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民宿通异界,古人抢着来打工》 第一章 山风裹着霉味 雨是后半夜停的。 姜红月蜷在堂屋那张塌了半边的旧木椅上,浑身骨头缝都透着潮冷。 头顶的椽子还在慢悠悠往下滴漏水珠,“嗒,嗒”,砸在地上破脸盆里,积了浅浅一滩浑水。 她拢了拢身上洗得起球的薄外套,抬眼望出去。 窗外是漫山遍野疯长的杂草,半人多高,把老宅的院墙大半都埋住。 毕业三个月。 农学专业,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家里一通电话打过来,没有安慰,开口就是催她往家里打钱,弟弟要换最新的手机。吵完那一架,她算是彻底断了念想。姥姥留下的这栋深山小楼,就成了她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再转村里颠簸的私人面包车,最后徒步两个多小时山路,昨天傍晚才摸到这里。 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勉强能刷出半条消息。兜里剩下的钱,算上零钱拢共就两百一十三块七。 说不后悔是假的。 姜红月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膝盖酸得发麻。地面一层厚厚的霉斑,脚踩上去,尘土混着腐烂枯叶沙沙作响。 这房子,说是小楼,其实就是老式土木结构的老宅院,两层,木头梁柱好多地方都朽了,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院子里石板缝全是野草,墙角堆着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干柴。 得收拾。 不然晚上连个遮雨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她找了墙角一把锈得厉害的柴刀,攥着刀柄,走到院子里割杂草。 刀刃不好使,割半天才断一小丛,胳膊没一会儿就酸得抬不起来。太阳慢慢爬上山头,山林里雾气散开,闷热感裹上来,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挥刀,弯腰,再挥刀。 重复不知道多久,腰开始一阵阵抽痛。 姜红月扔掉柴刀,一屁股坐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大口喘气。 四周安安静静,只有鸟叫,还有远处山林里风吹树叶的哗啦声响。 她盯着满院荒草,看着摇摇欲坠的厢房,忽然就有点绷不住了。 “要是这会儿能来几个人搭把手就好了。” 话是随口嘟囔出来的,带着一点疲惫的自嘲,就自己跟自己诉苦,没指望有半点回应。 总不能凭空冒出来工人吧。 她低头揉着发酸的腰,指尖无意识蹭到石阶缝隙里一块冰凉的东西。 一枚旧铜牌子,大半埋在泥土里面。 姜红月愣了愣,伸手把它抠了出来。巴掌大小,表面布满铜绿,刻着一圈弯弯曲曲看不懂的纹路,沉甸甸的。 就在指尖完整碰到铜牌的那一瞬。 嗡—— 很轻的一声,像是耳鸣。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响,更像是直接在脑袋里面响起来。 【跨时空庄园经营系统已检测到契约持有者。】 【老宅契约匹配完成。】 【位面通道,正在微弱唤醒。】 姜红月猛地一缩手,铜牌差点摔在石板上。 她左右张望。 院子还是那个破院子,杂草依旧疯长,山林安安静静,没有多出任何东西。 幻听?太累产生幻觉了? 她捏紧铜牌,指尖微微发僵。最近压力确实太大,昨天又走那么久山路,缺觉,产生错觉好像也说得过去。 “谁?”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没有回答。 只有山风掠过院墙,杂草簌簌晃动。 姜红月吐出口气,把铜牌揣进外套内兜。算了,先干活。总不能坐在这里胡思乱想。 她刚撑着石阶想要站起身。 院子角落,那堆高高的荒草后面,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 就像夏天路面被烈日烤出来的热浪,轻轻扭曲晃动。 姜红月动作顿住,眼睛微微睁大。 一道瘦小的人影,跌跌撞撞从那片扭曲的空气里摔了出来。 女孩子。看着也就十二岁上下,身上的衣服全是破洞,布料薄得可怜,沾满尘土泥污,头发枯黄乱糟糟地挽着,光着脚,脚踝磨得到处都是伤口。 她重重摔在泥土地上,呛得咳了好几声。 女孩抬起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怯生生望过来。 四目相对。 姜红月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不是幻觉。 第二章 拿野菜换活计 空气安静得诡异。 小芷趴在泥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她还没完全回过神。上一刻,她还带着弟弟妹妹躲在破山洞,外面到处都是逃荒的饥民,树皮都快要被扒光。下一刻一阵天旋地转,就落到了这个满是野草的陌生院子。 眼前站着一个穿着奇怪短外套的女子。 皮肤干净,衣服完整,不是她见过的任何流民。 小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杂草丛,双手紧紧攥住地上的泥土,戒备又惶恐。 姜红月站在原地,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刚刚脑子里的声音,不是幻觉。 异界,系统,全部都是真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贸然往前逼。对方看着就是个饿坏的小姑娘,万一受惊乱跑,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姜红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小芷嘴唇干裂,抿了抿,没有说话,只是眼珠不停打量四周高墙院落。 就在这时,脑海里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临时雇工:小芷。来自灾荒乱世位面。】 【生存状态:重度饥饿,身体多处擦伤。】 【可雇佣范围:仅限本宅院内部区域。离开边界将强制遣返原位面。】 【结算方式:物资置换劳动,不接受金银钱币。】 【是否开启雇佣交谈?】 姜红月眨了眨眼。 开启。 没有弹窗,没有花里胡哨的光屏,就只有脑海内部的提示。 小芷那边,像是听懂了她问话一般,喉咙动了动,细弱的声音飘过来,口音古怪,勉强能听懂大半。 “我……我能干活。” 她蜷着脚,露出满是伤痕的脚掌,眼神带着求生的执拗,“割草,拾柴,扫地,我都能做。给我一点吃的就可以。” 饥荒年,能换一口吃食,就已经是天大的奢望。 姜红月低头看她。小姑娘颧骨突出,脸上没几两肉,一看就是长久挨饿。 但系统提示清清楚楚跳出来一行字:按劳付酬,不提供无偿施舍。 不能直接白给食物。 这点,她记牢了。 姜红月扫过院子里铺天盖地的荒草,又看了看小芷单薄的身子。 “院子这些杂草,你会割吗?” 小芷眼睛猛地亮了一点,用力点头:“会!我会!” “那好。”姜红月指了指院角那一小片区域,“就这一块,把杂草清理干净,树根野草都拔掉。做完,我给你一份吃食。” 她兜里没有现成干粮。背包里面,只带了一小包压缩饼干,还有一小把挂面。 小芷顺着她手指方向望过去,那一片杂草密密麻麻,看着不少。可只要做完就有吃的,再累她也愿意。 “我现在就做!” 女孩子撑着地面爬起来,没有工具。 她弯腰,直接用手去拔野草。锋利的草叶边缘很快划破指尖,渗出细细的血珠,小芷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把一把往外扯。 姜红月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转身走回堂屋,翻自己那个破旧双肩包。 取出半块压缩饼干,又找了个不锈钢水杯,倒上一点随身携带的白糖,兑上凉白开。 糖水下肚,多少能缓一缓低血糖。 那边,小芷闷头干活。小小的身影蹲在杂草堆里,不停弯腰,拔草,把扯下来的杂草堆到一旁。手上伤口沾了泥土,也只是随便蹭两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越升越高,山林里越来越热。 大概四十多分钟。 那一小块地面,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泥土翻露出来,杂草全部堆成一小垛。 小芷停下动作,微微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脏得一道一道。她没有主动讨要东西,只是垂着手,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目光忍不住瞟向姜红月手里的水杯和饼干。 肚子咕咕叫的声响,隔了几步都能听见。 姜红月走上前,把水杯先递过去,再把半块压缩饼干交到她手上。 “干完活,这是你的酬劳。糖水慢点喝,饼干别一口吞。” 小芷双手接过来,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糖水。甜。是她这辈子很少尝到的甜味。眼眶忽然有点发红,赶紧低下头,捧着饼干小口啃。干硬的饼干噎喉咙,就赶紧再喝一口糖水往下送。 姜红月看着她,没说话。 就在这时,脑海提示再次响起。 【雇工小芷完成首次劳动任务。】 【雇工满意度:72。】 【解锁基础福利:可解锁更多雇工名额。】 【提示:异界位面饥荒持续加剧,存在大量待雇佣劳力。】 就在这个瞬间。 院角那处空气,又一次泛起淡淡的扭曲波动。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两个更小的身影,模模糊糊,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在那片光影后面,眼巴巴往院子里面望。 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还有一个看着才五岁的小男孩。 是小芷的弟妹。 他们过不来,只能隔着位面缝隙,往这边张望。 小芷啃饼干的动作猛地一顿。 猛地转头看向那片晃动的空气,嘴唇哆嗦了一下。 第三章 院墙之外的人声 小芷手里的饼干都差点握不住。 花花,阿钉。 是她的弟弟妹妹。 两个孩子躲在夹缝后面,脸上全是灰,瘦得颧骨凸起。刚才她被拉到这个陌生院子,两个弟妹留在那边的山洞,她心里一直悬着,万万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见他们。 小芷下意识就要往那边冲过去。 【警告!】 【非契约人员禁止跨入庄园空间。强行靠近会被位面屏障阻隔。】 无形的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前面。小芷往前一扑,直接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壁垒,“咚”的一声,被弹得踉跄后退两步。 她踉跄站稳,眼眶瞬间红透。 “花花!阿钉!” 隔着扭曲的空气,那边两个小孩子听见姐姐的声音,急得小小的身子来回晃动,小声呜呜地哭,却穿不过那层屏障。 姜红月心里一紧。 脑海里面新的信息流过来。 【雇员直系家属,可申请家属随同居留权限。需要雇员累计完成一定工作量解锁,不可直接放行。】 不能直接把两个孩子接过来。 不是不想,是规则卡死在这里。贸然打破,通道说不定直接关闭。 姜红月快步走到小芷身边,伸手轻轻拉住她胳膊,不敢用力。 “别撞了,过不去。” 小芷肩膀不停发抖,回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脸上的泥土,冲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他们还饿着……那边什么吃的都没有。”她声音哽咽,“我爹娘都没了,就剩下我们三个。” 姜红月看着屏障那头两个小小的哭哭啼啼的影子,心口堵得难受。 但系统的警告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白给行不通。 “我知道。”姜红月放缓语气,“想要接他们过来,你要接着干活。攒够工作量,就能把他们接进院子。在这里,干活就有吃的。” 不是画大饼,是规则写明的路径。 小芷死死咬着下唇,抹掉脸上眼泪。她转头再看一眼屏障后面哭着的弟弟妹妹,狠狠吸了一口气。 “我干。多少活我都干。” 她把手里剩下小半块压缩饼干小心翼翼揣进破烂衣襟里面,舍不得吃完,“院子里剩下所有草,我全部拔掉。” 说完,不等回话,转身就又扑进大片荒草之中。 小小的身影埋进半人高野草,埋头不停劳作。 姜红月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微微晃动的位面缝隙,那头两个孩子还没有离开,就远远守在那里,盯着院子里面的姐姐。 她叹了口气。 兜里只剩下一百多块现金。背包物资有限。盐,糖,挂面,少量饼干。这些现代普通东西,在那边灾荒世界,就是救命的硬通货。 得尽快想办法搞更多物资。 不然就算解锁家属权限,她拿不出足够的酬劳,也撑不住。 正想着。 院墙外,山路方向,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就是这里,老林家那处老小楼,听说外孙女过来住了。” “哟,真敢往这深山里头跑,这房子都快塌了。” 几道人声,由远及近。 姜红月心头一凛。 异界雇工只能在宅院内部活动,外人过来,是看得见小芷的吗? 脑海迅速弹出提示。 【异界人员,现实普通人可以肉眼观测。请宿主自行处理现实社交冲突。】 糟了。 她立刻转头看向院子里埋头拔草的小芷。 小芷也听见墙外的动静,动作一顿,满脸茫然,警惕地抬起头望向院墙方向。 外面的人已经走到大门口。 老旧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直接推开。 几个村里的村民,探着身子走进院子。目光扫过破败院落,然后,直直落在了满身泥污,正在拔草的陌生小姑娘小芷身上。 来人愣住了。 “哎?这娃是谁啊?” 第四章 凭空冒出来的丫头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僵住。 进来一共三个人,两个中年妇人,还有一个叼着烟杆的老头,都是本村的。姜红月认得,其中一个是隔壁山坳的刘婶,平日里最爱东家长西家短到处嚼舌根。 刘婶眼睛滴溜溜一转,视线牢牢钉在小芷身上,上下来回打量。 小芷浑身破衣烂衫,手上还沾着草屑泥土,听见问话,身子下意识往侧边缩了缩,躲到半人高的杂草堆边上,怯生生垂着头。 “红月,这小姑娘哪儿来的?”老头把烟杆拿下来,在手心磕了磕烟灰,语气带着打探,“之前从来没见过,不是咱们南司村的娃吧。” 姜红月脑子飞快转。 总不能实话实说,讲什么跨时空系统,从饥荒古代跑过来的雇工。这话讲出口,保不齐人家要以为她受刺激精神出问题,指不定直接就要把她拉去镇上看病。 谎话又不能编得太离谱。 她往前踏出半步,不动声色隔开村民和小芷之间的距离,淡淡开口:“路上碰到的,家里遇了难处,暂时过来帮我干点活,管一口饭吃。” 刘婶眉毛一挑,往前凑两步,还想再往小芷那边瞅。 “遇难处?哪儿的难处?流浪讨饭的?红月啊,你这可不能随便往家里捡人,这深山老林,出点啥事谁担得起责任。”她语气拖得长长的,话里藏话,“再说这老房子本来就破,你自己住都够呛,还收留外人,吃的喝的,你拿什么供?” 另一妇人也跟着搭腔:“是啊,女孩子一个人住这里,多不安全。万一这丫头身上带着什么毛病呢。” 句句都在挑刺。 姜红月心里清楚,这群人哪里是真心担心她安全,多半是听说她守下姥姥这一整片山林老宅,特意上来探底,顺便过来瞧热闹。 小芷听不懂这些人话语里面弯弯绕绕,可她能听出来语气并不友善,肩膀绷得紧紧的,手死死攥住一把野草,指节泛白。她本能明白,自己是个不该出现的外人。 姜红月侧过头飞快扫了她一眼,给了一个稳住的眼神,再转回头面对几个村民,神色没半分退让。 “活是我找她干的,干活换吃食,两厢情愿。安全责任是我的事,就不劳各位婶子叔伯费心。”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这是我姥姥留下的私宅,院子里面的事,我自己做主。” 话说得不算冲,但边界划得清清楚楚。 刘婶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碰了个软钉子,心里不痛快,又不甘心就这么空手回去,眼珠四下乱瞟,扫视整个院落。 “话是这么说,可我们也是乡里乡亲好心提醒你。”刘婶抬脚,还想往院子深处走,“这房子好些年没人住,我帮你看看哪处墙要塌,别哪天砸到人。” 她想往里面闯。 “不用。”姜红月直接横一步拦住去路,“屋子里面我自己会检查。山路不好走,几位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 被直接拦下来,三个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老头吧嗒两口烟,打圆场:“行行行,我们就是路过上来看看。红月,你心里有数就成。不过话说回来,这山里面地皮金贵,你可别随便引外人进来。” 说完,几个人又回头瞟了好几眼缩在草边的小芷,嘀嘀咕咕低声交头接耳,慢慢退出门外。 木门“哐当”一声,被姜红月伸手直接合上,还拿门边一根粗木柴,斜斜抵在门板后面。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走远,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院子。 “不知道从哪儿捡来个野丫头……” “看着瘦得吓人,莫不是拐来的?” 声音慢慢消散在山林风声里。 院子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姜红月后背悄悄松了一口气,才察觉到手心已经冒了一层薄汗。 刚才那一瞬间,真怕他们继续纠缠追问。 她转头看向小芷。 小姑娘还站在原地,整个人绷得死死的,方才攥在手里的一把草,都被捏碎了,碎草屑顺着指缝往下掉。那双黑眼睛里面藏着惶恐。 “别怕,没事了。”姜红月放轻语调。 小芷慢慢抬起脸,嘴唇动了动,小声问:“他们……会把我抓走吗?” 在她的世道,流民孤儿,被抓走,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下场。 “不会,这院子的地界之内,他们管不到。”姜红月摇摇头,心里又想起那道位面缝隙,刚刚闹腾一阵,不知道花花和阿钉还在不在那头等着。 她抬眼望向院角那一处。 空气已经恢复正常,那层扭曲的光影不见了。 缝隙关闭了。 姜红月心头一跳。 “刚才那两个孩子呢?” 小芷浑身一颤,猛地冲到那个角落,伸手在空中胡乱抓,指尖只触到冰凉的空气,什么都摸不到。 “花花!阿钉!”她压低声音呼喊,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哭声,没有小小的人影,位面通道已经完全沉寂下去。 小芷一下子慌了,眼眶瞬间又红了,转头看向姜红月,声音发颤:“不见了,他们不见了……是不是刚才那些人过来,把通道弄没了?” 姜红月也拿不准,在心里呼唤系统。 脑海里的提示缓缓浮现。 【位面通道临时关闭。外界活人情绪扰动,会轻微干扰通道稳定性。】 【不必恐慌,通道并未彻底损毁,积累足够雇工工作量,可重新激活。】 还好,不是彻底消失。 姜红月把系统的信息筛选过后讲给小芷听:“通道只是暂时关上,不是永远没了。你好好干活,积攒够工作量,还能再打开,再接你的弟弟妹妹。” 小芷死死咬着嘴唇,用力抹掉涌上来的眼泪,狠狠点了点头。 “我继续拔草。” 她不再多说话,重新弯腰,扎进漫山遍野的荒草当中。 小小的身影埋进绿色杂草,一下,一下,拼命地拔。仿佛只要做得足够多,足够快,就能早点见到弟弟妹妹。 姜红月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现实这边麻烦已经埋下。刘婶那几个人回去,保不齐村子里面很快就要传出各种流言。 钱也捉襟见肘。背包里面的物资撑不了多久。 房子漏雨,没电,没自来水。 一堆难题堆在眼前。 她摸了摸内兜那块冰凉的铜契约牌。 等等。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条系统提示,之前没来得及细看。 【雇工持续完成任务,可解锁新雇工招募名额。】 只靠小芷一个小姑娘,就算她拼尽全力,这么大一座院子,想要清理完,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可以招一个会修房子的匠人? 比如……木匠瓦匠那一类。 脑子里念头刚冒出来,系统没有立刻弹出新的窗口,只是淡淡的回响。 【现有工作量不足,暂未解锁高阶雇工招募权限。】 哦,还不够。 姜红月苦笑了一下。行吧,急不来。 她走到堂屋,翻了翻背包。挂面只剩浅浅一小把。白糖已经消耗掉小半袋。盐倒是还有一包。 等下中午,得煮点面条当午饭。 外面院子,“哗啦——哗啦——”,野草被连根扯断的声响,持续不断传进来。 太阳越爬越高,晒得整个小院热气腾腾。 第五章 第一顿热面 日头爬到中天,山林之间的暑气闷得人浑身发黏。 小芷一直没歇手。 大片大片的荒草被她连根拔起,在院子两侧堆起两座高高的草垛。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脸上尘土,一道道黑印子。手掌上本来就被草叶划开细碎伤口,反复摩擦泥土,不少口子渗出来淡红的血。 她浑然不顾,只顾埋头干活。 心里记挂着还困在灾荒位面的弟弟妹妹,手上的活,就不肯停下半分。 姜红月搬出来那只掉漆的旧铝锅。 