事的干部,不是包庇谁的问题。” “只要工作不出纰漏,没有触碰纪律红线,就该给实干者机会。” “李达康这个人,性子强硬,有时候容易得罪人,但他一心扑在发展上面,没有私心。” “丁义珍顾全大局,不热衷于搞派系私斗。” “把这一对组合稳住,对未来五六年汉东的大局,利大于弊。” “那高育良那边呢?” 刘长瑞问道。 “辩论会上,充分听他的意见,尊重他的发言。” 徐怀安语气沉稳,“道理讲透,但是票,我们按照全局大局来投。” “他可以保留自己的不同看法,组织程序允许有不同声音,少数服从多数就是。” “好。” 刘长瑞端起茶杯,和徐怀安的杯子轻轻一碰,瓷杯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那就静待省委常委会召开。” 第132章 常委会交锋,定局之刻 夜色渐深,刘长瑞起身拿起外套,辞别离开书记办公室。 走廊灯光清冷,他缓步走回自己省长办公楼的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前,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简单记下几句关于本次常委补缺的研判,落笔审慎,不留多余把柄。 同一时间,书记办公室内,徐怀安独自站在窗前,望向汉东省城万家灯火。 他心里清楚,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不是徇私照顾谁,是着眼于自己离开之后,汉东省的干部梯队与发展大局。 另一边,山水庄园。 祁同伟听完手下传回关于徐怀安、刘长瑞闭门密谈的零星情报,情报员拿不到办公室内部谈话的具体内容,只能汇报二人调研结束之后单独长时间密会。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脸色凝重。 “省委书记、省长调研回京,关门谈了这么久。” 高小琴站在一旁,黛眉紧锁:“会不会,两位主要领导已经达成了一致,要支持丁义珍入常?” 祁同伟指尖捏紧情报纸条,眼神幽深:“现在还不能确定。”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李达康今天光明峰实地造势,不是白费功夫。” “徐怀安、刘长瑞两人,一个即将调走,一个临近退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未必愿意为了派系之争,硬去打压一名实绩突出的实干干部。” 高小琴咬了咬嘴唇:“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 祁同伟缓缓摇头,眼底闪过一丝阴翳:“还没到定局的时候。” “常委会才是真正的战场。” “高育良书记手里,依旧握有不小的话语权。就算徐怀安、刘长瑞内心默许,也不等于结果板上钉钉。” “我们手里攥着欧阳菁的线索,还有大风厂那一颗定时炸弹。” “先不要引爆,静静观察常委会现场的风向。” “局势走到哪一步,我们再出哪一手棋。” “若是省一省二真的支持丁义珍,我们犯不上当小人出来阻挠。” 祁同伟缓缓把手中情报纸条揉成一团,随手丢进茶几旁的黄铜烟灰缸里,纸片蜷曲,慢慢冷却。 高小琴蹙起眉头:“就这么干等着?” “万一人真进了省委常委,往后丁义珍话语权再上一个台阶,光明峰这盘棋,我们更难插手。” “大风厂那块地,恐怕彻底没指望。” 祁同伟踱到落地玻璃跟前,双手抱胸,望着山下京州满城灯火。 远处城市主干道车流如织,可山水庄园这一方小天地,却笼罩着一层沉沉的寒意。 “我不是说什么都不做。”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靠墙那台密码保险柜上,“保险柜里面,欧阳菁斡旋信贷的材料、蔡成功借贷过桥的往来记录,都是实打实的硬货。” “可这些东西,不能由我们的手直接抛出去。” 高小琴上前半步:“为什么?线索是真的,只要递到省纪委,足够掀起风浪。” “道理是没错。” 祁同伟轻轻摇头,声音压得很低,“线索出自山水庄园,一旦源头暴露,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你我。” “丁义珍现在是京州市市长,手里掌控着公安、纪检协调资源,李达康更是省委常委。” “我们主动放出黑料,要是打不死对方,反噬过来,山水集团这么多年的基业,顷刻间灰飞烟灭。” “赵立春老领导远在北京,远水解不了近渴,高育良书记可以在常委会辩论斡旋,但他也不能明目张胆搞匿名举报那一套。” …… 省委常委会召开的日子,定在周五上午。 消息传出,汉东省官场暗流涌动。 各方势力都在紧盯着这场会议,等待着最终结果的落定。 丁义珍坐在京州市政府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光明峰下一季度的项目推进计划,手里的钢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秘书小周敲门进来,低声道:“丁市长,省委办公厅刚来电话,常委会九点准时召开,请您提前半小时到会。” “知道了。” 丁义珍放下钢笔,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京州城的天际线。 这一仗,关乎的不只是他个人的进退,更是整个李达康一系在汉东省委话语权的成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省委常委会议室,厚重的木门紧闭,长条会议桌两侧,省委常委依次落座。 徐怀安坐在主位,神色沉稳,目光扫过全场。 刘长瑞坐在他身侧,端着茶杯,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倾向。 高育良坐在斜对面,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目光幽深,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李达康坐在高育良对面,腰背挺直,神色从容,目光却带着一股不容退让的锐利。 丁义珍坐在李达康身侧稍后的位置,作为列席人员,他没有投票权,但全程在场,接受质询。 徐怀安清了清嗓子,开口:“今天会议的第一项议题,是省委常委补缺人选。” “前期书记办公会已经进行了初步讨论,各位同志发表了不同意见,今天,我们充分发扬民主,把各自的观点摆到台面上,充分讨论,集体决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先请组织部通报候选人考察情况。” 组织部长翻开卷宗,逐字宣读两份考察报告。 丁义珍:吕州经开区处置重大安全事故、重建制度体系,京州光明峰项目推进、老城改造、风险排查,实绩突出,廉政核查无问题,民主测评总体优秀,附注外界存在“晋升较快”“依附市委”等相关反映。 省发改委主任王峰:长期深耕省直综合经济部门,熟悉全省产业布局,资历深厚,作风稳重,廉政核查无问题,民主测评良好。 两份材料宣读完毕,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寂。 高育良率先开口,语气不疾不徐,绵里藏针:“丁义珍同志的实绩,我不否认,吕州经开区、京州光明峰,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但是,干部选拔任用,不能只看GDP。”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外界关于丁义珍同志‘依附市委’‘缺乏独立声音’的反映,不是空穴来风。” “省会市长,直接进入省委常委,步子是不是跨得太快?” “省发改委主任同志,深耕省直多年,熟悉全省产业统筹,资历更加深厚,由他补这个常委岗位,更加稳妥。” 第133章 核心班子,风生于青萍 话音落下,汉大帮阵营的两名常委立刻附和。 “高书记说得有道理,干部任用要综合考量,不能单看一地一域的成绩。” “省发改委主任同志,长期参与全省产业规划,统筹协调能力强,更适合进入省委班子。” 李达康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口反驳:“评价一名干部,不能拿坊间流言作为依据。” “丁义珍同志不是没有独立思考,光明峰整套风险管控制度、各大厂矿这类历史遗留问题的处置预案,都是他结合一线实际拿出来的方案。” “他尊重市委集体领导,这不叫依附,这叫维护班子团结。” “京州是汉东省会,经济体量占全省比重极高。” “把主持京州政府全盘工作的实干干部放进省委常委,有利于省委直接掌握省会一线实情,统筹全省重大产业、城市建设工作。” “论实干经历、处置复杂矛盾的履历,丁义珍同志完全够格。” 双方你来我往,辩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绷,空气仿佛凝固。 徐怀安始终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听着各方发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刘长瑞同样不动声色,目光在发言的常委之间来回扫视。 终于,当汉大帮一名常委再次强调“资历”问题后,刘长瑞缓缓放下茶杯,开口了。 “我讲几句。”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省长身上。 “资历,是干部选拔的重要参考,但不是唯一标准。” 刘长瑞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们选拔高级领导干部,要看资历,更要看关键时刻能不能扛重担。” “丁义珍同志,吕州经开区处置重大安全事故,临危收拾烂摊子,重建制度体系;调到京州,扛下市政府一摊子,光明峰、老城改造、风险排查,件件啃硬骨头。” “这些,不是纸面材料吹出来的,是我和怀安同志前几天实地调研亲眼看见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外界那些‘依附市委’的议论,我也当面问过丁义珍同志。” “他回答得很坦荡:市委定方向,市政府抓落实,这是制度设计;该反映不同意见,他会当面在常委会上讲;一旦集体形成决议,就要全力以赴抓落实。” “这样的干部,不是傀儡,是顾全大局。” “汉东省会京州,经济体量占全省权重极高。” “把主抓市政府全盘工作的实干干部放进省委常委,有利于省委直接统筹省会各项工作,这是着眼于全省大局的考量。” 刘长瑞说完,端起茶杯,不再多言。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寂。 高育良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刘长瑞会在常委会上如此明确地支持丁义珍。 徐怀安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长瑞同志说得有道理。” “干部选拔,要看实绩,看关键时刻能不能扛事。” “丁义珍同志的实干履历,是经过重大事件淬炼的,不是纸面材料堆出来的。” “当然,高育良同志提出的‘晋升速度’‘班子结构’等考量,也有其合理性,我们充分尊重不同意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现在,进行举手表决。” “同意提名丁义珍同志为省委常委候选人的,请举手。” 李达康第一个举起手。 刘长瑞紧随其后,缓缓举起手。 徐怀安也举起手。 紧接着,另外几名中立常委、本土派系常委陆续举手。 高育良没有举手。 汉大帮阵营的几名常委也没有举手。 但票数已经过半。 徐怀安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表决结果,赞成票过半,提名通过。” “按照程序,上报中央组织部审核批复。”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高育良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李达康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恢复沉稳的神色。 丁义珍坐在列席位置,神色平静,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波动,只是微微颔首,向在场常委表示尊重。 散会之后,走廊上,李达康走到丁义珍身边,压低声音:“这一仗,赢了。” 丁义珍轻轻点头:“是,但这才只是开始。” “进了省委常委,往后盯着我的眼睛,只会更多。” 李达康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用实绩,让他们无话可说。” 消息传回京州,市政府大楼一片振奋。 秘书小周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丁市长,您进省委常委了!” “这是汉东权力核心圈!” 丁义珍神色平静,放下手中的文件:“进了常委,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权力越大,责任越重,盯着我的眼睛也越多。” “往后每一步,都要走得更稳。” 山水庄园,祁同伟接到消息,站在落地窗前,久久没有说话。 高小琴站在他身侧,脸色难看:“丁义珍真的进了省委常委。” “李达康一系,在省委的话语权,又上了一个台阶。” 祁同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意料之中。” “徐怀安、刘长瑞两个主要领导都默许了,高老师再争,也改变不了结果。” “往后,京州这盘棋,更难下了。” 高小琴蹙眉:“那我们……”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幽深:“不急。” “丁义珍进了省委常委,站得越高,摔下来就越重。” “欧阳菁的线索,大风厂的隐患,都还埋在底下。”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击致命。” …… 省委常委会表决的余波,顺着汉东官场层层涟漪扩散开来。 丁义珍获提名省委常委的消息,很快传遍各个厅局、各地市。 有人感慨实干终得回报,也有不少依附汉大帮的干部暗自心凉,清楚省内力量天平已经悄悄发生偏移。 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常委会的提名仅仅只是省内层面通过,最终能否正式履新,还要等待中组部的考察审核批复,这一道关口,依旧变数尚存。 第134章 中组部抵汉东,进入决策圈子 回到京州市政府,丁义珍没有沉浸在人事博弈胜利的情绪里。 刚踏进办公室,一摞摞待办卷宗已经堆满办公桌。 光明峰安置房的回迁方案、各区县工业园区安全隐患复查报告、大风厂最新的风险研判简报,一件件实务压在肩头。 他翻开光明区报送上来关于大风厂的报告,报告写得四平八稳:企业生产经营平稳,工人工资按时发放,银行贷款本息按期缴付,未出现大规模劳资矛盾。 可丁义珍的目光落在报告边角一行小字上:企业隐性对外担保关系尚未完全厘清。 指尖重重叩击纸面,丁义珍眉头紧锁。 大风厂表面风平浪静,底下盘根错节的债务、过桥资金的遗留纠葛,如同深埋地底的火药,引线忽明忽暗。 蔡成功这个人本性难移,眼前的安稳,谁也不知道能够维持多久。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光明区委书记王刚。 “王书记,大风厂这份研判报告我看过了。” “纸面的数据好看,但不要被表象麻痹。” “不要只盯着工资发放、表面开工这些指标。” “要深挖它对外担保、隐形往来,大路集团那笔过桥资金后续的履约情况也要持续跟踪。” “但凡出现异常信号,第一时间直报我这里,不要层层过滤修饰。” 电话那头王刚郑重应下:“明白丁市长,我们会加派专班,改变过去只听企业单方面汇报的模式,穿插走访车间工人,多渠道掌握真实情况。” 挂断电话,秘书小周敲门走入,递过来几份刚收集上来的机关内部舆情摘编。 上面摘录了不少干部私下的议论,一部分依旧在翻炒“丁义珍依附李达康”的旧说法,还有少数流言捕风捉影,把他和张春江的翁婿关系再度拿出来说事,暗指晋升背后有人脉加持。 “丁市长,这些不实说法,要不要宣传部出面适当澄清引导?” 小周神色愤愤。 丁义珍随手把摘编放在桌角,淡淡摇头:“不必。” “流言止于实干。” “现在越是人事变动的敏感节点,越不能主动去争辩这些口舌是非。” “我们越是急于辩解,旁人反倒觉得我们心里虚。” “只要我们手里的工作做得扎实,纪律底线守得住,流言终究掀不起大浪。” “通知宣传部,正常做好全市经济民生宣传即可,不必专门针对这些私下传闻大做文章。” 小周点点头收好材料,正要退出去,丁义珍又开口叮嘱:“通知各分管局办,近期所有重大项目评审、土地出让、招投标,全部严格落实我们从经开区移植过来的集体审议制度,流程留痕,台账归档,一丝一毫不能偷懒。” “现在盯着我们的人遍布各个角落,任何一处程序漏洞,都会被无限放大。” 中组部考察组抵达汉东省,已是初冬时节。 考察组一行四人, 由中组部干部二局一位副局长带队,轻车简从,进驻省委招待所。 按照程序,考察组将用三天时间,对丁义珍进行全方位延伸考察。 谈话范围涵盖省委常委班子成员、京州市四套班子部分成员、市直主要局办负责人,以及吕州时期的部分老同事。 考察组进驻当晚,省委书记徐怀安设便宴接待,席间只谈工作,不谈人事。 高育良作为分管政法的副书记,也在座作陪,言谈举止滴水不漏,对丁义珍的评价客观公允,挑不出半分毛病。 真正的暗流,涌动在谈话室那一扇扇紧闭的门后。 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谈话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面对考察组,他态度温和,措辞严谨:“丁义珍同志,实干,敢碰硬,吕州经开区那场事故,处置得干净利落;到京州之后,光明峰项目推进有力,实体经济落地扎实。” “我个人认为,该同志具备进入更高层级班子的素质。” 考察组副组长追问:“高书记,我们了解到,此前省委书记办公会上,您对丁义珍同志晋升速度、班子结构等方面提出过一些不同意见?” 高育良微微一笑:“那是正常的组织讨论。” “干部任用,充分发扬民主,有不同声音是好事。” “最终常委会集体决策,我服从组织决定。” 滴水不漏。 考察组又约谈了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李达康态度鲜明,力挺丁义珍,把他在吕州、京州两地的实绩一桩桩摆开,语气铿锵:“这样的干部不进班子,是汉东的损失。” 谈话范围还延伸到了吕州。 考察组电话约谈了吕州市委书记廖洪涛、市长赵振邦。 廖洪涛评价极高:“丁义珍同志,是我见过最能扛事的干部之一。” 赵振邦则态度微妙,既肯定了丁义珍在经开区的实绩,又委婉提及“该同志性格刚硬,有时过于坚持己见”。 考察组还约谈了几名京州市直部门负责人,以及光明区区委书记王刚、区长孙连成。 王刚评价务实:“丁市长抓工作,抓得细,抓得实,不搞花架子。” 孙连成则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丁市长对基层情况摸得透,对历史遗留问题不回避,敢于直面矛盾。” 三天考察结束,考察组带着厚厚一摞谈话笔录返回北京。 半个月后,中组部批复下达:同意丁义珍同志任汉东省委常委。 批复传到汉东,官场震动。 丁义珍,四十六岁,省委常委、京州市委副书记、市长,成为汉东省最年轻的省委常委之一。 消息传回京州,市政府大楼一片振奋。 秘书小周激动得声音发颤:“丁市长,批了!中组部批了!” 丁义珍放下手中的钢笔,神色平静,目光望向窗外京州城的天际线:“批了,是责任,不是荣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沉默良久:“往后,盯着我的眼睛,只会更多。” 山水庄园。 祁同伟接到消息,站在落地窗前,久久没有说话。 高小琴站在他身侧,脸色难看:“丁义珍真的进了省委常委。” “李达康一系,在省委的话语权,又上了一个台阶。” 第135章 拒绝帮忙,坐等风云变幻 祁同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意料之中。” “徐怀安、刘长瑞两个主要领导都默许了,高老师再争,也改变不了结果。” “往后,京州这盘棋,更难下了。” 高小琴蹙眉:“那我们……”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幽深:“不急。” “丁义珍进了省委常委,站得越高,摔下来就越重。” “欧阳菁的线索,大风厂的隐患,都还埋在底下。”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击致命。”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2014年。 两年多的时间,京州在李达康、丁义珍这对“李丁配”的治理下,经济持续腾飞。 光明峰产业园全面投产,一批高端制造、生物医药企业落地生根;老城棚户区改造基本完成,安置房分批交付,数万户居民乔迁新居;全市GDP连续三年保持两位数增长,稳居汉东省首位。 丁义珍作为省委常委、京州市长,在省委常委会上的话语权日益稳固。 他分管工业、园区、安全生产,把吕州经开区那套成熟的风控体系全面移植到京州,项目评审、招投标监管、土地出让复核,全部制度化、流程化,堵死了大量灰色操作空间。 李达康抓方向、定大局,丁义珍抓落实、啃硬骨头,两人配合默契,京州政坛气象一新。 然而,繁荣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大风厂,这个曾经在死亡线上挣扎过一回的老厂,又一次走到了悬崖边缘。 2012年,蔡成功用大路集团的过桥资金赎回股权后,从京州城市银行贷出五千万。 可那笔钱,扣除过桥本息、好处费,实际到账只有两千万。 两千万看着不少,可大风厂的窟窿太大。 拖欠的原料款、社保历史缺口、老旧设备维修更换,桩桩件件都要钱。 两千万投进去,只够维持基本运转,根本谈不上翻身。 更致命的是,那五千万贷款,成了压在大风厂头上的又一座大山。 每年利息数百万,本金到期还要续贷。 蔡成功拼命抓订单、跑市场,可服装加工行业竞争惨烈,利润微薄,大风厂设备老旧、效率低下,根本拼不过那些现代化工厂。 2013年,五千万贷款到期。 蔡成功拿不出本金,只能找银行续贷。 续贷审批卡得极严。 蔡成功四处求人,最后通过一家担保公司过桥,才勉强完成第一次倒贷。 可倒贷的代价,是高昂的过桥费用和担保费用。 那笔钱,又是从民间借贷渠道拆借的。 2014年,贷款再次到期。 这一次,蔡成功连过桥的资金都凑不齐了。 他跑遍了京州所有银行,得到的答复几乎千篇一律:大风厂负债率过高,经营状况恶化,无法放贷。 他又找到那家担保公司,对方明确表示:风险太大,不再担保。 走投无路之下,蔡成功想起了丁义珍。 这两年,丁义珍对大风厂的态度,他一直看在眼里。 调研时体恤企业难处,批示区里对接扶持政策,虽然那批政策最终没落到实处,但至少态度是好的。 蔡成功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丁市长是实干派,说不定愿意拉大风厂一把。 这天下午,蔡成功硬着头皮,走进了京州市政府大楼。 他没有走信访渠道,而是通过一个相熟的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递了张条子,请求面见丁市长。 丁义珍在办公室见了蔡成功。 两年多不见,蔡成功老了许多。 两鬓斑白,眼袋浮肿,西装皱巴巴的,再没有当年那股油滑的精气神。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局促地搓着膝盖,姿态放得极低。 “丁市长,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来求您。” 蔡成功声音沙哑,“大风厂那笔五千万贷款,今年到期,银行不肯续贷,过桥资金也凑不齐。” “厂里几百号工人,工资已经拖欠两个月了,再这么下去,厂子就要垮了。” 丁义珍靠在办公椅上,神色平静,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个被债务压垮的男人。 “蔡厂长,大风厂的情况,我有所了解。” 丁义珍语气平稳,“这两年,市里对你们的扶持政策,没有断过。” “区里对接的技改补贴、普惠金融支持,你们申请过几项?” 蔡成功脸色一僵,支支吾吾:“申请过……但门槛太高,我们达不到条件……” “门槛高,是因为大风厂的底子摆在那里。” 丁义珍缓缓说道,“负债率过高,经营状况恶化,银行风控不可能放行。” “这不是政府不帮忙,是市场规律。” 蔡成功急了:“丁市长!大风厂几百号工人,都是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职工!厂子垮了,他们怎么办?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丁义珍目光微沉:“蔡厂长,工人的生计,政府不会不管。” “但企业能不能活下去,最终要靠企业自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你这两年,有没有想过转型升级?” “有没有想过引入战略投资者?” “有没有想过盘活存量资产?” 蔡成功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当然想过,可每一次想到转型,都需要大笔资金。 他已经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哪里还有余力去谋划转型? “丁市长,我……” 蔡成功还想再求,丁义珍抬手打断了他。 “蔡厂长,政府可以做的,是维护社会稳定,保障工人基本权益。” “企业层面的债务问题,政府不能直接插手,更不能动用财政资金为企业兜底。” “这是原则问题。” 丁义珍站起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回去吧。” “如果大风厂确实经营不下去,可以依法申请破产清算,政府会做好职工安置工作。” 蔡成功脸色惨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丁义珍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市政府大楼,站在台阶上,望着京州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浑身冰凉。 丁义珍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蔡成功落寞的背影消失在政府大院门口,目光幽深。 他当然知道大风厂的困境。 光明区报送的风险研判报告,他每一期都看过。 蔡成功那笔五千万贷款的倒贷困境,他心知肚明。 但他不能帮。 大风厂这颗棋子,他埋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蔡成功走投无路,必然要再去找山水集团。 而山水集团,就是祁同伟、高小琴那套利益链条的核心节点。 只要大风厂和山水集团重新捆绑,那根深埋地底的引线,就会重新点燃。 他要的,是借着大风厂这根引线,把汉大帮在京州布下的利益网络,连根拔起。 蔡成功,只是那根引线上的一个火种。 第136章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回到大风厂,蔡成功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堆满了烟蒂,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盯着桌上那叠催款通知书,眼睛布满血丝。 银行贷款到期,过桥资金无着落,工人工资拖欠两个月,供应商堵门讨债……所有的压力,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郑西坡推门进来,被呛得连连咳嗽:“蔡总,你这是要把自己抽死啊!” 蔡成功抬起头,声音沙哑:“老郑,我完了。” “大风厂,完了。” 郑西坡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蔡成功苦笑:“能找的路,我都找遍了。” “银行、担保公司、民间借贷,全堵死了。” “那……山水集团呢?” 郑西坡犹豫着开口,“上次他们不是……” “别提山水!” 蔡成功猛地打断他,情绪激动,“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 “我好不容易把股权赎回来,再去找他们,就是羊入虎口!” 郑西坡沉默了。 他知道蔡成功说得对。 可眼下,除了山水集团,还有谁能拿出那么大一笔钱? 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京州城的暮色渐渐降临。 大风厂的车间里,机器已经停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厂门口,脸上写满焦虑和不安。 蔡成功望着窗外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工人,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想起当年,大风厂最红火的时候,几百号工人热火朝天赶订单的场景;想起自己拍着胸脯跟工人们保证,跟着他干,一定有饭吃。 如今,他食言了。 蔡成功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老郑,帮我约山水集团的人。” “我认栽。” 山水庄园。 高小琴接到蔡成功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翻看一份财务报表。 她听完电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蔡成功,终于撑不住了。” 坐在对面的祁同伟放下茶杯,目光幽深:“他肯低头了?” “肯了。” 高小琴放下手机,“约我明天见面,谈借款的事。”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山下京州城的万家灯火:“这一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股权,必须彻底拿过来。” 高小琴点头:“我明白。” “上次让他钻了空子,这次,合同条款我会钉死,不会再给他留任何回购的余地。”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冷冽:“还有,欧阳菁那条线,可以动了。” “蔡成功这次走投无路,一定会把大风厂抵押给我们。” “到时候,大风厂的土地、厂房,全部落到我们手里。” “光明峰那片地,我们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要等到了。” 高小琴微微一笑:“祁厅,这次,我们不会再失手。” 第二天,山水庄园会客厅。 蔡成功坐在沙发上,比上次来时更加憔悴。 西装皱巴巴的,眼袋浮肿,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高小琴坐在对面,一身素雅的旗袍,气度从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完全不记得当年蔡成功赎回股权时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蔡厂长,好久不见。” 高小琴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听说大风厂最近遇到些困难?” 蔡成功苦笑:“高总,明人不说暗话。” “大风厂撑不下去了,银行贷款到期,过桥资金无着落,工人工资拖欠两个月。” “我走投无路,只能来求您。” 高小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蔡成功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我想向山水集团借一笔钱,把银行的贷款还上,再发工人工资。” “金额……六千万。” 高小琴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蔡厂长,六千万不是小数目。” “大风厂现在的状况,负债率这么高,经营持续恶化,普通的借贷,风险太大。” 蔡成功急了:“高总!大风厂的土地、厂房,都摆在那里!” “我可以抵押!” 高小琴轻轻摇头:“抵押?蔡厂长,大风厂的土地、厂房,产权关系复杂,职工持股的遗留问题还没理清。” “单纯做抵押,手续繁琐,日后执行起来变数重重。” 蔡成功脸色一僵:“那……那您说怎么办?” 高小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的想法,和上次一样。” “大风厂全部股权,过户到山水集团名下作为履约担保。” “我们签署补充协议,给你十二个月的回购期。” “12个月之内,只要蔡厂长能够足额归还六千万,再加上约定的资金占用费,大风厂的股权,原封不动还给你。” “可若是12个月到期,资金不能足额到位,这份回购协议自动失效,大风厂股权就彻底归山水集团所有。” 蔡成功脸色惨白。 又是这一套。 他想起上次签下那份协议时的屈辱,想起那十八个月里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 他好不容易把股权赎回来,现在又要亲手送出去? “高总,12个月……时间太短了。” 蔡成功声音发颤,“大风厂现在的状况,一年之内很难凑齐六千万。” “能不能……再宽限一些?” 高小琴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蔡厂长,12个月,已经是山水集团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你想想,如果大风厂破产清算,土地、厂房被法院拍卖,你一分钱都拿不到,工人全部失业。” “现在,至少还有12个月的机会。” 蔡成功沉默了。 他知道高小琴说的是实话。 可12个月,六千万,加上资金占用费,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高总,我……” 蔡成功还想再争取,高小琴抬手打断他:“蔡厂长,这是山水集团最后的条件。” “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另寻他路。” 蔡成功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好……我答应。” 高小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脸上却依旧温和:“蔡厂长,识时务者为俊杰。” 第137章 祁厅施压,银行断贷 她抬手按下呼叫铃,门外等候的法务人员捧着厚厚一叠合同文件走进会客厅。 蔡成功看着那叠合同,只觉得无比刺眼。 他拿起笔,指尖颤抖,在合同落款处,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重重按下手印。 落笔的一瞬间,大风厂的命运,彻底改写。 高小琴伸出手,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意:“合作愉快,蔡厂长。” 蔡成功浑浑噩噩地和她握了握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走出山水庄园,坐进车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知道,这一次,大风厂再也回不来了。 而山水庄园的书房里,祁同伟站在窗前,看着蔡成功的车消失在盘山公路尽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风厂,终于到手了。” 高小琴走到他身侧:“光明峰那片地,我们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祁同伟缓缓点头:“蔡成功这一步,是被债务逼到绝路才低头。” “这一回我们不要再重蹈上一次的覆辙,所有条款卡死,不要给他留下任何钻空子的余地。” “工商登记直接完成股权过户,所谓回购,不过是给他画的一张望梅止渴的大饼。” “资金明天分批拨付至大风厂对公账户,先帮他把银行到期五千万贷款结清,剩余钱款拨付下去补发拖欠工人两个月工资。” 祁同伟微微颔首:“钱要给,但盯紧资金流向。” “这笔钱只能用于偿还旧贷,但我们要施加影响,不能让银行再贷款给大风厂!” “明白。” 次日,山水集团的资金如约打入大风厂对公账户。 银行到期贷款顺利结清,拖欠许久的工人工资如数打到每一名职工银行卡。 沉寂许久的大风厂厂区短暂恢复喧嚣,工人们拿到拖欠的薪水,人人脸上露出难得的喜色。 第二天,祁同伟直接上了行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京州城市银行行长正在审阅一份信贷审批报告,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祁同伟站在门口,微微一怔,随即连忙站起身迎了上来。 “祁厅长?”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坐。” 行长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暗暗打鼓。 祁同伟是省公安厅厅长,省委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心腹,汉东政法口子上的实权人物,平日里和银行系统打交道不多,今天突然不请自来,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祁同伟没有客气,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接过行长递来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目光平和地看着对方。 “陈行长,我今天来,是为了一件小事。” 陈行长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祁厅长请讲。” 祁同伟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大风厂,陈行长应该不陌生吧?” 陈行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大风厂……是,之前在我们行贷过一笔款子,五千万,今年到期,已经结清了。” “结清了就好。” 祁同伟微微点头,“不过我听说,蔡成功最近又在四处活动,想找银行继续倒贷,把大风厂那摊子再撑起来?” 陈行长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谨慎地笑了笑:“是有这么个风声,不过大风厂的负债率摆在那里,经营状况也不乐观,我们行的风控部门,对这类高风险企业一向审慎。” 祁同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陈行长,大风厂的情况,想必你也清楚。” “蔡成功这个人,胆子大,路子野,可厂子底子太薄,债务缠身,说白了就是一个无底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行长脸上:“这样的企业,银行继续放贷,风险太大。” “万一哪天资金链断了,贷款成了坏账,对银行、对陈行长你,都不好交代。” 陈行长心里一凛。 祁同伟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再明白不过:大风厂的贷款,不要再放了。 他当然知道大风厂背后牵扯着山水集团,也知道祁同伟和高小琴之间的关系。 祁同伟今天亲自登门,表面上是提醒银行注意信贷风险,实则是在替山水集团扫清障碍。 陈行长在银行系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了。 蔡成功不过是一个濒临破产的民营厂长,大风厂也不过是一家苟延残喘的老旧企业。 为了这样一个企业和一个人,去得罪一位手握实权的公安厅厅长,那是脑子进了水才干得出来的事。 至于欧阳菁? 上次欧阳菁已经帮忙了,不可能为了蔡成功一直“据理力争”! 既然没有欧阳菁从中捣乱,他就不怕引出李达康。 于是,他脸上堆起笑容,语气诚恳:“祁厅长说得在理。” “大风厂这样的高风险企业,我们行确实应该从严把关。” “信贷资金要流向实体经济,但更要流向那些有发展前景、经营稳健的企业。” “像大风厂这种状况,继续放贷,既是对储户不负责任,也是对银行自身不负责任。” 祁同伟闻言,嘴角微微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陈行长是明白人。” 陈行长连忙摆手:“祁厅长过奖了。” “银行有银行的规矩,风控是底线,这个原则,我们行一直坚持得很牢。” 祁同伟站起身,整了整警服衣领:“那就好。” “陈行长公务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陈行长起身相送,一直把祁同伟送到电梯口,目送电梯门缓缓合上,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沉默良久。 大风厂那笔五千万贷款,是欧阳菁力排众议推下来的。 如今祁同伟亲自出面,明里暗里要银行断了大风厂的续贷,这其中的博弈,已经不是他一个银行行长能掺和的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信贷部负责人的号码:“大风厂那笔续贷申请,压下来,不用再审了。” 挂了电话,他望着窗外京州城的天际线,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蔡成功,自求多福吧。 第138章 断贷绝路,股权惊雷 蔡成功结清银行五千万贷款的那天,整个人像是从水底憋了许久终于浮出水面,狠狠喘了一口长气。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他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新一轮的奔走。 大风厂账面上那点钱,结完旧贷、补发完工人工资,已经所剩无几。 山水集团那六千万的股权过户协议像一把悬在脖子上的铡刀,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在倒计时。 他必须尽快从银行再贷出一笔钱来,把山水的窟窿填上,把股权赎回来。 这是唯一的活路。 蔡成功第一时间想到了京州城市银行。 上次那五千万,就是从这里贷出来的。 虽然过程曲折,但好歹成了。 他揣着厚厚一摞重新整理好的企业资料,早早来到城市银行大楼,径直上了信贷部的楼层。 信贷部主任办公室里,蔡成功把材料整整齐齐摊在桌上,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李主任,大风厂上一笔贷款已经按期结清了,征信记录干干净净。” “这次想再申请一笔六千万的经营性贷款,用于企业技改升级和流动资金周转。” 李主任翻看着材料,面色有些微妙。 他看了看蔡成功,又低头看了看那份申请报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迟迟没有开口。 蔡成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李主任,有什么问题吗?” “蔡厂长,” 李主任合上材料,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客气却疏离,“材料先放这儿,我们内部研究研究,有消息通知你。” “研究研究”四个字,在官场和商场上混久了的人都听得出来,那就是婉拒的代名词。 “李主任,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蔡成功脸上的笑僵住了:“上次那笔款子,不也是咱们行里批的吗?” “欧阳行长那边……” “蔡厂长。” 李主任打断他,语气依旧客气,眼神却已经淡了下来,“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行里的信贷政策近期有调整,对高风险企业的授信把关更严了。” “您这材料,我们先收着,回头有消息我通知您。” 蔡成功还想再说什么,李主任已经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明显是送客的意思。 蔡成功无奈,只得起身告辞。 走出信贷部办公室,他没有直接下楼,而是拐了个弯,直奔欧阳菁的副行长办公室。 欧阳菁正在批文件,看见蔡成功推门进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放下钢笔,示意他关门。 “欧阳行长,” 蔡成功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语气急切,“我刚从信贷部过来,李主任那边态度不太对,您看这笔贷款……” 欧阳菁没有立刻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反锁,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才缓缓开口:“蔡成功,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了。” “为什么?” 蔡成功脸色一变:“上次不是……” “上次是上次。” 欧阳菁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丝疲惫,“上次为了你那五千万,我在贷审会上跟风控委员吵了整整三轮,硬生生把提案推过去。” “你知道我担了多大的干系?” 蔡成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欧阳菁继续说道:“这一次,行里的态度很明确。” “大风厂的负债率、经营状况,都摆在那里。” “风控部门一致认为风险太高,贷审会不可能通过。” “可是欧阳行长,您再帮我说说话……” 蔡成功急了,身子往前一探,“只要这笔款子下来,大风厂就能活过来,上次的贷款都能按时还,这次也……” “蔡成功。” 欧阳菁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直视着他,“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蔡成功一怔:“什么意思?” “这次的事情,不是我能左右的。” 欧阳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行里的决定,我也改变不了。” “你……另想办法吧。” 蔡成功脑子嗡的一声。 欧阳菁话里有话,他听得出来。 可他想不明白,自己得罪了谁? 他一个快要破产的民营厂长,谁会专门盯着他? 从欧阳菁办公室出来,蔡成功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脚步虚浮地走出银行大楼,站在台阶上,望着京州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浑身冰凉。 银行这条路,彻底堵死了。 回到大风厂,蔡成功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堆满了烟蒂,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郑西坡推门进来,被烟味呛得直咳嗽,快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银行那边……没成?” 他转过身,看着蔡成功这副模样,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蔡成功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欧阳菁说,让我另想办法。” 郑西坡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蔡总,咱们厂子现在这个状况,银行不敢放贷,也是情理之中。” “要不……咱们走破产清算的路?” “至少工人能拿到安置补偿……” “破产?” 蔡成功猛地站起身,情绪激动,“破产了,大风厂就没了!” “上千号工人怎么办?” “那些跟了我十几年的老职工,四五十岁的人了,你让他们去哪里找工作?” 郑西坡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蔡成功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发颤:“老郑,大风厂是我的命。” “我蔡成功半辈子的心血全在这里头。” “我不甘心。” 郑西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他走到蔡成功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那……山水集团那笔钱,十二个月的回购期……” “别提了。” 蔡成功苦笑,“十二个月,六千万,我拿什么还?” “厂子现在这个状况,一年能挣出六百万就算烧高香了。” 两个人相对无言,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车间机器偶尔传来的几声闷响。 就在这时,厂办秘书小刘急匆匆推门进来,神色慌张:“蔡厂长,郑主席,出事了!” 第139章 内乱爆发,蔡成功跑路 蔡成功心里一紧:“什么事?” “外面都在传……” 小刘吞吞吐吐,“传咱们大风厂的股权,已经过户给山水集团了,说您……说您把厂子卖了!” 蔡成功脸色瞬间煞白。 “谁传的?” 他猛地站起身,“谁在传?” 小刘被他的反应吓得后退一步:“厂里好多工人都知道了,微信群、车间里,到处都在说。” “他们……他们说要来找您问个明白。” 蔡成功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股权过户的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厂里几个副厂长都没告诉,只有他自己、郑西坡和尤会计知道详情。 消息怎么会传出去? 他猛地想到山水集团。 高小琴! 那个女人的手段他领教过,把消息放出去,让工人来逼他,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赶! “老郑!” 蔡成功一把抓住郑西坡的胳膊,“你赶紧出去,跟工人们解释,就说股权还在咱们手里,让他们别听信谣言!” “蔡总,这事瞒不住。” 郑西坡脸色凝重:“股权过户是白纸黑字,工商登记都能查到。” “我们越是遮掩,工人越不信。” “那怎么办?” 蔡成功慌了神,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正说着,厂区大院里已经传来嘈杂的人声。 蔡成功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只见三三两两的工人从各个车间涌出来,朝着办公楼方向聚拢。 人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把办公楼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蔡成功!出来!” “厂长!我们的股份呢?” “大风厂是不是让你卖了?!” 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蔡成功两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他在大风厂当了十几年厂长,从来没见过工人们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那些平日里见面点头哈腰的老职工,此刻一个个眼睛喷火,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老郑……” 蔡成功声音发颤,抓住郑西坡的手臂,“你帮我去挡一挡,跟他们好好说,就说股权的事是误会,我正在想办法……” 郑西坡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心里又气又叹。 他知道蔡成功有错,可大风厂毕竟是大家伙儿的心血,眼下闹起来,最吃亏的还是工人。 “我去跟他们说。” 郑西坡沉声道,“但蔡总,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这事早晚要给工人一个交代。” 蔡成功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去稳住他们,我去找人想办法……” 郑西坡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蔡成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拉开门下了楼。 办公楼外,工人们越聚越多。 郑西坡站在台阶上,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工友们!听我说!”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郑西坡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关于股权的事,厂里正在研究,大家不要听信外面的传言。” “蔡厂长这些年带着大家一路走过来,大风厂是大家的,这一点不会变……” “郑主席!” 人群里一个粗壮的汉子站了出来,郑西坡认得他,是二车间的老班长赵大柱。 赵大柱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音洪亮:“你别跟我们打官腔!我们就想知道,股权是不是已经过户给山水集团了?工商登记都查到了,你还瞒我们?” 人群里一阵骚动,附和声此起彼伏。 “就是!工商登记都出来了!” “蔡成功把厂子卖了,自己拿钱跑路!” “我们辛辛苦苦干了半辈子,股份说没就没了?” 郑西坡被众人质问得额头冒汗,连连摆手:“大家冷静!工商登记的事我不清楚,但蔡厂长肯定是在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赵大柱往前逼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圆,“让他自己出来说!躲在办公室里算什么本事?” “对!让他出来!” “蔡成功,出来!” 工人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人开始往台阶上挤。 郑西坡站在台阶最高处,被人群推得左右摇晃,却死死挡在办公楼门口,不让工人冲进去。 “大家听我说!” “厂子现在困难,但我们不能自己乱了自己!” 郑西坡扯着嗓子喊,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你们信我老郑一回,给我两天时间,我去找蔡厂长问清楚,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人群安静了片刻,赵大柱盯着郑西坡看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哼了一声:“行!老郑,我们信你一次。两天!” “两天之内,蔡成功要是不出来把话说清楚,我们就去市里、去省里上访!” 郑西坡连连点头:“两天,就两天。” 工人们这才渐渐散去,三三两两地回了车间,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阴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郑西坡站在台阶上,看着散去的人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正要上楼去找蔡成功,却发现尤会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尤会计推了推眼镜,脸色惨白:“郑主席,蔡厂长他……” “他怎么了?” “他……从后门走了。” 郑西坡愣住了。 他快步上楼,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里面空空荡荡,烟灰缸里还堆着半缸烟蒂,茶杯里的水还冒着丝丝热气,可人已经不见了。 郑西坡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 办公楼后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子正在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蔡成功!” 郑西坡喊了一声,可那辆轿车已经驶出巷口,汇入车流,转眼消失在了京州灰蒙蒙的暮色里。 郑西坡站在窗前,望着轿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大风厂的乱局,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山水庄园的书房里,高小琴端着一杯红酒,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山下京州城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身后,一名下属刚刚汇报完大风厂的最新动态。 “跑了?” 高小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跑了也好。” “蔡成功这一跑,大风厂就彻底乱了。” 她转过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祁同伟:“接下来,就看丁义珍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第140章 四处碰壁,走投无路 祁同伟端起茶杯,目光幽深:“大风厂工人持股的雷,是蔡成功自己埋下的。” “工商登记已经完成过户,法理上,大风厂那块地,已经姓山水了。” “工人闹得越凶,丁义珍就越被动。” “他是省委常委、京州市长,大风厂乱起来,他必须出面。” “到时候,他站在哪一边?” 祁同伟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站在工人那边,就得罪了我们。” “站在我们这边,就得罪了工人。” “无论他怎么选,这盘棋,他都得沾一手腥。” …… 蔡成功从大风厂后门溜出来,坐着那辆黑色轿车一路狂奔,直到驶入京州市区,他才让司机放慢车速,靠在车后座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干了十几年厂长,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居然被自己厂里的工人堵在办公室里,最后落荒而逃。 “蔡总,咱们去哪?”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蔡成功愣了一下。 去哪?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厂是不可能了,工人们还在气头上,这个时候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回家? 也不行。 工人知道他家的地址,万一堵上门去,连家门都出不了。 去煤矿? 他一想到这里巨气的要死,五年前若不是他脑子一热,抽调了厂里一大笔钱搞煤矿,也不至于资金链断了。 这几年,大风厂不死不活,全靠到处借贷维持,如今终于要暴雷了。 他真的不甘心! “先去城南那家茶楼。” 蔡成功定了定神,报出一个地址。 他必须尽快弄到钱。 银行的路断了,欧阳菁不肯帮忙,山水集团的六千万股权过户协议又像一把刀悬在脖子上。 只要能在十二个月之内凑到六千万,把股权赎回来,大风厂的乱局就能平息。 工人们闹,归根到底是因为股权没了,只要股权回来,一切都好说。 茶楼包间里,蔡成功一口气灌下两杯浓茶,才稍微缓过劲来。 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划。 第一个想到的,是京州农商行的副行长刘明远。 以前在酒局上见过几面,互相留了号码。 蔡成功拨通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刘行长,我是大风厂蔡成功啊,好久不见……” “蔡厂长啊,” 刘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有什么事吗?” 蔡成功连忙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提出贷款诉求:“刘行长,大风厂的情况您是知道的,土地、厂房都在,只要您这边能批一笔款子下来周转一下,我保证……” “蔡厂长,” 刘明远打断他,语气依旧客气,“大风厂的情况我有所耳闻。” “不瞒你说,行里最近信贷政策收紧,对纺织服装行业的授信额度砍了一大截。” “你这个事,我恐怕帮不上忙。” “刘行长,哪怕少一点也行,几百万也行……” “蔡厂长,实在抱歉,行里确实没有额度了。你再问问别的行吧。”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蔡成功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不死心,又翻出下一个号码。 京州兴业银行信贷部,以前合作过几笔小业务。 电话打过去,对方一听是大风厂蔡成功,语气立刻变得含糊起来。 “蔡厂长啊,你那笔贷款的事,我们听说了……行里最近确实紧张,要不你过段时间再来问问?” “过段时间是什么时候?” “这个……不好说,不好说。” 再打,又打,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把京州城里大大小小的银行几乎问了个遍。 国有大行、股份制银行、城商行,甚至几家村镇银行的电话都打过了,得到的回复几乎一模一样:额度紧张、政策收紧、风险过高。 蔡成功瘫坐在茶楼的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胸口堵得发慌。 他不傻,一个人拒绝他是偶然,两个人拒绝他是巧合,所有人齐刷刷拒绝他,那就是有人打过招呼了。 谁? 他想不明白。他在京州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可人脉还是有一些的。 银行贷款的路子,以前虽然不好走,但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处处碰壁、人人回避。 从茶楼出来,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蔡成功坐在车里,翻着通讯录,翻到“民间借贷”那一栏,犹豫了很久。 银行贷款走不通,民间借贷虽然利息高,可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以前他借过几笔,虽然代价不小,但好歹能拿到钱。 他拨通了第一个号码,一个做资金拆借的中间人,绰号“老赵”。 “老赵,我是蔡成功。” “想拆借一笔资金,六千万,用期一年,利息好商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赵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一种古怪的迟疑:“蔡厂长,这个……不太好办啊。” “怎么不好办?以前不都好好的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老赵压低声音,“蔡厂长,不瞒你说,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了,大风厂的业务,谁也不许接。” “兄弟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敢蹚这趟浑水。” 蔡成功心里一沉:“谁打的招呼?” “这个……你别问了,我也不能说。” “总之,大风厂的事,京州地面上,没人敢碰。” 老赵说完,匆匆挂了电话。 蔡成功攥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死心,又拨了下一个号码,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一连打了五六个民间放贷人的电话,得到的回复如出一辙:有人打过招呼,大风厂的业务,不接。 “蔡厂长,不是兄弟不帮你,是上头有人放话了,谁碰大风厂谁倒霉。” “蔡厂长,你得罪人了吧?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蔡厂长,别为难我了,我也得吃饭。” 电话打到最后,蔡成功连拨号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嗡嗡作响。 银行的路堵死了,民间借贷的路也堵死了。 有人在他背后织了一张大网,把他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这个人是谁? 他心里隐隐有一个答案。 “蔡总,现在去哪?” 司机又问了一遍。 “找个旅店先住下。” 蔡成功睁开眼,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明天早上你去接我,我去光明区。” 第141章 上京求援,故交旧情 第二天,上午八点。 光明区政府大院,蔡成功是熟客了。 这两年为了大风厂的事,他没少往这里跑。 虽然每次来都碰一鼻子灰,可好歹门卫认识他,登记一下就能进去。 这一次,他在大门就被拦住了。 “蔡厂长,您稍等,我打个电话。” 门卫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放下电话时,脸色有些为难,“蔡厂长,王书记和孙区长都在开会,今天恐怕没时间接待您。” 蔡成功心里明白,什么开会,都是托词。 可他顾不上面子了,扒着门卫室的窗口,压低声音恳求:“同志,麻烦你再打个电话,就跟王书记说,大风厂上千号工人快没饭吃了,我蔡成功求他见一面,就一面。” 门卫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个电话。 这次放下电话,语气更加坚决:“蔡厂长,领导确实在开会,您改天再来吧。” 蔡成功站在区政府大门口,望着办公楼,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想起几年前,丁义珍来大风厂调研的时候,王刚陪在左右,态度和蔼,口口声声说“有困难找区里”。 可现在,他连区政府的门都进不去。 他掏出手机,拨通王刚的号码。 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又拨孙连成的号码,同样无人接听。 蔡成功不死心,站在区政府门口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中午,才终于看见王刚的车从院子里驶出来。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车前。 “王书记!王书记!” 司机紧急刹车,后排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王刚那张疲惫而严肃的脸。 “蔡成功?你这是干什么?” “王书记,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蔡成功趴在车窗边,声音急促而恳切,“大风厂上千号工人,工资发不出来,银行不肯放贷,民间借贷也借不到钱。” “区里能不能帮我们协调一下,或者……政府能不能先垫付一部分,帮大风厂渡过难关?” 王刚眉头紧锁,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蔡成功,大风厂的情况,区里一直在关注。” “但你要明白,政府有政府的规矩。” “企业是市场主体,经营风险要自己承担。” “区政府不可能拿财政资金去替一家民营企业兜底,这个口子一开,全区那么多企业,个个都来找政府,政府还怎么运转?” “王书记,我不是要政府兜底,我就是想请区里帮忙协调一下银行……” “银行有银行的风控标准,区里也不能强行干预。” 王刚打断他,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蔡成功,你的企业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自己要反思。” “这两年区里给了你多少扶持政策,你落实了几条?” 蔡成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刚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理解你的难处。” “大风厂的工人,区里会关注,该做的工作我们会做。” “但资金的问题,政府确实帮不了你。” “你……自己想办法吧。” “况且马上换届了,我即将调走,想帮你也帮不上了。” 车窗缓缓升起,黑色轿车驶离区政府大院,消失在茫茫车流中。 蔡成功站在空荡荡的区政府门口,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裹着初冬的寒意,打在他脸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上面,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丁义珍。 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拨号键。 上次在市政府,丁义珍的态度已经明明白白,公事公办,不会为他破例。 再去求,不过是自取其辱。 蔡成功收起手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车里。 “蔡总,回厂吗?” “不回。” 蔡成功闭上眼,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最近两天你回家休息吧!我要去一趟北京。” 京州初冬的寒风卷着细碎冷雨,拍打在出租车的车窗上。 蔡成功蜷缩在后座,一身皱巴巴的深色外套,眼底布满熬出来的红血丝,连日奔波求告无门,整个人憔悴得几乎脱了形。 银行堵死门路,民间借贷全部被打招呼封死,光明区政府不肯介入企业债务,回大风厂就要面对几百号愤怒的工人,家也不敢回,偌大一个京州,他竟然已经没有一处容身的地方。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一切的根源,全都来自山水集团。 高小琴想要吞下大风厂的土地与厂房,单凭她一个女商人,绝无能力把整个京州的信贷圈子全部封口。 背后站着的,就是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有祁同伟的权势压着,黑白两道没人敢伸手拉自己一把。 祁同伟之上,更是汉东省委副书记高育良。 想要解开这个死局,普通门路已经完全走不通。 蔡成功脑子里翻遍所有旧识人脉,最后落在一个远在北京的发小身上。 侯亮平! 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 二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少年时代在同一个大院摸爬滚打,穿一条裤子长大。 后来侯亮平考入北京,一路深耕反贪侦查战线,身居要职;蔡成功则留在汉东下海经商,平日里逢年过节还会互通电话叙旧。 蔡成功心里打着算盘:侯亮平虽然身在最高检,可根还在汉东,和祁同伟、高育良那批汉东本土干部,圈子相互交织,算得上汉大帮外围圈子里的人。 只要侯亮平愿意出面,靠着旧日的人脉,去和祁同伟、高育良说几句情,压一压高小琴的逼迫,给自己争取喘息时间,大风厂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不敢坐高铁,怕大风厂工人或者山水集团的人盯上自己的行踪,辗转绕路,买了一张夜间绿皮火车的硬座票,连夜离开京州,奔赴北京。 一夜哐当摇晃的列车,蔡成功几乎一夜无眠,脑子里反反复复推演说辞。他打定主意,绝不把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借贷、送礼烂事全盘托出,只诉说大风厂上千职工生计艰难,控诉山水集团仗势逼迫,希望侯亮平念及发小情谊,回汉东从中斡旋。 天光蒙蒙亮,火车驶入北京站。 喧嚣嘈杂的出站大厅人来人往,蔡成功裹紧外套,找了一处僻静角落,反复深呼吸好几遍,才拨通侯亮平的私人手机。 第142章 官商勾结,蔡成功告状 电话响了数声,听筒那头传来侯亮平清亮干练的嗓音:“喂,哪位?” “亮平,是我,蔡成功。” 蔡成功压着声音,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明显愣了一下:“成功?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你不是一直在汉东京州做生意吗?” “我人现在在北京。” 蔡成功勉强振作起来,笑道,“出差来北京,正好见见你,猴子。” 侯亮平此刻正待在反贪总局办公室,桌上摊着厚厚的案卷,手头正在推进一桩牵扯国家部委的贪腐初查,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听到发小来了,他皱了皱眉,念及年少一同长大的情分,加上多年不见,还真有些想念,终究应了下来。 “行,下午下班后,我单位附近有家家常菜馆,人少安静,咱们在那边碰面。” “好好!” 蔡成功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连连道谢。 挂断电话,蔡成功在地铁站附近找了一家廉价小旅馆暂且落脚,坐立难安地熬到傍晚时分,提前半小时赶到约定的家常菜馆,选了包间坐等。 傍晚六点半,侯亮平脱下检察制服,换上一身便装推门走进包间。 一进门就看见满脸憔悴、鬓角都冒出不少白发的蔡成功,和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油滑活络的民营老板判若两人。 “成功,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侯亮平拉开椅子坐下,神色带着几分诧异。 蔡成功搓了搓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可眼底那股子疲惫和焦灼却藏不住。 “亮平,我这次来北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侯亮平没急着接话,先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你先别急,慢慢说。” 蔡成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给自己打气,才缓缓开口:“大风厂的情况,你多少也听说过。” “我那个厂子,老厂子,上千号工人,干了这么多年,虽说效益不算好,可好歹没让工人饿过肚子。” “可今年,山水集团盯上我了。” “山水集团?” 侯亮平眉头微微一挑,“这是什么人?” “是一个叫高小琴的女人创办的集团。” 蔡成功重重叹了口气,“她看上了大风厂那块地,想吞下去。” “先是逼我签股权质押协议,后来又卡我银行贷款的路子,连民间借贷都被人打了招呼,谁也不敢借我钱。” “我跑遍京州大大小小的银行,全被堵死了。” “厂里上千号工人,工资发不出来,已经闹起来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亮平,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你。” “你在汉东人脉广,能不能帮我递个话,找找高育良书记,或者祁同伟厅长,让他们跟山水集团打个招呼,别逼得太紧,给我一条活路?” 侯亮平端着茶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没有立刻接话。 他了解蔡成功,从小一起长大,这个人油滑,爱耍小聪明,可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大风厂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如今被逼到这个份上,确实不容易。 “成功,” 侯亮平放下茶杯,语气平缓,“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大致明白了。” “但有一句话,我得先问你。” 蔡成功连忙坐直身子:“你说。” “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是实话?” “还有你为什么要让我找祁同伟求情?” “这里面还有什么内幕吗?” 蔡成功被侯亮平这一问,嘴唇嗫嚅几下,眼神躲闪,指尖不住抠着茶杯外壁。 “实话……大半都是实话。” 他声音低下去,底气明显虚了一截,“有些内里弯弯绕绕,我一个做企业的,也摸不透全部底细。” “可有一件事我看得明明白白,京州地面上,能把手伸到银行、民间借贷圈子,黑白两道全部打打招呼封死我所有门路的人,除了祁同伟,没有第二个。” 侯亮平眉头拧得更紧,身体微微前倾:“蔡成功,这话可不能随口乱说。” “祁同伟,省公安厅厅长,当年岩城缉毒出生入死,一身硬骨头,我一直是很佩服他的。” “你张口就说他和山水集团高小琴勾结官商勾结,搞你一个民营企业家,证据呢?” 被追问证据,蔡成功顿时卡壳,急得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证据……我拿不出板上钉钉的书面证据。” 他两手摊开,语气又急又委屈,“可所有事情全都对上了!” “当初我和山水集团签第一笔股权回购协议,背后就有祁同伟的影子。” “这次我刚打算找过桥资金续贷,转头银行就集体把我拒之门外,连民间放贷的老板都私下跟我说,上头打过招呼不许碰大风厂的业务!” “京州谁有这么大能量?” “不是祁同伟还能是谁?!” “高小琴的山水集团,在汉东风生水起,光明峰那么大块肥肉,到处拿地,背后没有省里大员撑腰,凭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蔡成功越说越激动,身子往前探,声音压得很低,“外面圈子里早就传疯了,祁同伟跟高小琴走得极近,山水庄园那地方,祁同伟经常过去。” “这不是官商勾结是什么!” “他们就是看中大风厂这块地,一步步设圈套套住我,先放钱把我套进去,再掐断我所有融资活路,逼我把股权拱手交出去。”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 祁同伟这个人,在他心里分量很重。 少年贫苦出身,孤注一掷搏出一条仕途,基层缉毒拿命拼,流血负伤,靠着实打实的功绩一步步坐到省公安厅厅长的高位。 侯亮平过去听闻他的履历,内心是发自内心的敬重,觉得那是寒门子弟不甘命运、奋力拼搏的典范。 可此刻,从发小蔡成功口中冒出来的这一番指控,字字都指向祁同伟涉嫌官商勾连,利用公权力帮商人围猎民营企业。 他内心不愿意相信。 一个曾经出生入死的英雄,怎么会滑向腐败的泥潭? “你冷静一点。” 侯亮平的声音沉了几分,“没有确凿物证,仅仅靠事情时间线、坊间传闻,不足以坐实官商勾结。” “会不会是你企业经营恶化,银行风控自主做出的断贷决定?” “民间借贷不敢接你的业务,也有可能是评估到大风厂的债务风险,未必就是有人专门打招呼打压你。” 第143章 心有怀疑,亮平安排 蔡成功听见这番话,急得几乎要拍桌子,又顾忌包间外面有人,硬生生压住火气,眼眶通红。 “亮平!” “我知道你跟祁同伟也算是旧识,你佩服他我理解!” “可我现在落到这个地步,上千工人的厂子要被吞掉,我有家不敢回,四处求告无门,难道全都是我自作自受?” “我承认我有错,我好大喜功,爱耍小聪明,借高利贷,做过不少糊涂事。” “可就算我有错,也不该被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围猎。” “很多内幕的弯弯绕绕我确实说不清,哪些合同背后有交易,拿了什么好处,我拿不到证据。” “但逻辑摆在那里,高小琴要大风厂的地,祁同伟有能力封死我全部活路,两件事凑到一块,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们就是官商勾结联手搞我!” 蔡成功死死咬住这个判断,语气十分笃定,哪怕手里拿不出铁证,可这已经是他在绝境之中,能得出的最确信的结论。 包间内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 窗外北京城的暮色沉沉落下来,街灯的微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屋内。 侯亮平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往那些关于祁同伟的光辉履历、英雄事迹,和蔡成功口中那幅权钱交易的阴暗画面,在脑海里面剧烈碰撞。 难道那个一身傲骨的祁同伟,终究还是抵不住权力与金钱的诱惑,走上腐败这条路了? 如果属实,那将是汉东一桩天大的案子。 但眼下,只有蔡成功带着主观情绪的指控,缺少书证、转账记录、人证链。仅凭一个走投无路的民营老板的一面之词,根本无法启动正式侦查。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震惊。 “蔡成功,我明白你的处境。” 他神色严肃,“我不会简单否定你的遭遇。” “但记住,怀疑不等于事实。” “现在你说的祁同伟和山水集团官商勾结,缺少实打实证据。” “我不能凭着你的口头控诉,就直接去找祁同伟或者高育良去求情,那样既违反纪律,也解决不了你的根本问题。” “那我怎么办?” 蔡成功眼神黯淡下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大风厂被山水集团吞掉?” “上千工人怎么办?” 侯亮平目光坚定:“你把你手里全部材料整理出来。” “股权过户协议、借贷合同、银行往来记录,所有书面文件全部收集齐全。” “哪些事是你亲眼所见,哪些是道听途说,分开写清楚,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刻意隐瞒你自己的问题。” “大风厂这件事牵扯汉东本地盘根错节的势力,不是靠私人情面打招呼就能摆平。” “如果真的存在公权力插手企业纠纷、官商勾结的线索,材料齐全之后,该走司法、纪检的正规渠道。” 蔡成功垂着头,满脸颓丧,内心既抱着一丝希望,又满心忐忑。 侯亮平看着垂头丧气的蔡成功,心底沉甸甸的。 他很清楚蔡成功的局限:这个商人混迹市井商场,嗅觉敏锐,能捕捉到权力运作留下的痕迹,可他拿不出核心物证,大多是事件串联出来的逻辑推演。 逻辑可以指引侦查方向,却不能当做定案的凭据。 “成功,我再跟你说透一层。” 侯亮平语气放缓,“就算山水集团确实想要吃下大风厂,也分两种情况。” “一种是纯粹商业博弈,利用你的债务困境设商业圈套;另一种才是动用公权力介入,官商勾结。” “我们必须把两者区分开。” 蔡成功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可银行、民间借贷集体被封死,这难道也是商业圈套?” “这正是需要材料去核实的地方。” 侯亮平说道,“你回去之后,不光要收集合同,还要尽量去找银行信贷人员、民间借贷的中间人,想方设法记录下他们口头传递出来的信息,能录音就录音,不能录音就一字不差做书面笔录,记下对方的原话。” “谁放出的风声,传话经过哪几层人手,全部梳理出来。” 蔡成功点点头,指尖用力攥紧玻璃杯,杯壁上凝出的水珠顺着指缝淌到桌面上:“行,我尽量去办。” “可山水集团那边势力大,京州我现在待着风险很高,搞不好我人还没收集完材料,人先出事了。” “这点你务必当心。” 侯亮平神色郑重,“不要高调活动,不要四处跟人宣扬你来北京找过我。” “回到汉东之后尽量隐蔽,保护好自己,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 “材料整理完毕,不要随便通过微信、邮件传递,尽量走加密渠道,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递交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陈海。” “汉东反贪局……陈海?” 蔡成功念叨出这个名字。 “对,陈海是汉东省反贪局局长,办案过硬,为人可靠。” 侯亮平说道,“但我也要提醒你,递交材料不等于立案,纪检检察机关要甄别线索真伪。” “千万不要抱有只要递上去,大风厂就能立刻起死回生的幻想。” 二人又核对了几个关键时间节点,把需要搜集的证据条目一条条捋清楚。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北京城,街灯流光映在玻璃窗上,包间里的饭菜几乎一口没动,早已冷却。 临别之时,蔡成功站起身,脊背佝偻了不少,昔日精明油滑的商人锐气几乎消磨殆尽。 “亮平,我听你的,回去拼死把能拿到的材料都攒齐。” “记住,不要铤而走险。” 侯亮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保全自身,才有把真相摆到台面上的机会。” 蔡成功微微颔首,转身走出餐馆包间,消失在北京夜晚的人流之中。 包间只剩侯亮平一人,他坐回椅子上,指尖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 蔡成功的控诉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口。 祁同伟这个名字,过往在他心中那层英雄光环,今天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 可主观怀疑不能当办案依据,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 他收拾好思绪,立刻赶回最高检反贪总局办公室。 夜里的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走廊时不时传来办案人员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他回到自己办公桌前,桌上摊着那桩国家部委项目处处长赵德汉的初查卷宗,这是总局最近重点攻坚的案子。 第144章 两地联动,陈海震惊 赵德汉,手握重大项目审批大权,掌管全国多个基建、土地申报项目的审核关口,举报线索堆积如山,举报人称其利用项目审批大肆收受贿赂,家财亿万,平日里却伪装成两袖清风的清贫干部。 前期外围摸排已经持续数月,今天傍晚,外围调查组刚刚传回新的突破线索。 侯亮平坐定,拿起厚厚卷宗,一页页重新翻阅。 外围侦查已经掌握多处可疑房产、巨额资金流转的间接线索,但是赵德汉老奸巨猾,反侦察能力极强,钱款大多通过第三方关系人迂回输送,极少直接经手现金与转账,很难抓到直接的受贿证据。 深夜,办案小组的几名骨干也回到办公室,凑到侯亮平办公桌旁开会。 “侯处,今天外围摸排有重大进展。” 一名侦查员翻开笔记本,“我们顺着几笔大额利益输送的资金链条往下追,几笔贿赂资金,绕过好几层壳公司,最终流向的中间人,层层溯源,牵出一个汉东的干部。” 侯亮平眼神一凝:“什么人?” “汉东省,京州市副市长,王兴伟。” 侦查员一字一顿报出名字,“赵德汉这边审批项目,不少汉东过来的申报材料,都是王兴伟在中间牵线搭桥。” “商人想要拿到部委的项目批文,先打通王兴伟,再由他去对接赵德汉。” “不少好处费,也是通过王兴伟搭建的第三方账户网络完成分流。” “王兴伟……京州市副市长。” 侯亮平嘴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心头猛地一跳。 京州! 刚刚才和蔡成功谈完大风厂、山水集团、祁同伟,绕不开的汉东京州,现在查办赵德汉的案子,又冒出来一名京州的副市长王兴伟。 两件看似互不相关的案子,却在同一个城市交汇。 “材料拿来我看。” 侯亮平伸手接过侦查员递过来的资金流向图谱,密密麻麻的线条,把赵德汉、多家壳公司、商人老板、汉东京州市副市长王兴伟串联在一起。 图谱之上,王兴伟处于承上启下的关键节点。 汉东本地企业想要拿到部委的项目绿灯,需要通过王兴伟对接赵德汉;赵德汉收受的部分贿赂,也经由王兴伟在汉东落地洗白。 “现在掌握到什么程度?” 侯亮平眉头紧锁。 “目前是间接证据链。” 侦查员如实汇报,“资金路径可以对上,有多名商人的外围证言,但缺少王兴伟本人的口供,也缺少他直接收受利益的核心书证。” “赵德汉嘴很硬,几次侧面试探,滴水不漏,绝口不提汉东这边的往来。” 另一名办案干警开口:“要不我们申请传唤赵德汉,正面突审,撬开他的嘴,只要赵德汉松口,王兴伟这条线就能一举突破。” 侯亮平低头盯着桌上的图谱,脑子里思绪翻涌。 一边是赵德汉,部委项目处长,手握审批大权,贪腐嫌疑重大;另一边,链条牵出汉东京州副市长王兴伟。 而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蔡成功还向他控诉,京州山水集团勾结祁同伟,利用公权力围猎大风厂。 京州这座城市,仿佛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 王兴伟仅仅只是赵德汉的一个白手套? 还是说,他的背后,又牵扯出汉东本地更深的利益网络,会不会和山水集团、大风厂的纠葛存在千丝万缕的勾连? 只隔着纸面卷宗,隔着举报人的口头陈述,隔着外围传来的二手线索,隔着千山万水,坐在北京办公室里,永远看不清汉东那片土地真实的模样。 “陈海。” 侯亮平忽然开口。 众人抬眼看他。 “汉东省反贪局局长陈海。” 侯亮平缓缓说道,“王兴伟是汉东本地的副市长,他所有的人脉关系、利益往来,根基全部扎在京州。” “我们总局在北京,对汉东本地人情圈层、政商格局掌握有限。” “这个案子,适合和汉东反贪局联动办案。” “由陈海那边负责京州本地的外围侦查,摸排王兴伟的社会关系、商人往来,我们这边主攻赵德汉,两边线索汇合,内外夹击。” “一旦赵德汉突破,加上陈海拿到的本地证据,就可以正式对王兴伟立案侦查,把这位京州市副市长拿下。”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侯亮平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陈海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深夜被吵醒的困意:“喂,哪位?” “陈海,是我,侯亮平。” “亮平?” 陈海明显精神了几分,“这都几点了,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有件事,我先跟你通个气。” 侯亮平压着声音,语气却不容含糊,“我们这边在查一桩部委的案子,赵德汉,国家部委项目处处长,涉嫌巨额受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外围资金链追下来,牵出你们京州的一名干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谁?” “京州市副市长,王兴伟。” 听筒里传来陈海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王兴伟?” 陈海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亮平,你确定?” “王兴伟是京州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在副市长位子上干了快五年,分管城建、国土,手里项目多得很,社会关系盘根错节。” “你这边有实锤吗?” “目前是间接证据链。” 侯亮平实话实说,“资金路径能对上,多名商人有外围证言,但缺少王兴伟本人的口供和直接书证。” “赵德汉嘴很硬,还没突破。” “那就是还没有铁证。” 陈海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为难,“亮平,你是干这行的,你比我清楚,一个副市长,没有铁证,别说动他,就是启动外围摸排,都得慎之又慎。” “汉东这边的局面,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我明白。” 亮平语气沉稳,“所以我没让你立刻动手。” “我的想法是,总局和汉东反贪局联动办案。” “我这边主攻赵德汉,你那边负责京州本地的外围侦查,摸排王兴伟的社会关系、商人往来。” “两边线索汇合,内外夹击。” “一旦赵德汉突破,加上你拿到的本地证据,就可以正式对王兴伟立案。” 第145章 季昌明汇报,常委会讨论 陈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亮平,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他终于开口,语气很沉,“王兴伟是省管干部,动他,得省委常委会点头。” “我得先向检察长汇报,再往省委报。” “那就往上报。” 侯亮平说,“但有一条,在省委正式表态之前,你这边可以先做最基础的外围摸排,不要打草惊蛇,不要接触王兴伟本人,只查公开信息、社会关系、商人往来。” “这些不违规。” “……行,我先向检察长汇报。” 陈海叹了口气,“亮平,你这一通电话,汉东怕是要不太平了。” “汉东太平不太平,不是这通电话决定的。” 侯亮平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是王兴伟自己做的事决定的。” 挂了电话,陈海坐在自家书房里,久久没有动。 窗外汉东的夜色沉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 他太清楚王兴伟这三个字在京州官场意味着什么了。 王兴伟,京州本地干部,从区建委主任一路做到副市长,分管城建、国土、交通,手里攥着全市最肥的项目审批权。 这些年京州大拆大建,光明峰片区开发、老城改造、多条主干道扩建,哪一个项目不得经过他的手? 这样一个实权副市长,背后站着谁,牵扯着哪些人的利益,陈海心里不是没有数。 更让陈海头疼的是,王兴伟和李达康、丁义珍这一系走得近。 当初李达康入主京州,市政府班子调整,王兴伟是第一批靠上去的本地干部之一。 这几年李达康抓方向、丁义珍抓落实,王兴伟在城建口子上也算卖力,算是“李丁配”体系里的一个重要棋子。 动王兴伟,等于在京州这盘棋上捅一刀。 可侯亮平的电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德汉的案子是最高检反贪总局在办,资金链已经追到汉东,捂是捂不住的。 第二天一早,陈海提前半小时到了省检察院,径直去了检察长季昌明办公室。 季昌明听完汇报,脸色凝重,坐在椅子里半天没说话。 “王兴伟……” 季昌明缓缓开口,手指敲着桌面,“这件事,省检察院不能擅自启动。” “必须向省委汇报,由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我明白。” 陈海点头。 “你那边,先不要有任何动作。” 季昌明叮嘱道,“在省委表态之前,王兴伟还是京州市副市长,还是省管干部。” “没有省委的指示,反贪局不能碰他。” “是。” 从检察长办公室出来,陈海立刻着手准备汇报材料。 赵德汉案的资金流向、王兴伟在其中的节点作用、目前掌握的间接证据、需要省委协调配合的事项,一条条列清楚,措辞审慎,不留任何主观推断的余地。 材料准备好之后,省检察院以正式文件形式,向省委办公厅递交了《关于配合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查办赵德汉案涉及我省京州市副市长王兴伟有关线索的请示》。 这份请示,很快摆到了省委书记徐怀安的案头。 徐怀安看完材料,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把材料合上,在办公室里踱了几圈,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省长刘长瑞。 “长瑞同志,省检察院报上来一份请示,涉及京州市副市长王兴伟。” 徐怀安语气平稳,但刘长瑞听得出来,那平稳底下压着分量,“你过来一趟,我们碰一碰。” 刘长瑞很快到了。 两位主要领导关上门,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赵德汉的案子,是最高检在办。” 徐怀安放下材料,缓缓开口,“资金链追到汉东,追到王兴伟。” “目前是间接证据,但总局那边已经盯上了。” 刘长瑞端起茶杯,沉思片刻:“王兴伟是京州本地干部,在副市长位子上干了五年,城建、国土、交通都在他手里。” “这个人,牵扯面不会小。” “所以省检察院不敢自专,报上来请省委定夺。” 徐怀安说。 “那就上常委会。” 刘长瑞放下茶杯,“这件事,捂不住,也不能捂。” “总局已经在查,汉东这边如果不配合,将来被动的是我们。” 徐怀安微微颔首:“我也是这个意思。” “通知常委,明天上午加开一次常委会,专门研究这件事。” “李达康和丁义珍那边……” 刘长瑞欲言又止。 徐怀安沉默了几秒。 “该怎么通报就怎么通报。” 他说,“王兴伟是他们京州的干部,他们有知情权。” “至于态度,常委会上见。” 第二天上午,汉东省委常委会临时加开。 长条会议桌两侧,常委们依次落座。 省委书记徐怀安坐在主位,省长刘长瑞在侧,高育良、李达康以及其他常委悉数到场。 丁义珍作为京州市市长,列席会议。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与往常不同。 徐怀安没有寒暄,直接让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通报情况。 季昌明翻开材料,逐条汇报:最高检反贪总局在查办赵德汉受贿案过程中,发现资金链牵出汉东省京州市副市长王兴伟。 王兴伟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为多家企业在部委项目审批中牵线搭桥,充当利益输送的中间人。 目前掌握的是间接证据链,包括资金流向图谱、多名商人的外围证言,但缺少王兴伟本人的口供和直接书证。 总局建议,由最高检反贪总局与汉东省反贪局联动办案,内外夹击,先突破赵德汉,再对王兴伟立案侦查。 检察长的汇报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李达康的脸色最先起了变化。 他坐在椅子上,腰背依旧挺直,可嘴角的线条明显绷紧了。 王兴伟是他到京州之后第一批靠上来的本地干部,这几年在城建口子上出力不少,算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 如今突然被最高检点出来,还是以“涉嫌充当利益输送中间人”的名义,这等于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第146章 班子讨论,最终决定 丁义珍坐在列席位置,神色平静,可放在桌面下的手指微微收拢。 王兴伟是市政府班子成员,分管的城建、国土恰恰是他这个市长直接对接的领域。 王兴伟出事,他这个市长不可能完全撇清干系。 丁义珍还真不知道王兴伟腐败的事情,上一世,他负责这些项目,这一世,他官位更高,自然不需要负责这种具体事务了。 这个差事就落到了其他副市长身上。 王兴伟恰恰接管了他上一世的具体业务。 现在出事了,他这个直属领导也是脸上无光。 高育良坐在斜对面,端着茶杯,目光在材料和李达康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情况大家都听到了。” 徐怀安等检察长汇报完毕,开口:“最高检在查的案子,牵出我们汉东的干部。” “省检察院的请示很明确:希望省委研究决定,是否配合总局开展联动办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大家议一议。”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李达康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退让的硬气:“徐书记,刘省长,各位同志。” “王兴伟同志是京州市副市长,省管干部。” “目前最高检那边掌握的是间接证据,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更没有正式立案。”