灶台是院子角落遗留下来的老土灶,灶台台面裂了好几道宽缝,烟囱堵得厉害,要是直接点火,搞不好浓烟全倒灌回院子。 算了,暂时不用土灶。 她翻背包,掏出一个小小的户外便携燃气炉,一小罐气。这是之前准备进山露营买的,本来想着应急用,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接好气罐,打火。蓝色细小火苗窜起来。 铝锅倒进山泉水,放在炉头上烧。 水慢慢升温,冒出细碎热气。 姜红月捏着那一小把挂面,掂量掂量。就这么点,两个人吃,根本填不饱肚子。 她又摸出背包底层,一小把晒干的野菜,是进山路上随手采摘的,洗干净丢进锅里。水咕嘟咕嘟开始冒泡。 “先过来歇会儿,吃饭。”姜红月朝着院子里喊。 小芷停下手上动作,直起身子,后背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一大片。她迟疑了一瞬,才慢慢走过来,脚上光脚踩在滚烫石板地上,脚趾不自觉蜷缩。 姜红月低头看见她满是裂口和细小石子划伤的脚掌,心里一动。 背包里面有一双旧的棉袜,是自己备用的,尺码偏大。 “穿上。”她递过去。 小芷看着那一双干干净净的袜子,眼神有点茫然,从来没有穿过这种东西。犹豫着,蹲下身,笨拙地把脚套进去。袜子太大,脚踝那里垮下来一大截,但至少石头碎草不会直接磨皮肉。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面条丢下去,很快散开,混着野菜飘出淡淡的热气。 没有碗。只有两个便携不锈钢饭盒。 姜红月把面条分成两份。她自己那份少一些,小芷的那份,满满当当。又捏小小的一点盐撒进去,没有别的调料。 简简单单一锅野菜面条。 可对小芷来说,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吃食。 她捧着饭盒,手指微微发抖,看着蒸腾起来的热气,鼻子微微发酸。 “吃吧。”姜红月坐到石阶上,也端起自己那份。 小芷没有立刻大口吞咽。先是小口抿了一口热汤,温热顺着喉咙滑进空荡荡的胃里,浑身冻僵似的骨头,好像都活过来几分。然后才慢慢扒拉面条。吃得很安静,吃得极快,又拼命克制,不敢狼吞虎咽,怕自己吃太快,惹得眼前的主人不高兴。 院子里只有面条吞吐的细微声响,远处山林蝉鸣阵阵。 吃到一半,小芷忽然停下筷子。 她低头看着饭盒里面还剩下的小半份面条,迟疑了很久。 “我……能不能留一点?”她声音很小,“花花和阿钉,他们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 姜红月心口轻轻一沉。 留了又能怎么样。通道现在关着,东西送不到对面。 “现在通道打不开,食物送不过去。”姜红月如实告诉她,“你先把自己吃饱,有力气干活,早点攒够工作量,才能把他们接过来吃饭。” 小芷垂着眼皮,长长的睫毛盖下来,盖住眼底的失落。沉默几秒,才又低下头,把剩下面条慢慢吃完。 饭盒见底。 【雇工小芷,进食热食,身体状态小幅恢复。】 【雇工满意度:81。】 【累计工作量小幅上涨。距离解锁家属居留权限,仍有较大缺口。】 脑海里面的提示跳出来。 缺口还很大。 姜红月暗自盘算。光靠拔草这点活,进度太慢。可她现在手里没有工具,没有种子,什么都缺。 正琢磨,院外山道,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脚步声听着不像是刚才那几个嚼舌根的村民,步子稳重,慢慢走近。 “月月?月月你在不在里面?” 是女人的声音,温和熟稔。 姜红月一愣。是张婶,张悦。 张婶和王叔夫妻,是少数真心待她的村里人。小时候她经常来姥姥这座小楼玩耍,张婶没有孩子,一直拿她当亲闺女疼。 姜红月起身,走过去挪开抵门的木柴,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张婶,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额角带着赶路出来的薄汗。看见开门的姜红月,脸上立刻露出笑意。 “我听村里人嚼舌根,说看见有外人往你这山上小楼跑,我心里放不下,就上来看看。”张婶一边说着,目光越过姜红月,扫进院子,一眼看见了站在灶台边,脚上套着大袜子的小芷。 张婶的话语顿住,微微睁大眼。 第六章 布袋里的米面 张婶的目光落在小芷身上,上下打量。 小姑娘一身破破烂烂的旧衣,脚上套着明显不合脚的厚棉袜,袜子滑到脚踝,松松垮垮堆着。脸上还留着几道没擦干净的泥印,察觉到外人的视线,下意识往灶台后面缩了半寸,双手攥紧饭盒边缘,整个人透着一股怯生生的拘谨。 张婶没出声追问,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下,很快又把神色放平,没有像刘婶那样刨根问底。 她侧身跨过门槛走进院子,把手里沉甸甸的粗布布袋往石阶上一放,布袋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上听那几个人回去乱讲,说得神神叨叨,我还怕你一个人在山上出什么事。”张婶说话的声音压得不高,一边说,一边又瞟了一眼小芷,转头看向姜红月,眼神里带着询问。 姜红月轻轻往旁边挪了一步,半挡在小芷身前,低声简单复述了一遍方才对付村民的说辞。 “路上碰到的孩子,家里遭遇变故,没地方去,过来帮我打理院子,管饭。” 这话半真半假。对着张婶,她心里其实有点过意不去,可系统、异界这种事,实在没法开口。就算是亲近的长辈,讲出来只会徒增麻烦。 张婶也没有死揪着来历不放,只是叹了口气。 “这深山老林过日子哪有那么容易,你自己都捉襟见肘,还要多养一口人。”她说着伸手解开布袋子的绳结,“我跟你王叔在家合计了,知道你这老房子这边啥物资都没有,给你捎了点东西上来。” 布袋打开。 一小袋大米,一捆干挂面,还有一小罐腌咸菜,甚至还有几个用油纸包好的白面馒头。 姜红月看见那些东西,心口猛地一暖。她兜里就剩一百多块,背包里的粮食已经快要见底,正愁拿什么给小芷结算后续的酬劳。 “张婶,这……我不能白拿你的。”姜红月连忙摆手。 “什么白拿不拿。”张婶伸手拍了拍她胳膊,语气实在,“你姥姥以前待我们两口子就不错,我是拿你当自家闺女看待。山上买东西不方便,这些你先凑合吃。等以后你这边日子过顺了再说别的。” 说完,她又扭头看向缩在灶台边的小芷,语气放柔和了不少,朝小姑娘递过去一个白面馒头。 “孩子,饿了吧,拿着吃。” 小芷眼睛盯着那个白白胖胖的馒头,喉结不受控制滚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接。她下意识转头望向姜红月,等待主人的许可。在她的世道,平白无故拿别人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天下没有白来吃食。 姜红月点头:“拿着吧。” 得到准许,小芷才小心翼翼伸出两只黑乎乎的小手,把馒头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张婶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隐隐发酸,也不再多问什么,转而打量起这座破败的院落。墙皮脱落,屋顶瓦片多处碎裂,地上到处是拔出来的杂草。 “这房子,再不修,雨季一来怕是要漏得更厉害。”张婶伸手摸了一把开裂的土墙,“你一个小姑娘,又要收拾院子又要修房,哪忙得过来。要不,我回去跟你王叔说说,看看村里能不能找两个泥瓦匠抽空上来帮你拾掇拾掇,就是工钱得你自己出。” 工钱。 姜红月心里咯噔一下。 她兜里两百一十三块七,一路坐车、买进山物资已经花掉大半,现在剩下一百出头。请村里的泥瓦匠,工钱加上材料,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她苦笑了下,摇摇头:“暂时拿不出工钱,先将就住着吧。” 脑海里,系统安安静静的,之前那一条提示又浮上来。 【现有工作量不足,暂未解锁高阶雇工招募权限。】 想召唤工匠,还得继续攒工作量。 张婶见她这般,也知道她手头窘迫,没有继续劝。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提醒她村里流言已经传开,让她多留个心眼,别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刘婶那伙人嘴碎,回去指不定要到处编排。村长那边我有空会帮你说两句,但你自己也要多提防。” 姜红月点点头,把话记在心里。 张婶没久留,山路难走,天色稍晚下山就危险。临走前还反复嘱咐,要是缺什么,就往村里面给王叔打个电话,能搭把手的他们一定帮。 木门合上,院子再次回归安静。 布袋子里的米面安安稳稳摆在石阶上。有了这些,至少短期之内,酬劳的物资算是有了着落。 小芷抱着那个白面馒头,没有急着下口。她低头盯着馒头,手指轻轻摩挲白白的面皮,眼神里藏着念想。 姜红月瞥见她的神情,心里清楚,她又在想花花跟阿钉。 “先干活。”姜红月开口,声音平静,“多做一点,离解锁权限就近一步。” 小芷猛地回神,把馒头小心揣进破衣襟内侧,紧紧贴在胸口收好,留着往后。二话不说,转身又扎进还没清理完的荒草区域。 太阳慢慢向西偏移,午后的阳光斜斜泼洒在院子。拔草的哗啦声再度响起。 姜红月蹲下来,拆开张婶送来的米袋。指尖抚过粗糙的米粒。 现代普通的大米,放到那个灾荒的位面,那就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她心里盘算。等解锁木匠之后,拿大米、盐、红糖当做酬劳,请人修缮屋顶、修补土墙、重整灶台。 可工作量缺口依旧摆在那里。 她坐在石阶上,手无意识摸向内兜那枚铜契约牌。 就在这时,脑海当中,系统的提示毫无预兆跳了出来。 【雇工持续高强度劳作,情绪稳定,满意度持续上涨。】 【检测到新的异界劳工信号正在微弱试探本庄园位面通道。】 【临时工招募通道,低概率短暂开启。】 姜红月猛地抬起头。 院角那一块方才沉寂许久的空气,又一次泛起一层淡淡的、如水波一般的扭曲光晕。 不是小芷那两个年幼弟妹的轮廓。 这一次,光影背后,站着一个身形高大不少的男人剪影。 第八章 两个来自乱世的人 王木匠双脚踩实泥土,脚下碾过一层干枯的草屑。 他先是愣在原地,脑袋微微晃动,四下打量这座陌生的宅院。 残破的土墙,开裂的石板,屋顶瓦片缺了一大片,天上的日光直接从缺口漏下来,在堂屋地面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院子两边堆着两大垛刚刚拔下来的荒草,空气中混杂着泥土、青草,还有一丝淡淡的米面热气。 这地方,既不是他躲避洪水的山神庙,也不是一路上见过的任何一处逃荒据点。 身后,那道把他拉扯过来的位面光晕,已经彻底消散,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腰间那套跟随他多年的木工凿、小刨子还好好别在布腰带上面,木头手柄被手掌数十年摩挲打磨得油光发亮。那是他仅剩的全部家当,洪水冲毁家乡的时候,别的物件全都没了,唯独这套工具,他死死抱在怀里才保住。 小芷攥着一把野草,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她见过太多逃难路上的成年男人,凶的、饿疯了的,什么人都有。骤然看见凭空冒出来的高大汉子,本能的戒备瞬间攥住了她。她没有跑,只是身体绷得笔直,眼睛牢牢盯住王木匠,悄悄往姜红月的方向靠过去半寸。 王木匠的视线落向小芷,看见小姑娘一身褴褛,手上布满被草叶割开的细小伤口,脚上套着一双明显大出许多的厚棉袜。 他眉头轻轻皱了皱,没有凶相,更多是一种同是乱世流离之人的疲惫。 “此地……究竟是什么去处?”王木匠再次开口,嗓子干涩沙哑,连续逃荒多日,说话都带着摩擦的粗粝感。他没有贸然往前踏出一步,牢牢记住方才隔着屏障听见的约定,“方才说好,做工换米粮盐巴,只可在这院落之内行事?” 姜红月点头。 “这里是我的庄园。你踏出院墙边界,就会被直接送回你来的世界,这点你记牢。干活期间,每日两顿热饭,所有修缮活全部做完,一次性付给你谈好的酬劳。” 她没有讲什么系统、位面,讲了对方也理解不了。只把实打实的规则摆到明面上。 王木匠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满是裂口的双手。一路逃荒,见过太多人饿死路边,树皮啃光,泥土都有人往肚子里填。二十斤大米,半斤粗盐,还有一小包红糖。这样的报酬,放在他那个世道,简直是想都不敢妄想的恩典。 哪怕这片地方处处透着诡异,这笔交易,他也赌得起。 “我记下规矩。”王木匠沉沉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些许,连日逃亡积攒的疲惫终于压不住,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姜红月看在眼里,守住底线,但也没必要刻意苛待。协议说好完工之后结算大额酬劳,干活期间的两顿热饭,本就属于约定之内。 “小芷,先停下手里的活。”姜红月转头招呼小姑娘,“我们烧点热水,做点吃的。” 小芷迟疑地松开攥紧野草的手指,草茎从掌心滑落,泥土簌簌往下掉。她依旧隔着一点距离,偷偷打量王木匠。两个同样来自灾荒位面的人,明明身处同一个院子,却没有半分同乡相见的轻松,只剩下刻进骨头里的提防。 姜红月走到石阶旁,打开张婶送来的布袋子。 米袋拆开,一粒粒粗糙的白米露出来。户外燃气炉的气罐余量已经不多,省着点用还能烧几顿,但长期做饭肯定撑不住。那个裂得满是缝隙的老土灶就摆在院子角落,烟囱堵死,灶膛里面堆满落叶烂泥。 刚好,这就是王木匠要处理的活计之一。 “先烧一锅米汤。”姜红月拿铝锅接上山泉水,舀小半把大米丢进去。不需要干米饭,一锅温热米汤,足够先给饿到脱力的王木匠缓一缓身体。 蓝色火苗再次燃起,锅底下一圈温热慢慢散开。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燃烧细微的嘶响,远处山林里面鸟雀此起彼伏的鸣叫。 王木匠走到堂屋屋檐底下,抬头仰头望向头顶残破的椽子。 多年的手艺刻在骨子里,哪怕身体又累又饿,目光扫过房梁,就下意识开始掂量木料朽坏的程度。 “主梁还勉强撑得住,侧边两根次梁已经朽空大半,再遇上一场大雨,厢房半边屋顶怕是直接会塌落。”他低声自言自语,手指隔空比划瓦片缺损的位置,“墙体多处受潮,墙泥剥落,地基边角也被雨水泡松。土灶更是彻底废了,烟道堵死,就算勉强点火,浓烟倒灌,人在院子里都待不住。” 他一边看,一边缓缓绕着小楼走了半圈,脚步始终没有靠近院墙那条无形边界,潜意识里,他记着不能越界的警告。 姜红月站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不愧是老手,扫一圈就把全部问题点了出来。这些问题,她自己学农学,看得懂植物,土木修缮却是一窍不通,只知道房子很破,却分不清楚哪里危险,哪里还能勉强撑住。 “这些,都要劳烦你处理。”姜红月说道。 王木匠收回目光,重重叹了一口气:“活计不少。木料,黄泥,瓦片,这些物料,此地可有?” 姜红月被问得一怔。 对啊。 她光顾着找来匠人,却忘了物料。 院子里能找到的只有遍地野草、枯枝,少量滚落的破碎旧瓦片。完整的新木料、黄泥,她这里什么都没有。兜里剩下一百出头的现金,跑镇上采购木料砖瓦,钱远远不够。 一股无力感漫上来。 刚才看见王木匠被召唤过来的那一瞬间,她还以为所有难题迎刃而解,现在才反应过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物料从哪里来? 姜红月的指尖无意识摩挲外套内兜,那枚冰凉的铜契约牌隔着布料抵着掌心。她试着在心里询问系统。 【庄园修缮所需基础建材,有两种获取途径。第一:现世自行采购。第二:异界雇工通过位面通道携带原生世界物料,物料同样计入雇工劳动产出,消耗对应工作量额度。】 异界带物料? 姜红月眼睛微微一亮。 但紧跟着下一行提示跳出来,泼了一盆冷水。 【当前临时雇工王木匠为单次临时协议,权限有限,无法大批量跨位面搬运建材。仅可携带随身工具。】 得,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姜红月皱着眉,站在原地思索。 王木匠看她神色变化,大概猜到物料短缺,并没有急躁。乱世里面做工,缺料停工是家常便饭。 “若是没有新料,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乱糟糟的灰白胡茬,目光扫过院子角落一堆倒伏的旧木,那是早年厢房朽坏拆下来丢弃的旧木料,“那些旧木头,挑拣还没完全烂透的,削去腐朽部分,可以二次拿来补梁。泥土,后山山林底下就有黄泥,我可以带人去挖。瓦片麻烦一点,碎瓦片可以拼接填补,缺口太大的地方,就只能先拿茅草压顶应急,暂且挡雨,等往后弄到新瓦再更换。” 挖后山黄泥,复用旧木料,茅草临时盖顶。 用最低成本先把房子救回来,不至于下一场大雨就直接垮掉。 这算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案。 姜红月松了口气。手艺人的价值就在这里,不是只有用好材料才能干活,懂得就地取材,才是真本事。 “后山的黄泥可以挖,茅草山上到处都是。”姜红月点头,“那我们就先这么办。” 铝锅里面的米汤咕嘟咕嘟翻滚起来,淡淡的米香弥漫开,飘满整个小院。 乳白色的米汤浮起一层薄薄米油。 姜红月拿出两个不锈钢饭盒,舀出两大盒米汤,盒底沉少量煮得发胀的米粒。一份递给王木匠,另一份递给小芷。 “先喝点米汤垫肚子。” 王木匠双手接过饭盒,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逃荒这么久,大多数时候吃的是草根煮的浑水,连几粒杂粮都难得,更别说这种白白的米熬出来的汤水。 他没有急着大口吞咽,捧着饭盒,低头看着微微晃动的米汤水,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芷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小口小口抿着。 两个人,都来自那个饿殍遍地的灾荒世界。同样捧着一碗来之不易的热米汤,心境却完全不一样。 小芷心里记挂着位面那头的弟弟妹妹,每吃下一口热东西,都会下意识想起花花和阿钉还在挨饿。王木匠心里装的是死去的妻儿,洪水席卷家园之后,他已经是孤身一人,活下去,仅仅只为活下去。 院子里只有喝汤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份安静之间。 院外山道,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不止一两个人,人数比上一回刘婶那伙人还要多,脚步嘈杂,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就是这山头,红月那处老院子。” “刘桂香回村说得神乎其神,说里面一下子冒出来个外来的人。” “村长,咱们过来看看情况,万一真收留了来路不明的人,山林这边出点事谁都担不住。” 村长杨建国的声音随之响起,苍老沉稳:“先不要闹,上门好好问问情况,别胡乱揣测。” 姜红月心口猛地一沉。 坏了。 刘婶回去之后,事情闹到村长那里来了。 村长带着村民,直接找上门。 王木匠和小芷,两个异界来的雇工,全都明晃晃站在院子里面,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藏。 脑海里面系统提示弹出来,依旧是那一句冰冷的文字。 【异界人员,现实普通人可以肉眼观测。请宿主自行处理现实社交冲突。】 没有隐身,没有消除记忆,没有任何外挂帮她遮掩。所有麻烦,全部要她自己硬着头皮接下。 小芷听见外面人声,瞬间脸色发白,饭盒都差点脱手,慌忙往姜红月身后缩。 王木匠也抬起头,眉头紧紧拧起。他听不懂外面人说的方言,可听得出外头人多,脚步声纷乱,本能察觉到危机,手悄悄按在了腰间木工凿子的木柄上。不是想要伤人,只是乱世之中,人多就等于危险。 脚步声已经走到木门外面。 “咚咚咚。” 厚重的敲门声响起。 “姜红月,你在里面吗?我是杨建国。” 第九章 找上门的村长 门板被敲得“咚咚”作响,敲击声落在寂静的小院,听得人心头发紧。 姜红月快速扫过院内。 堂屋空空荡荡,没有厢房可以躲藏。院子就这么大,王木匠人高马大,小芷身形瘦小,两个人根本没有地方藏。院墙又矮,就算想躲到院墙角落,外面人推开大门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系统没有给任何作弊手段,现实世界的风波,只能靠她一张嘴周旋。 她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小芷的肩膀,示意小姑娘稳住,又转头看向王木匠,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他千万不要动手,把腰间的凿子松开。 王木匠看懂了她的眼神,迟疑片刻,慢慢松开攥紧工具的手掌。金属凿子归回腰带的套内,没有发出半点磕碰声响。 “把饭盒拿好,别说话。”姜红月压低声音飞快交代一句。 做完这些,她才迈步走向大门。 抵在门后的粗木柴被她挪开,木头摩擦石头地面,发出刺耳的“吱——”一声响。 姜红月伸手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五六个人。 为首的正是南司村老村长杨建国,六十出头,皮肤黝黑,脸上布满风霜皱纹,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旧草帽,手里捏着一根竹制拐杖。他身后跟着两个村里的治安联防队员,再往后,就是之前来过院子的刘婶,还有另外两个爱看热闹的村民。 刘婶站在人群侧面,眼神迫不及待越过姜红月,往院子里面窥探,嘴角压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月月。”杨建国目光落在姜红月身上,语气算不上严厉,但带着村干部公事公办的郑重,“村里传了不少闲话,说你跑到山上老宅,收留了来历不明的外人。不少村民心里不安,我就过来实地了解下情况。” 