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贸然由总局和汉东反贪局联动办案,大张旗鼓地对一名在职副市长开展外围侦查,对京州的工作大局、对市政府班子的稳定,都会造成相当大的冲击。” 他停了停,语气更沉了几分:“我的意见是,这件事,汉东自己内部消化。” “由省纪委牵头,先对王兴伟进行内部核查。” “如果确实发现问题,该双规双规,该移交移交。” “但如果查无实据,也好还干部一个清白。” “没有必要让北京那边直接插手。”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紧了一分。 “内部消化”四个字,说得含蓄,但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 李达康想把这件事捂在汉东,捂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之内。 王兴伟是他的人,如果由汉东内部处理,节奏、力度、分寸,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一旦总局介入,那就等于把刀柄交到了别人手里,什么时候落刀、砍多深,李达康就做不了主了。 “达康同志的心情,我理解。” 高育良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接过了话头:“京州的工作大局要稳定,市政府班子不能乱,这个出发点没错。”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绵里藏针:“但是,最高检反贪总局已经在查赵德汉的案子,资金链已经追到了汉东。” “这不是我们想不想配合的问题,是人家已经查到门口了。” “如果我们这边捂着不配合,将来总局直接派人下来,绕过省委直接接触王兴伟,那汉东的脸面往哪里放?” 李达康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高育良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我的意见,这件事,省委的态度要明确:积极配合总局的工作。” “同时,考虑到王兴伟是省管干部,可以由省纪委同步介入,内部核查和外部配合两条线并行。” “既体现汉东省委的主动作为,又不至于让局面失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帮李达康找台阶,实际上却把“配合总局”四个字钉死了。 配合总局,就意味着王兴伟的案子不再完全由汉东掌控,李达康想捂也捂不住了。 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来。 “高书记说配合总局,我不反对配合。”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分量,“但配合的方式,可以商榷。” “我的意见是,汉东先动。” “省纪委先对王兴伟进行谈话核查,如果发现问题,再正式立案。” “等到汉东这边有了初步结论,再和总局那边对接。” “这样既体现了汉东的主动性,也不至于让外面觉得,我们汉东的干部出了问题,自己连查都不敢查,非要等北京来人。” “达康同志,” 高育良微微一笑,“省纪委先动,和总局先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王兴伟是你的副市长,你怕的是什么?” “是怕查不出问题,还是怕查出问题?” 这话已经带上了几分锋芒。 李达康目光一厉,正要反驳,省长刘长瑞轻轻咳了一声。 “两位,都冷静一下。” 刘长瑞语气平和,却带着省长特有的压场分量,“王兴伟的问题,不是京州一家的事,也不是省纪委一家的事。” “最高检在查,总局在盯,汉东省委的态度,首先要经得起推敲。” 他看向徐怀安:“徐书记,我的意见是,这件事分两步走。” “第一步,省委正式表态,配合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工作,由省检察院反贪局与总局建立联动机制,共享线索、协同办案。” “第二步,考虑到王兴伟是省管干部,在总局正式立案之前,由省纪委先对王兴伟进行内部谈话,掌握主动权。” “这样既配合了总局,又体现了汉东省委对干部负责的态度。” 徐怀安一直没有开口,此刻缓缓点了点头。 “长瑞同志的意见,我原则同意。” 他目光扫过李达康和高育良,语气沉稳,“但有一条,我要说在前面。” “王兴伟的问题,不管最后查出来是什么结果,汉东省委的态度必须一致:有问题的,绝不姑息;没问题的,也不能冤枉。” “谁也不要在这件事上打自己的小算盘。”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达康脸上停了一瞬。 “达康同志,王兴伟是你的副市长,你关心京州的工作大局,这没有错。” “但你要明白,如果王兴伟真的有问题,你捂是捂不住的。”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配合。” “汉东省委主动出手,总比让北京那边直接来查,要体面得多。”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听得懂徐怀安话里的分量。 省委书记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如果再坚持“内部消化”,就等于公开和省委唱反调。 第147章 李丁配的裂痕,达康书记的想法 “我服从省委的决定。” 李达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硬邦邦的冷意,“但请省委考虑一点:在总局正式立案之前,对王兴伟的调查,要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京州的工作不能停,市政府班子不能乱。” “这个自然。” 徐怀安点头,“省纪委先做内部谈话,外围摸排同步进行,但暂不对王兴伟采取强制措施。” “等总局那边赵德汉的案子突破了,两边线索汇合,再正式立案。” “我没意见。” 刘长瑞表态。 “同意。” 高育良淡淡开口。 其他常委依次表态,绝大多数赞成省委的处置方案。 达康虽然脸色难看,但也没有再公开反对。 轮到丁义珍表态时,他沉默了几秒。 “徐书记,刘省长,各位领导。” 丁义珍语气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王兴伟同志是市政府班子成员,分管城建、国土。” “他如果确实有问题,市政府这边绝不护短。” “我服从省委的决定,配合省纪委和总局的调查。” “同时,我会做好市政府班子的稳定工作,确保京州城建、国土各项工作正常运转。” 话说得滴水不漏,公事公办。 可散会之后,丁义珍走出常委会议室,站在走廊窗边,望着楼下省委大院里的枯树,眉头才慢慢拧了起来。 王兴伟,是他到京州之后,李达康亲自推荐、他点头接纳的市政府班子成员之一。 这两年,王兴伟在城建口子上确实出了力,光明峰片区的好几个大项目,都是他经手推进的。 丁义珍不是没有过疑虑。 王兴伟和本地商人走得太近,有些项目审批的节奏快得不太正常。 可每次想深究,王兴伟都拿“李书记亲自抓进度”来搪塞,加上光明峰工期确实紧,丁义珍也就没有往深处追。 现在回头看,那些“不太正常”的节奏,恐怕早就埋下了隐患。 更让丁义珍心头沉重的是,王兴伟出事,李达康在常委会上极力主张“内部消化”,这个态度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李达康未必知道王兴伟具体做了什么,但他显然不想让这件事脱离自己的掌控。 可高育良那一系,恰恰抓住了这个机会,把“配合总局”四个字钉死。 这等于在京州这盘棋上,硬生生楔进来一根钉子。 李达康从常委会议室出来,脸色一直阴沉着。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车,秘书小跑着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坐进车里,李达康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回市委。”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汇入京州的车流。 李达康睁开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王兴伟,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想起自己刚到京州时,王兴伟是第一个主动靠上来的本地干部。 那时候李达康急需熟悉京州情况的人,王兴伟递上来的投名状,是一份详尽的京州城建口干部情况梳理,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要防,写得清清楚楚。李达康用了他,这两年也确实倚重他。 可现在,这个人被最高检盯上了。 李达康不是不知道王兴伟和本地商人走得近。 京州大拆大建,城建口子上的干部,有几个能干干净净? 可他一直觉得,王兴伟是个有分寸的人,大事上不会糊涂。 如今看来,这份“分寸”,恐怕只是对他李达康的分寸。 车子驶入市委大院,李达康下车,快步走进办公楼。 刚进办公室,秘书就递上来一份急件。 省检察院转来的总局协查函,要求汉东方面提供王兴伟近五年分管项目的审批台账、相关企业的工商登记信息、以及王兴伟本人及家属的财产申报材料。 协查函措辞规范,程序合法,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达康把协查函放在桌上,手指重重敲了两下桌面。 “通知丁市长,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同一时刻,丁义珍的公务车正驶向市政府。 他接到市委办的电话,说李书记让他立刻过去一趟。 丁义珍靠在车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李达康该说什么。 王兴伟这件事,李达康在常委会上的态度已经摆明了。 他想捂。 可高育良把“配合总局”的口子撕开了,徐怀安和刘长瑞也倾向于配合。 李达康再想捂,也捂不住了。 丁义珍要做的,是在李达康和省委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既不能让李达康觉得他“站队”高育良,也不能让省委觉得他在替李达康“护短”。 车子驶入市委大院,丁义珍下车,快步上楼。 推开李达康办公室的门,李达康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来了,坐。” 丁义珍在沙发上坐下,李达康转过身,走到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协查函递过去。 “总局的协查函,要王兴伟近五年分管项目的全套材料。” 丁义珍接过来扫了一遍,放下:“程序上没问题,该配合的必须配合。” “我知道该配合。” 李达康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可你想过没有,协查函一旦回复过去,总局那边就会顺着材料往下查。” “王兴伟分管城建、国土五年,经手的项目几百个,涉及的商人老板几十号人。” “这么查下去,京州城建口子要翻个底朝天。” “李书记,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协查函要回复,但不能全盘端出去。” 李达康压低声音,“让市政府这边先梳理一遍,该给的给,不该给的,暂时压一压。” “给省纪委那边留出内部核查的时间。” “如果省纪委查出来没问题,总局那边也就没有理由再往下追了。” 丁义珍沉默了几秒。 他听懂了李达康的意思。 所谓“梳理一遍”,就是要市政府这边先筛一道,把可能牵扯出更大问题的线索先按住,给省纪委的内部核查争取时间。 如果省纪委核查之后认定王兴伟问题不大,那总局那边拿到的就是一份“干净”的协查回复,案子自然就冷下去了。 可这里面的风险,丁义珍太清楚了。 第148章 妄图甩锅,苦于无门 协查函是最高检反贪总局发来的,回复的材料要经得起核对。 如果市政府这边筛掉的材料,被总局通过其他渠道拿到,那就不是配合调查的问题了,那是隐匿证据、妨碍司法。 “李书记,” 丁义珍斟酌着措辞,“协查函回复的材料,我可以让市政府这边先梳理,但梳理的原则必须是依法依规。” “该给的一件不少,不该给的,也要有明确的理由。” “不能因为怕查出问题,就把材料压下来。” “一旦总局那边通过其他渠道拿到对照,我们就被动了。”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义珍,你这话,是站在哪一边说的?” “我站在京州工作大局这一边。” 丁义珍语气坦荡,“王兴伟如果有问题,查出来是好事,清除害群之马,京州城建口子反而能轻装上阵。” “可如果我们在协查环节做手脚,被总局抓住把柄,那就不光是王兴伟一个人的问题了,是整个京州市政府、整个汉东省委的公信力问题。” “另外徐书记要调走了,刘省长也要退休了……” 李达康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丁义珍说得有道理。 汉东的两位大人物一个马上就走,一个年底退休,可以说汉东官场迎来了巨大变革。 据说上面要调来一位新的省委书记,而省长的位置,则是没有消息,也就是说可能汉东内部提拔…… 这就涉及到了权力变更。 这也是李达康想要内部消化的首要原因。 这是他上位的千载难逢机会。 他不希望在关键时刻,出现这么一件丑闻! 可王兴伟是他用了五年的人,如果这个人真的贪腐,他李达康脸上肯定不好看。 更关键的是,王兴伟知道太多京州城建口子的内情,一旦被总局突破,牵扯出来的人,恐怕不止他一个。 一旦出现了窝案,他怎么办? 领导无方四个字估计就被上头甩到了他的头上了。 李达康又不动声色的看了丁义珍一眼,心中本来想着把责任推到丁义珍身上,可想到外界对丁义珍的定义,那是他李达康的化身,这就让他无语了。 说是丁义珍领导无方,错误提拔了王兴伟也得有人信啊! 京州市政府,市委,他李达康一言九鼎,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人! 现在甩锅,似乎也晚了! “行,协查函的事,你让市政府按程序办。” 李达康最终开口,语气疲惫,“但有一条,在省纪委正式对王兴伟谈话之前,这个消息不能扩散。” “市政府班子那边,你稳住。” “我明白。” 丁义珍起身告辞,走出李达康办公室,站在走廊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京州这盘棋,又多了一个变数。 王兴伟这颗子,李达康想保,高育良想拔,省委想查,总局在盯。 而他丁义珍,夹在中间,既要配合省委,又不能和李达康撕破脸,还要防着高育良借这件事把火烧到李达康身上。 难。 可他心里清楚,更难的事,还在后头。 王兴伟一旦被省纪委谈话,不管结果如何,京州城建口子的盖子就算揭开了。 那些年大拆大建留下的旧账、那些和山水集团若有若无的勾连、那些他早就觉得“不太正常”的项目审批节奏,迟早会一件一件浮出水面。 到那时候,牵扯出来的,恐怕就不止一个王兴伟了。 丁义珍回到市政府,立刻召集市政府秘书长和分管城建的副秘书长开小范围碰头会,布置协查函回复的准备工作。 他特意叮嘱:所有材料按清单逐项准备,不遗漏、不拖延、不擅自删减,同时做好保密工作,材料只对接到省检察院,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交代完毕,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望着京州灰蒙蒙的冬日天空。 王兴伟出事,李达康想捂,高育良想捅,省委要查,总局在盯。 而他丁义珍,在这盘棋里,既不能站到李达康的对立面,也不能被高育良当枪使,更不能让省委觉得他在替谁打掩护。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按规矩办事,按程序走,把每一件该做的事做扎实,把每一道该留的痕迹留清楚。 这样,不管将来风向怎么变,他都站得住。 可王兴伟这件事,真的只是王兴伟一个人的事吗? 丁义珍想起这两年京州城建口子上那些快得不太正常的审批节奏,想起山水集团在光明峰片区拿地的那些蹊跷,想起祁同伟和高小琴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心里隐隐生出一种预感…… 王兴伟,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而这冰山一旦开始融化,露出来的东西,会比他想象的更多、更深、更棘手。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光明区委书记王刚的号码。 “王刚同志,大风厂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动向?” 电话那头王刚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丁市长,大风厂的工人前两天闹了一波,蔡成功跑了,现在厂里群龙无首。” “区里正在做维稳工作,但工人情绪还是很不稳定。” “另外……山水集团那边,好像有人在接触大风厂的几个持股职工代表。” 丁义珍眉头一紧。 “盯住。” 他说,“大风厂的事,不能乱。” “有任何异常,直接报我。” 挂了电话,丁义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把王兴伟、山水集团、大风厂、祁同伟、高育良这几条线一一摆开。 王兴伟是京州城建口子的实权副市长,山水集团在京州拿地、搞开发,绕不开城建口的审批。 王兴伟和山水集团之间,有没有直接的利益往来? 如果有,那祁同伟和高小琴那张网,就又多了一条线。 而大风厂,恰恰是山水集团盯了几年的一块肥肉。 这几条线,看似各自独立,可一旦王兴伟被突破,它们就有可能在某一个节点上交汇。 到那时候,就不是一个副市长贪腐的问题了。 丁义珍睁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大风厂风险研判简报上,指尖轻轻敲了敲。 风雨欲来。 而他,必须在这场风雨里,站得比谁都稳。 第149章 新帅抵汉东,变局起萧墙 而就在省委做出决定一周内,关于沙瑞金空降汉东,担任省委书记的消息就传了出来,而徐怀安也默认了消息,正在完成最后的交接。 消息不是正式红头文件下发,却是从省委办公厅小范围悄悄漫开,短短两三天,汉东省直机关、各地市领导层几乎人人都听到了风声。 省委大院内部,原本已经落定的种种人事、办案安排,一下子全部蒙上一层变数。 徐怀安这些日子,一边照常主持省委日常工作,一边着手梳理手上全部卷宗、重大待办事项,准备交接给即将赴任的沙瑞金。 省长刘长瑞同样临近退休,得知沙瑞金即将空降,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汉东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他和徐怀安原本打算在离任之前尽量把局面捋顺,可现在,接力棒要交到一位外来一把手手中。 省委书记办公室,傍晚时分,夕阳斜斜透过玻璃窗落进屋内。 徐怀安把整理好的两大册重点事项交接簿放在茶几上,对面坐着省长刘长瑞。 “沙瑞金同志,中央派来的新书记,明天就抵达汉东。” 徐怀安指尖轻轻叩击簿本封皮,语气平静,“中央的意图很明确,派他过来,就是整顿汉东干部生态,啃积年遗留的硬骨头。” 刘长瑞端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王兴伟这个案子,还有大风厂那一团乱麻,偏偏赶在这个节点爆出来。” “咱们常委会上周刚刚敲定配合最高检联动核查,如今新书记到任,这一摊子,就要由他来拍板掌舵。” “所以交接的时候,不能遮遮掩掩。” 徐怀安神色郑重,“常委会全部讨论记录、现有线索、存在的风险隐患,原原本本移交。” “哪些是已经形成决议,哪些是悬而未决,一条条写清楚。” “既不能把难题全部丢给他,也不能刻意粉饰,掩盖汉东现存的矛盾。” “还有班子内部的格局,秘书帮、汉大帮盘根错节的现实,也要如实说明。” 刘长瑞点头附和:“是,沙瑞金外来赴任,对汉东人情圈层不熟悉,要是交接材料报喜不报忧,后面只会埋下更大的祸根。” 二人又对交接清单逐条核对,从重大项目、干部人事、在办案件,再到光明峰开发潜在风险,一桩桩敲定。 消息同样飞快传到了京州。 市政府大楼,丁义珍坐在办公桌前,秘书小周拿着刚从省委办熟人那里听来的消息,压低声音汇报。 “丁市长,消息已经坐实,沙瑞金书记明天到汉东,徐书记马上完成交接。” 丁义珍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文稿纸上顿出一小团墨点。 沙瑞金。 这个名字,他前世无数次听闻。 铁腕、务实,不卷入汉东本土派系纠葛,一到汉东便搅动整个官场格局,撕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只是前世,他早已沦为阶下囚,只能远远听闻这位省委书记的雷霆手段。 而今世,自己身居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长,要直面这位空降而来的一把手。 “省里现在是什么反应?” 丁义珍放下钢笔问道。 “人心浮动。” 小周如实说道,“不少厅局领导心里都在掂量。” “上周常委会定下来,配合总局查办王兴伟,现在新书记要来,不少人心里都在打鼓,担心之前的决议会不会推倒重来。” 丁义珍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向窗外京州冬日灰蒙蒙的楼宇。 他心里清楚,沙瑞金空降,对汉东来说,是一场彻底的变局。 李达康、高育良两派持续多年的博弈,旧有的权力平衡,马上就要被外力打破。 王兴伟案、大风厂危机、山水集团背后祁同伟与高小琴的利益链条,还有欧阳菁过往那一笔给蔡成功放贷留下的隐患,全部堆在了台面之上。 “通知市政府各局办。” 丁义珍转过身,语气沉稳,“第一,上周省委常委会确定的协查材料整理工作,按原节奏推进,不因为人事变动擅自停顿,也不要擅自改动卷宗内容,全部依规归档留痕。” “第二,光明区那边,大风厂的维稳、职工动态、山水集团接触职工代表的情况,一日一报,所有情况原汁原味上报,不许修饰遮掩。” “第三,全市所有在建项目,光明峰管控细则、土地出让、招投标台账,全部再做一轮自查,补齐流程,把漏洞堵死。” “现在越是人事交替的敏感时期,越不能出纰漏,不能给旁人留下口实。” 小周把一条条指令飞快记在笔记本上,应声退出去落实工作。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丁义珍重新坐回椅子,翻开桌上两份简报。 一份是关于王兴伟协查的进度简报,另一份来自光明区,记录蔡成功出走之后,大风厂工人情绪持续躁动,山水集团人员频繁接触持股职工代表,试图游说职工认可股权变更。 丁义珍眉头紧锁。 大风厂这颗火药桶,引线已经越烧越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希望这颗雷能把自己的对手统统炸掉,除了报仇外,丁义珍心中未尝不想将这群腐败分子绳之以法。 与此同时,京州市委。 李达康的办公室,窗帘半掩,屋内气氛压抑。 秘书把沙瑞金即将空降汉东的消息汇报完毕之后,屋子里长久沉默。 李达康背着手站在墙边京州市总体规划图之前,脸色沉沉。 上周常委会,他极力争取内部消化王兴伟案,最终只争取到有限的缓冲空间。 原本还寄希望徐怀安、刘长瑞两位老领导还在岗,能够把控办案尺度,尽量降低对京州班子的冲击。 结果转眼,一把手换人。 沙瑞金外来干部,不受汉东本土人情牵绊,行事素来铁面,王兴伟这件案子,还能不能维持之前商量好的分寸,一切全部未知。 王兴伟是他麾下重要干将,一旦深挖,会不会顺藤摸瓜,牵扯出京州城建口子一连串的人,甚至把光明峰项目的旧账一并翻出来? “沙瑞金一来,汉东的天,要变了。” 李达康低声喃喃自语。 秘书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李达康转过身:“通知市委办,把京州近三年光明峰、老城改造全部重大项目台账整理一套完整副本,准备好,等待新省委书记调阅。” “另外,跟丁义珍通个气,京州市委市政府,要做好迎接新书记调研的全部准备。” 第150章 通风报信,惊雷炸响 王兴伟的协查材料还在市政府这边按部就班地梳理,省委那边的正式动作也尚未落地,可风声这种东西,从来就不会老老实实待在文件柜里。 祁同伟的消息渠道,比省纪委的正式程序快得多。 常委会散会当天晚上,他就拿到了省委决定的概要。 配合总局联动办案,省纪委先做内部谈话,暂不对王兴伟采取强制措施,但协查函已经发到京州市政府,要求提供王兴伟近五年分管项目的全套审批台账。 祁同伟坐在山水庄园的书房里,把这份情报反复看了三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协查函都发到市政府了,还说什么‘暂不采取强制措施’?” 他把纸条丢在茶几上,冷笑一声,“高老师这招够狠,明面上是配合总局,实际上是把王兴伟架在火上烤。” 高小琴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眉头紧锁:“王兴伟知道多少?” “太多了。” 祁同伟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京州城建口子这五年,光明峰片区多少地块的招拍挂,山水集团拿的那几块核心地,哪一块没经过王兴伟的手?” “审批节奏怎么调的、土地性质怎么变的、容积率怎么放宽的,他一清二楚。” “更要命的是,” 他停下脚步,目光阴沉,“当年第一批过桥资金走账的时候,王兴伟帮我们搭过线,有几笔钱是从他介绍的壳公司走的。” “他要是扛不住,把这条线供出来,顺着往下查,我们这边就兜不住了。” “那怎么办?” 高小琴放下茶杯,声音压得很低:“省纪委谈话还没开始,现在动他,还来得及。”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速权衡。 让王兴伟扛? 扛得住吗? 省纪委的谈话,不是一般的组织函询。 一旦被“请”进去,面对的是专业的办案人员,轮番上阵,政策攻心,证据施压。 王兴伟这个级别,没见过这种阵仗,真到了那个环境里,能扛几天? 可如果现在就动,怎么动? 让他跑? 往哪跑? 跑了之后,汉东官场会怎么炸锅? 一个在职副市长,在省纪委谈话前夕突然失踪,这本身就等于告诉所有人王兴伟有问题,而且问题大到不敢面对调查。 到时候总局那边直接介入,追逃、通缉、冻结资产,一串动作下来,王兴伟在外面能撑多久? 一旦被逮回来,供出来的东西只会更多。 但不跑呢? 祁同伟太清楚王兴伟的底子了。 这个人能力不差,可胆子小,贪的钱不少,却从来没经历过真正的风浪。 省纪委谈话那种高压环境,他扛不过三天。 两害相权,跑,至少能拖时间。 “让他走。” 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冷硬,“走得越远越好,最好直接出境。” “出境?” 高小琴微微一惊:“去哪个国家?” “美国。” 祁同伟拿起备用手机,翻出王兴伟的私人号码,“汉东这边和美国没有引渡条约,只要他到了那边,总局想追也追不回来。” “追逃的成本太高,时间太长,等他们把手续跑完,黄花菜都凉了。” “可王兴伟一走,省纪委那边怎么交代?” 高小琴追问,“一个副市长,谈话前夕突然失踪,省委肯定会炸锅,总局那边更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不能让他‘失踪’。” 祁同伟目光幽深,“要让他‘正常出境’。” 他拨通王兴伟的私人手机,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祁厅长?” 王兴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显然也已经听到了风声。 “兴伟,说话方便吗?” “方便,我在家里。” “那你听我说,别插话。” 祁同伟语气压得很低,语速却极快,“省委常委会已经定了,配合总局查你。” “协查函到了市政府,省纪委很快会找你谈话。” “这次不是走过场,是动真格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见王兴伟粗重的呼吸声。 “祁厅长……那我怎么办?” “你听我说。” 祁同伟一字一顿,“明天一早,你跟市政府请个假,理由你自己想。” “然后呢?” “然后你直接去机场,买最早一班飞美国的机票,洛杉矶或者旧金山都行。” “到了那边,我有人可以接应你,安排你在那边的生活。” “美国?” 王兴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祁厅长,我……我那边什么都没有,语言也不通,我……” “你在那边有账户,有钱。” 祁同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再加上我的人照顾,就跟在国内一样潇洒。” “可我一走,不就等于承认……” “你不走,进去之后扛不住,供出来的东西更多。” 祁同伟声音冷下来,“兴伟,你自己掂量,是跑出去安安稳稳过日子,还是进去之后把牢底坐穿,顺带把一家老小全搭进去。”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祁同伟等了十几秒,才听到王兴伟沙哑的声音:“……我明白了。明天一早,我走。” “记住,不要跟任何人说你要去哪,包括你老婆。” “到了美国之后再联系她,让她带着孩子找理由过去跟你汇合。” “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谢谢祁厅长……谢谢……” “别谢了,赶紧准备。” 挂了电话,拆除了电话卡,将其扔入了水槽中,祁同伟站在开放式厨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高小琴走到他身侧,轻声问:“他答应了?” “答应了。” “那省纪委那边……” “明天一早,他‘请假去看病’。”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深沉,“等省纪委发现人不见了,他已经在飞机上了。” “到时候省委再想追,手续、协调、国际刑警,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几个月。” “几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们把该抹的痕迹抹干净。” 高小琴微微点头,可眉头依旧紧锁:“那王兴伟这一跑,动静太大了。” “省委肯定要追责,总局那边更不会善罢甘休。” “李达康、丁义珍那边……” 第151章 暗夜杀机,证据湮灭 “让他们去查。” 祁同伟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王兴伟分管城建、国土五年,经手的项目那么多,牵扯的商人那么多,他跑了,线索就断了。” “只要人抓不回来,案子就结不了。” “结不了的案子,谁也拿不到实锤。” “至于李达康和丁义珍,”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他们想捂的盖子,这下彻底捂不住了。” “王兴伟跑路,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盖子掀了。” “省委要追责,第一个追的就是京州市委市政府。” “李达康不是想‘内部消化’吗?” “现在消化不了了。” 高小琴看着他,忽然轻声问:“那欧阳菁那条线呢?” 祁同伟目光一凝,沉默了片刻。 “先不动。” 他说,“等王兴伟的事发酵一阵,看省委怎么处理。” “如果总局那边追得紧,我们再把欧阳菁的线索抛出去,把火烧到李达康身上。” “可王兴伟跑了,省纪委和总局肯定会深挖他在京州的所有关系网。” 高小琴提醒道,“山水集团在他的项目台账里出现过的那些地块,迟早会被翻出来。” “翻出来又怎样?” 祁同伟冷笑,“王兴伟人不在,口供没有,书证只有审批流程,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至于山水集团拿地的那些事,招拍挂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查到最后,最多是个‘监管不严’。”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端在手里,目光幽深。 “王兴伟这一跑,看着是坏事,其实是好事。” “他跑了,案子就卡住了。” “案子卡住了,李达康想捂的盖子就捂不住了。” “盖子捂不住,京州城建口子就得翻个底朝天。” “翻出来的东西越多,李达康和丁义珍就越被动。” “到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他们。” “至于我们坐山观虎斗,看看有没有利益可图!” 同一时刻,京州市政府家属院,丁义珍的住宅里。 晚饭已经吃完,张曼在厨房收拾碗筷,儿子在房间写作业,丁义珍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光明区报送上来的大风厂最新简报。 简报上写着:蔡成功出走之后,大风厂职工情绪持续躁动,持股职工代表多次聚集商议,山水集团工作人员频繁接触职工代表,试图游说职工认可股权变更。 丁义珍眉头紧锁。 大风厂这颗火药桶,引线越烧越短。 蔡成功跑了,厂里群龙无首,工人手里攥着那点职工股,眼巴巴等着有人给个说法。 山水集团那边,高小琴的人已经渗透进去,开始做“思想工作”了。 京州的冬夜,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蔡成功从北京回来之后,没有回大风厂,也没有回自己家。 侯亮平的话,他一个字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材料整理完毕,直接递交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陈海。” 蔡成功把手里能搜集到的材料,全部整理成纸质文件,用防水塑料袋层层包裹,塞进一个公文袋里。 他拨通了陈海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几分警惕。 “陈局长,我是大风厂的蔡成功。” 蔡成功压低声音,嗓子干涩,“侯亮平处长让我联系您,我手里有一份材料,要当面交给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侯亮平?” “对,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处长。” 蔡成功补充道,“他让我来找您。” “你现在在哪?” “城南,废弃车场。” 蔡成功报出一个地址,“这里安全,没有人会来。” “好,你等着,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蔡成功把公文袋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踏出北京站的那一刻起,他的行踪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铁路公安系统的信息,在蔡成功购买返程车票的当天晚上,就被人调了出来。 祁同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山水庄园的书房里喝茶。 “祁厅,蔡成功回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买了回京州的火车票,今天下午到站。” “他去了哪?” “城南,一个废弃车场。” “盯住他。” 祁同伟放下茶杯,目光冷了下来,“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他要干什么。” “明白。” 挂了电话,祁同伟坐在书房里,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蔡成功回京州,不回家,不回厂,躲在一个废弃车场里,这太反常了。 他去了北京,见了谁? 说了什么? 手里有没有攥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祁同伟心里。 晚上九点,盯梢的人传来消息。 “祁厅,蔡成功今晚有动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打了个电话,然后一直躲在板房里,像是在等人。” “等谁?” “还不清楚,但看他的样子,应该是约了什么人见面。” 祁同伟心里一沉。 蔡成功躲了这么多天,突然约人见面,约的会是谁?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高小琴的号码:“小琴,蔡成功今晚有动作,你那边有没有收到什么风声?” 高小琴的声音也带着几分凝重:“没有。”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蔡成功从北京回来,肯定不是空手回来的。” “他要是把材料递到检察院……” “不会。” 祁同伟打断她,“检察院那边,我有人盯着,最近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大风厂的新立案材料。” “那他约的是谁?” 高小琴问。 “不知道。”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今晚,不过我安排人盯梢,只要人出现就会被认出来。” 夜色渐深,废弃车场里一片寂静。 远处公路上的车灯偶尔扫过,在铁皮板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蔡成功手表上的指针已经指向晚上九点二十。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他攥紧编织袋,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蔡成功猛地站起来,警惕地望向门口。 “蔡成功?”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我是陈海。” 蔡成功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 果然不远处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陈局长?” “是我。” 陈海左右看了看没人,这才说道,“侯亮平跟我打过电话了,说你有材料要交给我。” 第152章 举报材料,交通事故 蔡成功点点头,把公文袋递过去:“都在这里面。” “股权过户协议、借贷合同、银行往来记录、还有那些放贷中间人跟我说的原话,我都记下来了。” 陈海接过公文袋,却没有急着打开。 他目光扫过板房简陋的环境,眉头微皱:“你躲在这里,安全吗?” “安全。” 蔡成功苦笑,“大风厂我不敢回,家也不敢回,这里虽然破,但没人会来。” 陈海点点头,打开公文袋,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快速翻阅里面的材料。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材料……” “都是真的。” 蔡成功急切地说,“陈局长,我知道我蔡成功不是什么干净人,我借过高利贷,送过礼,做过不少糊涂事。” “可山水集团和祁同伟,他们才是真正的毒瘤!” “他们看上了大风厂的地,设圈套套我,掐断我所有的融资路子,逼我把股权交出去!” “祁同伟是山水庄园的幕后靠山,高小琴不过是他推到台前的白手套!” 陈海合上材料,目光凝重地看着蔡成功:“这些指控,你有直接证据吗?” “没有。” 蔡成功摇头,“但我说的每一件事,都能找到对应的线索。” “银行集体断贷、民间借贷集体封口,这些事背后,肯定有人打了招呼。” “在京州,能把手伸到整个信贷圈子的人,除了祁同伟,我想不出第二个。” 陈海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祁同伟是谁。 省公安厅厅长,高育良的心腹,汉东政法口子的实权人物。 私交的话,二人还是朋友。 如果蔡成功的指控属实,那这将是一桩惊天大案。 “材料我收下了。” 陈海把公文袋重新扎好,夹在腋下,“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不要回大风厂,也不要联系任何人。” “我会尽快核实这些线索,如果属实,我会向省委汇报,启动正式调查。” 蔡成功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陈局长,大风厂上千号工人,就拜托你了。” “放心。” 陈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寒风裹着雪粒灌进来,他紧了紧衣领,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蔡成功靠在板房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陈海走出板房的那一刻,一辆停在废弃车场外围的黑色轿车里,有人举起了手机。 “祁厅,确认了。” “蔡成功约的人,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 “陈海拿走了蔡成功交给他的一包材料,已经离开。” 电话那头,祁同伟沉默了整整五秒。 “知道了。” “继续跟着。” 他挂断电话,坐在书房里,脸色铁青。 陈海。 汉东省反贪局局长。 蔡成功居然把材料交给了陈海。 祁同伟太清楚陈海的分量了。 这个人办案铁面无私,不近人情,在汉东政法系统里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材料一旦落到陈海手里,以他的办案能力,顺着线索往下查,用不了多久,就能摸到山水集团和祁同伟之间的利益链条。 到那时候,就不是一个王兴伟的问题了。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叩击,脑子里飞速运转。 不能让陈海把材料带回去。 不能让陈海继续查下去。 必须在他把材料整理成正式线索之前,掐断这条线。 祁同伟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是我。” “有个事,要你办。” “目标:汉东省反贪局局长,陈海。” “今晚,他刚从城南废弃车场离开,手里拿着一包材料。” “我要他永远开不了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祁厅,他是反贪局局长,动他,风险太大。” “我知道风险。” 祁同伟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材料一旦被带回去,我们所有人,都得完蛋。” “办得干净一点,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明白。” 电话挂断。 祁同伟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京州城星星点点的灯火,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陈海,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接了不该接的东西。 深夜的京州,寒风刺骨。 陈海开车行驶在回省检察院的路上。 他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心里盘算着明天一早,就把材料整理成正式线索,向检察长季昌明汇报。 蔡成功提供的这些线索,虽然大多是间接证据,但指向性极强。 银行集体断贷、民间借贷集体封口,这两件事背后,肯定有人利用公权力施压。 而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祁同伟。 陈海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祁同伟真的和山水集团深度捆绑,那汉东政法口子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拿起手机,准备给侯亮平打个电话,通报一下情况。 就在这时,前方的十字路口,突然亮起刺眼的大灯。 一辆满载砂石的重型大货车,从左侧路口闯红灯冲了出来,笔直地朝陈海的轿车撞了过来。 车速极快,至少有八十码。 陈海瞳孔骤缩,下意识猛打方向盘,试图避开。 可大货车的速度太快,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反应。 “轰!!!” 一声巨响,钢铁扭曲、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陈海的轿车被大货车拦腰撞飞,在路面上翻滚了两圈,重重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车头凹陷变形,引擎盖冒着滚滚浓烟。 大货车停车,司机下车,观察了一番,确认完成任务,这才拉开变形的车门,取出了文件袋上车。 他猛踩油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陈海倒在驾驶座上,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染红了衣领。 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副驾驶座。 “材料……” 他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材料……” 没有人回答。 只有寒风呼啸,吹过支离破碎的车窗。 十分钟后,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发现了事故现场,拨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赶到时,陈海已经陷入深度昏迷。 他被紧急送往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 抢救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手术结束后,主治医生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面对等候在走廊里的省检察院工作人员,沉重地摇了摇头。 “伤者颅内出血严重,脑干损伤,虽然保住了性命,但……” “但什么?”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攥紧了拳头。 汉东省反贪局局长陈海,被一辆无牌大货车撞成重伤,陷入深度昏迷,成了植物人。 消息传到山水庄园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第153章 寒夜惊变,医院慰忠良 祁同伟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听完电话汇报,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缓缓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上。 陈海倒下了。 材料也被拿到了。 祁同伟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关,暂时过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陈海出事,最高检反贪总局那边,不可能不闻不问。 凌晨的京州,夜色还未褪尽,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雪沫拍打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玻璃窗上。 急诊大楼的走廊灯火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每一寸空间。 手术室的红灯久久不曾熄灭,不断有检察院的工作人员神色匆匆地赶来,脚步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陈海被重型货车撞击重伤的消息,如同一块骤然投入寒潭的巨石,短短一个多小时,便冲破层层圈子,传遍了整个京州官场。 电话铃声在市政府值班室急促地响起,值夜班的秘书小周接起电话,听完那头传来的噩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都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抓起手机,立刻拨通了丁义珍的私人电话。 此刻丁义珍还未入睡,书房台灯亮着,桌上摊着大风厂维稳简报与王兴伟协查卷宗,他还在梳理明日要部署的工作。 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看到是值班室的来电,丁义珍心头便是一跳,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多半是出了天大的急事。 “喂,我是丁义珍。” 电话听筒里传来小周压抑着颤抖的声音:“丁市长,出事了!” “省反贪局陈海局长夜里遭遇重大交通事故,被送到市一院抢救,手术做完了,医生说脑干严重受损,保住了性命,但陷入深度昏迷,大概率成为植物人。” “什么?!” 丁义珍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手中钢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墨水在文稿上晕开一大片黑斑。 陈海! 终于还是出事了! 丁义珍的心底瞬间掠过一丝寒意,他自然知道这绝不是一场简简单单的意外。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现在人在哪?” “陈岩石老同志到医院了没有?” 丁义珍语速飞快,语气沉甸甸的。 “事故发生在深夜十字路口,人就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陈岩石夫妇已经赶过来了,刚刚从手术室外面出来。” “省检察院季检察长也正在往医院赶。” “备车,立刻去市第一人民医院,通知市政府办,同步联系医院院领导,把院内神经外科、脑外科全部顶尖专家召集过来,立刻组织多学科会诊,不惜一切代价,动用院内全部医疗资源,要给陈海同志争取最好的救治条件。” 丁义珍一边对着电话下达指令,一边随手抓起外套,快步向外走去。 张曼听见书房的动静,连忙走出来,看见丈夫神色凝重,不由得问道:“出什么事了?” “陈海出车祸,重伤昏迷,我得马上去医院。” 丁义珍一边系着大衣扣子,脚步没有停下,“家里不用等我,夜里天冷,你早点休息。” 说完,他快步走出家门,登上早已等候在楼下的公务轿车。 黑色公务车破开凌晨的寒雾,一路鸣响,向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疾驰而去。 车窗外街道空旷,路灯拖出长长的昏黄光影,丁义珍靠在后座,眉头死死锁在一起。 十几分钟之后,轿车稳稳停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楼门口。 丁义珍推开车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裹紧大衣,大步走进医院。 重症监护室外的长廊,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走廊长椅上,满头白发的陈岩石佝偻着身子坐在此处,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老人的肩膀微微颤抖,眼眶通红,布满血丝,往日里说话铿锵有力的嗓子,此刻已经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陈岩石的老伴坐在他身侧,双眼红肿,手绢已经被泪水浸透,肩膀不停轻轻耸动,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断断续续响起。 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站在不远处,面色沉痛,眉头紧锁,身后站着数名检察院干警,所有人都面色凝重,无人言语。 手术室的红灯已经熄灭,可重症监护室厚重的铁门,如同一道无情的鸿沟,将亲人与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陈海生生隔开。 “陈老。” 丁义珍快步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发自内心的沉重。 听见声音,陈岩石缓缓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看向走来的丁义珍。 老人看见丁义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半晌才挤出声音:“丁市长……你来了。” “我一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丁义珍走到长椅面前,没有摆出一市之长的架子,微微俯下身子,目光落在悲痛不已的两位老人身上,“陈海同志的事情,我听说了,我心里很难受。” 陈岩石长长吸了一口气,竭力压制住胸口翻涌的悲痛,苍老的手掌微微攥紧:“好好一个孩子,晚上出去办案,一场车祸,就变成这个样子……” 话说到一半,老人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扭过头,用粗糙的手背擦去眼角不断滚落的泪水。 一旁陈海母亲再也绷不住,低声哭出声来:“好好的人,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进去一趟手术室,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丁义珍站在原地,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陈岩石一生刚正,一身风骨,为汉东的建设奉献大半辈子,到老,却要承受儿子生死未卜的巨大打击。 “阿姨,老陈,你们两位老人家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他放缓语调,声音沉稳而恳切:“陈海同志还在等着,你们二老要是再垮下来,那才是真正雪上加霜。” 丁义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岩石的胳膊。 “我已经过来,这件事,京州市这边不会坐视不管。” 说完,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凝重的医院院长。 “王院长,现在院内脑外科、神经内外科的专家全部到位没有?” 第154章 组织专家,全力抢救 “丁市长,接到市政府的通知之后,我们已经连夜紧急召回全部骨干专家,脑外、神内、重症医学科的主任全部赶到医院,马上开展多学科联合会诊。” 院长连忙上前一步,神色恭谨:“同时,我们也已经联系省城的顶尖脑科专家,开启远程会诊通道。” 丁义珍神色严肃,一字一顿吩咐:“第一,调动医院一切可以调动的医疗资源,药品、监护设备、特护人员全部优先保障陈海同志的救治,不计成本,不计代价,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要全力以赴。” “第二,安排最好的特护班组二十四小时轮守重症监护室,病情的每一点细微变化,第一时间同步告知家属,同步向市、省检察院通报。” “第三,联系省内乃至国内顶尖的脑损伤康复专家,建立会诊绿色通道,后续不管是手术方案,还是长期昏迷之后的康复干预,都要把国内能拿到的最优方案拿出来。” “第四,做好重症监护室外家属的后勤保障,安排独立休息室,保暖、热水、餐食全部安排妥当,两位老人年纪大了,不能长时间在冰冷走廊硬扛。” 一条条指令清晰干脆,层层落实到位,医院院长拿着笔记本飞快记录,连连点头:“明白丁市长,我们立刻全部落实。” 交代完医疗方面的部署,丁义珍再一次转过身,坐到陈岩石身旁的长椅上。 高大的市委常委、京州市市长,此刻放低姿态,陪着悲痛的老人坐在一起。 “陈老,我知道你心里痛。” 丁义珍的声音放得柔和,“陈海同志恪尽职守,冲在反贪办案的第一线,这一次出事,是为了办案受的伤。” “这样的好干部,我们不能丢下。” “医学上面,我们尽一切所能,国内最好的专家资源,全部打通。” “哪怕希望渺茫,也绝不放弃一丝一毫的机会。” 陈岩石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目光望向丁义珍,声音沙哑:“丁市长啊,我活了一辈子,见惯风雨,生死我看得开。” “可陈海,他还这么年轻,手里还攥着案子。” “他倒下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要逍遥法外。” 说到这里,老人拳头紧紧攥起,眼底翻涌着悲愤。 “好好办案子的人,居然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丁义珍神色凝重,重重点头:“陈老,你的顾虑我懂。” “救治归救治,案子归案子,两件事我们绝不会混为一谈。” “陈海同志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绝不允许就这样稀里糊涂不了了之。” “交通事故的现场,交警支队已经赶赴现场固定全部痕迹物证,京州市公安局会同步介入,完整封存事故车辆、现场监控、车辆痕迹,所有证据全部归档,绝不允许证据流失。” “这件案子,京州这边会全力配合省检察院、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后续调查。” “到底是纯粹的意外,还是另有隐情,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陈海同志,也给所有汉东的干部群众一个交代。” 一旁的季昌明走上前,接过话头,神色沉痛:“丁市长说得没错,省检察院这边,也已经第一时间向上级最高检汇报陈海同志遭遇车祸重伤昏迷的全部情况。” 丁义珍转头看向眼眶通红的陈海母亲,柔声宽慰:“阿姨,这里条件简陋,我已经让医院收拾出一间安静的独立休息室,有床铺、暖气,你们二老可以轮流进去歇一歇,喝口热水。” “彻夜守在冰冷走廊,身体扛不住。” “陈海这边有专家和特护时刻盯着,一有变化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不用一直守在监护室门外。” 陈海母亲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低声应了一声。 很快,医院工作人员便过来,将陈岩石夫妇请到隔壁专门腾出的休息室,暖气融融,热水、热粥已经备好。 丁义珍没有立刻离开,跟着走进休息室,又反复叮嘱医护人员要时刻留意两位老人的身体状况,年纪大,悲伤过度,极易诱发心脑血管疾病,血压心率要定时监测。 安排好家属,丁义珍又折返回到重症监护室外。 走廊里,专家团队已经集结完毕,一群身着白大褂的顶尖医生围在一块,对着CT影像、脑部核磁片子低声激烈讨论,灯光落在一张张胶片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影像记录着陈海受损的颅脑。 丁义珍站在一旁,不去打断专家们的专业研判,安静等候会诊结论。 不多时,脑外科主任面色沉重地走过来向丁义珍汇报会诊结果。 “丁市长,患者陈海,重型闭合性颅脑损伤,脑干广泛性挫伤出血,颅内多发血肿,虽然手术成功清除血肿解除生命危险,但是脑干作为人体意识中枢损伤严重,目前确实处于持续性植物状态。” “从现有医学水平来看,苏醒的概率偏低,但并不代表完全没有奇迹。” “我们制定了保守监护、神经营养、早期康复刺激的全套方案,同时马上和京城、省城脑科权威开启远程联合会诊,不断优化治疗方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丁义珍听完,心口沉甸甸的:“我明白,概率再低,也要拼。” “所有治疗方案,第一时间同步给家属,所有的备选方案,哪怕代价高,也全部列出来,不要有所保留。” “明白。” 脑外科主任领命退回到专家研讨的人群当中,走廊里只剩下监护仪器隐约传来的滴滴声响,混杂着医生们压低的交谈声。 就在这时,急诊大楼入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一群身着警服的人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为首一人身材魁梧,一身警服还未来得及整理齐整,鬓角还带着赶路奔波的风尘,正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 深夜突发重大车祸,受害人还是省反贪局局长陈海,消息一路传导到市公安局。 赵东来接到警情通报的时候,还在家中休息,接到电话瞬间就从床上弹了起来,连外套都来不及细细穿戴,一边往楼下赶,一边在车里紧急调度警力。 一部分刑侦、技术勘验人员第一时间奔赴车祸十字路口的案发现场,封锁道路、复勘撞击痕迹、调取周边所有路口监控录像;另一批精干刑侦干将,则被他亲自带来市第一人民医院。 身后跟着数名刑侦支队骨干,还有十多名全副装备的执勤民警,脚步沉稳,肃静地穿行在医院过道,尽量不去打破重症区压抑沉重的氛围。 赵东来一路疾行,远远就看见了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的丁义珍,快步上前,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气息还带着一路疾驰的急促。 “丁市长。” 丁义珍转过头看向赵东来,目光凝重,脸色没有半分松弛。 “东来,现场那边情况怎么样?” 第155章 全市警力,严密调查 “报告丁市长,我们刑侦和技术勘查队伍已经全部抵达车祸现场,整条路口已经完全封闭。” 赵东来眉头紧锁,沉声汇报:“技术民警正在复勘刹车痕迹、撞击落点,沿路所有治安监控、民用商铺摄像头全部登记,安排人员连夜拷贝提取录像。” “肇事的重型砂石大货车已经逃逸,现场只残留少量车辆碎片。” “我分出两组人手,一组死守现场,穷尽一切手段溯源肇事车辆;另一组跟我来到医院。” 丁义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十余名神情肃穆的执勤民警,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字字铿锵。 “陈海同志是在执行办案任务途中遭遇这场恶性车祸,现在重伤昏迷躺在ICU里面。” “我现在给你下达两条硬性命令,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赵东来身体微微一挺,全神贯注听候指令:“请丁市长指示。” “第一,医院这边,立刻布置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安保值守。” 丁义珍抬手指向重症监护室厚重的大门,“重症监护病房内外、ICU楼道出入口、楼下电梯口,全部布岗。” “轮班值守,三班倒,一刻不能出现空档。” “无关人员一律禁止靠近病区,无论是探视、打听病情,还是想接触病房,全部严格核验身份。” “不光要防范外部潜在的危险,也要提防有人借着探视的名义,企图接近陈海。” “陈海手里牵扯重大案件,现在他人昏迷,他就是最重要的人证,绝对不能再出半点意外。” “但凡遇到可疑人员,立刻控制,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赵东来神色一凛,当即应声:“明白!” “我马上安排警力布防,内外双层岗哨,二十四小时不离人,严防任何人蓄意靠近病房,保证陈海同志在医院的绝对安全。” 他侧过身,立刻对身后带队的刑侦副支队长下达口头指令,十几名民警迅速分散开来,一部分守在ICU的出入口,一部分把守楼层电梯与消防通道,有条不紊完成布控,冰冷的走廊瞬间多了一层严密的防护。 安排完安保布防,丁义珍再次看向赵东来,声音压得更低,分量却重若千钧。 “第二条,全力破案。” “这起交通事故,绝对不能简简单单按照普通交通肇事逃逸案子去处理。” “陈海是省反贪局局长,深夜外出交接案件线索之后立刻遭遇货车撞击,时间点太过蹊跷。” “京州市公安局,要把它当成重大恶性刑事案件来侦办。” “动用你全部的刑侦力量,不计人力,不计物力。” “溯源肇事砂石货车,追查司机身份,梳理行车轨迹,调取沿路全部监控碎片,现场遗留的每一块碎片、每一道轮胎印,都要反复比对勘验。” “所有线索,一查到底。”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背后是什么层级的关系,一律不许留情,不许捂盖子。” “有任何突破性线索,不分白天黑夜,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汇报,同时同步抄送省检察院季检察长。” 丁义珍往前踏出半步,目光紧紧盯住赵东来的双眼。 “东来,我把话放在这里。” “陈海同志为了办案躺进重症监护室,生死未卜。” “如果这背后真的是蓄意谋害,那幕后之人,一定要挖出来,绳之以法。” “我们不能让冲锋在前的反贪干部,流血又含冤。” 赵东来神情无比郑重,重重点头,语气坚定:“丁市长,我听懂您的意思。” “我赵东来在这里向您保证,全局刑侦力量全部压上,不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收兵。” “现场勘查、车辆溯源、监控研判同步推进。” “所有勘验笔录、物证全部独立封存,双人保管,严防证据被篡改、灭失。” “只要有一丝疑点,我们就深挖到底,绝不满足于一个‘交通肇事逃逸’的表面结论。” “一旦有进展,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丁义珍微微点头,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一丝。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轻轻推开,陈岩石走了出来。 老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眶通红,方才在屋里短暂歇了片刻,可满心的悲愤依旧压不住。 他刚刚隔着窗户,看见了走廊里大批民警布岗的场面,缓缓迈步走到二人面前。 赵东来看见陈岩石,神色肃然,主动上前致意:“陈老。” 陈岩石看向ICU紧闭的大门,又看向赵东来,苍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赵局长,我就拜托你们公安的同志。” “我不管这是意外还是人为,一定要把真相挖出来。” “我儿子,不能就这么白白躺在这里。” 赵东来神色凝重:“陈老,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查清全部真相。” 陈岩石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微微颤颤地扶着走廊的墙壁,满目悲凉。 丁义珍望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仪器滴滴的声响隔着门板隐隐传出来。 “现场那边有新情况,随时联系我。” 丁义珍抬眼望向赵东来:“另外,布控值守的民警要做好轮换休整,不能全部硬扛通宵。” “是!” 赵东来应声领命,转身走向一旁,拿出手机,开始向车祸现场的勘查队伍下达进一步侦查指令。 ICU门外,警灯的微光在走廊墙角一闪一闪,和医院惨白的日光灯交织在一起,寒夜之中,一张守护、追凶的大网,就此正式铺开。 …… 北京,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办公楼。 凌晨的总局大楼依旧灯火通明,不少办公室还亮着盏盏台灯。 侯亮平正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赵德汉案厚厚的卷宗,手边还放着昨晚蔡成功从汉东打来电话的通话记录。 他心里还在惦记着汉东那边的事。 昨晚蔡成功约见陈海递交全套线索,侯亮平原本打算等陈海梳理完材料之后,二人再通个长电话,好好研判山水集团与祁同伟那一堆扑朔迷离的线索。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专线骤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侯亮平伸手拿起听筒:“喂,我是侯亮平。” 第156章 京畿传噩耗,受命赴汉东 “侯亮平,出大事了。” “汉东传来紧急情况,陈海昨晚在外出调取举报材料返程途中,遭遇恶性车祸,肇事货车逃逸。” “陈海重伤,脑干严重受损,经过六个小时手术抢救,性命保住,但已经陷入持续性植物人状态。” 电话那边值班领导通报了来自汉东的消息。 “什么?!” 侯亮平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手中的钢笔“哐当”一声撞在办公桌沿滚落在地。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瞬间窜遍全身。 昨天夜里还和自己通过电话的战友、老同学,汉东反贪局的一把尖刀,就这么倒下了。 “陈海……人现在怎么样?” “现场情况是什么样?” “举报材料呢?” “蔡成功那边有没有消息?” 侯亮平语速飞快,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胸腔之内翻涌着震惊、心痛,还有一丝难以压制的怒火。 “目前陈海在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确诊植物人,苏醒希望渺茫。” “肇事重型砂石货车逃逸,现场遗留物证极少,陈海随身携带的那包来自蔡成功的关键举报材料,当场不翼而飞。” “汉东省检察院季昌明已经上报省委,京州市公安局赵东来带队封锁现场,开展勘查工作。” 领导顿了顿,声音愈发凝重:“总局已经第一时间向最高检党组汇报整件突发事件。” “陈海是在执行办案任务途中遇袭,线索材料遗失,汉东这边山水集团、大风厂、王兴伟多条线索全部卡在这一环。” 侯亮平的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陈海刚刚拿到可以撕开祁同伟、山水集团利益网络的核心线索,转头就遭遇车祸,关键证据直接消失。 这绝不是一场简简单单的普通交通意外。 “领导,我申请赶赴汉东。” 侯亮平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眼神坚毅,语气没有半分犹豫,“陈海是我的战友,整件案子是我这边最先牵线搭桥。” “大风厂、山水集团、王兴伟,还有赵德汉案牵扯出来的汉东链条,现在全部断在陈海手上。” “我熟悉全部前因后果,我必须过去。” 听筒那头沉默片刻。 “你的想法,党组已经预料到了。” “陈海倒下,汉东省反贪局局长岗位空缺,眼下汉东局势错综复杂,王兴伟协查尚未落地,大风厂矛盾一触即发,再叠加这桩性质存疑的车祸大案,急需一名熟悉案情、不受汉东本地人情关系牵绊的干部顶上去。” “最高检党组已经开会研究,正式下达任命:调你侯亮平赴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出任汉东省反贪局局长。” “即刻交接北京手头工作,第一时间动身前往汉东,全面接手陈海遗留全部案件,重点彻查陈海车祸事件,继续深挖赵德汉案牵出的汉东利益链条,核查大风厂、山水集团相关举报线索。” 这一份任命来得急促,却又在情理之中。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胸膛之中悲痛与使命感交织在一起。 “是,侯亮平服从组织安排,坚决完成任务。” “记住,汉东盘根错节,各方势力交织,高育良、祁同伟在本地经营多年,行事务必谨慎。” “京州市委市政府丁义珍已经在医院统筹救治与安保工作,公安局赵东来负责车祸刑侦,到汉东之后,主动对接地方同志,既要用好地方力量,也要守住办案独立底线。” “明白。” 挂断保密电话,侯亮平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只觉得心口堵得难受。 昔日一同求学、并肩办案的好友,一夜之间躺在ICU里面沉睡不醒。 那些本该由陈海揭开的黑幕,如今沉甸甸全部落到了自己肩头。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钢笔,迅速冷静下来,立刻投入工作。 先是向部门交接赵德汉案的卷宗与后续侦查安排,整理好所有和汉东相关的笔录、通话记录、前期线索摘要,全部装进公文包。 又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 妻子钟小艾接到他的电话,得知他要紧急外派汉东,语气满是担忧,却依旧选择支持他的决定,只是反复叮嘱他千万注意自身安全,汉东水太深。 “小艾,我必须去。” 侯亮平对着电话低声说道,“陈海躺在医院,案子不能就这么烂在那里。” 简单交代完家里的事,侯亮平拿着组织出具的调令与任命文件,带上加密公文包,直奔高铁站。 情况十万火急,已经来不及等候航班,他选择搭乘最快一班奔赴汉东省会的高铁。 列车驶出北京,一路向南飞驰。 窗外夜色沉沉,大地一片漆黑,车厢内只有寥寥几名乘客。 侯亮平坐在靠窗的座位,双手抱胸,闭目梳理错综复杂的全部线索。 蔡成功北京告状、赵德汉贪腐链条、王兴伟充当中间人、山水集团围猎大风厂、祁同伟的影子,再加上如今陈海离奇遇袭、关键材料凭空消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一张巨大的官商利益黑网,在他脑海之中渐渐勾勒出来。 高铁一路疾驰,穿过一座座城市,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清晨时分,高铁驶入汉东省省会京州西站。 天色灰蒙蒙,初冬的寒风裹挟着冷雨,扑面而来。 省检察院派来的工作人员早已在出站口等候,接上侯亮平,黑色轿车驶出高铁站,径直开往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现在所有的漩涡中心,就在医院重症监护楼。 轿车一路疾驰,穿过清晨车流,很快抵达市一院大门口。 侯亮平推开车门,踏入医院大楼。 走廊里,气氛压抑到极点。 ICU门口两侧,身着警服的民警两两一组,肃然站岗,实行二十四小时值守;楼道尽头,赵东来正拿着对讲机,在跟现场勘查的刑侦人员通话,眉头紧锁。 不远处的休息室外,头发花白的陈岩石佝偻着脊背坐在长椅上,老伴靠在他肩头,双眼红肿,神色憔悴。 丁义珍一身深色大衣,站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支还未点燃的香烟,目光沉沉望着ICU那扇紧闭的厚重大门。 听见脚步声,丁义珍回过头,看向风尘仆仆、眼底布满红血丝的侯亮平。 侯亮平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脚步匆匆走上前。 “丁市长。” 侯亮平开口,声音带着赶路后的沙哑。 第157章 医院探望,首次相见 丁义珍伸出手,与侯亮平重重握到一处,掌心相触的瞬间,丁义珍的心底飞快地转过万千念头。 前世坊间私下的那些戏谑说法,此刻在他脑海一闪而过。 外界私下调侃侯亮平,说他是“撞钟的男人”,靠着妻子钟小艾身后雄厚的京城背景扶摇直上,戏称为吃软饭。 但丁义珍心里看得通透。 侯亮平本人办案能力过硬,嫉恶如仇,一腔热血;可真正让他不惧汉东盘根错节的人情网、让高育良、祁同伟这类人不敢随意拿捏的底牌,恰恰就是钟小艾那一重来自京城的分量。 汉东本地圈子,盘根错节,汉大帮经营多年,官场关系层层缠绕。 自己身为汉东本土成长起来的省委常委、京州市市长,很多事情处处受掣肘。 哪怕手握光明峰整套制度,手握大量线索,他却不能亲自冲锋陷阵掀翻整个利益集团。 一旦由他丁义珍主导去深挖祁同伟、高小琴、高育良,立刻就会被扣上派系内斗、抢夺权力的帽子,李达康会心生隔阂,汉大帮会全力反扑,徐怀安、刘长瑞临近离任,也不会允许省内爆发大规模官场内讧。 可侯亮平不一样。 他是最高检直接下派,空降而来的汉东省反贪局局长。 身后站着最高检,更有钟小艾这层京城的靠山。 他不受汉东本土人情羁绊,没有派系包袱,敢直接向盘踞汉东多年的汉大帮挥刀。 这正是丁义珍一直在等待的关键棋子。 陈海倒下,看似局面急转直下,可也把侯亮平推到汉东这场风暴的正中心。 侯亮平来了,汉东原本维持的脆弱政治平衡必然彻底打碎。 大风厂、王兴伟、山水集团、祁同伟一整条利益链条,才有机会完完整整暴露在阳光之下。 借着侯亮平这把来自京城的利剑,把一众腐败分子绳之以法,肃清汉东污浊的官场风气。 等到汉东的毒瘤清除干净,自己才能够摆脱各方势力的拉扯,拥有更进一步的空间。 念头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在心底盘旋,丁义珍面上不露分毫,神色依旧是沉痛凝重,没有半分算计流露。 “侯局长,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最高检的任命,省委这边刚刚收到传真通报。” 丁义珍松开手,侧身微微示意,“情况很严峻,我简单跟你同步目前掌握的全部情况。” 侯亮平目光越过丁义珍,望向那扇厚重冰冷的ICU大门,门内躺着生死未卜的陈海,他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悲痛。 “我先看看陈海。” “可以。” 丁义珍点头,“里面现在只有重症医护,我们只能隔着玻璃窗探视。” 一行人轻手轻脚走到ICU观察玻璃窗跟前。 病房之内,各种监护仪器密密麻麻环绕病床,滴滴答答的仪器声响隔着玻璃隐隐传出来。 陈海静静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路,双目紧闭,毫无知觉。 看见昔日并肩的战友变成这般模样,侯亮平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眼底泛起一层红血丝,久久沉默无言。 陈岩石拄着拐杖站在他身侧,苍老的目光透过玻璃窗望着儿子,肩膀微微颤抖。 “亮平,” 陈岩石声音沙哑,“陈海手里的举报材料,现场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知道。” 侯亮平缓缓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转过身,把手中的公文包抱紧,“北京出发之前,总局已经把全部前期线索移交我。” “赵德汉案又牵出京州市副市长王兴伟充当利益输送中间人。” “现在陈海车祸,证据遗失,多条线索全部断档。” 站在一旁的赵东来往前踏出一步,身上警服还带着通宵值守的疲惫:“侯局长,京州市公安局负责这起车祸的刑事侦查。” “现场只找到少量货车碎片,肇事砂石大货车逃逸。” “路口多处监控,有一部分恰好故障失效,剩下的录像正在连夜拷贝解析。” “我们已经把车祸按照恶性刑事案件侦办,不按普通交通肇事处理。” “ICU内外双层警力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卫,杜绝任何人靠近病房,严防二次加害。” 侯亮平看向赵东来,郑重颔首:“辛苦赵局长。” “公安刑侦这边,肇事车辆、司机、行车轨迹,拜托你们深挖到底。” “所有物证,双人封存,多副本备份,防止证据灭失篡改。”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丁义珍:“丁市长,京州市政府这边,现在大风厂是什么情况?王兴伟那边动向如何?” 丁义珍神色沉稳,条理清晰,把全盘局势一一道来。 “大风厂,蔡成功递交材料之后就躲了起来,山水集团的人一直在接触持股职工代表,试图游说工人认可股权变更,维稳专班二十四小时盯守,严防爆发群体性事件。” “光明峰管控细则已经落地,制度篱笆扎牢,但是大风厂这颗火药桶引线已经烧到眼前。” “至于王兴伟。” “省委常委会已经决定配合最高检联动核查,协查函下发京州市政府,我们正在整理他过去五年分管城建国土的全套审批卷宗。” “但是,我们刚刚收到内线消息,王兴伟已经不见了。” 听到这句话,侯亮平眉头猛地一拧:“跑了?” “没错。” 丁义珍沉声说道,“现在局势对他极度不利。” “王兴伟可能出逃,赵德汉案牵出来的汉东利益链条,又会断掉关键一环。” 丁义珍心里十分清楚,王兴伟一旦跑掉,对侯亮平的侦查工作会是重大打击。 但他没有越权替反贪局下达指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丁义珍没有久留。 他站在重症监护室外,又看了一眼玻璃窗内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身影,目光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该做的安排也已经落地。 —医院资源、警方安保、案件侦查方向,每一环都钉得死死的。 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更不需要在这里扮演一个悲痛的旁观者。 侯亮平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把来自京城的利刃已经出鞘,汉东这潭死水,注定要掀起滔天巨浪。 而他丁义珍,只需要站在岸上,看着浪头拍向那些该被淹没的人。 第158章 强行拆迁,工人护厂 “侯局长,陈老,我先回去了。” 丁义珍转过身,语气平淡而恳切,“熬了一夜,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医院这边我已经安排妥当,赵局长那边也会全力侦办。” “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侯亮平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ICU的方向:“丁市长辛苦了,慢走。” 陈岩石拄着拐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丁义珍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丁市长……有心了。” 丁义珍微微颔首,没有再多寒暄,转身沿着走廊向外走去。 皮鞋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身后是ICU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是陈岩石压抑的哽咽,是侯亮平与赵东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那些声音渐渐远去,被走廊尽头的自动门隔断。 走出急诊大楼,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 丁义珍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胸口的浊气仿佛也随之散去大半。 他坐进公务车后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丁市长,回市政府还是回家?” “回家。” 丁义珍没有睁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下午再去办公室。”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医院大门,汇入清晨空旷的街道。 丁义珍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却没有一刻停歇。 陈海倒下了,但侯亮平顶上来了。 最高检直接空降,这个分量,比陈海在汉东本地办案要重得多。 侯亮平背后站着的是最高检,是京城,是钟小艾身后的那座靠山。 高育良再老谋深算,祁同伟再手眼通天,面对这把来自北京的刀,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接不接得住。 而王兴伟跑了。 这个消息,比陈海车祸本身更让丁义珍在意。 王兴伟是京州城建口的实权副市长,是李达康用了五年的人,也是山水集团在京州拿地绕不开的环节。 他一跑,等于把盖子彻底掀开了。 省委要追责,总局要追逃,京州城建口子这五年积压的旧账,全都要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李达康想捂,捂不住了。 高育良想压,压不住了。 祁同伟想断,断不干净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民营厂长,拎着几箱假烟假酒,敲响了一扇不该敲的门。 丁义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容,转瞬即逝。 车子驶入市委家属院,停在他家楼下。 丁义珍下车,上楼,推开门。 张曼已经醒了,正站在客厅里,看见他进门,连忙迎上来:“回来了?陈海那边怎么样了?” “重伤,植物人,还没醒。” 丁义珍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语气平淡,“医院那边都安排好了,公安也在查。” 张曼叹了口气:“好好一个人,说倒下就倒下了。” 丁义珍没有接话,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底带着熬夜的血丝,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明。 他擦干脸,走出来,对张曼说:“我睡一会儿,下午还有事。” “好,你去睡吧,我先去上班,中午回来给你带饭。” 丁义珍点点头,走进卧室,和衣躺下。 他刚合眼不到两个小时,脑子里还残存着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和ICU仪器冰冷的滴滴声。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个不停,屏幕亮得刺眼。 “丁市长,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是光明区委书记王刚,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急促,背景里隐约能听见嘈杂的人声和车辆引擎的轰鸣,“大风厂那边,山水集团动手了!” 丁义珍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睡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说清楚,什么情况?” “山水集团副总经理张天峰,带着一帮社会闲散人员,开了好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直接把大风厂厂区围了!” 王刚的语速飞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他们还找了本地一个叫常成虎的社会大哥,带了上百号人,把厂区大门堵死,工人不让进,说是要‘依法接收资产’!” “郑西坡带着护厂队在里面顶着,两边已经对峙上了!” “工人情绪非常激动,随时可能爆发大规模冲突!” 丁义珍翻身下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抓起外套往身上套。 “报警了没有?” “报了!区公安分局已经出警,但是对方人太多,而且张天峰拿着工商变更登记的文件,说是合法接收,分局那边一时也不好强行驱散。” “蔡成功呢?” “还是联系不上!手机关机,人不知道躲在哪里!”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王刚,你听我说。” “第一,立刻通知区公安分局增派警力,把现场给我围住,不许任何人动手,谁先动手谁负责。” “第二,通知区信访办、工会,马上派人到现场,把工人和山水集团的人隔开,不要让两边直接接触。” “第三,我马上给赵东来打电话,让市局特警支队待命。” “你告诉郑西坡,无论如何要稳住工人的情绪,不要冲动,不要给对面动手的借口。” “明白!” 挂断电话,丁义珍一边往外走,一边拨通了赵东来的手机。 赵东来接得很快,显然也已经收到了消息:“丁市长,我正想给您打电话。” “光明分局那边报上来了,山水集团带人围了大风厂,现场已经聚集了上千号工人,情况非常紧张。” “东来,你立刻调特警支队,一个大队的警力,赶赴大风厂现场。” 丁义珍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是记住,到了现场之后,先不要动手,把两边隔开,控制局面。” “重点保护工人的人身安全,绝不允许发生流血冲突。” “明白,我亲自带队过去。” “还有,” 丁义珍补充道,“现场所有情况,全程录像取证。” “不管是工人还是山水集团的人,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部记录下来。” “这是将来的证据。” “是!” 第159章 汇报工作,书记敷衍 挂了电话,丁义珍快步走出家门,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候。 坐进车里,他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李达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烦躁:“义珍,大风厂的事我知道了。” “李书记,山水集团这次是来硬的。” “张天峰带着社会人员强拆,已经和工人对峙上了。” 丁义珍语气沉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担心的是,一旦发生流血冲突,事情就彻底不可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已经让赵东来调特警支队过去,先把两边隔开,控制局面。然后让光明区那边做工人的思想工作,稳住情绪。” 丁义珍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但是李书记,这件事的背后,恐怕不简单。” “张天峰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带人强拆,手里拿着工商变更登记的文件,说明山水集团已经把‘法理’上的手续做全了。” “手续齐全?” 李达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既然是正常商业行为,工人还占着不走干什么?” “李书记,山水集团那边,拿着完整工商过户手续,组织人员和机械设备到大风厂厂区,准备接收厂房资产,现在已经和护厂的工人对峙起来。” 丁义珍坐在疾驰的公务车后座,手机贴在耳边,语气平稳客观,只陈述眼前发生的事态。 他刻意隐去祁同伟这条暗线,没有提及山水集团背后盘根错节的政法势力,只把整件事定义为企业之间的经济纠纷。 “根子还是蔡成功当年和山水集团的借贷纠葛,还不上债务,把大风厂全部股权做了履约过户,纸面手续全都走完了。” “可厂里还有大量职工持股,工人并不认可这份股权变更,现在双方顶在厂门口,局面一触即发。”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听完,听筒里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义珍啊,就这点事?” 李达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刚被王兴伟出逃、陈海车祸一堆糟心事搅得头大,在他眼里,这不过是民营企业之间扯皮的商业官司,“不就是两家公司债务股权闹纠纷嘛,工商有登记,合同白纸黑字,属于市场层面的经济纠纷。” “只要死死盯住一条底线:不许动手,不许发生流血冲突。” “别的,按正常商业纠纷走调解、走法院诉讼程序就可以了。” 丁义珍指尖轻轻叩着车窗边框:“李书记,现场聚集的工人数量不少,情绪很激动,万一局面失控……” “所以才让你们把警力布控到位,隔开两边,严防打架斗殴。” 李达康打断他的话,语气带上一点不耐烦,“能调解就组织光明区、司法局介入调解,调解不成,引导他们去走司法途径,打官司,由法院来裁定股权争议。” “企业之间的烂账,别总往市委这边堆,少给我添麻烦。” 顿了顿,李达康的口吻稍稍松弛下来,甚至带上一点半开玩笑的意味。 “再说了义珍,外面机关里不少闲话,说你是我的化身,事事都要向我汇报。” “这么一桩企业经济纠纷,你作为市委常委、市长,完全可以现场拿主意处置。” “大小事情都往上递报告,传出去,那‘化身’这个标签,可不就坐实了?” 丁义珍听见这话,嘴角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顺着话口捧了上去。 “李书记说笑了,京州大局是您掌舵,重大事项向您通报,是组织程序,也是我的本分。” “外界那些小道流言,本就是干部之间茶余饭后的闲谈,当不得真。” “不过您说得对,具体事务层面,我这边会扛起来,不会事事惊扰市委。” “现场我已经安排赵东来带队特警赶赴大风厂,警力全部到位,全程录像留证,优先稳住现场,杜绝冲突。” “后续调解、法律途径,光明区同步跟上。” 李达康嗯了一声:“这就对了,稳住局面,不要闹出群体性事件,剩下商业纠葛交给市场和法律去评判。” “我手上还有王兴伟出逃的一堆棘手工作要处理,这件事,你全权处置。” “明白李书记。” 挂断通话,公务车依旧朝着大风厂方向疾驰。 丁义珍脸上那层应酬出来的浅笑缓缓敛去,眼底一片清明。 李达康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把大风厂股权对峙定性成普通商事纠纷,把处置权责完完整整推到了自己的肩上。 他嘴上答应全权处置,但后手早就布置妥当。 “小周。” 丁义珍拿起电话,“刚刚我跟李书记汇报大风厂对峙事件的通话录音,整理书面纪要。” “把大风厂全部背景材料:蔡成功借贷山水集团、股权名义过户协议、职工持股历史、今天现场出警部署、双方诉求,全部汇编成完整的情况专报。” “一式两份,一份市政府存档,即刻发送至市委办公厅正式收文归档,留完整收发台账。” “所有时间节点、处置指令全部白纸黑字记录在案。” 周秘书在另一头立刻应声:“收到丁市长,材料马上整理推送,市委办公厅收件回执我们同步留存。” 丁义珍靠在后座,望向窗外掠过的街道,心里冷笑着。 他已经尽到向上汇报的责任,正式书面材料送抵市委,痕迹全部锁死。 现场维稳、隔离双方的指令,是他丁义珍下达;可事件的来龙去脉、潜在巨大风险,书面报告已经递到市委。 往后若是事态恶化,闹出大乱子,该汇报的他已经汇报,该做的防控措施他也全部落实到位。 决策权交到了他手上,但风险研判、隐患预警的书面证据,市委同样收悉存档。 谁选择轻视隐患,谁就要承担对应的后果。 他不会替任何人背锅。 车子远远已经能够看见大风厂方向,远处隐约传来喧嚣吵闹声。 丁义珍坐直身体,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危局。 眼下最紧要的,先守住底线。 绝不能让现场爆发流血冲突。 就算出事了,也要等他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来,没有任何责任的时候! 第160章 现场对峙,各执一词 大风厂厂区门口,乌压压的人群挤成一片。 厂门内侧,郑西坡带着几十名护厂队的老工人,手挽着手筑成一道人墙,死死堵在铁栅栏门后。 他们身后,越来越多的工人从车间、宿舍涌出来,黑压压站满了半个厂区大院,人人脸上写满愤怒与不安。 厂门外侧,张天峰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站在一辆黑色商务车旁,手里举着一份文件,正对着围观的人群高声宣读:“……依据双方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及工商变更登记,山水集团现已合法持有大风厂全部股权!” “请无关人员立即撤离,配合我方依法接收厂区资产!” 他身后,常成虎带着上百号社会人员,有的叼着烟,有的抱着膀子,虎视眈眈地盯着厂门内的工人。 再往后,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一字排开,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像野兽的喘息,随时可能扑上来。 两拨人中间,几十名民警手拉手组成隔离带,神色紧张地维持着秩序。 光明区委书记王刚,区长孙连成站在隔离带边缘,举着扩音喇叭反复喊话:“双方冷静!不要动手!有话好好说!” 场面僵持着,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十几辆警车和特警防暴车呼啸而至,车还没停稳,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便跳下车,迅速在厂区门口展开队形,将两拨人彻底隔开。 赵东来从指挥车上跳下来,快步跑到一辆刚停稳的黑色公务车前,拉开车门。 丁义珍从车里走出来,目光扫过全场。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车前,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幅对峙的画面。 厂门内,郑西坡看见他,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丁市长!” 厂门外,张天峰也认出了他,脸上的倨傲稍稍收敛了几分,但手里的文件依旧举着,没有放下。 常成虎站在张天峰身后,嘴里叼着烟,眯着眼打量丁义珍,没有吭声。 丁义珍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把人都撤了。” 他看向赵东来:“特警维持秩序,把两拨人隔开至少二十米。” “是!” 赵东来立刻指挥特警队员扩大隔离带,将人群往后推。 “王刚同志,”丁义珍又看向光明区委书记,“你带区里的干部,把工人代表请到厂区会议室,安抚情绪,不许任何人煽动闹事。” “明白!” 王刚连忙带着几名干部挤进厂门,和郑西坡低声说了几句,郑西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工人,点了点头,带着几名护厂队骨干跟着王刚往办公楼走去。 丁义珍又看向张天峰和常成虎:“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张天峰和常成虎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跟着丁义珍走向厂区门口一侧的空地。 赵东来带着两名特警跟在后面,保持几步距离。 “说吧,怎么回事。” 丁义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张天峰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底气:“丁市长,我们山水集团是依法接收资产。” 他举起手里的文件,“这是蔡成功亲笔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这是工商变更登记证明,白纸黑字,手续齐全。” “大风厂的股权,已经合法过户到我们山水集团名下。” “我们派人来接收厂区,是正当行使股东权利,合理合法。” 丁义珍没有接话,目光转向常成虎:“你呢?你带这么多人,是来接收资产,还是来打架的?” 常成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牙:“丁市长,我常成虎就是个做正经生意的,张总请我来帮忙维持秩序,怕工人闹事,我可没想打架。” “维持秩序?” 丁义珍冷笑一声,“带着上百号人,开着挖掘机推土机,堵在人家厂门口,这叫维持秩序?” 常成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丁市长,您这话说的,我们也是怕工人情绪激动,万一打砸抢烧,伤了人算谁的?” “所以你就带着人过来,准备跟工人硬碰硬?” 丁义珍目光逼视着他,“常成虎,我不管你跟山水集团是什么关系,今天这场面,你要是敢让人动一根手指头,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常成虎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顶嘴。 张天峰适时接过话头:“丁市长,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委屈,“蔡成功欠我们山水集团六千万,到期还不上,按协议把股权过户给我们,这是白纸黑字的事。” “可大风厂的工人不认账,堵着厂门不让我们进,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想着带点人来壮壮声势。” “壮壮声势?” 丁义珍看着他,“带着挖掘机推土机来壮声势?” “张天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张天峰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丁义珍已经抬手打断他:“行了,我不想听你这些弯弯绕绕。” 他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语气沉下来:“今天这件事,你们两方都有责任。” “山水集团,你手里有合同,有工商登记,走法律途径,法院自然会给你一个公道。” “但你带着社会人员、开着工程机械来强拆厂区,这是要把民事纠纷往刑事案子上引。” “大风厂的工人,他们手里有职工持股,有几十年在厂里流血流汗的感情。” “蔡成功一个人签的字,不代表全厂职工都认账。” “他们的诉求,也要有地方说理。” “你们各说各有理,我作为市长,不能偏听偏信,更不能替法院判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所以,这件事,走司法渠道解决。” “大风厂的股权归属,工人持股是否有效,全部交由法院依法裁定。” “在法院作出判决之前,双方都不得再采取任何过激行动。” “山水集团,你的人撤走,挖掘机推土机开走,不许再堵在厂门口。” “大风厂的工人,不许冲击厂区,不许打砸设备,有事走法律程序,有诉求找政府反映。” “谁再闹事,谁先动手,公安机关依法处置,绝不姑息。” 第161章 政府不管,法院起诉 张天峰脸色微变:“丁市长,我们手里有合法手续,凭什么让我们撤?” “凭我是京州市市长。” 丁义珍目光直视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法院判决之前,任何一方擅自采取强制手段接收或占据厂区,都是扰乱社会秩序。” “你手里的合同是真的,法院会认;但你带人强拆,法律一样会追究。” 张天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常成虎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丁义珍看向赵东来:“赵局长,安排警力,监督双方撤离。” “山水集团的人撤出厂区周边,大风厂的工人退回厂内,双方保持距离。” “有任何一方不配合,依法处置。” “是!” 赵东来立刻安排特警队员分头行动。 张天峰和常成虎对视一眼,知道今天讨不到便宜,只得转身招呼手下人撤离。 挖掘机和推土机的引擎声渐渐熄灭,社会人员三三两两散去,厂门口的空地渐渐空旷下来。 丁义珍站在原地,看着人群散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身走向厂区办公楼,王刚和郑西坡已经等在门口。 “丁市长,工人代表都在会议室,情绪已经稳住了。” 王刚迎上来,低声汇报。 丁义珍点点头,看向郑西坡:“老郑,工人的诉求,你整理一份书面材料,明天送到光明区政府。” “蔡成功签的股权协议,工人不认可,这个诉求,政府会如实记录,也会引导你们走法律途径。” 郑西坡重重点头:“丁市长,我们信您。” 丁义珍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厂区,坐进公务车。 车子驶离大风厂,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大风厂的股权纠纷,蔡成功签了字,山水集团拿了工商登记,工人不认账,三方各执一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走司法渠道,是唯一的出路。 可这条路,要走多久? 山水集团背后站着祁同伟,法院那边,能顶住压力公正判决吗? 山水庄园。 夜色沉沉,汉东省京州市郊外的山水庄园,依山傍水,亭台楼阁掩映在繁茂林木之间,园内的湖面水波不兴,唯有几盏琉璃宫灯投下昏黄暖光,可主楼的会客厅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厚重的实木雕花大门轻轻推开,张天峰神色灰败,一身西装外套沾着不少尘土,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 客厅当中,高小琴端坐在紫檀木沙发上,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旗袍,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往日里那双总是带着精明笑意的杏眼,此刻乌云密布。 桌上沏好的雨前龙井已经渐渐失了温度,她等张天峰回来汇报大风厂的事,已经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怎么样,张天峰,大风厂那边的事,跑下来是什么结果?” 高小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着按捺不住的焦躁。 张天峰叹了一口气,垂着头走到沙发跟前,一屁股坐在侧边的椅子上,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 “高总,情况糟透了。” 他把今天在大风厂厂区、还有市政府那边碰壁的经过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厂区那边,大风厂的工人抱团死守厂房,死活不肯认可已经办完的股权转让,堵着大门不让山水集团的人进场接管,吵吵嚷嚷,群情激愤。 他又去找了丁义珍协调,本以为丁义珍是当初牵线搭桥的人,肯定会向着山水集团,万万没想到,丁义珍居然当众拉偏架,非但没有出手压制闹事的工人,反倒轻飘飘甩出来一句话,让山水集团走司法途径,去法院起诉大风厂。 “起诉?” 听完张天峰的汇报,高小琴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青瓷茶杯,杯壁几乎要被她捏碎,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眉宇间满是愠怒与不甘。 “我们费尽心思谋划了好几年的项目!” “大风厂那块地皮,京州核心地段,算上商业开发的溢价,价值小十个亿!” “股权转让的手续,全部都是按流程走完的,白纸黑字,手续齐全,法律层面,这块地早就该归我们山水集团!” 高小琴越说越气,胸口不住起伏,旗袍领口的珍珠项链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手续办得干干净净,到头来,一群工人不服,聚众闹事占着厂子不肯挪地方。” “丁义珍倒好,事到临头直接往后缩,胳膊肘往外拐,让我们去法院起诉?” “十亿的地皮,打官司要耗多久?” “一年?” “两年?” “这么一块黄金地皮,拖得起吗?” “等官司打完,黄花菜都凉了!” 张天峰苦笑一声:“高总,我也是这么跟丁义珍说的,可丁义珍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说要维护工人的情绪,不能激化矛盾,死活不肯出面压下工人这边的事端,就咬死了,让我们走法律程序解决纠纷。” “工人闹,我们有正规手续,凭什么要我们去起诉?” “本该是政府出面帮我们把局面摆平!” 高小琴胸口憋着一口闷气,再也坐不住,站起身在会客厅来回踱步。 窗外晚风拂过园林的树梢,沙沙作响,衬得屋内的压抑愈发浓重。 “祁厅长回来了没有?” 高小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 “祁厅长刚刚庄园门口下车,已经往这边过来了。” 一旁候着的管家连忙回话。 话音刚落,会客厅的大门被人推开,祁同伟一身笔挺的警服,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刚从基层处理完一桩治安案子赶回山水庄园,一进门就察觉到客厅里气氛不对。 “怎么了?” “一个个脸色这么难看。” 祁同伟脱下警服外的大衣,随手递给旁边的佣人。 高小琴见到祁同伟,方才强撑的那股韧劲瞬间卸下去大半,快步走上前,眉宇间满是愁苦,如同受了莫大委屈一般。 “同伟,你可算回来了。” 她声音带着一丝诉苦的语调,把大风厂的烂摊子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第162章 政府诉苦,市委指示 “就是大风厂那块地,价值小十个亿,我们山水集团前前后后谋划了好几年,股权转让所有手续全部都办妥,完完全全走的正规流程。” “可大风厂的工人,死活不认这笔转让,抱团闹事,占着厂房不肯交地。” “我们本来指望丁义珍出面协调,结果丁义珍反倒拉偏架,不为我们说话,轻飘飘扔过来一句话,让我们山水集团去法院起诉大风厂!” 高小琴说到这里,声调不由得拔高几分,满是愤懑。 “同伟,十亿的地皮啊!” “这么大一笔生意,就卡在工人闹事这里。” “打官司?” “那得拖到猴年马月。我们手续齐全,本该是政府出面弹压局面,现在倒好,皮球直接踢给我们企业,让我们自己上法庭跟一群工人扯皮!” 张天峰也在一旁补充:“祁厅长,厂区那边工人情绪十分激烈,我们的人连厂房都靠近不了,再这么耗下去,这块地皮的开发计划就要彻底泡汤,前期投入的一大笔资金,也全都要被套死。” 祁同伟听完,眉头紧紧拧起,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丁义珍让你们去法院起诉?” 祁同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个丁义珍,还讲不讲点商业合同法?” 高小琴坐到祁同伟身侧,继续诉苦:“可不是嘛,丁义珍就是怕事!” “现在工人一闹,他怕惹火烧身,立刻就往后躲,把难题全部丢给我们山水集团。” “我们企业,就算手续再完备,对上几百上千号闹事工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工人那边的情绪,确实不能简单硬来。” 祁同伟缓缓开口,可话锋一转,“但也不能就这么任由他们占着厂子,十亿的地皮,不能就这么白白烂在手里。” “丁义珍想甩锅,没那么容易。” “那现在该怎么办?” 高小琴看向祁同伟,眼底满是期盼,“总不能真听丁义珍的,去法院慢慢打官司耗时间。” 祁同伟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眼中开始飞快盘算起破局的法子。 祁同伟指尖敲着紫檀扶手,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高小琴。 “打官司耗不起,硬闯厂区,丁义珍又当场压着,明面上我们不能再动粗。” “小琴,你亲自跑一趟市政府,以山水集团正式代表的身份去见丁义珍。” “摆齐全套工商变更、股权转让文件,把我们的委屈痛痛快快讲出来。” “不要闹,就要一个市政府出面公平调处的态度。” 高小琴眉头微蹙:“丁义珍今天当众就向着工人,我去找他,他会松口?” “能不能松口另说。” 祁同伟目光深沉,“我们先要把道理摆在台面上,把山水集团手续完备这件事坐实。” “丁义珍要是继续推诿,你就直接去市委,面见李达康书记。” “光明峰项目是李达康心头大事,大风厂这块地卡一天,光明峰就拖一天,这一点,李达康比谁都急。” 张天峰在一旁点头附和:“祁厅长说得对,李达康一心抓项目进度,最烦项目卡壳。” 高小琴咬了咬嘴唇,权衡一番,终究是点了头:“好,我明天一早就去市政府拜会丁义珍。” 第二天上午,京州市政府办公楼,丁义珍的办公室。 高小琴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套裙,手提厚厚的一摞档案袋,里面装着股权转让协议、工商登记变更回执、土地预审材料,全部复印装订齐全。 落座之后,高小琴没有歇气,便把大风厂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语气带着压抑的委屈。 “丁市长,当初这笔股权流转,所有流程全部走完,工商那边白纸黑字,山水集团依法取得大风厂股权与对应的土地权益。” “可现在大风厂几百工人抱团护厂,拒不认可股权转让,占住厂房不肯移交。” “我们作为合法权利人,连进厂清点资产都做不到。” “昨天张天峰带人前去,还被工人围堵。” 高小琴把一叠文件推到办公桌前:“丁市长,山水集团不想激化矛盾,也不愿和工人硬碰硬,只希望市政府能够出面,主持公道,公平调处这桩纠纷。” 丁义珍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杯沿,听完高小琴一番诉苦,神色不动声色。 他翻了翻面前的材料,手续确实滴水不漏,可一想到大风厂厂区那几百群情激愤的工人,心中便是一阵头疼。 “高总,你的难处,我听明白了,材料我也看过,纸面手续,确实是你们山水集团占理。” 丁义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可这件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工人们那边也有说法,说蔡成功私自出卖集体股权,瞒着全体职工签字,他们根本不知情。” “一边是完整的工商合同,一边是几百工人实实在在的切身利益。” “我丁义珍只是京州市市长,我不是法官,没有权力判定到底谁对谁错。” 高小琴身子微微前倾:“丁市长,可政府不能就这样把矛盾全部推给企业。” “只要市政府出面斡旋,向工人讲明法律文书效力,局面未必不能缓和。” “不行。” 丁义珍轻轻摇头,态度温和却立场坚硬,“政府不能越权替法院下判决。” “现在最好的路径,还是走司法诉讼。” “你们山水集团向法院提起确权之诉,法庭给出生效判决之后,该怎么执行,再按程序来。” 又是这套说辞。 高小琴心口一股火气往上涌,强压着没有当场发作,继续据理力争,几番周旋,但丁义珍咬死不越权调处,始终把话题往法院诉讼上面引,不肯答应政府出面施压工人的要求。 一番谈话不欢而散。 走出市政府大楼,高小琴脸色阴沉,没有回山水庄园,调转车头,直奔京州市委大院。 她要见李达康。 经过秘书层层通报,李达康抽出时间接见了她。 市委书记办公室陈设简朴,堆满各类项目文件,李达康一身深色夹克,伏案处理光明峰项目报表,见到高小琴进来,抬了抬眼皮。 “高总,请坐,大风厂的事,我略有耳闻。” 第163章 达康做主,继续强拆 高小琴没有多余客套,将全套档案材料再度铺开,条理清晰地把来龙去脉复述一遍。 从前期谈判、蔡成功签字、工商股权过户,再到工人拒不让厂、丁义珍劝山水集团起诉,一桩桩一件件讲得清清楚楚。 “李书记,我们所有手续齐全,土地牵扯光明峰开发,项目一拖再拖,每天都在白白损耗资金成本。” “但丁义珍市长坚持让我们去法院打官司,一场民事官司耗上一年两年都是常事,光明峰项目耗不起。” 李达康低头翻阅桌上一叠证明文件,股权转让、工商登记,每一份都印章齐全,程序完备。 看到这里,李达康眉头紧紧皱起,心底不由得埋怨丁义珍办事不利。 在他眼里,这就是丁义珍协调不力,一件企业股权纠纷,居然闹到工人集体护厂,项目直接卡在节点上,耽误整个光明峰的推进。 李达康一心扑在京州发展、光明峰这个大项目上,此刻没有深思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也没有细究工人手中集体股权的历史遗留问题。 他只看见,手续摆在眼前,项目卡壳,时间不等人。 他把文件重重合上,语气干脆凌厉:“既然工商变更、股权转让全部合法有效,那法理上就是山水集团取得相应权益。” “丁义珍考虑维稳,不愿出手,但是项目不能无限期拖下去。” “我给你一个准话,一周之内,大风厂那边工人散去,厂房该移交就移交,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高小琴心中一块大石骤然落地,压在心头多日的郁气一扫而空。 “多谢李书记!” 从市委出来,高小琴立刻拨通祁同伟的电话,把李达康的表态原原本本告知。 得到市委书记这句话,山水集团一下子底气十足。 山水庄园内,祁同伟听完汇报,嘴角浮出一丝冷意:“李达康拍了板,事情就好办了。” “明面上政府不便直接动手,那我们就自己想办法推进接管。” 他当即通知张天峰,召来常成虎。 常成虎一身黑色皮夹克,性子悍勇,是山水集团手下专门负责拆迁攻坚的头目。 “常成虎,机会来了。” 张天峰看着他,“李达康书记已经表态,一周之内,要完成大风厂厂房移交。” “这桩事,就得靠你们去办。” 常成虎眼睛一亮:“张总放心,只要上面有态度,我保证把大风厂拿下来。” “那群工人再能闹,也扛不住实打实的威慑。” 可他心里也清楚,大风厂几百工人抱团护厂,棍棒、铁锹全部备齐,真要硬冲,手下这批社会闲散人员未必压得住场面,闹大了还容易惹出治安大祸。 常成虎眼珠一转,想到自己的表哥。 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 程度在光明区深耕多年,手里掌控警务资源。 常成虎悄悄拨通程度的私人电话。 “表哥,有件事,得请你帮个忙。” “大风厂要推进拆迁接管,工人抱团死守,我们需要几辆警车用来压场,借过来摆摆阵势,震慑厂里的工人,不会真拿警察出去冲锋。” 程度接到电话,犹豫片刻。 他心里明白,私借警车出去给拆迁队伍使用,是严重违纪。 但一方面是自己表弟,另一方面,背后隐约有祁同伟这条线,他不敢轻易回绝。 几番权衡之后,程度松了口,答应调拨两辆闲置备用警车,对外只说是外借执行便衣任务,不走正规警务出警流程。 光有警车还不够,还缺人手伪装。 常成虎又暗中通过地下渠道,在网上联系不法商家,花大价钱订购一批高仿警用制服、警衔标识、警用臂章。 几天之后,包裹秘密送到。 一件件仿制警服、警帽、警徽被分发到手下一批凶悍的拆迁人员手上。 常成虎站在废弃仓库当中,看着手下几十号人换上一身假警服,两辆借来的真实警车停在仓库门口,警灯擦拭一新。 黑色的拆迁推土机、挖掘机也全部检修完毕,燃油加满,静静排列在一旁。 常成虎叼着烟,扫视眼前这支混杂着真警车、假警察、拆迁工程机械的队伍,脸上露出狠厉神色。 “记住,咱们不是真警察,主要是摆开阵势吓唬大风厂的工人。” “警车开道,假警列队,推土机紧随其后,压迫他们放弃抵抗。” “能不流血就最好,但是厂房,今晚必须拿下来!” 手下一众人员纷纷应声,警灯无声闪烁,冰冷的工程机械引擎缓缓预热。 夜色如墨,晚风卷着工厂厂区铁锈与尘土的味道。 两辆借来的光明区警车关闭警笛,只留警示灯微弱地闪烁,悄无声息停在大风厂大门外的马路边。 几十名身穿高仿警服的拆迁人员分列两侧,神情凶悍;后方,数台推土机、挖掘机引擎低沉轰鸣,履带碾得地面微微震颤。 常成虎站在警车的引擎盖上,叼着一根香烟,目光死死盯着大风厂紧闭的铁大门。 他本以为,警车开路,假警察列队威慑,只要摆出强攻姿态,厂里工人心里发怵,多半就会自行退让,今晚就能顺势接管厂区,回去领赏交差。 可大门之内,早已经是严阵以待。 高高的围墙后面,数百名大风厂工人手持铁棍、铁锹,黑压压站满墙头与厂区空地。 护厂队队长王文革站在最前方,满脸通红,双目通红,手里高高举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身旁十几个油桶横七竖八摆放,麻袋浸透汽油,沿着厂区大门内侧堆出一道长长的壕沟,刺鼻的汽油味顺着夜风,一直飘到大门外面。 “常成虎!” “你们敢往前踏进一步,我们就点火!” 王文革扯着嗓子嘶吼,火把的火光映红他布满怒火的脸,“这道火墙,就是你们的死路!” “想拆我们大风厂,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跨过去!” 工人的呐喊此起彼伏,震天动地,火把一簇簇接连亮起,厂区之内火光摇曳。 第164章 强力施压,不得不拆 围墙外的拆迁队伍不由得一阵骚动,几个换上假警服的手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常成虎眉头狠狠一拧,嘴里的香烟咬得变了形。 他心底并不完全相信,这群工人真敢不顾一切点火自焚,只当是虚张声势的恐吓。 “装模作样。” 常成虎啐了一口,抬手挥向身后工程机械,“推土机上前,撞开铁门!” “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真烧自己的厂子!” 就在推土机轰鸣着缓缓向前开动,铁铲已经快要抵上厂区大铁门的一刻,侧面一条小路,一道苍老的身影快步冲了过来。 是大风厂工会主席郑西坡。 他一路小跑,满头大汗,冲到两队人马中间,张开双臂拦在推土机前方。 “停!都给我停下来!” 郑西坡大声嘶吼,转头看向站在警车引擎盖上的常成虎,脸色铁青,“常成虎,你不要再往前逼了!” “王文革不是吓唬你!” “厂区仓库里,存着一座二十吨的自备汽油库,全部是满油状态!” 郑西坡声音因为焦急而微微发颤,“壕沟里只是泼出来的一部分汽油,一旦火把落下引燃火墙,火势蔓延过去,汽油库发生爆炸,整个大风厂都会化为一片火海,到时候死伤不计其数,那就是重大恶性事故,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常成虎脸上的狠厉瞬间僵住。 二十吨满油汽油库! 他事前只打探到工人准备了汽油做威慑,压根不知道厂子里还藏着这么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弹。 若是真引爆,火光冲天,死伤成片,别说他这个拆迁头目要蹲大牢,就连背后的山水集团、程度,甚至牵扯到的祁同伟,全部要被拖下水。 常成虎后背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心头的狠劲一下子被浇灭大半。 “推土机,全部往后退!” 他连忙抬手,大声喝止:“先停下来!” 工程机械轰隆作响,缓缓向后撤回到原位,躁动的拆迁队伍暂时安静下来。 常成虎从引擎盖上跳下来,一把拽住郑西坡的胳膊,拉到一旁僻静处,压低声音急冲冲问道:“老郑,事情真有这么严重?” “能不能劝劝你们工人,把火把放下,把汽油撤掉?” “大家各退一步。” 郑西坡摇摇头,苦笑一声:“工人们股权没拿到,安置费一分没有,厂子就要被夺走,已经被逼到绝路上,我劝不住王文革他们。” “想要熄火撤防,条件很简单:山水集团把工人该得的股权归还,补发拖欠的安置补偿费,坐下来好好谈判,一切都好说。” 这句话重重砸在常成虎心上。 他盯着厂区围墙上面摇曳的火把,耳边是工人们愤怒的呼喊,内心剧烈挣扎。硬冲,赌的就是工人不敢点火,可一旦赌输,就是灭顶大祸。 他不敢自己拍板,掏出手机,拨通张天峰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张天峰略带不耐烦的声音:“成虎,情况怎么样?” “大门拿下来没有?” “李书记给的期限还剩几天,抓紧把厂子接管下来。” 常成虎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张总,这边出事了。” “大风厂工人在大门内侧浇满汽油,举着火把筑火墙护厂,厂里还有一座二十吨满油的汽油库,一旦引燃,要出特大爆炸火灾!” “我这边建议,先暂停强攻。” “能不能跟上面请示,拿出一笔安置费给到工人,再把股权问题拿出来谈判。” “把工人的诉求解决,他们自然会撤掉火墙,不用我们硬闯冒险。” 电话那头,张天峰听完,火气一下子上来,语调陡然变得冰冷尖锐:“常成虎,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我们山水集团吐出股权,再掏一大笔安置费?” “我们花真金白银拿下的股权地皮,凭什么还要再往外吐?!” “李达康书记已经表过态,一周之内完成移交,现在就是要我们落实!” “你不去攻坚克难,反倒替大风厂工人说起话来了?” 张天峰的斥责字字锋利,“你要是怕事,不想干,有的是人顶替你的位置!” “这笔项目投入这么大,亏得起吗!” 常成虎被一顿怼得哑口无言,心口堵得发闷。 “……行,我知道了。” 他捏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指节泛白,听筒被狠狠按断。 郑西坡站在一旁,满怀期待看着他:“怎么样,你们愿意坐下来谈吗?” 常成虎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复杂,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戾交织在一起。 谈判这条路,被山水集团直接堵死了。 上头只想要厂房地皮,根本不打算让步赔钱、归还股权。 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头目,违抗指令丢这个项目都是小事,得罪祁同伟这条线,下场只会更惨。 可厂子里那二十吨汽油库又实实在在悬在头顶,一旦出事,他首当其冲。 常成虎来回踱步,香烟一根接一根抽,脑子里天人交战。 围墙里面,王文革举着火把,依旧在厉声呵斥,火光在夜风中噼啪跳动。 远处围观的附近居民、过路群众越聚越多,还有人掏出手机,对着厂区内外拍摄录像,短视频信号悄无声息在网络上传播开来。 常成虎抬眼扫过围墙之上密密麻麻的工人,又回头望了望身后待命的推土机、假警服手下,咬了咬牙。 “所有人,重新整队。”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迫不得已的决绝,“推土机再次上前,做好破门准备。” 手下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虎哥,那汽油库……” 一名心腹小声提醒。 “我知道有汽油库!” 常成虎低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可上头命令压死了,不拿下厂区,我们全部交不了差!” “等会儿推进过去,尽量逼迫他们心理崩溃,逼他们自己把火把放下。” “都盯紧围墙上面,一旦看见火把要往下丢,立刻后撤!” 他心里依旧存着一丝侥幸:也许王文革只是虚张声势,不到最后关头,不会真的点燃汽油引爆油库。 第165章 一一六事件,大风厂暴雷 郑西坡脸色大变,快步上前阻拦:“常成虎!你疯了!” “千万不要往前逼,逼急了,意外随时会发生!” 常成虎避开他的手,不再理会郑西坡,转身走到队伍前方。 “各就各位!”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再度响起,推土机的大灯骤然打开,两道惨白光柱刺破沉沉夜色,直直照向大风厂锈迹斑斑的铁大门。 围墙之内,王文革见到拆迁队伍再度开动,高举火把,情绪彻底激动起来,大声怒吼:“他们还要硬闯!” “兄弟们,做好点火准备!” 一簇簇火把高高举起,汽油蒸腾的刺鼻气味,随着夜风愈发浓烈。 一边是步步向前的工程机械与冒充警察的拆迁队伍,一边是手握火把、汽油壕沟、暗藏二十吨汽油库的护厂工人。 推土机轰鸣着再度向前推进,铁铲一点点抵向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围墙内,护厂工人的情绪已经被推到了临界点。 王文革高举火把,胳膊因为用力不住颤抖,身后的工人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郑西坡夹在铁门中间,一边回头拼命劝说工人冷静,一边朝着常成虎这边挥手嘶吼,嗓子已经喊得沙哑。 “退回去!千万不要逼!真出事谁都担不起!” 混乱之中,围墙底下一名紧张过度的护厂工人脚下被麻袋一绊,身子猛地一晃。 手中攥着的火把脱手飞出,划过一道赤红的弧线,重重砸进浸满汽油的麻包堆里。 “轰!!!” 腾地一声巨响,冲天的火浪瞬间窜起数丈高。 浸透汽油的麻袋被瞬间引燃,滚滚黑色浓烟裹挟着刺鼻的油味铺天盖地席卷开来,壕沟之内的汽油顺着地势四处流淌,火焰顺着油流飞快蔓延,瞬间连成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 “着火了!!” 凄厉的惊叫骤然炸开。 飞溅的火舌扑向近距离对峙的两边人群,来不及躲闪的工人瞬间被烈焰吞噬。 火苗舔舐到衣物、头发,痛苦的哀嚎此起彼伏。 厂区之内火势疯狂扩张,距离二十吨的汽油库越来越近,随时有引爆的灭顶风险。 现场彻底乱作一团。 护厂工人四散奔逃,有的忙着救火,有的被烈火围困就地打滚;常成虎手下的拆迁队伍也慌了神,假警服的人员丢盔弃甲,争相往后逃窜,两辆借来的警车也急忙向后倒车。 郑西坡目眦欲裂,拼了命指挥工人撤离火场,组织人手搬运消防器材。 大火肆虐,烈焰吞噬着厂房边角,浓烟遮蔽了夜色。 这场后来震惊整个汉东的“一一六大风厂火灾”,就此爆发。 火情消息如同闪电一般,顺着路人拍摄的手机视频、报警电话飞快向外扩散。 在家休息的李达康接到火情报告,脸色瞬间铁青。 “马上调集消防、急救力量!” “开辟急救绿色通道!” “不惜一切代价抢救伤员!” 李达康不再多言,抓起外套直奔现场。 市长丁义珍、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接到警情,也分别从不同地点火速赶赴大风厂厂区。 消防车、救护车鸣着刺耳警笛,一辆接一辆呼啸冲向大风厂。 厂区外的马路瞬间被救援车辆堵得水泄不通。 火场里不断抬出浑身烧伤的工人,三十多名伤者被紧急送上救护车,其中两名工人烧伤面积超过百分之七十,生命垂危,医护人员争分夺秒展开抢救,绿色通道全线打开,直接送入京州各大医院烧伤科进行救治。 夜色下的大风厂,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外围已经拉起警戒线,大批真正的公安民警赶到,疏散围观群众,管控现场秩序。 祁同伟作为汉东省公安厅厅长,也紧随其后赶到火灾现场。 看着眼前冲天火光,听着伤员痛苦的呻吟,他没有把重心放在救治伤员、安抚群众上,目光落在还在躁动的大风厂工人身上,转头对身旁的丁义珍,赵东来、李达康沉声提议: “达康书记,丁市长,局面不能再拖。” “现在立刻鸣枪示警,压制工人躁动情绪。” “趁着大火打乱他们的部署,连夜组织力量,直接完成强拆,一了百了,杜绝后续再发生类似事端。” 这番话一出,赵东来眉头紧紧皱起,当场就表示反对:“祁厅长,现在火场还没完全控制,还有大量工人被困厂区,鸣枪极易激化矛盾,连夜强拆更是火上浇油!” “不行!” 丁义珍脸色难看,立刻拒绝了这个提议,并表示,“现在稳定大于一切!” 李达康也神色凝重,没有立刻采纳祁同伟的提议。 就在各方争执不下,局势一触即发之时,一辆老式轿车冲破外围拥堵,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快步下车。 退休老检察长陈岩石赶来了。 老人不顾现场消防队员的阻拦,搬来一把旧木椅子,直接走到一台停在火场边缘的推土机正前方,稳稳坐了下去。 火光映着他苍老却坚毅的面孔,他拿起扩音喇叭,声音透过喇叭传遍厂区内外。 “大风厂的工友们,我是陈岩石!” “大家先冷静下来!不要再冲突!” “火灾已经酿成悲剧,我们不能再继续流血死人!” “现在首要任务是救人、灭火,所有矛盾纠纷,坐下来谈,政府给大家一个说理的地方!” 陈岩石经历过大风厂建厂的岁月,很多老工人都认得他的声音。 他坐在推土机履带之前,以自己的身躯挡住强拆的机器,恳切地劝说激动的工人们,安抚躁动的情绪,反复告诫千万不要再次激化冲突,坚决阻止当晚继续实施强拆。 工人的怒火与恐慌,在陈岩石苦口婆心的劝导之下,一点点平复下来。 混乱的现场,终于稍稍稳住。 可就在这个时候,现场围观群众手机拍摄的短视频,已经源源不断上传到网络。 镜头清清楚楚拍下了拆迁队伍当中一批身着警用制服的人员,可这批人动作神态慌乱,装备漏洞百出,和真正到场执行任务的赵东来麾下民警形成鲜明对比。 第166章 雷霆震怒,继续强拆 有知情的现场群众在直播间直接爆料:“这些人是假警察!警车是借的,警服网上买来的!根本不是公安局派来的!” 消息一出,全网瞬间炸开锅。 山水集团雇佣社会人员,穿戴仿制警服、借用警车冒充公安参与拆迁,最终酿成一一六大火,三十余人烧伤的消息飞速刷屏。 “企业找人假扮警察强拆”,这个重磅爆料直接击穿公众心理底线。 老百姓分不清官方公安和冒牌拆迁人员,政府公信力遭遇雪崩式的冲击,网络上舆情汹涌,铺天盖地的质疑涌向京州市委市政府,质疑公权力被资本裹挟、被私人企业拿来欺压普通工人。 现场,赵东来脸色难看,立刻安排甄别现场人员。 常成虎手下那批穿假警服的人,被真公安挨个控制扣押,两辆违规借出的备用警车也被就地封存。 火场明火凌晨三点扑灭,焦黑的厂房骨架冒着残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警戒线外,记者和围观群众越聚越多,手机屏幕的亮光连成一片。 李达康背着手站在警戒线内,夹克沾满灰烬与水渍,脸色铁青。 他盯着那辆歪斜在铁门边、履带被大火熏黑的推土机,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没说话。 丁义珍站在侧后半步,大衣沾满尘灰,目光扫过被民警控制的假警服人员,又落在正在清点伤员名单的消防人员身上,眼底寒意深沉。 王刚垂手站在一旁,额角冷汗一层层往外渗,不敢抬手去擦。 孙连成缩在后头,双手插兜,目光躲闪。 赵东来刚从火场前沿退下来,脸上还带着烟熏的黑印,正低声向刑侦骨干交代勘验重点。 李达康终于转身,声音沙哑冰冷:“赵东来。” “在!” “拆迁负责人呢?” 赵东来回头朝警戒线外看了一眼:“报告李书记,常成虎火灾发生后试图混在人群里溜走,被外围布控民警截住,现在控制在那辆依维柯警车后面。” “带过来。” 赵东来一挥手,两名特警押着一个穿黑色皮夹克、双手反铐的男人穿过人群走过来。 常成虎嘴角带着擦伤的血痕,头发凌乱,目光四下乱瞟,看到李达康铁青的脸,硬着头皮停下脚步。 “李……李书记。” “你叫什么名字?” “常成虎。” 李达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情绪:“谁让你来的?” 常成虎嘴角抽了一下,强撑着江湖气:“李书记,我是山水集团聘请的工作人员,负责现场秩序维护……” “维护秩序?” 李达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上百号人,开着推土机挖掘机,穿着假警服堵人家的厂门,这叫维护秩序?!” 他猛地抬手一指身后焦黑狼藉的废墟:“三十多号工人躺在医院里!两个烧伤面积超过百分之七十,还在抢救!你跟我说你在维护秩序?!” 常成虎眼皮连跳,嘴上还在硬撑:“李书记,那火是工人自己点着的,跟我……” “放屁!” 李达康一声暴喝,周围人肩膀跟着一颤。 他大步上前,手指点着常成虎胸口,一字一顿:“火是谁点的我不管!” “我只问你,谁让你带人来的?” “谁给你借的警车?” “谁给你弄的这身皮?!” 常成虎眼神下意识往人群里瞟了一眼。 祁同伟正站在警戒线边,双手插兜,目光阴沉,没有任何上前解围的意思。 “是……是山水集团的张天峰张总,让我带人来维持秩序的。” 常成虎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警车和衣服,都是我自己……自己搞来的。” “不过书记,您听我解释,大风厂现在早就不是工人的,而是山水集团的,已经完成了股权转让。” “他们就赖在这里,我也是没办法啊!” “不必跟我解释这些。” 李达康直接抬手厉声打断,脸上被火场熏出来的灰渍混着怒意,五官绷得紧紧的,眼底翻涌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急躁。 “假扮警察、私借警车的账,事后公安会一笔一笔跟你清算,现在先不谈这个。” 他抬手指向还冒着滚滚黑烟、大半已经烧得焦黑的大风厂厂区,火场余烬还时不时窜起零星火苗,消防队员依旧拎着水枪在现场来回扑救。 “厂房的合同、工商过户手续齐全。” “既然已经是山水集团的资产,那就继续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在场所有人瞬间浑身一震。 常成虎整个人猛地僵住,眼睛瞪得滚圆,仿佛听错了一般,喉结狠狠滚动两下:“李……李书记?还继续拆?” 他脑子里面嗡嗡作响。 眼前刚发生大火,三十多个工人烧伤躺在医院,两名重伤者还在抢救,厂区地上到处散落着烧焦的布料、碎木片,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燃烧、汽油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恶臭。 现在让他接着拆? 这要是再激化矛盾,再闹出人命,他常成虎有十条命都不够赔。 李达康目光犀利如刀,死死盯住常成虎。 没有一句话! 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常成虎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手脚冰凉,目光下意识扫过一旁站着的赵东来、丁义珍。 周围一众光明区、市政府的干部,彼此对视,一个个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 火场刚刚吞噬数十名工人,伤员还在急救,现在居然要趁热继续强拆,这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心里的底线。 丁义珍一言不发,眼底掠过一丝浓浓的摇头与寒意。 他心里暗暗感慨:李达康真是疯了。 满心满眼只有光明峰的政绩、GDP的进度,大火、烧伤的工人、随时可能再次引爆的安全隐患,在他眼中全都变成了阻碍项目推进的麻烦。 但丁义珍脚步纹丝不动,没有上前劝谏半句。 他心底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幸灾乐祸。 好,你李达康要硬来,那就由着你。 今天若是继续强拆,一旦再度激起工人拼死反抗,再闹出流血人命,这笔天大的账,全部记在你李达康头上。 我丁义珍绝不掺和,不必替你扛这份罪孽,也犯不着去挡你的锋芒,坐看事态越闹越大就够了。 第167章 陈岩石摇人,李达康震惊 现场死寂,只剩下消防水枪喷射水流的哗哗声响,还有远处救护车断断续续的鸣笛。 在李达康那道咄咄逼人的目光死死逼视之下,常成虎两股战战,哪里还敢公然违抗市委书记的指令。 他心里清楚,现在自己已经攥在对方手掌心里,敢顶一句,立刻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是,李书记。” 常成虎艰难吐出几个字,声音都在发颤。 他不敢再多辩解,转过身,跌跌撞撞朝着推土机队伍的方向小跑过去。 他冲到拆迁队伍跟前,扯着嗓子,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都……都动起来!推土机重新就位!继续推进,拆除厂区剩余建筑!” 此话一出,剩下那帮惊魂未定、刚刚从大火里逃出来的拆迁人员,顿时一片哗然,人人脸上写满惊恐。 “虎哥?还拆?刚刚才烧出这么大的事!” “万一工人再拼命怎么办?再来一把火,咱们全都要埋在这里!” 常成虎回头瞟了一眼警戒线那边李达康的身影,压低声音,咬牙低吼:“别废话!市委李书记亲自下的命令!出了事,轮不到我们扛!执行!” 几台残存的推土机,再度轰鸣着启动,履带碾过满地焦黑的瓦砾废墟,轰隆隆朝着大风厂残存的厂房缓缓压过去。 火光还未彻底熄灭,浓烟依旧遮着半边夜空,冰冷钢铁的机械轰鸣,在满目疮痍的火场之上再度响起。 坐在推土机履带正前方的陈岩石,缓缓撑着拐杖站起身,花白的头发被烟火熏得灰蒙蒙的,老人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扩音喇叭,目光沉沉望向迈步向前的推土机,又望向不远处神色执拗的李达康。 老检察长的声音,透过喇叭,沙哑地回荡在整个大风厂的上空。 “李达康!你看看脚下!这里刚刚烧伤三十多个工人!现在就要接着拆,你到底要的是政绩,还是老百姓的命!” 厂区围墙之内,侥幸躲过火灾的大风厂工人,看见推土机再一次开动,压抑的悲愤瞬间再度炸开,愤怒的呐喊声,混杂着火场的余烟,冲天而起。 赵东来脸色难看至极,转头看向丁义珍,压低嗓音:“丁市长,不能就这么看着……” 丁义珍轻轻摆了摆手,眼神冷淡,只吐出一句低声的回复:“这是市委李书记的决定,我们服从现场指挥。” 眼见李达康一意孤行,推土机的履带已经碾过焦黑的瓦砾,距离残存厂房越来越近,工人们的怒吼一浪高过一浪,随时都有可能再度爆发冲突。 陈岩石握着扩音喇叭的手都在发抖,浓烟熏得他不停咳嗽。 他知道,靠口舌阻拦已经起不到作用,于是不再跟李达康当面争辩,伸手从外套内袋摸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微微颤抖,翻出号码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高育良温和沉稳的声音:“喂,是陈老?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育良,我现在就在大风厂现场!” 陈岩石的嗓音沙哑,透过手机都能听出现场嘈杂的呐喊与机器轰鸣,“刚刚大火烧伤三十多个工人,两个还在ICU抢救,李达康现在还要下令连夜继续强拆!” “推土机都已经开动了,再往下走,是要出人命的!” 高育良听完,心头一沉,可他身处省委,不想直接卷进这一团乱麻当中。 一边是老领导陈岩石,一边是同为省委常委的李达康,这件事贸然表态,无论帮哪一边,都会惹一身麻烦。 “陈老,您先别激动。” 高育良打起了太极,语气委婉地打着哈哈,“大风厂这事情况复杂,属于京州市现场处置,达康同志是现场总指挥,我不方便直接插手干预地方现场指挥。” “我可以给达康打个电话劝一劝,但最终决定权还在他手上。” “劝一劝?” 陈岩石冷笑一声,语气寸步不让,“高育良,你这是和稀泥!” “现在不是口头劝两句就能解决的局面!” “你要是压不住李达康,那就麻烦你,立刻给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打电话!” 这句话一出,电话那头的高育良瞬间沉默下来。 夜色下的大风厂现场,嘈杂的人声依旧喧嚣。 李达康就站在不远处,陈岩石的声音不小,部分字句清清楚楚飘进了他的耳朵。 “沙瑞金?” 李达康眉头猛地一跳,心底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之前只当陈岩石就是个退休赋闲的老检察长,资历老,脾气倔,仅此而已。 可看陈岩石这副理直气壮、张口就要找沙瑞金的架势,两人的关系恐怕远远不止普通旧识那么简单。 沙瑞金是刚刚空降到位的省委一把手,手握整个汉东干部的命运。 今晚大风厂已经闹出这么大舆情,一旦这件事捅到沙瑞金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李达康不敢再硬扛下去,当即抬手,朝着正在指挥推土机往前推进的常成虎厉声喝道:“停下来!全部停下!推土机往后撤!” 常成虎本来已经做好硬着头皮往前冲的准备,听见命令如蒙大赦,连忙挥手嘶吼:“都停!往后退!” 轰隆隆的机器轰鸣声骤然减弱,几台推土机缓缓倒车,退回到原先的位置。 现场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总算是暂时松了一寸。 周围一众市、区官员面面相觑,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方才陈岩石口中“沙瑞金”三个字,个个神色凝重,谁也不敢出声。 丁义珍站在阴影里,目光淡淡扫过李达康,心底暗自感慨,刚刚还杀伐决断、一心要推进项目的李达康,一听到沙瑞金的名字,立刻就收敛了锋芒。 祁同伟站在一旁,脸色也变得难看,他同样没料到陈岩石手里还有这一层底牌。 陈岩石没有就此罢休,依旧举着手机,对着听筒继续对高育良说道:“你现在就联系沙书记,不管他现在是休息还是在调研,把大风厂今晚发生的全部情况原原本本汇报给他。” “我就在现场等着他的回电。” 高育良心里万般权衡,他不敢怠慢陈岩石的要求,也不敢隐瞒如此重大的突发事件,只能应下:“好陈老,我马上联系沙瑞金书记。” “你千万稳住现场,不要激化矛盾。” 第168章 书记指示,达康服从 挂断和陈岩石的通话,高育良立刻拨通沙瑞金秘书的电话,把大风厂一一六火灾、二次准备强拆、陈岩石守在现场等情况完整转述过去。 没过几分钟,一通来自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电话,回拨到了陈岩石的手机上。 手机铃声在喧嚣混乱的火场边缘骤然响起,陈岩石当即按下接听键。 “小金子,是我,陈岩石。” 这一声称呼轻飘飘落出来,不远处的李达康听得清清楚楚,浑身猛地一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冰凉的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浸透了衬衣。 小金子! 这是老一辈熟人之间极为亲昵的私下调侃称呼,绝非普通上下级、普通旧同事能叫出口的。 李达康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今晚是踩在了何等要命的地雷之上。 刚才一意孤行要继续强拆,一旦真的继续推进,再度酿成流血伤亡,今晚这件事就会直接摆到省委一把手的案头。 陈岩石和沙瑞金有这般深厚的私交,到时候自己这个京州市委书记,根本没有辩解周旋的余地。 火光映照之下,李达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方才那股为了光明峰项目不顾一切的强硬气焰,消散得干干净净。 只听见陈岩石拿着手机,对着电话,把大风厂今晚的始末娓娓道来:“沙书记,大风厂这边刚刚失火,三十多名工人烧伤,现在现场推土机都开到厂房门口了,差一点就要再闹出大祸……网络上到处都是现场视频,舆情已经压不住了。” 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声音沉稳而严肃,隔着听筒,清清楚楚传到附近人的耳朵里。 “陈老,你的情况我全部听明白了。” “第一,立刻停止一切拆迁作业,所有工程机械全部撤离大风厂厂区范围;第二,优先救治全部受伤工人,不惜代价保障伤员生命安全;第三,妥善安抚工人群众,所有股权、劳资纠纷问题,走协商、司法途径解决,绝对不允许再动用强制手段激化矛盾。” “京州现场的负责同志,你把电话交给李达康同志。” 陈岩石转头看向脸色发白、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的李达康,把手机递了过去。 “达康,沙书记要跟你说话。”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李达康的身上。 李达康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衬衣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晚风一吹,泛起一阵阵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手机,把听筒贴到耳边。 “沙书记。” 他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沙哑,方才现场那种雷厉风行的锐气荡然无存。 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声音冷静而威严,隔着听筒字字清晰地传过来:“达康同志,今晚大风厂发生的事情,陈老已经完整跟我汇报了。” “三十多名工人烧伤,两名重伤还在ICU抢救,网络上视频到处传播,舆情已经完全炸开。” “大火刚扑灭,你就要下令推土机继续推进拆迁,这个决定,非常草率,非常危险。” 李达康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沙书记,山水集团手里有完整工商过户手续,我当时考虑光明峰项目进度……” “项目进度,不能凌驾于群众生命安全之上。” 沙瑞金直接打断他的解释,语气沉了下来,“GDP要抓,发展要搞,但绝不能拿老百姓的血肉去换政绩。” “今晚一旦推土机再往前开,再度激化冲突,再闹出人命,京州要承担多大责任,你想过没有?” “现场情况复杂,有企业纠纷,有职工历史股权矛盾,还有社会人员冒充警察参与拆迁的恶性问题,方方面面交织在一起。” “不能简单拿着一纸工商合同就硬推强拆。” “我现在明确给你下达几条指示。” “第一,所有工程机械、拆迁人员,全部撤出大风厂厂区周边,彻底停止一切拆迁作业。” “第二,举全市医疗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受伤工人,重伤员一对一制定救治方案。” “第三,立刻组建市级工作组进驻大风厂,直面职工诉求。” “政府出面,免费聘请专业劳动与商事律师团队,全面复盘大风厂改制、职工持股、蔡成功和山水集团股权转让全部合同文书,把职工股权的是非曲直彻底厘清,依法维护职工合法权益。” “第四,职工安置问题,由市政府兜底研究方案,绝不把工人的死活丢给企业自行拉扯。” “第五,严查冒充警察、违规出借警车事件,相关责任人立刻控制,依规依法调查处理。” 沙瑞金顿了顿,语气带着敲打:“达康同志,记住,我们干工作,政绩是结果,群众是根基。” “根基动摇,再漂亮的GDP数字,毫无意义。” “今晚的事,你要深刻反思。” “明天上午十点,京州市政府召开官方新闻发布会,对外统一通报一一六事件,把事实、处置举措、后续安排向社会公开,主动回应社会舆论。” “会后把发布会完整材料报送省委。” “明白,沙书记,我全部落实。” 李达康手心全是冷汗,重重应下。 挂断电话,李达康把手机交还陈岩石,站在火光余烬的冷风里,长长呼出一口闷气,脸色青白交加。 周围一众干部鸦雀无声,消防车的水声、远处救护车的鸣笛依旧在耳边回响。 李达康转过身,面向围拢过来的大风厂工人,还有在场所有公安、区里干部,声音洪亮,当众做出承诺。 “同志们,刚刚省委沙书记的指示,我在这里向大家传达。” “从现在起,拆迁队伍、全部工程机械立刻全部撤离大风厂,不会再有任何强拆行动。” “大风厂职工的利益,政府管到底。” “明天开始,市政府组建的工作组进驻厂区,政府出钱,免费聘请律师团队,完整核查大风厂改制以来全部股权档案、蔡成功与山水集团签署的转让协议,把职工持股的合法性、权属纠纷彻底查清楚,依法维护每一位持股职工的正当权益。” “受伤工人的治疗费用,由政府协调保障;职工安置问题,市政府牵头拿出完整方案,不会把上千名职工推向市场自生自灭。” “所有矛盾,走协商、走司法途径解决,绝不依靠强制拆迁来处理企业股权纠纷。” 第169章 新闻发布,事件定性 工人们原本压抑的怒火稍稍平复,可依旧满腹疑虑,议论声此起彼伏。 丁义珍站在人群侧后方,神色淡然,心底看得明明白白。 沙瑞金一通电话,直接把李达康刚刚的强硬全部摁了回去。 李达康当众的承诺,是迫于省委压力做出的让步,但明天那场新闻发布会,才是真正的舆论关口。 当夜后续的工作紧锣密鼓铺开。 工程机械连夜撤走,冒充警察的常成虎一伙人被赵东来下令全部扣押,违规借出警车的程度被就地停职接受调查;医院开辟绿色通道全力救治烧伤工人;市级工作组连夜集结,律师团队开始调阅大风厂全部历史档案卷宗。 一夜纷乱渐渐归于暂时的平静。 翌日上午十点,京州市政府新闻发布会准时召开,会场座无虚席,各路媒体记者齐聚一堂,摄像机、录音设备全部就位。 丁义珍受李达康委托,作为市政府主要负责人主持本场新闻发布会。 李达康没有露面,选择回避媒体的直面追问。 发布会开场,丁义珍面色凝重,先对一一六大风厂火灾事故造成工人受伤,向社会公众、向受伤职工及其家属公开致歉。 随即,他面向满堂记者,对事件作出官方定性:“本次大风厂一一六火灾,根源,属于企业之间的经济纠纷,是蔡成功代表大风厂与山水集团之间的股权转让、股权回购的商事矛盾引发的冲突,不属于网传所谓‘血拆’事件。” 话音落下,台下记者席顿时泛起一阵骚动,不少记者举起手想要追问。 丁义珍抬手示意,继续往下宣读处置举措,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递出去: “在此,京州市政府郑重作出几点公开承诺: 第一,今后京州市,绝不允许动用警力、工程机械强拆的方式去解决企业经济、股权纠纷。” “企业之间商事争议,一律引导通过调解、仲裁、人民法院诉讼渠道处理。” “昨晚发生的社会人员冒充公安参与拆迁的恶性案件,公安部门已经立案侦查,涉案人员全部控制,调查结果后续会向社会通报。 第二,政府切实扛起职工权益保障责任。” “市政府出资聘请公益律师团队,无偿为大风厂全体职工提供法律服务,全面核查改制职工持股历史、股权转让协议效力,全力协助职工依法维权,厘清全部股权归属争议。 第三,职工安置工作由市政府牵头统筹。” “将综合研判企业现状,研究职工安置、就业帮扶、权益补偿整套方案,保障大风厂上千名职工的基本生活与合法劳动权益。 第四,受伤工人救治工作全力推进,医疗救治费用予以保障,同步做好伤者家属安抚工作。 第五,事件全部调查进展,京州市政府会定期对外发布通报,主动接受媒体与社会监督。” 发布会现场,记者接连抛出尖锐提问,追问职工持股被私自转让、山水集团背后权力纠葛、昨夜险些二次强拆等敏感问题。 丁义珍恪守既定口径,承认事件暴露出企业改制遗留漏洞、社会治理短板,但死死守住“企业经济纠纷”这个核心定性,对昨晚李达康下令继续拆迁的现场细节避而不谈,把全部焦点引向后续维权、职工安置、司法途径解决矛盾。 发布会直播信号同步向外传输,全网无数网民在屏幕前收看直播。 发布会结束之后,丁义珍回到市政府大楼,走进李达康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窗帘半掩,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依旧阴沉,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血丝。 “发布会开完了?” “开完了,口径全部落实,定性、承诺全部对外公开。” 丁义珍把发布会文字稿递过去,“但是外界的质疑不会就此消失。” “定性为企业经济纠纷,可以暂时稳住舆情,可大风厂底下埋藏的股权黑幕、山水集团的利益链条,还有一一六事件背后深层的问题,并不会因为一场发布会就彻底抹平。” 李达康接过文稿,指尖重重敲在纸面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 “现在是先把火势摁住。” “至于根子里面的烂账,接下来,就看工作组、看律师、看司法怎么去挖了。” 而此刻山水庄园内,高小琴看着电视里正在回放的新闻发布会直播画面,脸色难看至极。 祁同伟站在窗边,听完丁义珍那句“绝不允许强拆处理企业纠纷”的公开承诺,眉头紧紧拧起。 大风厂这一局,经过一一六大火之后,局势已经彻底脱离了他们预设的轨道。 新闻发布会落幕的同一个下午,京州城郊一处偏僻老旧的洗车行后院,卷帘门半拉着,遮挡住外面的视线。 蔡成功头上扣着一顶灰黑色鸭舌帽,脸上刻意贴了一层薄胡须做伪装,浑身上下尘土仆仆,活像一个跑短途货运的司机。 自从一一六大火爆发之后,他就一直东躲西藏,不敢露面。 一边怕公安抓捕,一边更怕山水集团背后那股势力悄无声息地做掉自己。 他托一个早年相熟的小工友辗转捎话,约郑西坡避开工作组、避开所有人,到这处隐蔽的后院相见。 郑西坡心里矛盾重重。 一边是闯下滔天大祸的蔡成功,大风厂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根源就在他的擅自签约转让股权;可另一边,毕竟共事几十年,看着烧伤躺在医院的老工友,心里又没法彻底硬下心肠。 确认四周没有盯梢的人,郑西坡弯腰钻进卷帘门内。 狭小的后院弥漫着洗车液与汽油混杂的刺鼻气味,蔡成功一看见郑西坡,紧绷多日的肩膀瞬间垮了大半,眼神布满红血丝,眼底全是疲惫与惶恐。 “老郑。” 蔡成功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外面路过的人听见。 郑西坡脸色沉重,开门见山:“蔡成功,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城都在找你?” “工作组、公安局到处贴协查通告,你还敢偷偷约我见面!” 第170章 暗地私会,罗网交错 “我知道,我知道。” 蔡成功连连点头,手忙脚乱从内兜摸出一沓现金,“这里面十万块钱,是我手里仅剩的一点私钱。” “你拿去,分给这次火灾受伤的工友。” “两个重伤的多给一点,剩下烧伤的弟兄,人人都分到。” “算是我蔡成功一点补偿,给大伙赔个罪。” 郑西坡捧着厚厚的现金,心头五味杂陈:“十万块,杯水车薪。” “那么多人烧伤住院,医药费、营养费,这点钱顶不了多大用处。” “我就只剩下这么多了。” 蔡成功苦笑,肩膀微微发抖,“房产、存款,早就拆东补西耗得一干二净,能拿出来的,就这点。”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站出来?” “回大风厂,去公安局把全部事情交代清楚!” 郑西坡盯着他,厉声劝道,“你躲着不是长久之计,该面对总要面对。” 蔡成功听见这话,脸色骤然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 “不行,我绝对不能露面。” “老郑,你不懂。” “现在外面明面上是李达康的公安在找我,可暗地里,山水集团、祁同伟那伙人,更想抓到我。” 他眼神里满是惊惧,“李达康那边,说不定会‘引蛇出洞’,拿我当整个一一六事件的替罪羊。” “一旦我露头,要么落在公安手里背下全部黑锅;要么,还没进警局,就先被山水那边的人做掉。” “我手里握着山水集团、欧阳菁那一堆烂账,我活着,对他们就是威胁。” “只要我现身,风险太大。” “你想想连反贪局陈海都差点被撞死,他们还能放过我?” “钱你务必替我交到伤员手上,但是千万不要对外说见过我。” 郑西坡长长叹息一声。 他心里清楚蔡成功的顾虑不全是妄想,汉东这潭水,已经浑浊到难以想象。 “行,钱我收下,我亲自去医院,一分不少分给受伤工友。” “但蔡成功,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纸包不住火,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我知道。” 蔡成功低着头,声音沙哑,“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还要保存性命,把那些真正坑害大风厂的黑幕捅出去。” 两人不敢久留,简单交代几句之后便匆匆分开。 郑西坡从侧门离开;蔡成功重新压低帽檐,趁着车流混乱,再次消失在京州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继续亡命逃窜。 同一时间,京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审讯室里,陈海车祸的肇事司机阮成玉,终于被专案组抓捕归案。 此人是一名常年给私人老板跑货运的司机,社会关系复杂,有酒驾前科。 抓捕归案的时候,身上依旧弥漫着浓重酒气。 初步审讯笔录摆在赵东来的办公桌上,公安对外初步通报口径已经拟定:阮成玉事发当晚醉酒驾驶重型砂石货车,视线失控,酿成重大交通事故,属于单纯交通肇事逃逸案件。 卷宗材料、酒精检测的初步报告,全部支撑这套官方说辞。 可赵东来手指一遍一遍摩挲着打印出来的笔录,眉头紧锁,心底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重。 他把卷宗合上,起身来到侯亮平临时落脚的办公室。 侯亮平刚刚接手汉东反贪局的工作,连日连轴转,眼底布满疲惫,桌上摊满陈海车祸、大风厂一一六事件的各类线索材料。 “侯局,阮成玉抓到了。” 赵东来把卷宗放在桌面,“对外通报定性醉酒驾车,交通肇事逃逸,证据链条看上去完整。” 侯亮平拿起卷宗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发沉冷。 “表面上看,一切都顺理成章。” 侯亮平抬起头,目光锐利,“但是太多巧合堆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陈海那天晚上,刚刚从蔡成功手里拿到山水集团关键举报材料,离开废弃车场,紧接着就被这辆无牌砂石货车迎面撞击;肇事之后,人跑了,那份至关重要的举报材料直接不翼而飞。” “偏偏司机落网之后,拿出来的解释就是醉酒开车。” 赵东来缓缓点头,语气低沉:“我这边刑侦支队不少同志也觉得不对劲。” “阮成玉口供多处细节前后矛盾,问到撞击时机、行车路线的时候,总是含糊其辞。” “可酒精检测报告摆在那里,表面证据死死扣住‘酒驾肇事’这个结论。” “我们现在没有直接物证、人证,证明是受人雇佣蓄意灭口。” “一切怀疑,都只是逻辑推演,拿不到实打实的口供和证据,就无法推翻交通肇事的定性。”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京州城。 “陈海不是死于一场普通的酒后车祸。” 他语气笃定,字字沉重,“这是灭口。” “有人得知蔡成功向陈海递交举报证据,便不惜动用货车制造车祸,毁掉线索,想要把知情人彻底除掉。” “现在阮成玉落网,对方最希望的,就是案子就此盖棺定论,以醉酒交通肇事了结,把背后那只黑手完完整整保护起来。”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明面上的官方结论要执行,但私下,刑侦与反贪,要开辟一条隐秘的侦查线,深挖阮成玉的社会往来、资金流水,顺着蛛丝马迹,揪出藏在幕后的人。 汉东官场内部,博弈同样暗流汹涌。 一一六大火过后,蔡成功的下落,成了各方争夺的关键。 李达康这边,吃过亏,深知蔡成功作为大风厂全部事件的始作俑者,只要能够抓捕到蔡成功,就可以把大风厂股权纠纷、火灾冲突的大部分责任落实到他头上,缓解来自省委、社会舆论施加的巨大压力。 他多次向市公安局下达指令,要求加大搜捕力度,全网布控,想尽一切办法找到在逃的蔡成功。 而祁同伟与高小琴掌控的势力,想法完全不一样。 他们既怕蔡成功落入李达康、侯亮平手里,把山水集团、欧阳菁、过桥资金、股权圈套全部全盘托出;可同样也不敢明目张胆派人暗杀蔡成功,一一六事件刚刚引爆,全省的目光全部聚焦京州,一旦再闹出命案,等于引火烧身。 第171章 趋炎投门,刮骨疗毒 祁同伟的策略,是要控局。 最好能够抢先找到蔡成功,威逼利诱,把他的口供牢牢攥在自己手中,引导他把全部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把山水集团、祁同伟一干人的痕迹彻底摘干净。 实在不行,就制造条件,借别的力量把蔡成功处理掉,不留痕迹。 山水庄园书房内,高小琴看着手下递上来的情报,指尖紧紧捏着纸张。 “蔡成功又消失了,我们的人跟丢了。” “郑西坡今天下午外出,行动诡秘,高度怀疑他私下见过蔡成功。” 祁同伟站在窗前,脸色阴沉。 “郑西坡这条线盯死,不要打草惊蛇。” “现在不能动郑西坡,他是大风厂工人的精神支柱,动他会再次激起工人群体的怒火。” “我们就顺着郑西坡,顺藤摸瓜挖出蔡成功的藏身地。” “绝对不能让蔡成功落到侯亮平、赵东来手上。” “那小子嘴里,装着足以把我们整个山水集团彻底掀翻的东西。” 京州,市委大楼。 李达康的办公室,他听完公安的汇报,拳头重重砸在办公桌。 “继续搜!” “大街小巷、旅店出租屋、城郊废弃厂房,全部地毯式排查。” “蔡成功一天不到案,大风厂这堆烂账,就永远没法真正了结。” 可他心里也清楚,蔡成功刻意亡命藏匿,想要抓到,谈何容易。 整个汉东,已经形成一场无声的追逐战。 蔡成功像一个游走在刀刃上的火种。 李达康想要拿他定责结案;祁同伟、高小琴想要控制甚至消灭他;侯亮平、赵东来,则希望活着抓到蔡成功,撬开他的嘴巴,撕开山水集团背后官商勾结的大黑幕。 一一六大火风波尚未平息,祁同伟心里始终搁着陈岩石那晚当众喊出“小金子”的画面。 仅仅一个称呼,就足以搅动整个汉东官场。 他看得清清楚楚:陈岩石这位退下来的老检察长,手握的不是官位,而是和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牢不可破的私人情谊。 回到省委大院,祁同伟第一时间去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书房窗帘半掩,檀香袅袅,高育良端着茶杯,听完弟子一五一十的盘算,眉头缓缓皱起。 “同伟,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 高育良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凝重,“你现在想去结交陈岩石,太晚了。” “以前陈老赋闲在家,门庭冷落,你嫌他没有实权,懒得登门走动;如今沙瑞金空降,所有人都知道陈岩石和沙瑞金渊源深厚,你再急急忙忙凑上去,外人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心思。” “一一六事件刚爆发,大风厂的烂摊子还悬在头顶,你身为省公安厅厅长,不去督办案子、安抚伤者,反倒跑到老革命家里献殷勤,这像什么样子?”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指尖攥得很紧,眼底藏不住那股不甘。 “老师,我明白您的顾虑。” “可现在机会摆在眼前。”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着声音,“副省长的位置空出来了,这是我仕途更进一步最重要的关口。” “沙瑞金是汉东现在的一把手,若是能通过陈岩石这条线,在沙书记心里留下个好印象,副省长这一局,我才有胜算。” “汉大帮如今处境微妙,李达康、丁义珍那边声势看涨,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高育良轻轻摇头:“靠投机走捷径,只会引火烧身。” “沙瑞金是什么人?” “从基层一步步上来,阅人无数,这种刻意的讨好,骗不了他。” “万一弄巧成拙,反倒坐实你趋炎附势的名声,得不偿失。” “老师,我就试着接触,把握分寸,绝不做得太露骨。” 祁同伟没有完全听劝,心底那股想要搏一把的念头压不下去,“只是上门探望老领导,聊聊天,又能出什么岔子?” 高育良看着他执拗的神情,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太了解祁同伟,骨子里信奉胜天半子,但凡看见一丝向上攀爬的缝隙,总想伸手抓牢。 再多规劝,此刻也很难把他拽回来。 “你好自为之吧。” “千万记住,不要过火,不要授人以柄。” 辞别高育良,祁同伟心中主意已定。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他便避开厅里一众下属,独自驱车赶往陈岩石居住的养老院。 没有带贵重礼品,只提着一些营养品,他心里清楚送礼只会招致反感。 进了小院,看见陈岩石正在菜园地里打理菜畦,祁同伟二话不说挽起衣袖,走到田埂边,拿起锄头就下地翻土。 “陈老,我来看望您。” 祁同伟脸上堆起谦和恭敬的笑意,锄头起落,泥土翻飞,没一会儿额头就渗出细密汗珠,“院里菜园子荒了不少,我今天正好有空,帮您把地整整。” 陈岩石拄着拐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堂堂省公安厅厅长挥锄干活,眼底一片清明,一眼便看透了这一番表演背后的盘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祁同伟一边卖力挥着锄头,一边有意无意搭话,看似闲聊,句句都在试探。 “陈老,那天大风厂现场,听见您喊沙书记‘小金子’,我心里着实吃惊。” “您和沙书记的交情,怕是渊源很深吧?” 陈岩石淡淡瞥他一眼,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讲。 “都是过去的老交情了,旧事不值一提。” 陈岩石语气平淡,把话题轻轻岔开,“祁厅长,一一六大火案子那么多工作等着你督办,你堂堂省公安厅厅长,放着手头大案不办,跑到养老院来锄地,传出去像话吗?” 祁同伟手里锄头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掩饰过去。 “陈老,案子有底下同志推进。” “看望老革命,也是分内之事。” 他不肯罢休,又绕着圈子继续旁敲侧击,“外界都说,沙书记当年受过您不少照拂,你们是从小就熟识?” 陈岩石看着他步步紧逼打探私交,心里愈发反感。 “祁同伟同志。” 陈岩石的声音沉了几分,“沙瑞金同志是省委书记,我们之间就是革命前辈与后辈的正常工作交往。” “个人私交,不该成为官场攀附的门路。” “你今天来,若是谈大风厂、谈案子,我们可以好好聊。若” “是专门打听我和沙书记的私人关系,那就没必要多说了。” 第172章 鱼死网破,实名举报 一番话直截了当,点破了祁同伟心底那点小九九。 祁同伟脸上一阵发烫,锄头扛在肩上,进退两难。 想继续献殷勤,人家不接招;就此转身离开,又不甘心空手而归。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在菜园地里埋头翻地,气氛尴尬无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停下的声响。 沙瑞金轻车简从,专程过来接陈岩石夫妇,邀请二人到自己住处吃顿家常便饭。 一进小院,就看见满头大汗、一身泥土的祁同伟扛着锄头站在菜园当中。 沙瑞金目光淡淡扫过,心中瞬间明白了七八分,没有停下脚步上前寒暄,径直走向陈岩石。 “陈老,王阿姨,我过来接二位。” 陈岩石点点头,不再理会杵在菜地中的祁同伟,和老伴一起跟着沙瑞金往外走。 祁同伟攥着锄头,站在菜园泥土地里,看着三人有说有笑从自己身旁走过,连一句多余招呼都没有给到自己,只留下满院菜地与手里沉甸甸的锄头,场面无比难堪。 车子驶离养老院,去往沙瑞金的别墅。 客厅布置朴素简单,一桌家常菜已经摆上桌。 落座之后,摒开身边工作人员,屋内只剩下沙瑞金、陈岩石夫妇三人。 饭菜还未动筷,话题便落到了当下汉东错综复杂的政治生态之上。 “陈老,我到汉东这么些日子,一桩桩事情看下来,感触很深。” 沙瑞金端起茶杯,神色凝重,语气沉沉:“一一六大火,大风厂改制遗留矛盾,山水集团的纠葛,干部圈子盘根错节,人情大于制度,圈子文化盛行。” “腐败,就像是人身体里面的癌细胞。” 沙瑞金目光坚定,缓缓说出这句重话,“它不会只长在某一个部位,会悄悄扩散,一点点侵蚀整个肌体。” “小问题不及时切除,慢慢就会演化成顽疾,等到全面爆发,伤害的就是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陈岩石指尖摩挲着茶杯,轻轻点头:“说得没错。” “汉东这些年,积累下不少积弊。” “不少干部把公权力当成私人圈子谋利的工具,老百姓心里积攒了不少怨气。” “所以我们必须要刮骨疗毒。” 沙瑞金语气铿锵,“刮骨,过程注定是痛苦的,会触动很多既得利益,会牵扯出一大批人,但是不这么做,就没办法保住汉东的根基。” “一一六事件,就是一面镜子。” “一场火灾背后,企业改制漏洞、官商勾连、干部圈子庇护,层层叠叠全部暴露出来。” 陈岩石叹了口气:“大风厂的工人,是实实在在的受害者。” “蔡成功闯祸,山水集团步步设局,中间又夹着各方干部的博弈。” “可怜的,是普通老百姓。” 沙瑞金神色严肃:“所以,这一次,我们不能大事化小,不能捂着盖子过日子。”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背后站着什么圈子、什么人脉,只要触碰红线,就要一查到底。” “陈老,您是汉东的老革命,很多事情,我也希望多听听您的意见。”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屋内灯光温和,两人继续聊着汉东的干部队伍、大风厂后续处置、陈海车祸那桩疑点重重的案子。 而养老院小院里,祁同伟最后落寞地放下锄头,拍掉满身泥土,坐上车离开。 这一趟献殷勤,非但没有搭上沙瑞金这条线,反倒把自己急于攀附的心思明明白白摆在了明面上。 他坐在车里,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心头五味杂陈。 汉东这盘棋,局势已经越来越不受他的掌控。 蔡成功下落不明,陈海昏迷在ICU,一一六事件舆论沸腾,如今想要走陈岩石这条捷径,又落得如此尴尬收场。 …… 城郊一处废弃的货运仓库,铁皮屋顶漏进几缕昏黄的路灯光。 蔡成功蜷缩在冰冷的旧沙发上,连日的东躲西藏早已把他熬得形容枯槁。 身上的外套沾满尘土,眼底布满血丝,烟蒂扔得满地都是。 外面风声一天比一天紧。 李达康的公安系统到处搜捕他;祁同伟、高小琴的人马顺着郑西坡这条线死死追踪,随时都有可能摸到这座仓库;陈海遭遇车祸昏迷不醒,当初他亲手递出去的那套举报材料,也随着车祸一并遗失。 他手里那十万块钱已经托郑西坡送到烧伤工友手上,可这点钱,弥补不了大风厂的毁灭,更救不了他自己。 逃,已经看不到出路。 四处的旅馆、出租屋不敢落脚,亲戚朋友家不敢投奔,走到哪里都像过街老鼠。 白天不敢露头,只能趁着夜色在城郊偏僻地带辗转躲藏。 蔡成功一遍一遍复盘整件事的前前后后,心里的怨恨一层层积攒。 恨高小琴设下股权圈套,恨祁同伟动用权力封死他全部融资门路。 可这份恨意之外,又多了一重对欧阳菁的滔天怨怼。 在蔡成功扭曲的逻辑里面,欧阳菁拿过他五百万的好处,当初是她出手斡旋,五千万贷款才得以艰难落地。 可等到第二次续贷的关口,她却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银行把大门彻底关死。 他偏执地认定:只要欧阳菁愿意再出一把力,哪怕去吹一吹李达康耳边风,凭着李达康在京州的分量,山水集团根本就做不到全方位的断贷封锁。 大风厂就不会一步步被逼到签署二次股权转让的绝路,更不会酿成一一六那场大火。 至于大风厂本身资不抵债、债务窟窿巨大这些客观现实,此刻早已被满腔的愤懑全部遮蔽。 “拿了我的钱,转头就把我扔到火坑里!” 蔡成功狠狠捶了一把生锈的铁扶手,指关节磕得生疼。 “所有人都想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 “山水集团要我死,李达康要拿我结案,祁同伟要灭口,我蔡成功活不成,那谁也别想安稳过日子!” 鱼死网破的念头,在心底彻底生根发芽。 他不再幻想还能有什么回旋余地,不再指望谁能拉自己一把。 既然已经落到这般田地,那就把藏在水底的烂石头,全部一股脑翻到阳光底下。 第173章 举报欧阳菁,新的线索 他摸出一部从黑市买来的无登记手机号,指尖哆嗦,翻出侯亮平的私人号码。 听筒嘟嘟响了好几声,电话终于接通。 电话那头,侯亮平的声音带着连日办案的疲惫:“喂?哪位?” “亮平,是我,蔡成功。” 蔡成功的声音沙哑干涩,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濒临崩溃的戾气。 侯亮平心里猛地一紧,立刻抬手示意办公室里正在整理卷宗的陆亦可停下手里的工作,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蔡成功?!你现在在哪?这段时间你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一直在找你!” “我在哪我不能告诉你。” 蔡成功冷笑一声,情绪越来越激动,“到处都有人想抓我,想弄死我。” “陈海的下场你看见了,我一旦露面,说不定下一个躺在ICU里面的人就是我。” “你打电话过来,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侯亮平沉下声音。 “我要实名举报!” 蔡成功一字一顿,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举报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 “欧阳菁?” 侯亮平眉头骤然紧锁:“李达康书记的爱人?你把话说清楚。” “没错,就是她!” 蔡成功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许久的怨愤倾泻而出,“当初大风厂那五千万经营性贷款,是我花钱铺路,前后分四次,一共五百万,全部送到欧阳菁手上,银行卡用的是我母亲的名字,地点有她办公室,还有帝豪苑那套别墅住宅!” “收了我的好处,她才力排众议,在贷审会上硬扛风控,把五千万批给我。” “可等到后续我需要续贷救命的时候,她翻脸不认人,撒手不管,眼睁睁看着银行把我的大门彻底堵死!” “就是因为断贷,我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再次回头去找山水集团,签下那份要命的股权转让协议,才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下场!” 侯亮平握着手机,神色愈发凝重:“蔡成功,你冷静一点。” “这些事情,你手上有没有对应的证据?” “转账记录、银行卡交接、人证,任何物证线索。” “证据有一部分,有些书面单据我藏在了安全的地方。” 蔡成功喘着粗气,心中的恨意完全压不住,“亮平,你好好想一想,她拿了我的好处,该办事的时候却袖手旁观。” “只要她愿意去找李达康开口,凭李达康在京州的话语权,山水集团怎么可能把所有借贷渠道全部封死?” “就是她的背信弃义,坑死了整个大风厂!” “不光是高小琴、祁同伟,欧阳菁也脱不了干系!” 侯亮平听得出,他的叙述里面混杂着客观事实,也裹挟着大量主观臆断与怨气。 欧阳菁受贿是实打实的罪行,可大风厂走到破产的根源错综复杂,并不简简单单就归罪于欧阳菁不肯帮忙说情。 可现在蔡成功已经被绝境逼红了眼,一心鱼死网破,什么都要掀出来。 “蔡成功,我明白你的遭遇。” 侯亮平尽量稳住他的情绪,“你举报的线索非常重大,欧阳菁身份特殊,牵扯面极广。” “你现在不要乱跑,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点,我安排可靠的人过去接应你,把全部证据、完整口供交出来,我们会对你采取证人保护措施。” “保护?” 蔡成功发出一声悲凉的大笑,“陈海手上拿着我的举报材料,转头就出了车祸!” “亮平,我现在谁都不敢信。” “今天我把欧阳菁这件事捅出来,就已经没有回头路。” “她是李达康的老婆,这颗炸弹扔出去,整个汉东都要地震。” “山水集团、祁同伟、欧阳菁,一串人,大家谁都别想安安稳稳坐在位子上。” “我蔡成功落到这步田地,那就全部拉下水,鱼死网破!” 侯亮平的心沉到谷底。 他听得出来,蔡成功此刻已经不是单纯的配合侦查,内心夹杂着巨大的报复心态。 可即便如此,蔡成功口中关于欧阳菁五两百万贿赂的线索,绝非空穴来风,是一条分量十足的重大贪腐举报。 “蔡成功,报复解决不了问题,但举报的线索我们会如实登记受理。” 侯亮平严肃地说道,“但是你必须明白,不能靠着主观揣测去定罪。” “欧阳菁收受贿赂是一回事,大风厂资金链断裂,还有企业自身沉重债务的现实问题,这个我们要分开核查。” “我不管那些!” 蔡成功情绪依旧激动,“我只知道,拿了我的钱,关键时刻卖了我!” “这一笔账,必须算!” “亮平,我把这个线索抛给你。” “后续我会择机把留存的证据想办法传递出来。” “在那之前,我不会轻易现身,现身就是死路一条。” “记住,欧阳菁,五百万,四次行贿,帝豪苑,我全部说清楚了。” 话音落下,不等侯亮平继续劝说,蔡成功直接挂断电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听筒里只剩下一阵忙音。 侯亮平拿着手机站在窗边,脸色铁青。 “侯局,怎么样?” 陆亦可快步走上前:“是蔡成功吗?他在哪里?” “是蔡成功。” 侯亮平缓缓转过身,眉头拧成一团,“他不肯透露藏身地点,刚刚实名举报了欧阳菁,涉嫌收受五百万贿赂。” 办公室瞬间一片死寂。 “欧阳菁?” 陆亦可倒吸一口凉气:“李达康书记的妻子!这下事情彻底闹大了。” “没错。” 侯亮平重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蔡成功现在心态已经失衡,抱着鱼死网破的想法。” “举报里面有真实的行贿事实,也夹杂大量他个人的怨恨推断。” “这条线索分量太重,涉及省委常委李达康的家属,我们不能草率行动,必须立刻整理完整举报笔录,同时还要提防蔡成功自身的安全。” “现在山水集团那边,肯定不知道这颗炸弹已经被点燃。” 废弃仓库内,挂断电话之后,蔡成功把手机电池直接抠下来,扔进旁边积水的铁皮桶里。 “哗啦”一声,手机彻底报废。 他背靠冰冷的铁皮墙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尘土。 这一通电话打出去,等于把一把熊熊烈火,扔向整个汉东的权力格局。 欧阳菁、李达康、祁同伟、高小琴,所有人都要被卷进这场滔天风浪。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下场大概率不会好。 可是那又如何? 反正已经退无可退,那就干脆,鱼死网破。 第174章 落网之争,各执权衡 城郊废弃货运仓库外围,布控多日的京州市公安终于等到机会。 郑西坡一次悄无声息的探望,留下了微弱的行踪痕迹。 赵东来拿到线索之后,没有声张,深夜调集便衣警力合围仓库。 仓库铁门被破开的时候,蔡成功正蜷缩在冰冷的沙发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面包。 听见响动,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惶,还想翻后窗逃跑,窗外早已经埋伏好了民警。 没有激烈反抗,心力交瘁的蔡成功束手就擒。 手铐扣上手腕的那一刻,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抽走了全部力气。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省检察院反贪局。 侯亮平接到报告,眉头骤然一拧。 蔡成功手里攥着欧阳菁行贿、山水集团、祁同伟的全套关键线索,是撕开汉东利益网最重要的突破口,绝不能放在京州市公安手里久拖。 “陆亦可,你带上办案手续,立刻去办案点,把蔡成功移交省检察院反贪局。” 侯亮平当即下达指令。 陆亦可领命,带上卷宗文书,驱车赶往京州市公安临时办案点。 可等她赶到,大门口就被执勤民警拦了下来。 “陆处长,对不住,没有祁厅长的批示,人不能移交。” 陆亦可脸色一沉,直接拨通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的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那头祁同伟的声音听上去很为难,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腔调:“陆处长,不是我刻意卡你们。” “李达康书记下了死命令,蔡成功涉及一一六大风厂失火刑事案子,京州这边要优先审讯取证,人不能往外调。” “祁厅长!” 陆亦可语气加重,“蔡成功同时牵扯重大职务犯罪,按照管辖规定,反贪局有权提讯!” “规定我懂。” 祁同伟声音不紧不慢,把皮球踢了出去,“可李书记那边态度很硬,我这个省厅厅长,也不能直接硬顶市委主要领导。” “人我不能给你带走。” 挂断电话,陆亦可站在办案点走廊,又拨通赵东来的电话。 赵东来很快下楼,脸色同样复杂。 “陆处长,我知道你们反贪局急着要人。” 赵东来把她拉到走廊僻静角落,压低声音,“但是祁厅长压下来,李达康那边又明确要求,人不能离开公安办案场所。” “我夹在中间,很难办。” “难道就这么僵持着?” “线索耗在这里,万一蔡成功出意外,谁担得起责任?” 陆亦可语气焦灼。 赵东来沉思片刻,权衡利弊,给出折中方案:“人绝对不能挪出省公安厅招待所办案点,不能跟你回检察院。” “但是,可以让步,你们反贪局的人,可以进到这个办案点内部开展审讯,全程同步录音录像,公安派员在场旁听。” “不转移羁押地点,只开放审讯权限。” 陆亦可犹豫片刻,立刻拨通侯亮平电话汇报协商结果。 侯亮平思索良久。 硬抢人只会激化检察、公安系统矛盾,反而给对手制造口实。 只要能够接触到蔡成功,保证审讯安全,地点可以做出妥协。 “同意这个方案。” “告诉陆亦可,就在省厅招待所办案点审,全程严格做好安全防护,严防任何外界接触到蔡成功。” 一场剑拔弩张的“抢人风波”,最终以这样一种妥协落下帷幕。 与此同时,省委这边,沙瑞金已经收到关于祁同伟前去陈岩石养老院锄地的情况报告。 次日小范围省委碰头会上,沙瑞金神色严肃,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开门见山,直接点破这件事。 “祁同伟同志,听说前阵子,你放下手里大风厂、陈海车祸一大堆大案要案不去督办,跑到陈岩石同志的养老院菜园地里挥锄头干农活?”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祁同伟浑身一僵,脸上火辣辣的,手足无措。 “陈老是革命老前辈,抽空探望老同志本身没有错。” 沙瑞金语气不高,分量却很重,“但是,堂堂省公安厅厅长,案子堆成山,不去钻研案情、督办案件,跑到菜园锄地表演姿态,这叫不干正事。” “我们共产党人,尊重老同志,是发自内心的党性修养,不是用来投机攀附、刷政治印象分的手段。” “不要搞这套花架子。” “把心思放回案子上,放到履职尽责上面,这才是本分。” 一番话说完,祁同伟低着头,脸颊发烫,只能低声检讨:“沙书记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一定改正。” 高育良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没有开口替他辩解。 可眼底,却藏着一丝护着手下的忧虑。 没过几日,省委常委会如期召开,议题之一,正式研究侯亮平担任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的任职确认。 会议室内气氛紧绷,汉大帮与沙瑞金主导的书记线之间张力拉满。 组织部门做完情况介绍之后,李达康率先开口,明确表达不同意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谈谈我的看法。” 李达康腰背挺直,语气铿锵,“侯亮平同志,从最高检空降汉东,能力我不否认。” “但是,汉东现在局面特殊,一一六事件尚未了结,陈海车祸疑点重重,大风厂遗留矛盾盘根错节。” “侯亮平和蔡成功是发小,存在人情纠葛,这里面牵扯多重利害关系。” “在这种复杂局面之下,直接把反贪局局长这么关键的岗位交给侯亮平,我担心,很难完全规避人情干扰,容易激化汉东现有各方矛盾。” “我的意见,对这项任命应当慎重斟酌。” 话音落下,会场气氛骤然紧绷。 高育良随即接过话头,出言维护祁同伟,间接对冲李达康的部分观点,同时稳固汉大帮阵营。 “达康同志的顾虑可以理解,但是,我们看干部,还是要看大局,看组织程序。” 高育良慢条斯理说道,“侯亮平同志是最高检党组选派过来的,组织手续完备。” “陈海同志遇袭昏迷,反贪局不能长期群龙无首,急需一位熟悉案件线索的干部顶上去。” “另外,说到祁同伟同志,之前养老院那件事,有不妥之处,已经做过检讨。” “但不能因为一件事就全盘否定他的工作。” “省公安厅这么多工作,一一六事件维稳、多起刑事案件侦办,祁同伟同志承担了很重担子。” “汉东政法系统,离不开他的支撑。” 两边你来我往,常委们纷纷表态,汉大帮与书记线之间的博弈,摆在明面上。 第175章 善后会摊硬账,暗流各怀机锋 沙瑞金坐在主位,冷静听完所有人发言,最后拍板定调:“侯亮平的任命,是最高检党组与省委共同商议之后的结果。” “回避制度我们严格执行,涉及相关利害案件,侯亮平依规回避就可以。” “现在汉东反腐局面复杂,正需要这样一位不受汉东本地人情圈子裹挟的干部扛起反贪工作。” “任命,予以通过。” “但是,也提醒一句,所有办案,必须严守程序、依法依规,不能凭着一腔热血突破制度边界。” 常委会尘埃落定。 另一边,省公安厅招待所的封闭审讯室。 陆亦可带着卷宗,坐到审讯桌对面。 铁椅之上,蔡成功面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高度戒备。 灯光惨白,录音设备已经开启。 陆亦可翻开笔录本,开始问话:“蔡成功,现在把你掌握的,关于山水集团,还有大风厂股权圈套的全部事实,如实交代。” 可不管陆亦可如何摆事实、讲政策,蔡成功就是紧闭嘴巴,要么低头沉默,要么顾左右而言他,关键线索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折腾两个多小时,审讯陷入彻底僵局。 陆亦可耐着性子继续劝导:“蔡成功,你主动举报,现在又拒不交代,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坦白交代,才能够争取宽大处理。” 蔡成功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信任,声音沙哑,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戾气。 “我只信侯亮平。” “除了他,谁问我都不会开口。” 陆亦可皱紧眉头:“蔡成功,我们是省检察院反贪局,依法办案,你要相信组织。” “组织?” 蔡成功冷笑一声,浑身微微发抖,一句反问掷地有声,直接堵得陆亦可哑口无言。 “陈海,堂堂省反贪局局长,拿着我的举报材料,转个路口就被大车撞成植物人躺在ICU里面。” “连陈海都落得这个下场,你们拿什么保证,保得住我的安全?” 审讯室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录音设备微弱的嗡鸣回荡在房间。 陆亦可心里一沉。 蔡成功的恐惧不是凭空来的,陈海离奇车祸,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亲眼见识过对手下手有多狠,对汉东本地办案人员已经彻底失去信任。 “我不见到侯亮平本人,我什么都不会说。” 蔡成功重新垂下脑袋,闭上双眼,任凭陆亦可再怎么劝说,再也不肯吐出半个字。 审讯碰壁的消息很快传回侯亮平耳中。 侯亮平听完汇报,指尖重重揉着太阳穴。 蔡成功手握全部钥匙,却被恐惧牢牢锁住嘴巴。 一一六大火硝烟尚未散尽,京州市委市政府联合善后专题会议在市委大会议室紧急召开。 长条会议桌四周坐满干部,烟雾缭绕,气氛压抑沉重。 议题直指大风厂一千三百六十五名职工安置兜底,核算下来,足额安置需要四千五百万元。 李达康面色铁青,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血丝,一一六事件的舆情压得他喘不过气,一落座便直接拍板定盘子。 “大风厂1365名职工,四千五百万安置费,必须落实到位。” 他目光扫过与会众人,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市公安局出一千万,动用维稳专项结余;市财政统筹拿出两千万;剩下一千五百万的差额,全部由光明区补齐。” “给一周时间,一周之内资金必须全部拨付到位。” “到期钱不到位,相关负责人主动辞职。”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光明区委书记王刚身子微微一僵,孙连城坐在椅子上,后背紧紧贴住椅背,脸上写满难色。 两个人如同被架在烈火之上烘烤。 光明区财政本就捉襟见肘,一千五百万的缺口,几乎要把区里有限的机动财力彻底掏空。 “李书记,我谈一点看法。” 丁义珍眉头微蹙,开口提出不同意见:“安置职工理所应当,但是资金分摊方式恐怕值得商榷。” “公安局的维稳经费有法定用途,财政预算走人大既定程序,光明区的财政承受能力也摆在明面上。” “直接这样切块下压,程序上有瑕疵。” “是不是可以向上争取省级专项补助,同时向山水集团追责追偿,由肇事企业承担主要责任?” “现在讲程序,讲追偿,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达康正在大火事件的火气上头,根本听不进不同意见,抬手直接打断丁义珍的发言。 “山水集团那边司法程序要走,周期漫长,上千名工人还在等着安置,舆情在网上持续发酵,我们等不起!” “先把工人的安稳兜住,后续再依法向山水集团追索赔偿。” “就按我刚刚说的方案执行。” 丁义珍嘴唇动了动,见李达康态度决绝,便不再继续争辩。 他心里清楚,此刻多说无益,只会徒增二人之间的隔阂,便选择保留意见,不再当众继续反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刚硬着头皮出声:“李书记,光明区……” “不要讲困难。” 李达康冷冷截断,“困难要自己想办法克服,大风厂的烂摊子就在光明区,属地责任,你们扛起来。” “一周,记住,一周。” 王刚、孙连城对视一眼,满脸苦涩,只能硬着头皮点头领受任务。 会议草草结束,参会干部陆续散去。 丁义珍收拾好笔记本缓步离开会议室。 李达康被一堆工作人员围住处理后续新闻通报、伤员救治的琐事。 赵东来没有立刻离去,等到人差不多走光,他走到李达康身旁。 走廊窗外寒风呼啸,天光灰蒙蒙的。 赵东来压低嗓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达康书记,有句话,我想跟您私下说一说。” 李达康侧过头:“讲。” “蔡成功已经落网。” 赵东来目光凝重,“根据我们掌握到的线索,他的举报指向欧阳菁。” “有些事,您心里要有数。” “该断则断。”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一块寒冰砸进李达康心底。 李达康浑身微微一震,瞬间就猜到了真相。 蔡成功手里攥着的炸弹,瞄准的就是自己的妻子欧阳菁。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他脸上神色不动,指尖却不自觉攥紧:“我知道了。” 没有再多言语,二人分开,各自忙手头工作。 第176章 目标欧阳菁,丁义珍的算盘 同一时间,省检察院。 检察长季昌明召集院内中层干部会议,正式宣读省委常委会批复文件。 “经省委研究决定,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同意,任命侯亮平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主持反贪局全面工作。” “陈海同志遭遇意外重伤昏迷,相关工作全部移交侯亮平接手。” 宣读完毕,季昌明看向侯亮平:“亮平同志,案子千头万绪,大风厂、一一六事件、陈海车祸、王兴伟出逃,一堆线索堆在我们面前,希望你恪尽职守,严守办案纪律。” 侯亮平站起身接过卷宗,神色严肃。 会后,他把陆亦可叫到办公室。 办公桌上摊开一沓梳理完毕的案情图谱,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清清楚楚铺在纸上:大风厂估值十亿的核心地块,山水集团依靠五千万过桥贷款,利用蔡成功的债务危机吞下全部股权,意图攫取七八亿的巨额土地收益,矛盾不断累积,最终引爆一一六大火。 “蔡成功现在羁押在省厅办案点,审讯卡壳,除了我谁都不肯开口。” 侯亮平指着图谱,语气沉稳,“陆亦可,蔡成功的案子交给你,办案思路记住,以事查人。” “顺着大风厂股权、过桥贷、一一六火灾这一桩桩客观事实往前挖,由客观案件带出背后的人,不能先预设谁有罪。” “我会亲自去见蔡成功,撬开他的口供。” 几日后,省公安厅招待所封闭审讯室。 惨白的灯光照在铁椅上,蔡成功面容憔悴,满眼戒备。 当侯亮平推门走进审讯室的那一刻,紧绷多日的精神防线终于松动,心理防线缓缓松口。 “侯局……” 蔡成功声音沙哑。 “把你知道的全部讲出来。” 侯亮平坐下。 蔡成功长长吐出一口气,把埋藏心底的事情全盘托出:“当初京州城市银行,第二次续贷,就是欧阳菁暗地里卡死。” “当初每一笔贷款,我都给欧阳菁五十万回扣,前后一共十次,五百万。” “我本以为拿了钱,她就会一直帮我说话。” “山水集团那五千万过桥贷款,到期我无力偿还,股权就此被按协议判给山水集团。” “矛盾越积越深,最后闹出大风厂这一场大祸。” 审讯录音无声转动,侯亮平静静听完全部供述,内心翻涌。 片刻之后,他定下调子:“蔡成功,口供我们如实记录。” “有一点要明确:李达康和欧阳菁,两个人要分开看。” “现有线索只指向欧阳菁个人受贿,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李达康知情、参与。” “没有中央授权,我们绝对不能动李达康同志。” “严格恪守组织程序。” 侯亮平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省公安厅招待所的走廊里灯光昏黄,执勤民警见他出来,纷纷侧身让路。 他捏着手里的审讯笔录,脚步沉稳,脑子里却翻涌着蔡成功方才那一连串供述。 欧阳菁,五百万,分十次,每次五十万。 数额不算特别巨大,但性质恶劣。 银行副行长利用贷款审批权收受回扣,直接导致大风厂在续贷关口被卡死,最终被山水集团吞下全部股权,酿成一一六大火。 这条因果链,蔡成功咬得死死的,供述细节具体到时间、地点、银行卡归属、甚至欧阳菁收钱时的只言片语。 可侯亮平心里清楚,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妻子。 李达康,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汉东省权力格局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动欧阳菁,就等于在李达康脸上狠狠扇一巴掌。 更麻烦的是,李达康目前并没有任何直接涉案的迹象。 蔡成功的供述里,从头到尾只提到欧阳菁个人,没有一句话把李达康牵扯进来。 “侯局。” 陆亦可从走廊尽头快步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线索摘要,“欧阳菁的社会关系、银行任职期间经手的大额贷款台账,我这边已经初步梳理了一遍。” “有几笔和蔡成功供述的时间节点对得上,但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还需要调取银行内部的贷审会记录和欧阳菁个人账户的流水。” 侯亮平点点头:“银行那边,先不要打草惊蛇。” “欧阳菁是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消息灵通,一旦走漏风声,她有的是办法抹平痕迹。” “明白。” “另外,” 侯亮平顿了顿,目光沉下来,“蔡成功现在羁押在省厅办案点,安全是个大问题。” “陈海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蔡成功是欧阳菁案的关键证人,绝不能出任何意外。” “你安排反贪局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和公安那边做好交接,确保蔡成功在审讯期间的人身安全。” “我马上安排。” 陆亦可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侯亮平站在原地,望着窗外京州城的万家灯火,沉默了很久。 欧阳菁的案子,他必须查,而且要查得滴水不漏。 可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收网,这里面的分寸,他要拿捏准。 李达康是省委常委,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轻易触碰。 可一旦证据坐实,欧阳菁本人跑不掉,李达康也必然要被牵连。 —哪怕只是“治家不严”这一条,在省委常委会上,就够他喝一壶的。 这把刀,悬在李达康头顶,什么时候落,怎么落,侯亮平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而此刻,京州市政府家属院,丁义珍的住宅里。 晚饭已经吃过,张曼在客厅看电视,儿子在房间写作业。 丁义珍坐在书房里,台灯亮着,桌上摊着一份大风厂职工安置方案的修订稿,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省检察院内部关系人的简讯:蔡成功已落网,供出欧阳菁受贿五百万,侯亮平亲自审讯,反贪局已着手核查银行流水。 丁义珍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欧阳菁。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他等了很久。 第177章 最佳人选,动摇想法 从大风厂事件爆发之初,他就在等这一天。 蔡成功走投无路,一定会鱼死网破。 他手里攥着的那点东西,迟早要抛出来。 而欧阳菁,是蔡成功手里最直接、最致命的一张牌。 李达康的妻子。 丁义珍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棋局。 欧阳菁不能和李达康离婚。 这是丁义珍心里最清楚的一条底线。 只要欧阳菁还是李达康的合法妻子,她受贿的污点,就永远挂在李达康身上。 李达康想切割,切割不掉。 省委常委会上,高育良那一系会拿这件事做文章,汉大帮会趁机发难,沙瑞金也会对李达康的“治家不严”产生看法。 李达康的政治前途,从欧阳菁被立案调查的那一刻起,就蒙上了一层永远擦不掉的阴影。 可如果欧阳菁和李达康离了婚呢? 