说完,不等姜红月回话,他身体微微侧开,视线径直越过门框,落进院子当中。 堂屋屋檐下,王木匠身形高大,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破衣,头发胡须乱糟糟花白,手里端着不锈钢饭盒。离他不远,小芷缩在柱子旁边,小小的一团,脚上套着不合脚的棉袜,手里同样捧着饭盒。 一老一小,两个陌生人,完完整整落在所有人视线里。 门外的村民瞬间骚动起来,小声交头接耳。 “真的有外人人!” “刘婶说的没错,不止一个丫头,还有个岁数不小的男人。” 刘婶立刻接上话,声音拔高几分:“村长,你看!我就说吧,平白无故哪来的人,这深山老林,月月一个小姑娘,随便把外人带到家里,万一出点岔子怎么办?谁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 她故意把话说得很重,煽动周围人的顾虑。 杨建国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压住身后嘈杂的议论。他没有立刻听信刘婶的话,目光重新落回姜红月脸上。 “月月,这两个人,是什么情况?” 姜红月心里飞快组织说辞。 实话绝对不能讲。跨时空、异界逃荒,讲出来只会被当成精神出问题。可谎话也不能编得漏洞百出。上次应付刘婶,只说路上遇到一个逃难小姑娘,现在凭空多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说辞必须圆上。 “村长,这两位是我找来干活的工人。”姜红月语气平稳,不卑不亢,“小姑娘叫小芷,之前在路上碰到,无家可归。这位王叔,是我托人打听找来的木工瓦匠,专门过来帮我修缮这栋老房子。管吃住,干完活结算报酬。” “找来的工匠?”杨建国眉头微微一动,眼神又扫向院子里的王木匠。 王木匠一身衣衫破烂不堪,满身尘土,看着完全不像是镇上集市能找到的手艺人,反倒更像流离失所的流民。 刘婶立刻抓住这点,嗤笑一声:“修缮房子的工匠?哪有工匠穿成这副模样的?月月,你可别被人哄骗了。再说,你兜里有多少钱请工人?我们都知道,你刚毕业,手头紧巴巴,哪里雇得起工匠。” 这话戳中要害。 村子里请泥瓦木工,工钱一天最少两三百,还要管烟管饭。姜红月一个刚刚失业的年轻人,独自躲进深山老宅,在村民固有印象里面,根本拿不出这笔开销。 周围几个村民也纷纷点头,眼神里面的怀疑更重。 “是啊,请工匠怎么也得有点像样行李吧,你看他身上啥都没有。” “不会是流浪的流浪汉,月月好心捡回来的吧?” 流言细碎地钻进耳朵。 小芷缩在柱子后面,浑身微微发抖,听不懂大部分对话,但能感受得到门外一群人投过来的审视目光,那些目光沉甸甸压在身上,让她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往柱子后面又躲了躲,几乎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面。 王木匠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只是眼底藏着戒备。他听不懂这些人的言语,可看得出来,门外这群人对自己充满敌意。 姜红月知道,现在越是慌乱,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工钱的事情,是我和工人之间私下约定,不一定是现金。”姜红月坦然迎上村长的目光,“我这边物资有限,一部分以物资抵工钱,米、盐这些东西当做酬劳。房子破败成这样,再不修,雨季一来,我自己住都有危险,总要找人收拾。” “物资抵工钱?”杨建国愣了一下。 “嗯。”姜红月点头,“姥姥留下的宅子,产权手续齐全,是我的私产。院子里面,我雇什么人干活,用什么方式结算工钱,法理上是我的自由。当然,我也明白村里的顾虑。” 她没有硬邦邦直接顶撞,主动退半步,接住对方的担忧。 “我清楚大家担心安全。他们两个,只在这座宅院范围之内活动,不会下山去村子里面游荡,不会打扰村民的日常生活。一旦工期结束,就会离开这里,不会长期滞留。” 这话半真半假。工期结束,系统会直接把两个人遣返回异界,确实不会下山骚扰村民,只是“离开”的方式,她不能说出口。 杨建国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他看着从小长大的姜红月。这姑娘,读书读出去,如今受挫回到山里,神色疲惫,但是眼神清醒,不像是脑子糊涂随便捡流浪汉回家的样子。 他又转头望向院内的一老一小。 那个中年男人,脊背挺直,虽然衣衫破烂,身上却没有流民那种浑浑噩噩的疯癫感,目光落在残破房梁上的时候,眼神带着手艺人独有的打量。那个小姑娘,怯生生缩在柱子阴影下,瘦得可怜,看着没有任何威胁。 刘婶还在一旁撺掇:“村长,不能就这么算了,万一这两个人身上有案子呢?来历不明,报个警查一查身份才稳妥。” 这句话,一下子让姜红月神经绷紧。 报警。 一旦警察上门,要登记身份信息,小芷、王木匠,两个来自乱世异界的人,没有身份证,没有户籍,什么证明都拿不出来。到时候根本解释不清,局面会彻底失控。 姜红月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显露慌乱。 “刘婶,不要随便张口就说人家身上有案子。没有证据,这样说不合适。”姜红月声音冷了几分,“他们只在院子干活,不会下山,不会接触村里任何人,不会造成麻烦。真要是出了任何问题,所有责任,我姜红月一力承担,跟村里没有半点关系。我可以写一份书面说明交给村委会。” 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杨建国思索片刻,拐杖轻轻戳了戳脚下泥土。 他活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看得通透。姜红月姥姥这处老宅,产权清清楚楚,属于私人房产。人家在自家院子里面雇人干活,只要保证人员不下山、不骚扰村民,村里其实没有强硬插手的理由。真要强行报警抓人,拿不出实际危害证据,反倒容易闹出纠纷。 “这话可是你说的。”杨建国认真看向姜红月,“第一,这两个人,不许下山进入村落,不能和村里百姓产生接触。第二,一旦出现任何闹事、伤人的苗头,你必须第一时间上报村里。第三,书面保证书,之后你抽空送到村委会。能做到吗?” “我全部可以做到。”姜红月立刻应声。 刘婶还不甘心,还想再说什么,杨建国抬手拦住她。 “行了,我们就不往院子里面闯了。尊重人家的私宅。”杨建国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扫过院内的王木匠和小芷,“我们回去。但是月月,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一旦有半点风吹草动,村里一定会过来处理。” 说完,老村长转身,带着联防队员,往山下走。 刘婶脸色很难看,没能如愿挑出事端,临走之前,还狠狠往院子里面瞪了两眼,才不甘不愿跟在人群身后离开。 一群人的脚步声,慢慢顺着山道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山林之间,姜红月才缓缓合上木门,再次把粗木柴横抵在门板之后。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后背衣衫,已经被一层冷汗浸透。 刚刚那短短几分钟,几乎是悬在刀尖上。 要是村长执意要进门盘问,要查验身份,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院子里面重新回归安静。 小芷从柱子阴影里面慢慢走出来,小脸煞白,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王木匠把手里的饭盒放到石阶上,眉头紧锁。方才门外一群人的气势,他就算听不懂话语,也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方才,那些是何方人?”王木匠开口问道。 “山下村子里的人。”姜红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们怀疑你们的来历。以后,你们千万不能靠近院墙,更不能踏出这座院子的边界。一旦跨出去,不光会被强制送走,还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王木匠沉沉点头,神色凝重:“我记住。” 小芷咬着嘴唇,小声说道:“他们……会不会还会再来?” “说不准。”姜红月如实回答,没有说假话哄她,“所以我们要抓紧干活。早点把房子修缮好,把活计做完。” 她抬眼望向头顶那处漏光的屋顶,破碎瓦片之间,能看见天上缓缓浮动的云朵。 米汤已经彻底凉透。 山风掠过院墙,吹得旁边堆放的干草垛沙沙作响。 “先休息一小会儿。”姜红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等下,我们上山割茅草,挖黄泥。正式开工。” 脑海里面,系统提示慢悠悠跳出来。 【事件:现实村民介入庄园。】 【雇工小芷心理压力上升,满意度小幅回落,当前 76。】 【雇工王木匠,见识本世界人际风波,心态谨慎,满意度 65。】 【提示:现实世界的压力,会间接影响雇工情绪与位面通道稳定性。】 姜红月看着这两行提示,心里沉甸甸的。 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十章 后山取土,暗处的窥探 日头已经偏过正中,午后的阳光斜斜泼洒进院子,把土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刚刚村长带人上门那股紧绷感还没有完全散去,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几分压抑。小芷安安静静站在石阶一旁,手指不停搓着自己破旧的衣角,时不时抬眼瞟一眼那道院墙大门,耳朵竖得高高的,还在提防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王木匠倒是已经把心神慢慢收了回来。乱世逃荒的日子见多了风波,短暂的惊惧过后,手艺人的本能压过了不安。他走到堂屋屋檐下,再次仰头打量那一片破损的屋顶,指尖隔空比划木梁朽坏的位置,嘴里低声估算着用料。 “要补这几处梁,得把上面一部分瓦片掀下来。”他回过头看向姜红月,“后山的黄泥,不能随便挖表层浮土,要往下挖两三尺,取底下黏性重的黄黏土,混上干草碎,和出来的泥才能够糊墙、封屋顶缝隙。茅草也要挑老一点的,嫩草晒过容易腐坏,挡不住雨水。” 姜红月点点头。这点常识她在学校专业课里面也学过,黏土掺纤维,是古时候最基础的夯土抹灰法子。 “后山我认得路,往西侧山谷走,就有一大片黄泥裸露的土坡,往年暴雨冲垮山坡露出来的。茅草漫山遍野都是,割起来不算费事。” 但随即又有现实难题摆在眼前。 工具。 院子里面只有那一把锈迹斑斑的旧柴刀。没有锄头,没有铁锹,没有割茅草的镰刀。总不能靠两只手去刨土挖黄泥。 姜红月皱起眉,下意识摸向内兜的铜契约牌,心里试着询问系统。 【庄园现有工具清单:锈蚀柴刀一把,铝锅一只,便携燃气炉一套,不锈钢饭盒三个。】 【提示:临时雇工王木匠仅自带小型凿刨,无挖掘、收割类大型工具。】 【解锁简易农具需要累计工作量达标,当前工作量不足,无法兑换。】 这条路又堵死了。 姜红月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实在不行,只能先下山去村里找王叔,借几把铁锹镰刀。可是下山又有风险。她一旦离开山庄,小芷和王木匠留在这里,万一再有村民闯上门,两个异界雇工依旧会暴露。 更别提村长刚刚放话,盯紧这座山头,她独自下山,搞不好还会被人追问院子里面两个人的底细。 进退两难。 王木匠见她沉默,大约猜到是工具的难处,抬手指了指院角那一堆废弃旧木料。 “旧木头,我可以削改。柴刀虽锈,磨一磨尚能使用。削几根木楔,再劈出几块硬木,勉强可以做木锹,挖泥土虽慢,聊胜于无。” 对。手艺人就地取材。 姜红月眼睛一亮。与其冒险下山借工具惹一堆闲话,不如就在院子里面自己凑合用。 “那就这么办。” 她捡起墙角那把锈得坑坑洼洼的柴刀,刀身布满红褐色锈迹,刀刃卷了小半块。院子石板缝隙里面有不少坚硬的鹅卵石,正好拿来磨刀。 王木匠接过柴刀,蹲在石板上,拿起一块棱角锋利的河卵石,蘸上一点山泉水,一下一下来回磨刀刃。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小院响起,细碎红褐色铁锈粉末顺着石面流淌。 小芷见状,也不再胡思乱想,主动跑过来,蹲在旁边,帮忙捡拾合适的小石头,把大块的碎木片归拢到一处。 小姑娘经过刚才村长上门那一出,心里依旧惶恐,可手上干活的动作半点没有偷懒。只要不停干活,离解锁花花、阿钉的权限就近一分,这个念头死死撑着她。 磨刀花费了不少功夫。锈层一点点被磨掉,刀刃慢慢透出一点黯淡的金属寒光。算不上锋利无比,至少砍木头、割茅草够用。 王木匠手脚麻利,挑选两块质地紧实没有完全朽烂的旧木料,踩住木料一端,手里柴刀起落,劈、削、砍,木屑四处飞溅。他逃荒一路什么苦活都干过,手上力道拿捏得极好,不多一会儿,两把简陋的木锹轮廓就出来了,又削出几根长长短短的木楔子。 “木锹不经造,挖硬土容易开裂,不能猛砸。”王木匠把两把粗糙木锹递过来,语气郑重地叮嘱。 姜红月接在手里。木头表面凹凸不平,握在手上磨手掌,但好歹有了可以挖土的物件。 “小芷,你跟着我,我们去后山割茅草挖黄泥。记住,不要越过后山那一道矮石坎,那就是庄园地界的边缘,跨过去会出事。”姜红月反复交代。 系统划定的庄园领地,不止院墙以内,后山一小片山坡同样归属于契约范围,再往外,就是现实世界无保护的山林,一旦雇工踏出去,直接触发强制遣返。这点她不敢有半分马虎。 小芷用力点头,把每一句话记进心里。 王木匠留在院内。他不能离开庄园核心宅院太远,位面对临时雇工的活动范围有限制,后山山坡虽然算领地,但距离主院过远,信号会不稳。他正好趁着这个空档,整理院子里的旧木料,挑选还能用的梁柱料,提前处理朽坏部分。 姜红月拿上磨好的柴刀,一把木锹,小芷拎着另外一把木锹,两个人推开侧院小小的柴门,往后山走。 后山草木茂密,灌木丛生,脚下落满厚厚的腐树叶,踩上去软软的。山林里到处是蝉鸣鸟叫,热风穿过树梢哗哗作响。 姜红月走在前头开路,柴刀挥开挡路的枝杈,小芷紧紧跟在身后,时不时紧张地回头望一眼来处的小院方向。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就到了那片黄泥土坡。大片黄褐色黏土裸露在外,坡边长满半人多高的老茅草,穗子已经发白,正是适合拿来苫屋顶的老料。 “就这里。”姜红月停下脚步。 她刚准备动手割茅草,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远处山道旁的一棵大松树。 松树树干粗壮,枝叶浓密。树后,有一个人影一闪而逝。 有人。 姜红月心里猛地一凛,立刻抬手拦住正要往前跑的小芷,伸手把小姑娘按到灌木丛后面蹲下。 小芷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刚要开口,被姜红月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人矮身躲在浓密灌木之后。 隔着层层树叶,姜红月眯着眼望向那棵松树。 片刻之后,一个妇人的半边身子又探出来一点。是刘婶。 她没有靠近,就躲在松树阴影里面,偷偷往山庄后山这边张望。村长带人下山之后,她没有直接回村子,绕了远路,躲在这里暗中窥探。 第十一章 多一分希望 姜红月心脏往下沉了沉。 果然没有就此罢休。 刘婶不敢再闯院子,就躲在远处山头偷看,想抓把柄。只要看见小芷或者王木匠走出什么出格举动,或者抓到一点可以编排的画面,回到村里又能大肆嚼舌根,甚至可以再煽动村民上来闹事。 小芷缩在灌木丛里,呼吸放得极轻,小脸又绷起来,眼神里藏着恐惧。她也看见了远处那个模糊人影,本能明白那就是方才在院子门口刁难她们的村里人。 “别出声,别露头。”姜红月压低声音贴在小芷耳边说道。 现在不能过去对峙。一旦暴露,刘婶会变本加厉。这里距离庄园边界已经很近,万一争执之间小芷慌乱乱跑踏过石坎,直接触发遣返,那之前所有辛苦全部白费。 姜红月快速在脑子里权衡利弊。 不能继续待在这片开阔土坡干活。继续割茅草、挖黄泥,动作大,很容易被远处的刘婶看得清清楚楚。 可茅草和黄泥又是修缮房屋必不可少的物料。总不能就此空手回院子。 她悄悄探头再望一眼松树那边。刘婶还守在那里,时不时挪动两步,视线死死锁向这片山谷。看样子,不窥探出点什么,她是不打算走了。 姜红月快速打量四周环境。土坡往左,有一大片更高的杂树林,树冠浓密,能够完全遮挡视线。土坡的黄泥可以从树林侧面绕过去挖,茅草也有一部分长在树林内侧的低洼处。只是那边地面乱石多,干活会更费劲。 “我们换地方,往左边林子里面去,躲着她干活。”姜红月小声跟小芷说。 小芷没有半点异议,乖乖点头。 两个人弓着身子,借着灌木掩护,悄无声息横向移动,钻进茂密的杂树林深处。树叶枝叶层层叠叠,把外面的视线彻底隔绝。耳边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还有脚踩枯枝的细碎动静。 进到林子深处,确认已经完全避开刘婶的视线,姜红月才松了一口气,直起腰。 “就在这里。” 林子内侧低洼处同样长着成片老茅草,侧边土壁也露出大块黄黏土,就是地面乱石多,木锹挖起来阻力很大。 小芷攥着粗糙的木锹,手掌已经被木头边缘磨得发红,还是二话不说,蹲下身就开始刨土。木锹质地软,每挖几下,木头边缘就被石头磕出小缺口。 姜红月挥舞柴刀,弯腰割茅草。一刀一刀下去,老茅草齐刷刷倒下,堆成一小捆一小捆。 山林里面闷,密不透风,没一会儿两个人浑身都冒出汗,衣衫被汗水浸湿。 小芷挖一会儿土,就会停下来,怔怔望向林子外的方向。隔着重重树木,看不见刘婶的人影,但她心里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还在死死盯着这边。 “不要怕,她过不来。”姜红月看见她走神,低声宽慰一句。 小芷抿抿嘴唇,低下头,又继续挥动木锹刨黏土。 脑海里面,系统提示断断续续跳出来。 【雇工小芷进行挖掘劳作,工作量持续累积。】 【受外界窥探事件影响,心理压力未完全消散,满意度 74。】 工作量是在一点点涨,但涨得很慢。靠两把自制木锹,两个人人力有限,想要挖出足够糊墙补屋顶的黄泥,还要割够一大堆茅草,要耗费大量时间。 姜红月擦了一把额头上淌下来的汗水。心里隐隐担忧。刘婶会在这里蹲多久?会不会回村子再叫别的村民过来一起窥探? 还有,天眼看着慢慢就要向晚。山里一旦入夜,气温会骤降,堂屋屋顶还漏着,晚上睡觉都是问题。 挖了大概一个多钟头,已经堆起一小堆捆好的茅草,旁边也堆了一大堆挖出来的黄黏土块。可距离够用的量还差很远。 就在这时,远处山道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呼喊,是村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刘婶的名字。 躲在林子里面的姜红月耳朵一动。 是有人在叫她回去。 过了片刻,隐约听见松树那边传来脚步声,渐渐走远。刘婶总算走了。 姜红月没有立刻就松口气。谁也说不准她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再等一刻钟,我们再出去。”姜红月停下手里的柴刀。 两个人就坐在满地枯枝的林地上,短暂歇口气。 小芷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坐着,望向位面通道曾经出现过的那个方向,眼神黯淡。 “红月姐。”小芷小声开口,“花花和阿钉,他们会不会……一直等不到过来的那天。”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压过来。 姜红月转过头看向瘦得小小的女孩。她没有讲漂亮的空话画大饼,没法打包保证一定能接过来。系统写的是累计工作量解锁权限,可工作量要攒到什么数值,中间会不会再出各种意外扰动通道,谁都说不准。 “我们拼命干活,就会多一分希望。”姜红月只能这样回答。 山林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一刻钟缓缓过去。 外面山道彻底安静,再没有半点人的动静。 “好了,我们搬东西回院子。” 茅草捆子和黏土块太重,没有扁担箩筐,只能抱着、扛着一趟一趟往返搬运。两个人一趟搬不了多少,要来回跑好几轮。 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橘红色的霞光,一点点漫过远处连绵的山尖。 第十二章 修补漏雨屋顶 来回搬运物料耗费了巨大的体力。 姜红月和小芷一趟趟往返在后山杂树林与宅院之间。一捆捆老茅草,一块块沉甸甸的黄黏土,抱在怀里压得胳膊发酸。木锹木楔也一并带回来。等到全部物料堆进院子天井,天边已经染上大片橘红,黄昏降临,山林四周的光线快速暗淡下来。 王木匠一直在院内忙碌。那一堆废弃旧木料被他分拣完毕,朽烂透顶的直接劈成柴火,质地尚可的木料,全部削掉腐朽的表层,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墙根。他还捡了不少院子地上的碎瓦片,按照大小厚薄分堆摆放。 看见两个人满身泥土汗水从柴门走进来,王木匠停下手里的活计。 “遇到麻烦了?”他观察力敏锐,一眼看出两个人神色间残留的紧绷。 姜红月简单说了一句后山有人窥探,没有细说前因后果。讲得太细,对方也理解现世村庄里这些人情纠葛。 “往后,没有我的陪同,万万不要往后山走。”姜红月转头郑重叮嘱小芷。 小芷疲惫地点头,手掌被木锹磨出来好几处红红的水泡,有的地方已经磨破渗出来一点淡血珠,她却一声不吭,只是悄悄把手藏到身后。 姜红月偶然瞥见,心里一揪。拉过小姑娘的手,摊开。水泡混着泥土,看着就让人心疼。 她翻找背包,找出之前随身备的一小卷纱布,还有一小管碘伏。这是进山之前准备的应急药品。 “伸手。” 小芷微微瑟缩了一下。