那就不一样了。 离婚,意味着法律上的切割。 欧阳菁的受贿行为,可以完全被定义为“个人行为”,李达康可以对外宣称“早已感情破裂、多年分居”,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省委那边,高育良再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力度就大打折扣。 沙瑞金即便有所不满,也很难仅凭一个“前妻”的贪腐问题,对李达康下狠手。 所以,丁义珍要做的,恰恰是让欧阳菁离不了婚。 或者说,让李达康不敢在这个时候提出离婚。 丁义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京州灰蒙蒙的夜空。 李达康现在还不知道蔡成功已经供出了欧阳菁。 赵东来今天在善后会议之后私下提醒他那句话,只是敲了个边鼓。 李达康心里应该有数了,但还没有拿到实锤。 等他真正确认欧阳菁被反贪局盯上的时候,他会怎么做? 丁义珍设身处地想了想。 李达康这个人,把政治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京州是他一手抓起来的,光明峰项目是他的心头肉,GDP是他仕途的阶梯。 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李达康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如果欧阳菁出事,李达康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切割。 切割的方式,无非两种:一是公开声明早已分居、感情破裂,准备离婚;二是在欧阳菁被正式立案之前,抢先办理离婚手续,把法律关系彻底撇清。 这两种方式,丁义珍都不能让他得逞。 他需要一个办法,让李达康在欧阳菁的问题上,离不了婚,也切不干净。 丁义珍在窗前站了很久,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方案。 第一个方案,让欧阳菁自己不愿意离。 欧阳菁这个人,丁义珍前世就有所了解。 她贪财,但也贪权。 嫁给李达康这么多年,她享受的是“市委书记夫人”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和地位。 一旦离婚,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银行副行长的位置、社会上的尊重、乃至那些围着她转的商人老板,都会一哄而散。欧阳菁不会轻易放手。 可问题是,欧阳菁现在面临的是刑事调查。 如果李达康提出离婚,欧阳菁为了自保,未必不会答应。 她可以用“离婚”换取李达康在外面替她斡旋、找关系、请律师。 这种交易,李达康做得出来,欧阳菁也接受得了。 所以,光靠欧阳菁自己不肯离,不够牢靠。 第二个方案,让李达康不敢离。 李达康如果提出离婚,必须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感情破裂? 分居多年? 这些理由,在欧阳菁没有被正式立案之前,还能糊弄过去。 可一旦欧阳菁被立案调查,李达康再提离婚,外界会怎么解读? “市委书记怕被老婆牵连,急着撇清关系。” 这种话一旦传出去,李达康的政治形象就彻底完了。 省委常委会上,高育良会抓住这一点,把李达康钉死在“自私自利、毫无担当”的耻辱柱上。 沙瑞金也会对李达康的人品产生严重质疑。 所以,丁义珍要做的,是让李达康意识到:这个时候提离婚,比不离婚更危险。 离婚,等于主动承认“我心里有鬼”。 不离婚,至少还能对外维持一个“相信妻子、相信组织”的姿态。 哪怕欧阳菁最终被定罪,李达康也可以咬死了说“我完全不知情、我也是受害者”。 省委即便要处理他,最多也是严重警告,调离岗位的处理,不会把李达康牵扯进来。 可一旦离婚,那就是“做贼心虚、急于切割”,性质完全不同。 丁义珍需要做的,是在合适的时机,把“离婚等于自曝其短”这个逻辑,不动声色地传递给李达康。 怎么传? 不能自己出面。 丁义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身边的人,最终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赵东来。 赵东来已经隐约察觉到了欧阳菁的问题,并且在向李达康示警。 赵东来是李达康信任的人,也是市公安局局长,消息灵通。 如果让赵东来在合适的时机,从“办案风险”的角度,向李达康分析离婚可能带来的舆情反弹和省委观感,李达康多半会听进去。 当然,不能直接让赵东来去说。 赵东来这个人,为人正直,有底线,如果让他察觉到自己被当枪使,反而会坏事。 丁义珍需要找一个更隐蔽的方式。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犹豫了片刻,又放下了。 不行,太直接了。 这种事情,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丁义珍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把整个棋局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过了许久,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市政府秘书长周秘书的号码。 “小周,明天上午的安排是什么?” “丁市长,明天上午九点,光明区那边有个大风厂职工安置的协调会,王刚书记和孙连城区长都会参加。” “十点半,市财政局那边要汇报安置资金拨付的进度。” “好。” “另外,帮我约一下赵东来局长,明天下午,我找他谈一谈一一六事件后续的维稳工作。” “好的丁市长,我马上联系赵局长那边。” 挂了电话,丁义珍靠在椅背上,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第178章 山雨欲来,各方盘算 赵东来。 明天下午的见面,他不会提欧阳菁,不会提李达康,更不会提离婚。 他只会以“市长”的身份,和公安局局长讨论一一六事件之后的维稳工作。 但在谈话的间隙,他会在不经意间,提到“舆情风险”这四个字。 “东来,一一六事件的舆情还没完全平息。” “这个时候,京州官场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外界放大解读。” “尤其是涉及到领导干部家属的事情,更要慎之又慎。” “一旦处理不当,舆论会把矛头对准市委市政府,甚至对准李书记本人。” “我们做下属的,要替领导考虑在前面。”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公事公办,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可赵东来是聪明人,他听得懂背后的意思。 丁义珍要做的,就是让赵东来在向李达康汇报工作的时候,把这层“舆情风险”的考量,不经意地带到李达康的耳朵里。 李达康听进去了,就会犹豫。 犹豫了,就会错过切割的最佳窗口期。 等他回过神来,欧阳菁已经被立案了。 到那时候,李达康再想离婚,已经晚了。 第二天下午,丁义珍在市政府小会议室见了赵东来。 会议的主题是一一六事件之后的维稳工作。 光明区那边,大风厂职工的安置方案还在细化,部分工人情绪仍有波动,山水集团那边虽然被勒令停止强拆,但股权纠纷的司法程序刚刚启动,短期内不可能有结果。 赵东来汇报了公安方面的布控情况,重点提到了蔡成功落网之后的羁押安全。 “蔡成功现在关在省厅招待所办案点,反贪局的人已经进驻审讯。” “祁厅长那边虽然不情愿,但省委常委会已经定了调子,侯亮平的任命正式通过,祁同伟也不好再硬顶。” 赵东来语气平稳,但丁义珍听得出来,他对祁同伟在这件事上的态度颇为不满。 “祁厅长那边,你多沟通。” 丁义珍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东来,一一六事件的舆情,现在是什么情况?” “基本稳住了。” “丁市长您那场新闻发布会开得很及时,把‘企业经济纠纷’的定性抛出去,主流媒体的报道口径基本跟着走了。” “但网络上的讨论还没完全平息,尤其是那段假警察的视频,传播量很大,删都删不干净。” 丁义珍点点头:“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一一六事件,表面上看是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股权纠纷,可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 “工人的情绪、社会舆论、还有……一些不该被牵扯进来的人和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地看着赵东来。 “丁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京州现在经不起更大的风波了。” 丁义珍语气沉稳,字字斟酌,“一一六事件之后,省委沙书记对京州的关注度很高。” “这个时候,任何涉及领导干部的负面消息,都会被放大。” “尤其是……李书记那边。” 赵东来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丁义珍在说什么。 蔡成功落网之后,供出了欧阳菁。 这件事,赵东来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在善后会议之后提醒李达康“该断则断”,就是出于这层考虑。 可李达康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动作,既没有找他了解情况,也没有做出任何安排。 “东来,你是公安局局长,掌握的信息比我多。” 丁义珍端起茶杯,语气随意,“蔡成功那边的审讯,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赵东来犹豫了一下。 蔡成功供出欧阳菁的事情,目前还处于高度保密状态。 反贪局那边有纪律,公安这边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丁义珍虽然是市长,但严格来说,并不在办案链条上。 可赵东来也清楚,丁义珍是省委常委,又是京州市长,大风厂事件从头到尾都是他在统筹处置。 这件事最终绕不开他。 “蔡成功交代了一些东西。” 赵东来斟酌着措辞,“涉及银行方面的贷款问题,目前反贪局正在核实。” 他没有点名欧阳菁,但“银行方面的贷款问题”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让丁义珍明白。 丁义珍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他不需要追问。 赵东来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够了。 “东来,我多一句嘴。” 丁义珍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恳切,“这件事,你多留个心。” “蔡成功是重要证人,他的安全不能出问题。” “另外……李书记那边,你方便的时候,多汇报、多提醒。” “有些事情,早做打算比晚做打算好。” 赵东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几句维稳的具体安排,赵东来便起身告辞。 丁义珍送他到门口,看着赵东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转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方才那番话,已经埋下了种子。 赵东来会去找李达康汇报。 汇报的内容,会包括蔡成功案的进展、欧阳菁的问题、以及“舆情风险”的考量。 李达康听完之后,会怎么想? 丁义珍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李达康这个人,精明了一辈子,可越精明的人,越容易在关键时刻算错账。 他现在面临的选择,无非是两条路:一是立刻切割,和欧阳菁划清界限,抢在反贪局正式立案之前,把离婚手续办了;二是按兵不动,等事情明朗之后再作打算。 第一条路,看起来干净利落,实则后患无穷。 李达康一旦提出离婚,欧阳菁那边必然反弹。 这个女人不是省油的灯,她手里未必没有李达康的把柄。 夫妻反目,互相撕咬,最后闹得满城风雨,李达康的仕途就彻底完了。 第二条路,看起来被动,但只要扛过最开始的舆论风暴,李达康还能保住“不知情、不护短”的姿态。 省委那边,沙瑞金要的是稳定,要的是配合调查,李达康只要摆出积极配合的姿态,沙瑞金未必会对他下狠手。 丁义珍要做的,就是让李达康在第一条路和第二条路之间,犹豫足够长的时间。 犹豫到欧阳菁被正式立案。 到那时候,离婚这条路,就再也走不通了。 第179章 座谈会侧记,李达康的心事 丁义珍拿起手机,翻出周秘书发来的日程安排,看了一眼明天的工作。 明天上午,省委那边有个经济工作座谈会,李达康和他都要参加。 到时候,他可以近距离观察一下李达康的状态。 如果李达康在座谈会上心神不宁、频频走神,那就说明赵东来的提醒已经起了作用。 如果李达康一切如常、谈笑自若,那就说明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不管是哪种情况,丁义珍都有下一步的棋。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次日上午,省委经济工作座谈会。 会议在省委办公大楼三号会议室举行,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地市一把手和省直部门负责人。 沙瑞金坐在主位,刘长瑞在侧,高育良、李达康、丁义珍等人依次落座。 沙瑞金的开场白很简短:“今天这个座谈会,不讲套话,不谈成绩,重点谈问题、谈困难、谈下一步的打算。” “汉东的经济工作,一手抓发展,一手抓整顿,两手都要硬。” 会议按顺序发言。 高育良先讲了政法系统服务经济大局的思路,刘长瑞谈了省级财政的统筹安排,轮到李达康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京州的经济工作。 丁义珍坐在李达康斜对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李达康的发言内容,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光明峰片区的开发进度、京州老城改造的推进情况、几项主要经济指标的增长预测,数据翔实,条理清晰。 可丁义珍注意到,李达康今天的语速比平时略快,偶尔会在某个数据上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说错。 更明显的是,李达康的目光时不时会往手机屏幕上瞟一眼。 他设置了静音,但屏幕亮起的时候,丁义珍能看见他的眼神迅速扫过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种状态,在以往的李达康身上,很少出现。 丁义珍心里有了数。 赵东来应该已经找李达康汇报过了。 李达康现在的心,不在座谈会上,而在欧阳菁的问题上。 座谈会中场休息的时候,李达康端着茶杯走到走廊窗边,背对着人群,望着楼下的省委大院。 丁义珍端着一杯热水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 “李书记,京州的经济数据,上半年应该还能往上走一走。” 李达康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不过,大风厂那边的善后工作,对京州的财政压力不小。” 丁义珍语气随意,“光明区那边,王刚和孙连城最近愁得够呛,一千五百万的缺口,他们还在想办法。” “让他们自己想。” 李达康语气淡淡的,“困难要自己克服。” “话是这么说,但光明区的底子薄,一千五百万不是小数目。” “我让市财政局那边再挤一挤,看能不能匀出一点,帮他们减轻点压力。” 李达康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东来昨天找我了。” 丁义珍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赵局长?他找您汇报一一六事件的维稳工作?” “嗯。” 李达康没有细说,只是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说了一些事。” 丁义珍没有追问。 他知道,李达康想说的,自然会说出来。 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 果然,李达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义珍,你说,一个人要是被身边的人牵连了,该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问得很含糊,但丁义珍听得懂。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诚恳:“李书记,那得看牵连到什么程度。” “如果只是工作上的失误,该检讨检讨,该纠正纠正。” “如果是原则性的问题,那就得按原则办。” “可要是……原则性的问题,出在最亲近的人身上呢?” 丁义珍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 “李书记,我这个人说话直,您别介意。” 他缓缓开口,“最亲近的人出了问题,最难办。” “因为不管你怎么处理,外面的人都会说三道四。” “你切割得早了,人家说你绝情、说你做贼心虚;你切割得晚了,人家说你包庇、说你心里有鬼。” “左右都不是人。” 李达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丁义珍接着说:“所以我的看法是,这种事,不能急。” “越急越乱,越乱越容易出错。” “先看清楚情况,再决定怎么走。” “关键是,不能让人觉得你慌了。” “慌了,就输了。” 李达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丁义珍一眼。 那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思索。 丁义珍神色坦然,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走吧,下半场开始了。” 李达康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会议室。 丁义珍跟在他身后,嘴角那丝笑意一闪而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说的是真心话,也是精心设计的话。 “不能急,不能慌”,这四个字,就是他要传递给李达康的核心信息。 李达康听进去了。 只要他听进去了,就会犹豫。 只要他犹豫了,欧阳菁那边的时间窗口就会一点点关闭。 等李达康想明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 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办公室。 欧阳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一份当天的内部通报,脸色铁青。 通报的内容,是京州城市银行配合省检察院反贪局调取近五年大额贷款审批台账的通知。 通知措辞规范,理由是“配合上级检察机关开展金融领域职务犯罪专项核查”,没有点名道姓,但欧阳菁看到这份通知的时候,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太清楚自己经手的那些贷款里,有多少经不起查。 五千万的大风厂经营性贷款,五百万的回扣,分十次,每次五十万。 钱是通过中间人转的,银行卡用的是蔡成功母亲的名字,地点有她办公室,也有帝豪苑的别墅。 她当时觉得做得天衣无缝,可蔡成功一旦开口,这些事就全完了。 欧阳菁站起身,走到窗前,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蔡成功落网的消息,她已经知道了。 大风厂一一六事件闹得满城风雨,蔡成功作为始作俑者,公安那边布控多日,落网是迟早的事。 可欧阳菁没想到的是,蔡成功落网之后,第一个咬出来的,居然是她。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李达康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什么事?” 李达康的声音很冷,冷得欧阳菁心里一沉。 “达康,你听我说……” “我现在在省委开会。” 李达康打断她,“有事晚上回家再说。” “达康,我……” “我说了,晚上再说。” 电话被挂断。 欧阳菁攥着手机,站在窗前,手指微微发颤。 第180章 各方反应,暗中布局 她太了解李达康了。 这个男人,把政治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如果蔡成功供出她的事情已经被李达康知道了,那李达康现在的态度,就说明了一件事:他在考虑切割。 欧阳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坐以待毙。 蔡成功的供述,目前还停留在口供层面。 只要没有实打实的书证、物证,反贪局那边就动不了她。 那五百万的回扣,是通过中间人转的,银行卡是蔡成功母亲的名字,她本人从来没有直接经手过。 只要中间人不开口,蔡成功一个人的口供,定不了她的罪。 可问题是,反贪局已经开始调取银行的贷款审批台账了。 这说明侯亮平那边已经掌握了初步线索,正在往深里查。 她必须抢在反贪局拿到铁证之前,做点什么。 欧阳菁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 “有件事,你帮我办一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 可她没有注意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外走廊的拐角处,一个身影悄然退去。 那是银行内部的一名普通职员,被省检察院反贪局秘密约谈过,同意配合调查。 欧阳菁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很快就会被整理成文字,放到侯亮平的办公桌上。 欧阳菁以为自己在布局,可她不知道,她的每一步,都在反贪局的监控之下。 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反贪局刚刚报送的案情摘要,眉头紧锁。 摘要的内容,是关于欧阳菁涉嫌受贿的初步核查进展。 反贪局已经调取了京州城市银行近五年的贷款审批台账,锁定了蔡成功供述中提到的几笔大额贷款。 欧阳菁本人的账户流水也在核查当中,但目前还没有发现直接的受贿资金流入。 “侯亮平,你进来一下。” 侯亮平推门进来,在季昌明对面坐下。 “欧阳菁的案子,你打算怎么走?” 季昌明开门见山。 “目前掌握的是蔡成功单方面的口供,书证还在核查。” 侯亮平如实汇报,“欧阳菁本人已经开始有所动作,我们监控到她今天在办公室打了一通可疑电话,可能是在安排中间人。” “中间人是谁?” “初步判断,可能是当初帮蔡成功转款的那个中间人。” “具体身份还在核实。” 季昌明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材料。 “亮平,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妻子。” “这个案子的分量,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 “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知情或者参与。” “但是,欧阳菁一旦被立案,李达康必然要被牵连。” “省委那边,沙书记的态度很关键。” 侯亮平点点头:“我明白。” “目前我们的策略是,先把欧阳菁个人的证据链坐实,不主动触碰李达康。” “等证据确凿之后,再向省委汇报,由省委决定怎么处理。” “这个思路对。” 季昌明语气沉稳,“但有一点你要注意。” “欧阳菁这个人,不会坐以待毙。” “她跟了李达康这么多年,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的位置也不是白坐的。” “她手里有多少资源、多少关系网,我们并不完全掌握。” “查她,要快,要稳,要准。” “我明白。” “还有,” 季昌明顿了顿,“蔡成功那边,安全是第一位的。” “陈海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蔡成功是欧阳菁案的关键证人,他要是出了事,这个案子就彻底断了。” “我已经安排反贪局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和公安那边做好了交接。” “蔡成功目前在省厅招待所办案点,安全方面没有问题。” 季昌明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侯亮平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季昌明忽然叫住他。 “亮平。” “嗯?” “李达康这个人,不简单。” “他要是想保欧阳菁,有的是办法。” “你查案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侯亮平回头看了季昌明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省委书记办公室,傍晚。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省检察院报送的案情摘要。 摘要的内容很简短,只提到了欧阳菁涉嫌受贿的初步核查进展,以及蔡成功供述中涉及的五百万回扣问题。 沙瑞金看完之后,把材料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欧阳菁。 李达康的妻子。 他刚到汉东的时候,就听陈岩石提起过李达康。 陈岩石对李达康的评价很复杂:这个人能干、有魄力、想干事,但太看重政绩,有时候为了项目进度,会忽略一些不该忽略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现在看来,陈岩石的评价,一语中的。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省委大院的枯树。 欧阳菁的问题,不仅仅是她个人的问题。 它关系到李达康,关系到京州市委市政府的形象,关系到汉东官场的稳定。 如果处理不好,会引发连锁反应。 可如果捂着不处理,那就是对腐败的纵容。 沙瑞金来汉东的使命,就是刮骨疗毒。 他不能因为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妻子,就网开一面。 沙瑞金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号码。 “昌明同志,欧阳菁的案子,你们按程序办。” “证据确凿之后,该立案立案,该采取强制措施采取强制措施。” “不要因为她是李达康的家属,就有任何顾虑。” “但是,在正式立案之前,先向我汇报。” “明白。” 挂了电话,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汉东这盘棋,越下越复杂了。 可不管多复杂,该落子的地方,必须落子。 刮骨疗毒,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京州市政府,丁义珍的办公室。 丁义珍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光明区报送的大风厂职工安置进展简报。 简报的内容很琐碎,无非是资金拨付的进度、工人情绪的安抚、律师团队的进驻安排。 可丁义珍的目光,却落在简报末尾的一行小字上。 “据光明区公安分局反映,近日有不明身份人员在大风厂厂区周边频繁活动,疑似山水集团方面人员在打探工人动向。” 丁义珍放下简报,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181章 筹码权衡,歧路犹豫 祁同伟和高小琴,还没死心。 大风厂那块地,价值十亿,光明峰项目快要拆到大风厂了,山水集团吞下去的东西,怎么可能轻易吐出来? 一一六事件之后,强拆被叫停了,股权纠纷进入了司法程序,可祁同伟和高小琴一定在想办法,从别的角度把这盘棋扳回来。 丁义珍想了想,拿起电话,拨通了赵东来的号码。 “东来,光明区那边报上来,大风厂厂区周边有山水集团的人在活动。” “你安排人盯一盯,别让他们搞出什么名堂。” “明白,丁市长,我马上安排。” “还有,” 丁义珍顿了顿,“蔡成功那边的审讯,有什么新进展吗?” “反贪局那边在跟,我这边主要是配合羁押安全。” “具体审讯情况,侯局那边直接掌握。” “好。有什么异常,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丁义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方才那通电话,表面上是关心大风厂的维稳工作,实际上,是在给赵东来提个醒:山水集团还在活动,祁同伟还在盯着大风厂。 这个信息,赵东来会记在心里。 必要的时候,他会向李达康汇报。 李达康听到之后,会更加意识到:祁同伟和高小琴,从来没有放弃过大风厂这块肥肉。 而李达康自己,已经被欧阳菁的问题缠住了手脚。 前有欧阳菁的案子,后有祁同伟的觊觎。 李达康现在的处境,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焦头烂额。 丁义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李达康越焦头烂额,就越没有精力去管丁义珍在做什么。 而丁义珍,恰恰可以在李达康自顾不暇的时候,从容布局。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拨出去。 那是侯亮平的私人号码。 他本来想通过某种渠道,向侯亮平传递一个信息:欧阳菁的案子,要快查快办,不能给李达康留出切割的时间。 可想了想,还是算了。 太直接了。 侯亮平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欧阳菁的案子,侯亮平比谁都上心。 陈海的车祸、蔡成功的举报、欧阳菁的受贿,这些线索串在一起,侯亮平不会手软。 夜色笼罩山水庄园主楼书房,落地窗外山林漆黑一片,只有庭院几盏地灯泛出昏黄微光。 屋内檀香袅袅,祁同伟背着手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 高小琴坐在紫檀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刚由底下人打探得来的简报。 “蔡成功彻底开口了,把欧阳菁收五百万回扣的事情捅了出来。” “侯亮平已经启动核查京州城市银行的旧贷款卷宗。” 高小琴将纸张轻轻丢在茶几上,抬眼看向祁同伟,“当年我们手里的那份东西,是不是该放出去了。” 祁同伟缓缓转过身,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算计。 “早些年大风厂借贷风波初起的时候,蔡成功向欧阳菁输送利益。” “我一直按兵不动,没有往上递交。” “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起到最大作用。” 高小琴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同伟,这可是天赐的机会。” “只要把欧阳菁受贿的证据抛出去,李达康就要被家属贪腐死死缠住。” “‘秘书帮’自顾不暇,常委会讨论副省长人选的时候,李达康就再也没有底气带头反对你的提拔。” “一旦李达康深陷泥潭,秘书帮势力受损,汉大帮在常委会的话语权便会进一步放大。” “王兴伟出逃、一一六大火的压力,也能顺势分流一大半到李达康头上。” “一石数鸟。” 祁同伟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水,却没有饮下。 他心里清楚,高小琴说得句句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只要把欧阳菁的旧证据捅出去,李达康必然焦头烂额,自己角逐副省长的最大阻碍,就能被狠狠削弱。 可念头转到此地,他心底又生出重重顾虑。 “没那么简单。” 祁同伟轻轻摇头,把茶杯搁回桌面,“现在的局势,和过去不一样。” “沙瑞金刚刚空降汉东,一心刮骨疗毒,狠抓圈子文化。” “如果这个节骨眼,由我们这边放出欧阳菁的黑材料,沙瑞金和田国富顺藤摸瓜追查消息源头,很容易就会怀疑,是汉大帮为了争夺副省长位置,蓄意拿领导干部家属做武器,搞派系内斗。” “到那个时候,非但副省长的位子拿不到,反倒坐实外界对我们搞小圈子斗争的非议。” “沙瑞金本就对我印象不佳,养老院锄地那桩事已经落了坏印象,再被扣上一个搞权力倾轧的帽子,我的提拔直接就会彻底泡汤。” 高小琴眉头一蹙:“那我们不需要亲自出面。” 只要安排人把证据递上去就可以,查出来只会算作公安系统正常线索移交,追不到我们头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祁同伟闭起双眼思索片刻,站起身,再度踱到窗前,望向沉沉夜幕。 “我现在的最优解,不是把李达康往死里逼,反而是要争取他。” “争取李达康?” 高小琴满脸不解,“大风厂一一六事件,明里暗里,我们和李达康已经矛盾重重,他凭什么要帮你?” “不需要他真心站到汉大帮。” 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盘算,“只需要常委会表决副省长拟任人选的时候,秘书帮不要集体投反对票,李达康保持中立,或者干脆弃权。” “只要李达康不带头发难,剩下几个常委,高老师可以斡旋,我的胜算就会大很多。” “欧阳菁这件事,是李达康最大的软肋。” “可软肋,也是双刃剑。” “我现在主动引爆欧阳菁,等于彻底和李达康撕破脸皮,李达康会把所有账算在我头上,到常委会上,他必定拼尽全力阻拦我上位。” “就算他自身被家属问题拖累,依旧拥有常委会投票权,宁肯两败俱伤,也要拖我下水。” “反过来,倘若我暂时不去触碰欧阳菁这桩旧案,对外释放善意,私下找机会跟李达康递话:有些事情,我手里知情,但我可以选择按下不表。” “交换他在副省长这件事上手下留情。” 高小琴瞳孔微微一缩:“你想用欧阳菁的线索当做交易筹码?” 第182章 秘书帮筹谋,丁义珍定策 “是筹码,但不能由我亲手引爆。” 祁同伟缓缓说道,“我不主动去捅破这件案子,保留这份威慑。” “让李达康心里明白,这颗炸弹握在别人手里,只要他不把事做绝,炸弹就不会引爆。” “大家各退一步,换取常委会上的空间。” “可蔡成功已经招供,侯亮平已经在核查银行卷宗。” “就算我们不动手,反贪局顺着蔡成功的口供往下挖,欧阳菁早晚还是要出事。” 高小琴提醒道。 “这点我心里清楚。” 祁同伟面色沉下来,“蔡成功的口供,是侯亮平手里的牌,那是检察院办案线索,那是组织办案流程,和我们主动私下抛材料,性质完全两回事。” “侯亮平动手,那是反腐办案;我们动手,那就是派系倾轧。” “这两者,沙瑞金分得清清楚楚。” “只要不是由我们来点燃引线,欧阳菁最后倒下去,那是她罪有应得,李达康只会恨侯亮平、恨蔡成功,不会把这笔血仇记到我祁同伟头上。” 高小琴沉默许久,不得不承认祁同伟这番权衡有道理,可依旧放不下心中的顾虑:“可万一李达康不吃这一套呢?” “万一他就算知晓潜在风险,依旧在常委会带头反对你的副省长提名?” “我们等于白白放弃了一张王牌。” 祁同伟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眼底是不甘与纠结在反复撕扯。 胜天半子的念头在他心底翻涌,一边是绝佳的打击对手的机会,一边是副省长这梦寐以求的仕途台阶。 “所以才要权衡利弊。” 祁同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现在还不到打出这张牌的时候。” “先试一试斡旋,争取李达康的中立。” “如果李达康油盐不进,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那时候,再另做打算。” 1月22日,周一。 京州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冷。 省委大楼门前,黑色的公务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各地市一把手、省直部门负责人鱼贯而入。 丁义珍到得比往常早一些。 他在走廊里碰见了李达康。 “李书记,早。” “早。” 李达康朝他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常委会议室,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会议准时开始。 沙瑞金主持。 第一项议题,听取全省经济形势汇报。 省长刘长瑞简要通报了全省上半年的经济运行情况,重点提到京州、吕州两地的工业增速和财政增收数据。 李达康补充了几句京州的情况,语气平稳,看不出什么异样。 第二项议题,研究政法队伍教育整顿方案。 高育良作为分管政法的副书记,做了详细汇报。 丁义珍注意到,高育良汇报的时候,沙瑞金听得格外仔细,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李达康则始终神色淡然,没有插话。 第二项议题顺利通过。 “下面进行第三项议题,有关干部任免事项。” 沙瑞金放下笔,目光扫过全场:“组织部先汇报一下情况。” 组织部长翻开材料,开始宣读祁同伟的干部考察情况。 履历完整,业绩突出,民主推荐和考察谈话中未发现明显问题,符合拟任副省长的任职条件。 组织部长宣读完毕,沙瑞金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环视一圈:“大家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高育良率先开口:“我谈几点看法。”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条理清晰:“祁同伟同志在公安战线工作多年,从基层司法所到省公安厅,一步一个脚印。” “特别是在公安厅厅长任上,全省治安形势持续好转,多起重大案件的侦破工作都得到了省委的肯定。” “这次推荐他作为副省长人选,主要是考虑政法系统班子建设的需要。” “汉东的政法工作,需要一位熟悉业务、懂行又能扛事的领导干部进入省政府班子。” 高育良说完,有两位常委先后发言附和,说了些“祁同伟同志工作能力强”“政法系统需要这样的干部”之类的话。 气氛看上去一片祥和。 李达康一直没有开口。 高育良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李达康那边扫了一眼。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在这个人身上。 只要李达康不跳出来反对,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达康同志,你有什么看法?” 高育良主动点了李达康的名。 李达康放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看似随意的笑容。 “高书记让我说,那我就说几句。”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聊一件很轻松的事情:“祁同伟同志,嗯,我认识很多年了。” “当年在吕州的时候就听说过他。” “岩城的缉毒英雄嘛,谁不知道?” 高育良微微点头,以为李达康要顺着这个话头说几句正面评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可李达康话锋一转:“不过说到祁同伟同志,我印象最深的,倒不是他在岩城缉毒的功劳。” “那些是业务层面的东西,组织上已经考察过了,我就不重复了。”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全场:“我印象最深的,是当年在汉东大学操场上,祁同伟同志当众下跪求婚那一幕。” 会议室的空气骤然凝固。 李达康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那一跪,跪得惊天动地,汉东大学多少师生都看见了。” “后来在吕州,又听说祁同伟同志在赵立春老书记家祖坟前哭坟,哭得也是情真意切。” “这两件事,在汉东官场流传甚广,想必在座不少同志都有耳闻。”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依旧轻松:“我这个人说话直,高书记别介意。” “祁同伟同志的业务能力我不评价,组织上自有公论。” “但说到副省长这个位置,要考虑的不仅仅是业务能力。” “副省长,那是要管一摊子事的,是要在省委常委会上经常露面的。” “老百姓看着呢,基层干部也看着呢。” “一个领导干部的口碑,不是靠一两次惊天动地的表演就能立起来的,是要靠日积月累的实干,靠清清白白做人。” 李达康放下茶杯,补了一句:“我言尽于此,最终服从组织决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第183章 墙倒众人推,祁同伟折戟 高育良脸色微沉,手中的笔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预想过李达康会反对,但没料到李达康会用这种方式。 把祁同伟那些最不愿被人提起的旧事,当着一众常委和列席干部的面,轻描淡写地翻出来。 这已经不是反对,是当众打脸。 丁义珍适时接过话头。 “李书记提到口碑的问题,我也补充两句。” 他的语气比李达康更温和,但分量一点不轻:“祁同伟同志最近有一件事,我听说之后也觉得很困惑。” “前些日子,沙书记刚到汉东不久,祁同伟同志跑到陈岩石老同志的养老院去,扛着锄头帮老同志翻菜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当时就想,省公安厅厅长,手里一堆大案要案,一一六事件的侦办工作还没有结论,陈海同志的车祸案子线索还没理清,省厅那么多工作等着督办。” “祁同伟同志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到养老院去锄地。” “这到底是分内之事,还是别的什么?” 丁义珍没有把话说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一个公安厅长,不想着办案子,跑去给老领导翻地,这是什么作风? 会议室里,低低的议论声渐渐响起来。 李达康和丁义珍接连表态之后,常委会的场面彻底翻转了。 沙瑞金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地听着。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让各方把话说完,最后再由他来定调。 第三个站出来的是省委副书记、省长刘长瑞。 刘长瑞平时在人事议题上很少率先表态,但今天他主动开口了:“我说一句。” “祁同伟同志的工作,我没有直接分管过,了解不够全面。” “但是刚才达康同志和义珍同志提到的两点,我也有同感。” 刘长瑞的语气很稳,字斟句酌:“下跪求婚、哭坟、跑到老同志家里锄地,这些事听起来是个人行为,但放在一名省管干部、尤其是拟任副省级的干部身上,就不仅仅是个人行为的问题了。” “我们选拔高级领导干部,德才兼备,以德为先。” “这个‘德’,不仅看有没有违纪违法,还要看一名干部的作风、口碑、群众观感。” “祁同伟同志在这方面的反映,恐怕并不理想。” 刘长瑞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高育良:“高书记刚才说政法系统需要懂行的干部进入省政府班子,这个出发点我完全理解。” “但懂行的人是不是只有祁同伟同志?” “我看未必。” 这话说得很温和,可意思再清楚不过。 你高育良推祁同伟,真正的原因是他是你的人,而不是政法系统真的缺不了他。 高育良的脸色愈发沉了下来。 紧接着,纪委书记田国富也开口了。 田国富平时在常委会上话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很有分量。 他放下手中的材料,语气沉稳:“既然大家都谈了对祁同伟同志的看法,我从纪检的角度补充一点。” “祁同伟同志在公安厅厅长任上,虽然没有重大的违纪线索,但八项规定出台后,他违纪被记过,也是他担任公安厅厅长这么多年,无法晋升的原因。” 田国富点到为止,没有展开细节,但“违规被记过”这五个字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纪委书记说“关注”,那就意味着这个人很可能已经在纪委的视线范围内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祁同伟同志往副省级岗位上推,是不是稳妥,我个人持保留意见。” 田国富说完,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高育良的面色已经不能用“沉”来形容了。 他万万没想到,原本盘算好的一场顺利过关,会演变成现在这个局面。 李达康、丁义珍、刘长瑞、田国富,四个人接连表态,言辞虽然各有轻重,但核心意思完全一致,祁同伟不合适。 更让他憋闷的是,这几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祁同伟有严重问题”,他们只是把祁同伟那些最不堪的旧事,一件件翻出来摆在台面上。 有些事是真的,有些事是流传已久的传闻,可当这些事从省委常委的嘴里说出来,就比任何调查结论都更有杀伤力。 沙瑞金终于开口了。 “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祁同伟同志的工作,组织上一直在考察,也一直在关注。” “刚才大家提到的几个方面,我也有同感。” “一名高级领导干部,能不能经得起推敲,能不能在群众中、在干部中有好的口碑,这是很重要的考量标准。” 沙瑞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副省长这个岗位,不仅要看业务能力,更要看政治站位、作风品行、群众基础。” “这些方面,祁同伟同志目前看来,还不够成熟。” “组织部的考察材料,先放一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锤定音。 高育良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出反对的话。 沙瑞金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坚持,就是公开对抗省委书记的权威。 沙瑞金似乎觉得这个议题的冲击还不够大,又补了一句。 “另外,鉴于最近一段时间汉东在干部队伍中出现的一系列问题,我决定,全省近期所有干部晋升事项,一律暂缓。” “等我把汉东的情况摸清楚再说。” 这句话比否决祁同伟的副省长提名更让人心惊。 在场所有常委都听明白了。 沙瑞金这是在划红线。 不光祁同伟上不去,其他人也暂时别想动。 新任省委书记在用这种方式,给整个汉东官场立规矩。 高育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沙瑞金这一手,不仅堵死了祁同伟,也打乱了汉大帮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的所有人事布局。 李达康倒是神色如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后翻开了下一份会议材料,仿佛第三项议题已经与他无关。 丁义珍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打开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上干干净净,一个字没写。 但他的嘴角,有一丝极其微小的弧度,一闪即逝。 会议继续进行第四项议题。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人事博弈,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第184章 散会之后,怒不可遏 常委会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沙瑞金宣布散会,常委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 没有人公开议论刚才的事,但每个人的眼神和步态里,都藏着各自的判断。 祁同伟等在走廊拐角处,看见高育良走出来,快步迎上去,声音压得很低:“老师。” 高育良脚步没有停,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有一种复杂的沉默。 “回去再说。” 高育良只说了四个字,便径直走向电梯。 祁同伟僵在原地,看着高育良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胸口堵得发慌。 他转过身,正好撞上李达康从会议室里走出来。 李达康手里拎着公文包,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仿佛刚才在常委会上那个言笑之间掀翻一切的场景,从未发生过。 四目相对。 李达康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招呼,便越过他走向另一部电梯。 祁同伟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李达康那个点头,那个眼神,比当面骂他一句更让人难受。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一种完全不把对手放在眼里的轻蔑。 走廊尽头,丁义珍和李达康走到了一起。 “李书记,中午在食堂简单吃点?” “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门合上。 狭小的电梯空间里,李达康忽然开口:“祁同伟这件事,高育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丁义珍语气平淡:“但沙书记已经把话定死了,近期所有晋升暂缓。” “高书记再急,也得等一等。” 李达康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二人走出大楼。 下午,丁义珍回到市政府,刚进办公室,周秘书长就跟了进来。 “丁市长,省委办公厅那边传来消息,沙书记让办公厅下发一份正式通知,全省干部晋升事项一律暂缓,具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通知稿已经拟好了,明天下发。” 丁义珍坐在办公桌后面,接过通知稿扫了一眼:“知道了,按程序办。” 周秘书长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丁市长,祁厅长那事,外面已经有风声了。” “什么风声?” “机关里都在传,说今天常委会上,李书记把祁厅长当年下跪求婚的事都翻出来了。” “还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丁义珍放下通知稿,神色平静:“这种闲话,随它去传。” “常委会上的讨论内容,不要议论,更不要往外扩散。” “你通知一下市政府这边,管好自己的嘴。” “明白。” 周秘书长退了出去。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机关里传开这件事,一点也不意外。 汉东官场就是个筛子,常委会上午开的会,中午不到消息就能传遍半个省城。 祁同伟今天在会上被当众翻旧账的事,用不了两天,就会成为汉东干部圈子里最热门的谈资。 这正是丁义珍想要的效果。 祁同伟这个人,最大的依仗就是高育良的庇护和汉大帮在公安系统的根基。 可一旦他的名声在官场里彻底烂掉,以后谁提起祁同伟,第一反应不再是“省公安厅厅长”“缉毒英雄”,而是“那个下跪求婚、哭坟钻营的人”,那他这块招牌就彻底砸了。 招牌砸了,高育良就算还护着他,也不敢再轻易往更重要的位置上推他。 汉大帮在政法系统的根基,就会慢慢松动。 黑色公务轿车一路疾驰离开省委大院,车窗玻璃全部升死,隔绝了外面汉东省委大院来往穿梭的干部。 祁同伟靠在后座,身子陷进座椅,一只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手臂的肌肉不住微微颤抖。 常委会会议室里那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面反复回放。 李达康轻描淡写提起下跪求婚,再说到赵立春祖坟哭坟,字字句句像鞭子抽在他的脸上;紧跟着丁义珍补刀养老院锄地的闹剧,刘长瑞、田国富接连附和,最后沙瑞金一锤定音,副省长提名搁置,全省晋升全部冻结。 本唾手可得的副省长,就这样当着一众常委的面,化为泡影。 什么缉毒英雄,什么公安系统实干干部,所有人绝口不提他出生入死的过往,揪着那些陈年旧事,把他祁同伟扒得一干二净,放在台面上肆意嘲弄。 他虽然没有进入会场,但经过早就知道了。 这简直就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车子驶入山水庄园的铁门,穿过庭院园林,径直停在主楼台阶下。 祁同伟推开车门,大步跨下车,脸色铁青,下颌绷得紧紧的,周身散发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管家看见他的神色,不敢上前搭话,只敢躬身行礼。 祁同伟一言不发,快步踏入主楼书房。 高小琴已经接到消息,早早就在书房等候,听见脚步声连忙起身迎上来。 “同伟,常委会那边……” 话还没有说完,“哐啷!”一声巨响骤然炸响。 祁同伟抬手狠狠扫过茶几,茶几上那只精致的青瓷茶杯摔落在大理石地面,碎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洒一地。 高小琴吓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祁同伟胸膛剧烈起伏,胸口憋着一口无处宣泄的恶气,双目通红,声音压抑着咆哮: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李达康!丁义珍!” “一个个把我祁同伟当成什么了?!” “戏台上面供人取笑的小丑吗!” 他大步在书房来回踱步,皮鞋重重踩过散落的瓷片,发出咯吱刺耳的声响。 “常委会上,李达康张口就提汉东大学下跪,又扯哭坟的旧事,丁义珍紧跟着捅出养老院锄地的事!” “当着沙瑞金,当着全体常委的面,把我那些旧伤疤全部掀开!” “我祁同伟当年岩城缉毒,枪林弹雨,身上留的伤疤,他们半个字不提,专捡那些腌臜传闻拿出来示众!” 高小琴眉头紧锁,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劝道:“同伟,你冷静一点,事已至此,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第185章 举证反贪局,报复李达康 “冷静?” “我怎么冷静!” 祁同伟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高小琴,声音拔高,满是愤懑: “我盼了多久这个副省长的位置!” “多少回小心翼翼筹谋布局!” “就这么毁于一旦!” “沙瑞金一句话,全省干部晋升全部暂缓。” “短时间之内,我再也没有往上走的机会!” “李达康明面上没有直接说我违法乱纪,就拿作风口碑做文章,杀人不见血!” “丁义珍在旁边敲边鼓落井下石,刘长瑞和田国富跟着顺水推舟!” 高小琴叹了一口气:“高书记呢?散会之后你见到高书记没有,他是什么态度?” “高育良?” 祁同伟冷笑一声,嘴角满是悲凉,“散会走廊碰到,就跟我说了四个字,回去再说。” “他能怎么办?” “沙瑞金定了调子,一众常委纷纷表态,大势已去,他就算想替我说话,也不敢公开顶撞沙瑞金。” “汉大帮,汉大帮!” “到了真正关键的时候,又能护得住谁!” 高小琴走到茶几边,避开地上碎瓷,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我之前就跟你提过,欧阳菁那套证据,我们手里攥着。” “那是一把锋利的刀,之前你怕落下派系斗争的口实,不愿意主动抛出去。” “现在,人家已经把我们逼到墙角了,难道我们还要继续守着,白白受这份窝囊气?” 祁同伟接过水杯,却没有喝,手微微用力,玻璃杯壁被攥得咯吱作响。 “我不是没有想过。” 他咬着牙,眼底闪过挣扎,“可之前的顾虑你还记得?” “一旦我们暗中把证据递出去,万一沙瑞金顺藤摸瓜查到消息源头,会认定我们汉大帮搞内斗,打击报复李达康。” “到时候我的处境只会雪上加霜。” “现在还怕什么?!” 高小琴声调也提了几分,眼神锐利,“副省长的提名已经彻底黄了!” “全省晋升冻结,短期之内你再无提拔可能!” “最坏的局面已经摆在眼前,我们还怕再坏到哪里去?” “之前我们留着这份筹码,是想要拿来做交易,换取李达康在常委会中立。” “可结果呢?” “李达康非但没有手下留情,反倒第一个站出来往你身上捅刀子!” 祁同伟沉默下来,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山林,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高小琴继续趁热打铁,一步步劝说: “同伟,你好好想一想。” “现在不是我们主动去捏造黑料,蔡成功的供述,欧阳菁收受五百万贿赂,件件都是实打实地贪腐事实。 ” “就算不是我们递出去,侯亮平顺着蔡成功的口供,早晚也能查清楚。” “区别只在于,这份线索由谁交到反贪局手上。 ” “我们不需要亲自出面,不需要留下任何我们的痕迹。” “安排匿名渠道,把全套材料邮寄递交省检察院反贪局。 ” “到时候,所有人只会以为是知情人实名举报。” “谁能追到山水庄园,追到我们头上?” 祁同伟缓缓转过身,目光闪烁不定: “一旦这份材料递交上去,欧阳菁就完了。” “李达康是她丈夫,就算李达康本身没有参与受贿,也逃不过治家不严的问责。” “李达康的政治前途直接遭受重创。” “正是如此!” 高小琴点头,“李达康今天在常委会上威风八面,拿你的过往旧事肆意嘲弄。” “那我们就把他家的烂事抖出来!” “让他也尝尝被当众揭开伤疤,被所有人指指点点是什么滋味!” “李达康自顾不暇,再也没有多余精力处处针对我们。” “李达康垮下去,京州的格局就要重新洗牌,王兴伟出逃、一一六大火带来的压力,也能顺势分摊出去!” 祁同伟来回踱步,心中的隐忍、屈辱、不甘,不断翻涌。 今天常委会上遭受的那一番当众羞辱,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胜天半子,他一辈子信奉的就是绝不坐以待毙。 凭什么自己就要默默咽下这口恶气? “可万一……万一暴露线索来源呢?” 祁同伟低声追问,依旧残存一丝顾虑。 高小琴语气笃定:“我们找完全无关的第三方,匿名邮寄,不留指纹,不留字迹。” “全部复印件,原件留在庄园。” “邮寄地址选在外地,和我们山水集团没有半点牵扯。” “查,他们又能去哪里查?” 祁同伟深吸一大口气,心中那道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 “好。” 他猛地抬手,眼神之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既然李达康不念半分情面,当众把我踩在脚下羞辱,那就休怪我祁同伟不讲情面!” “把我们留存的那套关于欧阳菁收受蔡成功贿赂的全部材料,整理复印件。” “银行流水副本、中间人证词记录、每一笔五十万受贿的时间节点,全部整理齐全。” 高小琴脸上神色一松:“我这就吩咐底下人去整理。” “记住,一定要干净。” 祁同伟加重语气,声音冰冷,“不能出现任何能够指向山水集团,指向你我的痕迹。” “找可靠的外围中间人,离开京州,去邻市的邮局匿名寄送给省检察院反贪局侯亮平。” “明白。” 高小琴应道。 祁同伟低头看向满地碎裂的青瓷,眼底满是戾气: “李达康,今天常委会上你带给我的羞辱,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你不是 第186章 设宴探底,同窗对弈 她正低头给祁同伟斟茶,听见外面脚步声,微微抬了抬眼。 包间的门被推开,一道笔挺的身影走了进来。 侯亮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休闲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笑容爽朗,进门先拱手:“同伟,好久不见。” “亮平!” 祁同伟站起身,大步迎上去,双手握住侯亮平的手,用力晃了晃,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意:“多少年没见了?汉东大学一别,得有十几年了吧?” “可不嘛,一晃这么多年。” 侯亮平笑着回应,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落在高小琴身上时,微微一顿。 祁同伟顺势介绍:“这位是山水集团的高小琴高总,汉东有名的女企业家,也是咱们政法系统多年的老朋友了。” “侯局长,久仰大名。” 高小琴站起身,微微欠身,伸出纤细的手,目光温润如水,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侯局长从北京来,汉东这边怕是还没顾上接风,今天祁厅长特意张罗,算是给您接风洗尘。” “高总客气了。” 侯亮平握住她的手,轻轻一触便松开,神色如常,笑意不减,“接风不敢当,老同学叙叙旧而已。” 话音刚落,包间外面又陆续走进来几个人。 省公安厅副厅长周正,京州市检察院副检察长陈一鸣,省高院刑一庭庭长刘建国,都是祁同伟政法口上的老熟人。 几个人进门便热络地跟祁同伟打招呼,看见侯亮平,纷纷上前握手寒暄。 “侯局,久仰久仰。” “侯局来汉东,我们政法系统可是添了一员大将。” “以后工作上多交流。” 侯亮平一一应酬,笑容周到,心里却已经在默默盘点:这一桌子人,几乎囊括了汉东政法口最核心的几个位置。 公安厅副厅长、市检察院副检察长、省高院庭长。 祁同伟这是摆了一桌政法系统的“全家福”。 “来来来,坐坐坐。” 祁同伟招呼众人落座,自己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侯亮平,右手边是高小琴。 其余几人依次落座,气氛看上去一团和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祁同伟端起酒杯,站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感慨:“今天这顿饭,主要是给亮平接风。” “咱们汉东大学的老同学,如今回到汉东来,我这个当师兄的,心里高兴。” “来,亮平,我敬你一杯。” 侯亮平起身端杯,和他碰了一下:“同伟,你太客气了。” 两人一饮而尽,落座之后,祁同伟又亲自给侯亮平斟满。 “亮平,你在北京这些年,办了不少大案子吧?” 祁同伟看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带着几分探究,“最高检反贪总局,那可是全国反腐的最前线,能在那儿站稳脚跟的,都是真有本事的。” “同伟你过奖了,就是干活的命,组织让查谁就查谁,谈不上什么本事。” 侯亮平笑着摆摆手,语气轻松,可话里的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祁同伟看在眼里,心底暗暗掂量。 侯亮平这个人,笑容爽朗,说话随和,看上去没什么架子,可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交底。 席间,周正凑过来说了几句公安厅近期的专项行动,陈一鸣谈了谈检察院的队伍建设,刘建国聊了几句法院的审判压力。 看似是工作交流,可侯亮平听得出来,这些人言语之间,都在不动声色地展示汉东政法系统的“团结”和“默契”。 “侯局,您是北京下来的,眼界比我们高,汉东这边的情况,还得您多指导。” 周正端着酒杯,笑容殷勤。 “指导不敢当,我是来干活的,以后工作上还要多仰仗各位。” 侯亮平举杯回敬,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 高小琴一直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祁同伟身侧,偶尔给客人添酒夹菜,眉眼温婉,举止得体。 可侯亮平注意到,每当席间谈到政法系统的人事、案件、工作安排时,高小琴的目光都会微微一动,虽然不说话,但一直在听。 一个女商人,坐在政法系统核心圈子的饭局上,听着一桌子政法口官员聊天,竟然毫无违和感。 侯亮平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酒至半酣,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祁同伟兴致上来了,拍了拍桌子,笑道:“光喝酒没意思,亮平,还记得咱们汉东大学那时候排样板戏吗?” “你在台上演刁德一,我在下面给你鼓掌。” 侯亮平一愣,随即笑了:“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 “来一段?” 祁同伟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智斗,怎么样?阿庆嫂、刁德一、胡传魁,咱们今天凑齐了。” 周正和陈一鸣立刻起哄叫好。 高小琴也放下筷子,眉眼含笑,看着祁同伟:“祁厅长还会唱戏?” “小琴,你来阿庆嫂。” 祁同伟点了名,目光又转向侯亮平,“亮平,你来刁德一,我来胡传魁。” 侯亮平本想推辞,可架不住满桌人的起哄,加上祁同伟已经摆开了架势,盛情难却,只好站起身。 “行,舍命陪君子。” 他清了清嗓子,摆了个刁德一的架势。 高小琴微微一笑,站起身,移步到包间中央,纤腰一转,兰花指一翘,眼神流转之间,竟真有几分阿庆嫂的韵味。 祁同伟扯开嗓子,唱起了胡传魁的段子:“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他嗓门洪亮,有模有样,引得满堂喝彩。 轮到侯亮平,他张口便是刁德一的经典唱段:“这个女人呐,不寻常……” 声音清亮,唱腔到位,眼神却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似在戏里,又似在戏外。 高小琴接着唱阿庆嫂的段子:“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她嗓音婉转,身段柔美,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侯亮平脸上流转,带着几分试探,几分风情。 侯亮平迎着她的目光,不避不闪,脸上笑意不变,唱腔依旧不阴不阳,恰如刁德一对待阿庆嫂的那种若即若离、暗中较劲。 一桌人看得兴高采烈,掌声不断。 第187章 家中对峙,裂痕难补 一段《智斗》唱罢,高小琴微微喘息,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端起酒杯,走到侯亮平面前,声音温软:“侯局长唱得真好,我敬您一杯。” 侯亮平接过酒杯,和她轻轻一碰:“高总过奖,高总才是好嗓子。” 酒杯相触的瞬间,高小琴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侯局长以后在汉东,但凡有用得着山水集团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们山水集团,跟祁厅长、跟政法系统,都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侯亮平听得懂弦外之音。 多年的老交情。 一句话,就把山水集团和政法系统的关系,摆到了台面上。 侯亮平微微一笑,举杯饮尽,没有接话,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钟头。 散席的时候,祁同伟亲自把侯亮平送到门外,拍着他的肩膀,语气热络:“亮平,以后常来往。” “汉东政法系统,就是咱们这帮老兄弟的天下,你来了,咱们又多一个主心骨。” 侯亮平笑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坐进车里,挥手道别。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京州夜晚的车流。 侯亮平靠在座椅上,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眼底一片清明。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陆亦可的号码。 “亦可,方便说话吗?” “侯局,您说。” “今天晚上祁同伟设宴,一桌子政法口的人,还有高小琴。” 侯亮平语气沉稳,“你帮我查一下高小琴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她和政法系统这些人的往来。” “山水集团,表面上是个民营企业,可我看着,更像是一个政法圈子的沙龙。” “祁同伟、周正、陈一鸣、刘建国,这些人全坐在一张桌子上,高小琴以‘老朋友’的身份作陪,这关系不一般。” “明白,我马上查。” “还有,蔡成功那边,审讯继续推进。” “欧阳菁的证据链,加快固定。” “祁同伟、欧阳菁、高小琴,这三条线,早晚要在同一个节点上汇合。” “先打欧阳菁,再撬山水集团。” “一步步来,不能急。” 挂了电话,侯亮平望向窗外京州灯火阑珊的夜景,目光深沉。 祁同伟今天这顿饭,表面是叙旧接风,实则是试探他侯亮平到底站在哪一边。 是汉大帮的人,还是北京下来的“外人”。 答案,祁同伟应该已经看明白了。 可侯亮平也看明白了。 这一桌子人,这一张关系网,已经盘踞汉东政法系统多年。 而高小琴,就是这张网最中间的蜘蛛。 同一时刻,京州市委家属院,李达康的住宅。 客厅的灯亮着,李达康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这几天,无论是赵东来善后会议之后的“该断则断”,还是丁义珍在省委座谈会上的“不能急不能慌”,都像一根根细针,反复扎在他的神经上。 李达康不傻。 他心里清楚,欧阳菁一定有事瞒着他。 这几天,他没主动问,欧阳菁也没主动说。 两个人各怀心事,表面上相安无事,可空气里那股沉闷的压迫感,连家里的阿姨都感觉出来了。 今天晚上,李达康特意推掉了两个应酬,早早回了家。 他得跟欧阳菁谈一谈。 卧室的门虚掩着,欧阳菁在里面收拾东西。 李达康靠在客厅沙发上,闭着眼,听见卧室里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衣柜门关上的响动,还有行李箱拉链被拉开的刺耳摩擦声。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 门推开,欧阳菁正蹲在衣柜前,往一只大行李箱里叠衣服。 箱子里已经码了半箱,有厚外套,有薄毛衣,还有几件日常穿的衬衫。 李达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是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冷意。 欧阳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叠着手里的衣服。 “我办了内退。”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退了休,我去洛杉矶,陪陪女儿。” 李达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内退。 去洛杉矶。 陪女儿。 这一连串的决定,欧阳菁一个字都没跟他商量过。 “什么时候办的?” 他走进卧室,站在欧阳菁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上周。” 欧阳菁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手续已经在走了,马上就能批下来。”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 他盯着欧阳菁的脸,试图从她平静的表情底下,看出些什么。 可欧阳菁不闪不避,反而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达康,既然你问了,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她转过身,背靠着梳妆台,双手抱在胸前,语气依旧平静,可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决然:“这些年,咱们这个家是什么样子,你心里清楚。” “女儿在国外读书,你天天忙你的京州、你的光明峰、你的GDP,我在银行上班,每天应付那些贷款、那些商人,回到家冷冷清清,连顿热饭都吃不上几回。” “我累了。” 李达康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欧阳菁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去洛杉矶,陪女儿,过几天安生日子,这没什么不好。”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李达康:“但走之前,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离婚。” 这两个字落下来,客厅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李达康盯着欧阳菁,眼神沉下来。 “你说什么?” “离婚。” 欧阳菁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咱们好聚好散,你去忙你的京州,我去陪我的女儿,各过各的。” “财产怎么分,你说了算,我没什么意见。” 李达康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半晌没有说话。 他其实不是没想过这一天。 这些年,他和欧阳菁的感情早就淡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算浓烈。 欧阳菁嫁给他,图的什么,他心里有数;他娶欧阳菁,也未必全是感情。 第188章 定调收网,箭在弦上 可“离婚”这两个字从欧阳菁嘴里主动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更让他警觉的是时机。 欧阳菁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提出内退、去美国、离婚,这一连串决定,来得太巧了。 “为什么是现在?” 李达康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欧阳菁避开他的目光,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语气平淡:“什么为什么现在?” “我早就不想过了,只是以前女儿还小,现在她长大了,我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欧阳菁,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李达康走过去,站在她身侧,语气加重了几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欧阳菁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几分不耐:“李达康,你什么意思?” “我提离婚,就是出了什么事?” “咱们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吗?” “我提离婚,是因为我受够了,是因为我不想再守着这个冷冰冰的家过日子了,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李达康沉默着,没有接话。 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欧阳菁脸上移开。 欧阳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索性把话挑明了:“好,既然你这么问,那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大风厂那块地,光明峰片区里的那块。” 欧阳菁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现在山水集团拿着,可山水集团跟祁同伟、高小琴那一摊子事,你也清楚,早晚要出问题。” “那块地,你让王大路的大路集团接手。” 李达康的眉头猛地一皱。 “你说什么?” “我说,让大路集团接手大风厂那块地。” 欧阳菁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王大路是正经商人,大路集团有实力,那块地在大路集团手里,光明峰的项目也能顺利推进。” “你只要在市政府那边打个招呼,把地交给大路集团,这件事就算成了。” 李达康盯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终于明白了。 欧阳菁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是内退、又是去美国、又是离婚,最后落到实处的,是这句话。 让大路集团接手大风厂那块地。 “欧阳菁。” 李达康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里的风:“你什么时候开始替王大路做起说客来了?” “我不是替王大路做说客。” 欧阳菁急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是为了这个家!” “大风厂那块地,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山水集团那边一堆烂账,祁同伟、高小琴那些人早晚要出事,你难道看不出来?” “与其让那块地烂在那里,不如交给大路集团,王大路是正经商人,又跟你有交情,把地给他,你也能省心,还能落个人情。” “人情?” 李达康冷笑一声:“欧阳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做买卖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欧阳菁脸色一变。 “我的意思你心里清楚。” 李达康转过身,背对着她,语气冰冷:“我和商人不做交易。” “这是原则。” “李达康!” 欧阳菁急了,追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你口口声声原则原则,可你想过没有,大风厂那块地现在什么状况?山水集团拿在手里,祁同伟在背后撑着,你动得了吗?” “现在把地交给大路集团,是最好的出路!你非要死守着那块地,最后烂在手里,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是我的事。” 李达康转过身,目光直视着她,一字一顿:“我是京州市委书记,不是商人。我手里的权力,不是用来做交易的筹码。” “你……” 欧阳菁气得脸色发白,手指颤抖着指向他:“李达康,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脑筋?!” “我死脑筋?” 李达康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欧阳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王大路是什么人,你跟我一样清楚。” “当年他在金山县替我顶了事,辞官下海,我一直记着这份情,可这不代表我就要把公家的地皮送给他做人情!” “你口口声声为了这个家,可你从头到尾想的都是你自己!” “你……” 欧阳菁被他戳中了心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李达康,你厉害!” 她猛地转身,抓起梳妆台上的一个化妆品瓶子,重重砸在地板上,“啪”的一声,玻璃瓶碎裂,液体溅了一地。 “你守着你的原则过一辈子吧!” 欧阳菁吼出这一句,转身冲出卧室,重重摔上了客厅的门。 “砰!”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李达康站在卧室里,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流淌的化妆品液体,胸口剧烈起伏。 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弯下腰,一片一片把碎玻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手指被锋利的玻璃边缘划了一道口子,渗出一丝血珠,他浑然不觉。 窗外,京州的夜色沉沉,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李达康站在客厅里,望着窗外,脑海里回响着欧阳菁最后那句话。 “你守着你的原则过一辈子吧。”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原则。 他守了一辈子的原则,到头来,连枕边人都觉得他死脑筋。 可他能怎么办? 他是京州市委书记。 他手里握着的权力,是老百姓给的,是组织交的。 不是拿来和商人做交易的。 这一夜,李达康家的灯,亮了很久。 深夜,省检察院反贪。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还有厚厚一叠材料。 对面坐着陆亦可,手里捧着一份刚整理好的线索汇总表。 “侯局,欧阳菁的情况,我这边基本摸清了。” 陆亦可翻开材料,逐条汇报:“欧阳菁,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分管信贷审批。” “经手的大额贷款中,有五笔和蔡成功供述的时间节点完全对得上,涉及金额五百万。” “其中,大风厂那笔五千万经营性贷款,审批过程中欧阳菁力排众议,在贷审会上多次坚持,最终通过了提案。” “而蔡成功供述的五百万回扣,分十次,每次五十万,通过中间人转款,银行卡用的是蔡成功母亲的名字。” 第189章 举报信至,风暴前夜 侯亮平点点头:“中间人的身份,查清楚了没有?” “查清楚了。” “是一个叫丁秀萍的女人,京州本地人,以前在银行系统干过,后来下海做资金中介。” “欧阳菁和蔡成功之间的资金往来,基本都是她经手的。” “这个女人现在在哪?” “还在京州,表面上做小额贷款中介,实际上和多家银行的人关系密切。” 陆亦可顿了顿:“我已经安排人盯住她了。” “但暂时没有动她,怕打草惊蛇。” 侯亮平沉吟片刻:“先不动她,把外围证据固定扎实。” “银行那边的贷审会记录、欧阳菁的个人账户流水、蔡成功供述中提到的细节,逐项核对,形成完整证据链。” “等证据坐实了,再对欧阳菁正式立案。” “明白。” 陆亦可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侯局,还有一件事。” “你今晚去参加祁同伟的饭局,有什么收获?” 侯亮平靠回沙发背上,目光沉静:“收获不小。” 他把今晚饭局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一桌子政法系统的人,高小琴以“老朋友”身份作陪,席间众人言语之间处处展示“团结”和“默契”。 “祁同伟、周正、陈一鸣、刘建国,加上高小琴,这一桌子人,就是汉东政法系统核心圈子的缩影。” 侯亮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高小琴表面上是个女商人,可她在那个圈子里的位置,一点都不违和。” “这说明什么?” “说明山水集团和政法系统之间,已经形成了某种固定的利益关联。” 陆亦可接过话头:“侯局,您的意思是,山水集团就是汉东政法圈子的一个‘沙龙’?” “准确地说,是祁同伟、高小琴、还有一批政法口干部之间的利益枢纽。”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京州深夜的灯火:“蔡成功的举报,欧阳菁的受贿,大风厂的股权圈套,陈海的车祸,王兴伟的出逃,还有一一六大火,这些事看似各不相干,可串在一起,都指向同一个节点。” “祁同伟。”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祁同伟是省公安厅厅长,汉大帮的核心人物。” “高小琴是他的白手套,山水集团是他利益变现的通道。” 陆亦可微微皱眉:“所以,欧阳菁的案子,不仅仅是她个人的贪腐问题?” “对。” 侯亮平点头:“欧阳菁受贿是事实,可她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博弈。” “今晚这顿饭,祁同伟表面上是给我接风,实际上是在试探我的立场。” “他想看看,我侯亮平到底站哪一边。” 陆亦可:“那您怎么看?” “我怎么看不重要。” 侯亮平走回茶几旁,拿起那份线索汇总表,目光落在欧阳菁的名字上:“重要的是,证据指向哪里。” “目前的证据链,欧阳菁受贿是实打实的。” “祁同伟和高小琴之间的利益关联,还需要进一步坐实。” “先打欧阳菁,再撬山水集团。” “一步步来。” 陆亦可点头:“那祁同伟那边……” “暂时不动。” 侯亮平语气沉稳:“祁同伟是省公安厅厅长,动他,必须有铁证,必须有省委的授权。” “现在的突破口,在欧阳菁和蔡成功身上。” “等欧阳菁的案子坐实了,山水集团的资金往来、股权交易、利益输送,顺着往下挖,祁同伟跑不掉。”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今晚饭局上,高小琴对我的试探,说明她已经察觉到了压力。” “越是这样,我们越要稳住。” “不能给他们任何制造事端的借口。” 陆亦可合上卷宗,站起身:“明白,我明天继续推进欧阳菁的银行流水核查。” “另外,蔡成功那边的安全,我再去叮嘱一遍。” “好。” 侯亮平点头,目送陆亦可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回沙发,拿起那份线索汇总表,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纸,是蔡成功举报信的摘要,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欧阳菁收受五百万回扣,分十次,每次五十万。” 侯亮平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京州的夜色沉沉。 一场围绕欧阳菁、山水集团、祁同伟的反腐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此刻的李达康,独自坐在家中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欧阳菁摔门而去之后,一直没有回来。 李达康没有打电话找她,也没有发信息。 他只是坐着,一遍遍回想欧阳菁今晚说的那些话。 “让大路集团接手大风厂那块地。” “你只要在市政府那边打个招呼。” “这是最好的出路。” 李达康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是京州市委书记。 他手里的权力,是组织给的,是老百姓给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是拿来和商人做交易的。 这个原则,他守了一辈子。 可欧阳菁不懂。 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想过要懂。 李达康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深夜的风裹着寒意吹来,他紧了紧衣领,望着远处京州城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底下,是多少老百姓的安稳日子。 他不能对不起那些灯火。 哪怕枕边人不理解,哪怕这条路走到底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也得守下去。 第二天上午,省检察院反贪局。 侯亮平刚到办公室,陆亦可就急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侯局,你看看这个。” 她把信封放到侯亮平办公桌上。 信封的邮戳是邻省的一个小城市,寄件人一栏空白,收件人写的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侯亮平局长亲启”。 侯亮平拿起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立刻打开。 “什么时候收到的?” “刚送过来,收发室那边登记了,说是昨天下午到的。” 侯亮平撕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叠材料。 他一张一张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银行流水副本、中间人证词记录、每一笔受贿的时间节点、金额、经手人。 全部指向同一个人:欧阳菁。 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 李达康的妻子。 第190章 抛弃还是保一手? “这……” 陆亦可倒吸一口凉气:“侯局,这份材料,和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完全对得上。” 侯亮平把材料整理好,放回信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这封信,是谁寄的?” “不知道。” “邮戳是邻省的,寄件人没留名。” “材料是复印件,原件应该还在寄件人手里。” “侯局,会不会是蔡成功那边流出去的?” “不太像。” 侯亮平摇头:“蔡成功一直在我们的监控下,他手里的材料,早就交给了我们。” “这批复印件的内容,比蔡成功供述的还要详细,应该是另有来源。” “那是谁?” 侯亮平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个信封,脑子里飞速运转。 欧阳菁的受贿证据,除了蔡成功,还有谁掌握? 中间人丁秀萍。 银行内部的经办人员。 还有…… 祁同伟。 侯亮平的目光骤然一凛。 祁同伟。 蔡成功当初向欧阳菁行贿的时候,祁同伟有没有可能知情? 高小琴和山水集团,有没有可能留存了相关的证据? 如果这份举报信是祁同伟那边放出来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祁同伟和欧阳菁之间的利益链条已经破裂。 意味着有人在利用欧阳菁,打击李达康。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省委大院的枯树。 汉东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亦可,这份材料,先按程序登记。” 他转过身,语气沉稳:“同时,加快银行流水的核查,把外围证据固定扎实。” “欧阳菁的案子,该收网了。” “明白。” 陆亦可领命而去。 侯亮平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举报信的材料,目光落在欧阳菁的名字上。 箭在弦上。 不得不发。 而此刻,省委大院,沙瑞金的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省检察院刚刚报送的欧阳菁案简要通报。 通报措辞审慎,只陈述初步核查发现的线索,没有下任何结论。 沙瑞金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季昌明的号码。 “昌明同志,欧阳菁的案子,你们按程序办。” “证据确凿之后,该立案立案,该采取强制措施采取强制措施。” “不要因为她是李达康的家属,就有任何顾虑。” “但是,在正式立案之前,先向我汇报。” “明白。” 挂了电话,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来之前,汉东就传闻“沙李配”,李达康要上省长,这不是组织定的,而是传闻。 但也不是空穴来风。 李达康在京州干出的成绩,摆在那里,GDP数字实打实,光明峰项目、老城改造、开发区建设,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纸面文章。 省委常委会上,李达康拍桌子、提意见、压祁同伟的场面,他也亲眼见过。 那一次,李达康一开口,丁义珍跟进,刘长瑞、田国富接连附议,高育良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 那样的场面,沙瑞金看得清清楚楚。 李达康在汉东的根基,比他想象的要深。 可也正是那一次,沙瑞金心里生出了一丝不舒服。 他当县长的时候,就是一把手;当市长的时候,市长就是一把手;当市委书记的时候,市委书记才是一把手。 现在自己是省委书记,难道还要让李达康在自己面前当那个“一把手”? 沙瑞金不认为自己政治智慧不如李达康,会在未来的博弈中落入下风。 可他听过太多关于李达康作风的说法,这不是一个容易控制的人。 今日把他提拔起来,未来他就能在省委常委会上跟自己拍桌子。 高育良那一系已经盘根错节,汉大帮把持政法系统多年。 如果再让李达康坐大,秘书帮和汉大帮两股势力在省内互相倾轧,自己这个省委书记,夹在中间,要么被架空,要么被迫选边站。 哪个都不是好局面。 现在李达康家里出了事,欧阳菁的案子已经摆在省检察院的案头,证据链正在一步步坐实。 李达康本人是否知情、是否参与,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 可“治家不严”四个字,已经足够让一个市委书记焦头烂额。 要不要保?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保,意味着自己要替李达康挡一挡,至少在省委层面压一压节奏,给李达康留出切割的时间。 可保了之后呢? 李达康会领这份情吗? 以他的性格,未必。 他只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甚至会觉得省委不该干预他的家事。 不保,李达康就要被欧阳菁的案子拖进泥潭。 哪怕他本人干干净净,舆论和官场上的议论也足以让他脱一层皮。 一个被家事缠住的市委书记,还有多少精力去跟自己争“一把手”的位置? 可如果不保,汉东的发展怎么办? 沙瑞金睁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另一份材料上。 那是京州市委市政府班子成员的履历汇编,他刚到汉东的时候,让办公厅整理了一份,放在手边随时翻看。 丁义珍的履历,他看过不止一遍。 吕州乡下出身,普通科员起步,岩城县青石镇副镇长、镇长,吕州经开区副区长、党工委副书记,吕州市副市长,京州市委常委、市长。 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基层履历,每一个岗位都有拿得出手的实绩。 青石镇改制,把一个矛盾重重的问题乡镇做成全市样板;吕州经开区处置两死三伤的重大安全事故,临危收拾烂摊子,重建制度体系;调到京州之后,光明峰项目、老城改造、风险排查,件件啃硬骨头。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跟李达康搭档这几年,从不争个人风头,市委定了方向,他就全力以赴抓落实。 外界说他是“李达康的化身”,他从不辩解,也不刻意切割。 沙瑞金见过太多干部。 有的人能力强,但桀骜不驯,用起来扎手;有的人听话,但没本事,放在位置上就是个摆设。 丁义珍不一样。 第191章 替代人选,书记想法 这个人有能力,有想法,对城市建设、经济发展都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可他在李达康手下,从不越界,不抢权,不争功,把市政府那一摊子实务扛得稳稳当当。 这不是没本事的人能做到的。 真正有本事的人,才懂得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沙瑞金的手指在丁义珍的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如果李达康被欧阳菁的案子拖住,甚至最终被调离京州,丁义珍顺势接任市委书记,会怎么样? 丁义珍做过李达康的秘书,是外界公认的秘书帮二号人物。 可这个人跟李达康不一样。 李达康强势,锋芒毕露,到哪儿都是一把手说了算。 丁义珍呢? 他在李达康手下干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配合的角色。 不是因为他没能力,是因为他懂得顾全大局。 这样的人,跟自己搭班子,会像李达康一样处处掣肘吗? 沙瑞金摇了摇头。 不会。 丁义珍在常委会上的发言,他听过多次。 这个人说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可从不咄咄逼人。 他提意见的时候,总是站在工作实际的角度,而不是像李达康那样,带着一股“我说了算”的强硬。 而且,丁义珍在吕州经开区处置安全事故、在青石镇化解改制矛盾,这些经历说明他是个能扛事的人。 可他在京州这几年,又说明他是个懂得分寸的人。 能扛事,又懂分寸。 这样的人,才是省委书记最理想的搭档。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省委大院的枯树在寒风中微微摇晃,远处京州城的楼宇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若隐若现。 欧阳菁的案子,他已经给季昌明打过招呼,按程序办,证据确凿之后该立案立案,该采取强制措施采取强制措施。 不要因为她是李达康的家属,就有任何顾虑。 但正式立案之前,先向他汇报。 这个“先汇报”,就是他留下的余地。 如果他想保李达康,可以在立案之前压一压,给李达康留出切割的时间。 如果他不保,那就让案子按程序走,李达康自己扛。 现在,他不打算保了。 让李达康自己去扛。 扛得住,算他本事;扛不住,那汉东的格局就要变一变。 沙瑞金拿起电话,拨通了省委组织部长的号码。 “老周,京州市委班子的运行情况,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反映的?” 电话那头的组织部长愣了一下,没料到省委书记会突然问起这个。 “沙书记,京州市委班子总体运行是平稳的。” “李达康同志抓方向,丁义珍同志抓落实,配合还是比较默契的。” “嗯。” 沙瑞金语气平淡:“我就是了解一下。” “你那边继续关注,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 挂了电话,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明说,但组织部长应该听得懂。 省委书记关注京州市委班子运行情况,意味着什么,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心里都有数。 清晨的京州,寒雾还没有完全散尽,街道两旁的行道树落尽了叶子,冷风卷着细碎的尘土掠过柏油路面。 一夜未眠的李达康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的茶水早已彻底冰凉。 昨夜欧阳菁摔门负气出走之后,便去了王大路送的别墅过夜,家里偌大的屋子只剩下他一人。 一夜辗转,他心里什么都明白,风暴已经悬在了头顶,只是不知道这场风暴会在哪一刻轰然落下。 他第一时间,给民政局打去了电话,让人安排手续,他要和欧阳菁离婚了…… 另一边,省检察院反贪局。 侯亮平一大早便已经到位,陆亦可带着办案干警全部集结完毕,数辆民用牌照的普通轿车悄无声息驶出检察院大院,分散开往京州城市银行总行周边各个路口。 “各组确认位置。” 侯亮平坐在指挥车辆内,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目标欧阳菁,今日正常上班,按照原定方案,在银行外围实施抓捕,避免进入办公大楼,防止在单位内部引发大范围骚动,注意程序规范,出示法律文书,全程录音录像。” “一组到位,银行正门侧方布控完成。” “二组到位,地下车库出口就位。” “三组在外围主干道机动,封控逃逸路线。”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各组干警的回复。 陆亦可坐在副驾,翻看手里的逮捕证与全套法律手续,指尖微微收紧:“侯局,举报线索、银行流水、中间人丁秀萍的证词、蔡成功的供述,证据链已经闭环。” “沙书记那边已经收到我们的行动请示,批复同意执行抓捕。” 侯亮平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银行大楼那气派的玻璃幕墙:“欧阳菁身为银行副行长,身居金融关键岗位,一旦察觉到风吹草动,极有可能销毁残存证据,甚至想办法出境,不能再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早上八点四十分,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京州城市银行总行门前的停车场。 司机把车稳稳停在正门台阶旁的车位。 副驾车门推开,欧阳菁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面色带着几分昨夜争吵过后的憔悴,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焦虑。 昨夜和李达康大吵一架之后,她一夜没睡踏实。 内退手续还在流程之中,出国的计划迫在眉睫,离婚的提议被李达康强硬顶回,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头。 那五百万贿赂就像埋在脚下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轰然爆炸。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抬手理了理衣襟,准备迈步踏上台阶走进银行大楼。 只要踏进这扇门,她依旧是手握信贷审批大权的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 就在她一只脚刚刚踩上台阶的瞬间。 三辆不起眼的民用轿车几乎同时缓缓围拢过来,不堵死全部出路,却悄无声息切断了她所有撤离路线。 几名便衣干警快速下车,快步向她靠拢。 欧阳菁心头猛地一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脚下的步子骤然停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慌乱地扫视四周。 第192章 门前抓捕,惊起波澜 侯亮平推开车门,缓步走到欧阳菁面前,神色严肃,没有多余的寒暄。 “欧阳菁,我们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工作人员。” 侯亮平拿出逮捕决定书,展开在她眼前,声音沉稳有力,“因你涉嫌受贿罪,经报请省委同意,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陆亦可同步上前,出示工作证件,两名女检察官上前,做好防护控制。 “逮捕……” 欧阳菁嘴唇微微颤抖,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整个人摇摇欲坠,她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的文书,声音发颤,“侯局长,是不是有误会!” “我是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李达康同志是京州市委书记!” 她情急之下,下意识搬出李达康的身份,想要以此施压。 侯亮平神色未变,语气不容置喙:“欧阳菁,案件查办以证据为准,任何人没有超越法律的特权,请你配合。” 周边已经有零星前来上班的银行职工驻足,远远看见了这一幕,纷纷停下脚步,满脸惊愕,小声交头接耳。 银行大门口瞬间弥漫起一股压抑的气氛。 “我要打电话!” 欧阳菁目光慌乱地四下张望,还想挣扎:“我要联系李达康!” “到案之后,会保障你的合法权利。” “现在,请跟我们走。” 陆亦可上前一步。 眼见无法挣脱,欧阳菁肩膀垮了下来,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眼眶瞬间泛红,不甘、恐惧、懊悔交织在脸上。 干警按法定流程给她戴上手铐,将她带上反贪局的办案车辆。 车门重重关上,黑色轿车驶离银行大门口,很快汇入城市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银行门口围观的职工炸开了锅,消息如同插上翅膀,短短十几分钟就在京州城市银行内部飞速传开。 主管信贷的副行长欧阳菁,刚刚在单位大门口,被省反贪局直接带走逮捕。 同一时刻,京州市委大楼,李达康正在自己办公室审阅光明峰项目的报批文件。 桌上的办公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秘书接起电话,听完那头传来的消息,脸色骤然一变,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带着几分干涩:“李书记……刚刚收到消息,欧阳菁,在京州城市银行门口,被省检察院反贪局侯亮平带人执行逮捕了。” “哐当。” 李达康手中的钢笔没有拿稳,重重砸落在桌面上,在文件纸上晕开一团墨渍。 他脊背僵硬,整个人坐在办公椅上,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欧阳菁在京州城市银行门口被反贪局带走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短短半个小时内,炸穿了整个汉东官场。 第一个接到消息的,是省委办公厅。 值班副主任听完电话那头的声音,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他稳了稳心神,立刻拨通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保密专线。 沙瑞金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全省经济工作的调研报告,听完汇报,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便挂了电话。 可放下听筒之后,沙瑞金没有继续看文件。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那面空白的墙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侯亮平动手了。 事前报备、程序完整、证据闭环,挑不出半点毛病。 沙瑞金嘴角微动了一下,说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紧接着,消息传到了省公安厅。 祁同伟正在会议室里主持一场全省治安工作调度会,手机调了静音,屏幕在桌面上无声地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山水庄园的号码。 祁同伟不动声色地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听汇报。 可坐在他侧后方的秘书注意到,祁厅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叩击的节奏,忽然快了两拍。 会议一散,祁同伟快步回到办公室,反手把门锁上,拨通高小琴的电话。 “说。” “欧阳菁被抓了。” 高小琴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却藏不住一丝亢奋,“侯亮平亲自带队,在银行门口堵的人,反贪局的逮捕证,省委批的。” 祁同伟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半天没说话。 他当初决定把欧阳菁的那套材料匿名递交反贪局的时候,心里其实反复掂量过很久。 既想借侯亮平的手把李达康拖进泥潭,又怕被人追到消息源头,引火烧身。 可现在尘埃落定,欧阳菁真的被抓了,他心底那股积压多日的恶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消息传开了?” “传开了。” 高小琴轻声笑了一下,“机关里已经炸锅了,都在议论李达康的老婆被反贪局带走的事。” “高书记那边,估计也快知道了。”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脑海里浮现出常委会上的那一幕。 李达康端着茶杯,轻描淡写地提起“汉东大学操场上那一跪”,把他祁同伟当众扒得精光,连块遮羞布都没留。 现在呢? 你李达康的老婆,涉嫌受贿五百万,被反贪局当街带走。 你还有什么脸面在常委会上对别人指指点点? “同伟,” 高小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这件事,我们不能再往前凑了。” “材料已经递出去了,剩下的,让侯亮平去查。” “我们只看戏。” 祁同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 “记住,不管谁问,这件事跟我们山水集团没有半点关系。” “明白。” 挂了电话,祁同伟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公安厅大院里来来往往的车辆。 汉东这盘棋,终于开始翻盘了。 与此同时,京州市委大楼,李达康的办公室。 秘书汇报完消息之后,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可眼底那层沉沉的阴翳,却像暴雨前的天色。 他缓缓伸手,把桌面上的钢笔捡起来,放在笔架上。 “出去。” 秘书愣了一下:“李书记……” “我说,出去。” 秘书不敢再多嘴,低着头快步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第193章 李达康暴怒,秘书帮开会 办公室只剩下李达康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楼下京州城灰蒙蒙的天际线。 欧阳菁被捕了。 侯亮平亲自带队,省委批的逮捕证。 这意味着什么,李达康心里清清楚楚。 省委批了逮捕证,就说明沙瑞金已经点了头。 沙瑞金点头,就说明这件事没有回旋余地了。 他李达康,连替欧阳菁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李达康闭上眼,脑子里翻涌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赵东来在善后会议之后那句“该断则断”,丁义珍在省委座谈会上的“不能急,不能慌”,欧阳菁昨晚摔门而出时那句“你守着你的原则过一辈子吧”…… 他忽然明白了。 不能急,不能慌。 可他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欧阳菁已经被抓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可怎么摘? 李达康转过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 “季检察长,我是李达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压迫感,“欧阳菁的事,我想问你一句,为什么事前没有跟我通气?”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沉默了两秒。 “达康同志,欧阳菁的案子,是省检察院反贪局依法独立侦办的。” “证据链闭环之后,报请省委批准,依法执行逮捕。” “程序上,没有问题。” “程序上没有问题?”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可很快又压了回去,“季检察长,我是京州市委书记,欧阳菁是我的家属。” “你们反贪局抓人之前,哪怕就是跟我打个招呼,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这个要求过分吗?” 季昌明语气沉稳,不卑不亢:“达康同志,案件侦办有纪律。” “在正式逮捕之前,任何消息都不能对外透露,包括家属。” “这是办案规矩,不是我季昌明故意瞒你。” 李达康攥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季昌明说的是实话。 可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实话。 他需要知道的是:这件事,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 侯亮平? 还是另有其人? “季检察长,” 李达康的声音沉下来,“欧阳菁的案子,是谁举报的?” “这个……” 季昌明顿了顿,“达康同志,举报人的信息,属于办案保密范围。”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证据是实打实的,不是捕风捉影。”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 季昌明不肯说举报人是谁。 但李达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蔡成功。 蔡成功落网之后,第一个咬出来的,就是欧阳菁。 可蔡成功的口供,早就被侯亮平掌握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动手? 为什么偏偏在他刚刚在常委会上打了祁同伟的脸之后动手? 李达康的目光骤然一冷。 他想到了一个人。 祁同伟。 蔡成功向欧阳菁行贿的时候,祁同伟知不知情? 山水集团和高小琴,有没有留存相关的证据? 如果有,那这份举报信,从谁手里递出去,就再清楚不过了。 李达康转过身,走到办公室墙边那张京州市政区图前,目光落在光明峰片区那一大片色块上。 大风厂。 山水集团。 祁同伟。 高小琴。 这几条线,现在终于串到一起了。 李达康攥紧拳头,在墙面上轻轻捶了一下。 他李达康在汉东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有人冲着他的家人来的。 是想把他李达康,从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彻底拽下来。 他不能坐以待毙。 李达康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号码。 “通知丁义珍同志,赵东来同志,还有市政府、市委这边……名单我待会儿给你。” “让他们下午一点,到市委小会议室开会。” “就说,有重要工作要碰头。” 秘书应了一声,正要挂电话,李达康又叫住他。 “等一下。” “李书记?” “通知的时候,不要走办公电话,用私人手机,一个一个通知。” “另外,告诉丁义珍同志,让他第一个到。” 秘书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明白。” 挂了电话,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下午一点,市委小会议室。 他要把秘书帮的人,全部召集起来。 商量对策。 李达康睁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光明峰项目报批文件上,眼底一片冰凉。 欧阳菁的事,他必须切割干净。 离婚肯定来不及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要用另一种方式,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丁义珍。 需要赵东来。 需要秘书帮所有人的支持。 李达康拿起钢笔,在光明峰项目报批文件上,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丁义珍提前到了市委小会议室。 他推开门,发现李达康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蒂,屋子里烟味浓得呛人。 “李书记。” 丁义珍在侧边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欧阳菁的事,我听说了。”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丁义珍坐下,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 他知道,今天这个会,不会记笔记。 “义珍,你说,这件事,怎么处理?” 李达康开门见山,目光直直盯着他。 丁义珍沉吟了几秒。 “李书记,先定一条底线。” “欧阳菁的事,是欧阳菁个人的事。” “您和她,是夫妻,但夫妻不等同于共犯。” “目前反贪局抓的是欧阳菁,没有任何证据指向您。” “这一点,首先要在省委那边站住脚。” 李达康微微颔首。 “第二条,切割不等于离婚。” 丁义珍加重了语气,“现在离婚,等于告诉所有人,您心里有鬼,您怕被牵连,您急着撇清。” “这种姿态,比不离婚更危险。” “省委那边,高育良那一系,正等着看您的笑话。” “您一离婚,他们立刻就会拿‘心虚’两个字做文章。” 第194章 稳住局面,丁义珍的建议 李达康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你说,该怎么办?” “不离婚,不切割,不表态。” 丁义珍一字一顿,“对外,您就一个态度:相信组织,相信法律,尊重司法程序。” “欧阳菁有没有问题,由反贪局去查。” “您作为家属,该配合配合,该回避回避。” “但您本人的工作,不能停,不能乱,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您慌了。” “京州的大局,还得您来掌舵。”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 “可省委那边,总得有个说法。” “当然要有。” 丁义珍点头,“但不能由您主动去说。” “要等沙书记找您谈。” “沙书记找您谈的时候,您的态度要坦荡:欧阳菁的事,我不知情,但我作为家属,不会干预司法,不会替她说话,更不会利用职权为她开脱。” “该配合的配合,该检讨的检讨。” “把姿态摆正,把话说透。” “沙书记要的是稳定,要的是配合,不是要您的命。” 李达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丁义珍这番话,和他心里想的,基本一致。 可真正让他心里踏实的,是丁义珍那句“您本人的工作,不能停,不能乱”。 这才是关键。 只要他李达康还坐在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手里还握着京州的大局,省委那边就算对他有看法,也不能轻易动他。 可一旦他自己乱了阵脚,工作出了纰漏,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还有,” 丁义珍补充道,“祁同伟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欧阳菁被抓,最高兴的就是他。” “常委会上您当众打他的脸,现在他逮到机会,一定会落井下石。” 李达康的目光冷了下来。 “他敢。” “他不敢明着来,可暗里的小动作,不会少。” 丁义珍语气沉稳,“所以我建议,接下来这段时间,市政府这边的工作,我多担一点。” “您把主要精力放在市委大盘和光明峰项目上,别的事,我来扛。” “另外,赵东来那边,公安系统的稳定,您得亲自过问。” “祁同伟是省公安厅厅长,赵东来是市局局长,中间隔着层级。” “可京州的治安、维稳,不能出任何纰漏。” “一旦出了事,祁同伟就会拿这个做文章。” 李达康点了点头。 他正要说什么,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赵东来走了进来。 紧接着,市委秘书长、市政府常务副市长、市委组织部部长、市纪委书记、市政法委书记、市财政局局长、市发改委主任…… 十几个人陆续到齐。 全都是李达康在京州这几年,一手带出来、或者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 秘书帮。 李达康坐在主位上,扫了一眼在座众人。 “今天召集大家来,只谈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欧阳菁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我只说三句话。” “第一,这件事,是我李达康的家事,不是京州市委市政府的公事。” “谁要是拿着这件事,在外面嚼舌根、传闲话,别怪我不客气。” “第二,欧阳菁有没有问题,由反贪局去查,由法律去判。” “我李达康的态度就一个:相信组织,尊重法律,绝不干预。” “第三,京州的工作,不能停。” “光明峰项目、老城改造、各区县的日常工作,一切照旧。谁分管的领域,谁给我盯死,不能出任何纰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听明白了?” 在座众人齐声应道:“明白。” 李达康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 “义珍,市政府那边,你多担一点。” “东来,治安维稳,你给我盯紧。” “其他人,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干什么。” “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鱼贯而出。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达康和丁义珍两个人。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义珍,你说,沙书记那边,会怎么处理?” 丁义珍沉默了几秒。 “李书记,沙书记的心思,我猜不透。”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 “什么?” “沙书记要的是稳定,是发展,是汉东的大局。” “只要京州的大局不乱,只要您手里的工作不出问题,沙书记就不会轻易动您。” “毕竟,汉东现在,能扛起京州这副担子的人,不多。” 李达康睁开眼,看了丁义珍一眼。 那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你这话,是在替我宽心?” “不是。” 丁义珍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我是实话实说。” 李达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短,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义珍,你说得对。” “不能急,不能慌。” “京州的大局,还得我李达康来掌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楼下京州城灰蒙蒙的天际线。 “祁同伟想看我的笑话,高育良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我李达康,是从金山县、林城,一路啃硬骨头啃出来的。” “这点风浪,还翻不了我的船。” 丁义珍坐在椅子上,看着李达康的背影,没有接话。 他知道,李达康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可丁义珍心里清楚,欧阳菁的事,远没有结束。 反贪局的调查还在推进,祁同伟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沙瑞金的态度也还没有明朗。 更关键的是,蔡成功还在办案点里押着。 他嘴里,还藏着更多东西。 大风厂、山水集团、欧阳菁、祁同伟…… 这一条条的线,最终会织成一张什么样的网,谁也不知道。 丁义珍站起身,走到李达康身侧,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李书记,还有一件事。” “说。” “蔡成功那边,得看紧。” “他是欧阳菁案的关键证人,也是大风厂事件的核心当事人。” “一旦他出了任何意外,欧阳菁的案子就断了线索,可同时,您这边也就少了一个‘还您清白’的机会。” 第195章 人未走,茶已凉 李达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蔡成功的口供,只指向欧阳菁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牵扯到您。” “这就是您的护身符。” “只要蔡成功活着,口供不变,任何人想拿欧阳菁的事往您身上泼脏水,都没有实据。” “可如果蔡成功出了事,那这件事,就死无对证了。” “到那时候,别人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 李达康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有人会对蔡成功下手?” “陈海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丁义珍语气平静,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李达康沉默了很久。 “东来。” 他忽然开口。 赵东来刚才没走远,正在走廊里跟人交代事情,听见喊声,快步走回来。 “李书记?” “蔡成功那边,你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给我盯死。” “明面上是配合反贪局,暗地里,加双岗。” “一旦出了任何纰漏,我拿你是问。” 赵东来神色一凛:“明白,我马上安排。” 丁义珍站在一旁,看着李达康下完指令,心里暗暗点头。 李达康这个人,只要不乱,反应还是快的。 蔡成功不能出事。 欧阳菁被捕的消息,像一阵寒风,一夜之间吹遍了汉东官场每一个角落。 最先起变化的,不是省委大院,也不是市委大楼,而是那些平日里和李达康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老朋友”们。 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周明远,和李达康是中央党校同期的同学,两人在汉东官场共事多年,逢年过节必走动,关系一直维持得热络。 欧阳菁被抓的当天下午,李达康的秘书按照惯例给周明远的秘书打了个电话,商量原定下周三的一场工作座谈是否照常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书记那边的情况,我们周省长很关心。” 周明远的秘书语气客气,却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不过周省长下周的日程排得比较满,要不……改个时间?等事情明朗了再说。” “事情明朗了再说。” 这句话传到李达康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批阅光明峰项目的月度进度报告。 李达康的笔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细小的墨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下写。 可丁义珍坐在对面,看见他握笔的手指,比方才紧了几分。 省财政厅厅长刘建平,是李达康当年在吕州时的老部下,逢年过节必登门,孩子升学、老人住院,李达康没少替他操心。 欧阳菁出事的第二天上午,刘建平的妻子提着一兜水果,敲开了李达康家的门。 “李哥,老刘让我来看看您。” 女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话到嘴边绕了几圈,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李哥,老刘让我跟您说一声,最近厅里事情多,他可能……暂时不方便过来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电话里说就行。” 那女人把水果放下,便匆匆告辞。 人走茶凉。 不,茶还没走,人就已经开始散了。 更让李达康在意的,是省委层面的态度。 欧阳菁被捕后的第三天,省委书记沙瑞金主持了一场小范围的书记办公会,议题是研究京州市光明峰项目的推进情况。 按照惯例,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应当列席。 可会议通知发下来的时候,李达康的名字被划掉了。 列席名单上,只有京州市市长丁义珍。 李达康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会议通知,半晌没有说话。 丁义珍站在他面前,手里也拿着同样一份通知。 “李书记,要不……我跟沙书记那边解释一下,光明峰是您一手抓的项目,您不在场,很多情况我说不透。” “不用。” 李达康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沙书记让谁列席,谁就列席。” “你去了,照实汇报就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光明峰是京州的项目,不是你丁义珍一个人的项目,也不是我李达康一个人的项目。” “谁去汇报,都一样。” 丁义珍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从李达康办公室出来,丁义珍心里清楚,省委的态度已经变了。 沙瑞金没有直接表态,没有批示,没有谈话,只是把李达康从一次例行的书记办公会列席名单上划掉了。 可这一个动作,比任何批示都更有分量。 省委书记在刻意保持距离。 或者说,省委书记在释放一个信号:京州的工作,照常推进;可李达康本人,暂时不适合出现在省委的核心决策场合。 沙瑞金要的是稳定。 而李达康,现在成了不稳定因素。 如果说省委的态度让李达康感受到了压力,那么秘书帮内部的变化,则让他第一次尝到了“人走茶凉”的真实滋味。 李达康老婆被抓了,案子正在反贪局手里查着,谁也不知道会牵出什么来。 这个时候,和李达康走得太近,就是给自己惹麻烦。 如果欧阳菁的案子继续发酵,如果省委的态度进一步明朗,还会有更多人“有事”,更多人“不方便”,更多人“改天再说”。 秘书帮这个圈子,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大家聚在李达康周围,是因为李达康手里握着京州的大权,跟着他干,有前途,有位置,有实惠。 可一旦李达康自身难保,这些人跑得比谁都快。 接下来这段时间,李达康身边的人会一个一个地散,秘书帮这个摊子,会一天比一天冷清。 可他丁义珍,不能散。 李达康越是狼狈,他丁义珍在秘书帮里的分量就越重。 省检察院反贪局,审讯室。 惨白的灯光打在欧阳菁的脸上,她坐在铁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比被捕那天平静了许多,可眼底的焦虑却更深了。 侯亮平和陆亦可坐在对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厚厚一叠证据材料。 “欧阳菁,把你请到这里,你应该明白,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 侯亮平语气平静,“五百万,分十次,每次五十万,通过中间人丁秀萍转款,银行卡用的是蔡成功母亲的名字。” “这些,你认还是不认?” 第196章 欧阳菁交代,边缘化李达康 欧阳菁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直接经手过这些钱。”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侥幸的挣扎,“都是丁秀萍在中间做的,我不知情。” “不知情?” 侯亮平拿起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这是蔡成功的供述,详细记录了他每次给你送钱的时间、地点、你的原话,甚至连你当时穿什么衣服、喝什么茶,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不直接经手,可你每次都在场。” “你不经手钱,可你每一次都点头收了。” “欧阳菁,这不是‘不知情’,这是‘心知肚明’。” 欧阳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陆亦可接过话头,语气加重了几分:“欧阳菁,我提醒你一句。” “你现在涉嫌受贿五百万,数额特别巨大,性质特别严重。” “如果你拒不认罪,或者隐瞒其他犯罪事实,法庭不会给你从轻的机会。” “可如果你主动交代,如实供述,配合调查,组织上会考虑你的认罪态度。” 欧阳菁抬起头,看着陆亦可,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我……要见李达康。” “李达康同志是你丈夫,可他现在不便见你。” 侯亮平语气平淡,“案件侦办期间,家属不介入。” “欧阳菁,我劝你,不要抱幻想。” “你的事,证据确凿,跑不掉。”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老实交代,争取宽大。” 欧阳菁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最终,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放下手,声音沙哑:“我说。” “那五百万,是蔡成功送我的。” “我收了,也确实用在了银行的贷审会上。” “他想要贷款,我收了钱,给他批了。” “前前后后,一共十次。” 陆亦可快速记录,头也不抬:“还有没有别的?” 欧阳菁犹豫了一下。 “……有。” “去年下半年,还有一个企业老板,姓赵,做房地产的,给我送过一百万。” “也是通过丁秀萍转的。” “还有前年,一个做建材的老板,送过五十万。” “具体的名字和金额,我记不全了,但都在我的备忘录里,你们去我家查,床头柜最底层,有一个密码本。” “差不多了。” 侯亮平对身旁的陆亦可说道,“让审讯组继续问,把全部涉案金额、人名、时间节点、转账方式,一条一条固定下来。” “涉及房地产、建材、银行系统……这案子的牵扯面,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陆亦可点头:“明白。” “还有,” 侯亮平补充道,“欧阳菁交代的那些企业老板,一个一个核对,凡是涉及行贿的,全部立案侦查,绝不姑息。” “同时,注意看看这些企业里面,有没有和山水集团、和祁同伟有过交集的。” 陆亦可愣了一下:“侯局,您的意思是……” “欧阳菁本人,只是一个突破口。” 侯亮平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真正要挖的,是藏在她背后那整条利益链。” “大风厂、山水集团、高小琴、祁同伟……这些线,早晚要在同一个节点上汇合。” “欧阳菁的口供,就是第一根线头。” 反贪局的审讯,持续了整整三天。 欧阳菁交代的涉案金额,最终突破一千万,涉及多家企业,横跨房地产、建材、银行等多个领域。 其中,有三家企业的老板,在审讯中被捕,交代了向欧阳菁行贿的事实。 而其中一家企业,恰恰是山水集团的关联公司。 这条线索,让侯亮平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与此同时,省委大院,沙瑞金的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省检察院刚刚报送的欧阳菁案阶段性进展报告。 报告措辞审慎,只陈述事实,不做结论。 可沙瑞金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组织部长吴春林的号码。 “老周,京州市委班子的运行情况,你上次说总体平稳。” “现在呢?” 电话那头的吴春林顿了顿:“沙书记,李达康同志的状态……受到了一定影响。” “欧阳菁的案子正在侦查阶段,社会舆论关注度很高,机关内部也有一些议论。” “李达康同志本人还在正常履职,可京州方面一些工作,最近推进的节奏,略有放缓。” 沙瑞金嗯了一声。 “你留意着。” “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 挂了电话,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李达康的状态,他不用问都知道。 欧阳菁的案子越挖越深,涉案金额越来越大,牵扯的人越来越多。 李达康作为丈夫,哪怕本人干干净净,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 省委的态度,他一直控制得很微妙:不公开表态,不谈话,不批示,只是在一些具体的场合,把李达康“放一放”。 放一放,是一种姿态。 不是放弃,是观望。 而调整的方案,在沙瑞金脑子里,已经渐渐成型。 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不能长期处于“带病状态”。 一旦李达康确定不适合继续担任市委书记,接替他的人选,只有一个。 丁义珍。 沙瑞金拿起桌上的那份京州市委市政府班子履历汇编,翻到丁义珍那一页。 吕州乡下出身,基层一步一个脚印,青石镇改制、吕州经开区处置重大安全事故、京州市长任上统筹光明峰和老城改造。 实绩扎实,履历完整。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跟李达康不一样。 李达康强势,锋芒毕露,到哪儿都是一把手说了算。 丁义珍在市政府这几年,从不争个人风头,市委定了方向,他就全力以赴抓落实。 这不是没本事的人能做到的。 真正有本事的人,才懂得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这样的人,跟自己搭班子,不会像李达康一样处处掣肘。 沙瑞金放下汇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汉东的棋局,正在一步一步走向他预设的方向。 第197章 态度变化,官场风向 省委书记的态度,已经通过那些细微的动作传递了出去。 李达康从书记办公会的列席名单上被划掉,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而接下来的几天,这个信号变得越来越清晰。 省里一场经济工作座谈会,李达康的名字不在出席名单上;省委中心组学习,李达康请假缺席;甚至省委办公厅发下来的一份关于各地市工作情况的通报,京州部分也只提了市长丁义珍的名字,市委书记李达康被一笔带过。 这些细节,在旁人眼里或许微不足道,可在汉东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的人,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省委书记在刻意拉开和李达康的距离。 或者说,沙瑞金在给所有人看:李达康,暂时不适合出现在省委的核心视野里。 消息传到市政府,丁义珍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周秘书低声汇报这些动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下一步棋。 省委的态度,他早就预判到了。 沙瑞金要的是稳定,是发展,是汉东的大局。 李达康现在是一个不稳定因素,沙瑞金不会为了保一个李达康,去冒风险。 可沙瑞金也不会立刻动李达康。 欧阳菁的案子还没有结,李达康本人还没有被牵扯进来。 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李达康涉案之前,省委不会轻易动一个在职的省委常委、市委书记。 省委在等。 等欧阳菁的案子查清楚,等李达康的状态明朗,等京州的工作是否受到实质影响。 而这段时间,就是李达康最关键的一道坎。 扛过去,他还能继续干下去。 扛不过去,那省委就会考虑调整京州的班子。 而接替李达康的人选,丁义珍心里有数。 不是他,还能是谁? 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丁义珍很快就按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李达康还没倒,他丁义珍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上位,而是稳住局面。 稳住京州的工作,稳住秘书帮的人心,稳住李达康最后那一层体面。 省检察院反贪局,侯亮平的办公室。 陆亦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线索汇总表,脸色有些凝重。 “侯局,欧阳菁交代的那几家行贿企业,我这边核实了一遍。” “其中有一家,叫‘瑞丰商贸’,注册地在京州,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周明达的人。” “周明达?” 侯亮平抬起头。 “这个人是山水集团的关联人员。” 陆亦可把材料放到他面前,“瑞丰商贸和山水集团有多笔资金往来。” 侯亮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欧阳菁的案子,和山水集团,出现了第一个交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线索图谱前,拿起一支红笔,在欧阳菁和山水集团之间,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现在还只是第一条。” 侯亮平看着图谱,语气沉稳,“欧阳菁的口供,牵出了瑞丰商贸,瑞丰商贸又连着山水集团。” “顺着这条线往下挖,高小琴、祁同伟,跑不掉。” 陆亦可问:“那我们要不要对瑞丰商贸立案?” “先摸清楚,不要打草惊蛇。” 侯亮平转过身,“瑞丰商贸和山水集团的资金往来,查清楚每一笔的来龙去脉。” “另外,盯住高小琴,她最近有什么动作,全部记录。” “明白。” 陆亦可领命而去。 侯亮平站在线索图谱前,目光落在祁同伟的名字上。 欧阳菁的口供,牵出了山水集团的关联公司。 下一步,就是高小琴。 再下一步,就是祁同伟。 这条线,越拉越紧。 而祁同伟,此刻正坐在山水庄园的书房里,听着高小琴的汇报,脸色阴沉。 “瑞丰商贸被反贪局盯上了。” 高小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欧阳菁交代的那几家行贿企业里,有周明达。” 祁同伟的手指在茶几上重重叩了一下。 “周明达……瑞丰商贸……”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底翻涌着阴沉的算计,“我们当初从城市银行贷款,瑞丰商贸在中间走的账。” “这条线,如果被侯亮平查到底,山水集团就跑不掉了。” 高小琴蹙眉:“那怎么办?” “先别动。”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山林,“瑞丰商贸的账,安排人处理干净。” “周明达那边,让他出去躲一躲,暂时不要露面。” “另外,通知山水集团的法务,把和瑞丰商贸的所有合同、往来记录,重新梳理一遍,能撇干净的,全部撇干净。” “侯亮平查欧阳菁,暂时还查不到我头上。” “可这条线一旦拉紧,早晚要出事。”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深沉:“在侯亮平把这条线彻底拉紧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可时间不多了。” 夜色笼罩着京州城,省委、市委、检察院、山水庄园,各处的灯光在夜幕中明明灭灭。 李达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丁义珍刚才来过,汇报了光明峰项目的进展,也说了说秘书帮里那些人的近况。 谁“有事”,谁“不方便”,谁“改天再说”。 李达康听完,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评价。 丁义珍也没有多说。 两个人都清楚,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京州的工作稳住,等欧阳菁的案子明朗,等省委的态度清晰。 李达康掐灭最后一根烟,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京州城的灯火万家。 他望着那些灯火,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拨通了丁义珍的号码。 “义珍,明天上午,光明峰的调度会,照常开。” “你主持,我列席。” 电话那头的丁义珍顿了一下。 “李书记,您列席?” “嗯。” 李达康语气平淡,“省委那边不让我列席书记办公会,可京州的会,我总得参加。” “我是京州市委书记。” “京州的事,我说了算。” 挂了电话,李达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光明峰项目推进方案上,眼底一片沉静。 风浪来了,他李达康,不躲。 第198章 丁义珍主持工作,准备报复汉大帮 光明峰调度会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市委小会议室。 丁义珍到得比往常早了二十分钟。 他推开门的时候,会议室里空无一人,窗帘半拉着,晨光从缝隙里斜斜照进来,落在长条会议桌的深棕色桌面上。 他走到主位旁边,没有坐下,只是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那份光明峰项目下半年的资金统筹方案,翻到折角那一页,静静看了一会儿。 八点四十分,市政府秘书长周秘书第一个到了,紧接着是分管城建的秘书长、市发改委主任、市财政局的局长。 丁义珍扫了一眼落座的人,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八点五十五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李达康推门进来,一身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是眼底那层疲惫比昨天又深了一分。 他径直走到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 不是主位,是侧位。 丁义珍站在主位旁边,没有动。 “李书记,您坐主位。” “不了。” 李达康摆摆手,语气平淡,“今天你主持,我列席。坐这儿就行。” 丁义珍看着他,没有再劝,转身在主位上坐下。 九点整,会议开始。 丁义珍开口,语气沉稳,条理清晰:“今天这个会,只研究一件事,光明峰片区下半年的资金统筹和项目推进节奏。” “手头有几个节点必须敲死:一是大风厂地块的司法处置程序,二是光明峰二期安置房的资金拨付,三是片区配套道路的施工进度。”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不能拖。” 他翻开手里的方案,逐项说明,语速不快,可每一句都带着分量。 坐在侧位的李达康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偶尔记两笔。 会议室里,各分管部门的副职轮流汇报,语气比往常谨慎了几分。 汇报到光明峰二期安置房的资金缺口时,财政局局长面露难色:“丁市长,这个缺口不小,市财政这边……” “资金的事,我来协调。” 丁义珍直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把具体数字和拨付节点列清楚,明天上午报到我办公室。” “缺口怎么补,市里想办法。” “可安置房的工期一天都不能拖。” 财政局局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会议进行到一半,丁义珍话锋一转,忽然说到了另一件事。 “另外,今天会上,我还要说一个情况。” 他放下手里的方案,目光扫过全场,“上个月一一六事件,大风厂现场,有社会人员冒充警察参与强拆。” “这件事,省委沙书记亲自过问过,要求一查到底。” “市局那边已经在查,可涉及公安系统内部的违规问题,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我今天在这里表个态:这件事,不能不了了之。” 李达康的笔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丁义珍一眼。 丁义珍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具体的情况,赵东来同志那边掌握得比较清楚。” “散会之后,我会和赵局长碰一下,拿出一个处理意见,报市委。” 会议结束,各分管部门的副职陆续起身离去。 李达康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丁义珍面前。 “程度的事?” 他问得很简短。 “嗯。” 丁义珍没有回避,“常成虎借的那两辆警车,是从光明区分局出去的。经办人是分局局长程度,常成虎是他的表弟。” “这件事,已经查实了。”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 程度这个人,他是知道的。 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在区里干了多年,和本地圈子走得很近。 一一六事件之后,赵东来向他汇报过,程度违规借出警车的事,当时他忙着处理火灾善后和舆情,只批了一句“查清楚再说”。 现在丁义珍重新把这件事翻出来,意思很明白。 “你打算怎么处理?” “按规矩办。” 丁义珍语气平静,“违规借出警车,参与强拆,性质严重。” “该立案立案,该免职免职,该移送纪检移送纪检。” “程度是分局局长,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这种事如果不处理,以后谁还把纪律当回事?” 李达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丁义珍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处理程度,理由充分,程序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李达康心里清楚,这件事不光是处理一个分局局长那么简单。 程度和汉大帮有联系。 光明区分局长的位置,当年是高育良安插下来的人脉延伸。 动程度,就是在汉大帮的棋盘上,拔掉一颗不大不小的棋子。 “行。” 李达康点了点头,“你拿意见,报市委。”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件事,你全权处置。” 丁义珍微微颔首。 李达康转身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丁义珍的办公室。 赵东来准时到了。 落座之后,丁义珍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话题摊开。 “东来,程度的事,你那边掌握到什么程度了?” 赵东来翻开随身带来的文件夹,抽出一份材料,推到丁义珍面前。 “常成虎借警车的事,已经查实。” “两辆车是从光明区分局后勤科出的,批条是程度签的字,理由是‘外借执行便衣任务’。” “实际上,这两辆车当天晚上就出现在大风厂强拆现场。” “常成虎是程度亲姑姑的儿子,两人是表兄弟关系。” “这件事,光明区分局内部不少人知道。” “另外,” 赵东来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常成虎落网之后,供述里提到,程度不仅借了警车,还给他通风报信,说‘上面有人打过招呼,大风厂的事可以放开手脚干’。” 丁义珍拿起那份材料,翻了两页,放下。 “这个‘上面有人’,指的是谁?” “常成虎没说死。” 赵东来摇头,“可从他交代的时间节点看,那段话是在山水集团张天峰找过他之后说的。” “而张天峰背后是谁,丁市长您比我清楚。”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第199章 拿下程度,稳定秘书帮 程度和山水集团没有直接往来,可他和汉大帮有联系。 常成虎那句“上面有人打过招呼”,未必是指程度本人,可程度把警车借出去,又给常成虎通风报信,这个行为本身,已经踩了红线。 “东来,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东来沉默了几秒。 “丁市长,说实话,我这两天一直在犹豫。”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程度是分局局长,在光明区干了多年,社会关系盘根错节。” “动他,牵扯面不会小。” “可不动他,一一六事件的内部违规问题就交代不过去。” “省委沙书记盯着,反贪局侯亮平那边也在查。” “我夹在中间,不好办。” 丁义珍看着他,语气平稳:“东来,你跟我说实话,你犹豫的是程度这个人,还是犹豫李书记现在的处境?” 赵东来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可脸上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达康是赵东来在京州最大的靠山。 李达康现在被欧阳菁的案子缠住,省委态度不明,秘书帮里人心浮动,赵东来作为李达康一手提拔的市公安局局长,这段时间承受的压力不比任何人小。 动程度,就是在李达康最脆弱的时候,替李达康做一次强硬的表态。 可如果李达康最终扛不过去,赵东来今天动程度,明天就可能被人反过来算账。 “东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丁义珍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李书记现在的处境,你我都清楚。” “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什么都不做。” “程度的事,证据确凿,性质恶劣。” “不处理,省委那边交代不过去,社会舆论也交代不过去。” “处理了,反而是替李书记分忧。” “一一六事件的善后工作,是李书记主抓的,内部违规问题查清楚了,处理到位了,李书记在省委那边,才能有个交代。” 他转过身,看着赵东来。 “你担心的,无非是李书记万一扛不过去,你今天的动作,将来会被人翻旧账。” “可你想想,如果李书记真的扛不过去,你不动程度,别人就不会动你了吗?” 赵东来的眼神微微一变。 “你赵东来是李书记一手提拔的市公安局局长,秘书帮的核心成员。” “李书记倒了,你觉得你能独善其身?” “与其等着别人来动你,不如先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占的理占了。” 丁义珍的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落在赵东来心坎上。 赵东来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丁市长,你说得对。” “程度的事,我回去就立案调查。” “违规借出警车、参与强拆、通风报信,三条并查,证据链做实。” “该免职免职,该移送纪检移送纪检。” “我赵东来,不怕被人翻旧账。” 丁义珍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这件事,你放手去做。” “有什么压力,我替你扛。” “市委那边,我来报。” “省委那边,如果需要,我去说。” 赵东来站起身,重重点头。 “我马上回去安排。”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丁义珍站在窗前,看着赵东来的背影消失在市政府大楼门口,拿起手机,拨通了市委秘书长的号码。 “李秘书长,程度的事,赵东来那边已经启动调查。” “我这边拟一个处理意见,明天报市委。” 电话那头的市委秘书长顿了一下。 “丁市长,李书记那边……” “李书记说了,这件事我全权处置。” 丁义珍语气平静,“你那边按程序走就行。” “明白。” 挂了电话,丁义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程度这颗棋子,不大,可位置关键。 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手里管着几百号人,又和汉大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件事由他丁义珍来主导,赵东来执行。 秘书帮那些散去的人,看到这一幕,心里就会有数:李达康虽然被欧阳菁的案子缠住了,可秘书帮不是没有人。 丁义珍还在,赵东来还在,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落下。 人心,就是这么一点点稳住的。 而李达康,看着这一切,心里也会有数:在他最难的时候,站出来替他扛事的,是丁义珍。 这份情,李达康记不记,丁义珍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从今往后,京州这盘棋,谁说话更管用。 程度被免职的消息,是在三天后正式公布的。 光明区公安分局召开中层以上干部大会,市局政治部主任到场,宣读处理决定:程度违规借出警车、参与强拆、通风报信,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免去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职务,移送市纪委进一步审查。 消息传到市委大院,传到市政府大楼,传到省委办公厅。 各处的反应,各有不同。 市委这边,李达康听完汇报,只批了两个字:“同意。” 市政府这边,丁义珍看完处理决定,签了字,报市委备案。 省公安厅那边,祁同伟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批阅一份治安专项行动的方案。 他的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 程度。 光明区分局局长。 这个人在汉大帮的棋盘上,不算大棋子,可位置不轻。 光明区是京州的核心区,分局长的位置,当年是高育良在吕州时期就铺好的线。 现在被丁义珍和赵东来联手拔掉了。 祁同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阴沉。 丁义珍。 这个人,不简单。 李达康被欧阳菁的案子缠住,秘书帮人心涣散,可丁义珍非但没有跟着散,反而站了出来,把市政府的工作扛住,把赵东来稳住,现在又借着程度的事,打了一个漂亮的反击。 一一六事件的内部违规问题,省委沙瑞金盯着,反贪局侯亮平也在查。 程度的事处理到位了,李达康在省委那边就有了交代。 丁义珍替李达康扛了这一刀,李达康能不记这份情? 秘书帮那些人,看到丁义珍和赵东来还在做事,人心就不会彻底散掉。 第200章 瑞龙出手,厅长求情 程度被免职的第三天晚上,京州城东一家私人会所的包间里,灯光昏黄,烟酒气混在一起。 程度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头发乱糟糟的,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往日那点分局局长的派头早就没了踪影。 对面坐着的男人四十出头,一身名牌休闲装,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晃眼,正是赵瑞龙。 “赵总,这次您可得拉兄弟一把。” 程度身子往前探,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哀求,“免职的事我认了,可市纪委那边已经立案,这要是往下查,就不是免职那么简单了。” 赵瑞龙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晃了晃,没急着接话。 程度这种小角色,平时根本不值得他亲自出面。 可程度背后那条线,连着汉大帮,连着光明区那块地盘,眼下又是丁义珍和赵东来联手做的局,他要是不管,传出去就是赵家公子连个分局局长都保不住,面子上挂不住。 “程度,你跟我说实话。” 赵瑞龙放下酒杯,身子往后靠,跷起二郎腿,“那两辆警车的事,你到底收了山水集团多少好处?” 程度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赵总,我发誓,我一分钱没拿!” “我就是看常成虎是我表弟,他开口求我,我抹不开面子,才批了那两辆车。” “我真不知道他拿去干什么!” “不知道?” 赵瑞龙冷笑一声,“你表弟带着上百号人堵大风厂,开着警车冒充警察,闹出三十多人烧伤的大火,你跟说你不知道?” 程度额头上渗出冷汗,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高总,是我。” 赵瑞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总?” 电话那头的高小琴声音带着几分警觉:“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程度的事,你听说了吧?” 赵瑞龙语气平淡,可话里的分量不轻,“人被免了,市纪委还咬着不放。” “程度这个人,在光明区干了这么多年,手里攥着的东西不少。” “要是真让纪委把口子撕开,底下那些烂账一件件翻出来,你那边、同伟那边,都不好看。” 高小琴沉默了两秒。 “瑞龙,你的意思我明白。” “程度的事,我可以去跟同伟说。” “可你要清楚,这件事是丁义珍和赵东来联手做的局,冲着为李达康报仇来的,顺带把我们的人也捎进去了。” “同伟现在出面,等于正面跟丁义珍对上。” “那也得管。” 赵瑞龙语气沉了几分,“程度是我这边的人,他出事,我不能看着不管。” “你跟同伟说,不用他明着保,只要想办法把程度调走就行。” “调到省厅,剩下的事,慢慢消化。” 高小琴沉吟片刻:“行,我给同伟打电话。” “你让程度这几天老实待着,别乱跑,别乱说话。” “我知道。” 挂了电话,赵瑞龙转过身,看着沙发上坐立不安的程度。 “行了,你先回去。” “这几天哪儿也别去,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等消息。” 程度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起身告辞。 包间的门关上之后,赵瑞龙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京州城的夜色,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丁义珍。 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山水庄园,书房。 高小琴放下手机,走到祁同伟面前,把赵瑞龙来电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听完之后,眉头拧成一团。 “程度这个废物。” 他低声骂了一句,“借警车的事,办得那么糙,现在被赵东来逮住把柄,还要我来给他擦屁股。” “瑞龙那边开了口,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高小琴坐到他身侧,语气平缓,“程度在光明区干了这么多年,手里多少有些东西。” “真要让他被纪委查个底朝天,牵扯出什么来,你这边也麻烦。”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程度这个人在汉大帮的棋盘上不算大棋子,可光明区分局的位置特殊。 要是人再被纪委查进去,那就不是折一阵的问题,是整条线都要松动。 “行。” 祁同伟把香烟丢进烟灰缸,“我给丁义珍打个电话。” “直接打?” 高小琴有些意外,“你现在跟他打电话,他未必买账。” “不买账也得打。”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程度的事,我先礼后兵。” “他丁义珍要是识相,把人调走,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要是不识相,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拿起手机,翻出丁义珍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来。 “义珍,我是祁同伟。” 祁同伟语气平稳,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这么晚打扰你,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电话那头的丁义珍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祁厅长,你说。” “程度的事。” 祁同伟开门见山,“光明区分局那个程度,被免职了,市纪委还立了案。” “这个人我了解,工作能力一般,可好歹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调离京州,去省厅降级使用,也算是给个出路。” 丁义珍那边沉默了两秒。 “祁厅长,程度的事,是市纪委立的案,不是我个人能说了算的。” 丁义珍语气平淡,可话里带着钉子,“他违规借出警车,参与强拆,通风报信,三条并查,证据确凿。” “这种情况下,你让我怎么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祁同伟眉头一皱,语气沉了几分:“丁市长,我明白你的难处。” “可程度毕竟是公安系统的人,省厅这边也有管辖权。” “你要是直接让市纪委往下查,程序上是不是不太合适?” “程序?” 丁义珍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笑意,那笑意听在耳朵里,却半点不暖,“祁厅长,你跟我讲程序?” “一一六事件那天晚上,常成虎带着上百号人,开着从光明区分局借来的警车,穿着网上买来的假警服,堵在大风厂门口强拆。” “三十多个工人烧伤,两个重伤躺在ICU里面。” “那个时候,程序在哪里?” 第201章 雷霆手段,先发制人 “丁市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祁同伟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的意思很简单。” 丁义珍语气不紧不慢,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程度的事,证据确凿,性质恶劣,市纪委立案审查,程序合规。” “调走?” “不可能。” “祁厅长,我劝你一句,这件事,你最好别插手。” 祁同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丁义珍,你这是在跟我说话?” “祁厅长,我就是在跟你说话。” 丁义珍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省公安厅厅长,管的是全省公安系统的大盘子。” “京州市公安局归市里管,光明区分局归市局管。” “程度的事,是京州市纪委的案子,跟省厅没关系。” “你要是觉得我处理得不对,可以向省委反映,可以向沙书记汇报。” “可你让我放人,对不起,我做不到。”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压着胸口的火气:“丁义珍,你不要把事做绝了。” “做绝?” 丁义珍笑了一声,“祁厅长,一一六事件闹出三十多人烧伤,两个重伤躺在医院,省委沙书记亲自过问,社会舆论沸反盈天。” “这个时候,你让我把一个违规借出警车、参与强拆的分局局长调走,然后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你觉得,是我把事做绝了,还是某些人把事做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祁同伟的牙关咬紧,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好,丁义珍,你说得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明显的寒意,“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走着瞧。” “祁厅长,我送你一句。” 丁义珍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大风厂那场火,烧的是工人,烧的是厂房,可真正被烧到的人,心里应该清楚。” “程度只是个借警车的小角色,你要保他,可以。” “可你要是觉得,保住了程度,就能保住底下那些烂账,那你就想错了。” “陈海的案子,还在查。” “欧阳菁的案子,还在查。” “等这两条线拉紧了,谁保谁,还真说不准。” 祁同伟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丁义珍语气恢复平淡,“就是提醒祁厅长一句,做事之前,先想想自己身上干不干净。” “行了,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处理几份文件。” “程度的事,就按程序办,有意见,找省委说。” 电话挂断。 祁同伟攥着手机站在书房里,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高小琴走上前,轻声问:“怎么样?” “丁义珍,油盐不进。” 祁同伟把手机重重拍在茶几上,“不光不放人,还冷嘲热讽,拿欧阳菁的案子、陈海的案子来堵我的嘴。” 高小琴蹙眉:“他这是要硬碰硬?” “他不光是要硬碰硬,他是在跟我摊牌。”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阴沉得可怕,“丁义珍这个人,比李达康难对付十倍。” “李达康强势,可他的软肋在明面上,欧阳菁一出事,他就自顾不暇。” “丁义珍不一样,他不争风头,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程度的事,他借赵东来的手做,自己站在后面指挥,占了理,得了人心,还把火烧到我头上。” “那程度怎么办?” “先调走。” 祁同伟沉默片刻,“明天我出具调令,先把程度弄到省厅。”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京州城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丁义珍比往常提前了四十分钟到办公室,泡了一杯浓茶,没喝,只是搁在桌角,等那点热气散尽。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市纪委书记张树立的办公室。 “树立同志,我是丁义珍。” “你现在方便的话,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急事。” 电话那头的张树立顿了一下。 市纪委书记和市长之间,日常工作上交集不算少,可这么早、这么急、用私人内线直接叫人的情况,并不多见。 “好,丁市长,我二十分钟之内到。” 丁义珍挂了电话,又拨通了赵东来的手机。 “东来,你过来一趟。” “张书记也来。” “三件事,当面碰。” 赵东来应得干脆:“明白,我马上出发。” 二十分钟后,张树立先到了。 他五十出头,在纪检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人精瘦,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可办起案子来从来不含糊。 落座之后,丁义珍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昨晚祁同伟打来电话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祁厅长亲自打电话捞人?” 张树立听完,眉头拧了起来。 “对。” 丁义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他说程度是公安系统的人,省厅有管辖权,想把程度调走,去省厅降级使用。” 张树立推了推眼镜,语气沉下来:“丁市长,程度的事,市纪委已经正式立案。” “违规借出警车、参与强拆、通风报信,三条并查,证据链已经固定。” “这个节骨眼上把人调走,等于案子做到一半,线索全断。” “我知道。” 丁义珍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张树立,“所以今天找你来,就一件事。” “趁祁同伟的调令还没下来,先把程度控制住,双规。” 张树立沉默了几秒。 双规一名在职的区公安分局局长,不是小事。 虽然程度已经被免职,可他多年在光明区经营,社会关系盘根错节,背后又连着汉大帮那条线。 真动起手来,压力不会小。 “丁市长,双规程度,程序上没有问题,证据也够。” “可你想过没有,祁厅长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他善不善罢甘休,是他的事。” 丁义珍语气平静,可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一一六事件,三十多个工人烧伤,两个重伤还在医院躺着。” “省委沙书记亲自盯着,社会舆论沸沸扬扬。” “这个时候,一个违规借出警车、参与强拆的分局局长,有人想把他调走,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觉得沙书记会怎么看?” 第202章 双规程度,对汉大帮开战 张树立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沙瑞金的态度。 一一六事件之后,沙瑞金在省委常委会上明确表态,要求彻查内部违规问题,不管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程度的事,市纪委立案审查,程序合规,证据确凿,真要有人从中干预,那就是往沙书记的枪口上撞。 “丁市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张树立缓缓点头,“可光靠纪委一家,力度不够。” “程度是公安系统的人,市局那边如果不配合,人可能提前得到风声。” “这个我已经安排了。” 丁义珍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赵东来推门进来,一身警服,神色肃然。 “丁市长,张书记。” 他分别点头致意,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下。 “东来,昨晚祁同伟给我打电话,想把程度调去省厅。” 丁义珍开门见山:“如果调令今天上午下来,程度人一走,纪委的案子就断了。” 赵东来的眉头骤然一紧。 “祁厅长亲自捞人?” “对。” 赵东来沉默了两秒,随即抬起头,目光坚定:“丁市长,你说怎么办。” “双规。” 丁义珍一字一顿,“趁调令还没下来,今天上午,市纪委和市局联合行动,把程度控制住,正式宣布双规。” “张书记这边出双规决定书,你那边出人,负责控制和安全。” 赵东来看向张树立。 张树立微微颔首:“我这边没有问题,决定书我回去就签,今天上午可以到位。” 赵东来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意味着什么。 程度背后是汉大帮,祁同伟亲自出面捞人,说明这件事在汉大帮的棋盘上不是一颗弃子。 他赵东来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李达康一手提拔的人,眼下李达康被欧阳菁的案子缠住,秘书帮人心浮动。 这个时候动程度,就是在正面硬刚祁同伟。 可他也清楚,丁义珍说得对。 一一六事件,三十多个工人烧伤,假警察、真警车,闹出这么大的乱子,省委沙书记盯着,社会舆论炸了锅。 程度是这条线上第一个被揪出来的公职人员,如果让他被调走,案子断了线索,京州市委市政府在省委那边怎么交代? 他赵东来这个公安局局长,又怎么交代? “丁市长,张书记。” 赵东来站起身,语气沉稳,“我回去就安排人,配合纪委行动。” “程度今天上午,跑不了。” 丁义珍看着赵东来,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好。” “记住三点:第一,行动要快,不能走漏风声;第二,控制程度之后,立刻封存他的办公室、通讯记录、工作台账;第三,全程录音录像,程序合规,不给任何人翻案的口实。” “明白。” 赵东来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张树立也站起身:“丁市长,我回去准备双规文书,九点之前送到市局。” “好。” 丁义珍伸出手,和张树立握了一下,“树立同志,这件事,你我一起扛。” 张树立微微用力回握,没有多说,转身离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步棋,走得急,可走得对。 程度这个人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背后的那条线,以及这条线连着的人。 他现在要全面对汉大帮开战,并且优先打掉祁同伟,他要一步步把祁同伟逼疯,让祁同伟能够爆发,做出危险举动!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沙瑞金空降汉东的时候,同时打垮李达康,高育良,进入省委! 机会只有这一次! 若是失败了,论资排辈,还不知道多少年,他才能上省级! 现在他就要先下手为强,把人控制在市纪委手里,案子就在京州的掌控之下。 九点整,市纪委的双规决定书送到市公安局。 赵东来亲自签批行动方案,从市局刑侦支队抽调了一个六人小组,由一名副局长带队,配合市纪委两名办案人员,直奔光明区公安分局。 程度的办公室在分局三楼最东头。 自从被免职之后,他每天照常来单位,可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具体工作,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办公室里抽烟、打电话。 九点二十七分,行动小组抵达分局大楼。 带队副局长跟分局值班领导打了个招呼,说是“市局例行工作谈话”,没有惊动太多人。 两名纪委办案人员径直上了三楼,推开了程度办公室的门。 程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看见门口进来的人,脸色一变。 “你们找谁?” “程度同志。” 走在前面的纪委办案人员亮出工作证,“我们是市纪委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有相关情况需要你配合说明。” 程度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强作镇定:“我……我给祁厅长打个电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用打了。” 办案人员语气平静,可不容置疑,“双规决定已经作出,你现在需要配合我们的工作。” 两名随行的公安干警上前一步,站在程度两侧。 程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面前这阵势,知道没有回旋余地。 他缓缓放下手机,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扶着桌沿站稳。 “我……我收拾一下东西。” “不用。” 办案人员拦住他,“办公室我们会封存,你需要的东西,后续会安排人送过去。” 程度被带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分局的工作人员,远远地看着,谁也不敢上前。 消息传得飞快。 九点四十分,程度被市纪委双规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省公安厅。 祁同伟正在办公室里签批一份文件,秘书推门进来,脸色有些紧张。 “祁厅长,刚收到消息,京州市纪委把程度双规了。” 祁同伟的笔顿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 “市纪委和市局联合行动,直接到光明区分局把人带走的。” 祁同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沉。 快了一步。 他昨晚打完电话,今天早上让秘书准备调令,打算上午就发出去。 只要调令一到,程度就是省厅的人,市纪委再想动他,程序上就要走省厅这边的协调。 可丁义珍比他更快,趁调令还没下来,先把人控制住了。 “好一个丁义珍。” 祁同伟低声说了一句,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 秘书站在一旁,不敢吭声。 第203章 众说纷纭,轰动京州 “出去吧。” 秘书退出去之后,祁同伟拿起手机,拨通了高小琴的号码。 “程度被双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么快?” 高小琴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你不是说今天上午发调令吗?” “丁义珍抢在前面了。” 祁同伟语气阴沉,“我昨晚给他打电话,他嘴上没松口,转头就找了张树立和赵东来,今天一大早就动手了。” “那现在怎么办?”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 “先看看情况。” “程度这个人,嘴巴挺严。” “他知道轻重,但你那边,也不能不防,先把把和程度有关的事,能处理的处理一下。” “我明白。” 挂了电话,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公安厅大院里来来往往的车辆。 程度被双规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半天就传遍了京州官场。 先是光明区公安分局内部炸了锅,接着市局各处室、市委市政府各委办局,再到省公安厅、省检察院,连省委办公厅都有人私下议论。 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变味,到最后,几乎整个汉东省市两级机关都知道了这件事。 议论的焦点,从“程度违规借警车被双规”,慢慢转向了另一层意思。 丁义珍出手了。 秘书帮反击了。 这天中午,市委市政府机关食堂,二楼靠窗那排桌子,几个市直部门的处长、副处长凑在一起吃饭。 “听说了吗?光明区分局那个程度,被赵东来拿下了。” “早知道了,免职文件都下了,市纪委还立了案。” “程度是谁的人,你们心里没数?” 说话的是市财政局的一名处长,四十出头,平时在机关里人缘活络,消息灵通。 他夹了一筷子菜,压低声音:“程度当年被调到光明区,就是高育良那条线铺的路。” “光明区是京州核心区,分局长的位置多重要,汉大帮能随便让出去?” “现在被赵东来一锅端了,你们说,这背后是谁的意思?” “赵东来是李达康的人,这还用问?” “可李达康现在什么处境?欧阳菁的案子还在反贪局手里攥着,省委那边态度不明,秘书帮那帮人跑的跑、躲的躲。李达康自顾不暇,还有心思去动汉大帮的人?” “所以啊,这事有意思了。” 那名处长放下筷子,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这次程度的事,从头到尾是丁义珍在背后操盘。” “赵东来出面执行,丁义珍在后面撑着,李达康从头到尾只批了‘同意’两个字。” “丁义珍?” 同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他不是李达康的化身吗?李达康都那样了,他还敢出头?” “你以为丁义珍是吃素的?” 那名处长冷笑一声,“你们想想,丁义珍从吕州青石镇一路干到京州市长,哪一步不是踩着硬骨头走过来的?” “吕州经开区那场事故,两死三伤,烂摊子谁收拾的?” “光明峰片区那些遗留矛盾,谁在统筹?” “这个人看着不声不响,该出手的时候,手比谁都狠。” “可他这么做,不是等于跟祁同伟撕破脸了?” “撕破脸?” 那名处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程度被免职的第二天晚上,祁同伟亲自给丁义珍打了电话,想把人调到省厅去。丁义珍怎么回的?直接顶了回去,半点情面没留。” “这事你都知道?” “机关里都传遍了。说是丁义珍在电话里跟祁同伟说,‘程度的事,证据确凿,程序合规,调走不可能’。还补了一句,‘陈海的案子还在查,欧阳菁的案子还在查,谁保谁,还真说不准’。” “这话说得够硬啊。” “硬?” 那名处长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座几人,“我告诉你们,丁义珍这话不是硬,是狠。” “他把陈海和欧阳菁的案子摆到台面上,等于是告诉祁同伟:你手里那点东西,我清楚;你身上干不干净,你自己清楚。” “这么一来,祁同伟还能忍?” “忍不忍,那是汉大帮的事。可有一点我敢肯定,从今往后,京州这盘棋,丁义珍的分量,要重新掂量了。” 食堂里的议论,只是一个缩影。 市委组织部,几名科级干部在走廊里抽烟,低声交谈。 “程度被免职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赵东来下的手。可我听人说,这事的根子在丁义珍那儿。” “丁义珍?他不是一直很低调吗?怎么突然就出手了?” “低调是低调,可人家是市长,手里攥着京州的大盘子。李达康被欧阳菁的事缠住,秘书帮那帮人跑的跑、散的散,丁义珍要是不站出来,秘书帮这块牌子就彻底塌了。” “所以他拿程度开刀?” “程度只是个小角色。丁义珍这一手,是给所有人看的:秘书帮没倒,还有人在做事。” 省公安厅,走廊拐角处,两名处长端着茶杯闲聊。 “祁厅长的脸色不太好看。” “能好看吗?程度被免了,他想把人调到省厅,丁义珍顶了回来。堂堂省厅厅长,被一个市长当面驳了面子,换谁谁好看?” “可丁义珍凭什么这么硬?李达康都那样了。” “李达康是李达康,丁义珍是丁义珍。你想想,丁义珍从吕州调过来这几年,京州的城建、光明峰、老城改造,哪一件不是他在扛?李达康抓方向,丁义珍抓落实。现在李达康出了问题,京州的大盘还在丁义珍手里攥着。” “可这么一来,不是等于跟汉大帮彻底撕破脸了?” “撕破脸,早晚的事。丁义珍在吕州经开区的时候,就跟汉大帮那套玩法不对付。现在借着程度的事,把窗户纸捅破了,反倒干净。” 省检察院,反贪局办公室。 “侯局,程度被免职的事,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都说这是丁义珍代表秘书帮对汉大帮的反击。” 陆亦可把一份材料放到侯亮平桌上,神色有些微妙。 侯亮平翻着材料,没有立刻接话。 “你怎么看?” 第204章 各方反应,夜见育良书记 “我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陆亦可坐到对面,“程度违规借警车,参与一一六强拆,证据确凿,免职是应该的。” “可时机太巧了。” “李达康被欧阳菁的案子缠住,秘书帮人心涣散,这个时候丁义珍站出来拿程度开刀,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秘书帮还有人管事。” “丁义珍这个人,你看得透吗?” 侯亮平忽然问了一句。 陆亦可愣了一下:“接触不多。” “只知道他是李达康一手带出来的,从吕州一路跟到京州,外界都说他是‘李达康的化身’。” “化身?” 侯亮平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我倒是觉得,这个人比李达康难对付。” “李达康强势,锋芒毕露,到哪儿都是一把手说了算。” “可丁义珍不一样,他不争风头,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吕州经开区处置安全事故,青石镇化解改制矛盾,京州这几年扛下市政府那一摊子,哪一件不是硬活?” “可你什么时候听他在公开场合跟李达康唱过反调?” “您的意思是,他在等?” “他在等,也在做。”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前,“李达康出事,他不急着跳出来,先把京州的工作稳住,把赵东来稳住,等局面稳了,再出手拿下程度。” “这一手,既替李达康报了仇,又占了理,得了人心,还顺手把汉大帮在京州的一颗棋子拔了。” “一箭三雕。” 陆亦可若有所思:“那对我们查欧阳菁的案子,是好是坏?” “谈不上好坏。” 侯亮平转过身,“丁义珍跟汉大帮不对付,对我们查案来说,少了一层地方阻力。” “可这个人本身,也不是省油的灯。” “查案归查案,不要被机关里的议论带偏了方向。” “明白。” 与此同时,山水庄园,书房。 高小琴把一份汇总了机关议论的情报摘要放到祁同伟面前。 “程度的事,外面传遍了。” “都在说,这是丁义珍代表秘书帮对汉大帮的反击。” 祁同伟靠在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脸色阴沉。 “反击?” 他冷笑一声,“丁义珍这个人,不声不响,一出手就往要害上捅。” “程度是小事,可他背后那层意思,谁都看得明白。” “他是要告诉所有人,李达康倒了,秘书帮没倒。” “京州这块地盘,还轮不到汉大帮来指手画脚。” 高小琴坐到他身侧,语气平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忍。” 祁同伟把香烟丢进烟灰缸,站起身,走到窗前,“程度的事,硬碰硬划不来。” “丁义珍占着理,赵东来手里握着证据,省委沙书记盯着一一六事件的内部违规问题。” “这个时候闹大了,吃亏的是我们。” “可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咽?”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幽深,“丁义珍说陈海的案子还在查,欧阳菁的案子还在查,谁保谁说不准。” “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陈海的案子,欧阳菁的案子,两条线都在侯亮平手里攥着。” “他丁义珍想把火烧到我身上,可他自己也得小心,别被这两条线缠住。” “怎么说?” 高小琴微微蹙眉。 “丁义珍是李达康的化身,李达康的秘书帮二号人物。” “欧阳菁出事,李达康被牵住,丁义珍跳出来主持大局。” “可你想想,欧阳菁收受蔡成功那五百万贿赂,大风厂那五千万贷款,走的是京州城市银行的通道。” “丁义珍作为京州市长,分管金融、城建,他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祁同伟嘴角扯出一丝阴冷的笑意,“侯亮平查欧阳菁,查到后面,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市政府头上?查到丁义珍头上?” 高小琴眼神微动:“你的意思是,丁义珍自己也未必干净?” “不一定不干净,可只要沾上边,就是麻烦。” 祁同伟语气笃定,“现在他跳出来拿程度开刀,看着威风,可他自己未必经得起查。”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彻底搞掉李达康!” “这件事,我晚上去老师家,和育良书记谈谈。 高小琴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当天晚上八点多,祁同伟的普拉多驶入省委家属院。 他没有带司机,自己开的车。 车停在高育良别墅前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才推门下去。 祁同伟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吴惠芬,身上系着围裙,客厅里飘着淡淡的茶香。 “同伟来了,进来吧。” 吴惠芬侧身让他进门,朝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老师在书房等你。” “师母,打扰您休息了。” “你们聊你们的,我去给你们沏壶新茶。” 祁同伟换了拖鞋,穿过客厅,推开书房的门。 高育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翻看一份省委内部的文件简报。 台灯的光晕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映出几分寻常日子里见不到的沉静。 “老师。” 祁同伟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神色比平时收了几分锋芒。 高育良摘下老花镜,把文件合上,放到桌角。 他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抬眼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 “这么晚过来,是为程度的事吧。” 祁同伟没有绕弯子:“老师,丁义珍这一手,您怎么看?”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你觉得,他是在替李达康出头?” “难道不是?” 祁同伟身子微微前倾,“李达康被欧阳菁的案子缠住,秘书帮人心涣散,丁义珍这个时候拿程度开刀,明摆着是告诉所有人,秘书帮还有人管事。” “他是在替李达康稳住阵脚,也是在给自己立威。” “你说对了一半。” 高育良缓缓说道,“丁义珍这个人,我关注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第205章 师徒算计,准备发难 “从吕州经开区处置安全事故,到京州市长任上统筹光明峰、老城改造,这个人做事的风格,跟李达康完全不一样。” “李达康是锋芒毕露,到哪儿都要说了算,得罪人也在所不惜。” “丁义珍呢?” “他不争风头,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吕州经开区那场事故,两死三伤,他临危受命收拾烂摊子,把经开区那套制度一砖一瓦砌起来。” “调到京州之后,市政府那一摊子实务,项目落地、征地拆迁、财政调度,全是他扛着。” “可你什么时候听他在公开场合跟李达康唱过反调?” 祁同伟眉头微皱,没有接话。 高育良继续说道:“这种人,比李达康难对付。” “李达康的软肋在明面上,欧阳菁一出事,他就自顾不暇。” “丁义珍不一样,他不结私党,不搞小圈子,手里攥着实打实的实绩,身边有赵东来、有一批做事的人。” “程度的事,他做得干净,占着理,我们抓不到他任何把柄。”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祁同伟的语气沉了几分,“老师,丁义珍今天动程度,明天就可能动别人。” “这次是我们的人吃了亏,下次呢?” “谁说要算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镜片后面的目光幽深。 “我是在告诉你,对付丁义珍,不能用对付李达康的办法。” “李达康可以正面硬碰,因为他的问题在明面上。” “可丁义珍……要动他,得先动他的根基。” “他的根基是什么?” “李达康。” 高育良放下茶杯,一字一顿。 祁同伟怔了一下,随即眼神微亮:“老师,您的意思是……” “欧阳菁的案子,是汉东现在最大的一颗雷。” 高育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李达康是这颗雷的中心。” “省委沙书记迟迟不表态,不是不想动李达康,是在等。” “等欧阳菁的案子查透,等京州的工作能不能离开李达康。” “可我们等不了。” 祁同伟接过话头,“如果等沙书记那边先动手,我们就失去了主动权。” “到时候李达康就算倒了,京州的位置也未必轮到我们的人。” “丁义珍现在稳住局面,说不定就是沙书记心里的备选。” “你说到了要害。” 高育良微微颔首,“沙瑞金到汉东来,是带着任务来的。” “刮骨疗毒,整顿圈子文化。” “他不可能让李达康长期占着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可也不会轻易把位置交给一个他控制不住的人。” “李达康是省委常委,动他,必须上常委会。” 祁同伟语气笃定,“老师,省委常委会上,我们汉大帮加上本土系,票数上不是没有一搏。” “你急什么。” 高育良抬了抬手,示意他稳住,“上常委会,当然要上。” “可怎么上,什么时候上,上之前要准备什么,一样都不能少。” “首先,得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李达康本人没有违纪,欧阳菁的案子目前也只查到欧阳菁个人。” “光凭‘治家不严’这四个字,要拿掉一个省委常委、市委书记,分量还是有些牵强。” 祁同伟沉吟片刻:“那我们就再加点分量。” “京州现在什么局面?” “一一六大火闹出三十多人烧伤,两个重伤,社会舆论到现在还没完全平息。” “光明峰项目推进不顺,大风厂的地块烂在那里,工人安置的钱光明区拿不出来,市财政也捉襟见肘。” “再加上欧阳菁的案子,京州官场人心浮动,秘书帮那帮人跑的跑、散的散。” “京州的工作,已经受到实质影响了。” 高育良听着,没有打断。 祁同伟越说越顺:“老师,这些事,一件一件列出来,就是一份完整的材料。” “把这些东西摆到常委会上,沙书记就算想保李达康,也得掂量掂量。” “一个被家事缠身、工作受到实质影响的市委书记,还怎么继续干下去?” 高育良缓缓点头。 “还有一点。” 他补充道,“你刚才说的丁义珍,也要一并考虑进去。” “丁义珍是李达康的化身,李达康倒了,丁义珍就是秘书帮在京州最大的支柱。” “如果李达康被调离,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空出来,丁义珍会不会顺势接任?” 祁同伟眉头一紧。 “丁义珍接任京州市委书记,对我们来说,未必比李达康在的时候好。” 高育良语气平缓,“李达康强势,可他的毛病在明处,好对付。” “丁义珍不声不响,可你看他这几年做的事,哪一件不是扎扎实实?” “他要是坐上京州一把手的位置,汉大帮在京州的地盘,一寸一寸都要被他挤出去。” “所以,动李达康的同时,也要把丁义珍这条线按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祁同伟目光一凝:“老师,丁义珍那边……您有什么想法?” “你刚才电话里说的那些,不是没有道理。” 高育良端起茶杯,语气不紧不慢,“欧阳菁收受蔡成功五百万贿赂,大风厂那五千万贷款,走的是京州城市银行。” “丁义珍作为市长,分管金融、城建,他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未必有直接牵连,可只要沾上边,就是麻烦。” “我们先不动他,先把材料备着。” “等李达康的事上了常委会,丁义珍跳出来替李达康说话的时候,再把这条线抛出去。” “到那时候,他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替李达康挡箭?” 