在她那个灾荒世界,受伤破皮是家常便饭,大多时候就任由伤口沾上泥土自生自灭,很少有人会专门处理手上磨出来的水泡。 碘伏碰到破损的水泡,刺痛传来,小芷肩膀轻轻抖了抖,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姜红月小心翼翼给她消毒,缠上薄薄一层纱布。 “干活的时候注意,不要再用这两只手去硬刨硬土。”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不早。不能再大规模和泥抹灰。王木匠提议,趁着黄昏天光还剩下一点,优先处理最要命的屋顶漏洞。今夜预报有雨,要是不把屋顶缺口简单苫上,半夜雨水灌进堂屋,连睡觉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提议说到了姜红月的心坎上。 可是新的难题又来了。要上屋顶。 院墙小楼不算特别高,但普通人徒手爬上去并不容易。没有梯子。 院子里面堆放的旧木料,长短参差不齐。王木匠眼光扫过那一堆木料,打算搭一个简易的木梯。旧木头拼接,拿木楔敲紧固定,凑一个临时登高的架子。 “小芷,帮我递木料。”王木匠开口。 小芷顾不上手上包扎好的伤口,立刻跑过去帮忙递木头。 叮叮当当,木楔敲击木头的脆响,在黄昏的小院此起彼伏响起。 十几分钟过后,一架摇摇晃晃的简易木梯拼凑完成。木头拼接出来的,踩上去会微微晃动,只能勉强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不能动作幅度太大。 王木匠把凿子揣进腰间,抓起一大捆老茅草,扛在肩膀上。 “我上去。你们在下面递茅草、碎瓦片。” 他手脚抓稳木梯,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屋顶爬。木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站在底下的姜红月心里捏一把汗。 爬到屋顶,踩住房梁稳固的位置,王木匠才松了口气。黄昏的风从山头上吹过来,吹起他花白乱糟糟的头发。居高临下,整个山谷、远处山道的景色全部尽收眼底。他下意识朝着远处山道望了一眼,大约也能隐约看见远处村庄点点朦胧的轮廓。 姜红月和小芷站在院子地面,把一捆捆茅草往上递。 王木匠在屋顶,先把松动、完全碎裂的瓦片一块块掀开丢到院子地面,接着把厚实的老茅草一层层铺盖在缺口处,压上大小合适的旧碎瓦片压住茅草,防止夜里刮风把茅草卷飞。 夕阳一点点沉进山背后,光线越来越暗。院子里面已经快要看不清东西。屋顶上面光线衰减得更厉害。 “差不多到此为止。大的漏洞已经盖住,边角细小缝隙,明日天亮之后再拿黏土封死。”屋顶上传来王木匠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顺着简易木梯往下爬。脚落地的一瞬间,整个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 活计暂时告一段落。 院子彻底暗了下来。山林的夜晚快速降临,四周虫鸣四起。 姜红月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屏幕亮度刺破昏暗。手机信号格只有微弱两格。电量也掉得厉害。 还没等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机突然“嗡——”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妈妈。 姜红月看见这两个字,心口瞬间往下一沉。 原生家庭。 她来到深山老宅之后,刻意不去接家里的电话。当初吵翻,就是家里逼着刚毕业的她不停打钱,供养还在读书的弟弟。 她站在院子角落,远离小芷和王木匠,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母亲尖锐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一股压迫感。 “姜红月,你跑哪里躲着去了?电话好几天打不通!你弟弟新手机还差三千块,你赶紧把钱打过来。你毕业了,难道还要家里养你?你该补贴家里!” 一开口,没有半句问候,直奔要钱。 姜红月靠在冰冷土墙上,晚风扫过来,吹得胳膊发凉。 “我现在没有钱。”姜红月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我现在住在姥姥留下的老宅子,刚刚失业,兜里就剩下一百出头。拿不出三千。” “你少跟我装穷!”母亲的声调拔高,穿过听筒刺过来,“你姥姥那套老山林宅子是不是落到你手上了?那山林地皮多值钱!你随便找个买主卖一小块,几千块不就来了?那本来就该是你弟弟的财产!你一个女孩子占着干什么!” 卖地。 姜红月听到这句话,胸腔里面一股火气往上涌。姥姥留下的老宅山林,是她现在唯一安身立命的地方,是绝境里面唯一的落脚点。家里居然张口就要她卖掉,拿钱去给弟弟换手机。 “这房子,我不会卖。”姜红月的语气冷了下来,“这是姥姥留给我的,跟弟弟没关系。我也拿不出钱。”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母亲在电话那头勃然大怒,“读了几年大学就不认家里了?白供你读书!我跟你说,这事情不能由着你性子,过两天我跟你爸就坐车过去,到老宅子找你,我们当面跟你算账!” 要上山来。 姜红月脑子嗡的一声。 父母要直接赶到这座深山小楼。 这个冲击来得太过突然。 现在院子里面藏着两个异界来的雇工小芷和王木匠。村长已经盯紧山头,刘婶还在暗处窥探。要是她父母再跑上山,闹上这么一出,局面会彻底失控。他们可不会像村长那样还讲几分情理。 “你们不要过来。这里山路很难走,条件极差,不适合过来。”姜红月语速不由得快了几分。 “怎么,还怕我们过去?心里有鬼是不是?”母亲不依不饶,“你越是拦着,我们越要去!过几天我们就过去!” 说完,“啪”的一声,直接挂断电话。 听筒里面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姜红月握着黑屏的手机,站在院墙角落,晚风呼呼吹过。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压上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 现实的麻烦一桩接一桩。村民的窥探盯梢还没有了结,修缮房屋物料人手处处捉襟见肘,现在原生家庭的父母还要找上门来。 “红月姐?” 身后传来小芷轻轻的呼唤。 小姑娘见她站在黑暗角落许久不动,心里不安,悄悄走过来。夜色之下,只能看见小芷小小的一个轮廓,手上纱布在微弱天光下泛出白色。 王木匠也站在堂屋门口,望向这边,没有靠近,只是安静等候。 姜红月收起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头翻涌的烦躁强行压下去。不能把负面情绪摆到雇工面前。 “没事。家里打来的电话。”她简短说了一句,不愿意多说细节。 天色彻底黑透。山林的夜晚温度迅速往下掉。 便携燃气炉剩下的气不多,省着用。姜红月点起火,煮上一锅大米粥。张婶送来的米,舀出不少。今天两个人干了重活,晚上要吃饱。王木匠白天干修缮,小芷挖土割草,都消耗巨大。 铝锅里面米粥咕嘟咕嘟翻滚,淡淡的米香,在漆黑安静的小院散开。 堂屋屋顶虽然苫上茅草,但是边角缝隙依旧还在,地上还摆着脸盆,防备夜里雨水渗漏。 姜红月脑子里面,思绪纷乱不停打转。 父母要过来,是几天之后。她不知道具体哪一天。 村长的保证书还没有送到村委会。刘婶还在暗处盯着山头。 位面这边,小芷的家属解锁权限还遥遥无期,工作量缺口依旧很大。王木匠只是临时雇工,等修缮活全部做完,就要拿着物资酬劳被遣返回灾荒位面。 一大堆问题全部堆在面前。 米粥煮好,分盛到三个饭盒。 三个人坐在堂屋石阶上,就着沉沉夜色,默默喝热粥。没有人多说闲话,只有喝粥细微的声响,远处此起彼伏的虫鸣,山风掠过茅草垛的沙沙动静。 姜红月抬眼望向院角那处曾经开启位面通道的空地。黑暗之中,什么扭曲光影都看不见。 她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 【提示:检测到宿主现实层面新增外部威胁(原生家庭成员计划到访庄园)。】 【现实多方压力叠加,持续有可能扰动位面通道稳定性,请宿主谨慎处理现世事件。】 连系统都提示,这件事会干扰通道。 姜红月捏紧手里的饭盒。 如果父母上山的时候,刚好碰上通道波动,或者小芷、王木匠还留在院子里面,后果不堪设想。 今夜,天气预报有雨。天上云层堆积,看不见月亮星星。远处山林黑沉沉一片。 不知道什么时候,零星雨点,滴滴答答落了下来,砸在刚刚铺好茅草的屋顶,又顺着缝隙滴落到地面脸盆之中。 嗒……嗒……嗒…… 第十三章 雨夜的盘算,写保证书 雨点慢慢变密。 噼里啪啦砸在刚刚铺上去的茅草屋顶,声响越来越重。早先没有补严实的边角缝隙,依旧有水珠顺着往下滴,落在地上摆好的塑料脸盆里,叮咚、叮咚,一声接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堂屋没有像样床铺。地上摊了一层晒干的干草,是之前小芷拔杂草的时候攒下的,权当临时睡处。三个人隔着一点距离各自坐下,手里的饭盒已经空了,米粥的暖意慢慢从胃里散开,却驱不散心底压着的沉甸甸的焦虑。 姜红月靠在冰冷的土墙壁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放刚刚那通电话。 父母已经要过来了。不知道是明天,还是后天,随时有可能来这座山头。 一旦他们闯进来,看见小芷,看见一身破烂装束的王木匠,根本没法解释。原生家庭本就贪婪自私,眼里盯着姥姥留下的山林地皮,看见这种场面,指不定会闹得天翻地覆。再叠加村里本就流传的流言,村长、刘婶那一伙人再掺和进来,局面会彻底失控。 系统还在脑海里面重复提示,多方现实压力会扰动位面通道。 姜红月闭了闭眼。 最坏的可能性她不敢深想。万一通道在父母上门的时候发生波动,曝光两界互通的秘密,后果完全无法预估。 不能坐以待毙。 首先,村长要求的那份书面保证书,必须尽快送到村委会。白纸黑字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先稳住官方这边。至少让杨建国那边,没有充足理由强行上山搜查。 可写保证书,要下山。 下山就意味着要做取舍。小芷跟王木匠绝对不能跟着走,只能把两个人留在庄园院墙之内。但只要留在契约划定的宅院地界,系统规则可以保证,他们不会凭空消失。可风险依旧存在——刘婶那群人说不定依旧蹲守在山道附近,万一趁她下山的空档偷偷摸进院子…… 想到这里,姜红月眉头拧起来。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尽可能加固院门。那扇老旧木门本身就腐朽不堪,现在只用一根粗木柴抵着,随便一个成年人用力撞几下,就能撞开。 她侧过头望向坐在干草堆上的王木匠。 夜色之下,王木匠脸上的皱纹轮廓朦朦胧胧。雨夜,外面风雨哗哗作响,他却很安静,没有慌乱。经历过洪水逃难,狂风暴雨对他而言早已不算什么。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扫过院门,带着乱世之人本能的警惕。 “王师傅。”姜红月压低声音开口。 王木匠抬眼看过来。语言沟通虽有隔阂,但日常短句,经过这大半天相处,已经可以大致领会。 “明天天亮,我要下山一趟村里。要写一份文书交到村委会。我下山这段时间,院子交给你们两个守着。”姜红月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顿,“院门,一定要抵死。无论外面是什么人喊话、拍门,万万不要开门。不要回话,不要靠近院墙。你们就在院子内部干活,绝对不能踏出去半步。” 王木匠听完,缓缓点头。他能掂量出来这件事的凶险。 “外人来,不开门。不搭话。不出院子。”他复述一遍,确认自己理解到位。 旁边的小芷听见这话,身子微微一颤。一想到又会有陌生人在门外吵吵闹闹,心底的恐惧又往上冒。她攥紧手上缠着纱布的手掌,纱布边缘已经被夜里的潮气浸得微微发潮。 “红月姐……你下山,会不会遇到坏人?”小芷的声音细弱,混在雨夜里。 姜红月转过头看向小姑娘。 “村子里面大部分人不会随便为难我。我快去快回。”姜红月如实说,没有编织完美的谎话哄她,“但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们守住院子,就是最重要的活计。守住院子,才能够继续攒工作量,才有机会接花花和阿钉过来。” 这句话戳到小芷心里最要紧的那根弦。 小芷嘴唇抿紧,用力点头。眼里的怯弱没有完全消散,可多了一份咬牙撑住的韧劲。为了弟弟妹妹,她必须守好这里。 姜红月又在心里过一遍下山要办的事。 第一,写好责任保证书交给村长杨建国。稳住村镇这边的底线,杜绝他们直接上门强行闯入的借口。 第二,想办法找张婶。跟张婶侧面透个风,如果后续她父母真的来南司村,希望张婶能够提前给她递个消息。至少给自己争取一点缓冲时间,不要等父母已经摸到院子门口才后知后觉。 第三,手里现金已经只剩一百出头。要尽量采购一批廉价物资。盐、粗糖、挂面,还有几卷纱布,少量感冒药。这些东西,既是往后给王木匠结算酬劳的硬通货,小芷后续干活也要发放物资薪资。现在张婶送的米面已经消耗一部分,储备必须补上来。 第四,看能不能借到两把正经铁制铁锹、镰刀。不要再继续用手工削出来的木锹,木锹损耗太快,挖土效率低下,攒工作量的速度被严重拖累。 一件件事在心里罗列。可一百多块钱,要干这么多事,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 雨越下越大,屋顶茅草被雨水冲刷,又多出两三处细小漏点。地上又多摆了两个脸盆接水,叮叮当当的接水声此起彼伏。 堂屋空气潮湿阴冷,霉味混着泥土青草的味道四处弥漫。 姜红月伸手摸向怀里,掏出那枚泛着铜绿的契约铜牌。指尖贴在冰凉的铜面,她在心里呼叫系统。 “系统,如果我离开庄园下山,留在院内的雇工,会不会受影响?” 脑海的回应很快传来。 【契约划定庄园内部空间不受宿主位置约束。只要异界雇工不主动跨越地界,不会被强制遣返。】 【提示:若外界持续高频喧哗、撞击院墙,会持续扰动位面通道稳定度,累积过高有概率触发临时通道关闭。】 果然。 如果刘婶或者别的村民,趁着她下山,在院门外长时间拍门叫骂、撞击大门,通道会受干扰。一旦通道彻底临时关闭,就算后面工作量攒够,短时间内也没法打开接花花阿钉。 这个代价,姜红月承担不起。 “所以,千万不能给外人任何在院门外纠缠闹腾的机会。不开门,不搭腔,就是最好的保护。”姜红月又跟两个人强调一遍。 王木匠重重嗯了一声。他手无意识摩挲腰间那一套凿刨工具。虽然只是小小的木工凿,真要是有人破门冲进来,乱世活下来的人,本能知道该怎么自保。但姜红月之前反复叮嘱,万万不可伤人,不能跟现世普通人爆发冲突。他把那股念头压下去。只能守,不能主动生事。 小芷缩在干草堆上,双手抱膝,听着外面哗哗的落雨,时不时看向院角那一片曾经开启通道的空地。一想到花花和阿钉还在那个灾荒的世界里挨饿受苦,心口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红月姐。”小芷又小声开口,“如果……如果通道关上,是不是,我就再也见不到弟弟妹妹?” 雨夜,这个问题问得格外沉重。 姜红月沉默几秒。 “系统说,只是临时关闭。不是永久锁死。只要工作量足够,依旧有重启机会。但关闭的时间长短,我们没法预判。”她不愿意给虚假的希望,也不愿意把绝望扔给小姑娘,“所以我们每一份活,都不能白白浪费。” 第十四章 下山,流言遍地 雨继续倾盆而下。 今夜没法再继续干活。湿滑的屋顶绝对不能再上去,黄泥被雨水泡成烂泥,也挖不了。只能被迫停工。工作量的积累直接停滞。 姜红月心里隐隐着急。时间本就紧迫,父母随时会来,现在又遇上大雨耽误工期。 她又想到王木匠的临时雇佣期限。等房屋修缮全部做完,按照协议,就要一次性支付那二十斤大米、盐、红糖,然后王木匠就会被遣返回异界。 王木匠手艺这么好,会木工会泥瓦,是眼下最缺的基建人手。可系统白纸黑字写死,这次只是偶然溢出触发的临时雇工,不是正式长期名额。想要把他转为长期工,需要达到很高的累计工作量门槛,现在还差一大截。 要是修缮活干完,工作量还达不到转正条件,只能眼睁睁看着匠人返回乱世。 那个洪水肆虐、到处逃荒死人的异界。 姜红月瞥了一眼身旁沉默静坐的王木匠。他经历丧妻丧子,孤身一人逃荒至此。干完活拿上物资回去,也不过是重新跌回那个吃人的世道。 心软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按下去。 系统铁律,按劳付酬,绝不无偿施舍。一旦破例,后患无穷。她可以争取机会攒够工作量把他留下来长期干活,但不能因为同情就直接破坏规则。 不能圣母。文档上面的禁忌条款,不是空话。 想归想,现实的坎还得一步一步趟过去。 夜色越来越深。山风卷着雨丝穿过残破的窗洞,吹进来一阵阵湿冷寒气。三个人各自找干草堆蜷缩下来休息。没有被子,只能把身上仅有的外衣裹紧。 姜红月睡不着。耳边是雨声、脸盆滴水声,脑子里不停推演明天下山的每一步,推演父母上门的各种可能性,推演通道扰动的风险。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不知道熬了多久。 雨势慢慢减弱,噼里啪啦的雨点,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边远处,隐约透出一丝灰蒙蒙的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天光一点点撕开厚重雨云。 一夜的大雨终于停歇,只剩下细密毛毛细雨,慢悠悠飘洒在山林之间。空气里满是被雨水浸透的泥土、草木的腥气。屋顶茅草经过雨水冲刷,大部分漏点已经止住,只有一两处极小缝隙,还在偶尔滴落零星水珠。地上摆放的好几个脸盆,已经积下浅浅半盆雨水。 姜红月一夜睡得很浅,身上又冷又僵。她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 转头看干草堆上。 小芷蜷缩在一堆干草里面,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时不时轻轻翕动,大约梦里还记挂着异界的弟弟妹妹。手上包扎的纱布被夜里的潮气浸得发潮。 另一边,王木匠早就醒了。他没有躺卧休息,靠在堂屋木柱子坐着,睁着眼,目光落在那扇老旧木门的方向,一整夜都在保持警惕。乱世逃荒出来的人,很难踏踏实实沉沉睡熟。 听见姜红月起身的动静,王木匠抬起头。 “天亮了。”他低声说道。 姜红月点点头。走到水盆边,掬一捧山泉水洗了把脸。冰冷的山泉水拍在脸上,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大半。 第一件事,加固院门。 昨夜下过大雨,那根抵门的粗木柴经过雨水浸泡,有些发胀。光靠这一根木头还是不够牢靠。 王木匠看懂她的意图,起身走到院子角落,从分拣出来的旧木料里面,挑出两根粗壮短木,利用昨夜磨好的木楔,几下敲打,在木门后方做出简易的横木挡栓。这下就算外面有人用力冲撞木门,也很难直接撞开。 “只能防凡人蛮力。若是多人持器械,依旧撑不住许久。”王木匠一边敲打木楔,一边如实提醒。 姜红月心里清楚。这只是临时应急的防御,不是铜墙铁壁。 “尽量拖延时间就够。” 做完加固,她转身交代两个人最后的叮嘱。 “我下山。我不在,横木栓一定要牢牢卡上。无论外面是谁叫喊,拍门,甚至拿话引诱,一律不要应声,不要靠近大门。就在院子内部做活,可以继续分拣木料,整理昨天运回的茅草黏土。记住,万万不能踩过庄园边界。” 小芷这时也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还带着睡眠留下的倦意。听见姜红月又要下山,眼底又浮起一层不安。 “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小姑娘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会。”姜红月尽量让语气平和,“你们守好这里,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她清点身上财物。兜里现金,一百零七块二毛。手机电量剩下不到百分之四十,山上信号不稳定,手机尽量少开。背包里面,还剩下少量应急的纱布、半包压缩饼干。 出门之前,姜红月又摸了摸内兜的铜契约牌,心里再一次确认系统状态。 【庄园运行稳定。】 【雇工状态:小芷 74满意度,王木匠 63满意度。】 【提醒:避免长时间外界噪音冲击院墙。】 一切暂时平稳。 姜红月取下门后的横木栓,挪开那根粗木柴。推开一条门缝,先探出头,仔细打量外面整条山道。 细雨蒙蒙,山道上空空荡荡,看不见人影。昨天刘婶蹲守的那棵大松树底下,也看不到人。 不知道是真的走了,还是躲在更远的地方。 姜红月心头悬着,转身再把木门关上,把两根横木栓“咔哒”一声死死卡到位。院内,传来王木匠把粗木柴重新顶上木门的闷响。 确认院内已经完全锁闭,姜红月才转身,顺着湿漉漉的青石山道,一步一步往山下的南司村走去。 山路被大雨冲刷过后格外湿滑,到处是泥浆、滑落的碎石,稍不留神就容易打滑摔倒。路边灌木枝叶挂满水珠,一走过去,冰冷雨水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面钻。 越往山下走,零星的人声、鸡鸭啼叫,慢慢传入耳朵。离村庄越来越近。 刚下到半山腰,就迎面碰到两个本村的妇人,挎着竹篓打算上山采野菜。 第十五章 人言可惧 两个人一看见姜红月,脚步同时顿住,眼神立刻上下打量她,互相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话语断断续续飘进姜红月耳朵。 “就是她,老林家那个外孙女。” “听说山上老宅藏了两个来路不明的人,一老一小……” “刘桂香昨天回来讲得活灵活现,村长都上山去过一趟。” 流言已经在村子里面传开了。 