祁同伟眼中掠过一丝亮色:“老师,这一步棋,走得妙。” “先打李达康,再压丁义珍。” “秘书帮在京州的盘,一锅端。” 高育良没有笑。 他放下茶杯,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同伟,你要记住,这盘棋,不是为了一时意气。” “李达康在京州这几年,动了多少人的蛋糕?” “光明峰片区开发,老城改造,一批旧圈子的人被他挤出去。” “汉大帮在京州的布局,这几年一直在收缩。” “如果让李达康继续干下去,或者让丁义珍接了他的位置,我们在京州就彻底没有立足之地了。” “所以,这一仗,不是我们想打,是不得不打。” 第206章 省委会决胜负,市委班子共进退 祁同伟郑重点头:“老师,我明白。” “你刚才说,程度的事先忍。”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起来,“忍是对的,可忍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从现在开始,你那边几件事同步推进。” “第一,欧阳菁案子的材料,凡是涉及京州市政府审批环节的,全部单独归档整理,不要打草惊蛇,但要准备齐全。” “第二,京州最近几个月的经济运行数据、项目推进进度、信访维稳情况,找信得过的人汇总一份,要客观,要扎实,经得起核查。” “第三,常委会上,我们不发难则已,一发就要发在点子上。” “不要搞人身攻击,要谈工作,谈京州的大局,谈一个市委书记被家事缠住之后,还能不能继续履职。” “明白。” “还有,” 高育良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低,“这件事,不要让同伟你一个人冲在前面。” “该让其他人说的话,让其他人去说。” “常委会上的分量,不是靠一个人压出来的。” 祁同伟心领神会:“我会跟几个常委先通通气,不留下文字,只口头沟通。” “分寸你自己把握。” 高育良摆摆手,“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 “记住,从现在到常委会,每一步都要稳。” “不要急,不要露。” 祁同伟站起身,重重点头:“老师放心。” 他转身走出书房,客厅里吴惠芬正端着新沏的茶从厨房出来。 “同伟,这就走?茶刚沏好。” “师母,改天再来喝。您和老师早点休息。” 祁同伟换上鞋,推门出去。 吴惠芬端着茶走进书房,把杯子放到高育良手边。 “同伟这么晚过来,是为京州的事?” “嗯。” 高育良端起茶杯,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目光幽深。 “老高,李达康那个人,不好动吧?” 吴惠芬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毕竟是省委常委,又干出了成绩,沙书记那边未必肯松口。” “沙书记松不松口,不取决于李达康干出了多少成绩。” 高育良缓缓说道,“取决于李达康还能不能替沙书记稳住京州的大局。” “现在欧阳菁的案子悬在那里,李达康被家事缠住,京州的工作已经受了影响。” “沙瑞金要的是稳定,是发展。” “一个自顾不暇的市委书记,就是不稳定因素。” “所以,动李达康,沙书记未必反对。关键是,要有合适的人接替他。” 吴惠芬看了他一眼:“你心里有人选?”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省委常委兼任,分量太重。” “沙瑞金不会轻易交给汉大帮的人,也不会轻易交给一个他控制不住的人。” “可如果李达康被拿掉,丁义珍又因为欧阳菁案子的牵连被压住,那沙瑞金手里还有谁?” 吴惠芬若有所思:“你是想,先把李达康和丁义珍都按下去,让沙瑞金无人可用,再推我们自己的人?” “能不能推到我们自己的人,看机缘。” 高育良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但至少,不能让丁义珍顺顺当当地接过去。” “这个人,比李达康难对付。” “他在京州一天,我们汉大帮在京州就一天翻不了身。” 窗外夜色沉沉,省委家属院里一片寂静。 高育良的书房里,台灯的光晕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上面是京州市近期工作情况的通报。 他的目光落在“京州市人民政府”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李达康,丁义珍。 这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明的那一个,已经快被欧阳菁的案子拖垮了。 暗的那一个,还在不声不响地收拾局面,稳住大盘。 可丁义珍再能稳,也稳不住一个省委常委会上的表决。 等高育良这边准备好材料,跟几个常委通了气,把李达康的工作状态、京州的大局影响摆上台面,沙瑞金就算想保,也得考虑省委常委会上的多数意见。 更何况,丁义珍自己也不是没有软肋。 欧阳菁的案子还在查,大风厂的贷款审批环节还在核查。 只要有一丝牵连,丁义珍就没办法在常委会上替李达康说话。 李达康一倒,丁义珍一压,京州这块地盘,汉大帮就能重新插进一只脚。 到那时候,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花落谁家,就未必是沙瑞金一个人说了算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幽深。 汉东这盘棋,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几天之后,省委大院里的风声,果然开始变了。 最先起变化的,是省委常委会的议题安排。 原本定在月中召开的一次常委会,议题是研究全省经济工作和几项人事任免,可会议通知发下来的时候,议程里多了一项临时议题。 “听取京州市近期工作情况的汇报。” 通知措辞很平淡,可省委办公厅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个议题的分量不轻。 京州市近期工作情况的汇报,按照惯例,由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亲自汇报。 可这一次,通知发到京州市委的时候,李达康看完通知,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那份会议通知,目光落在“听取京州市近期工作情况的汇报”这行字上,半天没有说话。 丁义珍坐在对面,也看到了那份通知。 “李书记,这个议题……” “我知道。” 李达康把通知放到桌上,语气平淡,“省委要听京州的工作汇报,我去。” “可这个时机……” 丁义珍没有把话说透,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欧阳菁的案子还在侦查阶段,省委在这个时候安排京州工作汇报,而且放在常委会的议程里,不是简单的例行听取。 李达康看着他,目光沉静:“义珍,你觉得,这是沙书记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丁义珍斟酌了一下措辞:“省委办公厅报的议题,最终要沙书记点头才能上会。” “所以,至少沙书记是默许的。” 第207章 唇枪舌战,火药味十足 李达康缓缓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楼下京州城灰蒙蒙的天际线。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义珍,你说,这一关,我能过吗?” 丁义珍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李达康身侧,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李书记,这一关,能不能过,不取决于您干了多少成绩。” “取决于省委常委会上,有多少人愿意替您说话。” 李达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是京州市长,市委副书记。” 丁义珍语气平静,“常委会上,我的投票权自然要向着市委书记。”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义珍,你说得对。” “能不能过这一关,得看我自己。”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会议通知,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通知市委办,把京州近半年的工作台账、项目进度、财政收支、信访维稳数据全部整理出来。” “省委要听汇报,我们就拿实打实的东西出来。” “另外,欧阳菁的案子,你替我拟一份说明材料。” “我不回避,也不遮掩。” “我和欧阳菁是夫妻,可她的问题,是她的问题。” “我李达康在京州干了什么,组织上看得到。” 丁义珍微微颔首:“明白,我马上安排。”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省委常委会会议日。 汉东省委大楼三号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窗帘半掩,长条会议桌两侧,常委们依次落座。 省委书记沙瑞金坐在主位,省长刘长瑞在侧,高育良、李达康、田国富、丁义珍及其他常委悉数到场。 会议室里的空气比往常凝重了几分。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会议材料,最上面那份,是京州市近期工作情况的汇报提纲。 “今天议题不少,但先议临时增加的一项。” 沙瑞金环视一圈,开口:“达康同志,京州的工作,你先谈一谈。” “沙书记,各位同志。” 李达康坐直身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声音沉稳:“京州近半年的工作,我分三个方面汇报。” “第一,经济运行总体平稳,上半年全市GDP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一,固定资产投资、工业增加值、财政收入三项核心指标均居全省前列;第二,光明峰片区开发、老城改造等重点项目按节点推进,没有出现重大延误;第三,一一六事件善后工作基本收尾,职工安置资金已分批拨付,社会舆情趋于平稳。”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坦荡:“至于我本人,欧阳菁的案子正在侦办阶段,我不回避,也不遮掩。” “她是她,我是我。” “组织上如果需要我配合调查,我随叫随到。”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瓷底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响。 “达康同志谈得很坦诚,那我也谈几句。” 高育良语气不疾不徐,推了推眼镜,“京州的经济数据摆在那里,我不否认,这半年京州的工作确实在往前走。” “但是,数据是数据,局面是局面,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他翻开手边一份材料:“我手上有一份省委办公厅整理的近期信访情况通报。” “一一六事件之后,京州信访总量同比上升了将近四成,其中涉及大风厂职工安置、光明峰拆迁补偿、老城改造遗留问题的,占了将近一半。”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京州的社会矛盾在积累,没有真正化解。” 李达康眉头微皱,想要开口,高育良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更关键的是,欧阳菁的案子,已经不仅仅是李达康同志个人的家事。” “省检察院反贪局在侦办过程中,发现涉案企业横跨房地产、建材、银行等多个领域,有些线索,和京州市政府分管领域存在交集。” “我不是说达康同志本人有什么问题,可一个市委书记的家属出了这种事,京州官场的人心,还能不能稳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听说,市委市政府最近一段时间,不少工作推进的节奏已经放缓了。” “秘书帮那帮人跑的跑,散的散。” “达康同志,这个局面,你比我清楚。” 李达康的脸色沉下来。 “高书记,你说的这些,我不否认。”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京州有矛盾,有压力,可哪个城市没有?” “一一六事件我亲自盯着善后,信访件我一件件批,光明峰的项目我一周跑三趟工地。” “我李达康在京州干了什么,组织上看得到,老百姓看得到。” “至于欧阳菁的事,我说过了,她是她,我是我。” “省委如果需要我回避,我随时可以回避。” “达康同志,回避不是办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省委常委周明远接过话头,语气比高育良更直接,“你是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 “你的家属出了这种事,下面的人怎么想?” “京州的干部怎么想?” “老百姓怎么想?” “一个市委书记,天天被人议论老婆受贿,他还有多少精力放在工作上?” 李达康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脸色铁青,却没有再开口。 他太清楚了,今天这场会,不是讨论京州的工作,是讨论他李达康的去留。 “还有一点,我提请常委会注意。” 高育良见时机已到,又补了一句:“京州的情况,不仅仅是市委书记一个人的问题。” “市政府那边,分管金融、城建领域的工作,是否也存在需要关注的地方?” “欧阳菁的案子,大风厂的贷款审批,有些线索指向市政府的审批环节。” “我的意见是,省委在研究京州班子的时候,不能只看市委,也要看市政府。”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坐在李达康身侧的丁义珍。 丁义珍神色平静,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没有立刻开口。 沙瑞金一直坐在主位,听着两边你来我往,始终没有表态。 “丁义珍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 直到高育良把火烧到丁义珍头上,他才微微抬了抬眼。 第208章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 “沙书记,刘省长,各位同志。” 丁义珍合上笔记本,坐直身子,声音沉稳:“高书记提到市政府分管领域的问题,我作为市长,有责任说明两点。” “第一,欧阳菁案涉及的企业,市政府分管部门在审批过程中,所有流程全部依规办理,留痕归档,经得起核查。” “第二,大风厂那笔贷款,是京州城市银行独立审批的商业行为,市政府没有干预过任何一笔贷款的发放。” “如果省委认为有必要,我随时可以安排市政府相关部门配合核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育良:“但是,我也想说一句。” “一一六事件之后,京州最紧迫的工作,是职工安置、社会稳定和项目推进。” “这个时候,如果省委把精力过多放在班子调整上,京州的大局谁来稳?” “沙书记刚刚讲过,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大局。” “我丁义珍服从组织决定,可在组织没有作出新的安排之前,我作为市长,该扛的担子,我一斤都不会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回应了高育良的质疑,又把自己摆在了“顾全大局”的位置上。 田国富适时开口:“我谈一点看法。” 他放下手中的材料,语气沉稳:“达康同志在京州的工作,纪委这边没有发现违纪问题。” “欧阳菁的案子,目前也只查到欧阳菁个人。” “但是,高书记和周部长提到的局面问题,确实客观存在。” “一个市委书记,如果因为家事缠身,工作受到实质影响,省委确实应当考虑。” 他顿了顿,看向沙瑞金:“我的意见是,达康同志可以先休息一段时间。” “案子查清楚了,局面稳住了,再研究下一步的安排。” 这话,等于给李达康的去留画了一个折中的圈。 沙瑞金终于开口了。 “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京州的工作,有成绩,也有问题。” “达康同志这半年,确实不容易。” “省委的态度是明确的:有问题的,查清楚;有困难的,组织上考虑。” “但是,京州的大局不能乱,发展不能停。” 他目光扫过全场:“我的意见,达康同志暂时休养一段时间,把家里的事处理好,把身体养好。” “京州市委的工作,由丁义珍同志暂时代理,党政两头抓。”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高育良的脸色微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李达康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我服从省委决定。” “那就这样定了。” 沙瑞金微微颔首:“丁义珍同志,京州这副担子,你先挑起来。” “感谢省委信任。” 丁义珍站起身,神色郑重:“我服从组织安排,一定稳住京州大局,不辜负省委重托。” 常委会散会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个小时内传遍了京州市委市政府大院。 李达康休养,丁义珍代理京州市委工作,党政一肩挑。 这十几个字,在机关干部的微信群里、走廊拐角的低声交谈中、食堂排队的窃窃私语里,被反复咀嚼。 有人替李达康惋惜,有人替丁义珍高兴,更多的人在观望,这位从吕州青石镇一路走来的“李达康化身”,现在成了京州的实际掌舵人,会烧出什么样的第一把火。 丁义珍没有让所有人等太久。 常委会散会当天下午,他在市委小会议室召开了代理市委书记后的第一次班子碰头会。 与会人员不多,只有市委秘书长、市政府秘书长、市纪委书记张树立、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以及市委组织部部长。 “今天这个会,只议一件事。” 丁义珍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座几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大风厂的案子,不能再拖了。” 他翻开面前的卷宗:“一一六事件之后,山水集团和大风厂职工的股权纠纷,已经进入司法程序。”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了这起案件,一审即将开庭。” “可我最近接到多份实名举报,反映审理这起案件的法官陈清泉,存在严重的违纪违法问题。” 赵东来眉头一动:“丁书记,陈清泉是市中院刑一庭庭长,大风厂这个案子确实分在他手上。” “举报的内容是什么?” “收受贿赂,嫖娼,违反审判纪律。” 丁义珍语气平淡,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举报材料我已经让市纪委张书记那边初步核实过,线索指向很明确。” “陈清泉和山水集团方面人员有过多次私下接触,时间节点,恰好在大风厂案立案前后。” 张树立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丁书记说的没错,市纪委这边已经初步摸过底。” “陈清泉的问题,不止是举报信那么简单。” “我们有可靠线索表明,他和山水集团的法务人员、以及社会上的资金掮客,往来密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大风厂这个案子分到他手上之后,原告方和被告方都有人通过各种渠道接近他。”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 丁义珍看向赵东来:“东来,陈清泉的问题,市公安局能不能配合纪委同步介入?” 赵东来沉吟片刻:“丁书记,陈清泉是市中院法官,属于市管干部。” “如果市纪委立案,市公安局配合调查没有问题。” “但是……” 他顿了顿:“陈清泉这个人,在政法系统干了多年,社会关系比较复杂。” “我听说,他和高育良书记那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丁义珍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陈清泉当年在吕州中院的时候,是高育良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个背景,我心里有数。” “可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背景,是事实。” “法官收受贿赂、嫖娼、违反审判纪律,三条并查,证据确凿。” “这个案子不查,大风厂的股权纠纷就永远审不清;大风厂的股权纠纷审不清,一一六事件的善后就永远画不上句号;一一六事件的善后画不上句号,京州的社会稳定就始终悬着一把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在座几人:“省委沙书记让我代理京州市委工作,我接了这个担子,就要对京州的大局负责。” “政法系统的害群之马不除,京州的法治环境就是一句空话。”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张书记,你那边先立案,外围证据固定扎实。” “赵局长,你那边同步准备,一旦纪委需要采取强制措施,市局随时配合。” “程序要合规,证据要闭环,不给任何人翻案的口实。” 张树立和赵东来同时点头:“明白。”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丁义珍预想的还要快。 第209章 唇枪舌剑,沙瑞金和稀泥 当天晚上,高育良的电话就打到了丁义珍的手机上。 “丁市长,听说你要动陈清泉?” 高育良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可话里的分量不轻。 丁义珍站在自家书房窗前,手机贴着耳朵,语气平静:“高书记,不是我要动他。” “是市纪委接到了实名举报,反映陈清泉在审理大风厂案件过程中存在严重违纪违法问题。” “我作为代理市委书记,有责任督促纪委依规核查。” “陈清泉是市中院刑一庭庭长,业务骨干。” 高育良的声音沉了几分,“他手上的案子不少,大风厂这个案子只是其中之一。” “你现在动他,京州法院系统的正常工作会受影响。” “高书记,我明白您的顾虑。” 丁义珍语气不卑不亢,“可大风厂这个案子,省委沙书记亲自盯,社会舆论高度关注。” “如果审理这个案子的法官本身有问题,这个案子还能审得公正吗?” “审出来的结果,老百姓能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丁市长,你还年轻,做事要有分寸。” 高育良的语气冷了下来,“陈清泉的问题,可以内部处理。” “没必要大张旗鼓,搞得满城风雨。” “高书记,我做事,一向有分寸。” 丁义珍语气依旧平稳,“可分寸不等于捂盖子。” “陈清泉的问题,纪委有举报,有线索,有初步核实。” “如果我不查,将来省委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沙书记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 丁义珍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仗,他必须打。 陈清泉是汉大帮在京州政法系统的钉子。 高育良当年在吕州的秘书,一路带到京州,安插在刑一庭庭长的位置上。 大风厂的案子分到他手上,如果让他按山水集团的意图把案子判了,山水集团就能合法吞下大风厂那块地,汉大帮在京州的布局就稳了。 可如果陈清泉倒了,山水集团的股权转让协议就可能被推翻,大风厂职工的权益就能得到维护。 更重要的是,陈清泉一旦被查,顺着他的关系网往下挖,汉大帮在政法系统的根基就会松动。 丁义珍等了很久,等的就是这一仗。 两天之后,省委常委会临时加开,专题听取京州市近期工作情况的补充汇报。 议题原本是京州大风厂股权纠纷的司法处置进展,可会议刚一开始,气氛就骤然紧张。 高育良第一个开口。 “沙书记,各位同志。” “我今天要说一件事。” 他翻开面前的材料,语气沉重,“京州市纪委在没有事先向省委政法委报备的情况下,对市中院刑一庭庭长陈清泉启动了立案审查程序。” “陈清泉同志是京州法院系统的业务骨干,经手大量重大案件,现在被市纪委突然立案,京州两级法院的审判工作已经受到严重影响。”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我的意见是,京州市纪委的做法,程序上有瑕疵。” “涉及市管政法干部的立案,应当先向省委政法委沟通,再按程序推进。” “丁义珍同志代理市委书记之后,第一把火就烧到政法系统,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 高育良话音落下,周明远紧随其后:“我同意高书记的意见。” “陈清泉的问题,如果有线索,可以内部核查。” “没必要大张旗鼓,搞得满城风雨。” “现在京州法院系统人心惶惶,大风厂的案子还怎么审?” “审出来的结果,谁能服气?” 丁义珍坐在李达康原本的位置上,神色平静,听完两人的发言,缓缓开口。 “高书记,周书记,两位的意见我听到了。” 他翻开面前的卷宗,“陈清泉的问题,不是‘有线索’三个字可以概括的。” “市纪委目前已经掌握的证据,包括陈清泉与山水集团法务人员多次私下会面的记录、与资金掮客的往来线索、以及部分实名举报人提供的具体事实。” “这些线索,指向陈清泉在审理大风厂案件过程中,存在收受贿赂、违反审判纪律的行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大风厂一一六事件,三十多名工人烧伤,两名重伤至今还在医院。” “省委沙书记亲自过问,社会舆论高度关注。” “这个案子审得公不公,直接关系到老百姓对法治的信心。” “如果审理这个案子的法官本身有问题,这个案子还能审得公正吗?” “审出来的结果,老百姓能信吗?” “丁义珍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明远眉头一皱,“你是说陈清泉一定有问题?” “我没有说他一定有问题。” 丁义珍语气平稳,“我说的是,纪委有证据,有线索,有实名举报。” “按照纪检监察工作条例,市纪委依法立案核查,程序合规。” “如果查实没有问题,组织上自然会还他清白。” “可现在案子还没查,两位就先替陈清泉说话,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高育良的脸色沉下来。 “丁义珍同志,你代理京州市委工作没几天,第一把火就烧到政法系统。” “你知道陈清泉手上还有多少案子吗?” “你知道京州两级法院现在什么状态吗?” “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顾大局?” “高书记,我正是为了大局。” 丁义珍针锋相对,语气却不失沉稳,“一一六事件之后,省委沙书记反复强调,要彻查内部违规问题,不管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程度违规借出警车,我查了。” “陈清泉涉嫌收受贿赂、违反审判纪律,我为什么不能查?” “难道因为陈清泉是政法系统的老人,是高书记当年的秘书,就要网开一面?”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高育良的目光冷下来,周明远的脸涨得通红,正要拍桌子,沙瑞金轻轻咳了一声。 第210章 山水夜话,各怀鬼胎 “行了。” 沙瑞金放下茶杯,语气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吵什么吵?” “今天是讨论京州的工作,不是辩论陈清泉有没有问题。” 他目光扫过高育良,又扫过丁义珍:“高书记的顾虑,有道理。” “涉及政法干部的立案,程序上要审慎。” “义珍同志的做法,也有依据。” “纪委有线索,有举报,依规核查,程序合规。” 他顿了顿:“我的意见,陈清泉的问题,既然市纪委已经立案,就先查。” “查清楚再说。” “但是,政法系统的稳定也要顾及。” “义珍同志,你回去之后,做好京州法院系统的思想工作,大风厂这个案子,该审审,不能停。” “高书记,你那边也跟省委政法委通个气,陈清泉的问题,暂时不要扩大化。” 几句话,各打五十大板,却又把球踢了回去。 高育良的脸色依旧难看,可沙瑞金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争,就是公开对抗省委书记的权威。 周明远还想说什么,被高育良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丁义珍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微微颔首:“我服从沙书记的安排。” “京州法院系统的稳定,我回去之后立刻部署。” “大风厂这个案子,市中院会另行组成合议庭审理,不会因为陈清泉的问题受到影响。” 沙瑞金微微点头:“那就这样。散会。” 常委们陆续起身,鱼贯而出。 走廊里,高育良走在前面,周明远跟在侧后方,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常委会散会当晚,山水庄园主楼客厅。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高小琴亲手给三人各斟了一杯红酒,紫檀木茶几上摆着几碟精致果盘,可谁也没有动。 陈清泉坐在沙发上,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的酒杯端了半天,一口没喝。 他五十出头,国字脸,平日坐在审判席上威风凛凛,此刻却像被抽了脊梁骨,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眼神飘忽。 “祁厅长,丁义珍这是要我的命啊!” 陈清泉把酒杯重重往茶几上一搁,声音发颤,“市纪委今天下午已经找我谈过话了,问我在吕州时期的旧案,还问最近和大风厂案当事人的接触情况。” “我当时后背全是冷汗,差点没坐住。” 祁同伟靠在单人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脸色阴沉,没有立刻接话。 “陈庭长,你先别急。” 高小琴坐到陈清泉对面,语气柔缓:“市纪委只是谈话,不是立案审查,说明他们手上的证据还不够扎实。” “你告诉我,最近到底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把柄?” 陈清泉下意识瞟了祁同伟一眼,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高总,这个……有些事,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 高小琴眉头微微一挑,“陈庭长,现在不是讲情面的时候。” “丁义珍要拿你开刀,明面上是冲着大风厂的案子,实际上是要撬开京州政法系统的口子。” “你要是真有把柄落在纪委手里,我们也好想办法替你周旋。” “你要是瞒着,到时候纪委把证据摆到桌面上,我们谁都帮不了你。” 陈清泉听到这话,气焰一下子矮下去半截,肩膀垮下来,脸上怒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心虚。 他避开二人的目光,目光躲闪,视线落在跳动的壁炉火苗上。 “……要说一点东西没有,那是假话。” 陈清泉声音干涩,吞吞吐吐,“这段时间,大风厂案子压在我手上,山水你们的副总张天峰找过我好几回。” “该拿的,我确实拿了。” “一笔不小的数目。” 祁同伟握着烟的手指猛地一紧,抬眼死死盯住陈清泉:“这笔钱走的什么渠道,有没有留下线索?” “现金。” 陈清泉低声说道,“没有转账记录,没有收条,我自以为做得干净。” “除了这笔钱呢?还有什么?” 高小琴追问,“你以前审案子有人孝敬吧?那些钱没问题吧?” 这话一出,陈清泉老脸一红,摇摇头,“没问题,我一直很小心,钱都在别人名下,我的银行卡干干净净。” 夜色沉沉,京州市政府家属院。 丁义珍的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晕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正是市纪委关于陈清泉案的最新核查简报。 张树立下午来汇报过,陈清泉与山水集团法务人员多次私下会面的线索已经固定,与资金掮客的往来也有旁证,可最核心的受贿事实仍然缺少直接证据。 没有转账记录,没有收条,陈清泉老奸巨猾,把痕迹擦得干干净净。 丁义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眉头紧锁。 陈清泉是汉大帮在京州政法系统的钉子,这次要是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汉大帮回过神来,必定全力反扑。 必须一击致命,拿到铁证。 门铃响了。 丁义珍起身去开门,赵东来站在门外,一身便装,手里拎着个不起眼的黑色公文包。 “丁市长,没打扰您休息吧?” “进来吧,正等你。” 两人在书房落座,丁义珍亲自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赵东来接过来,没急着喝,把公文包搁在膝上,神色比往常沉了几分。 “陈清泉那边,纪委外围的证据差不多了,可最要命的东西还差一口气。” 丁义珍开门见山,语气不急不躁,“东来,你那边有没有什么路子?” 赵东来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丁义珍很少在这个浓眉大眼的公安局长脸上看到的东西。 精于算计的笃定。 “丁书记,我跟您交个底。” 赵东来压低了声音:“我有一名卧底,藏在山水庄园内部。” 丁义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赵东来。 “山水庄园,表面上是个私人会所,实际上干的什么勾当,您心里有数。” 赵东来的声音很平,却字字扎实,“高小琴在那里养了一批女人,专门供应给有头有脸的官员玩乐。” “祁同伟是常客,陈清泉也是。” “这名卧底在里面干了快两年,掌握了大量情况。” 第212章 书记放权,雷霆收网 丁义珍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手机,翻出白秘书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白秘书,我是丁义珍。” “这么晚打扰你,实在是有急事要向沙书记汇报。” 电话那头的白秘书顿了一下。 深夜来电,代理市委书记直接找省委书记,事情不会小。 “丁书记稍等,我看一下沙书记休息了没有。” 片刻之后,白秘书的声音重新传来:“沙书记刚开完一个电话会议,现在有空。” “丁书记,你直接打沙书记的保密手机吧。” “好,多谢。” 丁义珍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沙瑞金的保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义珍同志,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沙瑞金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多少睡意,反倒带着几分深夜工作的清醒。 “沙书记,有一件急事,需要向您汇报,征求您的意见。” 丁义珍语气郑重,没有绕弯子:“市纪委对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庭长陈清泉立案审查的案子,今晚有重大进展。” “根据我们掌握的可靠线索,陈清泉此刻正在山水庄园五号贵宾套房,涉嫌嫖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山水庄园?” 沙瑞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波动,但丁义珍听得出来,他是在确认地点。 “是。” “市公安局已经完成外围布控,取证程序全部合规,全程录音录像。” “现在只等您的指示。” 丁义珍顿了顿,把话说透:“沙书记,陈清泉是大风厂股权纠纷案的主审法官,一一六事件的善后和司法处置,都卡在这个案子上。” “如果主审法官本身有问题,这个案子就审不公正,审出来的结果老百姓也不会信。” “我作为代理市委书记,建议立即对陈清泉采取控制措施,人赃并获。” 他没有替沙瑞金做决定,而是把事实和判断摆清楚,最后的决定权交出去。 这是分寸,也是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丁义珍能想象得到,此刻沙瑞金正在权衡。 沙瑞金来汉东,是带着使命来的。 这一点,汉东官场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 刮骨疗毒,整顿圈子文化,清理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这就是他的任务。 而汉大帮,就是汉东最大的那个“圈子”。 当然,李达康的秘书帮也不小,能够和汉大帮分庭抗礼。 只是现在李达康已经没有前途了,自然算是垮了,沙瑞金也就不必斩尽杀绝。 尤其丁义珍积极向他靠拢,事事汇报,这种态度,也让沙瑞金非常满意。 而高育良经营汉大帮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政法系统。 陈清泉是高育良当年在吕州的秘书,一路带到京州,安插在刑一庭庭长的位置上。 拔掉陈清泉,就是拔掉汉大帮在京州政法系统的一颗钉子。 沙瑞金要动汉大帮,缺的就是切口。 一一六事件是一个切口,欧阳菁的案子是一个切口,陈清泉的事,是又一个切口。 切口越多,汉大帮的根基就越松动。 而丁义珍,恰恰是那个愿意冲在前面替他撕开切口的人。 “义珍同志。” 沙瑞金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来,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的判断,我同意。” “陈清泉的问题,既然有确凿证据,就依法依规办。” “该控制控制,该取证取证,程序上不能有任何瑕疵。” “但是有一条,你记住。” “行动范围严格限定在陈清泉个人,不要扩大化。” “山水庄园的背景复杂,暂时不要碰。” “把陈清泉的案子办扎实,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 丁义珍心中了然。 沙瑞金这话,等于是给了他行动的授权,同时也划了边界。 抓陈清泉,可以;借机掀翻山水庄园,时机未到。 这个安排和他想法不谋而合。 “明白,沙书记。” “我马上部署。” “还有,行动结束之后,第一时间把情况书面报省委。” “是。” 电话挂断。 丁义珍放下手机,站起身,拿起另一部工作手机,拨通了赵东来的号码。 “东来,沙书记批了。” 电话那头,赵东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利落:“明白,我这边已经就位。” “按计划行动。” “记住,全程录音录像,程序合规,只抓陈清泉,不动山水庄园的人。” “是。” 挂断电话,丁义珍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京州城的万家灯火,目光幽深。 沙瑞金批了。 这一批,分量很重。 沙瑞金到汉东来,明面上是抓经济、抓发展,暗地里要清理的是汉大帮盘踞多年的圈子文化。 高育良经营多年,政法系统、组织系统、宣传系统,到处都有他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汉大帮是沙瑞金必须拔掉的刺。 陈清泉,就是这根刺上最容易拔的一颗钉子。 高育良的前秘书,刑一庭庭长,大风厂案的主审法官。 这个人身上聚着太多的线头。 吕州时期的旧案,京州时期的审判,山水庄园的往来,还有祁同伟那条线。 拔掉他,汉大帮在京州政法系统的根基就要松动,大风厂的案子就能公正审理,一一六事件的善后就能画上句号,更重要的是,沙瑞金在汉东的反腐棋局,就多了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 丁义珍缓缓吐出一口气。 夜色深沉,京州城西,山水庄园外围。 赵东来坐在外围指挥车里,没有亲自带队进去。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治安大队,按预定方案行动。” “记住,只抓陈清泉,不动庄园的人。” “全程录音录像,程序合规,动作要快。” “明白!” 对讲机那头传来治安大队队长周强干脆利落的回应。 三辆民用牌照的面包车从巷子里悄无声息地驶出,沿着庄园外围的柏油路快速贴近后门。 车门拉开,二十余名干警鱼贯而下,人人身着警服,佩戴执法记录仪,脚步沉稳而迅速,没有半点多余的声响。 山水庄园的保安系统在深夜本就松懈。 保安看见黑压压一群警察冲进来,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第213章 学习外语,抓个现行 “警察!执行公务!” 周强亮出工作证件,语气冷硬,“所有人原地不动,配合检查!” 两个保安面面相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拦。 其中一个趁乱摸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拨通了一个号码,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被旁边的干警一把按住手腕,手机没收。 但那个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山水庄园主楼三楼,高小琴的私人书房里,手机屏幕亮起,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高小琴从沙发上站起身,拿起手机一看,是庄园保安的号码。 “高总!警察!好多警察冲进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慌乱得几乎语无伦次,“从后门进来的,直奔五号贵宾楼去了!” 高小琴的脸色骤然一变,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多少人?” “二十多个!全是警察!周强带队!” 周强。 高小琴认得这个人,京州市公安局治安大队队长,赵东来的得力干将。 她挂断电话,心跳骤然加快,脑子里飞速运转。 五号贵宾别墅。 陈清泉今晚在那里,她当然知道。 陈清泉最近因为大风厂案子的事心神不宁,来庄园喝酒散心,她还特意安排了两个人陪着。 现在警察直接冲进去抓人,这意味着什么,高小琴比谁都清楚。 她拿起另一个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一遍,依旧是忙音。 高小琴把手机重重拍在桌面上,脸色铁青,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可她在山水庄园,祁同伟在市区,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算祁同伟现在知道了,等他从市区赶过来,陈清泉早就被带走了。 她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庄园里隐约晃动的手电筒光束,咬着嘴唇,胸口憋着一股无处宣泄的恶气。 完了。 陈清泉这一次,彻底完了。 与此同时,五号贵宾楼门外。 周强带着四名干警抵达门口,侧身贴在墙边。 身后一名干警早已准备好房卡,轻轻一刷,门锁“嘀”的一声弹开。 周强第一个跨进去,身后干警鱼贯而入,执法记录仪的红色指示灯齐刷刷亮起。 套房客厅里,陈清泉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衬衫,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脸色煞白。 两名金发碧眼的年轻女人裹着浴巾缩在角落里,满脸惊惶。 茶几上散落着酒瓶、果盘和几叠现金。 陈清泉看见周强带着人冲进来,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衬衫扣子扣到一半,手悬在半空。 “你们……你们干什么?!” 他嗓门拔高,试图用气势压住场面,可声音明显发虚发颤,“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周强走上前一步,从口袋里取出市纪委的立案决定书和公安局的控制措施文书,展开在他眼前,语气沉稳而不容置疑:“陈清泉同志,我是京州市公安局治安大队队长周强。” “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市纪委已对你立案审查。” “现在依法对你采取控制措施,请你配合。” 陈清泉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立案决定书,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我……我是做生意的,你们抓错人了。” 周强面无表情,把控制文书往前递了递:“陈清泉同志,请你配合。” “什么陈清泉?” 陈清泉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在茶几沿上,杯子盘子哗啦响了一声,“我不认识什么陈清泉!” “我就是个做买卖的,来朋友这里坐坐,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把敞开的衬衫往一块拢了拢,手抖得扣子半天扣不上。 周强没跟他掰扯,朝旁边一名干警使了个眼色。 那名干警从随身携带的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打印件,走到陈清泉面前,递到他眼前。 那是一张陈清泉在法院官网上的证件照,穿着法官袍,正襟危坐,下面清清楚楚印着“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庭长 陈清泉”。 陈清泉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把头一扭,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荒唐的理直气壮:“这不是我!” “你们从哪弄来的照片?” “这哪是我?” “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他转过头,对着角落里那个裹着浴巾、一脸茫然的洋妞,指了指照片,又指了指自己的脸,用中文夹着生硬的英语比划:“Im not him! Look at me, look at him—this is not me! 不是我!” 洋妞眨了眨眼,缩了缩肩膀,显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也没打算接这个茬。 周强没有跟他继续纠缠“是不是本人”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走上前一步,把控制文书展开,语气平静而程序化:“陈清泉同志,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市纪委已经对你立案审查。” “市局依法对你采取控制措施。” “请你配合,穿好衣服,跟我们走。” “我不去!” 陈清泉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他一把抓住旁边的酒瓶,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你们有逮捕证吗?有搜查令吗?你们赵东来局长知不知道你们在这里胡来!我要打电话!我要找祁厅长!” 周强看着他,神色没有半分波动:“你可以打电话。但电话打完,人还是要跟我们走。” 陈清泉哆嗦着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解锁,翻到通讯录,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 他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脸色灰败,嘴唇翕动了几下,目光从周强脸上扫过,又扫过门口那几台执法记录仪上亮着的红色指示灯,最后落在茶几上那几叠散落的现金上。 那些钱,像是忽然变得格外刺眼。 “我……我配合。” 他终于说出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衬衫扣子依旧扣得歪歪斜斜,他弯腰去捡地上的外套,手指抖得半天抓不住。 周强朝两名干警点了点头。 两人上前,一人扶住陈清泉的胳膊,一人拿起茶几上的现金和酒瓶,逐一登记拍照。 第214章 电话交锋,寸步不让 陈清泉被干警带上警车,呼啸的警笛声划破山水庄园深夜的寂静,几辆警车亮着警示灯,驶出庄园后门,朝着市纪委办案点疾驰而去。 高小琴站在主楼落地窗前,眼睁睁看着警车消失在夜色尽头,指尖死死攥着手机,脸色铁青。 她接连又拨了两遍祁同伟的号码,这一次电话终于接通。 听筒里传来祁同伟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他刚刚结束一场私下应酬,正坐上车准备回家。 “同伟,出事了!” 高小琴声音压得极低,难掩慌乱,“陈清泉刚刚在五号贵宾套房,被赵东来的人当场抓了现行!” “什么?!” 祁同伟身子猛地一挺,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怎么会!谁下的命令?” “是赵东来亲自布的局,底下治安大队周强带队冲进来的,人已经直接带走了。” 高小琴呼吸急促,“房间里面还有那两个外籍女孩,人赃俱获,执法记录仪全部拍了下来,证据实打实攥在他们手里。” 祁同伟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陈清泉是高育良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更是汉大帮安插在京州中院的关键棋子,大风厂的案子还指望他从中斡旋,现在就这么被当场拿住,等于一刀捅在了汉大帮的软肋上。 “丁义珍!一定是丁义珍!” 祁同伟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戾气,“这个家伙,趁着代理市委书记,这是明目张胆拿我们开刀报复!” “现在说这些来不及了,” 高小琴急道,“你赶紧想想办法,能不能跟赵东来通个话,先把人捞出来,只要人出来,后续才有周旋的余地,一旦这些录像材料交到纪委,陈清泉就彻底完了。” 祁同伟胸口剧烈起伏,靠在后座座椅上,闭眼定了定神。 事已至此,只能试着施压。 他点开通讯录,翻出赵东来的手机号,直接拨了过去。 市公安局指挥车里,赵东来刚刚收到前方组报回来的消息,陈清泉已经押解上路,所有现场录像、物证全部封存归档。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屏幕跳动着“祁同伟”三个字。 赵东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抬手接起,语气保持着职业上的恭敬:“祁厅长。” “赵东来,” 祁同伟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压抑着怒火,却依旧维持着上级对下级说话的腔调,“山水庄园刚刚的行动,是你安排的?” “报告祁厅长,是京州市局配合市纪委开展的执纪抓捕行动。” 赵东来不卑不亢,没有回避。 “陈清泉,市中院的庭长!” 祁同伟加重了语调,“东来,这么大的事情,行动之前,为什么不向省厅报备?” “陈清泉属于政法系统内的干部,涉及司法系统人员处置,省公安厅要有知情权!” “你们说抓人就抓人,搞得这么大动静,有没有考虑过造成的恶劣影响?” 赵东来坐在车里,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祁厅长,这不是公安单方面行动。” “线索来自市纪委实名举报,立案文书齐全,整个抓捕全程录音录像,程序全部合规。” “这是京州市委、市纪委统筹部署的任务,我只是执行命令。” “执行命令?” 祁同伟冷笑一声,“执行命令就可以不顾大局?” “陈清泉手上积压着大批未结的重大案件,现在把人这样抓了,京州中院的工作秩序不要了?” “大风厂那么受社会关注的案子,怎么办?” “案子可以更换合议庭重新审理。” 赵东来语气平稳地回怼,“祁厅长,如果主审法官本人涉嫌嫖娼、收受利害关系人贿赂,那这个法官留在审判席上,才是对案件最大的伤害,才是对老百姓的不负责任。”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被这句话堵得一噎,怒火往上窜:“东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我知道,这次是丁义珍在背后推动。” “陈清泉就算有问题,可以内部约谈,内部审查,非要深夜闯私人会所抓这种现行?” “手段是不是太过了?” “祁厅长,那不是什么普通私人会所。” 赵东来语气冷了几分,“现场人证物证俱全,执法记录仪完整记录全部过程,不是我们刻意制造证据,是陈清泉自己以身犯险。” “我不和你纠结现场细节。” 祁同伟压下火气,试图换个角度施压,“人,能不能先放回来。” “先交给省厅,由省政法委牵头,联合纪委内部核查,后续该怎么处理我们按规矩来。” “先把人从你们办案点撤出来,给我个面子。” 赵东来听到这句话,嘴角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 面子? 当初程度出事,祁同伟就想着调走捞人,现在又想故技重施。 只不过这一回,丁义珍已经拿到沙瑞金的明确授权,他根本没必要退让。 “祁厅长,恕我办不到。” 赵东来的声音干脆利落,直接拒绝。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祁同伟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敲打意味:“赵东来,你想清楚,我是省公安厅厅长,你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业务上归省厅领导。” “今天你这样拒不配合省厅的协调,后果你要掂量掂量。” “祁厅长,业务上我服从省厅领导我没有任何异议。” 赵东来寸步不让,“但是这次行动,是市纪委主导,经过代理市委书记丁义珍同志批准,并且行动之前专门向沙瑞金书记做了汇报,得到省委主要领导同意。” “人现在已经移交市纪委办案点,羁押权限在纪委,不在市公安局。” “就算是我,也没有权力私自把人释放,更没有权限把人移交省厅。” “沙瑞金?!” 祁同伟心里猛地一沉。 他万万没料到,丁义珍居然提前把这件事捅到了沙瑞金那里,还拿到了省委书记的点头。 这就意味着,想靠省厅职权压赵东来捞人这条路,彻底走不通了。 祁同伟强压着心头的愤懑,不甘心地继续争取:“那至少,相关的现场录像、物证,能不能暂时封存,不要立刻对外扩散。” “事情内部消化,不要闹得满城风雨,败坏整个政法队伍的形象。” 第215章 深夜摊牌,风雨欲来 “祁厅长,物证录像属于纪委案件卷宗,我公安这边只负责执行抓捕,卷宗不归我管。” 赵东来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卷宗如何处置,要不要对外通报,决定权在市纪委和市委,我做不了主。” 听筒这一头,祁同伟感觉胸口堵得发闷,一股火气无处发泄。 他很清楚,赵东来不是单纯跟他对着干,赵东来背后站着丁义珍,而丁义珍背后,站着沙瑞金。 今天这一局,自己完全落于下风。 “好,赵东来。” 祁同伟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记住今天晚上这件事了。” “希望以后,你们手里的案子,都能够一直做到所谓的‘程序合规’。”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赵东来听得分明,不卑不亢地回应:“祁厅长,我们所有行动,都会坚守程序底线。” “只要是触犯党纪国法的人,不管是谁,我们都要一查到底。” “啪。” 祁同伟再也不愿意多说,直接挂断电话。 车内,祁同伟狠狠将手机扔在一旁的座椅上,脸色阴沉得吓人。 司机从后视镜看见厅长铁青的面色,大气都不敢喘。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脑子里纷乱如麻。 陈清泉完了。 抓嫖现场全套录像证据握在纪委手上,再叠加大风厂案子的受贿线索,陈清泉这次绝无翻身的可能。 顺着陈清泉往下深挖,山水庄园、山水集团的往来、自己和高小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随时都有可能被牵出来。 丁义珍! 这个过去一直躲在李达康影子后面的人,一旦掌握权力,出手就是杀招。 先是拿掉程度,今夜又端掉陈清泉,步步紧逼,刀刀砍在汉大帮的要害上。 手机再次响起,是高小琴打来的。 祁同伟接起电话,声音疲惫又压抑:“赵东来那边油盐不进,拿沙瑞金的批示压我,人捞不出来。” 电话那头的高小琴倒吸一口凉气:“连你都不行?” “不行。” 祁同伟语气沉重,“丁义珍事先就向沙瑞金汇报过,这次抓捕,是省委书记点头同意的。” “我们现在动不了。” “那陈清泉怎么办?” “一旦他扛不住审讯乱咬……” 高小琴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祁同伟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陈清泉嘴巴够牢。” “通知底下所有人,立刻切断和陈清泉一切直接联系,所有往来记录抓紧清理干净。” “谁都不许主动跟他产生牵扯。” “我现在要去一趟高书记家里。” “事闹到这个地步,必须马上向育良书记汇报。” 另一边,指挥车里。 赵东来放下手机,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即拨通丁义珍的电话,把刚刚和祁同伟通话的全过程原原本本汇报一遍。 “做得很好东来。” 听完汇报,电话里传来丁义珍平静的声音:“顶住压力,守住程序底线。” “祁同伟那边,我料到他会来要人。” “现在证据全部攥在纪委手里,沙书记已经点头,他翻不了这个局。” “丁书记,陈清泉押到办案点了,审讯什么时候启动?” “连夜审。” 丁义珍语气果决,“连夜突审。” “盯着他,从嫖娼,到大风厂案件受贿,再深挖他和山水集团、吕州时期的旧账。” “看看,他能吐出多少东西。” 夜色如墨,笼罩着整个京州。 市纪委办案点的灯光彻夜通明。 刚刚被押解到位的陈清泉,颓丧地坐在审讯椅上,脸色灰白。 山水庄园的抓捕录像,一叠叠物证摆在他面前,铁证如山。 属于陈清泉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祁同伟的黑色轿车一路疾驰,破开京州沉沉夜幕,直奔省委家属院。 一路上,车窗紧闭,车厢内死寂无声。 他靠在后座,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幕幕:山水庄园深夜突袭、陈清泉人赃并获、给赵东来打电话碰壁,丁义珍借着沙瑞金的授权,一刀捅进汉大帮的软肋。 司机把车稳稳停在高育良家别墅院门外。 祁同伟推开车门,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扑在脸上,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几分。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外套,快步走上台阶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吴惠芬,脸上带着一丝倦意,显然已经准备休息。 “同伟?” “这么晚过来,出什么大事了?” 看见深夜到访的祁同伟,她微微一怔。 “师母,事态紧急,我要向老师汇报重要情况。” 祁同伟声音低沉。 “你老师还在看书,进去吧。” 吴惠芬让他进门,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台灯,光线柔和。 书房门虚掩着,透出灯光。 祁同伟点点头,轻轻推开书房门。 高育良正坐在红木书桌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古籍。 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见到祁同伟神色狼狈、眼底布满红丝,心中已然猜到多半是出事了。 “坐。” 高育良放下手里的书本,语气平静。 祁同伟走到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着嗓子,把山水庄园抓捕陈清泉、自己打电话给赵东来试图捞人却被对方拿沙瑞金的批示顶回来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台灯的光晕落在高育良花白的鬓角上,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缓缓拧起。 陈清泉,那是他在吕州一手提拔起来的秘书,跟了自己许多年,后来安排进京州中院,本是一枚安插在司法系统十分好用的棋子,如今却在山水庄园嫖娼被抓现行,执法记录仪录下全部画面,铁证如山,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 “荒唐,简直荒唐!” 高育良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这个陈清泉,脑子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现在是什么关口?” “一一六事件余波未平,沙瑞金到汉东大刀阔斧整顿圈子文化,风声紧得如弓弦一般,他居然还敢跑到山水庄园干这种龌龊勾当!” 第216章 汉大帮切割,纪委夜审 “老师,现在不是追责陈清泉个人的时候。” 祁同伟急道,“丁义珍这一步,目标根本不止陈清泉一个人。” “他借着抓陈清泉,就是冲着我们汉大帮来的。” “先是拿掉程度,今夜又端掉陈清泉,步步紧逼。” “陈清泉手上握着大风厂案子大量内情,跟山水集团往来很深。” “一旦审讯扛不住,把什么都吐出来,山水庄园、山水集团,连带我们,全都要被牵扯进去。” 高育良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明白。” “丁义珍现在代理京州市委书记,手里握着地方实权,又取得沙瑞金的默许,腰杆硬得很。” 他缓缓睁开双眼,“可你以为,陈清泉是那么容易捞出来的?” “抓捕行动事前就上报沙瑞金,是省委书记点头同意的。” “人证物证齐全,录像、物证全部封存于市纪委。” “今晚赵东来那句‘卷宗不归公安管’,不是托词,是现实。” “我们现在伸手去捞,等于往枪口上撞,谁出面谁就要沾一身腥。” 祁同伟双拳攥紧:“那就眼睁睁看着陈清泉把我们全部卖出去?” “能不能咬出来,要看陈清泉自己的骨头硬不硬。” 高育良神色冷峻,“现在,我们第一要务,立刻切割。” “所有和陈清泉直接往来的线索,全部清理干净。” “山水集团这边,高小琴必须把所有跟陈清泉私下接触的痕迹抹除。” “不要再有任何电话、短信往来。” “我已经通知高小琴去办了。” 祁同伟点头。 “还有,” 高育良目光锐利地看着自己的学生,“你,近期不要再踏足山水庄园。” “沙瑞金本来就在盯着圈子文化,陈清泉出事之后,山水庄园这个地方,已经成了风口浪尖,再去就是授人以柄。” 祁同伟脸上闪过一丝不甘:“老师,难道我们就只能被动挨打?” “丁义珍借着沙瑞金的势,不断剪除我们的人,程度、陈清泉,一个接一个,长此以往,政法系统我们还有立足之地吗?”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挨打,也要分清形势。” “现在不能硬碰硬。” “陈清泉嫖娼的事实铁板钉钉,公开对抗,只会让沙瑞金抓住口实,指责我们搞圈子庇护违纪干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也不等于坐以待毙。” “陈清泉的案子,要分两层看。” “私生活腐化堕落,该处理就得处理,这点我们不能护短。” “可贪腐问题,才是要命的。” “只要陈清泉咬紧牙关,只承认生活作风问题,拒不交代职务受贿以及和山水集团的利益交易,这件事的冲击波就可控。” “可审讯是市纪委连夜突审,丁义珍、赵东来主持审讯,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撬开陈清泉的嘴。” 祁同伟眉头紧锁。 “审讯规则摆在那里,纪委办案,讲究证据链,不能靠逼供。” 高育良缓缓说道,“陈清泉在司法系统混迹这么多年,熟通法条,知道什么东西说出来就是万劫不复。” “只要他心里清楚,胡乱攀咬,他自己也没有活路,就未必会全部交代。” 祁同伟沉默片刻,又想起另外一桩心事:“老师,今晚这件事,明天天亮之后一定会传遍整个汉东官场。” “外界都会解读成丁义珍对汉大帮开战。” “我们总要有应对。” “明天省委的小范围碰头会,这件事必然会被摆上台面。” “我们怎么表态?” 高育良思索片刻:“表态,要大义灭亲。” “陈清泉触犯党纪国法,支持纪委严肃查处,绝不姑息。” “这是公开台面之上必须讲的话。” “绝不能流露出半分袒护。” “台面之下呢?” “台面之下静观其变。” 高育良眼神幽深,“丁义珍现在风光,可他不是没有软肋。” “大风厂一堆烂摊子,职工安置、财政压力,还有欧阳菁案件还在侦办之中,京州大大小小遗留矛盾一大堆。” “他能打攻势,我们就耗,等着他犯错。” “官场博弈,不是一仗定输赢。” 书房外,客厅传来茶杯放置桌面的轻响,吴惠芬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进来,把杯子放在书桌之上。 “你们师徒俩聊这么久,喝点热水。” 吴惠芬看向祁同伟,语气带着几分唏嘘,“陈清泉,以前到家里做客,看着文文静静,待人恭恭敬敬,怎么会做出这种荒唐事。” 高育良摆了摆手:“惠芬,这事你就不要掺和了。” 吴惠芬叹了口气,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 书房再次只剩下师徒二人。 祁同伟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在杯壁升腾起薄薄白雾,他却浑然不觉。 “老师,如果陈清泉真的扛不住,把山水集团的交易全部交代出来,我们怎么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高育良的脸色冷了下来:“那就只能各安天命。” “记住,我们没有任何把柄落在陈清泉手上。” “只要我们自己干净,就算他胡乱攀咬,没有物证,也定不了我们的罪。” 祁同伟心里清楚,这话更多只是自我宽慰。 很多事情,不需要完整铁证,只要有线索,就足以掀起滔天风浪,毁掉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仕途。 与此同时,市纪委办案点。 惨白刺眼的日光灯照亮狭小的审讯室。 陈清泉颓丧地坐在审讯椅上,一夜之间仿佛苍老好几岁,头发凌乱,西装外套皱巴巴地堆在一旁。 对面坐着两名市纪委办案人员,桌面上整齐摆放着一叠物证:山水庄园现场拍摄的照片、执法记录仪视频拷贝、现场查获的现金物证清单。 一开始,陈清泉还心存侥幸,依旧搬出那套荒唐的说辞。 “我是去学习外语,跟外籍学者交流文化……” 主审的纪委干部敲了敲桌面,把播放着抓捕现场录像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完整记录下五号套房抓捕全过程。 “陈清泉,事到如今,‘学外语’这套说辞,就不必再说出口来羞辱组织,也羞辱你自己。” “嫖娼的事实,人赃俱获,证据确凿,这点你抵赖不掉。” 陈清泉眼神躲闪,额头上密密麻麻渗出冷汗,嘴唇反复翕动,久久没有说话。 第217章 线索连环,新突破口 “生活作风问题,只是其中一项。” 办案人员语气沉稳,“我们重点要问你的,是大风厂股权纠纷案。” “山水集团的张天峰多次私下约见你,给你输送利益,希望你在案件审理当中偏袒山水集团,这件事,你交代清楚。” 提到大风厂案子,陈清泉身体猛地一颤,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 嫖娼顶多是开除党籍公职,牢狱之灾有限。 可一旦承认收受山水集团贿赂,那就是重大职务犯罪,等待自己的将是漫长的监狱刑期。 更可怕的是,一旦顺着这条线索往下说,就会牵扯出祁同伟、高小琴,甚至还会间接波及高育良。 他脑子里飞快权衡利弊。 交代受贿,自己万劫不复,还要把背后一大群人拖下水;咬紧牙关,只承认嫖娼,那至少还可以保住一部分幻想,或许还有外面的人想办法周旋营救自己。 陈清泉深深吸了一口气,垂下脑袋。 “我承认,我个人生活腐化,纪律观念淡薄,到山水庄园,发生不正当性关系,我愿意接受组织对我的一切处理。” “但是大风厂案子,我是按照证据、按照法律进行审理,我没有收受过山水集团任何贿赂。” “那些私下见面,只是正常了解案情,没有权钱交易。” 审讯室里,办案人员相互对视一眼。 果然,陈清泉打算丢卒保车,只认作风问题,死死咬住职务犯罪拒不吐口。 “陈清泉,你要想明白。” “主动交代全部问题,才是唯一的出路。” “不要心存幻想,不要指望外面有人能捞你出去。” 不管办案人员如何宣讲政策,摆出现有旁证线索,陈清泉就是闭紧嘴巴,反复重复,只承认个人生活作风堕落,拒不交代任何权钱交易的事实。 审讯持续到后半夜,陷入僵持。 丁义珍在市委办公室接到张树立打来的电话。 “丁市长,连夜审讯结束。” 电话那头传来张树立低沉的汇报:“陈清泉承认嫖娼违纪事实,但是涉及山水集团受贿、大风厂案子的权钱交易,他拒不供述。” 丁义珍捏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天边泛起的淡淡鱼肚白。 “骨头倒是很硬。” 丁义珍低声说道,“没关系,口供拿不下来,我们就拿外围证据说话。” “把山水集团张天峰、资金掮客全部传唤过来,外围证据一点点夯实。” “他不开口,证据链照样可以把他钉死。” “另外,审讯记录整理一份,明天一早报送省委,送沙瑞金书记阅知。” “明白。” 另一边,山水庄园。 高小琴彻夜未眠,在客厅来回踱步,手机攥在手心,焦急等待消息。 接到祁同伟从省委家属院回来打来的电话,听完祁同伟转述和高育良的谈话之后,高小琴长长吐出一口气,却依旧难掩心底的不安。 “但愿陈清泉能够守住嘴巴。” 祁同伟声音疲惫,却带着一丝狠厉:“能不能守住,就看他自己怎么选。现在,我们只能赌。” 夜色散尽,东方破晓。 一夜之间,京州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在重新盘算手里的筹码。 李达康尚在休养,丁义珍手握京州实权,沙瑞金静观局面演变;汉大帮折损陈清泉这员干将,危机四伏;侯亮平手上握着欧阳菁的案子,还在继续深挖;蔡成功依旧羁押在办案点,手里还攥着无数未抖落出来的秘密。 汉东这盘棋,每走一步,皆是险招。 天光大亮,省检察院反贪局审讯室,一夜的审讯已经接近尾声。 欧阳菁坐在椅子上,一夜的拉锯磨掉了她心底最后的顽固。 林华华端出一个简单的奶油小蛋糕,是按照她生日准备的。 这么多年,身居高位、家庭冷淡,李达康从来记不住她的生日,反倒是办案的检察官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微弱的暖意击溃了她心里筑起的厚厚防线。 蛋糕摆在桌面,蜡烛微弱跳动,欧阳菁盯着跳动的火苗,眼眶泛红,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我说。” 她声音沙哑,长长吐出积压许久的郁气,不再像之前那样百般抵赖。 “蔡成功送到我手上的回扣,不全是大风厂经营的钱。” “当初那笔关键的过桥资金,源头来自汉东油气集团,是刘新建批出来的公款过桥。” “蔡成功支付的高额利息,一部分化作打点银行的好处流到我手里,绝大部分最后流向山水集团。” 陆亦可手中的钢笔飞快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刘新建,赵立春的第四任秘书,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 “没错。” 欧阳菁点了点头,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刘新建手里攥着大笔国企闲置资金,常年做过桥拆借。” “山水集团的高小琴就是靠着这层关系,源源不断拿到廉价的国企资金。” “当初蔡成功大风厂危机,除了第一次的五千万是大路集团的王大路提供外,其他两次五千万过桥,就是刘新建通过山水集团递过来的。” “后来银行断贷,大风厂股权被迫质押,根子就在这盘资金局里面。” “我拿的钱,只是整条利益链里面很小的一环。” “真正大头,都落在山水集团,落在刘新建手上。” 侯亮平站在单面镜后面,听完审讯室内传出来的全部供述,脸色愈发凝重。 大风厂一一六大火、蔡成功的绝境、欧阳菁受贿、山水集团巧取豪夺股权,这一条条线索,兜兜转转,全部汇总到汉东油气集团,汇总到前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势力网之上。 陆亦可结束审讯,拿着厚厚一叠笔录快步走出审讯室,找到侯亮平。 “侯局,突破了!” “欧阳菁把过桥资金源头供出来,刘新建彻底浮出水面。 大风厂整个圈套,汉东油气集团是最重要的资金供给方。 刘新建是赵立春一手提拔的心腹,赵瑞龙的拜把子兄弟,山水集团很多大笔资金都走油气集团的通道周转。” 第218章 赵家钱袋子,下一个目标 侯亮平接过笔录,指尖重重敲在纸上刘新建三个字上。 “大风厂案子不是简单的民企债务纠纷,是一套利用国企资本编织出来的掠夺圈套。” “陈海遇袭、蔡成功亡命、一一六大火,所有的事件,背后都晃动着这张巨大的利益网络。” “立刻整理这份笔录,第一时间报送季昌明检察长,同步向沙瑞金书记专题汇报。” “申请启动对汉东油气集团的外围核查,重点查刘新建经手的过桥拆借、和山水集团的全部资金往来。” “注意保密,不能打草惊蛇。” 同一时刻,省委家属院,高育良的书房。 祁同伟还没有离开,昨夜陈清泉被抓的阴影还笼罩在二人头上,手机突然疯狂震动,是高小琴紧急打来的电话。 祁同伟接起,听筒里面高小琴的声音满是惊慌: “同伟,出事了!” “刚刚收到消息,反贪局审讯欧阳菁取得重大突破!” “欧阳菁已经把汉东油气集团刘新建给咬出来了!” “大风厂那笔要命的过桥公款,全部是刘新建批的!” “咔嚓!” 祁同伟手里的玻璃杯,手指骤然用力,杯壁出现一道狰狞裂纹,冰凉的茶水顺着指缝流淌下来,滴落在地板上。 “刘新建……” 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窜。 刘新建是什么人? 赵立春一手安插在国企的关键棋子,赵家在汉东最重要的钱袋子,山水集团绝大部分巨额资金的来源,祁同伟、高小琴很多交易都绕不开此人。 欧阳菁一旦把刘新建供出来,等于把大风厂这条锁链直接拽到赵家、拽到汉大帮的咽喉之上。 陈清泉只是外围小棋子,刘新建才是核心枢纽。 刘新建一旦被传唤审讯,只要他扛不住,赵瑞龙、山水庄园、自己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全部会大白于天下。 “怎么回事?”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骤然惨白的脸色,心中已经猜到几分。 祁同伟缓缓放下手机,声音干涩: “老师,坏了。” “欧阳菁招供,把刘新建捅出来了。” “大风厂那笔导致蔡成功万劫不复的过桥资金,源头就是汉东油气集团刘新建的国企公款。” “现在反贪局已经盯上刘新建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落在书房,房间瞬间陷入死寂。 台灯的光晕下,高育良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眉头紧紧锁死。 陈清泉还在纪委办案点负隅顽抗,如今欧阳菁又撕开一道更大的口子,剑锋直指赵立春遗留下来的根基。 祁同伟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沉稳,脚步下意识来回踱步,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老师!一旦侯亮平传讯刘新建,后果不堪设想!刘新建肚子里面藏着赵家、山水集团无数的秘密,他要是全交代出来,我们所有人,全都要被拖下水!” 看着祁同伟方寸大乱、慌不择路的模样,高育良积压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 “够了!祁同伟!” 一声低沉的呵斥,打断了祁同伟焦躁的踱步。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遇到一点风浪就慌成这样!” “你是省公安厅厅长,不是街头闯祸的毛头小子!” “出了事就只会乱了阵脚,没出息!” “把不住局面!” 祁同伟脚步猛地顿住,脸上血色褪去,嘴唇微微颤抖。 “老师,不是我沉不住气,刘新建不一样!” “陈清泉只是司法系统一枚棋子,丢了尚且伤筋动骨。” “刘新建是赵家的钱袋子,这根链条一断,全盘皆崩!” “我当然知道刘新建分量有多重!” 高育良重重一掌拍在红木书桌桌面,茶杯震得哐当一响,“可慌有什么用处?事已至此,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 “第一,山水集团和汉东油气集团全部往来账目抓紧做隔离、清理,能切割的痕迹全部切割干净,不留任何直接把柄。” “第二,刘新建的事情交给赵瑞龙去办。” “刘新建出事,赵家比我们还要急,赵瑞龙会处理的。” 赵瑞龙是从京州机场直接被人接走的。 他在后座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刘新建被反贪局盯上的消息,高小琴昨晚在电话里说得急,他当时没吭声,挂了电话就在京州往这边赶。 刘新建。 赵家的钱袋子。 他父亲赵立春在位时亲手安插在汉东油气集团的那颗棋子,这些年给他输送了多少利益,别人不清楚,他自己心里有一本明细账。 澳门赌场的筹码、香港账户的美金、山水集团账面上那些七拐八绕的过桥资金,哪一笔不走刘新建的手? 赵瑞龙睁开眼,窗外京州的街景一幕幕往后倒。 这座省会城市和他上一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灰蒙蒙的天,路边的法桐落尽了叶子,只有市井的烟火气还透着点热乎劲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可他心里清楚,这地方现在是个绞肉机。 丁义珍刚代理市委书记,头一件事就是拿陈清泉开刀,明摆着冲着汉大帮来的。 陈清泉是吕州时期高育良的秘书,是汉大帮在京州政法系统扎的根,说拔就拔了。 车停在山水庄园。 高小琴已经等在里头了,面前一壶普洱,两只杯子,没动。 “赵总。” 她起身,神色比电话里平静些,可眼底的倦意藏不住。 “情况怎么样?” 赵瑞龙坐下,没碰茶,直接问。 “陈清泉在办案点,只认嫖娼,受贿的事一个字不吐。” 高小琴压着声,“可这没用。” “赵东来那天晚上把人按住的时候,执法记录仪把什么都拍下来了。” “光嫖娼这一条,双开就定了。” “关键是他能不能扛住后面的审讯。” “嗯,刘新建呢?” 高小琴沉默了两秒:“刘新建就是下一个。” 赵瑞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壶上,半晌没说话。 陈清泉他不在乎。 一个法院庭长,倒了就倒了,高育良手里不缺人。 可刘新建不一样。 刘新建一旦开口,顺着大风厂那笔过桥资金往下查,查到的就不止一个刘新建。 山水集团、高小琴、祁同伟,还有他自己,全都在那根链子上挂着。 第219章 赵瑞龙抵京州,各方角力 “侯亮平那边什么进度?” “欧阳菁已经招了。” 高小琴声音更低了,“她把刘新建供出来了。” “大风厂那笔过桥公款,源头就是汉东油气集团。” “侯亮平现在手里攥着这条线,就等着收网。” 赵瑞龙眉头拧成一团。 来京州之前,他在帝都已经跟父亲通过电话。 赵立春在电话里只说了两句:“刘新建不能倒。” “倒了,谁都保不住。” 这话说得很重,赵瑞龙听懂了。 父亲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留下的根基就在刘新建身上。 刘新建要是垮了,赵家这些年攒的那些东西,全都得翻出来晒。 “我今晚去见丁义珍。” 赵瑞龙开口。 高小琴抬眼看她,没接话。 她知道赵瑞龙打的什么算盘。 丁义珍现在是京州实际掌舵的人,陈清泉的案子是他批的。 如果能把他稳住,哪怕只是让他慢一步,刘新建就有时间处理。 “丁义珍这个人,不好说话。” 高小琴斟酌着措辞,“程程度的事,祁同伟亲自打电话,他顶了回来。” “陈清泉的事,他连夜向沙瑞金报备,拿到批示才动手。” “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的人,也有软肋。” 赵瑞龙嘴角扯了一下,笑意很淡。 高小琴看着他,没再劝。 赵瑞龙的性子她清楚,认准了的事,劝也没用。 傍晚,丁义珍从市委大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今天开了整整一天的会,大风厂职工安置的缺口、光明峰二期的资金拨付、还有陈清泉案外围证据的固定情况,一件件过。 张树立那边下午报过来,陈清泉的审讯没有新突破,只认生活作风,受贿的事咬得很死。 丁义珍不意外。 陈清泉在司法系统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能说,什么说了就是万劫不复。 他坐进车里,正要让司机回市政府,手机响了。 号码陌生。 “丁书记,我是赵瑞龙。” 丁义珍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赵瑞龙。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吕州美食城、大风厂地块、汉东油气集团,赵家在这片土地上扎下的每一根桩子,都从赵瑞龙身上长出来。 这个人来找他,不会有什么好事。 “赵总。” 丁义珍语气平淡,“有事?” “有些事,想当面跟丁书记聊聊。” “不知道丁书记晚上有没有空?” “我在城东的一心茶楼订了位置,清静。” 丁义珍沉默了两秒。 “行。几点?” “八点。我发地址给您。” 挂了电话,丁义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问。 过了片刻,丁义珍开口:“先回家。” 他得想想。 赵瑞龙来找他,目的再清楚不过。 刘新建。 陈清泉。 或者两个都要。 赵瑞龙手里有什么牌? 无非是钱、关系、以及赵立春在省里还残余的影响力。 可这些东西,对丁义珍来说,一文不值。 他丁义珍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赵家的提携。 他在吕州经开区收拾烂摊子的时候,赵立春还在琢磨怎么把李达康调走;他在吕州啃硬骨头的时候,赵瑞龙正忙着在吕州环湖圈地。 他和赵家之间,从头到尾只有一种关系。 赵家是他在汉东官场上必须搬开的石头。 可赵瑞龙不会这么想。 赵瑞龙会觉得,这世上没有谈不拢的交易。 他带着赵家公子的身份来,带着钱来,带着赵立春在汉东经营多年的余威来。 他以为丁义珍会掂量掂量。 丁义珍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就见见。 看看赵瑞龙能拿出什么来。 城东的茶楼藏在一条老巷子深处,门面不大,里头别有洞天。 赵瑞龙订的是二楼最里头的包间,窗户临着后院,一株老槐树的枝丫伸到窗边,叶子落尽了,只剩下黑黢黢的枝干。 丁义珍到的时候,赵瑞龙已经在了。 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听见推门声转过身来,脸上堆起热络的笑。 “丁书记,百忙之中赏光,实在是打扰了。” “赵总客气。” “另外,我还不是书记,只是暂代,你还是称呼我丁市长吧!” 丁义珍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不急不躁。 赵瑞龙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推过来。 茶汤金黄,是上好的金骏眉,香气浓郁。 “丁市长,咱们也算是有渊源的人。” 赵瑞龙坐下,语气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当年在吕州,您还在经开区的时候,我就听说过您的大名。” “青石镇改制,吕州经开区处置事故,桩桩件件,都是硬功夫。” “赵总过奖,都是分内的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分内的事,也分人做。” 赵瑞龙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有的人做分内的事,做到位了,步步高升;有的人做分内的事,做到一半,被人摘了桃子。” “丁市长属于前者。” 丁义珍没接话,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 赵瑞龙见他不接茬,也不急,把茶杯放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放低了几分:“丁市长,今天请您来,确实有件事想跟您聊聊。” “陈清泉的事。” 丁义珍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陈清泉这个人,我认识。” 赵瑞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吕州时期的老政法,后来调到京州中院。” “业务能力有,就是生活作风上有些毛病。” “这次的事,证据确凿,该处理就处理,我不替他说话。”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丁市长,陈清泉的案子,不该扩得太大。” “什么意思?” “大风厂那个股权纠纷案,陈清泉审的。” “他出事之后,案子换了合议庭。” “山水集团那边,一直是合法合规走的司法程序,法院怎么判,山水集团就怎么认。” 赵瑞龙措辞审慎,“可如果纪委那边非要把陈清泉的作风问题和案子扯到一起,那就过了。” 丁义珍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赵瑞龙这话说得绕,可意思很明白。 陈清泉嫖娼,你处理,我不拦。 可陈清泉在大风厂案子里有没有受贿,你别查。 查了,山水集团就不好看,后面牵扯的东西就多了。 第220章 油盐不进,坚持原则 “赵总。” 丁义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陈清泉的案子,是市纪委依规立案,证据说话。” “他有没有在大风厂案子里收受利益,纪委在查,查实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查不实,组织上也不会冤枉他。” “这是程序。” 赵瑞龙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丁市长,我明白程序。” 他的语气依旧客气,可话里已经有了分量,“可程序之外,还有大局。” “京州现在什么局面,您比我清楚。” “一一六事件的善后还在收尾,光明峰的项目不能停,大风厂的职工安置还悬着。” “这个时候,如果把司法系统搞得太动荡,对谁都没好处。” “京州的大局,我作为代理市委书记,自然会稳。” 丁义珍语气不变,“不劳赵总费心。” 赵瑞龙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瓷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丁市长,您是个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直直盯着丁义珍,“刘新建,您应该也听说了。” 丁义珍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汉东油气集团的刘新建,欧阳菁在审讯里提到了他。” “反贪局那边正在做外围核查。” 赵瑞龙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丁书记,刘新建这个人,在汉东经营多年,和方方面面都有往来。” “查他,动静不会小。” “动静大小,看查出来什么。” 丁义珍语气平淡。 “可有些动静,不该由您来推。” 赵瑞龙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了几分,“刘新建的事,帝都会关注。” “丁书记您是京州的代理书记,京州这一摊子已经够您忙了。” “油气集团是省属企业,跨区管辖的事,犯不着您亲自去盯。” 丁义珍听懂了。 赵瑞龙这是在告诉他:刘新建的事,你丁义珍别掺和。 让省里去管,让能管得住的人去管。 你安安稳稳做你的京州书记,别把火烧到不该烧的地方。 “赵总。”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我是个当干部的,组织让我管什么,我就管什么。” “刘新建的事,反贪局在查,那是检察院的职权范围。” “我能做的,就是配合。” “该配合的配合,不该我管的,我不伸手。” “可要是我该配合的不配合,那就是失职。” 赵瑞龙的眉头极轻微地拧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 丁义珍这话,滴水不漏,可意思很硬。 配合反贪局,该给的给,该查的查。 刘新建的事,他不但不拦,还要推。 “丁市长。” 赵瑞龙沉默片刻,换了一种语气,不再绕弯子,而是直接亮底牌,“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 “您担心的是,有些人会觉得您跟汉大帮走得太近,或者跟赵家有什么瓜葛。” “您可以放心,没有。” 他顿了顿:“我今天来找您,只是聊聊天。” “陈清泉的事,刘新建的事,您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不替任何人求情。” 丁义珍站起身。 “赵总,茶不错。” “时间不早了,我那边还有几份文件要批。” 赵瑞龙也站起来,脸上重新挂上笑,伸出手:“丁市长,改天有空再聚。” 丁义珍和他握了一下手,转身走出包间。 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行渐远。 赵瑞龙站在窗边,看着丁义珍的车驶出巷子,汇入京州夜晚的车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干净。 “滴水不漏。”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高书记,我是瑞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瑞龙,你在京州?” “嗯。刚跟丁义珍见了一面。” “谈得怎么样?” 赵瑞龙冷笑了一声:“谈崩了。这个人,油盐不进。”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过了片刻,高育良的声音传来,比方才沉了几分:“瑞龙,丁义珍那边,你不用再费心了。” “这个人,不是靠谈能谈拢的。” “那刘新建……” “刘新建的事,我来想办法。” 高育良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那边,先稳住。不要乱动。” 赵瑞龙挂了电话,站在空荡荡的茶楼包间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巷子。 高育良说“我来想办法”。 可高育良能想什么办法? 侯亮平是最高检下来的人,不归汉东管。 沙瑞金又摆明了要用丁义珍这把刀。 陈清泉已经折进去了,刘新建悬在头顶。 赵瑞龙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吕州,他第一次见到丁义珍的时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时候丁义珍还是经开区一个副区长,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可现在,这个不值一提的人,成了他面前最大的一块石头。 高育良的书房,深夜。 赵瑞龙走后,高育良在红木书桌后坐了很久。 台灯的光晕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他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刘新建。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陈清泉倒了,他还能稳住。 程度被拿掉,他也能忍。 可刘新建不一样。刘新建是赵家安在汉东油气集团的那颗钉子,牵扯着赵瑞龙这些年所有的利益输送。 一旦刘新建开口,顺着他往下查,山水集团、高小琴、祁同伟,全都要被拽出来。 高育良不怕查到自己。 他和刘新建之间没有直接的利益往来,所有的事都隔着赵瑞龙和祁同伟,隔着好几层。 可祁同伟不一样。 祁同伟和刘新建的关系太近了。 山水集团的资金、过桥贷的往来、澳门赌场的那些账,祁同伟全都经手过。 祁同伟一旦出事,汉大帮在京州的根基就要塌掉半边。 高育良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在盘算。 侯亮平。 这个人必须除掉。 陈海的案子是他接手的,欧阳菁是他审出来的,刘新建也是他盯上的。 第222章 刘新建被捕,派系斗争 侯亮平跨步进门,目光平静,直接亮明法律文书。 “刘新建同志,我们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 “因你涉嫌挪用国有资产、受贿、滥用职权等多项职务犯罪,经省委同意、最高检报备,现在依法对你执行传唤,跟我们到检察院接受调查。” 刘新建抬眼,看见侯亮平手中盖着鲜红印章的立案文书,脸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方才还在心底盘算的出逃计划,瞬间化为泡影。 但他没有慌乱屈服,多年在赵立春身边历练出来的傲气与侥幸,瞬间涌上心头。 他非但没有上前接文书,反而往后急退几步,后背抵住宽大落地玻璃窗,一把抄起办公桌上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刀尖直直对准自己脖颈动脉,一只脚直接踩上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台面,半个身子探出高层窗户,高空的冷风顺着窗户缝隙呼啸灌进屋内。 “都站住!” “谁也不许再往前半步!” 刘新建浑身紧绷,握刀的手微微颤抖,嘶吼声响彻整间办公室,刀锋紧紧贴住脖子皮肤,已经蹭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你们全部往后退!” “退出这间办公室!” “不然我立刻就从这二十三楼跳下去!” 冲在前面的两名司法警察脚步骤然顿住,不敢再往前挪动分毫。 二十三层高楼,一旦坠楼,绝无生还可能。 侯亮平抬手,示意所有人原地停下,他独自缓步往前踏出两步,语气尽量保持平和:“刘新建,把刀放下,不要冲动。” “我们只是依法传讯,有问题说问题,拿自己的生命相逼,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少跟我来这套官样文章!” 刘新建双目通红,情绪彻底爆发,刀锋依旧死死抵着脖颈,站在高高的办公桌之上,半个身子悬在窗外,居高临下看向屋内众人。 “侯亮平,我看透你们这套把戏!” “你们哪里是查案子?” “你们是冲着老书记赵立春来的!” “我刘新建,是赵立春同志一手培养起来的秘书!” “拿我开刀,就是想撬开缺口,搞垮老书记!” “大风厂那笔所谓的五千万过桥拆借,我承认,字是我签的。” “可那是国企盘活闲置资金,支持地方企业发展,属于改革探索当中的尝试!” “改革,哪有不交学费的?” “改革路上允许出现失误,不能拿事后的结果倒推,把改革尝试直接定性成贪腐犯罪!” 陆亦可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想要开口驳斥,被侯亮平抬手拦住。 刘新建越说越激昂,手中的水果刀挥舞,脚下的办公桌微微晃动,楼下街道的车流人声遥遥传来。 “还有!” “我爷爷是打鬼子牺牲的革命烈士,我姥姥当年倾尽家财资助地下党组织,我们家是几代人的革命家庭!” “我当过兵,立过三等功,我也是一名有着几十年党龄的共产党员!” “你们凭什么这么对待革命后代?” “就凭一个欧阳菁单方面的口供?” “凭大风厂一桩民事债务纠纷?” “口供能当成铁证吗?” “国有资金拆借全套审批合同、会议纪要,白纸黑字全部留档,所有流程都走了集团会议!” “山水集团的资金往来,那是正常商业合作!” “市场有风险,投资有盈亏,生意亏了,现在回过头就要扣我一顶贪污挪用国有资产的大帽子?” “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侯亮平目光沉静,盯着情绪失控的刘新建:“刘新建,改革探索的失误和蓄意徇私枉法,是两码事。” “改革允许交学费,但绝不允许借着改革名义,把数十亿国有资产当成私人腰包,输送给赵瑞龙,输送给利益关系人。” “你的祖辈为信仰流血牺牲,不等于你可以拿着先辈的光荣履历,当做自己违法乱纪的挡箭牌。” “一个共产党员,最重要的是信仰,而你,早就丢掉了信仰。”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星扔进炸药桶,彻底点燃了刘新建的怒火。 “放屁!” “我丢掉信仰?!” 刘新建厉声咆哮,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站在窗沿边,迎着高空冷风,竟然朗声背诵起《共产党宣言》,声音嘶哑却音量极大,在办公室回荡:“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 “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 “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他一边高声背诵,一边从窗台又往前探出半分,楼下的行人隐约注意到高层窗口的异动,已经有人驻足抬头观望。 此刻,在大楼对面一栋写字楼的出租房间内,赵瑞龙安排的杀手花斑虎,已经架好了狙击步枪,瞄准镜十字死死套住刘新建的躯体。 赵瑞龙躲在窗帘后方,握着望远镜,低声吩咐:“先不要开枪,最好他自己跳下去,一了百了。” “人死了,所有口供就全部归零,我们就彻底安全了。” 办公室之内,刘新建背对着窗外枪口,浑然不知死亡就在咫尺,依旧慷慨激昂地继续辩驳,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两名便衣干警,借着他高声背诵宣言、情绪亢奋分心的机会,悄无声息迂回靠近办公桌两侧。 “侯亮平,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信仰?!” 刘新建继续嘶吼,“我在赵立春同志身边勤勤恳恳干了这么多年,为汉东油气集团做大做强,上千名职工饭碗,几百亿国有资产增值,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成绩!” “不能因为一桩企业纠纷,就抹杀全部功劳!” “欧阳菁的口供孤证不立!” “没有完整的资金闭环物证,仅凭口供就要定我一个正厅级国企干部的罪,符合刑事诉讼的证据规则吗?!” “还有!”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陈清泉被抓,程度被双规,一连串案子,就是派系斗争,就是要清算老书记留下的旧部!” “我刘新建绝不任人摆布!” 