姜红月面不改色,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跟她们争辩。争辩只会让流言发酵得更快。只是微微颔首,径直擦肩而过。 身后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走到村口,景象更加热闹。大清早,不少村民聚在村口大老槐树下闲聊,抽旱烟,唠家常。看见姜红月走过来,喧闹的交谈声都短暂停顿一瞬,几十道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姜红月径直穿过人群,没有停留。她首先要去找村委会。 村委会就在村子中部,一间平房小院。大清早,老村长杨建国已经在办公室坐着,手里捏着一杯搪瓷茶缸,正在翻看村里的台账。看见姜红月推门走进来,杨建国抬了抬眼皮。 “月月,你来了。是为昨天说的那份保证书吧。” “嗯。”姜红月点头,“村长,纸笔麻烦借我用一下。” 杨建国把稿纸、圆珠笔推到桌子面前。 姜红月坐下来,笔尖落在纸上,一字一句书写责任保证书。写明姥姥老宅产权归属本人,院内雇佣人员只在宅院范围活动,绝不进入村落,一旦出现任何治安问题,全部由姜红月本人承担全部法律和民事责任,与南司村村委会无关。写完,签上自己的名字,写上日期。 写完,她把纸张推到村长面前。 杨建国拿起来,认认真真通读两遍,指尖摩挲纸上签字。 “话我还是要再跟你说一遍。”老村长放下茶缸,神色郑重,“昨天我上山,看得出来那两个人干活是一把好手。但来历不明这件事,村里始终悬着一颗心。保证书写归写,真要是闹出什么乱子,这张纸挡不住实际麻烦。” “我明白。”姜红月坦诚回应,“我会盯紧,不让他们越界。” “你父母,最近有没有联系你?”杨建国忽然话锋一转。 姜红月心里咯噔一下。 “打过一通电话。”她没有隐瞒。 “村里有亲戚接到他们打来的打听电话,在问上山老宅怎么走。”杨建国叹了口气,“看样子,是打算过来找你。月月,你心里要有数。你家里什么情况,村里不少老人都清楚。” 连村长都已经收到风声。看来父母是铁了心要过来。 姜红月指尖微微收紧。 “我知道。我会处理。” 杨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再多追问别人家事。把保证书收好归档。 “行,纸我收下。你要是遇到解决不开的难处,可以再来找村委会。但丑话说在前头,前提是,不能给全村惹祸。” 办完保证书这一桩事,姜红月跟村长告辞,走出村委会办公室。 外面村口老槐树底下,那些村民依旧还在闲聊。她没有往人堆那边凑,绕了一条小路,往张婶家的方向走。 得去找张婶。 小路绕开村口聚集的人群,脚下泥土被昨夜大雨泡得软乎乎,踩上去沾得鞋底全是黄泥。 南司村房屋错落排布,院墙大多是黄土混碎石垒出来的,不少人家院墙外搭着竹架晾晒萝卜干、青菜。一路上时不时有村民从院门探出头,目光落在姜红月身上,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断断续续飘过来。 流言扩散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刘婶昨天山上窥探一圈,回到村子,添油加醋把山上老宅的事到处讲,什么来历不明的一老一小,深山藏外人,说得活灵活现。 姜红月面上不动声色,脚步没有半分停顿。争辩没有意义,越解释,旁人反倒越觉得心里有鬼。 张婶家在村子靠西的位置,独门小院,院门口搭着丝瓜架子,藤蔓被雨水洗得翠绿,挂着几条还没成熟的嫩丝瓜。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菜刀切菜笃笃的声响。 姜红月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框。 “张婶?在家吗。” 切菜声骤然停下。 “哎,来了。” 脚步声走近,木门拉开,张婶系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细碎青菜叶,看见站在门外浑身沾着泥点的姜红月,愣了一下,连忙侧身把她让进院子。 “月月,你怎么这个时辰下山来?山上那边没出什么岔子吧?”张婶一边关门,一边压低声音问,眉眼间满是担忧。昨天村长带着人上山的事,回来之后就传遍村子,张婶自然也听说了。 院子里一张旧木桌摆在丝瓜架底下,地上摆着菜篮子,筐子里装着刚从菜园摘回来的青菜。姜红月走到木桌边坐下,拍了拍裤腿沾着的黄泥。 “暂时没出事,就是麻烦不少。”姜红月声音压得很低,“村长那边保证书我已经写好交到村委会了。” 张婶“哦”了一声,伸手给她倒了一碗凉白开递过来。 “刘桂香那张嘴,现在全村差不多都听过她的说法。好多人心里犯嘀咕。我跟王叔私下帮你说了几句,但也挡不住所有人瞎想。”张婶叹了口气,“对了,方才听村口的人唠嗑,说你爸妈在到处打听上山老宅的路,真要过来?” 连张婶也知道消息。 姜红月捧着粗瓷碗,指尖贴着碗壁微凉,心里沉甸甸的。 “电话里已经放话,过两天就过来。”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婶,“张婶,我今天来找你,有件事想拜托你。” “你说,能帮得上的我肯定帮。”张婶神色认真。 “我大部分时间要守在山上老宅,手机信号时好时坏。我爸妈如果先到村子里面来,找到你家或者找到王叔,能不能麻烦你想办法给我往山上递个信?哪怕叫人绕山道捎一句口信也行。”姜红月说得恳切,“我不想他们毫无预兆直接闯到院子门口。” 一旦毫无防备撞上,院内的小芷和王木匠根本无处遮掩。 张婶听完,眉头紧紧皱起,片刻之后重重点头。 “这事没问题。你王叔天天跑村镇班车,在村子里来回跑,消息灵。只要你爹妈一进村子,我们铁定能知道。想办法给你传消息。”说到这里,张婶又犹豫了下,小声补充,“但有一桩,月月,你爹妈那性子,我多少听过一些。就算提前知道他们要来,后续你打算怎么办?那两口子,眼里就盯着山林地皮。” 姜红月沉默。 怎么办,她其实还没有完全想透彻。 总不能直接把人赶下山,法理情理都说不通。可一旦放他们进老宅院子,两个异界雇工一旦暴露,所有局面直接崩盘。 “我还没想完整对策。至少先拿到缓冲时间,不至于被打一个措手不及。”姜红月如实说道,没有编织什么完美计划。现实里哪有万事提前算好的剧本,大多都是见招拆招。 张婶见她神色疲惫,也不再追问逼她拿主意,转身进厨房,从柜子里面翻出一个帆布购物袋。 “你下山,应该要买东西吧?王叔等下要开班车去镇上,你要是赶时间,可以搭他的顺风车。” 姜红月眼睛一亮。 她本来还打算徒步走到村口等乡村小巴,小巴班次少,票价还要花钱。搭王叔的班车,能省下几块路费,还能更快赶到镇上采购物资。兜里一共就一百零七块二毛,每一块钱都要算计。 “那太好了,谢谢张婶。” “谢啥。”张婶摆了摆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车上人多,都是本村或者邻村的乡亲,流言已经传开,免不了有人对你问东问西。你心里要有准备。” 第一章 山风裹着霉味 雨是后半夜停的。 姜红月蜷在堂屋那张塌了半边的旧木椅上,浑身骨头缝都透着潮冷。 头顶的椽子还在慢悠悠往下滴漏水珠,“嗒,嗒”,砸在地上破脸盆里,积了浅浅一滩浑水。 她拢了拢身上洗得起球的薄外套,抬眼望出去。 窗外是漫山遍野疯长的杂草,半人多高,把老宅的院墙大半都埋住。 毕业三个月。 农学专业,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家里一通电话打过来,没有安慰,开口就是催她往家里打钱,弟弟要换最新的手机。吵完那一架,她算是彻底断了念想。姥姥留下的这栋深山小楼,就成了她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再转村里颠簸的私人面包车,最后徒步两个多小时山路,昨天傍晚才摸到这里。 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勉强能刷出半条消息。兜里剩下的钱,算上零钱拢共就两百一十三块七。 说不后悔是假的。 姜红月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膝盖酸得发麻。地面一层厚厚的霉斑,脚踩上去,尘土混着腐烂枯叶沙沙作响。 这房子,说是小楼,其实就是老式土木结构的老宅院,两层,木头梁柱好多地方都朽了,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院子里石板缝全是野草,墙角堆着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干柴。 得收拾。 不然晚上连个遮雨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她找了墙角一把锈得厉害的柴刀,攥着刀柄,走到院子里割杂草。 刀刃不好使,割半天才断一小丛,胳膊没一会儿就酸得抬不起来。太阳慢慢爬上山头,山林里雾气散开,闷热感裹上来,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挥刀,弯腰,再挥刀。 重复不知道多久,腰开始一阵阵抽痛。 姜红月扔掉柴刀,一屁股坐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大口喘气。 四周安安静静,只有鸟叫,还有远处山林里风吹树叶的哗啦声响。 她盯着满院荒草,看着摇摇欲坠的厢房,忽然就有点绷不住了。 “要是这会儿能来几个人搭把手就好了。” 话是随口嘟囔出来的,带着一点疲惫的自嘲,就自己跟自己诉苦,没指望有半点回应。 总不能凭空冒出来工人吧。 她低头揉着发酸的腰,指尖无意识蹭到石阶缝隙里一块冰凉的东西。 一枚旧铜牌子,大半埋在泥土里面。 姜红月愣了愣,伸手把它抠了出来。巴掌大小,表面布满铜绿,刻着一圈弯弯曲曲看不懂的纹路,沉甸甸的。 就在指尖完整碰到铜牌的那一瞬。 嗡—— 很轻的一声,像是耳鸣。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响,更像是直接在脑袋里面响起来。 【跨时空庄园经营系统已检测到契约持有者。】 【老宅契约匹配完成。】 【位面通道,正在微弱唤醒。】 姜红月猛地一缩手,铜牌差点摔在石板上。 她左右张望。 院子还是那个破院子,杂草依旧疯长,山林安安静静,没有多出任何东西。 幻听?太累产生幻觉了? 她捏紧铜牌,指尖微微发僵。最近压力确实太大,昨天又走那么久山路,缺觉,产生错觉好像也说得过去。 “谁?”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没有回答。 只有山风掠过院墙,杂草簌簌晃动。 姜红月吐出口气,把铜牌揣进外套内兜。算了,先干活。总不能坐在这里胡思乱想。 她刚撑着石阶想要站起身。 院子角落,那堆高高的荒草后面,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 就像夏天路面被烈日烤出来的热浪,轻轻扭曲晃动。 姜红月动作顿住,眼睛微微睁大。 一道瘦小的人影,跌跌撞撞从那片扭曲的空气里摔了出来。 女孩子。看着也就十二岁上下,身上的衣服全是破洞,布料薄得可怜,沾满尘土泥污,头发枯黄乱糟糟地挽着,光着脚,脚踝磨得到处都是伤口。 她重重摔在泥土地上,呛得咳了好几声。 女孩抬起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怯生生望过来。 四目相对。 姜红月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不是幻觉。 第二章 拿野菜换活计 空气安静得诡异。 小芷趴在泥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她还没完全回过神。上一刻,她还带着弟弟妹妹躲在破山洞,外面到处都是逃荒的饥民,树皮都快要被扒光。下一刻一阵天旋地转,就落到了这个满是野草的陌生院子。 眼前站着一个穿着奇怪短外套的女子。 皮肤干净,衣服完整,不是她见过的任何流民。 小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杂草丛,双手紧紧攥住地上的泥土,戒备又惶恐。 姜红月站在原地,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刚刚脑子里的声音,不是幻觉。 异界,系统,全部都是真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贸然往前逼。对方看着就是个饿坏的小姑娘,万一受惊乱跑,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姜红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小芷嘴唇干裂,抿了抿,没有说话,只是眼珠不停打量四周高墙院落。 就在这时,脑海里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临时雇工:小芷。来自灾荒乱世位面。】 【生存状态:重度饥饿,身体多处擦伤。】 【可雇佣范围:仅限本宅院内部区域。离开边界将强制遣返原位面。】 【结算方式:物资置换劳动,不接受金银钱币。】 【是否开启雇佣交谈?】 姜红月眨了眨眼。 开启。 没有弹窗,没有花里胡哨的光屏,就只有脑海内部的提示。 小芷那边,像是听懂了她问话一般,喉咙动了动,细弱的声音飘过来,口音古怪,勉强能听懂大半。 “我……我能干活。” 她蜷着脚,露出满是伤痕的脚掌,眼神带着求生的执拗,“割草,拾柴,扫地,我都能做。给我一点吃的就可以。” 饥荒年,能换一口吃食,就已经是天大的奢望。 姜红月低头看她。小姑娘颧骨突出,脸上没几两肉,一看就是长久挨饿。 但系统提示清清楚楚跳出来一行字:按劳付酬,不提供无偿施舍。 不能直接白给食物。 这点,她记牢了。 姜红月扫过院子里铺天盖地的荒草,又看了看小芷单薄的身子。 “院子这些杂草,你会割吗?” 小芷眼睛猛地亮了一点,用力点头:“会!我会!” “那好。”姜红月指了指院角那一小片区域,“就这一块,把杂草清理干净,树根野草都拔掉。做完,我给你一份吃食。” 她兜里没有现成干粮。背包里面,只带了一小包压缩饼干,还有一小把挂面。 小芷顺着她手指方向望过去,那一片杂草密密麻麻,看着不少。可只要做完就有吃的,再累她也愿意。 “我现在就做!” 女孩子撑着地面爬起来,没有工具。 她弯腰,直接用手去拔野草。锋利的草叶边缘很快划破指尖,渗出细细的血珠,小芷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把一把往外扯。 姜红月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转身走回堂屋,翻自己那个破旧双肩包。 取出半块压缩饼干,又找了个不锈钢水杯,倒上一点随身携带的白糖,兑上凉白开。 糖水下肚,多少能缓一缓低血糖。 那边,小芷闷头干活。小小的身影蹲在杂草堆里,不停弯腰,拔草,把扯下来的杂草堆到一旁。手上伤口沾了泥土,也只是随便蹭两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越升越高,山林里越来越热。 大概四十多分钟。 那一小块地面,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泥土翻露出来,杂草全部堆成一小垛。 小芷停下动作,微微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脏得一道一道。她没有主动讨要东西,只是垂着手,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目光忍不住瞟向姜红月手里的水杯和饼干。 肚子咕咕叫的声响,隔了几步都能听见。 姜红月走上前,把水杯先递过去,再把半块压缩饼干交到她手上。 “干完活,这是你的酬劳。糖水慢点喝,饼干别一口吞。” 小芷双手接过来,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糖水。甜。是她这辈子很少尝到的甜味。眼眶忽然有点发红,赶紧低下头,捧着饼干小口啃。干硬的饼干噎喉咙,就赶紧再喝一口糖水往下送。 姜红月看着她,没说话。 就在这时,脑海提示再次响起。 【雇工小芷完成首次劳动任务。】 【雇工满意度:72。】 【解锁基础福利:可解锁更多雇工名额。】 【提示:异界位面饥荒持续加剧,存在大量待雇佣劳力。】 就在这个瞬间。 院角那处空气,又一次泛起淡淡的扭曲波动。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两个更小的身影,模模糊糊,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在那片光影后面,眼巴巴往院子里面望。 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还有一个看着才五岁的小男孩。 是小芷的弟妹。 他们过不来,只能隔着位面缝隙,往这边张望。 小芷啃饼干的动作猛地一顿。 猛地转头看向那片晃动的空气,嘴唇哆嗦了一下。 第三章 院墙之外的人声 小芷手里的饼干都差点握不住。 花花,阿钉。 是她的弟弟妹妹。 两个孩子躲在夹缝后面,脸上全是灰,瘦得颧骨凸起。刚才她被拉到这个陌生院子,两个弟妹留在那边的山洞,她心里一直悬着,万万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见他们。 小芷下意识就要往那边冲过去。 【警告!】 【非契约人员禁止跨入庄园空间。强行靠近会被位面屏障阻隔。】 无形的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前面。小芷往前一扑,直接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壁垒,“咚”的一声,被弹得踉跄后退两步。 她踉跄站稳,眼眶瞬间红透。 “花花!阿钉!” 隔着扭曲的空气,那边两个小孩子听见姐姐的声音,急得小小的身子来回晃动,小声呜呜地哭,却穿不过那层屏障。 姜红月心里一紧。 脑海里面新的信息流过来。 【雇员直系家属,可申请家属随同居留权限。需要雇员累计完成一定工作量解锁,不可直接放行。】 不能直接把两个孩子接过来。 不是不想,是规则卡死在这里。贸然打破,通道说不定直接关闭。 姜红月快步走到小芷身边,伸手轻轻拉住她胳膊,不敢用力。 “别撞了,过不去。” 小芷肩膀不停发抖,回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脸上的泥土,冲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他们还饿着……那边什么吃的都没有。”她声音哽咽,“我爹娘都没了,就剩下我们三个。” 姜红月看着屏障那头两个小小的哭哭啼啼的影子,心口堵得难受。 但系统的警告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白给行不通。 “我知道。”姜红月放缓语气,“想要接他们过来,你要接着干活。攒够工作量,就能把他们接进院子。在这里,干活就有吃的。” 不是画大饼,是规则写明的路径。 小芷死死咬着下唇,抹掉脸上眼泪。她转头再看一眼屏障后面哭着的弟弟妹妹,狠狠吸了一口气。 “我干。多少活我都干。” 她把手里剩下小半块压缩饼干小心翼翼揣进破烂衣襟里面,舍不得吃完,“院子里剩下所有草,我全部拔掉。” 说完,不等回话,转身就又扑进大片荒草之中。 小小的身影埋进半人高野草,埋头不停劳作。 姜红月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微微晃动的位面缝隙,那头两个孩子还没有离开,就远远守在那里,盯着院子里面的姐姐。 她叹了口气。 兜里只剩下一百多块现金。背包物资有限。盐,糖,挂面,少量饼干。这些现代普通东西,在那边灾荒世界,就是救命的硬通货。 得尽快想办法搞更多物资。 不然就算解锁家属权限,她拿不出足够的酬劳,也撑不住。 正想着。 院墙外,山路方向,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就是这里,老林家那处老小楼,听说外孙女过来住了。” “哟,真敢往这深山里头跑,这房子都快塌了。” 几道人声,由远及近。 姜红月心头一凛。 异界雇工只能在宅院内部活动,外人过来,是看得见小芷的吗? 脑海迅速弹出提示。 【异界人员,现实普通人可以肉眼观测。请宿主自行处理现实社交冲突。】 糟了。 她立刻转头看向院子里埋头拔草的小芷。 小芷也听见墙外的动静,动作一顿,满脸茫然,警惕地抬起头望向院墙方向。 外面的人已经走到大门口。 老旧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直接推开。 几个村里的村民,探着身子走进院子。目光扫过破败院落,然后,直直落在了满身泥污,正在拔草的陌生小姑娘小芷身上。 来人愣住了。 “哎?这娃是谁啊?” 第四章 凭空冒出来的丫头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僵住。 进来一共三个人,两个中年妇人,还有一个叼着烟杆的老头,都是本村的。姜红月认得,其中一个是隔壁山坳的刘婶,平日里最爱东家长西家短到处嚼舌根。 刘婶眼睛滴溜溜一转,视线牢牢钉在小芷身上,上下来回打量。 小芷浑身破衣烂衫,手上还沾着草屑泥土,听见问话,身子下意识往侧边缩了缩,躲到半人高的杂草堆边上,怯生生垂着头。 “红月,这小姑娘哪儿来的?”老头把烟杆拿下来,在手心磕了磕烟灰,语气带着打探,“之前从来没见过,不是咱们南司村的娃吧。” 姜红月脑子飞快转。 总不能实话实说,讲什么跨时空系统,从饥荒古代跑过来的雇工。这话讲出口,保不齐人家要以为她受刺激精神出问题,指不定直接就要把她拉去镇上看病。 谎话又不能编得太离谱。 