就在他情绪激动,挥舞手中水果刀,身体大幅度转动,注意力完全放在和侯亮平争辩、背诵宣言的一瞬间。 第223章 满城震动,帝都来电 “动手!” 两名司法警察猛地纵身扑上办公桌,一人攥住刘新建握刀的手腕,另外一人死死箍住他的腰腹,猛力向后拖拽。 “啊!!!” 刘新建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硬生生从窗沿拽回办公室内。 水果刀脱手,“哐当”一声重重摔落在大理石地面,弹出去老远。 对面写字楼,瞄准镜里面目标骤然消失,花斑虎手指扣在扳机上,错失唯一射击窗口。 “曹!” 赵瑞龙狠狠攥紧拳头,眼底满是不甘,低声咒骂一声,只能挥手示意杀手迅速收拾装备撤离现场。 办公室内,刘新建剧烈挣扎,手脚不停蹬踹,嘴里依旧高声抗辩:“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我要向省委申诉!” “我要见沙瑞金书记!” “我要投诉你们违法办案!” 侯亮平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看着被两名干警牢牢按在地上的刘新建,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刘新建,申诉、投诉,都是你的合法权利。” “但是现在,先跟我们回反贪局。” “是改革探索的失误,还是蓄意的职务犯罪,不是靠你在这里慷慨陈词辩论出来的,要靠完整的证据,靠法庭来作出最终评判。” 陆亦可上前,拿出手铐,依法给刘新建戴上。 刘新建依旧不停扭动身体,喘着粗气,目光凶狠,嘴里还在不停念叨:“我不服!我保留全部申诉控告的权利!你们不能单凭口供定案……” “带走。” 侯亮平淡淡下令。 几名干警押着还在不停抗辩的刘新建,快步走出董事长办公室。 汉东油气集团大楼走廊,不少闻讯探出头的集团职工,全都目瞪口呆,默默看着这一幕。 消息,如同惊雷,飞快传遍汉东官场。 山水庄园书房,高小琴接到手下传来的消息,手一抖,手中玻璃杯直接摔在地毯上。 “刘新建……被侯亮平当场拿下了,出逃计划彻底落空。” 祁同伟站在窗边,听完消息,浑身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刘新建,赵家最重要的钱袋子,山水集团绝大部分资金往来的关键枢纽,终究还是落到反贪局手中。 高育良在省委家属院书房接到祁同伟的电话,听筒里面传来消息之后,久久没有说话,书房台灯的光晕下,脸色一点点沉到谷底。 另一边,反贪局办案车辆一路疾驰,驶向办案点。 车内,刘新建靠在座椅上,呼吸粗重,依旧没有放弃内心的侥幸,脑海中不断盘算,自己该如何在审讯桌上继续辩驳,拿老书记赵立春、拿革命家世、拿改革探索的理由,继续对抗审讯。 大风厂、欧阳菁、陈清泉、刘新建,一根又一根锁链,被侯亮平接连拽出,赵立春留在汉东经营多年的利益巨网,已经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京州市委代理书记办公室,丁义珍正伏案审阅光明峰安置房的拨付报表,秘书神色慌张地推门而入,连敲门都失了分寸。 “丁书记,出事了!” “汉东油气集团,侯亮平动手,把刘新建当场抓捕!” “刘新建本来打算连夜出境,抓捕现场还出现了持刀拒捕、以跳楼相逼的局面。” 丁义珍手中的钢笔“嗒”地磕在文件纸上,墨水晕开一小片黑斑。 他猛地抬起头,眉头紧紧拧起。 刘新建。 赵立春安插在汉东的钱袋子,山水集团资金链条最核心的枢纽。 拿下刘新建,就等于一把攥住了赵瑞龙、祁同伟、高小琴一伙人的命门。 甚至已经开始清算赵立春。 “消息来源可靠?” 丁义珍沉声问道。 “市公安局那边刚刚传来内部通报,赵东来亲自确认,抓捕全程录音录像,手续完备,人已经押往省检察院反贪局办案点。” “油气集团大楼不少职工亲眼目睹,消息压不住。” 丁义珍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幕,指尖轻轻叩击窗框。 程度倒台,陈清泉被抓,如今刘新建落网,环环相扣。 汉大帮接连折损关键人物,汉东盘面上力量对比已经彻底失衡。 可风暴越大,暗流就越是汹涌,高育良、祁同伟绝不会坐以待毙。 刘新建一旦开口,滔天巨浪会席卷整个汉东官场,这其中,也潜藏着鱼死网破的反噬风险。 “通知下去。” 丁义珍转过身,语气凝重,“第一,京州市各单位稳住本职工作,不许私下扎堆议论案情,严防小道消息扩散;第二,通知赵东来,全市公安提高戒备,重点盯防山水集团相关人员、关联企业,防范销毁证据、人员外逃;第三,整理一份简要情况,我要立刻向沙瑞金书记当面汇报。” 秘书领命快步退出去。 办公室只剩下丁义珍一人,他拿起桌上的卷宗,目光落在“大风厂”三个字上。 大风厂的旧案,欧阳菁的受贿,陈清泉的枉法,刘新建的国有资产挪用,所有线索,终于全部汇到一处。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才刚刚拉开序幕。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手里拿着季昌明刚刚报送上来的抓捕专报,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报告把抓捕现场刘新建持刀抗法、企图跳楼拒审、试图外逃的全部经过写得清清楚楚。 看完报告,沙瑞金把材料轻轻搁在办公桌,指尖在纸面刘新建的名字上点了点。 “这一刀,终于捅到根子上了。” 沙瑞金低声自语。 刘新建的落网,意味着赵立春当年在汉东布下的利益网络,被撕开最致命的缺口。 可代价同样摆在眼前,盘根错节的旧势力绝不会束手就擒,反扑必然接踵而至。 他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机,拨通季昌明的号码。 “昌明同志,刘新建抓捕一事,手续、证据链条务必盯死,所有录音录像、物证全部封存归档,一丝一毫不能出纰漏。” “刘新建的审讯,要重证据,不轻信口供。” “另外,保护好侯亮平,这个时候,他会成为众矢之的。” “明白,沙书记。” 听筒那头季昌明的声音透着沉重。 第224章 同坐一条船,育良书记下狠手 挂掉电话,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刘新建落网,势必震动远在帝都的赵立春,一场来自上层的压力,很快就会压到汉东。 不过这正是他来汉东赴任的使命之一。 从下而上,打垮赵立春势力,就是最重要的任务。 果不其然。 深夜,省委家属院,高育良书房。 屋内只开一盏台灯,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祁同伟半小时前就已经赶来,面色灰白,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刘新建的垮台,等于把祁同伟、高小琴、山水集团死死架在了火堆上。 就在这时,高育良桌上那部极少响起的加密红色专线电话骤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号码,高育良浑身一僵,他示意祁同伟不要出声,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听筒那头,是远在帝都的赵立春,苍老的嗓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隔着听筒依旧让人感到沉甸甸的压迫感。 “育良同志,刘新建被抓的事情,我知道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情绪,却让高育良后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老书记。” 高育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侯亮平按照既定线索采取行动,事先经过省委报备。” “我明白办案要讲规矩。” 赵立春的声音缓缓传来,“但是育良,凡事要懂得把握分寸。” “刘新建这个人牵扯甚广,案子不能无限制扩大,打击范围要收住。” “汉东不能再这么无休止地折腾下去,地方经济、干部队伍稳定是大事。” 高育良喉结滚动,心里一阵苦涩。 “老书记,侯亮平是最高检下派过来的干部,直接受最高检和沙瑞金双重领导,名义上,并不归我管辖。” 电话那头赵立春轻笑一声,笑声听不出喜怒:“育良,你是汉东省委副书记,主管政法。” “侯亮平当年,也算受过你的教诲。” “学生不听劝导,做老师的,总该想办法劝一劝。” “船,大家都在一条船上。” “船要是翻了,船上的人,谁也落不到好处。” “船翻了,谁也落不到好处。”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压在高育良心口。 他太懂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这么多年,很多事情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赵立春一派深度纠缠,早已身在这条大船上。 刘新建一旦全盘招供,他高育良同样难以独善其身。 “老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尽力。” 高育良只能低声应下。 挂断电话,听筒重重放回机座,高育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灰败。 祁同伟立刻往前探了探身子,低声问道:“老师,是老书记打来的?” 高育良缓缓点头,声音沙哑:“赵立春的电话,让我约束侯亮平,控制案件的打击范围,不能无限扩大。” “可侯亮平那个人油盐不进,沙瑞金又在背后给他撑腰,我们怎么约束?” 祁同伟眉头紧锁,满心焦灼,“刘新建关在反贪局办案点,只要他扛不住审讯,把山水集团、把我们之间往来全部吐出来,一切就完了!” 高育良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权衡利弊。 赵立春的指令不能置之不理,但是正面撼动侯亮平,有沙瑞金坐镇,根本行不通。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刀子。 “不能从案子本身下手。” 高育良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阴翳,“既然动不了案件证据,那就动办案的人。” “把矛头对准侯亮平本人。” “只要侯亮平自身出了问题,审讯刘新建的主导权自然就要易手。” 祁同伟眼睛一亮:“老师,您的意思是肖钢玉?” “没错。” 高育良眼神冷冽,“肖钢玉是京州市检察院检察长,是我们的人。” “让他出面,收集侯亮平所谓的违纪线索。” “就利用蔡成功。蔡成功多次和侯亮平接触,二人旧识,这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制造侯亮平收受蔡成功贿赂的举报材料,搞实名诬告。” “只要举报材料摆上省委,就可以启动纪检审查,对侯亮平开展三堂会审。” “只要侯亮平被停职接受审查,刘新建的审讯就脱离他的掌控。” “我们就有机会周旋,压缩案件查办的范围,保住这条船上的人。” 祁同伟心头一震:“蔡成功现在关押在省厅办案点,他会愿意诬告侯亮平?” “蔡成功是什么人?” “唯利是图,贪生怕死。” 高育良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许给他从轻处理的承诺,给他画好出狱之后的出路,再拿他家人安危加以胁迫,他没有别的选择。” “事不宜迟,我立刻联系肖钢玉。” 祁同伟当即就要起身。 “记住。” 高育良伸手按住他,语气重重叮嘱,“做得干净,不要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痕迹,全部都要看起来像是蔡成功个人的自发举报。” “明白!” 当夜,肖钢玉秘密潜入省厅招待所办案点,避开反贪局的值守人员,单独会见了蔡成功。 一番威逼利诱,蔡成功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写下一封实名举报信,诬告侯亮平收受自己数十万现金贿赂,徇私为自己谋求从轻处理。 第二天一早,这封实名举报信,通过肖钢玉递交到省纪委,并且抄报省委、最高人民检察院。 一石激起千层浪。 省委接到举报材料,沙瑞金看到举报信的那一刻,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举报线索言之凿凿,形式上是实名举报,按照组织程序,必须依规处置。 就算他信任侯亮平,也不能无视举报,破坏制度规矩。 省委常委会紧急召开专题会议,经过一番激烈博弈,作出决议:成立联合调查组,对侯亮平开展纪律审查,也就是“三堂会审”;在审查期间,暂停侯亮平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职务,刘新建一案审讯工作暂时交由季昌明牵头,联合调查组同步介入。 消息传到反贪局,全局上下一片哗然。 第225章 大风厂终局,丁义珍的政绩 陆亦可、林华华一众干警愤愤不平,却也只能服从省委决定。 侯亮平接到停职通知的时候,神色平静,他清楚,这是对手狗急跳墙使出的阴招。 “我服从组织决定。” “是非曲直,以调查结果为准。” 侯亮平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交出手中办案权限。 三堂会审的现场,肖钢玉作为调查组核心成员咄咄逼人,拿着蔡成功的诬告证词轮番质询侯亮平,拼命想要坐实受贿的罪名。 可侯亮平从容不迫,一条条驳斥虚假证词,对每一笔所谓“受贿”的时间、地点、场景一一辩驳,逻辑严丝合缝。 调查组外,陆亦可没有坐以待毙,悄悄带领信得过的人手,顺着线索反向核查。 侯亮平被停职审查的消息,传到丁义珍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会议室里。 桌上摊着大风厂股权纠纷案的全部卷宗,对面坐着市中院院长周正。 周正是去年刚从省高院调下来的,业务过硬,为人也还算周正,在高育良和祁同伟那套体系里不算核心,但也不是完全干净。 丁义珍心里有数,可眼下用人之际,他需要周正把这件事办漂亮。 秘书小周附耳汇报了侯亮平被“三堂会审”的事,丁义珍只是微微颔首,面上波澜不惊。 “知道了,出去吧。”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 侯亮平这个人,丁义珍比谁都清楚。 前世汉东官场,侯亮平就是那种“看着悬、实际稳”的主,钟小艾的背景摆在那里,高育良那帮人想拿一封诬告信就把他掀翻,纯属痴心妄想。 更何况沙瑞金空降汉东,侯亮平就是他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刀,刀还没砍完,沙瑞金怎么可能让别人把刀夺走? 这封举报信,充其量只能拖侯亮平几天时间。 几天,够干什么? 够丁义珍把大风厂的事办完。 “周院长,大风厂这个案子,拖得太久了。” 丁义珍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叩了叩卷宗封面,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一一六事件之后,这个案子就成了京州社会稳定的一颗钉子。” “职工持股的合法性、蔡成功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山水集团取得股权的程序是否合规,三个核心问题,审了快两个月,合议庭换了两拨,到现在还没有结论。” 周正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丁市长,这个案子确实复杂。” “山水集团那边提交的材料很充分,工商变更手续齐全,从形式上看,股权转让的流程是合规的。” “可大风厂职工那边坚持认为蔡成功无权处置职工集体股,双方各执一词……” “形式合规,实质呢?” 丁义珍打断他,目光锐利,“周院长,我问你一句话。” “大风厂那块地,现在值多少钱?” 周正愣了一下:“光明峰片区核心地段,按照目前的商业开发评估,大概……十个亿左右。” “蔡成功欠山水集团多少钱?” “本金加利息,大概六千万。” “六千万的债务,拿走十个亿的资产。” 丁义珍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周院长,你觉得这个比例,正常吗?” 周正沉默了。 “我不是要你违背法律去判案。” 丁义珍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而郑重,“我是要你把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审透、审细、审公平。” “蔡成功签股权转让协议的时候,大风厂的职工持股会知不知情?” “开没开过职工代表大会?” “山水集团在取得股权的过程中,有没有利用蔡成功的债务困境,迫使他接受显失公平的条款?” 他顿了顿:“这些,都是合议庭应该查清楚的。” 周正缓缓点头,神色凝重起来:“丁市长,我明白了。” “合议庭会重新梳理证据,重点审查股权转让的程序合法性,以及是否存在乘人之危、显失公平的情形。” “多久能出结果?” 周正沉吟片刻:“一个月。” “太慢。” 丁义珍摇头,“周院长,大风厂上千职工还在等着安置,光明峰片区的开发不能一直卡在这块地上。” “我给你半个月,半个月之内,一审判决必须出来。” “半个月……” 周正面露难色。 “我知道时间紧。” 丁义珍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正,语气沉稳,“可周院长,你想想,这个案子拖一天,大风厂的职工就多一天不安稳,社会舆论就多一天发酵,省委沙书记那边,就多一天追问。”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正脸上:“半个月,把这个案子判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判完了,京州稳定了,沙书记那边,我替你请功。” 周正站起身,郑重点头:“丁市长放心,我亲自盯这个案子,半个月之内,一定出结果。” 送走周正,丁义珍站在法院大楼的台阶上,望着京州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侯亮平被停职,是汉大帮的垂死挣扎。 可这场挣扎,改变不了大局。 刘新建已经被抓,陈清泉已经被双规,欧阳菁已经招供,程度已经被免职。 汉大帮在京州的根基,一棵一棵被拔掉。 高育良和祁同伟现在能做的,无非是拖延时间,指望赵立春在帝都那边发力,把侯亮平调走,把刘新建的案子压下去。 可沙瑞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丁义珍也不会。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赵东来的号码。 “东来,侯亮平被停职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赵东来的声音带着几分愤懑,“肖钢玉那个人,明摆着是栽赃陷害。” “侯局怎么可能收蔡成功的钱?” “我知道。” 丁义珍语气平静,“可这是组织程序,我们插不上手。” “你那边,把蔡成功看好,别让他出事。” “另外,刘新建的案子虽然暂由季检察长牵头,但外围的安保、证据保全,你继续配合。” “明白。” “还有一件事。” 丁义珍压低声音,“山水集团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第226章 吕州行,暗布第二把利剑 赵东来顿了一下:“丁市长,我正想跟您汇报。” “自从刘新建被抓之后,高小琴那边动作频繁,频繁接触山水集团的关联企业,有几个账户的资金在悄悄转移。” “另外,高小琴本人这几天没有回山水庄园,行踪不明。” 丁义珍眉头微皱。 高小琴行踪不明,这可不是好事。 这个女人手里攥着山水集团和祁同伟之间所有的利益往来,一旦她跑路,很多证据链条就会断掉。 “盯住她。” 丁义珍语气沉下来,“不管她去哪里,都要有人跟着。” “一旦发现她有出境的迹象,立刻采取措施。” “明白。” 挂了电话,丁义珍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目沉思。 刘新建虽然被抓,但案子还在审讯阶段,口供还没完全固定。 高小琴如果现在跑,等于不打自招,反而会把祁同伟架在火上烤。 她留在京州,还有周旋的余地。 他收回目光,对司机说:“回市政府。”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丁义珍靠在座椅上,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棋。 高育良和祁同伟现在是困兽犹斗,可越是困兽,越危险。 他们敢对侯亮平下手,就说明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 京州这边暗流汹涌,侯亮平深陷三堂会审,刘新建刚刚落入法网,高育良、祁同伟困兽犹斗,各方势力绞作一团。 而省委书记沙瑞金,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外放出消息,要赴吕州市开展为期两天的实地考察调研。 对外公开的考察口径,是调研地方经济转型、月牙湖生态修复、开发区改制落地。 看上去,沙瑞金仿佛刻意避开了京州愈演愈烈的派系博弈,不去掺和秘书帮与汉大帮之间的撕扯,一门心思扑在地方民生发展上。 只有田国富心里清楚,沙瑞金这一趟吕州之行,醉翁之意不在酒。 省委的公务车队驶出省委大院,没有惊动太多人。 沙瑞金坐在二号考斯特后排,手里翻阅着一叠并不对外公开的干部卷宗,田国富坐在他身侧。 “外面都在传,现在京州火药味十足,您这个时候跑吕州,不少干部私下议论,说书记是回避矛盾。” 田国富低声开口。 沙瑞金指尖轻轻敲打着卷宗封皮,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回避矛盾?” “矛盾躲是躲不掉的,但是不能我冲在台前,亲自下场去跟高育良、跟京州一众干部掰手腕。” “我留在京州,每一次表态都会被各方过度解读。” “我去吕州,恰恰可以站在局外,冷眼旁观京州这盘棋所有人的表演。” 他翻过卷宗,页面上的照片正是易学习。 “易学习,五十五年正处级,埋头苦干,不搞圈子,不寻靠山,当年在吕州,敢顶着压力抵制赵瑞龙的项目,敢跟李达康拍桌子讲原则。” “这样的干部,不能继续埋在基层。” 田国富微微颔首:“组织部那边,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拟提请省委常委会,任命易学习为吕州市纪委书记。” “先把他搁在吕州,啃月牙湖这块硬骨头。” “没错。” 沙瑞金目光沉定,“这只是第一步。” “吕州是练兵场。” “等他把吕州的旧账理清楚,时机成熟,直接调回京州,出任京州市纪委书记。” 田国富心头一动:“京州市纪委书记?” “那可是盯着京州整套班子的位置,一边要盯李达康秘书帮遗留的问题,一边还要深挖汉大帮盘踞下来的各类旧案,等于咱们手里第二把利剑。” “就是这个道理。” 沙瑞金缓缓说道,“侯亮平手握反贪局,管案件侦查;而易学习,将来执掌京州纪委,抓干部纪律、作风、旧案回溯。” “两把刀,一内一外。” “李达康哪怕主观上没有贪腐,但治家不严、用人失察的旧账要有人梳理;高育良、祁同伟当年在吕州埋下的祸根,更要有人从头清算。” “最后,他还能监督丁义珍,确保丁义珍一直走在正确的路上,不要有李达康的前车之鉴。” 车队驶入吕州市区。 吕州当地四大班子早已在市委大院门前等候。 易学习如今还是吕州开发区主任,一身旧夹克,没有半点刻意逢迎的姿态,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考察第一站,便是月牙湖。 秋日的月牙湖湖面辽阔,湖风吹拂。 沿岸上百户违规餐饮商铺已经全部拆除,堤岸正在开展生态复绿,可湖西岸,一栋体量庞大、金碧辉煌的建筑群突兀地立在湖水之畔。 赵瑞龙的吕州美食城。 排污管道直通向湖区,常年污水直排,把岸边一片水域染得浑浊发黑,和周边正在修复的生态格格不入。 易学习跟在沙瑞金和田国富身后,指着那座庞大的美食城,语气坦荡,没有丝毫回避。 “沙书记,月牙湖沿岸一百八十多家小餐馆,我顶着巨大压力全部拆掉,有的商户情绪激动,我下基层做工作,还挨过老百姓一巴掌。” “可唯独这一座美食城,八年时间,前后换了两任吕州主官,拆不动。” 沙瑞金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楼宇:“为什么拆不动?” “业主是赵瑞龙,老书记赵立春的儿子。” 易学习实话实说,声音不高,字字掷地有声。 “当年李达康在吕州当市长的时候,坚决顶住,不给这个项目批地。” “后来李达康调走,高育良接任吕州市委书记,这份环湖美食城连同湖畔花园大片开发项目,全部审批通过。” “大量环湖良田被侵占,为了给项目让路,基本农田调规,生态红线向后退让,赵瑞龙靠着这一批项目,完成了他原始资本的疯狂积累,官商分赃的传闻,吕州官场民间,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项目卷宗全部存档,当年的会议纪要、土地调审文件,都还在吕州档案馆。” 田国富补充道:“不仅仅是美食城。” “湖畔花园大片住宅,侵占湖滨湿地,当年为了项目落地,连续调整土地性质,把数千亩基本农田转为商业开发用地,环评报告流于形式,明知道会严重破坏月牙湖水体,依旧一路绿灯放行。” 沙瑞金缓步走到湖边,望着浑浊的岸边湖水,面色一点点沉下来。 “高育良同志当年在吕州主政,亲手签批的项目。” 第227章 清查美食城,提拔易学习 “是。” 易学习点头,“全套签字手续,会议记录,白纸黑字,全部留档。” “赵瑞龙靠着这一轮开发,攫取十几亿巨额收益。” “坊间也一直有说法,赵瑞龙投桃报李,促成高育良顺利跻身省委常委,调入省城。” “这一桩桩,不是空穴来风。” 沙瑞金沉默许久。 “易学习,省委准备提拔你担任吕州市纪委书记。” 易学习猛地一怔,看向沙瑞金。 “组织把这副担子交给你,任务很明确。” 沙瑞金目光坚定,“第一,彻查吕州美食城、湖畔花园项目全套卷宗。” “把土地审批、农田调规、环评、会议纪要,全部梳理完整。” “哪些人签字,哪些人表态,哪些人从中获取利益,全部整理成完整线索材料。” “不怕牵扯老领导,不怕触碰旧势力。” “第二,查清项目背后官商勾连、利益输送的全部脉络,固定书证物证。” “这不是要搞运动整人,是把历史旧账摊开,给吕州老百姓一个交代。” “第三,美食城该依法关停就关停,该评估处置就处置,顶住压力,把月牙湖生态还给老百姓。” 易学习胸膛微微起伏,二十多年困在正处岗位,一身抱负无处施展,今天终于等到组织的信任。 他郑重立正:“沙书记,请省委放心,我易学习,绝不徇私情,不怕得罪人,一定把旧账查透。” 沙瑞金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现在是吕州纪委书记,但是你的眼光不要只局限吕州。” “这些卷宗线索,整理完毕之后,复制一套,走保密渠道,递交省检察院反贪局。” 说到这里,沙瑞金话锋一顿。 “哪怕现在侯亮平正在接受三堂会审,材料依旧要按保密渠道送达给他本人。” 田国富瞬间领会沙瑞金的用意。 哪怕高育良、祁同伟借着蔡成功的诬告,暂时把侯亮平停职审查,也封不住线索。 吕州这一堆陈年证据,高育良亲笔签字批下的问题项目,就是悬在高育良头顶的一柄利剑。 当天傍晚,沙瑞金结束月牙湖现场调研,住进吕州市委招待所。 关上房门,他亲自起草一份简短的保密便签。 便签没有对外公开,不走省委办公厅普通流转渠道,由田国富安排纪委专人,连夜驱车赶回京州,绕开汉大帮能够触碰到的常规公文系统,秘密送交到尚在接受审查间隙的侯亮平手上。 便签文字简练: 吕州月牙湖美食城、湖畔花园项目,高育良主政吕州期间批办。 土地调规、侵占农田、生态破坏,背后存在重大官商利益嫌疑。 全套原始卷宗,易学习会整理移交。 你可结合刘新建、赵瑞龙的案情,把这条线索纳入侦查视野。 斗争会有曲折,坚守原则,组织相信你。 另一边,吕州市档案馆。 易学习走马上任吕州市纪委书记的通知连夜内部下达。 他第一时间带着纪委办案人员进驻档案馆,调阅尘封多年的全套项目档案。 泛黄的会议纪要、土地审批表、调规文件,一份份被调取复印,高育良当年的亲笔签名,赫然出现在多份关键批件之上。 吕州这边悄然布局的消息,终究还是有风声泄露出去。 消息很快传到省委家属院,送入高育良的书房。 深夜,台灯之下,高育良捏着手下秘书送来的情况简报,指尖微微发凉。 易学习,空降吕州纪委书记。 一上任就直奔月牙湖项目,翻查他当年在吕州主政时期的全部审批卷宗。 高育良心里什么都明白。 沙瑞金人虽然不在京州,但是刀子已经从吕州,悄悄抵到了自己的后背。 祁同伟打来电话,声音带着焦虑:“老师,沙瑞金把易学习放到吕州纪委书记,摆明了就是冲着您吕州时期的旧账来的!” “当年美食城项目的签字都在档案里面,易学习这个人油盐不进,什么事情都敢往外捅!” 高育良长久沉默,眼底满是阴霾。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沙瑞金这一手,高明。” “不去京州直接掺和秘书帮与汉大帮的缠斗,跑到吕州布下棋子。” “侯亮平就算暂时被停职,吕州源源不断的新线索还会送过去。” “我们现在搞掉一个侯亮平没有用,人家还有第二把刀易学习。” “一旦吕州的全套证据整理完成,就算侯亮平倒了,将来易学习调入京州,同样可以把吕州的旧账翻到省委常委会。” 祁同伟心头一沉:“那我们怎么办?能不能想办法掣肘易学习?吕州当地还有一些老熟人……” “不要动。” 高育良立刻打断,语气严厉。 “易学习在汉东官场口碑极好,二十五年基层实干,一身干净。” “这个时候去打压、干扰他办案,等于主动送到沙瑞金枪口上,授人以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电话两头陷入长长的静默。 高育良清楚,眼下局面已经步步惊心。 京州:刘新建关押待审,陈清泉拒不彻底招供,侯亮平虽遭诬告审查,但根基未倒; 吕州:易学习新官上任,疯狂挖掘自己当年批给赵瑞龙的项目铁证; 沙瑞金身居幕后,表面置身派系斗争之外,实则两把利剑,已经全部出鞘。 “现在,只能寄希望两件事。” 高育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第一,刘新建咬紧牙关,绝不胡乱攀咬;第二,吕州那边,卷宗可以查,但是易学习拿不到直接指向利益输送的实锤,仅仅只有项目审批签字,只能说明工作失误,定不了我的罪。” 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赵瑞龙这个人,做事贪婪又张狂。 这么大的项目,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 易学习这种认死理的干部,顺着档案深挖下去,谁也不知道,还会掘出什么埋藏多年的秘密。 同一时间,京州。 被隔离审查间隙的侯亮平,收到纪委专人秘密送来的吕州卷宗副本,以及沙瑞金那一页简短的保密便签。 一页便签,厚厚的一叠吕州项目书证。 侯亮平坐在房间书桌前,一页一页翻阅那些泛黄的吕州审批文件,目光死死盯住文件上高育良的签名。 大风厂、刘新建、赵瑞龙,又接上了吕州月牙湖这一条陈年旧线。 他原本主攻京州的贪腐链条,如今又多出一条指向高育良主政时期的重大线索。 哪怕自己眼下身陷诬告审查,可侦查的方向,依旧在不断拓宽。 侯亮平缓缓合上卷宗,眼神锐利如锋。 第228章 丁义珍后手,复仇底牌 京州的夜,越来越深了。 丁义珍坐在市政府办公室的台灯下,面前摊着两份卷宗,一份是京州中院刚刚报送上来的大风厂股权纠纷案判决书初稿,另一份,是吕州那边传来的情况简报。 易学习出任吕州市纪委书记,一上任就翻查月牙湖美食城全部档案。 高育良当年亲笔签批的调规文件、土地审批表、环评放行意见,全部被复印归档,正在整理成线索材料。 丁义珍看完简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沙瑞金这一手,比他预想的还要高明。 明面上,省委书记去了吕州调研生态修复,不掺和京州的派系博弈;暗地里,却把易学习这把刀,稳稳插在了高育良的旧账上。 这让他想起自己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 当年在吕州经开区,他跟赵瑞龙斗了那么多年,赵瑞龙在环湖风景区搞美食城、在经开区圈地盖楼,桩桩件件,他都留了底。 那些材料,有些是他亲手批过的文件副本,有些是当年会议上赵瑞龙的人放话、施压时留下的记录,还有些是惠龙集团在吕州拿地的合同、银行流水、关联交易凭证。 甚至还有赵瑞龙腐败高育良的把柄。 毕竟高小凤那个女人还给高育良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被高育良藏在了香港。 这些事,丁义珍一件没说,就是等关键时刻,拿出来当杀手锏。 现在,时候到了。 家里,丁义珍一份一份翻完,把材料按时间顺序整理好,装进一个加厚的档案袋,在封皮上写下八个字:“吕州旧账,赵氏利益链”。 他没有急着送出去。 沙瑞金还在吕州,等高育良那边的事先发酵一轮,再把这枚棋子抛出来,效果更好。 这一等,就是四天。 第四天傍晚,省委办公厅来电,通知丁义珍明天上午到省委,沙瑞金同志要听取京州市近期工作汇报,顺便谈一谈其他事项。 次日上午,省委大院。 丁义珍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白秘书已经在楼下等着,见他进门,微微点头,引着他上到三楼沙瑞金的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还冒着热气,桌上摊着几份材料,其中一份封面写着“吕州月牙湖项目核查情况摘要”。 “义珍同志,坐。” 沙瑞金抬手示意,语气比往常松弛了几分。 丁义珍落座,先把京州最近的工作简要做了一轮汇报:大风厂股权纠纷案一审判决即将作出,职工安置资金已经到位,光明峰二期安置房首批楼栋封顶,全市信访量连续三个月下降。 沙瑞金听完,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评价。 “京州的工作,你抓得不错。”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丁义珍脸上,“特别是大风厂这个案子,拖了这么多年,牵扯这么多人和事,你能顶住压力把它推到判决这一步,不容易。” “都是省委领导有方,各部门配合。” 丁义珍语气谦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吕州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吧?”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听说了。” 丁义珍没有回避:“易学习同志出任吕州市纪委书记,正在全面梳理月牙湖项目的历史档案。” “你怎么看?” “月牙湖的美食城和湖畔花园,当年确实留下不少问题。” 丁义珍语气沉稳,斟酌着措辞,“高育良同志在吕州主政期间批的那些项目,占用环湖农田、破坏生态,背后涉及的利益输送,不是简单的决策失误能解释的。” 沙瑞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丁义珍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加厚的档案袋,放到沙瑞金的办公桌上。 “沙书记,这里面是我在吕州经开区工作期间,留存下来的一些材料。” 他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有经开区与惠龙集团关联公司的土地出让合同副本,有环湖美食城项目在经开区范围内违规预征土地的请示件及批复流程,有赵瑞龙手下人在项目推进过程中放话施压的会议记录摘抄,还有几份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 “这些材料,我在吕州时整理归档,当时没有动用。” “后来调到京州,一直封存。” “现在,我觉得是时候交给组织了。” 沙瑞金没有立刻去翻档案袋,而是看着丁义珍,看了好几秒。 “义珍同志,这些材料,你留了多久?” “从吕州经开区的时候就开始留。” 丁义珍语气坦然,“当时赵瑞龙在环湖风景区搞美食城、在经开区圈地,我觉得这个人做事太过,迟早要出事,就习惯性地把经手的文件、会议记录留一份底。” “后来到京州,事情多,一直没顾上动。” “直到最近,吕州那边开始查月牙湖旧账,我想这些材料或许用得上。” 沙瑞金缓缓点头,伸手拿起档案袋,解开封口的细绳,抽出里面的材料。 他一份一份翻看,动作很慢。 吕州经开区土地出让合同、惠龙集团关联公司拿地的审批流程、赵瑞龙手下人在会上说的话、银行转账凭证,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经手人、金额,清清楚楚。 沙瑞金看完最后一份,把材料重新整理好,放回档案袋。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义珍同志,你知道这些材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丁义珍语气平静,“意味着赵瑞龙在吕州的利益链条,不是孤立的商业行为,而是有预谋、有组织、有公职人员配合的系统性利益输送。” “高育良同志在吕州主政期间批的那些项目,和这些材料,可以互相印证。” 沙瑞金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认可。 “这些材料,我收下了。” 他把档案袋放到办公桌内侧的抽屉里,关上抽屉,“后续省委研究吕州的问题,会作为重要依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京州这边,李达康同志休养这段时间,你代理市委工作,党政一肩挑,担子不轻。” “有什么困难?” 第229章 汇报材料,绝不切割 丁义珍微微斟酌了一下措辞:“困难有,但都能克服。” “京州班子总体是稳定的,各条线的工作都在正常推进。” “李达康同志休养期间,我每周都会把主要工作动态和重要决策事项向他通报,听取他的意见。” “哦?” 沙瑞金微微挑眉,“你还坚持向李达康同志通报?” “李达康同志是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 丁义珍语气坦荡,“虽然省委安排他暂时休养,但他仍然是京州领导班子的核心。” “我代理市委工作,向他通报情况、听取意见,是应当的。” “组织程序上,这也符合规矩。” 沙瑞金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丁义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李达康休养之后,不少人以为丁义珍会顺势切割,和李达康拉开距离。 可丁义珍没有。 他不但没有切割,反而坚持向李达康通报工作、听取意见,这在官场上,是一种极难得的姿态。 “义珍同志,你觉得李达康同志这个人怎么样?” 丁义珍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李达康同志有能力,有魄力,在京州这几年,光明峰、老城改造、开发区建设,桩桩件件都是硬成绩。” “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把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 “有时候急起来,方式方法上可能有些简单,但出发点都是为了京州的发展。” “这次欧阳菁的事,对他打击不小。” 丁义珍语气诚恳,“可他本人,据我了解,没有涉及任何违纪问题。” “他在京州的工作,也没有因为这件事停下。” 沙瑞金缓缓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行了,今天谈得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伸手和丁义珍握了一下,“京州的大局,你继续稳住。” “有什么需要省委支持的,直接找国富同志,或者找我。” “是,沙书记。” 丁义珍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沉稳远去。 沙瑞金坐回椅子,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又把抽屉关上。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田国富的号码。 “国富,吕州那边,易学习进展怎么样?” “沙书记,材料已经整理了大半,卷宗很厚,涉及高育良同志签批的项目有好几个,土地调规、环评放行、会议纪要,一条线一条线都能对得上。” “好。” 沙瑞金语气沉稳,“告诉易学习,把材料整理完整,按程序报省委。” “另外,通知省检察院,刘新建的案子,审讯节奏可以加快。” “吕州这条线,很快就能和京州那条线接上。” 挂了电话,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汉东这盘棋,走到今天这一步,局势已经很清楚了。 高育良的汉大帮,在吕州留下了赵瑞龙的利益链,在京州留下了刘新建、陈清泉、程度这条线。 两条线,已经接上了。 第二天上午,省委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打电话,是直接让秘书通报的。 白秘书进来汇报的时候,沙瑞金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全省经济工作的调研报告。他放下笔,沉默了两秒。 “让他进来。” 高育良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日沉了几分。 他手里没有拿材料,只是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沙瑞金。 “沙书记,我听说,刘新建的审讯有了新进展。” 沙瑞金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消息倒是灵通。” “我在汉东这么多年,总有几个熟人。” 高育良语气平淡,“沙书记,我今天来,还是为吕州的事。” “你说。” “当年月牙湖美食城和湖畔花园项目,土地调规和环评放行的签批,是我亲自签的字,这个我认。” “但中间有一个环节,我记得当时是相关局委办集体研究过的,具体是哪一次会议、哪几个人参加,时间久了,我一时回忆不完整。” 沙瑞金看着他,目光沉静。 高育良这是在绕。 他嘴上说“补充说明”,实则是想把自己从“个人拍板”往“集体决策”上引,把责任分摊出去。 “育良同志。” 沙瑞金开口,语气不重,却字字分明,“你说的这个情况,省委核查的时候会认真核实。” “当年的会议纪要、签批文件,全部都在,谁参加的会、谁表的态,一件一件都能查清楚。” “你不用急着补充说明。” “组织上会查明白的。” 高育良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他站起身,微微欠身,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的脚步比昨天更沉了几分。 沙瑞金等他走远,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田国富的号码。 “国富,高育良刚才来了,想把责任往集体决策上引。” “沙书记,吕州这边正在核实。” “抓紧核实。” 沙瑞金语气沉稳,“另外,告诉易学习,吕州的材料,整理一份完整的,报中央纪委。同时抄送省检察院季昌明。” “高育良这一关,不能再拖了。” “明白。” 挂了电话,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省委大院。 高育良以为主动说明情况、把程序问题揽下来就能过关,可刘新建的口供、吕州的银行转账凭证,已经把他的退路堵死了。 这位在汉东经营多年的省委副书记,终于走到了悬崖边上。 四月,京州。 省委大院门口,几辆黑色公务轿车缓缓驶入,车牌是帝都的号段。 车门打开,一行人鱼贯而下,为首的是中央巡视组组长,身后跟着数名工作人员。 其中一位年轻女性,中等身材,齐肩短发,面容清秀,眼神沉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钟小艾。 侯亮平的妻子,中央纪委某室副主任。 这一次,她随中央巡视组赴汉东,名义上是参加对汉东省的常规巡视,实际上,中央纪委另有任务交办。 第230章 巡视组抵汉东,钟小艾随行 巡视组进驻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汉东官场。 高育良坐在省委副书记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省委办公厅刚刚送来的巡视组进驻通报。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中央巡视组”几个字上,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来得真快。” 他低声说了一句。 刘新建被抓不过半月,侯亮平被停职审查不过十天,中央巡视组就到了。 这个时间节点,太巧了。 高育良拿起电话,拨通了肖钢玉的号码。 “钢玉,巡视组到了,你那边三堂会审的进度,抓紧。” 电话那头肖钢玉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高书记放心,蔡成功的举报材料已经坐实,侯亮平收受五十万现金的事,人证物证俱在。” “三堂会审已经开了两轮,再有一轮,就可以形成正式结论,报省委批准,对侯亮平作出撤职处分。” 高育良沉默了两秒。 “不要大意。” “巡视组到了,帝都那边可能盯上了这个案子。” “你记住,程序要合规,证据要扎实,不能给任何人翻案的口实。” “明白。” 挂了电话,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侯亮平被停职审查,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步。 只要把侯亮平拿掉,刘新建的案子就会陷入停滞,然后他再想办法通过省检察院那边,把案子压缩到可控范围。 可现在巡视组一来,很多事情就不好说了。 钟小艾随巡视组抵达汉东的当晚,就和侯亮平见了一面。 见面地点不在家里,也不在反贪局的办公室,而是在汉东省检察院招待所的一间小会议室。 钟小艾推门进来的时候,侯亮平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叠材料。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妻子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随巡视组过来的。” 钟小艾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 “停职审查的人,伙食一般。” 侯亮平笑了笑,把材料合上,“你来得正好,我这边有东西给你看。”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吕州卷宗副本,以及沙瑞金那页保密便签,推到钟小艾面前。 钟小艾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月牙湖美食城,湖畔花园,高育良亲笔签批。” 她抬起头,“材料来源可靠?” “沙书记亲自安排的,易学习在吕州整理。” 侯亮平语气沉稳,“这一条线,连接着赵瑞龙在吕州的利益链条,和高育良主政吕州时期的项目审批。” 钟小艾把材料放下,沉默了片刻。 “亮平,三堂会审的事,我大致了解了。” 她看着丈夫,“蔡成功的举报信,是肖钢玉逼他写的?” “没有直接证据。” 侯亮平摇头,“但蔡成功的口供漏洞百出,时间、地点、金额,每一条都对不上。” “陆亦可那边正在反向核查,已经找到几个关键证人,可以证明蔡成功在那几个时间节点根本不在京州。” “差多少?” “差一步。” “陆亦可已经摸到了肖钢玉和蔡成功私下会面的线索,但还没有拿到直接证据。” 钟小艾微微点头:“差一步,就够了。”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侯亮平面前。 “这是什么?” “巡视组的初步核查方向。” 钟小艾语气平稳,“中央纪委这次派我随巡视组来,不只是常规巡视。” “刘新建的案子、陈清泉的案子、程度的事,还有侯亮平被停职这件事,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 “巡视组会对汉东政法系统开展专项检查,重点核查肖钢玉在三堂会审中的程序问题。” 侯亮平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巡视组的工作方案草案,其中专门列了一条:核查汉东省检察系统在办理侯亮平案件过程中的程序合规性。 “肖钢玉,” 侯亮平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他以为用蔡成功一封诬告信就能把我按下去,可他不知道,自己才是最先被盯上的那一个。” 巡视组进驻的第三天,三堂会审第三轮如期举行。 这一次,肖钢玉亲自到场坐镇。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厚厚的材料,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侯亮平同志,这是第三轮审查了。” 肖钢玉坐在主审席上,语气不紧不慢,“蔡成功的举报信,你已经看到了。” “五十万现金,分两次送到你手里,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 “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侯亮平坐在对面,神色平静。 “肖检察长,我该解释的前两轮已经解释过了。” 他语气不急不缓,“蔡成功所谓的‘行贿’时间节点,我全部有不在场证明。” “第一笔,那天我参加最高检的会议,会议记录全部可以调取;第二笔,那天我在吕州出差,和经开区管委会的干部一起吃的晚饭,当晚住在吕州宾馆,住宿登记和发票都在。” “这些材料,我前两轮已经提交了。” 肖钢玉脸色不变:“这些材料,我们会核实。” “可蔡成功的举报信上写得明明白白,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肖检察长。” 侯亮平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肖钢玉,“蔡成功的举报信,是假的。” 肖钢玉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说什么?” “我说,蔡成功的举报信,是被人胁迫写的。” 侯亮平一字一顿,“而胁迫他的人,就是肖钢玉检察长。”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肖钢玉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镇定:“侯亮平,你这是在诬陷调查组组长。” “我没有诬陷。” 侯亮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推到桌面上,“这是陆亦可同志在核查过程中取得的证据。” 肖钢玉低头看去,那份材料上清清楚楚记录着:蔡成功在写举报信的前一天晚上,被肖钢玉从省厅办案点单独提走,前后停留了两个小时。省厅办案点的监控录像、进出登记、值守人员证言,全部在案。 第231章 诬告拆穿,肖钢玉落马 “肖检察长,那天晚上你和蔡成功谈了什么?” 侯亮平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你许诺他什么条件?减刑?家人安置?还是别的什么?” 肖钢玉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侯亮平,你这是在调查我?” “不是我调查你。” 侯亮平站起身,目光锐利,“是组织在调查你。”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钟小艾带着两名巡视组工作人员走进来,身后还跟着省纪委的两名干部。 “肖钢玉同志。” 钟小艾走到会议桌前,亮出巡视组的工作证件和一份正式文件,“中央巡视组在核查侯亮平案件过程中,发现你在办理该案时存在严重违纪问题。” “现决定对你进行约谈,请你配合。” 肖钢玉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我是京州市检察院检察长,你们巡视组无权对我……” “巡视组有权对任何涉嫌违纪的党员干部进行调查。” 钟小艾语气平静,把文件放到他面前,“这是正式约谈通知书。请你配合。” 肖钢玉低头看着那份通知书,手指微微发颤。 他转过头,看向侯亮平,目光里有不甘,有怨毒,也有一种隐约的恐惧。 侯亮平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荡。 “肖检察长,我说过,蔡成功的举报信,是假的。” “而现在,你应该想想,自己的问题,该怎么交代。” 肖钢玉被带走的当天下午,三堂会审正式结束。 巡视组作出结论:蔡成功的举报信系被人胁迫伪造,侯亮平同志不存在收受贿赂问题,恢复其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职务,继续主持反贪局全面工作。 消息传遍汉东官场,震动不小。 高育良在省委家属院的书房里接到电话,听完祁同伟的汇报,久久没有说话。 “老师,肖钢玉被巡视组带走了。” 祁同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侯亮平恢复了职务,三堂会审的结论被推翻,蔡成功的举报信被认定为伪造。” “我们本来想用这封举报信把侯亮平按下去,结果反而折了肖钢玉。” 高育良缓缓闭上眼。 肖钢玉是他安插在京州检察系统的重要棋子,三堂会审的主审,蔡成功举报信的经手人。 现在这颗棋子被拔了,连带三堂会审的结论也被推翻。 “钟小艾随巡视组抵汉东,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帝都那边盯上了汉东的案子。” 高育良睁开眼,声音低沉,“侯亮平恢复职务,肖钢玉落马,接下来,侯亮平一定会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我们之前对侯亮平的所有动作,都会成为他反击的口实。”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老师,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省委家属院那排光秃秃的法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同伟,你晚上来我家里一趟。” “有些事,当面说。” 当晚,高育良家中。 客厅里灯光温和,茶香袅袅。 吴惠芬在厨房里忙着准备几个家常小菜,高育良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新沏的龙井。 门铃响了。 吴惠芬去开门,侯亮平和钟小艾一前一后走进来。 “侯局长,小艾,快进来。” 吴惠芬笑着招呼,又朝书房喊了一声,“育良,亮平和小艾来了。” 高育良从沙发上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亮平,小艾,坐。” 他招呼二人在沙发上落座,亲自给二人斟茶,“好久没来了,最近工作忙,也不来家里坐坐。” “高老师,您太客气了。” 侯亮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恭敬,可眼底的神色却不那么热络。 钟小艾坐在他身侧,神色平静,目光不卑不亢地扫过客厅。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高育良家,她对这位省委副书记并不陌生。 汉东大学的老教授,汉大帮的掌舵人,高育良的名字,在汉东官场是绕不过去的存在。 “亮平,最近的事,辛苦你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语气随意,“三堂会审的事,肖钢玉那个人,做事太急躁,我已经让省委政法委过问,该处理的处理,该纠正的纠正。” “你恢复职务的事,省委已经批了。” “谢谢高老师关心。” 侯亮平语气平淡,“组织上查明真相,还了我清白,我继续干好分内的事就行。” “嗯,这才是正确的心态。” 高育良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侯亮平脸上,语气变得温和中带着几分深意。 “亮平,你在汉东反贪局这段时间,干了很多事,我也一直关注。” “刘新建的案子,陈清泉的案子,欧阳菁的案子,桩桩件件,你都办得很扎实。” “可是亮平,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侯亮平抬眼:“高老师请说。” “汉东这盘棋,不是非黑即白。” 高育良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你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清楚,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它长期形成的一套运行规则。” “这套规则,有好有坏,有合理的地方,也有不合理的地方。” “你查处贪腐,清除害群之马,这没有错。” “可如果查得太深,扯得太远,就会把整个盘子都掀翻。” “盘子掀翻了,汉东的稳定怎么办?” “经济怎么办?” “干部队伍怎么办?” 侯亮平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高育良。 “高老师,您的意思是,让我收手?” “我不是让你收手。” 高育良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我是让你把握分寸。” “刘新建的问题,查清楚了,该处理处理,这个我没有意见。” “陈清泉的问题,证据确凿,该双规双规,这个我也支持。” “可再往下呢?” “大风厂那块地牵扯出来的历史问题,吕州那边月牙湖的旧账,一旦翻出来,牵扯面太广,牵涉的人太多。” “有些事,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 “你查下去,最终要整掉多少人?” “整掉之后,谁来干活?” 第232章 师徒决裂,依法办案 “汉东的大局谁来稳?” 高育良顿了顿,目光直视侯亮平:“亮平,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我对你有期望。” “收手吧,到此为止。” “你查处了刘新建、陈清泉,已经立了大功。” “接下来,省委需要稳定,需要发展。” “你把案子收一收,把精力放到抓大案要案上面,不要在汉东的旧账上纠缠。”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侯亮平端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可眼底那股锐利,比刚进门时更甚了几分。 “高老师,您说的‘收手’‘到此为止’,我理解。” 他语气平稳,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可我得问您一句。” “您说的‘到此为止’,是到哪一步?” “是到刘新建为止?” “还是到陈清泉为止?” “还是到程度、欧阳菁为止?” “这些人,每个人身后都牵扯着一大批利益关系。” “您让我收手,那些被牵扯出来的问题,谁来查?” “那些被侵吞的国有资产,谁来追?” “那些因为腐败而受到伤害的老百姓,谁给他们一个交代?” 高育良的脸色微沉。 “亮平,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 侯亮平站起身,目光坦荡地看着高育良,“我不懂为什么查到一个省委副书记的亲信,就要收手;我不懂为什么一桩桩证据确凿的贪腐案,在您嘴里变成了‘历史遗留问题’;我更不懂,您作为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系统的最高领导,为什么要替这些贪腐分子说话。” “亮平!” 高育良的语气重了几分,脸上那层温和终于褪去几分。 “我是你的老师。” “您是我的老师,我尊重您。” 侯亮平语气不卑不亢,“可我是反贪局局长,我的职责是查办贪腐,不是替谁兜底。” “如果您觉得我查得不对,可以向省委反映,可以向沙书记汇报。” “但只要我在反贪局一天,该查的案子,我一件都不会放过。”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高育良盯着侯亮平,目光深沉。 侯亮平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 吴惠芬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看客厅里的气氛,终究没有走出来。 “亮平,你长大了。” 高育良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我教不了你了。” “高老师,您教我的东西,我一直记着。” 侯亮平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您教我做人要正直,要坚守原则。” “我现在做的,就是您教我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高育良。 “高老师,我走了。” “改天再来看您和师母。” 钟小艾站起身,朝高育良微微欠身,跟着侯亮平走出门去。 客厅的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高育良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 吴惠芬从厨房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问:“谈崩了?” “谈崩了。” 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吴惠芬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育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些不合适。” “亮平是反贪局局长,他查案,是他的职责。” “你让他‘收手’,这话不该你说。” 高育良睁开眼,看了妻子一眼,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话不该说。 可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刘新建被抓,陈清泉被双规,肖钢玉被巡视组带走,欧阳菁招供牵连出刘新建,吕州那边的旧账也快被翻出来。 汉大帮在京州的根基,一棵一棵被拔掉。 再往下查,就会查到他高育良头上。 他今天找侯亮平来,是想做最后一次努力,希望这个曾经的学生能念在师生情分上,给他留一条退路。 可侯亮平的态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决。 “收手?” 高育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从侯亮平走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学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汉东大学教室里听他讲课的年轻人了。 “育良,现在怎么办?” 吴惠芬的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站起身,走回书房,关上门。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桌上摊着吕州月牙湖项目的卷宗摘要。 他伸手拿起那份材料,一页一页翻看,目光落在自己当年签批的那些文件上。 每一个签名,都是一条锁链。 他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巡视组下来后,沙瑞金第二天下午,就把丁义珍叫到了办公室。 这一次,白秘书没有在门外等候,沙瑞金吩咐他把门带上,任何人来都说书记在开重要会议,不见。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落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沙瑞金靠在椅背里,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份是易学习从吕州报送的月牙湖项目核查材料摘要,另一份,是丁义珍四天前交来的那个加厚档案袋。 “义珍同志,坐。” 丁义珍在沙发上落座,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沙瑞金。 沙瑞金没有绕弯子,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两份材料:“吕州那边,易学习已经把高育良在月牙湖项目上的签批文件、土地调规记录、环评放行意见全部整理出来了。” “你给我的这份材料,恰好补上了另一半,赵瑞龙在吕州经开区圈地、惠龙集团关联公司拿地的合同、银行转账凭证、赵瑞龙手下人施压的会议记录。” “两条线对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丁义珍:“高育良的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决策失误。” 丁义珍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语气沉稳:“侯亮平恢复职务了,三堂会审的结论被推翻,肖钢玉被巡视组带走,这你也知道了。” “知道。” “那你知道,侯亮平接下来要查什么?” 丁义珍沉吟片刻:“刘新建的口供还没有完全固定,高小琴的动向还在监控之中,吕州那边的材料刚刚整理完毕。” 第233章 书记定策,丁侯会盟 “如果侯亮平顺着这三条线往下查,最终都会汇到同一个节点。” “高育良。” 沙瑞金接过了这三个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义珍同志,我把你叫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 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你那份材料,放在我这里,只能作为省委研判的参考。” “但要真正把高育良的问题坐实,光靠省委的核查还不够。” “必须走司法程序,由反贪局正式立案侦查。” 他目光落在丁义珍脸上:“我想让你把这份材料,亲自转交给侯亮平。” 丁义珍微微抬眼。 “沙书记,您的意思是……” “意思很明确。” 沙瑞金一字一顿,“查下去。”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牵扯到什么层级,只要证据确凿,一查到底。” “侯亮平需要这份材料,你也需要一个正式的渠道,把你在吕州留存的东西,交到真正能办事的人手里。” “省委的态度,我来定。” “具体怎么查,侯亮平来办。” 丁义珍沉默了两秒,随即郑重点头:“我明白了,沙书记。” 沙瑞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难以言明的意味:“义珍同志,这份材料交出去,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 “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汉大帮的掌舵人,在汉东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你这份材料,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同样,你也会成为汉大帮反扑的首要目标。” “你怕不怕?” 丁义珍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沙书记,我在吕州经开区处置安全事故的时候,经开区班子半瘫痪,谣言满天飞,有人往我家里寄过子弹壳。” “我在青石镇改制的时候,挨过闷棍,头破血流,在医院躺了三天。” “怕?” “我要是怕,就走不到今天。” 沙瑞金嘴角微微一扬,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内侧,拉开抽屉,取出那个加厚档案袋,走回丁义珍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这份材料,你带过去,当面交给侯亮平。” “该怎么说,你自己把握。” “记住,省委的态度是明确的,但具体办案,反贪局独立行使职权,你不要干预。” “是。” 丁义珍双手接过档案袋,抱在怀里,转身走出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沉稳远去。 沙瑞金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省委大院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和干部,目光幽深。 丁义珍走出省委大楼,坐进公务车后座,把档案袋放在身侧,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沙瑞金这一手,比他预想的还要干脆。 明面上,省委书记不出面,不表态,把所有的事都交给反贪局依法办理;暗地里,却把最核心的证据材料亲自交到丁义珍手里,让他转交给侯亮平。 这样一来,沙瑞金始终站在程序正义的高地上,进退自如。 而丁义珍,从今天起,就正式站在了高育良的对立面。 汉大帮的报复,用不了多久就会来。 但他不在乎。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车子驶入省检察院大院。 丁义珍下车前,给侯亮平打了个电话。 “侯局长,我是丁义珍。” “有份材料,需要当面交给你。” 电话那头侯亮平的声音沉稳利落:“丁市长,我在办公室等你。” 丁义珍抱着档案袋,走进省检察院大楼,上到反贪局所在的楼层。 侯亮平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两人握了握手,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进侯亮平的办公室。 门关上。 丁义珍把档案袋放到办公桌上,推到侯亮平面前。 “这是什么?” 侯亮平看着那个加厚档案袋,神色审慎。 “吕州旧账。” 丁义珍语气平静,“我在吕州经开区工作期间,留存下来的材料。” “赵瑞龙在环湖风景区搞美食城、在经开区圈地,惠龙集团关联公司拿地的合同、银行转账凭证、赵瑞龙手下人在会上施压的会议记录,还有几份当时经开区与惠龙集团之间的往来文件副本。” “这些材料,可以和高育良在月牙湖项目上的签批文件互相印证。” 侯亮平伸手拿起档案袋,解开细绳,抽出里面的材料。 他一页一页翻看,动作很慢,目光在每一行字、每一个签名上停留。 经开区土地出让合同,惠龙集团关联公司拿地的审批流程,银行转账凭证,赵瑞龙手下人在会上说的话,时间、地点、经手人、金额,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侯亮平把材料整理好,放回档案袋,抬头看向丁义珍。 “丁市长,这份材料,你留了多久?” “从吕州经开区的时候就开始留。” 丁义珍语气坦然,“当时赵瑞龙在环湖风景区搞美食城、在经开区圈地,我觉得这个人做事太过,迟早要出事,就习惯性地把经手的文件、会议记录留一份底。” “后来到京州,事情多,一直没顾上动。” “直到最近,吕州那边开始查月牙湖旧账,我想这些材料或许用得上。”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丁义珍,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认可。 “丁市长,你知道这份材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丁义珍语气平静,“意味着赵瑞龙在吕州的利益链条,不是孤立的商业行为,而是有预谋、有组织、有公职人员配合的系统性利益输送。” “高育良同志在吕州主政期间批的那些项目,和这些材料,可以互相印证。” 侯亮平缓缓点头。 他把档案袋放到办公桌内侧,和吕州易学习报送的卷宗摘要并排放着。 “这份材料,我收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丁义珍脸上:“丁市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侯局长请说。” “你在吕州这些年,从青石镇到经开区,再到京州,跟赵瑞龙、跟汉大帮斗了这么久。” “你为什么一直没有把这些材料交出去?” 丁义珍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瓷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第234章 证据链齐,收网准备 “侯局长,我交出去,交给谁?” “交给李达康?” “李达康在吕州的时候,赵瑞龙还没把手伸进经开区;等赵瑞龙伸手的时候,李达康已经调走了。” “交给省纪委?” “高育良后来调任省里,是省委副书记,分管政法,我交给省纪委,等于交给高育良。” “交给媒体?” “赵瑞龙在汉东的势力盘根错节,媒体捅出去,最后被压下来的可能性更大。” “所以我就一直留着。” 他看着侯亮平,语气诚恳:“材料留在我手里,最多是一份证据。” “可交给真正能办事的人,它就能变成一把刀。” 侯亮平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好一会儿。 “丁市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线索图谱前,拿起一支红笔,在赵瑞龙的名字和高育良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粗线。 “高育良主政吕州期间,批给赵瑞龙的项目,是赵瑞龙原始资本积累的第一桶金。” “赵瑞龙靠着吕州环湖美食城和湖畔花园项目,攫取了十几亿的收益。” “这笔钱,后来流进了惠龙集团。” “一条线,串起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丁义珍:“丁市长,这条线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丁义珍站起身,走到线索图谱前,目光落在图谱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名字上。 高育良、赵瑞龙、刘新建、陈清泉、程度、欧阳菁、高小琴、祁同伟。 一张巨大的网。 “侯局长,汉东这盘棋,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侯亮平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那张图谱,目光锐利。 “收网,需要时间。” “我知道。” 丁义珍转过身,看着侯亮平:“所以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聊聊。” “请说。” “汉东官场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丁义珍语气沉稳,“汉大帮经营多年,从吕州到京州,从政法系统到国企、金融、城建,盘根错节。” “你在反贪局查案,查的是案件,是具体的人。” “可要把汉东官场的风气彻底扭过来,光靠查案不够。” 侯亮平微微点头:“你说得对。” “我来汉东这段时间,最大的感受就是,汉东的干部队伍,被圈子文化侵蚀得太深了。” “吕州有汉大帮的圈子,京州有秘书帮和汉大帮的博弈,下面各个市县,大大小小的圈子层层嵌套。” “干部提拔看圈子,项目审批看圈子,甚至连法院判案都要看圈子。” “这种生态,不彻底打破,查了一个刘新建,还会有第二个。” 丁义珍接过话头:“所以我在吕州经开区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制度。” “项目准入要有标准,招投标要有流程,土地出让要有集体审议,安全生产要有终身追责。” “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让圈子文化没有生存空间。” 侯亮平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 “丁市长,你在经开区搞的那套制度,我听说过。” “有人说你死板,有人说你不近人情,还有人说你拿着鸡毛当令箭。” “可我在反贪局查案的时候发现,恰恰是你搞的那套制度,把吕州经开区那几年的项目审批管得最严,出的问题最少。” 丁义珍淡淡一笑:“死板,是因为吃过亏。” “经开区当年那场安全事故,两死三伤,血的教训。”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一个道理:规则不是用来束缚好人的,是用来防住坏人的。” “好人不需要规则也能把事情办好,坏人没有规则就会把好事办坏。” “制度立起来,坏人就没有空间;制度倒了,好人也会被拖下水。”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丁市长,你这话,我记下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档案袋,掂了掂。 “这份材料,我会按程序固定证据,纳入刘新建案的侦查范围。” “高育良的问题,我会一查到底。” “但有一条,我需要你配合。” “你说。” “大风厂那块地的历史遗留问题,涉及赵瑞龙在吕州和京州两地的利益链条。” “我需要调阅吕州经开区当年和惠龙集团相关的全部项目档案,以及京州市政府这边关于光明峰片区开发的历史文件。” 丁义珍点头:“没问题。” “吕州经开区那边的档案,我让经开区管委会整理一套完整副本,走保密渠道送到反贪局。” “京州这边,市政府配合反贪局的调查,是我的分内之事。” “需要什么,直接跟市政府办公厅对接。” 侯亮平伸出手:“丁市长,那就这么说定了。” 丁义珍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 “侯局长,汉东这盘棋,你我各执一角。” “你查你的案,我稳我的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高育良不倒,汉东的风气就正不了。” “高育良倒了,汉东的天,才能真正亮起来。” 侯亮平迎着他的目光,郑重颔首。 “那就,各司其职。”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又同时松开。 丁义珍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侯亮平坐回办公桌前,把档案袋里的材料重新取出来,一份一份摊在桌面上。 吕州经开区土地出让合同,惠龙集团关联公司拿地审批流程,银行转账凭证,赵瑞龙手下人施压的会议记录。 一份份材料,一条条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高育良。 他拿起红笔,在办公桌上的线索图谱中,高育良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陆亦可的号码。 “亦可,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带上刘新建案的全部卷宗,还有吕州那边易学习送来的材料。” “我们要开一个新的战场。” 电话那头陆亦可的声音干脆利落:“明白,我马上到。” 侯亮平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京州灰蒙蒙的天空。 大风厂、欧阳菁、陈清泉、程度、刘新建、肖钢玉、赵瑞龙、高育良。 一根又一根锁链,被他接连拽出。 如今,最后一条锁链的源头,终于浮出水面。 高育良。 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汉大帮的掌舵人。 第235章 退赃之策,暂缓收网 丁义珍从省检察院出来,没有直接回京州市政府,而是让司机掉头,重新驶回省委大院。 白秘书在楼下等着,见他回来,点了点头,引他上到三楼。 沙瑞金的办公室灯还亮着,桌上摊着几份新送来的材料,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蒂。 他见丁义珍进门,抬手示意坐下,自己端着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肩膀。 “侯亮平那边,交过去了?” “交了。” 丁义珍落座,把方才和侯亮平会面的要点简述了一遍。 沙瑞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 “义珍同志,” 他转过身,目光沉定,“材料交出去,侯亮平查高育良,这是迟早的事。” “可有一件事,比查高育良还急。” 丁义珍抬眼。 “赵瑞龙。” 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把茶杯搁在桌角,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赵瑞龙现在人在香港,惠龙集团在香港设有壳公司,汉东这边不少资产已经被他悄悄转移出去了。” “你那份材料里,吕州环湖美食城、经开区圈地的合同和转账凭证,把赵瑞龙在吕州的利益链条坐实了。” “可坐实归坐实,钱呢?地呢?” “钱在香港,地已经转了几手。” 丁义珍接过话头,“如果现在直接对赵瑞龙动手,他在香港一躲,汉东这边能追回来的东西有限。” “惠龙集团账面上的资产,大部分已经被抵押、转让、甚至做了离岸信托,真要走到查封拍卖那一步,周期漫长,而且中间变数极多。” “就是这个道理。” 沙瑞金微微颔首,“所以,不能一上来就掀桌子。” “得先把他骗回来,把能退的赃退出来,把汉东这边的资产先控住,再收网。” 丁义珍沉吟片刻:“沙书记,您的意思是,暂缓对高育良的终极打击?” “侯亮平那边该怎么查还怎么查,证据链该固定固定,但暂时不对外披露,不惊动赵瑞龙。” 沙瑞金语气沉稳,“等高育良的事查得差不多了,赵瑞龙这边也把钱退得差不多了,两边同时收网,才能最大限度挽回损失。” “关键在于,怎么让赵瑞龙肯回来。” 丁义珍说出了核心问题,“赵瑞龙这个人,精明得很,利字当头。” “如果嗅到半点风向不对,他宁愿躲在香港不回来,我们拿他没办法。” 沙瑞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所以,得有诱饵。” 他顿了顿:“吕州月牙湖美食城,生态破坏的问题,省里可以正式发文,责令限期整改。” “整改就意味着要动项目,要重新评估土地价值,要考虑关停或者搬迁。” “赵瑞龙在香港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什么?” “他会觉得,这块地还有价值,不能就这么让省里收走。” 丁义珍顺着思路往下推,“他一定会回来处理这件事。” “对。” 沙瑞金点头,“但这个诱饵要足够大,要让他相信,回来一趟,能把损失降到最低,甚至还能捞点好处。” 他目光落在丁义珍脸上:“义珍同志,这件事,得由你出面。” “我?” “你在吕州经开区的时候,跟赵瑞龙打过交道。” “他对你有戒心,但也知道你的分量。” “如果你以京州市长、代理市委书记的身份,通过合适的渠道,向他传递一个信号。” “月牙湖美食城的事,还有谈判的余地,可以谈退让、谈补偿、谈后续开发。” “他会愿意回来谈。” 丁义珍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快盘算。 沙瑞金这一手,确实是打蛇打七寸。 赵瑞龙最舍不得的就是吕州环湖那块地和美食城项目,那是他原始资本积累的第一桶金,也是惠龙集团在汉东的根基。 如果省里放出风声要动这块地,赵瑞龙必定坐不住。 “可赵瑞龙不是傻子。” 丁义珍语气审慎,“他回来之前,一定会多方打听,确认自己安全。” “所以消息要做得真。” 沙瑞金一字一顿,“月牙湖美食城的整改通知,可以正式下发。” “吕州市那边,易学习已经准备好了,文件随时可以出。” “你这边,通过合适的中间人,向赵瑞龙传递一个‘可以谈’的信号。” “他听到整改通知是实的,听到‘可以谈’是虚的,两下一凑,他就坐不住了。” 丁义珍缓缓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沙书记,中间人我有数。” “谁?” “王大路,大路集团董事长。” “当年在金山县,他替李达康顶过事,辞官下海,在汉东商界人脉极广,和赵瑞龙也有往来。” “这个人跟赵瑞龙没有直接利益牵连,但赵瑞龙会信他的话。” 沙瑞金微微颔首:“王大路这个人,我听说过。” “为人还算正派,跟李达康关系深,但做生意这些年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 “用他传话,可以。” “不过,” 沙瑞金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义珍同志,这件事必须拿捏好分寸。” “王大路是你推荐的人,你跟他沟通的时候,不能把省委的全部意图都摊开。” “只告诉他,月牙湖美食城的事省里要动,赵瑞龙如果想谈,可以谈,但条件要等赵瑞龙回来之后再说。” “其他的,一个字不能多透。” 丁义珍郑重点头:“明白。” “那就这么定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回去之后,先跟王大路碰个头,把话说透,让他去找赵瑞龙。” “另外,月牙湖那边的整改通知,我让吕州市尽快走程序,给赵瑞龙再添一把火。” “同时,侯亮平那边继续深挖高育良的案子,但所有进展严格保密,不向外界透露一个字。” “等高育良的证据链彻底闭环,赵瑞龙人也回来了,两边同时动手。” 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赵瑞龙这几年在汉东捞了多少,得让他吐出来多少。” “汉东老百姓的钱,不能白白流进他的口袋。” 第236章 中间人传回,诱骗赵瑞龙 丁义珍站起身:“我这就去办。” 沙瑞金抬手示意他等一下:“还有一件事。王大路那边,你自己去谈,但不要留下任何书面记录。这种事,只能口头说,不能落笔。” “是。” 丁义珍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沉稳而利落。 第二天下午,丁义珍约王大路在京州城东一家不起眼的茶楼见面。 包间不大,临街的窗户半开着,楼下是熙熙攘攘的市井声。 王大路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正坐在茶几前泡茶,见丁义珍推门进来,站起身笑着伸出手。 “丁市长,稀客。” “王总客气。” 丁义珍和他握了握手,在对面坐下。 王大路亲自斟了一杯茶推过来,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丁义珍:“丁市长今天约我,肯定不是单纯喝茶。有什么事,您直说。” 丁义珍端起茶杯,没有绕弯子:“王总,月牙湖美食城的事,你听说了吧?” 王大路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听说了。” “易学习上任吕州纪委书记,第一把火就烧到了月牙湖。” “美食城那边排污问题确实严重,省里要动,我一点都不意外。” “不光是美食城。” 丁义珍语气平淡,“湖畔花园那片地,当年占了环湖农田,这次也要一并整改。” “省里的态度很明确,月牙湖沿岸的生态,必须还回来。” 王大路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 “丁市长,这些项目都是赵瑞龙的。您跟我聊这个,是想……” “王总,你跟赵瑞龙有往来,这个我知道。” 丁义珍语气不紧不慢,“月牙湖的事,省里已经下了整改通知。” “赵瑞龙现在人在香港,估计也听到风声了。” “你帮我给他传个话。” “整改是肯定的,但具体怎么整改,怎么补偿,怎么处置后续地块,还有得谈。” “他如果想谈,可以回来谈。” 王大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变得审慎起来。 “丁市长,这话,是您的意思,还是省里的意思?” “有什么区别吗?” 丁义珍微微一笑。 “区别大了。” 王大路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如果是您的意思,我可以帮着传个话;如果是省里的意思,那我得掂量掂量,这话传到赵瑞龙耳朵里,会掀起多大的浪。” 丁义珍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王总,你是个明白人。” 丁义珍放下茶杯,语气沉稳,“月牙湖的项目,生态破坏是实打实的,省里要整改,谁也拦不住。” “赵瑞龙的项目在吕州、在汉东,盘根错节这么多年,真要硬拆硬清,损失最大的是谁?” “是他赵瑞龙。” “如果现在愿意坐下来谈,主动退让一部分,把生态修复的账认了,把违规占的地退出来,后续的处理还可以有商量的余地。” “可要是拖着不办,等到省里强制执行,他连谈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王总,你把这话原原本本传给赵瑞龙。” “他信不信,由他。” “但他要是错过这个机会,后面的事,就不由他做主了。” 王大路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瓷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行,丁市长,这话我可以传。”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丁义珍,“但我得跟您说清楚,我跟赵瑞龙有交情,可这些年他那些事,我也不是完全认同。” “我传话,只是传话。” “后面怎么谈,谈成什么样,我不掺和。” “这个自然。” 丁义珍微微颔首,“王总愿意传这个话,已经帮了大忙。” 他站起身,伸出手:“王总,那就拜托了。” 王大路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没有再多说什么。 丁义珍走后,王大路独自坐在茶楼包间里,望着窗外京州暮色中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犹豫了片刻,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喂,大路?” 电话那头,赵瑞龙的声音带着几分警觉。 “瑞龙,是我。” 王大路语气平淡,“月牙湖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听说了。易学习那个愣头青,刚到吕州就翻我的旧账。” “不光是易学习。” 王大路语气不急不缓,“省里已经下了整改通知,美食城和湖畔花园那片地,都要动。” “我知道。” 赵瑞龙的声音沉了下来,“大路,你打电话来,不会只是告诉我这个消息吧?” “有人让我给你传个话。” “谁?” “丁义珍。”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赵瑞龙的声音才重新传来,比方才更低了几分:“丁义珍让你传什么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月牙湖的事,整改是肯定的。” “但具体怎么整改,怎么补偿,怎么处置后续地块,还有得谈。” “他让你回来谈。”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王大路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显然在飞速盘算。 “大路,丁义珍的话,能信吗?” “我只负责传话,信不信由你。” 王大路语气平静,“但我得提醒你一句,月牙湖那块地,当年是你从吕州拿的第一桶金。” “你舍得让它就这么被省里收回去?”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再想想。” 赵瑞龙说完这四个字,挂了电话。 王大路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京州城。 话,他已经传到了。 赵瑞龙回不回来,就看他自己怎么选了。 同一时刻,省委大院。 丁义珍把和王大路会面的情况,向沙瑞金做了简要汇报。 沙瑞金听完,微微点头:“王大路这个人,办事稳妥。话传过去,赵瑞龙一定会动心。” “沙书记,赵瑞龙那边动了,侯亮平这边呢?” 丁义珍问道。 “侯亮平继续查。” 沙瑞金语气笃定,“高育良的证据链正在完善,等赵瑞龙回来,把该退的钱退了,把该认的账认了,两边同时收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省委大院里次第亮起的灯火。 “义珍同志,汉东这盘棋,最关键的一步,就在这几天了。” 丁义珍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落在窗外。 “沙书记放心,赵瑞龙那边,我一定盯紧。” 第237章 存亡之际,各怀鬼胎 香港,中环,惠龙集团香港办事处。 赵瑞龙挂了王大路的电话,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维多利亚港灰蒙蒙的海面,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 王大路的话,他听进去了。 月牙湖那块地,是他从吕州赚到的第一桶金,后来惠龙集团在汉东的版图,大半都是从那块地延伸出去的。 省里要动月牙湖,等于动他的命根子。 可赵瑞龙在商海官场滚了这么多年,不是凭着一腔冲动做决定的人。 丁义珍这个人,他打过交道。 吕州经开区那几年,他往经开区伸手,想在环湖风景区搞配套商业,丁义珍硬顶着不批,后来他又想通过其他渠道施压,丁义珍干脆把审批流程搬到了集体会议上,让他无孔可入。 那是赵瑞龙第一次在地方官员面前碰了个硬钉子。 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给他传话。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加密号码,犹豫片刻,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来。 “瑞龙?” 祁同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 “同伟,问你个事。” 赵瑞龙开门见山,“月牙湖那边,省里到底要动到什么程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瑞龙,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丁义珍托王大路给我传了个话,说月牙湖整改是肯定的,但怎么整改、怎么补偿,还有得谈,让我回来谈。” 赵瑞龙语气不急不缓,“同伟,你在汉东,消息比我灵通。这话,有几分真?”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赵瑞龙能听见祁同伟的呼吸声,有些重,像是在斟酌措辞。 “瑞龙,月牙湖的整改通知,确实是下了。” 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易学习到吕州之后,翻查旧账,你的美食城和湖畔花园项目都在列。” “这一点,瞒不住。”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比方才松弛了几分,“省里现在的重点,是生态修复,不是清算旧账。” “易学习翻卷宗,翻出来的主要是项目审批、土地调规的问题。” “这些问题,属于‘历史遗留’,真要追究到哪一步,怎么追究,还有得争。” 赵瑞龙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丁义珍说的‘可以谈’,有几分诚意?” “诚意有没有,得看你回来怎么谈。” 祁同伟的声音透着一股隐约的急切,但又刻意压着,不让人听出来,“瑞龙,你人在香港,很多事情不方便当面处理。” “月牙湖那块地,当年是你从吕州拿的第一块地,现在省里要动,你不回来,光靠电话遥控,谈不出什么结果。”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再说了,吕州那边,你还有一些别的项目。” “易学习翻旧账,未必只翻月牙湖一个地方。” “你回来一趟,把该协调的协调了,该说明的说明了,总比在香港干等着强。”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同伟,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高育良那边,现在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瑞龙能听见祁同伟的呼吸声,比方才更重了,像是在做某种心理挣扎。 “老师那边,情况比较复杂。” 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肖钢玉被巡视组带走了,侯亮平恢复了职务,三堂会审的结论被推翻。” “老师这段时间,压力不小。” “可高老师毕竟是省委副书记,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根基还在。” 祁同伟话锋一转,语气急促了几分,“瑞龙,你想想,老师如果真倒了,你赵家在汉东的利益,谁来保?” “月牙湖那块地,谁来帮你说话?” “所以你赶紧回来,把该处理的事处理了,该协调的协调了,大家坐在一起想办法,总比你在香港干着急强。” 这话说得很重。 赵瑞龙在电话这头,慢慢抿了抿嘴唇。 祁同伟的意思,他听懂了。 高育良现在处境不妙,但根基未倒。 如果自己这个时候躲在外面不回来,等于把高育良架在火上烤,也等于放弃了赵家在汉东多年经营的关系网。 可如果自己回去,把姿态放低,该退的退,该让的让,把高育良这条线保住,赵家在香港的资产、在汉东的残余利益,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更重要的是,祁同伟有一句话打动了他。 “老师如果真倒了,你赵家在汉东的利益,谁来保?” 赵立春远在帝都,已经退居二线,对汉东的掌控力大不如前。 高育良是赵家在汉东最后一道屏障。 如果高育良垮了,赵家在汉东就彻底没人了。 赵瑞龙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翻出另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刘生,你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赵总,杜伯仲开价太高,还在拉扯。” “拉扯什么?” 赵瑞龙语气冷下来,“我不管他开什么价,三天之内,把东西给我拿回来。” “拿不回来,就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这可不行,你是我的客户,杜伯仲同样是我的客户,如果实在不行,我攒个局,你们当面聊聊?” “好吧!” 赵瑞龙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杜伯仲,惠龙集团前总经理。 当年环湖廊道垮塌事故之后,赵瑞龙本打算让他当替罪羊扛下全部责任,结果杜伯仲提前跑路,卷走了一笔资金,手上还攥着惠龙集团在吕州、京州两地利益输送的大量证据。 这个人躲在香港,一直是赵瑞龙的一块心病。 最近杜伯仲这颗定时炸弹还敲诈起自己,若是不能摆平杜伯仲,他回汉东就是自投罗网。 第二天,香港,中环,一间不起眼的私人会所包间。 窗帘拉得严实,灯光昏黄,桌上摆着一瓶开了封的洋酒和两只杯子。 