她往前踏出半步,不动声色隔开村民和小芷之间的距离,淡淡开口:“路上碰到的,家里遇了难处,暂时过来帮我干点活,管一口饭吃。” 刘婶眉毛一挑,往前凑两步,还想再往小芷那边瞅。 “遇难处?哪儿的难处?流浪讨饭的?红月啊,你这可不能随便往家里捡人,这深山老林,出点啥事谁担得起责任。”她语气拖得长长的,话里藏话,“再说这老房子本来就破,你自己住都够呛,还收留外人,吃的喝的,你拿什么供?” 另一妇人也跟着搭腔:“是啊,女孩子一个人住这里,多不安全。万一这丫头身上带着什么毛病呢。” 句句都在挑刺。 姜红月心里清楚,这群人哪里是真心担心她安全,多半是听说她守下姥姥这一整片山林老宅,特意上来探底,顺便过来瞧热闹。 小芷听不懂这些人话语里面弯弯绕绕,可她能听出来语气并不友善,肩膀绷得紧紧的,手死死攥住一把野草,指节泛白。她本能明白,自己是个不该出现的外人。 姜红月侧过头飞快扫了她一眼,给了一个稳住的眼神,再转回头面对几个村民,神色没半分退让。 “活是我找她干的,干活换吃食,两厢情愿。安全责任是我的事,就不劳各位婶子叔伯费心。”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这是我姥姥留下的私宅,院子里面的事,我自己做主。” 话说得不算冲,但边界划得清清楚楚。 刘婶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碰了个软钉子,心里不痛快,又不甘心就这么空手回去,眼珠四下乱瞟,扫视整个院落。 “话是这么说,可我们也是乡里乡亲好心提醒你。”刘婶抬脚,还想往院子深处走,“这房子好些年没人住,我帮你看看哪处墙要塌,别哪天砸到人。” 她想往里面闯。 “不用。”姜红月直接横一步拦住去路,“屋子里面我自己会检查。山路不好走,几位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 被直接拦下来,三个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老头吧嗒两口烟,打圆场:“行行行,我们就是路过上来看看。红月,你心里有数就成。不过话说回来,这山里面地皮金贵,你可别随便引外人进来。” 说完,几个人又回头瞟了好几眼缩在草边的小芷,嘀嘀咕咕低声交头接耳,慢慢退出门外。 木门“哐当”一声,被姜红月伸手直接合上,还拿门边一根粗木柴,斜斜抵在门板后面。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走远,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院子。 “不知道从哪儿捡来个野丫头……” “看着瘦得吓人,莫不是拐来的?” 声音慢慢消散在山林风声里。 院子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姜红月后背悄悄松了一口气,才察觉到手心已经冒了一层薄汗。 刚才那一瞬间,真怕他们继续纠缠追问。 她转头看向小芷。 小姑娘还站在原地,整个人绷得死死的,方才攥在手里的一把草,都被捏碎了,碎草屑顺着指缝往下掉。那双黑眼睛里面藏着惶恐。 “别怕,没事了。”姜红月放轻语调。 小芷慢慢抬起脸,嘴唇动了动,小声问:“他们……会把我抓走吗?” 在她的世道,流民孤儿,被抓走,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下场。 “不会,这院子的地界之内,他们管不到。”姜红月摇摇头,心里又想起那道位面缝隙,刚刚闹腾一阵,不知道花花和阿钉还在不在那头等着。 她抬眼望向院角那一处。 空气已经恢复正常,那层扭曲的光影不见了。 缝隙关闭了。 姜红月心头一跳。 “刚才那两个孩子呢?” 小芷浑身一颤,猛地冲到那个角落,伸手在空中胡乱抓,指尖只触到冰凉的空气,什么都摸不到。 “花花!阿钉!”她压低声音呼喊,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哭声,没有小小的人影,位面通道已经完全沉寂下去。 小芷一下子慌了,眼眶瞬间又红了,转头看向姜红月,声音发颤:“不见了,他们不见了……是不是刚才那些人过来,把通道弄没了?” 姜红月也拿不准,在心里呼唤系统。 脑海里的提示缓缓浮现。 【位面通道临时关闭。外界活人情绪扰动,会轻微干扰通道稳定性。】 【不必恐慌,通道并未彻底损毁,积累足够雇工工作量,可重新激活。】 还好,不是彻底消失。 姜红月把系统的信息筛选过后讲给小芷听:“通道只是暂时关上,不是永远没了。你好好干活,积攒够工作量,还能再打开,再接你的弟弟妹妹。” 小芷死死咬着嘴唇,用力抹掉涌上来的眼泪,狠狠点了点头。 “我继续拔草。” 她不再多说话,重新弯腰,扎进漫山遍野的荒草当中。 小小的身影埋进绿色杂草,一下,一下,拼命地拔。仿佛只要做得足够多,足够快,就能早点见到弟弟妹妹。 姜红月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现实这边麻烦已经埋下。刘婶那几个人回去,保不齐村子里面很快就要传出各种流言。 钱也捉襟见肘。背包里面的物资撑不了多久。 房子漏雨,没电,没自来水。 一堆难题堆在眼前。 她摸了摸内兜那块冰凉的铜契约牌。 等等。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条系统提示,之前没来得及细看。 【雇工持续完成任务,可解锁新雇工招募名额。】 只靠小芷一个小姑娘,就算她拼尽全力,这么大一座院子,想要清理完,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可以招一个会修房子的匠人? 比如……木匠瓦匠那一类。 脑子里念头刚冒出来,系统没有立刻弹出新的窗口,只是淡淡的回响。 【现有工作量不足,暂未解锁高阶雇工招募权限。】 哦,还不够。 姜红月苦笑了一下。行吧,急不来。 她走到堂屋,翻了翻背包。挂面只剩浅浅一小把。白糖已经消耗掉小半袋。盐倒是还有一包。 等下中午,得煮点面条当午饭。 外面院子,“哗啦——哗啦——”,野草被连根扯断的声响,持续不断传进来。 太阳越爬越高,晒得整个小院热气腾腾。 第五章 第一顿热面 日头爬到中天,山林之间的暑气闷得人浑身发黏。 小芷一直没歇手。 大片大片的荒草被她连根拔起,在院子两侧堆起两座高高的草垛。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脸上尘土,一道道黑印子。手掌上本来就被草叶划开细碎伤口,反复摩擦泥土,不少口子渗出来淡红的血。 她浑然不顾,只顾埋头干活。 心里记挂着还困在灾荒位面的弟弟妹妹,手上的活,就不肯停下半分。 姜红月搬出来那只掉漆的旧铝锅。 灶台是院子角落遗留下来的老土灶,灶台台面裂了好几道宽缝,烟囱堵得厉害,要是直接点火,搞不好浓烟全倒灌回院子。 算了,暂时不用土灶。 她翻背包,掏出一个小小的户外便携燃气炉,一小罐气。这是之前准备进山露营买的,本来想着应急用,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接好气罐,打火。蓝色细小火苗窜起来。 铝锅倒进山泉水,放在炉头上烧。 水慢慢升温,冒出细碎热气。 姜红月捏着那一小把挂面,掂量掂量。就这么点,两个人吃,根本填不饱肚子。 她又摸出背包底层,一小把晒干的野菜,是进山路上随手采摘的,洗干净丢进锅里。水咕嘟咕嘟开始冒泡。 “先过来歇会儿,吃饭。”姜红月朝着院子里喊。 小芷停下手上动作,直起身子,后背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一大片。她迟疑了一瞬,才慢慢走过来,脚上光脚踩在滚烫石板地上,脚趾不自觉蜷缩。 姜红月低头看见她满是裂口和细小石子划伤的脚掌,心里一动。 背包里面有一双旧的棉袜,是自己备用的,尺码偏大。 “穿上。”她递过去。 小芷看着那一双干干净净的袜子,眼神有点茫然,从来没有穿过这种东西。犹豫着,蹲下身,笨拙地把脚套进去。袜子太大,脚踝那里垮下来一大截,但至少石头碎草不会直接磨皮肉。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面条丢下去,很快散开,混着野菜飘出淡淡的热气。 没有碗。只有两个便携不锈钢饭盒。 姜红月把面条分成两份。她自己那份少一些,小芷的那份,满满当当。又捏小小的一点盐撒进去,没有别的调料。 简简单单一锅野菜面条。 可对小芷来说,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吃食。 她捧着饭盒,手指微微发抖,看着蒸腾起来的热气,鼻子微微发酸。 “吃吧。”姜红月坐到石阶上,也端起自己那份。 小芷没有立刻大口吞咽。先是小口抿了一口热汤,温热顺着喉咙滑进空荡荡的胃里,浑身冻僵似的骨头,好像都活过来几分。然后才慢慢扒拉面条。吃得很安静,吃得极快,又拼命克制,不敢狼吞虎咽,怕自己吃太快,惹得眼前的主人不高兴。 院子里只有面条吞吐的细微声响,远处山林蝉鸣阵阵。 吃到一半,小芷忽然停下筷子。 她低头看着饭盒里面还剩下的小半份面条,迟疑了很久。 “我……能不能留一点?”她声音很小,“花花和阿钉,他们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 姜红月心口轻轻一沉。 留了又能怎么样。通道现在关着,东西送不到对面。 “现在通道打不开,食物送不过去。”姜红月如实告诉她,“你先把自己吃饱,有力气干活,早点攒够工作量,才能把他们接过来吃饭。” 小芷垂着眼皮,长长的睫毛盖下来,盖住眼底的失落。沉默几秒,才又低下头,把剩下面条慢慢吃完。 饭盒见底。 【雇工小芷,进食热食,身体状态小幅恢复。】 【雇工满意度:81。】 【累计工作量小幅上涨。距离解锁家属居留权限,仍有较大缺口。】 脑海里面的提示跳出来。 缺口还很大。 姜红月暗自盘算。光靠拔草这点活,进度太慢。可她现在手里没有工具,没有种子,什么都缺。 正琢磨,院外山道,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脚步声听着不像是刚才那几个嚼舌根的村民,步子稳重,慢慢走近。 “月月?月月你在不在里面?” 是女人的声音,温和熟稔。 姜红月一愣。是张婶,张悦。 张婶和王叔夫妻,是少数真心待她的村里人。小时候她经常来姥姥这座小楼玩耍,张婶没有孩子,一直拿她当亲闺女疼。 姜红月起身,走过去挪开抵门的木柴,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张婶,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额角带着赶路出来的薄汗。看见开门的姜红月,脸上立刻露出笑意。 “我听村里人嚼舌根,说看见有外人往你这山上小楼跑,我心里放不下,就上来看看。”张婶一边说着,目光越过姜红月,扫进院子,一眼看见了站在灶台边,脚上套着大袜子的小芷。 张婶的话语顿住,微微睁大眼。 第六章 布袋里的米面 张婶的目光落在小芷身上,上下打量。 小姑娘一身破破烂烂的旧衣,脚上套着明显不合脚的厚棉袜,袜子滑到脚踝,松松垮垮堆着。脸上还留着几道没擦干净的泥印,察觉到外人的视线,下意识往灶台后面缩了半寸,双手攥紧饭盒边缘,整个人透着一股怯生生的拘谨。 张婶没出声追问,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下,很快又把神色放平,没有像刘婶那样刨根问底。 她侧身跨过门槛走进院子,把手里沉甸甸的粗布布袋往石阶上一放,布袋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上听那几个人回去乱讲,说得神神叨叨,我还怕你一个人在山上出什么事。”张婶说话的声音压得不高,一边说,一边又瞟了一眼小芷,转头看向姜红月,眼神里带着询问。 姜红月轻轻往旁边挪了一步,半挡在小芷身前,低声简单复述了一遍方才对付村民的说辞。 “路上碰到的孩子,家里遭遇变故,没地方去,过来帮我打理院子,管饭。” 这话半真半假。对着张婶,她心里其实有点过意不去,可系统、异界这种事,实在没法开口。就算是亲近的长辈,讲出来只会徒增麻烦。 张婶也没有死揪着来历不放,只是叹了口气。 “这深山老林过日子哪有那么容易,你自己都捉襟见肘,还要多养一口人。”她说着伸手解开布袋子的绳结,“我跟你王叔在家合计了,知道你这老房子这边啥物资都没有,给你捎了点东西上来。” 布袋打开。 一小袋大米,一捆干挂面,还有一小罐腌咸菜,甚至还有几个用油纸包好的白面馒头。 姜红月看见那些东西,心口猛地一暖。她兜里就剩一百多块,背包里的粮食已经快要见底,正愁拿什么给小芷结算后续的酬劳。 “张婶,这……我不能白拿你的。”姜红月连忙摆手。 “什么白拿不拿。”张婶伸手拍了拍她胳膊,语气实在,“你姥姥以前待我们两口子就不错,我是拿你当自家闺女看待。山上买东西不方便,这些你先凑合吃。等以后你这边日子过顺了再说别的。” 说完,她又扭头看向缩在灶台边的小芷,语气放柔和了不少,朝小姑娘递过去一个白面馒头。 “孩子,饿了吧,拿着吃。” 小芷眼睛盯着那个白白胖胖的馒头,喉结不受控制滚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接。她下意识转头望向姜红月,等待主人的许可。在她的世道,平白无故拿别人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天下没有白来吃食。 姜红月点头:“拿着吧。” 得到准许,小芷才小心翼翼伸出两只黑乎乎的小手,把馒头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张婶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隐隐发酸,也不再多问什么,转而打量起这座破败的院落。墙皮脱落,屋顶瓦片多处碎裂,地上到处是拔出来的杂草。 “这房子,再不修,雨季一来怕是要漏得更厉害。”张婶伸手摸了一把开裂的土墙,“你一个小姑娘,又要收拾院子又要修房,哪忙得过来。要不,我回去跟你王叔说说,看看村里能不能找两个泥瓦匠抽空上来帮你拾掇拾掇,就是工钱得你自己出。” 工钱。 姜红月心里咯噔一下。 她兜里两百一十三块七,一路坐车、买进山物资已经花掉大半,现在剩下一百出头。请村里的泥瓦匠,工钱加上材料,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她苦笑了下,摇摇头:“暂时拿不出工钱,先将就住着吧。” 脑海里,系统安安静静的,之前那一条提示又浮上来。 【现有工作量不足,暂未解锁高阶雇工招募权限。】 想召唤工匠,还得继续攒工作量。 张婶见她这般,也知道她手头窘迫,没有继续劝。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提醒她村里流言已经传开,让她多留个心眼,别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刘婶那伙人嘴碎,回去指不定要到处编排。村长那边我有空会帮你说两句,但你自己也要多提防。” 姜红月点点头,把话记在心里。 张婶没久留,山路难走,天色稍晚下山就危险。临走前还反复嘱咐,要是缺什么,就往村里面给王叔打个电话,能搭把手的他们一定帮。 木门合上,院子再次回归安静。 布袋子里的米面安安稳稳摆在石阶上。有了这些,至少短期之内,酬劳的物资算是有了着落。 小芷抱着那个白面馒头,没有急着下口。她低头盯着馒头,手指轻轻摩挲白白的面皮,眼神里藏着念想。 姜红月瞥见她的神情,心里清楚,她又在想花花跟阿钉。 “先干活。”姜红月开口,声音平静,“多做一点,离解锁权限就近一步。” 小芷猛地回神,把馒头小心揣进破衣襟内侧,紧紧贴在胸口收好,留着往后。二话不说,转身又扎进还没清理完的荒草区域。 太阳慢慢向西偏移,午后的阳光斜斜泼洒在院子。拔草的哗啦声再度响起。 姜红月蹲下来,拆开张婶送来的米袋。指尖抚过粗糙的米粒。 现代普通的大米,放到那个灾荒的位面,那就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她心里盘算。等解锁木匠之后,拿大米、盐、红糖当做酬劳,请人修缮屋顶、修补土墙、重整灶台。 可工作量缺口依旧摆在那里。 她坐在石阶上,手无意识摸向内兜那枚铜契约牌。 就在这时,脑海当中,系统的提示毫无预兆跳了出来。 【雇工持续高强度劳作,情绪稳定,满意度持续上涨。】 【检测到新的异界劳工信号正在微弱试探本庄园位面通道。】 【临时工招募通道,低概率短暂开启。】 姜红月猛地抬起头。 院角那一块方才沉寂许久的空气,又一次泛起一层淡淡的、如水波一般的扭曲光晕。 不是小芷那两个年幼弟妹的轮廓。 这一次,光影背后,站着一个身形高大不少的男人剪影。 第七章 逃荒路上的手艺人 光晕晃得很淡,忽明忽暗,像是信号不稳,随时都会消散。 隔着位面屏障,看不清那人完整样貌,只能看见宽厚的肩膀,身上套着打满补丁的粗麻布短褂,手上还攥着一把磨损严重的木凿子。 凿子。木匠的家伙什。 姜红月的心跳骤然加快。 不会这么巧吧。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惊扰,怕微弱的通道直接断掉。 小芷还在远处埋头拔草,背对着这个角落,暂时没有发现这边的异动。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受干扰: 【探测目标:王木匠,四十五岁。】 【身份:木工泥瓦双料匠人。乱世灾荒,家乡遭洪水冲毁,四处逃荒,妻儿已经在逃难路上病死。】 【生存状态:疲惫,饥饿,体力透支。携带简易木工工具。】 【当前状态:感知到庄园通道波动,正在尝试靠近。】 【警告:当前雇工总工作量依旧未达正式高阶雇工解锁标准。本次属于通道偶然溢出,仅可触发一次临时雇佣洽谈。如果洽谈失败,该劳工信号将消失,短期内不会再次出现。】 临时洽谈。机会只有一次。 姜红月脑子飞快转。 正式解锁权限的工作量还缺一大截,现在没法长期把人留在这里干活。但临时雇工,系统文档里写过,可以按次结算,干完一单活就结算物资,之后自动遣返回异界。 刚好,她现在最急需的就是修补房子。屋顶漏雨,土墙开裂,土灶报废,一大堆基建活。 风险也明摆着。万一谈崩,这个匠人直接消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再来同类的人手。 姜红月缓缓站起身,脚步放轻,慢慢朝着那片晃动的空气走过去。 “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她低声开口。 光影后面的人影动了动。 一道沙哑,带着疲惫的男人声音穿透屏障传过来,口音比小芷还要厚重晦涩,勉强可以听懂。 “何处……此处是何地?我方才在山神庙避雨,忽闻有异响。” 王木匠的声音带着警惕,还有深深的倦怠。一路逃荒,见过太多人间惨剧,他不敢轻易相信莫名出现的异象。 “这里是一处庄园。”姜红月尽量把话说得直白,“我可以付给你吃食、盐,还有稻米。代价是,你要在这里做工。只限于这座院子之内干活,工期结束,你会自动回到你来的地方。” 屏障对面沉默片刻。 “做工?做什么活?” “修补屋顶朽坏的木梁,补开裂的土墙,重新砌一座能用的土灶台。”姜红月如实说出需求,“活不算轻松,全部做完,给你二十斤大米,半斤粗盐,再加一小包红糖。” 这些物资,放在现代不值多少钱,张婶送来的米袋里面就够凑出来。可放到那个灾荒乱世,二十斤大米,足以救下好几条人命。 屏障那头安静了很久。 姜红月心里悬着,生怕信号断掉。 过了好一会儿,王木匠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逃荒这么久,树皮草根都快要吃光,盐更是想都不敢想的稀罕物件。 “这些……皆是做工之后,方能给我?不会先给半分?” “按劳结算。全部活计完工,一次性交付酬劳。干活期间,每日管两顿热饭。”姜红月守住系统那条底线,绝不预先无偿施舍。 不能开白给的口子。一旦破例,后面会滋生无穷无尽的贪婪。 又一阵长久的沉默。 光影忽明忽暗,有要消散的趋势。 就在姜红月以为这次机会就要溜走的时候。 “好。我答应。” 男人的声音落下来。 【临时雇工协议达成。】 【临时雇工:王木匠,即将投射进入庄园空间。】 空气扭曲的幅度猛地变大,一圈淡淡的白雾散开。 一个身形高大,脊背微微佝偻的男人,踉跄着从波动的空气当中踏出,重重踩在院子的泥土地上。 身上衣衫到处是破洞,满身尘土,头发胡须花白混杂,手上老茧层层叠叠,腰间别着一套简陋的凿子、刨子,木柄都被磨得发亮。 王木匠站稳之后,茫然抬起头,环顾四周破败的小院。 视线扫过满地杂草,又落在不远处还在埋头拔草的瘦小女孩小芷身上,最后,落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姜红月。 他眼中满是惊疑,完全搞不懂自己究竟落到了什么样的地方。 这一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小芷。 小芷停下手里拔草的动作,猛地回头,看见凭空多出来的陌生男人,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攥紧手里的野草。 第八章 两个来自乱世的人 王木匠双脚踩实泥土,脚下碾过一层干枯的草屑。 他先是愣在原地,脑袋微微晃动,四下打量这座陌生的宅院。 残破的土墙,开裂的石板,屋顶瓦片缺了一大片,天上的日光直接从缺口漏下来,在堂屋地面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院子两边堆着两大垛刚刚拔下来的荒草,空气中混杂着泥土、青草,还有一丝淡淡的米面热气。 这地方,既不是他躲避洪水的山神庙,也不是一路上见过的任何一处逃荒据点。 身后,那道把他拉扯过来的位面光晕,已经彻底消散,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腰间那套跟随他多年的木工凿、小刨子还好好别在布腰带上面,木头手柄被手掌数十年摩挲打磨得油光发亮。那是他仅剩的全部家当,洪水冲毁家乡的时候,别的物件全都没了,唯独这套工具,他死死抱在怀里才保住。 小芷攥着一把野草,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她见过太多逃难路上的成年男人,凶的、饿疯了的,什么人都有。骤然看见凭空冒出来的高大汉子,本能的戒备瞬间攥住了她。她没有跑,只是身体绷得笔直,眼睛牢牢盯住王木匠,悄悄往姜红月的方向靠过去半寸。 王木匠的视线落向小芷,看见小姑娘一身褴褛,手上布满被草叶割开的细小伤口,脚上套着一双明显大出许多的厚棉袜。 他眉头轻轻皱了皱,没有凶相,更多是一种同是乱世流离之人的疲惫。 “此地……究竟是什么去处?”王木匠再次开口,嗓子干涩沙哑,连续逃荒多日,说话都带着摩擦的粗粝感。他没有贸然往前踏出一步,牢牢记住方才隔着屏障听见的约定,“方才说好,做工换米粮盐巴,只可在这院落之内行事?” 姜红月点头。 “这里是我的庄园。你踏出院墙边界,就会被直接送回你来的世界,这点你记牢。干活期间,每日两顿热饭,所有修缮活全部做完,一次性付给你谈好的酬劳。” 她没有讲什么系统、位面,讲了对方也理解不了。只把实打实的规则摆到明面上。 王木匠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满是裂口的双手。一路逃荒,见过太多人饿死路边,树皮啃光,泥土都有人往肚子里填。二十斤大米,半斤粗盐,还有一小包红糖。这样的报酬,放在他那个世道,简直是想都不敢妄想的恩典。 哪怕这片地方处处透着诡异,这笔交易,他也赌得起。 “我记下规矩。”王木匠沉沉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些许,连日逃亡积攒的疲惫终于压不住,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姜红月看在眼里,守住底线,但也没必要刻意苛待。协议说好完工之后结算大额酬劳,干活期间的两顿热饭,本就属于约定之内。 “小芷,先停下手里的活。”姜红月转头招呼小姑娘,“我们烧点热水,做点吃的。” 小芷迟疑地松开攥紧野草的手指,草茎从掌心滑落,泥土簌簌往下掉。她依旧隔着一点距离,偷偷打量王木匠。两个同样来自灾荒位面的人,明明身处同一个院子,却没有半分同乡相见的轻松,只剩下刻进骨头里的提防。 姜红月走到石阶旁,打开张婶送来的布袋子。 米袋拆开,一粒粒粗糙的白米露出来。户外燃气炉的气罐余量已经不多,省着点用还能烧几顿,但长期做饭肯定撑不住。那个裂得满是缝隙的老土灶就摆在院子角落,烟囱堵死,灶膛里面堆满落叶烂泥。 刚好,这就是王木匠要处理的活计之一。 “先烧一锅米汤。”姜红月拿铝锅接上山泉水,舀小半把大米丢进去。不需要干米饭,一锅温热米汤,足够先给饿到脱力的王木匠缓一缓身体。 蓝色火苗再次燃起,锅底下一圈温热慢慢散开。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燃烧细微的嘶响,远处山林里面鸟雀此起彼伏的鸣叫。 王木匠走到堂屋屋檐底下,抬头仰头望向头顶残破的椽子。 多年的手艺刻在骨子里,哪怕身体又累又饿,目光扫过房梁,就下意识开始掂量木料朽坏的程度。 “主梁还勉强撑得住,侧边两根次梁已经朽空大半,再遇上一场大雨,厢房半边屋顶怕是直接会塌落。”他低声自言自语,手指隔空比划瓦片缺损的位置,“墙体多处受潮,墙泥剥落,地基边角也被雨水泡松。土灶更是彻底废了,烟道堵死,就算勉强点火,浓烟倒灌,人在院子里都待不住。” 他一边看,一边缓缓绕着小楼走了半圈,脚步始终没有靠近院墙那条无形边界,潜意识里,他记着不能越界的警告。 姜红月站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不愧是老手,扫一圈就把全部问题点了出来。这些问题,她自己学农学,看得懂植物,土木修缮却是一窍不通,只知道房子很破,却分不清楚哪里危险,哪里还能勉强撑住。 “这些,都要劳烦你处理。”姜红月说道。 王木匠收回目光,重重叹了一口气:“活计不少。木料,黄泥,瓦片,这些物料,此地可有?” 姜红月被问得一怔。 对啊。 她光顾着找来匠人,却忘了物料。 院子里能找到的只有遍地野草、枯枝,少量滚落的破碎旧瓦片。完整的新木料、黄泥,她这里什么都没有。兜里剩下一百出头的现金,跑镇上采购木料砖瓦,钱远远不够。 一股无力感漫上来。 刚才看见王木匠被召唤过来的那一瞬间,她还以为所有难题迎刃而解,现在才反应过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物料从哪里来? 姜红月的指尖无意识摩挲外套内兜,那枚冰凉的铜契约牌隔着布料抵着掌心。她试着在心里询问系统。 【庄园修缮所需基础建材,有两种获取途径。第一:现世自行采购。第二:异界雇工通过位面通道携带原生世界物料,物料同样计入雇工劳动产出,消耗对应工作量额度。】 异界带物料? 姜红月眼睛微微一亮。 但紧跟着下一行提示跳出来,泼了一盆冷水。 【当前临时雇工王木匠为单次临时协议,权限有限,无法大批量跨位面搬运建材。仅可携带随身工具。】 得,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姜红月皱着眉,站在原地思索。 王木匠看她神色变化,大概猜到物料短缺,并没有急躁。乱世里面做工,缺料停工是家常便饭。 “若是没有新料,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乱糟糟的灰白胡茬,目光扫过院子角落一堆倒伏的旧木,那是早年厢房朽坏拆下来丢弃的旧木料,“那些旧木头,挑拣还没完全烂透的,削去腐朽部分,可以二次拿来补梁。泥土,后山山林底下就有黄泥,我可以带人去挖。瓦片麻烦一点,碎瓦片可以拼接填补,缺口太大的地方,就只能先拿茅草压顶应急,暂且挡雨,等往后弄到新瓦再更换。” 挖后山黄泥,复用旧木料,茅草临时盖顶。 用最低成本先把房子救回来,不至于下一场大雨就直接垮掉。 这算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案。 姜红月松了口气。手艺人的价值就在这里,不是只有用好材料才能干活,懂得就地取材,才是真本事。 “后山的黄泥可以挖,茅草山上到处都是。”姜红月点头,“那我们就先这么办。” 铝锅里面的米汤咕嘟咕嘟翻滚起来,淡淡的米香弥漫开,飘满整个小院。 乳白色的米汤浮起一层薄薄米油。 姜红月拿出两个不锈钢饭盒,舀出两大盒米汤,盒底沉少量煮得发胀的米粒。一份递给王木匠,另一份递给小芷。 “先喝点米汤垫肚子。” 王木匠双手接过饭盒,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逃荒这么久,大多数时候吃的是草根煮的浑水,连几粒杂粮都难得,更别说这种白白的米熬出来的汤水。 他没有急着大口吞咽,捧着饭盒,低头看着微微晃动的米汤水,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芷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小口小口抿着。 两个人,都来自那个饿殍遍地的灾荒世界。同样捧着一碗来之不易的热米汤,心境却完全不一样。 小芷心里记挂着位面那头的弟弟妹妹,每吃下一口热东西,都会下意识想起花花和阿钉还在挨饿。王木匠心里装的是死去的妻儿,洪水席卷家园之后,他已经是孤身一人,活下去,仅仅只为活下去。 院子里只有喝汤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份安静之间。 院外山道,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不止一两个人,人数比上一回刘婶那伙人还要多,脚步嘈杂,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就是这山头,红月那处老院子。” “刘桂香回村说得神乎其神,说里面一下子冒出来个外来的人。” “村长,咱们过来看看情况,万一真收留了来路不明的人,山林这边出点事谁都担不住。” 村长杨建国的声音随之响起,苍老沉稳:“先不要闹,上门好好问问情况,别胡乱揣测。” 姜红月心口猛地一沉。 坏了。 刘婶回去之后,事情闹到村长那里来了。 村长带着村民,直接找上门。 王木匠和小芷,两个异界来的雇工,全都明晃晃站在院子里面,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藏。 脑海里面系统提示弹出来,依旧是那一句冰冷的文字。 【异界人员,现实普通人可以肉眼观测。请宿主自行处理现实社交冲突。】 没有隐身,没有消除记忆,没有任何外挂帮她遮掩。所有麻烦,全部要她自己硬着头皮接下。 小芷听见外面人声,瞬间脸色发白,饭盒都差点脱手,慌忙往姜红月身后缩。 王木匠也抬起头,眉头紧紧拧起。他听不懂外面人说的方言,可听得出外头人多,脚步声纷乱,本能察觉到危机,手悄悄按在了腰间木工凿子的木柄上。不是想要伤人,只是乱世之中,人多就等于危险。 脚步声已经走到木门外面。 “咚咚咚。” 厚重的敲门声响起。 “姜红月,你在里面吗?我是杨建国。” 第九章 找上门的村长 门板被敲得“咚咚”作响,敲击声落在寂静的小院,听得人心头发紧。 姜红月快速扫过院内。 堂屋空空荡荡,没有厢房可以躲藏。院子就这么大,王木匠人高马大,小芷身形瘦小,两个人根本没有地方藏。院墙又矮,就算想躲到院墙角落,外面人推开大门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系统没有给任何作弊手段,现实世界的风波,只能靠她一张嘴周旋。 她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小芷的肩膀,示意小姑娘稳住,又转头看向王木匠,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他千万不要动手,把腰间的凿子松开。 王木匠看懂了她的眼神,迟疑片刻,慢慢松开攥紧工具的手掌。金属凿子归回腰带的套内,没有发出半点磕碰声响。 “把饭盒拿好,别说话。”姜红月压低声音飞快交代一句。 做完这些,她才迈步走向大门。 抵在门后的粗木柴被她挪开,木头摩擦石头地面,发出刺耳的“吱——”一声响。 姜红月伸手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五六个人。 为首的正是南司村老村长杨建国,六十出头,皮肤黝黑,脸上布满风霜皱纹,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旧草帽,手里捏着一根竹制拐杖。他身后跟着两个村里的治安联防队员,再往后,就是之前来过院子的刘婶,还有另外两个爱看热闹的村民。 刘婶站在人群侧面,眼神迫不及待越过姜红月,往院子里面窥探,嘴角压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月月。”杨建国目光落在姜红月身上,语气算不上严厉,但带着村干部公事公办的郑重,“村里传了不少闲话,说你跑到山上老宅,收留了来历不明的外人。不少村民心里不安,我就过来实地了解下情况。” 说完,不等姜红月回话,他身体微微侧开,视线径直越过门框,落进院子当中。 堂屋屋檐下,王木匠身形高大,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破衣,头发胡须乱糟糟花白,手里端着不锈钢饭盒。离他不远,小芷缩在柱子旁边,小小的一团,脚上套着不合脚的棉袜,手里同样捧着饭盒。 一老一小,两个陌生人,完完整整落在所有人视线里。 门外的村民瞬间骚动起来,小声交头接耳。 “真的有外人人!” “刘婶说的没错,不止一个丫头,还有个岁数不小的男人。” 刘婶立刻接上话,声音拔高几分:“村长,你看!我就说吧,平白无故哪来的人,这深山老林,月月一个小姑娘,随便把外人带到家里,万一出点岔子怎么办?谁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 她故意把话说得很重,煽动周围人的顾虑。 杨建国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压住身后嘈杂的议论。他没有立刻听信刘婶的话,目光重新落回姜红月脸上。 “月月,这两个人,是什么情况?” 姜红月心里飞快组织说辞。 实话绝对不能讲。跨时空、异界逃荒,讲出来只会被当成精神出问题。可谎话也不能编得漏洞百出。上次应付刘婶,只说路上遇到一个逃难小姑娘,现在凭空多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说辞必须圆上。 “村长,这两位是我找来干活的工人。”姜红月语气平稳,不卑不亢,“小姑娘叫小芷,之前在路上碰到,无家可归。这位王叔,是我托人打听找来的木工瓦匠,专门过来帮我修缮这栋老房子。管吃住,干完活结算报酬。” “找来的工匠?”杨建国眉头微微一动,眼神又扫向院子里的王木匠。 王木匠一身衣衫破烂不堪,满身尘土,看着完全不像是镇上集市能找到的手艺人,反倒更像流离失所的流民。 刘婶立刻抓住这点,嗤笑一声:“修缮房子的工匠?哪有工匠穿成这副模样的?月月,你可别被人哄骗了。再说,你兜里有多少钱请工人?我们都知道,你刚毕业,手头紧巴巴,哪里雇得起工匠。” 这话戳中要害。 村子里请泥瓦木工,工钱一天最少两三百,还要管烟管饭。姜红月一个刚刚失业的年轻人,独自躲进深山老宅,在村民固有印象里面,根本拿不出这笔开销。 周围几个村民也纷纷点头,眼神里面的怀疑更重。 “是啊,请工匠怎么也得有点像样行李吧,你看他身上啥都没有。” “不会是流浪的流浪汉,月月好心捡回来的吧?” 流言细碎地钻进耳朵。 小芷缩在柱子后面,浑身微微发抖,听不懂大部分对话,但能感受得到门外一群人投过来的审视目光,那些目光沉甸甸压在身上,让她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往柱子后面又躲了躲,几乎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面。 王木匠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只是眼底藏着戒备。他听不懂这些人的言语,可看得出来,门外这群人对自己充满敌意。 姜红月知道,现在越是慌乱,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工钱的事情,是我和工人之间私下约定,不一定是现金。”姜红月坦然迎上村长的目光,“我这边物资有限,一部分以物资抵工钱,米、盐这些东西当做酬劳。房子破败成这样,再不修,雨季一来,我自己住都有危险,总要找人收拾。” “物资抵工钱?”杨建国愣了一下。 “嗯。”姜红月点头,“姥姥留下的宅子,产权手续齐全,是我的私产。院子里面,我雇什么人干活,用什么方式结算工钱,法理上是我的自由。当然,我也明白村里的顾虑。” 她没有硬邦邦直接顶撞,主动退半步,接住对方的担忧。 “我清楚大家担心安全。他们两个,只在这座宅院范围之内活动,不会下山去村子里面游荡,不会打扰村民的日常生活。一旦工期结束,就会离开这里,不会长期滞留。” 这话半真半假。工期结束,系统会直接把两个人遣返回异界,确实不会下山骚扰村民,只是“离开”的方式,她不能说出口。 杨建国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他看着从小长大的姜红月。这姑娘,读书读出去,如今受挫回到山里,神色疲惫,但是眼神清醒,不像是脑子糊涂随便捡流浪汉回家的样子。 他又转头望向院内的一老一小。 那个中年男人,脊背挺直,虽然衣衫破烂,身上却没有流民那种浑浑噩噩的疯癫感,目光落在残破房梁上的时候,眼神带着手艺人独有的打量。那个小姑娘,怯生生缩在柱子阴影下,瘦得可怜,看着没有任何威胁。 刘婶还在一旁撺掇:“村长,不能就这么算了,万一这两个人身上有案子呢?来历不明,报个警查一查身份才稳妥。” 这句话,一下子让姜红月神经绷紧。 报警。 一旦警察上门,要登记身份信息,小芷、王木匠,两个来自乱世异界的人,没有身份证,没有户籍,什么证明都拿不出来。到时候根本解释不清,局面会彻底失控。 姜红月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显露慌乱。 “刘婶,不要随便张口就说人家身上有案子。没有证据,这样说不合适。”姜红月声音冷了几分,“他们只在院子干活,不会下山,不会接触村里任何人,不会造成麻烦。真要是出了任何问题,所有责任,我姜红月一力承担,跟村里没有半点关系。我可以写一份书面说明交给村委会。” 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杨建国思索片刻,拐杖轻轻戳了戳脚下泥土。 他活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看得通透。姜红月姥姥这处老宅,产权清清楚楚,属于私人房产。人家在自家院子里面雇人干活,只要保证人员不下山、不骚扰村民,村里其实没有强硬插手的理由。真要强行报警抓人,拿不出实际危害证据,反倒容易闹出纠纷。 “这话可是你说的。”杨建国认真看向姜红月,“第一,这两个人,不许下山进入村落,不能和村里百姓产生接触。第二,一旦出现任何闹事、伤人的苗头,你必须第一时间上报村里。第三,书面保证书,之后你抽空送到村委会。能做到吗?” “我全部可以做到。”姜红月立刻应声。 刘婶还不甘心,还想再说什么,杨建国抬手拦住她。 “行了,我们就不往院子里面闯了。尊重人家的私宅。”杨建国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扫过院内的王木匠和小芷,“我们回去。但是月月,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一旦有半点风吹草动,村里一定会过来处理。” 说完,老村长转身,带着联防队员,往山下走。 刘婶脸色很难看,没能如愿挑出事端,临走之前,还狠狠往院子里面瞪了两眼,才不甘不愿跟在人群身后离开。 一群人的脚步声,慢慢顺着山道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山林之间,姜红月才缓缓合上木门,再次把粗木柴横抵在门板之后。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后背衣衫,已经被一层冷汗浸透。 刚刚那短短几分钟,几乎是悬在刀尖上。 要是村长执意要进门盘问,要查验身份,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院子里面重新回归安静。 小芷从柱子阴影里面慢慢走出来,小脸煞白,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王木匠把手里的饭盒放到石阶上,眉头紧锁。方才门外一群人的气势,他就算听不懂话语,也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方才,那些是何方人?”王木匠开口问道。 “山下村子里的人。”姜红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们怀疑你们的来历。以后,你们千万不能靠近院墙,更不能踏出这座院子的边界。一旦跨出去,不光会被强制送走,还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王木匠沉沉点头,神色凝重:“我记住。” 小芷咬着嘴唇,小声说道:“他们……会不会还会再来?” “说不准。”姜红月如实回答,没有说假话哄她,“所以我们要抓紧干活。早点把房子修缮好,把活计做完。” 她抬眼望向头顶那处漏光的屋顶,破碎瓦片之间,能看见天上缓缓浮动的云朵。 米汤已经彻底凉透。 山风掠过院墙,吹得旁边堆放的干草垛沙沙作响。 “先休息一小会儿。”姜红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等下,我们上山割茅草,挖黄泥。正式开工。” 脑海里面,系统提示慢悠悠跳出来。 【事件:现实村民介入庄园。】 【雇工小芷心理压力上升,满意度小幅回落,当前 76。】 【雇工王木匠,见识本世界人际风波,心态谨慎,满意度 65。】 【提示:现实世界的压力,会间接影响雇工情绪与位面通道稳定性。】 姜红月看着这两行提示,心里沉甸甸的。 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十章 后山取土,暗处的窥探 日头已经偏过正中,午后的阳光斜斜泼洒进院子,把土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刚刚村长带人上门那股紧绷感还没有完全散去,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几分压抑。小芷安安静静站在石阶一旁,手指不停搓着自己破旧的衣角,时不时抬眼瞟一眼那道院墙大门,耳朵竖得高高的,还在提防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王木匠倒是已经把心神慢慢收了回来。乱世逃荒的日子见多了风波,短暂的惊惧过后,手艺人的本能压过了不安。他走到堂屋屋檐下,再次仰头打量那一片破损的屋顶,指尖隔空比划木梁朽坏的位置,嘴里低声估算着用料。 “要补这几处梁,得把上面一部分瓦片掀下来。”他回过头看向姜红月,“后山的黄泥,不能随便挖表层浮土,要往下挖两三尺,取底下黏性重的黄黏土,混上干草碎,和出来的泥才能够糊墙、封屋顶缝隙。茅草也要挑老一点的,嫩草晒过容易腐坏,挡不住雨水。” 姜红月点点头。这点常识她在学校专业课里面也学过,黏土掺纤维,是古时候最基础的夯土抹灰法子。 “后山我认得路,往西侧山谷走,就有一大片黄泥裸露的土坡,往年暴雨冲垮山坡露出来的。茅草漫山遍野都是,割起来不算费事。” 