刘生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枚打火机,脸上挂着他那副惯常的、谁也看不透深浅的笑意。 杜伯仲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几分钟。 他穿一件深色中式对襟衫,短发,眉毛浓重,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喝茶,神态安稳,像在自己家一样。 第238章 尔虞我诈,留底暗牌 赵瑞龙是最后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先在刘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杜伯仲,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老杜。” “赵总。” 杜伯仲放下茶杯,抬了抬眼,语气淡淡的,像是在招呼一个普通客人。 刘生站起身,给二人各倒了一杯酒,然后退到门外,摆出一副“你们聊,我只是个中间人”的姿态。 赵瑞龙在杜伯仲对面坐下,端起酒杯,没喝,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够狠的。” 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杜伯仲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端起自己的杯子:“赵总,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 “论狠,我哪比得上你?” “当年环湖廊道出了事,你第一个想的就是把我推出去顶缸。” “两死三伤的事故,全扣在我一个人头上。” “我那是没办法。” 赵瑞龙眉头一拧。 “谁都有没办法的时候。” 杜伯仲打断他,“我的没办法,就是跑。” “跑出来了,活到现在。” “赵总,你想想,当年我要是没跑,现在人在哪儿?” “监狱里蹲着呢。” 赵瑞龙深吸一口气,把酒杯放下,身子微微前倾。 “行,过去的事,不说了。” “说现在。” 他盯着杜伯仲的眼睛,“你手里那些东西,开个价。” 杜伯仲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瓷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赵总,你先别急。” “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平静地看着赵瑞龙:“我手里有多少东西,你心里应该有数。” “高育良的,祁同伟的,刘新建的。视频、照片、录音,该有的全有。” 赵瑞龙的眼皮跳了一下。 “其中有三张照片,我已经寄出去了。” 杜伯仲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一张给了田国富,一张给了侯亮平。” “还有一张,本来想寄给沙瑞金,后来想了想,先留着。” 赵瑞龙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杜伯仲,你他妈!!!” “坐下。” 杜伯仲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他抬眼看向赵瑞龙,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 “赵总,我寄照片,不是为了跟你翻脸。” “是为了让你坐到这里来,跟我好好谈。” “你要是不来,我就继续寄。” “一张一张寄,寄到所有人都知道为止。” “到那时候,你赵家在汉东那点底子,高育良那点事,全得翻出来。” 赵瑞龙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刘生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给两人续了酒,像个局外人。 “你到底要什么?” 赵瑞龙的声音压得很低,牙关咬得很紧。 “我要钱。” 杜伯仲直截了当,“五千万。港币。” 赵瑞龙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五千万?” “五千万。” 杜伯仲点头,“你给我五千万,所有东西,原封不动还给你。” “视频、照片、录音,三个硬盘,一份不少。” “我手里不留任何备份。” “我凭什么信你?” “你凭什么不信?” 杜伯仲反问,“我要是想搞死你,那些照片就不会只寄给田国富和侯亮平。” “我直接寄给中纪委,你现在还能坐在香港跟我喝酒?” 赵瑞龙沉默了。 杜伯仲说的是实话。 他手里那些东西,真要全部捅出去,高育良完,祁同伟完,赵家在汉东的根基彻底断掉。 杜伯仲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还要拿这些东西换钱。 一旦换了钱,东西就失去了价值。 “三千万。” 赵瑞龙开口。 杜伯仲摇了摇头。 “五千万,一口价。” 他端起酒杯,语气不紧不慢,“赵总,你想想,高育良这些年给你批了多少项目?” “吕州的美食城,湖畔花园,还有后来那些地。” “你从汉东赚了多少钱?” “五千万,对你来说,也就是一个零头。” 赵瑞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钱可以给你。但我要加一条。”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杜伯仲,“你手里那些备份,全部销毁。当着我的面。” 杜伯仲笑了一声,放下酒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放在桌面上,推到赵瑞龙面前。 “这里面的东西,你先看看。” 赵瑞龙伸手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照片,一个U盘的拷贝。 照片上是高育良和一个年轻女人在一起,背景是一间布置雅致的房间。 赵瑞龙一张一张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就这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只是样品。” 杜伯仲语气平淡,“完整的视频和录音,在秘密保险箱里。你给我钱,我明天给你取。” 赵瑞龙把照片塞回档案袋,推到一边。 “五千万,我给你。” “但我要加一条。” 他盯着杜伯仲的眼睛,“我只能先给你一半!等事情过去了,我再给你另一半。” “一半不够,我最近缺钱!” 杜伯仲听了这话,立刻急了。 要不是最近生意亏钱了,他还不至于威胁赵立春的儿子。 毕竟这位前老板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不好惹! 这是真正的大老虎! 但生死存亡之际,也顾不得怕了,这才壮着胆子来敲诈赵瑞龙。 “杜总,你觉得可能吗?” 赵瑞龙也不是傻子,对杜伯仲的话,他只能信一半。 真的把钱全给了,过几天,杜伯仲又缺钱了,再次拿出个备份,他岂不是成了凯子? “那好吧!” 杜伯仲苦笑,看着赵瑞龙坚定的目光,他也知道这是极限了。 “那行,明天我把钱转给刘生,到时候,你把东西交给我,没问题吧?” 说到这里,赵瑞龙已经不想和这么狡诈的人打交道了,而是站起身,作势要出门离开。 “好!没有问题,就按赵总的办法来!” 杜伯仲站起身来,面带笑容,一副好哥们的样子。 第239章 赵瑞龙回京州,丁义珍忽悠 赵瑞龙答应了杜伯仲的条件,五千万港币,一半先付,一半等事情平息之后再给。 他当晚就让惠龙集团香港办事处的财务走了秘密通道,把钱转到了刘生指定的账户上。 第二天一早,杜伯仲果然如约带来了三个加密硬盘,当着赵瑞龙和刘生的面,一个一个拆开,把里面的视频、照片、录音全部拷出来,让赵瑞龙过目。 赵瑞龙看得仔细,每一段视频、每一张照片、每一份录音,都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东西。 看完之后,他额头上已经渗了一层细汗。 “东西全在这里了?” “全在这里了,一个备份都不留。” 杜伯仲说得坦荡,把三个硬盘推到赵瑞龙面前。 至于真假,只有天知地知他知道了。 赵瑞龙让人把硬盘收好,站起身,看着杜伯仲,目光幽深:“老杜,咱们这一页,翻过去了。” “翻过去了。” 杜伯仲笑着点头,“赵总,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赵瑞龙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会所。 回到惠龙集团香港办事处,他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维多利亚港灰蒙蒙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三个硬盘锁在保险柜里,暂时安全了。 可月牙湖那块地的事,还悬在头顶。 省里的整改通知已经下了,易学习在吕州翻旧账,丁义珍通过王大路传话让他回去谈。 回去还是不回去? 赵瑞龙在窗前踱了几步,拿起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同伟,我决定回一趟京州。”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这就对了。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机场接你。” “后天。别声张,我不想一回去就被一堆人围着。” “放心,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赵瑞龙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高总,我后天回京州。月牙湖那边,你帮我提前摸摸底。” 电话那头高小琴的声音温软而稳当:“赵总放心,我这边已经在准备了。” “月牙湖的事,丁义珍那边既然传了话,说明还有得谈。” “你回来之后,我陪你一起去见他。” “行,就这么定了。” 赵瑞龙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月牙湖那块地,他舍不得,可眼下局势比地更重要。 高育良不能倒,汉大帮不能散,赵家在汉东最后的根基不能断。 回去,把该谈的谈好,把该退的退一点,稳住局面,等风头过去再说。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拨出第一通电话的那一刻起,他的行踪已经被人牢牢盯住了。 两天之后,傍晚时分,京州机场。 一架从香港飞来的航班平稳降落。 赵瑞龙一身深色休闲装,戴着一副墨镜,拎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从贵宾通道快步走出。 身后跟着两名随行人员,一左一右,神色警惕。 机场出口,一辆黑色商务车早已等候多时。 高小琴站在车旁,一身素雅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薄风衣,见赵瑞龙出来,迎上前两步。 “赵总,一路辛苦。” “高总客气。” 赵瑞龙和她握了握手,目光扫了一圈四周,没看见什么异常,这才弯腰钻进车里。 高小琴跟着上车,车门关好,商务车缓缓驶离机场,汇入京州黄昏的车流。 “月牙湖那边怎么样?” 赵瑞龙靠在座椅上,开门见山。 “整改通知已经下了,吕州市那边正式行文,要求一个月内拿出整改方案。 易学习亲自盯这个事,吕州环保、自然资源、文旅几个部门联合成立工作组,已经进驻月牙湖现场勘查。” “丁义珍那边呢?” 赵瑞龙眉头微皱:“他传的话,算不算数?” “王大路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丁义珍的意思是,整改是肯定的,但整改方案可以商量。” “美食城可以保留一部分,湖畔花园那片地,可以研究置换或者补偿。” “置换?补偿?” 赵瑞龙嘴角撇了一下,“他丁义珍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赵总,我的判断是,丁义珍现在坐代理市委书记的位置,京州一大摊子事压着,他也不想在月牙湖问题上跟咱们死磕。” “能谈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对他也是政绩。” 赵瑞龙沉默了片刻。 “行,先跟丁义珍见一面。” 第二天下午,京州城东,一家不对外营业的私人会所,赵瑞龙和丁义珍面对面坐在包间里。 高小琴陪在赵瑞龙身侧,一身素色旗袍,端茶倒水,姿态温婉。 对面,丁义珍一个人来的,连秘书都没带。 “丁市长,好久不见。” 赵瑞龙率先开口,语气热络。 “赵总,别来无恙。” 丁义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 寒暄几句,赵瑞龙切入正题:“丁市长,王大路传的话,我收到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月牙湖的事,省里要整改,我没意见。” “可整改不是拆了就算,美食城当年投了不少钱,湖畔花园那片地,手续也走完了。” “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肯定有。” 丁义珍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生态要修复,这是大前提。” “在这个前提之下,怎么整改、怎么补偿,可以谈。” “怎么谈?” “美食城,排污问题必须解决。” “要么关停,要么整改到位,配齐污水处理设施。” “湖畔花园那片地,占用的环湖农田必须退出来,可以置换到吕州经开区或者其他符合规划的地块。” “补偿标准,由吕州市政府组织评估,依法依规。” 赵瑞龙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丁市长,这些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 “赵总,月牙湖是吕州老百姓的月牙湖,不是哪一个人的月牙湖。” 丁义珍语气平淡,每个字却分量十足,“省里这次整改的决心,你比我清楚。” “易学习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赵瑞龙的脸色微微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行,丁市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我回去考虑考虑,尽快给你答复。” “不急。” 丁义珍站起身,“赵总刚回来,先歇一歇。有消息了,随时联系。” 他朝赵瑞龙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坐着的高小琴,转身走出包间。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高总,你觉得他这话,是真是假?” 赵瑞龙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第240章 审讯突破,刘新建开口 “半真半假。” 高小琴轻声说道,“整改是真的,补偿也可以谈。” “但丁义珍这个人说话从来滴水不漏,他今天给的这些条件,看着有商量的余地,实际上每一条都把我们框死了。” 赵瑞龙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京州暮色中的街景,目光阴沉。 “先拖着。” “等高老师那边稳住局面,再想办法。”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丁义珍会面的同一时间,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审讯室里,刘新建的心理防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 侯亮平坐在审讯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证据材料。 陆亦可坐在侧边,手里握着钢笔,面前的笔录已经写满了好几页。 刘新建坐在对面,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昔日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的体面早已荡然无存。 七天前他还在办公室里慷慨激昂地背诵《共产党宣言》,现在却像一截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木头,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侯亮平拿起一份材料,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汉东油气集团向惠龙集团输送的过桥资金,一共走了多少笔?金额多少?谁签的字?” 惨白的审讯灯光照在刘新建布满血丝的脸上,他肩膀微微耸动,喉咙滚动,干咽了好几下唾沫,半晌才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 “侯局长,我……我能不能抽根烟?” “把烟给他。” 侯亮平朝旁边的办案干警点了点头。 干警抽出一支烟,递过去,帮他点燃。 刘新建深深吸了一大口,烟雾从口鼻喷涌而出,缭绕的烟气把他半张脸都笼罩起来。 “我承认,给惠龙集团的资金,字是我签的。” 刘新建吐着烟圈,声音闷得厉害,“可我当初这么做,是听了老书记赵立春的嘱咐。” 陆亦可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笔录纸上方,抬眼看向他:“赵立春怎么跟你说的?你把原话讲出来。” 刘新建的手指夹着香烟微微颤抖,思绪飘回很多年前。 “当年,我刚刚坐上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这个位置,老书记赵立春专门找我单独谈话。” 他缓缓开口,“他跟我说,新建啊,从今往后,我有两个儿子,一个是瑞龙,另一个就是你。” 这话一出,审讯室里空气骤然一沉。 侯亮平眉头微蹙:“赵立春认你做干儿子?” “是。” 刘新建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头燃得通红,“老书记跟我说得很明白,汉东油气集团,这是国家的企业,全民所有,再怎么样,它不能当成自家的提款机。” “但是瑞龙的惠龙集团不一样,那是我们自己人的公司。” “只要我多帮衬着赵瑞龙,把惠龙集团扶持起来,往后,我们大家想要什么,就都能有什么。” 陆亦可低头飞快记录,一字不落。 “就因为这一番话,你就肆无忌惮动用国有巨额资金,源源不断给赵瑞龙输血?” “这些年,汉东油气集团流向赵瑞龙各个关联公司的钱,初步核查,已经不下三十个亿,是不是属实?” 侯亮平目光锐利,死死盯住刘新建。 刘新建闭了闭眼,烟头的灰烬簌簌落在地面。 “差不多这个数。” 他声音颓然,“一部分是过桥拆借,一部分是股权投资,还有一部分是以合作项目的名义拨出去的。” “名义上全都是合规的,有会议纪要,有班子集体研究记录。” “可实际上,很多项目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目的就是把国企的钱,顺理成章流到惠龙集团的口袋里面。” “大风厂那笔钱,具体怎么回事,讲清楚。” 侯亮平继续追问。 “高小琴找到我。” 刘新建缓缓交代,“当时蔡成功已经陷入债务泥潭,山水集团想要吃下大风厂那块地,就需要一次次套路蔡成功。” “高小琴就托关系找到了我。” “我心里清楚,这笔钱,本质上就是榨干大风厂的流动资金,一次次以贷养贷,最后无力偿还。” “利息呢?油气集团拿到该拿的利息回报了吗?” 陆亦可追问。 “拿到了。” 刘新建苦笑一声,“这点小钱,我懒着做账,就正常计入了集团过桥收入了。” 侯亮平敲了敲桌面:“你口口声声是赵立春授意,那你自己呢?这么多年三十亿的资金往外输送,你就一点好处都没有拿?” 刘新建猛地抬起头,情绪有几分激动:“侯局长,我可以对党旗宣誓!那些巨额现金贿赂,我一分没有拿过!” “没收现金,不等于没有享受好处。” 侯亮平冷冷看着他,“澳门赌场,拉斯维加斯,里斯本。你在境外赌场挥金如土,一晚上豪赌几百万上千万,这些赌资是谁买单?”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新建心上。 他手里的香烟“啪嗒”掉落在地,整个人瞬间蔫了下去。 “……是赵瑞龙。” 刘新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好赌,这是我的弱点。赵瑞龙抓住我这个把柄。我去境外赌博,所有的筹码,全部是赵瑞龙替我结算。我不用自己掏一分钱。” “这就是你所谓的一分钱贿赂都不收?” 侯亮平语气加重,“不用拿现金回家,照样可以腐化堕落,照样拿国家利益做交易!国家几十亿的资产,被你拿来换赌博享乐!” 刘新建脑袋垂到胸口,面如死灰。 “我糊涂。” “老书记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把他的话当成最高指示。” “他叫我帮赵瑞龙,我就拼尽全力去帮。” “我以为,我不拿现金,我就不算腐败。” “现在我才明白,我早就踩进泥潭里面,爬不出来了。” “祁同伟呢?高小琴呢?他们在这盘利益局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侯亮平顺势推进。 提到祁同伟,刘新建迟疑片刻,权衡许久,终于开口。 “祁同伟深度掺和进来。” “山水集团很多项目,需要省里、市里打通审批关卡。” “赵瑞龙拿钱,祁同伟负责动用手里公权力疏通关系。” “京州光明峰片区不少项目,背后都是这套玩法。” “高小琴就是山水集团摆在台面上的白手套。” “祁同伟经常出入山水庄园,很多私下交易,就是在山水庄园谈成的。” 第241章 三堂会审,赵瑞龙割肉 “陈清泉呢?程度?肖钢玉?” 陆亦可追问。 “陈清泉,帮山水集团在法庭上面摆平官司。” “程度,帮忙摆平地方上的麻烦。” “肖钢玉,拿赵瑞龙他们的好处,充当保护伞。” 刘新建越交代越顺畅,积压心底多年的秘密,一股脑倾倒出来,“肖钢玉这个人,贪得很,小钱大钱都要,一箱中华烟都能拿来做交易。”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审讯室单面玻璃前面,外面监视室里,季昌明、陆亦可、一众办案干警,全都静静听着审讯录音。 “吕州月牙湖美食城项目,赵瑞龙原始资本积累,这里面的细节,你知道多少?” 侯亮平转过身,继续发问。 刘新建思索片刻:“吕州那一块,是赵瑞龙发家的起点。” “当年高育良在吕州当市委书记,力排众议,把环湖大片土地批给赵瑞龙,调整基本农田,放宽环评,才有了后来的美食城、湖畔花园。” “赵瑞龙从那里攫取十几亿利润。” “赵瑞龙赚到大钱之后,回过头,通过各种方式回报高育良。” “这些事,祁同伟清清楚楚,赵瑞龙私下也跟我聊过。” “但是高育良本人,从来没有直接跟我发生过金钱往来。” “所有交易,全部隔着赵瑞龙、隔着祁同伟、隔着高小琴这几层。” 审讯室陷入短暂安静。 侯亮平低头看着手上厚厚的笔录,又看向精神彻底垮掉的刘新建。 “刘新建,你今天交代的全部内容,我们会一一核实。” “有隐瞒、有编造,后果你自己清楚。” “我明白。” 刘新建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疲惫,“事到如今,我没有什么可以再隐瞒的了。” “我希望能够争取宽大处理。” “能不能宽大,要看你的全部供述,还要看后续查证的全部事实。” 侯亮平说道,“今天审讯先到这里。” “把笔录拿给他,逐页核对,确认无误之后签字、按手印。” “明白。” 陆亦可应道,拿起整理完毕的笔录,递到刘新建面前。 审讯室外。 季昌明站在监视屏前面,听完整场审讯,脸色格外沉重。 “突破口彻底打开了。” 季昌明低声感慨,“刘新建一开口,赵家、山水集团、祁同伟,整条利益链,全部浮出水面。” 侯亮平推开审讯室的门走出来,脸上看不出多少轻松。 “季检,只是一个开始。” “刘新建的口供很关键,但是口供不能当铁证。” 侯亮平语气严肃,“现在立刻兵分几路。” “第一,固定刘新建全部供述,组织财务办案组,彻查汉东油气集团所有对外拆借、股权投资的账目,一笔一笔核对三十亿资金流向。” “第二,立刻对赵瑞龙、高小琴相关涉案线索梳理汇总。” “第三,把刘新建供述涉及祁同伟、肖钢玉、吕州旧案的部分,整理成保密专报,第一时间报送沙瑞金书记,同步抄送中央巡视组。” “赵瑞龙现在已经回到京州。” 陆亦可补充一句,“现在正是收网最好时机。” “没错。” 侯亮平眼神锐利,“通知赵东来,全市布控,严密监视赵瑞龙、高小琴的一举一动,防止二人销毁证据、外逃出境。” “现在,该收网了。” 京州市政府三楼会议室,长条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 丁义珍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吕州市委书记廖洪涛、市长赵振邦,右手边是赵瑞龙和高小琴。 惠龙集团这边还带了法务总监和财务负责人,吕州那边也跟了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和自然资源局局长。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月牙湖美食城和湖畔花园项目的整改方案。 廖洪涛今天来之前专门给丁义珍打过电话,问“这个会开到什么程度”。 丁义珍在电话里只回了一句:“依法依规,能谈就谈,谈不拢就按程序办。” 廖洪涛心里就有了数。 赵振邦坐在廖洪涛旁边,面前摊着吕州市政府关于月牙湖整改的初步方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色不太好看。 他毕竟是赵立春一系,现在处理赵立春书记的儿子,他也十分被动。 不过这事关乎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命令,他也不敢在这个关头出幺蛾子,只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况且最近几个月,所有人都能看出汉东的政治局面,他自然也不想和赵家继续混下去。 只是他这个级别,想要下船就难了。 “丁市长,廖书记,赵市长,今天这个会,我首先表个态。” 赵瑞龙先开口,语气热络里带着几分试探:“月牙湖的生态问题,惠龙集团认账,整改我们配合。” “但是具体方案,得讲个实事求是。” “美食城那一片,当年投了几个亿进去,不能说拆就拆。” “湖畔花园那块地,手续是当年吕州市政府正式批的,现在要退,补偿标准得合理。” 廖洪涛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赵总,整改的大原则是省里定的,月牙湖沿岸的生态红线必须退出来。” “至于怎么退、退多少、补多少,今天这个会就是来商量这个的。” 赵振邦翻开方案,手指点在补偿条款那一页上:“惠龙集团提出的补偿测算,我看了。” “实话实说,偏高。” “按照吕州现行的土地收储标准,湖畔花园那片地的评估价,和你报的数差了将近一倍。” 赵瑞龙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赵市长,那片地不是荒地,是已经开发过的商业用地,评估不能按农用地来算。” 两边你来我往,谈了将近一个小时,补偿标准卡在中间,谁也不肯先让。 丁义珍一直没怎么说话,端着茶杯慢慢喝,听两边掰扯。 等赵振邦和惠龙法务总监争到第三轮,他才放下杯子,轻轻咳了一声。 会议室安静下来。 “赵总,” 丁义珍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补偿的事,吕州那边有标准,按标准来,谁也别想多拿,谁也不会少给。” “这个不是今天能谈拢的,后面工作组对接就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今天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第242章 两个亿到账,扶正之诺 赵瑞龙眼皮微微一跳。 “惠龙集团这些年,在吕州、在京州,拿了不少地,做了不少项目。” 丁义珍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有些项目的手续,经不起细查。这个你比我清楚。”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了一分。 廖洪涛端着茶杯没动,赵振邦翻方案的手停了下来。 “省里的态度,沙书记的态度,我跟你透个底。” 丁义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月牙湖整改是给你一个台阶。” “你主动退,退得干净,退得利索,后面的事,可以商量。” “退多少?” 赵瑞龙的声音沉了下来。 丁义珍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亿。” 赵瑞龙眉头猛地拧起来:“丁市长,两个亿……” “两个亿,不是补偿,是退赃。” 丁义珍打断他,目光平静而笃定,“月牙湖项目你赚了多少,你心里有数。” “两个亿,已经是很客气的数了。” 赵瑞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在桌面上攥紧又松开。 高小琴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低声道:“赵总,听丁市长把话说完。” 丁义珍继续说:“两个亿退到吕州市财政专户,专项用于月牙湖生态修复和沿岸百姓的补偿安置。” “退完之后,美食城那块地可以保留一部分,按整改后的方案重新报批。湖畔花园的地,按标准补偿,该置换的置换。”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但这是最后的窗口。” “今天你把字签了,钱退了,整改方案按程序走,省里那边我去说。” “今天谈不拢,明天省里直接下督办令,到时候就不是两个亿的事了。” 赵瑞龙沉默了很久。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刘新建已经被抓了,侯亮平恢复了职务,肖钢玉被巡视组带走了,高育良那边自身难保。 沙瑞金摆明了要拿他开刀,丁义珍今天把吕州两个主官都叫来,就是告诉他。 这事已经上了省里的台面,不是你躲一躲、拖一拖就能过去的。 两个亿,肉疼。 可要是不退,刘新建的口供一旦坐实,惠龙集团在汉东的盘子全得翻出来,到时候损失的可就不止两个亿了。 赵瑞龙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笑来:“丁市长,两个亿……我认了。” 他转头看向惠龙集团财务负责人:“记下来,两个亿,三天之内打到吕州市财政专户。” 廖洪涛和赵振邦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眼底那层紧绷明显松了几分。 “赵总,识时务。” 丁义珍站起身,伸出手:“后续整改的事,吕州那边工作组会跟你对接。” 赵瑞龙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冰凉。 散了会,赵瑞龙和高小琴走出市政府大楼,钻进车里。 车门一关,赵瑞龙脸上的笑彻底垮了,一拳砸在座椅扶手上:“两个亿!丁义珍这是明抢!” 高小琴轻声劝道:“赵总,钱退了,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高书记那边……” “高书记高书记!” 赵瑞龙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牙关咬紧,“他现在自己都顾不过来。” “肖钢玉进去了,刘新建开口了,吕州的旧账被易学习翻了个底朝天。” “我今天退这两个亿,就是给他争取时间。” 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但愿这两个亿,买得到时间。” 第二天上午十点,吕州市财政局专户到账通知发到市政府办公厅的时候,廖洪涛正在办公室批阅月牙湖整改工作组报送的第一批材料。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丁义珍的手机。 “老丁啊,两个亿到了。” “惠龙集团财务那边走的电汇,从香港转过来的,分两笔,每笔一个亿,刚才最后一笔落地。” 丁义珍正在京州市政府办公室审阅光明峰二期安置房的竣工报告,闻言放下手里的文件:“廖书记,钱到了就好。” “专户要管死,这笔钱只能用于月牙湖生态修复和沿岸群众的补偿安置,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工作组签字、财政局复核、市政府常务会审议,任何人不得挪用。” “放心,我亲自盯着。” 廖洪涛语气比昨天松快了许多,“另外,整改方案的初稿工作组已经拿出来了,美食城保留一部分,按整改后的方案重新报批;湖畔花园那片地,按标准补偿,该置换的置换。” “惠龙那边法务总监昨天下午已经跟工作组对接上了,态度比之前配合多了。” “那就好。” 丁义珍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个亿落地,吕州那边的整改就有了底气,月牙湖的生态修复和群众补偿不再是一句空话。 更重要的是,赵瑞龙退了赃,就等于在省委面前低了头,后面再查吕州旧账、查惠龙集团在经开区圈地的那些事,赵瑞龙再想翻案就难了。 他站起身,拿上公文包,对秘书说:“备车,去省委。” 省委大院,沙瑞金办公室。 丁义珍进门的时候,沙瑞金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语气不重,但字字分明:“国富,吕州那边的整改资金到位之后,工作组要盯紧每一笔支出,专款专用,谁伸手就查谁。”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见丁义珍站在门口,抬手示意:“义珍同志,坐。” 丁义珍落座,把吕州那边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两个亿到账,专户管死,整改方案初稿已经出来,惠龙集团法务总监昨天下午跟工作组对接,态度配合。 沙瑞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两个亿,赵瑞龙舍得拿出来,不容易。”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丁义珍脸上,“你昨天那个会开得好。” “把廖洪涛和赵振邦都叫到京州来,当着吕州两个主官的面,把退赃的账摊开算,赵瑞龙想拖都拖不了。” “这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243章 省委常委,市委书记 “沙书记过奖,都是按照您的指示办的。” 丁义珍语气谦逊,没有半分居功的意思。 沙瑞金摆了摆手:“指示归指示,具体怎么落实,看的是办事的人。” “汉东这盘棋,赵瑞龙退了两个亿,高育良的旧账就少了一道屏障。” “易学习在吕州翻的那些档案,现在有了资金退赃的佐证,分量更重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审慎起来:“不过,赵瑞龙退了钱,不等于案子结了。” “刘新建的口供还在固定,惠龙集团在吕州经开区圈地的那些合同、转账凭证,还要一笔一笔对账。” “赵瑞龙这个人,退钱是权宜之计,他心里未必服气。” “是,我也这么想。” 丁义珍接过话头,“赵瑞龙退钱,是为了争取时间。高育良那边只要还没倒,他就觉得还有翻盘的余地。” “所以侯亮平那边,案子不能松。” 沙瑞金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赵瑞龙的事。 他端起茶杯,换了个话题:“京州这边,李达康同志休养这段时间,你代理市委工作,党政一肩挑,也快一个多月了。” “感觉怎么样?” 丁义珍斟酌了一下措辞:“担子重,但还能扛得住。” “京州班子总体是稳的,各条线的工作都在正常推进。” “光明峰二期安置房首批楼栋已经封顶,大风厂股权纠纷案一审判决上周已经作出,职工安置资金全部到位,全市信访量连续三个月下降。” “李达康同志那边呢?” “我每周都会把主要工作动态和重要决策事项向他通报,听取他的意见。” 丁义珍语气坦然,“李达康同志虽然休养,但对京州的工作还是很关心的,有些重要的项目推进节奏,他还会专门打电话来过问。”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看着丁义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义珍同志,有件事,我今天跟你透个底。” 丁义珍微微坐直了身子。 “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不能长期空缺。” 沙瑞金语气沉稳,“李达康同志休养这段时间,京州的工作你扛得不错,班子稳定,经济数据没掉,几件棘手的事都办得利索。” “省委这边,已经在考虑京州市委书记的正式人选问题。” 丁义珍心跳加快了几分,面上不动声色。 “我已经向中央有关方面汇报了京州的情况。” 沙瑞金看着他,一字一顿,“代理市委书记丁义珍同志,在代理期间表现突出,能够稳住京州大局,建议考虑扶正,正式担任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丁义珍心中一震,随即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站起身,神色郑重:“感谢沙书记信任,感谢组织培养。” “我服从省委命令,坚决贯彻省委意志,京州的工作,一定按照省委的部署不折不扣地落实。” 他没有说太多漂亮话,可那句“服从省委命令,坚决贯彻省委意志”,说得格外清晰。 沙瑞金嘴角微微一扬,抬手示意他坐下:“坐,不用这么正式。” 丁义珍重新落座,姿态比方才更松了一分,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得意忘形。 “李达康同志在汉东的时候,是出了名的难搭班子。” 沙瑞金端起茶杯,语气随意了几分:“他性子强,凡事都要自己说了算,省委这边不少同志跟他搭过手,都反映不好配合。” “你在京州跟他搭了这几年,外界都说你是‘李达康的化身’,可我看,你跟他不是一路人。” 丁义珍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沙瑞金继续说:“李达康难相处,是因为他只认自己的道理,不太听得进别人的意见。” “你能跟他搭班子搭得稳,说明你懂得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让步。” “这个分寸,比能力更重要。” 丁义珍心中暗暗庆幸。 幸好他这些年一直把姿态摆得很正,事事向李达康汇报,该坚持的坚持,该让步的让步,从来没有跟李达康争过风头。 到了沙瑞金这里,他又第一时间靠拢,事事汇报,处处服从省委意志。 这步棋走对了。 要不然,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哪里轮得到他? 他作为省会城市的一市之长,官职是不小,也算是顶级人物,但在汉东省,他就不是那么醒目了。 能压制他的人起码也有两个巴掌。 没有沙瑞金站台,他没个靠山,拿什么和别人竞争? 甚至说他能保住京州市长的位置,都算一个不错结果。 现在好了,他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沙瑞金提名他了,按照沙瑞金目前的风头,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沙书记过奖。” 丁义珍语气诚恳,“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认一个理:组织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省委定下来的事,不折不扣地落实。” “李达康同志在京州抓方向,我在市政府抓落实,各司其职,配合上还算顺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吴春林的号码。 “春林同志,京州市委书记人选的事,中央那边已经有初步反馈。” “你把组织部的考察材料再梳理一遍,该走的程序尽快走完,京州不能长期没有正式的市委书记。” 挂了电话,他看向丁义珍:“义珍同志,程序还在走,正式任命没下来之前,你还是代理。” “但省委的态度是明确的,你心里有数就行,工作上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不要因为这件事分了心。” “明白。” 丁义珍站起身,“沙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京州那边下午还有个安全生产的调度会,我得去盯一下。” “去吧。” 沙瑞金摆了摆手。 丁义珍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沉稳远去。 沙瑞金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省委大院里来来往往的车辆,目光幽深。 丁义珍这个人,跟李达康确实不一样。 李达康是头犟牛,拉着不走,打着倒退,凡事都要自己说了算。 丁义珍不争风头,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该汇报的汇报,该落实的落实,懂得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让步。 这样的人放在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用起来顺手,也不会像李达康那样处处跟省委掰手腕。 第244章 大难临头,各谋出路 至于未来刘省长离开谁接任? 丁义珍会是一个人选,而且排名还靠前,但要不要定下是他,还要考察考察。 上位省长这个事不着急。 先替丁义珍把根基打好,有了晋升的资格再说。 以后到底升不升再研究研究!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白秘书的内线:“通知组织部,京州市委书记人选的考察材料,明天上午报到我这里来。” 丁义珍走出省委大楼,坐进公务车后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那丝笑意终于压不住了。 扶正。 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他从吕州青石镇一个副镇长起步,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前世这个时候,他还在京州市副市长的位置上,被赵瑞龙、高小琴那帮人牵着鼻子走,最后落得个亡命异国的下场。 今生,他终于把命运攥在了自己手里。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赵东来的号码。 “东来,刘新建那边,审讯进展怎么样?” 电话那头赵东来的声音沉稳利落:“丁市长,侯局那边昨天连夜突审,刘新建交代了赵瑞龙在吕州、京州两地利益输送的完整链条,涉及金额初步核算超过三十亿。” “侯局已经安排财务办案组逐笔核对账目,同时把涉及祁同伟、肖钢玉和吕州旧案的部分整理成保密专报,昨天夜里已经报送沙书记和中央巡视组了。” “好。” 丁义珍语气沉稳,“赵瑞龙那边,继续盯紧,防止他销毁证据或者外逃。” “另外,惠龙集团在京州的人员、账户,全部纳入监控范围,一旦有异常动向,立刻采取措施。” “明白。” 挂了电话,丁义珍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京州城的街景,目光平静而锐利。 赵瑞龙退了两个亿,只是开始。 高育良还没倒,祁同伟还在位置上,汉大帮在京州政法系统的根基还没有彻底拔掉。 但风向已经变了。 沙瑞金把刀递到了他手里,侯亮平那把刀已经砍下去了,易学习在吕州翻旧账,刘新建的口供坐实了赵家的利益链条。 汉东的天,快要亮了。 省委家属院,高育良的书房。 夜里十点多,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台灯的光晕落在红木书桌上,桌上摊着几份材料,最上面那份是吕州月牙湖整改方案的初稿,旁边压着易学习报送省委的核查情况摘要。 高育良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祁同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眼底的血丝遮都遮不住。 “老师,赵瑞龙退了两个亿。” 祁同伟的声音很沉,“钱是从香港转过来的,走的惠龙集团财务通道,吕州财政局专户已经到账了。” 高育良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我知道。” “两个亿退了,月牙湖整改方案也在走程序,赵瑞龙那边算是暂时稳住了。” 祁同伟往前探了探身子,“可问题不在这两个亿,在刘新建。” “侯亮平那边昨天又提审了一轮,刘新建把赵瑞龙在吕州、京州两地利益输送的链条全交代了,涉及金额超过三十亿。” “老师,三十亿的盘子,一旦坐实,赵瑞龙跑不掉,顺着赵瑞龙往上查……” 他没有把话说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高育良终于放下钢笔,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同伟,你今天来,是想问我怎么办?” “老师,我们总得有个应对。” 祁同伟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刘新建的口供涉及吕州旧案,涉及我,涉及赵瑞龙,也涉及您。” “侯亮平把专报报送了沙瑞金和中央巡视组,这说明什么?” “说明沙瑞金已经准备对您动手了。”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同伟,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教你一句话。” 祁同伟愣了一下。 “到了这一步,能保的,只有自己。”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祁同伟的脸色变了变:“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要把该切割的切割干净。” 高育良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山水集团的事,你参与的,该退的退,该抹的抹。” “肖钢玉那边,他交代了什么,你心里要有数。” “刘新建的口供里提到你的部分,你要提前想好怎么应对。” “老师,我……” “听我说完。” 高育良抬手打断他,“我这边,你不用担心。” “我是省委副书记,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沙瑞金要动我,得走程序,得上常委会,得报中央。” “这个程序走下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这段时间,你把自己摘干净,比什么都重要。” 祁同伟沉默了。 他听懂了高育良的意思。 切割。 高育良在让他自己想办法脱身,不要绑在一起沉下去。 同样也是在告诉自己,让自己守口如瓶,不要咬出老师。 在这个关头,可以说是大难临头,各自保住自己优先,老师已经没办法保护自己。 而自己也只能自谋生路。 “老师,那您呢?” 祁同伟的声音低了几分。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当年在汉东大学教书时和学生们的合影。 照片上高育良站在中间,年轻,意气风发,周围是一群二十出头的学生,笑得坦荡。 他看了几秒,把照片夹回书里,放回书架。 “我这一辈子,教过不少学生,也带过不少干部。” 高育良转过身,语气平淡,“到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沾了一些。” “沙瑞金要查,就让他查。” “我高育良不会跑,也不会躲。” 祁同伟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回去吧。” 高育良摆了摆手,“记住我的话,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汉东这盘棋,还没到收官的时候。” 第245章 法院宣判,大风厂案件 等祁同伟走后,吴惠芬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高育良。 “育良,你跟同伟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高育良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惠芬,这些年,有些事我没有跟你说透。” 他的声音很轻,“到了这一步,能保的,只有自己。” “同伟是我的学生,我教他做事,也教他做人。” “可有些路,是他自己走的,我拦不住,也替不了。” 吴惠芬沉默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卧室。 高育良站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省委家属院那排光秃秃的法桐,目光幽深。 省委大院里,沙瑞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田国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侯亮平连夜报送的保密专报,一页一页翻看。 “刘新建的口供很扎实。” 田国富放下专报,语气沉稳,“赵瑞龙在吕州、京州两地利益输送的链条,涉及金额超过三十亿,每一笔都有油气集团的账目和转账凭证对应。” “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吕州旧案、京州政法系统的那些事,全都能串起来。”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高育良那边,材料整理得怎么样了?” “易学习在吕州翻出来的卷宗,加上丁义珍交的那份材料,互相印证,高育良在月牙湖项目上的签批文件、土地调规记录、环评放行意见,证据链基本完整了。” 田国富顿了顿,“不过,高育良本人很谨慎,所有的事都隔着赵瑞龙和祁同伟,没有直接的利益往来。” “要坐实他的问题,还需要祁同伟或者赵瑞龙那边的口供来印证。” 沙瑞金微微颔首:“赵瑞龙退了两个亿,说明他心里有鬼,也说明他怕了。” “侯亮平那边,可以适时对赵瑞龙采取控制措施,先把人控制住,再撬开口供。” “赵瑞龙现在还在京州,监控已经布下去了。” 田国富说道,“侯亮平的建议是,等刘新建的口供彻底固定,赵瑞龙那边的证据链闭环,再动手。” “可以。” 沙瑞金点头,“但要注意节奏,不能拖太久。” “赵瑞龙这个人精明得很,时间一长,他可能会嗅到风向不对,想办法脱身。”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高育良那边,先不动。” “等赵瑞龙的口供拿到,吕州旧案的证据链彻底闭环,再上常委会。” “明白。” 田国富站起身,准备离开,沙瑞金又叫住他:“国富,丁义珍扶正的事,组织部那边程序走完了没有?” “听吴春林书记说考察材料已经报上来了,民主推荐、个别谈话、廉政审查,全部合规。” 田国富说道,“常委会那边,可以安排上会了。” “那就安排。” 沙瑞金语气笃定,“京州不能长期没有正式的市委书记。” “丁义珍代理这段时间,京州大局稳得住,几件棘手的事都办得利索,扶正是顺理成章的事。” 田国富点头应下,转身走出办公室。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省委大院里次第熄灭的灯火,目光幽深。 汉东这盘棋,走到今天这一步,局势已经很清楚了。 高育良的汉大帮,在吕州留下了赵瑞龙的利益链,在京州留下了刘新建、陈清泉、程度、肖钢玉这条线。两条线已经接上了,证据链正在一环一环地扣死。 而丁义珍,代理京州市委书记这段时间,稳住大局,办了几件硬事,事事向省委汇报,处处服从省委意志,用起来顺手,也不会像李达康那样处处跟省委掰手腕。 这样的人,放在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才能让省委放心。 四月下旬,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大风厂股权纠纷案一审宣判。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的时候,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郑西坡坐在第一排,旁边是王文革和几个护厂队的老工人,一个个腰背挺直,眼睛死死盯着审判席。 丁义珍没有到场,但市政府办公厅派了人旁听,赵东来也安排了便衣在法庭内外维持秩序。 审判长逐条宣读判决结果:蔡成功与山水集团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因违反大风厂职工持股会章程、未经职工代表大会审议,且存在乘人之危、显失公平的情形,依法予以撤销。 山水集团取得的股权,应返还大风厂职工持股会。 蔡成功个人所持股权,按法定程序另行处置。 判决书念到最后,旁听席上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掌声。 郑西坡眼眶泛红,攥着判决书的手微微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赢了,终于赢了。” 消息传到市政府,丁义珍正在主持安全生产调度会。 秘书附耳汇报了宣判结果,他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把会开完。 散了会,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才拿起电话拨通了郑西坡的号码。 “老郑,判决结果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郑西坡的声音带着哽咽:“丁市长,要不是您,大风厂这块地早就被山水集团吞了。” “工人们让我一定给您带句话,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 丁义珍语气平淡,“案子是法院依法判的,证据是你们工人自己攥住的,我不过是没让人把黑的说成白的。”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判决归判决,执行才是关键。” “山水集团那边,我会让赵东来盯紧,防止他们拖延执行。” “职工安置的事,市政府这边已经在走程序了,光明区王刚那边正在核算安置方案。” “丁市长,工人们还有个事想问问您。” 郑西坡压低了声音,“蔡成功那边,法院判了他个人所持股权另行处置,他欠山水集团的那些债,是不是还得从大风厂账上扣?” “这个你不用担心。” 丁义珍语气笃定,“蔡成功个人的债务,由他个人承担,跟大风厂职工持股会没有关系。” “法院判决写得很清楚,山水集团返还的是职工持股会的那部分股权,蔡成功个人的股权另行处置,不牵连职工。” 第246章 证据固定,抓赵瑞龙 挂了电话,丁义珍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大风厂这个案子,从一一六事件爆发到现在,折腾了四个月。 两死三伤的大火,蔡成功亡命逃窜,工人护厂对峙,山水集团强拆,欧阳菁受贿,陈清泉枉法,刘新建挪用国资,一条线一条线地查下来,终于把山水集团吞并大风厂的那张网撕开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赵东来的号码:“东来,大风厂判决的事,你那边盯紧执行。” “山水集团如果拖延,或者搞什么小动作,立刻采取措施。” “另外,蔡成功个人股权处置的事,你配合法院那边走程序,防止有人借机做文章。” “明白,丁市长。” 赵东来的声音干脆利落,“我这边已经安排人盯着山水集团的账目了,他们要是敢转移资产抗拒执行,我立刻冻结。” 挂了电话,丁义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京州灰蒙蒙的天际线。 第二天上午,省委常委会。 沙瑞金坐在主位,常委们依次落座。 丁义珍坐在李达康原本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会议材料,神色平静。 议题第一项,研究京州市委书记人选问题。 组织部长吴春林宣读考察材料:丁义珍同志在代理京州市委工作期间,京州班子稳定,经济数据保持增长,大风厂股权纠纷案依法判决,职工安置资金全部到位,全市信访量连续三个月下降,安全生产形势平稳。民主推荐、个别谈话、廉政审查,全部合规。 宣读完毕,沙瑞金环视一圈:“大家有什么意见?” 高育良坐在斜对面,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脸色比往常沉了几分,眼下高育良自己一堆事,吕州旧账被翻,刘新建的口供牵扯赵瑞龙和祁同伟,这个时候在丁义珍扶正的问题上公开反对,等于主动往枪口上撞。 周明远看了高育良一眼,也没有吭声。 田国富率先表态:“我同意。” “丁义珍同志代理期间的表现有目共睹,京州大局稳得住,几件棘手的事都办得利索。” “扶正顺理成章。” 紧接着,几名常委陆续表态同意。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我也同意。” “丁义珍同志在京州的工作,组织部门考察得很扎实,我服从常委会集体意见。” 沙瑞金微微颔首:“那就表决。” 表决结果,全票通过。 沙瑞金宣布:“丁义珍同志正式担任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按程序报中央备案。” 丁义珍站起身,微微欠身:“感谢省委信任,我服从组织决定。” “京州的工作,一定按照省委的部署不折不扣地落实。” 散了会,丁义珍走出省委大楼,坐进公务车后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那丝笑意终于压不住了。 正式扶正。 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张曼的号码。 “曼曼,扶正的事,省委常委会过了。” 电话那头张曼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就知道你能成。晚上回来吃饭,我多做两个菜。” “好。” 丁义珍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京州城的街景。 车子驶过人民路,路两旁的法桐已经抽了新叶,嫩绿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鲜亮。 十四年前,他从吕州动身,跟着李达康奔赴岩城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春天。 现在他坐在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手里攥着一座省会城市的大盘,身后站着省委书记的信任。 汉东这盘棋,终于走到了他想要的位置。 丁义珍扶正的消息传遍汉东官场的时候,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审讯室里,刘新建的第七轮审讯刚刚结束。 侯亮平走出审讯室,陆亦可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厚厚一摞笔录。 “刘新建今天又交代了几笔新的转账记录,涉及惠龙集团在吕州经开区圈地的关联公司。” 陆亦可翻开笔录,指着其中一页,“这几笔钱是从汉东油气集团的账上直接转出去的,名义是‘项目合作保证金’,实际上惠龙集团那边根本没有对应的合作项目,钱转出去之后直接被赵瑞龙拿去填了香港那边的窟窿。” 侯亮平接过笔录扫了一眼,微微颔首:“财务办案组那边核对得怎么样?” “三十亿的盘子,逐笔核对,已经核完了一大半。” 陆亦可说道,“剩下的部分,刘新建交代得比较零碎,需要时间拼图。” “但大致的资金流向已经清楚了,汉东油气集团的钱,通过过桥拆借、虚假合作、股权代持三种方式,源源不断流进惠龙集团和山水集团的关联公司。” “赵瑞龙那边呢?” “监控已经布下去了。” “他从市政府开完会回来之后,一直待在酒店,没有外出。”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 “赵瑞龙退了两个亿,月牙湖整改方案在走程序,他觉得自己暂时安全了。” 侯亮平语气沉稳,“但他不知道刘新建已经开口了。一旦知道,他极可能狗急跳墙。” 他转过身,对陆亦可说:“通知赵东来,山水庄园的外围布控再加一层,赵瑞龙和高小琴的通讯、资金往来全部纳入监控。” “同时,整理赵瑞龙涉案的初步证据链,报季检察长,准备对赵瑞龙采取控制措施。” “明白。” 陆亦可应声而去。 侯亮平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亮平,是我,田国富。” “田书记。” “刘新建的口供,沙书记看了。” 田国富的语气沉稳而严肃,“沙书记的意见是,赵瑞龙可以先控制起来,但动作要快,程序要稳。” “赵瑞龙是赵立春的儿子,身份特殊,控制他之前,必须把证据链做扎实,不给任何人翻案的口实。” “我明白。” 侯亮平说道,“目前掌握的证据,刘新建的口供、油气集团的账目、吕州经开区圈地的合同和转账凭证,已经能形成初步闭环。” “赵瑞龙涉案金额特别巨大,符合立案侦查条件。” 第247章 二姐急电,惊弓之鸟 “那就按程序办。” 田国富顿了顿,“另外,高育良那边,易学习在吕州整理的材料已经报省委了。” “沙书记的意见是,等赵瑞龙的口供拿到,再上常委会研究高育良的问题。” “你那边对赵瑞龙的审讯,要抓紧。” “明白。” 挂了电话,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把赵瑞龙的证据链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刘新建的口供是核心,油气集团的账目是佐证,吕州经开区圈地的合同和转账凭证是实物证据,再加上赵瑞龙退赃两个亿的事实,证据链已经足够扎实。 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拨通了季昌明的号码。 “季检,赵瑞龙的事,沙书记批了。” “我准备明天上午动手,在酒店外围布控,等赵瑞龙出门的时候实施控制。” 电话那头季昌明沉吟片刻:“你安排赵东来配合,市公安局的警力外围策应,反贪局的人负责实施控制。” “明白。” …… 京州的夜景铺在脚下,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赵瑞龙端着半杯红酒,心里盘算着月牙湖整改方案下周一上会的事。 两个亿退了,丁义珍那边也松了口,美食城保留一部分、湖畔花园按标准补偿,听起来都在轨道上。 等高育良那边把刘新建的案子压一压,风头过去,惠龙集团在汉东的盘子还能盘活。 手机响了。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二姐。 赵瑞龙皱了皱眉,接起来,语气随意:“姐,这么晚……” “瑞龙,你听我说,别插话。” 二姐的声音又急又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你被人耍了。” “省检察院那边已经拿到刘新建的口供,侯亮平把证据链做完了,明天就要对你动手。” 赵瑞龙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 “姐,你说什么呢?我刚退了两个亿,丁义珍亲口答应的,月牙湖整改方案都在走程序了……” “丁义珍答应你?” “丁义珍算个屁!” 二姐的声音陡然拔高,压都压不住,“你以为那两个亿是买平安的?” “那是沙瑞金让丁义珍给你下的套!” “钱退了,赃就坐实了,刘新建的口供就是铁证!” “你还在那儿做着美梦呢?” 赵瑞龙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不可能。” 他嘴上还在犟,声音却已经虚了,“高育良那边……” “高育良自身难保!” 二姐打断他,“肖钢玉进去了,祁同伟被盯上了,吕州易学习把月牙湖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高育良的签批文件全在人家手里攥着。” “你指望他保你?” “他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 赵瑞龙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凉。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市政府开会,丁义珍不紧不慢地伸出两根手指,说“两个亿,退赃”。 他当时只觉得肉疼,现在回过头来想,丁义珍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平静得不像在谈条件,倒像是在给一个已经定了性的案子走最后一道程序。 退赃。 退了,就是认了。 “姐,那我……” “跑。” 二姐的声音斩钉截铁,“现在就跑。” “别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去机场。” “香港那边我安排人接应,你只要能跑出去,就是希望。” 赵瑞龙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瑞龙,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电话挂断,赵瑞龙在窗前又站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转身,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快步走进卧室,拉开行李箱,胡乱往里塞了几件衣服、护照、钱包、几沓现金。 他一边塞一边骂自己蠢。 两个亿,他居然真信了丁义珍那句“可以谈”。 谈什么谈? 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他谈。 退赃是收网前的最后一步,把赃款坐实,把证据链闭环,然后一刀切下来。 赵瑞龙拉上行李箱拉链,拎起来就往门口走。 他推开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电梯间的指示灯亮着。 他快步走过去,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出祁同伟的号码,犹豫了一瞬,又按灭了屏幕。 不能打。 这个节骨眼上,谁的电话都不能打。 二姐说得对,祁同伟自身难保,打了反而暴露行踪。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赵瑞龙拎着行李箱快步穿过酒店大堂。 大堂里人不多,前台后面站着两个服务员,门口站着两个门童。 赵瑞龙低着头,脚步很快,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他推开旋转门,走到酒店门口的台阶上。 他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把行李箱扔进去,自己跟着坐进后座。 “机场。” 出租车驶出酒店门口,汇入京州夜晚的车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赵瑞龙靠在后座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回头看了一眼酒店的方向,灯火通明,看不出什么异常。 也许还来得及。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护照,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揣回去。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赵瑞龙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点。 京州城东,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赵东来刚端起茶杯,桌上的专线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听筒那头是负责蹲守赵瑞龙酒店的外勤组组长,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赵局,赵瑞龙动了。” “十点四十二分出酒店,拎着行李箱,直接在大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往机场方向去了。” “神色慌张,不像正常外出。” 赵东来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确认是去机场?” “出租车上了机场高速,方向没错。” “我们一辆车远远跟着,没敢跟太近。” “继续跟,保持距离,随时报位置。” 挂了电话,赵东来立刻拨通侯亮平的手机。 响了不到两声就接了。 “侯局,赵瑞龙要跑。” “刚从酒店出来,上了机场高速,往机场方向。” 电话那头侯亮平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消息走漏了。他那边动作比我们预想的快。” “现在动手?” 第248章 前后夹击,截停赵瑞龙 “动手。” 侯亮平的语气斩钉截铁,“机场高速上截,别让他进航站楼。” “一旦进了航站楼,人流量大,变数太多。” “明白。我调特警和交警配合,在机场高速出口设卡,再用两辆警车从后面夹上去。” “我马上出发,反贪局的人同步往机场赶。” 侯亮平顿了顿,“东来,你那边先动,别等我们。” “赵瑞龙身上带着护照和现金,一旦上了飞机就麻烦了。” “放心,跑不了。” 赵东来挂了电话,抓起桌上的对讲机,直接切到交警支队和特警支队的频道:“交警支队,机场高速进城方向,立刻在机场出口匝道设卡,所有车辆减速放行,重点查一辆出租车,车牌号我马上发你。” “特警支队,调一个中队,两辆车,沿机场高速往市区方向搜索前进,发现目标车辆后尾随夹击,等我命令再动手。” 两道指令下达,对讲机里传来干脆的应答声。 赵东来抓起外套,快步走出指挥中心,一边走一边给蹲守组回拨电话:“我们已经在路上布控了。” “你们跟紧,别跟丢,也别惊动他。” “等他快到出口的时候,前后一夹,跑不掉。” 十点五十八分,机场高速。 赵瑞龙坐的出租车沿着最右侧车道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 他靠在后座上,胸口那股剧烈起伏慢慢平复了一些,手指攥着护照,掌心全是汗。 “师傅,还有多久到机场?” “快了,前面出口下去,再开个七八分钟。” 赵瑞龙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后车窗。 后面的车流里,有几辆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稍稍松了口气。 也许还来得及。 出租车减速驶入机场出口匝道。 就在这时,前方匝道口亮起一片红蓝交替的光。 两辆警车横在路面上,中间只留了一条窄道,几名交警站在车旁,示意所有车辆减速靠边。 “怎么回事?” 赵瑞龙猛地坐直了身子。 “查车吧,可能例行检查。” 司机不以为意,打了把方向往边上靠。 赵瑞龙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两辆警车,目光扫过警车旁边站着的交警。 不对,那几辆警车后面还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门半开,车里隐约坐着人,没穿警服。 “别停!往前开!” 司机被他这一声吼吓了一跳:“先生,前面警车挡着,怎么往前开啊……” 话音未落,后面又亮起一片红蓝交替的光。 两辆警车从后方并上来,一左一右贴住出租车的两侧,把退路彻底封死。 赵瑞龙回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前后夹击。 出租车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前头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门推开,赵东来走下来,身后跟着两名特警。 他走到出租车后座窗边,抬手敲了敲玻璃。 赵瑞龙坐在后座上没动,手指死死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泛白。 赵东来又敲了两下,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赵瑞龙,下车。” 赵瑞龙咽了口唾沫,降下车窗,脸上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赵局长,这……这是干什么?我就是赶个飞机……” “赶飞机?” 赵东来看着他,目光平静,“赵总,凌晨飞香港的航班,你订票了吗?” 赵瑞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后方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警车后面,车门推开,侯亮平走下来,手里捏着逮捕证,身后跟着陆亦可和两名反贪局干警。 侯亮平走到出租车另一侧,弯腰看了一眼后座里的赵瑞龙,把逮捕证亮在车窗前:“赵瑞龙,因你涉嫌行贿等多项罪名,经省委批准,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请你配合。” 赵瑞龙盯着那张逮捕证,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侯局长,我退了两个亿……我都退了两个亿了……” “退赃是从轻情节。” 侯亮平看着他,“不是免罪金牌。” 赵瑞龙低下头,手指慢慢松开了行李箱拉杆。 赵东来从另一侧拉开车门,赵瑞龙从车上下来,脚踩在高速路面上,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手铐扣上去的时候,赵瑞龙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金表,表盘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吕州,第一次见丁义珍的时候,丁义珍还是个副区长,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现在他戴着手铐站在京州机场高速的匝道上,丁义珍坐在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大概正等着侯亮平的电话。 “带走。” 侯亮平一挥手。 两名反贪局干警押着赵瑞龙上了后面的警车。 京州机场高速匝道上的警灯还在夜色里一闪一闪,赵瑞龙被押上警车的消息,却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电话线传到了山水庄园。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壁灯,光线昏黄,落在祁同伟脸上,明暗不定。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听完那头压低声音的汇报,半晌没说话。 “……确认了?人已经被侯亮平带走?” “确认了,祁厅长。机场高速出口设的卡,前后夹击,赵总连航站楼都没进得去。” 祁同伟缓缓闭上眼,攥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赵瑞龙被抓了。 刘新建的口供、吕州旧账、油气集团那三十个亿的窟窿,再加上退赃两个亿的既成事实。 侯亮平这把刀,已经切进赵家最要命的那根骨头里了。 赵瑞龙一旦扛不住,顺着惠龙集团往下咬,下一个会咬到谁,祁同伟心里清清楚楚。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高小琴。 高小琴也察觉出不对劲,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同伟,出什么事了?” “赵瑞龙被抓了。” 祁同伟的声音很沉,一字一顿,“机场高速,侯亮平亲自带队,当场拿人。” 高小琴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太清楚赵瑞龙意味着什么。 惠龙集团和山水集团这些年盘根错节的资金往来、项目勾兑、利益输送,大半都经赵瑞龙的手。 赵瑞龙一旦开口,山水集团就跑不掉,祁同伟就跑不掉。 第249章 各自逃命,最后的反抗 “那……那我们怎么办?”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那丝发抖。 祁同伟走到她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目光沉定而决绝:“小琴,你听我说。现在就走。” “走?” “对。京州不能待了,飞机不能坐,高铁不能坐。” 祁同伟的语速极快,“侯亮平抓了赵瑞龙,下一步一定是全面收网。” “你留在京州,随时可能被控制。” “一旦你被带走,山水集团就彻底完了。” 高小琴眼眶泛红:“那你呢?” 祁同伟沉默了一瞬。 “我走不了。” 他松开手,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山林,“我是省公安厅厅长,现在走,等于不打自招。” “赵瑞龙刚被抓,我这边就失踪,省委立刻就会下通缉令。”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我不甘心。” “小琴,我祁同伟从岩城司法所一个普通干事,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吃了多少苦,跪了多少次,挨了多少冷眼,才换来这身警服、这个厅长。” “就这么完了?” “我不甘心。” 高小琴走到他身后,声音发颤:“可赵瑞龙被抓了,刘新建开口了,侯亮平手里证据链已经闭环,你留下来还能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祁同伟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赵瑞龙知道的东西太多,但他不一定扛得住。” “我得赶在侯亮平撬开他的嘴之前,把该处理的东西处理干净。” “山水集团那些账,能平的平,能转的转。” “还有你手里那些材料,凡是涉及赵瑞龙和惠龙集团的,全部销毁。” “另外,” 他压低声音,“我得找高老师最后谈一次。” “高育良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省委常委会里还有他的人。” “赵瑞龙被抓,高育良不可能坐视不管。” “只要高育良还在位置上,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高小琴沉默了几秒,终究点了点头。 她清楚祁同伟的性子。 这个人骨子里信的是“胜天半子”,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认输。 “我走。” 她抬起头,目光里那丝发抖已经褪去,换上了一种冷静的决断,“你告诉我怎么走。” 祁同伟拿起茶几上的纸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不要在京州坐飞机,也不要走高铁站。” “现在你开车去吕州,从吕州走省道去岩台,再从岩台转车去邻省。” “到了邻省,用这个地址找一个叫‘老鬼’的人,他会安排你从邻省机场出境。” “护照用备用的那本,名字和身份都是干净的。” 他把纸条递过去:“记住,一路上不要用手机,不要刷卡,不要跟任何人联系。” “到了邻省再给我打电话。” 高小琴接过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抬起头,看着祁同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祁同伟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小琴,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想办法出去找你。” “你记住,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回来。” 高小琴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应了一声:“你小心。” 高小琴从祁同伟怀里退开,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没有再多说什么,拎起旅行包快步走出书房。 祁同伟跟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穿过庭院,钻进后门那辆轿车,车灯亮了一下,引擎声低低响起,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门口,风灌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转身回屋,没有上楼,径直走进一楼的书房,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黑色公文包,把昨晚整理出来的文件袋、加密U盘、几本备用护照和几沓现金一股脑塞进去。 拉链拉上,他拎着公文包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省厅值班室的号码:“今天上午厅里那个治安形势分析会,让周副厅长主持,我这边有省委的紧急汇报,去不了。” “另外,通知办公室,把近三年全省治安专项整治的汇总材料整理一套,我上午带去省委。” 挂了电话,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搁,坐在对面,盯着那个包看了好一会儿。 赵瑞龙被抓了。 刘新建的口供已经把汉东油气集团和惠龙集团之间的资金链条交代得清清楚楚。 三十个亿的盘子,每一笔都有账目、有转账凭证、有刘新建的签字。 赵瑞龙扛不住,那是迟早的事。 一旦赵瑞龙开口,顺着惠龙集团往下咬,山水集团就跑不掉,自己就跑不掉。 祁同伟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脑子里把这几年的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山水集团在光明峰片区拿的那几块地,哪一块没有经过他的手? 祁同伟一个电话打给国土局,审批流程就能快上三个月;一个招呼打给规划局,容积率就能往上调一调。 这些事,高小琴清楚,赵瑞龙清楚,刘新建也清楚。 刘新建已经开口了。 赵瑞龙刚被抓。 下一个是谁?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出高育良的号码,犹豫了片刻,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来。 “同伟?” 高育良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显然一夜没睡好。 “老师,赵瑞龙被抓了。” 祁同伟语气很沉。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好几秒。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机场高速出口。侯亮平亲自带队,人已经被反贪局带走了。”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现在在哪?” “山水庄园。” “马上走。” “不要留在那里。” 高育良的语气急促而严厉,“赵瑞龙被抓,侯亮平下一步就是全面收网。” “你是省公安厅厅长,山水庄园又是赵瑞龙和高小琴经常出没的地方,侯亮平不会放过这条线。” “你现在立刻回省厅,把办公室里的东西清理干净。” “凡是和山水集团、和赵瑞龙有关的材料,一份都不要留。” “然后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第250章 三大仇敌,一枪一个 “然后,等我消息。” 高育良的声音低了下来,“赵瑞龙被抓,吕州旧账又被翻出来,省委常委会那边迟早要上会研究我的问题。” “在这之前,我会想办法。” “老师,您还能想什么办法?” 祁同伟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高育良没有回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等我消息。在这之前,你自己稳住,不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电话挂断。 祁同伟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高育良让他等。 可等什么? 等高育良在省委常委会上替他挡一刀? 还是等高育良自己都保不住的时候,把他一起拖下水? 他放下手机,拎起公文包,快步走出山水庄园。 省公安厅大院,祁同伟的办公室。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秘书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祁厅长,您今天来得早。” “出去。” 祁同伟摆了摆手,“把门带上,没有我的招呼,谁也别进来。” 秘书愣了一下,没敢多问,快步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开始一份一份地清理文件。 凡是他经手过、和山水集团有关的材料,凡是提到赵瑞龙、高小琴的签批件,凡是涉及吕州旧案的复印件,全部抽出来,塞进那个黑色公文包里。 他一边塞,一边在心里盘算。 赵瑞龙被抓,刘新建开口,肖钢玉落马,陈清泉双规,程度免职。 汉大帮在京州政法系统的根,已经被拔得差不多了。 高育良自身难保,省委常委会上,沙瑞金那一关他过不去。 自己呢? 省公安厅厅长,赵瑞龙的保护伞,山水集团的靠山,刘新建口供里提到的“动用公权力疏通关系”的那个人。 侯亮平一旦拿到赵瑞龙的口供,顺着往下查,查到自己头上,只是时间问题。 祁同伟把公文包扎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甘心。 他祁同伟从岩城司法所一个普通干事,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冷眼,才换来这身警服、这个厅长的位置。 就这么完了?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部红色保密电话机上。 他伸手拿起来,犹豫了片刻,又放下了。 打给谁? 高育良让他等消息,可高育良自己都未必保得住。 赵瑞龙已经进去了,赵家在汉东的根基彻底断了。 祁同伟攥着拳头,在办公桌上轻轻捶了一下。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省厅值班室的号码。 “祁厅长,省委办公厅来电通知,请您上午十点到省委,沙书记要听取全省公安系统近期工作的汇报。” 祁同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沙瑞金。 这个节骨眼上,省委书记亲自召见省公安厅厅长,听工作汇报。 汇报什么? 是真听工作,还是准备当面敲打?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语气平稳地应道:“知道了,回复省委办公厅,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公安厅大院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和干警。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院子里干警来来往往,有人抱着卷宗小跑,有人站在车旁抽烟说笑,一切如常。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抽屉上。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把手枪。 枪是配发的,保养得很好,枪身泛着冷光。 他把弹匣卸下来,看了一眼,又装回去,拉动套筒,把子弹顶上膛。 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把枪搁在桌面上,盯着看。 沙瑞金。 上午十点,省委大院三楼,沙瑞金的办公室。 那间屋子他去过几次,闭着眼都能摸到路线。 门口有白秘书,走廊里有值班人员,可如果自己以汇报工作的名义进去,那些人都不会拦。 一枪。 就一枪。 沙瑞金倒在办公桌后面,汉东的天就变了。 赵立春在帝都还有根基,高育良在省委还有旧部,只要把沙瑞金这个最大的变数除掉,很多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起码牺牲了他一人,汉东必然天翻地覆。 祁同伟的手指搭在枪柄上,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纹理。 可下一秒,他脑子里又跳出来一个人。 侯亮平。 那个从北京空降下来的老同学,那个一口一个“同伟”叫着、转头就把他往死路上逼的人。 陈海倒下之后,侯亮平接手了反贪局,欧阳菁是他审的,刘新建是他抓的,赵瑞龙也是他在机场高速上截的。 一步一步,一环一环,全是侯亮平在背后推着走。 没有侯亮平,赵瑞龙不会那么快开口;没有侯亮平,刘新建的案子不会查得这么深;没有侯亮平,沙瑞金手里就没有那把最锋利的刀。 可光有侯亮平还不够。 祁同伟脑子里又闪过丁义珍的脸。 丁义珍。 这个人比侯亮平更可恨。 侯亮平是明面上的刀,丁义珍是暗地里的手。 当初在吕州,丁义珍还是个副区长的时候,就油盐不进,赵瑞龙递过去的橄榄枝他一根不接。 后来到了京州,当市长、代理市委书记,处处跟汉大帮对着干。 陈清泉是他让赵东来抓的,程度是他拿下的,刘新建的案子是他配合侯亮平推的,连赵瑞龙退的那两个亿,都是丁义珍亲手设的套。 没有丁义珍在后面撑着,侯亮平一个空降兵,在汉东寸步难行。 祁同伟把枪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沙瑞金、侯亮平、丁义珍。 三个人,一个比一个可恨。 一个压在他头上,一个追在他身后,一个断了他所有退路。 如果他豁出去,今天上午去省委,先把沙瑞金做了;然后找个机会,把侯亮平约出来,一枪崩了;再回头去找丁义珍算账。 三条命,换他祁同伟一个痛快。 可然后呢? 祁同伟闭上眼,脑子里那根弦绷到极致,又慢慢松了下来。 第251章 来时之路,再上孤鹰岭 然后他跑不掉。 省委大院枪响之后,整个汉东的警力都会压上来,别说去找侯亮平和丁义珍,他连省委大院的门都出不去。 赵东来的特警队会在十分钟之内封锁整个省委大院,他祁同伟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冲不出去。 祁同伟把枪里的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搁在桌面上,弹壳碰着桌面,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他不甘心,可他也不想死。 从岩城司法所一个普通干事,爬到省公安厅厅长这个位置,他吃了多少苦,跪了多少次,挨了多少冷眼,才换来这身警服、这个厅长的位置。 就这么死了,太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枪收回抽屉,锁好,又把子弹一颗一颗捡起来,装回弹匣,一并锁进去。 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警服衣领,推门出去。 走廊里,秘书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祁厅长,车备好了,现在去省委?” “去。” 祁同伟摆摆手,快步下楼。 省公安厅大院里停着一辆黑色霸道,司机站在车旁等着。 祁同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说道:“你不用跟着我,今天放假一天。”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敢问。 车子汇入京州上午的车流,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掠过。 祁同伟看着窗外,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去省委,见沙瑞金。 见了面说什么? 汇报工作? 沙瑞金要听的恐怕不是治安专项整治的成果,要听的是他祁同伟怎么配合赵瑞龙的案子。 可他能配合什么? 交代自己和山水集团的往来? 交代自己给赵瑞龙批过的那些条子? 交代自己从高小琴那里拿过的那些好处? 交代了,就是自投罗网。 可不交代,沙瑞金那一关过不去。 车子驶过省委大院门口,没有停,径直往前开去。 祁同伟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扇大门,门口站岗的武警身姿笔挺,进进出出的公务车一辆接一辆。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脑子里把这几年的账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赵瑞龙被抓,高小琴跑了,高育良自身难保,沙瑞金在敲打,侯亮平在追查,丁义珍在后面推着。 他祁同伟,被逼到了墙角。 可他不甘心就这么完了。 车子开出京州城区,上了绕城高速,又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城郊的乡道。 路两旁是成片的农田和稀疏的村庄,偶尔有几辆农用车突突突地驶过。 祁同伟睁开眼,看着窗外这些陌生的田野和村庄,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他在岩城司法所的时候,也常常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下乡,走的就是这样的乡间土路。 祁同伟的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路越走越窄,两旁的庄稼地渐渐变成了荒草坡,再往前,地势陡然抬升,一道灰扑扑的山脊横在眼前。 孤鹰岭。 他把车停在坡下的荒草地里,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山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腥气。 他望着那道山脊,很多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岩城缉毒英雄。 那块牌子,是拿命换来的。 祁同伟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掀开盖板,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 他把包搁在后备箱边缘,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支拆解好的狙击步枪。 他蹲下身,一块一块取出来,架在发动机盖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枪管、机匣、瞄准镜、弹匣,一件一件组装回去,金属咬合的咔嗒声在空旷的山脚下格外清脆。 最后他把瞄准镜装上,举起来对着远处的山脊比了比,又放下,把弹匣推进去,拉了一下枪栓。 子弹上膛。 他拎着枪,沿着那条记忆里的羊肠小道往山上走。 路两旁是半人高的枯草,碎石在脚下打滑。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远远看见那座小木屋还立在老地方,屋顶的油毡换过几回,墙面比当年更黑了,门前空地上晒着几簸箕干菜,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蹲在地上拾掇什么。 祁同伟在离木屋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把枪背到身后,喊了一声:“老人家。”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哟,是你啊。” “是我。” 祁同伟走过去,蹲下身,帮着老人把散落的干菜拢回簸箕里,“您老还在这儿住着。” “住着呗,下山也没地方去。” 老人拍了拍手上的土,上下打量着祁同伟,“好些年没见你来了。” “当年你们那帮小伙子在这山上追毒贩子,我可给你们烧过好几回开水。” “记得。” 祁同伟帮他把簸箕搬到屋檐底下,又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老人接了,就着他的火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圈:“你这是又上来办案子?”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老人家,您下山去吧,今天这山上不太平。” 老人愣了一下,看了看他身后背着的那支枪,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出事了?” “出事了。” 祁同伟没有瞒他,“一会儿可能有人上来。您在这儿,碍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叹了口气,没再多问,进屋收拾了个包袱,拎在手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当年你在这山上打毒贩子的时候,是个好小伙子。” 祁同伟没有接话。 老人摇了摇头,沿着下山的小路慢慢走远了。 祁同伟站在木屋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坡下,才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的陈设和当年没什么两样,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墙角还堆着劈好的柴火。 他把枪搁在桌上,拉过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手机,关了机,扔在桌上。 山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罩轻轻晃了两晃。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望着门外那片灰扑扑的天空。 从岩城司法所一个普通干事,到省公安厅厅长,他走了整整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跪过、拼过、挨过、爬过,好不容易坐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可到头来,还是被逼到了这座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