但随即又有现实难题摆在眼前。 工具。 院子里面只有那一把锈迹斑斑的旧柴刀。没有锄头,没有铁锹,没有割茅草的镰刀。总不能靠两只手去刨土挖黄泥。 姜红月皱起眉,下意识摸向内兜的铜契约牌,心里试着询问系统。 【庄园现有工具清单:锈蚀柴刀一把,铝锅一只,便携燃气炉一套,不锈钢饭盒三个。】 【提示:临时雇工王木匠仅自带小型凿刨,无挖掘、收割类大型工具。】 【解锁简易农具需要累计工作量达标,当前工作量不足,无法兑换。】 这条路又堵死了。 姜红月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实在不行,只能先下山去村里找王叔,借几把铁锹镰刀。可是下山又有风险。她一旦离开山庄,小芷和王木匠留在这里,万一再有村民闯上门,两个异界雇工依旧会暴露。 更别提村长刚刚放话,盯紧这座山头,她独自下山,搞不好还会被人追问院子里面两个人的底细。 进退两难。 王木匠见她沉默,大约猜到是工具的难处,抬手指了指院角那一堆废弃旧木料。 “旧木头,我可以削改。柴刀虽锈,磨一磨尚能使用。削几根木楔,再劈出几块硬木,勉强可以做木锹,挖泥土虽慢,聊胜于无。” 对。手艺人就地取材。 姜红月眼睛一亮。与其冒险下山借工具惹一堆闲话,不如就在院子里面自己凑合用。 “那就这么办。” 她捡起墙角那把锈得坑坑洼洼的柴刀,刀身布满红褐色锈迹,刀刃卷了小半块。院子石板缝隙里面有不少坚硬的鹅卵石,正好拿来磨刀。 王木匠接过柴刀,蹲在石板上,拿起一块棱角锋利的河卵石,蘸上一点山泉水,一下一下来回磨刀刃。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小院响起,细碎红褐色铁锈粉末顺着石面流淌。 小芷见状,也不再胡思乱想,主动跑过来,蹲在旁边,帮忙捡拾合适的小石头,把大块的碎木片归拢到一处。 小姑娘经过刚才村长上门那一出,心里依旧惶恐,可手上干活的动作半点没有偷懒。只要不停干活,离解锁花花、阿钉的权限就近一分,这个念头死死撑着她。 磨刀花费了不少功夫。锈层一点点被磨掉,刀刃慢慢透出一点黯淡的金属寒光。算不上锋利无比,至少砍木头、割茅草够用。 王木匠手脚麻利,挑选两块质地紧实没有完全朽烂的旧木料,踩住木料一端,手里柴刀起落,劈、削、砍,木屑四处飞溅。他逃荒一路什么苦活都干过,手上力道拿捏得极好,不多一会儿,两把简陋的木锹轮廓就出来了,又削出几根长长短短的木楔子。 “木锹不经造,挖硬土容易开裂,不能猛砸。”王木匠把两把粗糙木锹递过来,语气郑重地叮嘱。 姜红月接在手里。木头表面凹凸不平,握在手上磨手掌,但好歹有了可以挖土的物件。 “小芷,你跟着我,我们去后山割茅草挖黄泥。记住,不要越过后山那一道矮石坎,那就是庄园地界的边缘,跨过去会出事。”姜红月反复交代。 系统划定的庄园领地,不止院墙以内,后山一小片山坡同样归属于契约范围,再往外,就是现实世界无保护的山林,一旦雇工踏出去,直接触发强制遣返。这点她不敢有半分马虎。 小芷用力点头,把每一句话记进心里。 王木匠留在院内。他不能离开庄园核心宅院太远,位面对临时雇工的活动范围有限制,后山山坡虽然算领地,但距离主院过远,信号会不稳。他正好趁着这个空档,整理院子里的旧木料,挑选还能用的梁柱料,提前处理朽坏部分。 姜红月拿上磨好的柴刀,一把木锹,小芷拎着另外一把木锹,两个人推开侧院小小的柴门,往后山走。 后山草木茂密,灌木丛生,脚下落满厚厚的腐树叶,踩上去软软的。山林里到处是蝉鸣鸟叫,热风穿过树梢哗哗作响。 姜红月走在前头开路,柴刀挥开挡路的枝杈,小芷紧紧跟在身后,时不时紧张地回头望一眼来处的小院方向。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就到了那片黄泥土坡。大片黄褐色黏土裸露在外,坡边长满半人多高的老茅草,穗子已经发白,正是适合拿来苫屋顶的老料。 “就这里。”姜红月停下脚步。 她刚准备动手割茅草,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远处山道旁的一棵大松树。 松树树干粗壮,枝叶浓密。树后,有一个人影一闪而逝。 有人。 姜红月心里猛地一凛,立刻抬手拦住正要往前跑的小芷,伸手把小姑娘按到灌木丛后面蹲下。 小芷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刚要开口,被姜红月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人矮身躲在浓密灌木之后。 隔着层层树叶,姜红月眯着眼望向那棵松树。 片刻之后,一个妇人的半边身子又探出来一点。是刘婶。 她没有靠近,就躲在松树阴影里面,偷偷往山庄后山这边张望。村长带人下山之后,她没有直接回村子,绕了远路,躲在这里暗中窥探。 第十一章 多一分希望 姜红月心脏往下沉了沉。 果然没有就此罢休。 刘婶不敢再闯院子,就躲在远处山头偷看,想抓把柄。只要看见小芷或者王木匠走出什么出格举动,或者抓到一点可以编排的画面,回到村里又能大肆嚼舌根,甚至可以再煽动村民上来闹事。 小芷缩在灌木丛里,呼吸放得极轻,小脸又绷起来,眼神里藏着恐惧。她也看见了远处那个模糊人影,本能明白那就是方才在院子门口刁难她们的村里人。 “别出声,别露头。”姜红月压低声音贴在小芷耳边说道。 现在不能过去对峙。一旦暴露,刘婶会变本加厉。这里距离庄园边界已经很近,万一争执之间小芷慌乱乱跑踏过石坎,直接触发遣返,那之前所有辛苦全部白费。 姜红月快速在脑子里权衡利弊。 不能继续待在这片开阔土坡干活。继续割茅草、挖黄泥,动作大,很容易被远处的刘婶看得清清楚楚。 可茅草和黄泥又是修缮房屋必不可少的物料。总不能就此空手回院子。 她悄悄探头再望一眼松树那边。刘婶还守在那里,时不时挪动两步,视线死死锁向这片山谷。看样子,不窥探出点什么,她是不打算走了。 姜红月快速打量四周环境。土坡往左,有一大片更高的杂树林,树冠浓密,能够完全遮挡视线。土坡的黄泥可以从树林侧面绕过去挖,茅草也有一部分长在树林内侧的低洼处。只是那边地面乱石多,干活会更费劲。 “我们换地方,往左边林子里面去,躲着她干活。”姜红月小声跟小芷说。 小芷没有半点异议,乖乖点头。 两个人弓着身子,借着灌木掩护,悄无声息横向移动,钻进茂密的杂树林深处。树叶枝叶层层叠叠,把外面的视线彻底隔绝。耳边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还有脚踩枯枝的细碎动静。 进到林子深处,确认已经完全避开刘婶的视线,姜红月才松了一口气,直起腰。 “就在这里。” 林子内侧低洼处同样长着成片老茅草,侧边土壁也露出大块黄黏土,就是地面乱石多,木锹挖起来阻力很大。 小芷攥着粗糙的木锹,手掌已经被木头边缘磨得发红,还是二话不说,蹲下身就开始刨土。木锹质地软,每挖几下,木头边缘就被石头磕出小缺口。 姜红月挥舞柴刀,弯腰割茅草。一刀一刀下去,老茅草齐刷刷倒下,堆成一小捆一小捆。 山林里面闷,密不透风,没一会儿两个人浑身都冒出汗,衣衫被汗水浸湿。 小芷挖一会儿土,就会停下来,怔怔望向林子外的方向。隔着重重树木,看不见刘婶的人影,但她心里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还在死死盯着这边。 “不要怕,她过不来。”姜红月看见她走神,低声宽慰一句。 小芷抿抿嘴唇,低下头,又继续挥动木锹刨黏土。 脑海里面,系统提示断断续续跳出来。 【雇工小芷进行挖掘劳作,工作量持续累积。】 【受外界窥探事件影响,心理压力未完全消散,满意度 74。】 工作量是在一点点涨,但涨得很慢。靠两把自制木锹,两个人人力有限,想要挖出足够糊墙补屋顶的黄泥,还要割够一大堆茅草,要耗费大量时间。 姜红月擦了一把额头上淌下来的汗水。心里隐隐担忧。刘婶会在这里蹲多久?会不会回村子再叫别的村民过来一起窥探? 还有,天眼看着慢慢就要向晚。山里一旦入夜,气温会骤降,堂屋屋顶还漏着,晚上睡觉都是问题。 挖了大概一个多钟头,已经堆起一小堆捆好的茅草,旁边也堆了一大堆挖出来的黄黏土块。可距离够用的量还差很远。 就在这时,远处山道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呼喊,是村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刘婶的名字。 躲在林子里面的姜红月耳朵一动。 是有人在叫她回去。 过了片刻,隐约听见松树那边传来脚步声,渐渐走远。刘婶总算走了。 姜红月没有立刻就松口气。谁也说不准她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再等一刻钟,我们再出去。”姜红月停下手里的柴刀。 两个人就坐在满地枯枝的林地上,短暂歇口气。 小芷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坐着,望向位面通道曾经出现过的那个方向,眼神黯淡。 “红月姐。”小芷小声开口,“花花和阿钉,他们会不会……一直等不到过来的那天。”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压过来。 姜红月转过头看向瘦得小小的女孩。她没有讲漂亮的空话画大饼,没法打包保证一定能接过来。系统写的是累计工作量解锁权限,可工作量要攒到什么数值,中间会不会再出各种意外扰动通道,谁都说不准。 “我们拼命干活,就会多一分希望。”姜红月只能这样回答。 山林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一刻钟缓缓过去。 外面山道彻底安静,再没有半点人的动静。 “好了,我们搬东西回院子。” 茅草捆子和黏土块太重,没有扁担箩筐,只能抱着、扛着一趟一趟往返搬运。两个人一趟搬不了多少,要来回跑好几轮。 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橘红色的霞光,一点点漫过远处连绵的山尖。 第十二章 修补漏雨屋顶 来回搬运物料耗费了巨大的体力。 姜红月和小芷一趟趟往返在后山杂树林与宅院之间。一捆捆老茅草,一块块沉甸甸的黄黏土,抱在怀里压得胳膊发酸。木锹木楔也一并带回来。等到全部物料堆进院子天井,天边已经染上大片橘红,黄昏降临,山林四周的光线快速暗淡下来。 王木匠一直在院内忙碌。那一堆废弃旧木料被他分拣完毕,朽烂透顶的直接劈成柴火,质地尚可的木料,全部削掉腐朽的表层,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墙根。他还捡了不少院子地上的碎瓦片,按照大小厚薄分堆摆放。 看见两个人满身泥土汗水从柴门走进来,王木匠停下手里的活计。 “遇到麻烦了?”他观察力敏锐,一眼看出两个人神色间残留的紧绷。 姜红月简单说了一句后山有人窥探,没有细说前因后果。讲得太细,对方也理解现世村庄里这些人情纠葛。 “往后,没有我的陪同,万万不要往后山走。”姜红月转头郑重叮嘱小芷。 小芷疲惫地点头,手掌被木锹磨出来好几处红红的水泡,有的地方已经磨破渗出来一点淡血珠,她却一声不吭,只是悄悄把手藏到身后。 姜红月偶然瞥见,心里一揪。拉过小姑娘的手,摊开。水泡混着泥土,看着就让人心疼。 她翻找背包,找出之前随身备的一小卷纱布,还有一小管碘伏。这是进山之前准备的应急药品。 “伸手。” 小芷微微瑟缩了一下。在她那个灾荒世界,受伤破皮是家常便饭,大多时候就任由伤口沾上泥土自生自灭,很少有人会专门处理手上磨出来的水泡。 碘伏碰到破损的水泡,刺痛传来,小芷肩膀轻轻抖了抖,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姜红月小心翼翼给她消毒,缠上薄薄一层纱布。 “干活的时候注意,不要再用这两只手去硬刨硬土。”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不早。不能再大规模和泥抹灰。王木匠提议,趁着黄昏天光还剩下一点,优先处理最要命的屋顶漏洞。今夜预报有雨,要是不把屋顶缺口简单苫上,半夜雨水灌进堂屋,连睡觉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提议说到了姜红月的心坎上。 可是新的难题又来了。要上屋顶。 院墙小楼不算特别高,但普通人徒手爬上去并不容易。没有梯子。 院子里面堆放的旧木料,长短参差不齐。王木匠眼光扫过那一堆木料,打算搭一个简易的木梯。旧木头拼接,拿木楔敲紧固定,凑一个临时登高的架子。 “小芷,帮我递木料。”王木匠开口。 小芷顾不上手上包扎好的伤口,立刻跑过去帮忙递木头。 叮叮当当,木楔敲击木头的脆响,在黄昏的小院此起彼伏响起。 十几分钟过后,一架摇摇晃晃的简易木梯拼凑完成。木头拼接出来的,踩上去会微微晃动,只能勉强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不能动作幅度太大。 王木匠把凿子揣进腰间,抓起一大捆老茅草,扛在肩膀上。 “我上去。你们在下面递茅草、碎瓦片。” 他手脚抓稳木梯,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屋顶爬。木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站在底下的姜红月心里捏一把汗。 爬到屋顶,踩住房梁稳固的位置,王木匠才松了口气。黄昏的风从山头上吹过来,吹起他花白乱糟糟的头发。居高临下,整个山谷、远处山道的景色全部尽收眼底。他下意识朝着远处山道望了一眼,大约也能隐约看见远处村庄点点朦胧的轮廓。 姜红月和小芷站在院子地面,把一捆捆茅草往上递。 王木匠在屋顶,先把松动、完全碎裂的瓦片一块块掀开丢到院子地面,接着把厚实的老茅草一层层铺盖在缺口处,压上大小合适的旧碎瓦片压住茅草,防止夜里刮风把茅草卷飞。 夕阳一点点沉进山背后,光线越来越暗。院子里面已经快要看不清东西。屋顶上面光线衰减得更厉害。 “差不多到此为止。大的漏洞已经盖住,边角细小缝隙,明日天亮之后再拿黏土封死。”屋顶上传来王木匠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顺着简易木梯往下爬。脚落地的一瞬间,整个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 活计暂时告一段落。 院子彻底暗了下来。山林的夜晚快速降临,四周虫鸣四起。 姜红月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屏幕亮度刺破昏暗。手机信号格只有微弱两格。电量也掉得厉害。 还没等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机突然“嗡——”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妈妈。 姜红月看见这两个字,心口瞬间往下一沉。 原生家庭。 她来到深山老宅之后,刻意不去接家里的电话。当初吵翻,就是家里逼着刚毕业的她不停打钱,供养还在读书的弟弟。 她站在院子角落,远离小芷和王木匠,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母亲尖锐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一股压迫感。 “姜红月,你跑哪里躲着去了?电话好几天打不通!你弟弟新手机还差三千块,你赶紧把钱打过来。你毕业了,难道还要家里养你?你该补贴家里!” 一开口,没有半句问候,直奔要钱。 姜红月靠在冰冷土墙上,晚风扫过来,吹得胳膊发凉。 “我现在没有钱。”姜红月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我现在住在姥姥留下的老宅子,刚刚失业,兜里就剩下一百出头。拿不出三千。” “你少跟我装穷!”母亲的声调拔高,穿过听筒刺过来,“你姥姥那套老山林宅子是不是落到你手上了?那山林地皮多值钱!你随便找个买主卖一小块,几千块不就来了?那本来就该是你弟弟的财产!你一个女孩子占着干什么!” 卖地。 姜红月听到这句话,胸腔里面一股火气往上涌。姥姥留下的老宅山林,是她现在唯一安身立命的地方,是绝境里面唯一的落脚点。家里居然张口就要她卖掉,拿钱去给弟弟换手机。 “这房子,我不会卖。”姜红月的语气冷了下来,“这是姥姥留给我的,跟弟弟没关系。我也拿不出钱。”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母亲在电话那头勃然大怒,“读了几年大学就不认家里了?白供你读书!我跟你说,这事情不能由着你性子,过两天我跟你爸就坐车过去,到老宅子找你,我们当面跟你算账!” 要上山来。 姜红月脑子嗡的一声。 父母要直接赶到这座深山小楼。 这个冲击来得太过突然。 现在院子里面藏着两个异界来的雇工小芷和王木匠。村长已经盯紧山头,刘婶还在暗处窥探。要是她父母再跑上山,闹上这么一出,局面会彻底失控。他们可不会像村长那样还讲几分情理。 “你们不要过来。这里山路很难走,条件极差,不适合过来。”姜红月语速不由得快了几分。 “怎么,还怕我们过去?心里有鬼是不是?”母亲不依不饶,“你越是拦着,我们越要去!过几天我们就过去!” 说完,“啪”的一声,直接挂断电话。 听筒里面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姜红月握着黑屏的手机,站在院墙角落,晚风呼呼吹过。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压上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 现实的麻烦一桩接一桩。村民的窥探盯梢还没有了结,修缮房屋物料人手处处捉襟见肘,现在原生家庭的父母还要找上门来。 “红月姐?” 身后传来小芷轻轻的呼唤。 小姑娘见她站在黑暗角落许久不动,心里不安,悄悄走过来。夜色之下,只能看见小芷小小的一个轮廓,手上纱布在微弱天光下泛出白色。 王木匠也站在堂屋门口,望向这边,没有靠近,只是安静等候。 姜红月收起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头翻涌的烦躁强行压下去。不能把负面情绪摆到雇工面前。 “没事。家里打来的电话。”她简短说了一句,不愿意多说细节。 天色彻底黑透。山林的夜晚温度迅速往下掉。 便携燃气炉剩下的气不多,省着用。姜红月点起火,煮上一锅大米粥。张婶送来的米,舀出不少。今天两个人干了重活,晚上要吃饱。王木匠白天干修缮,小芷挖土割草,都消耗巨大。 铝锅里面米粥咕嘟咕嘟翻滚,淡淡的米香,在漆黑安静的小院散开。 堂屋屋顶虽然苫上茅草,但是边角缝隙依旧还在,地上还摆着脸盆,防备夜里雨水渗漏。 姜红月脑子里面,思绪纷乱不停打转。 父母要过来,是几天之后。她不知道具体哪一天。 村长的保证书还没有送到村委会。刘婶还在暗处盯着山头。 位面这边,小芷的家属解锁权限还遥遥无期,工作量缺口依旧很大。王木匠只是临时雇工,等修缮活全部做完,就要拿着物资酬劳被遣返回灾荒位面。 一大堆问题全部堆在面前。 米粥煮好,分盛到三个饭盒。 三个人坐在堂屋石阶上,就着沉沉夜色,默默喝热粥。没有人多说闲话,只有喝粥细微的声响,远处此起彼伏的虫鸣,山风掠过茅草垛的沙沙动静。 姜红月抬眼望向院角那处曾经开启位面通道的空地。黑暗之中,什么扭曲光影都看不见。 她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 【提示:检测到宿主现实层面新增外部威胁(原生家庭成员计划到访庄园)。】 【现实多方压力叠加,持续有可能扰动位面通道稳定性,请宿主谨慎处理现世事件。】 连系统都提示,这件事会干扰通道。 姜红月捏紧手里的饭盒。 如果父母上山的时候,刚好碰上通道波动,或者小芷、王木匠还留在院子里面,后果不堪设想。 今夜,天气预报有雨。天上云层堆积,看不见月亮星星。远处山林黑沉沉一片。 不知道什么时候,零星雨点,滴滴答答落了下来,砸在刚刚铺好茅草的屋顶,又顺着缝隙滴落到地面脸盆之中。 嗒……嗒……嗒…… 第十三章 雨夜的盘算,写保证书 雨点慢慢变密。 噼里啪啦砸在刚刚铺上去的茅草屋顶,声响越来越重。早先没有补严实的边角缝隙,依旧有水珠顺着往下滴,落在地上摆好的塑料脸盆里,叮咚、叮咚,一声接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堂屋没有像样床铺。地上摊了一层晒干的干草,是之前小芷拔杂草的时候攒下的,权当临时睡处。三个人隔着一点距离各自坐下,手里的饭盒已经空了,米粥的暖意慢慢从胃里散开,却驱不散心底压着的沉甸甸的焦虑。 姜红月靠在冰冷的土墙壁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放刚刚那通电话。 父母已经要过来了。不知道是明天,还是后天,随时有可能来这座山头。 一旦他们闯进来,看见小芷,看见一身破烂装束的王木匠,根本没法解释。原生家庭本就贪婪自私,眼里盯着姥姥留下的山林地皮,看见这种场面,指不定会闹得天翻地覆。再叠加村里本就流传的流言,村长、刘婶那一伙人再掺和进来,局面会彻底失控。 系统还在脑海里面重复提示,多方现实压力会扰动位面通道。 姜红月闭了闭眼。 最坏的可能性她不敢深想。万一通道在父母上门的时候发生波动,曝光两界互通的秘密,后果完全无法预估。 不能坐以待毙。 首先,村长要求的那份书面保证书,必须尽快送到村委会。白纸黑字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先稳住官方这边。至少让杨建国那边,没有充足理由强行上山搜查。 可写保证书,要下山。 下山就意味着要做取舍。小芷跟王木匠绝对不能跟着走,只能把两个人留在庄园院墙之内。但只要留在契约划定的宅院地界,系统规则可以保证,他们不会凭空消失。可风险依旧存在——刘婶那群人说不定依旧蹲守在山道附近,万一趁她下山的空档偷偷摸进院子…… 想到这里,姜红月眉头拧起来。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尽可能加固院门。那扇老旧木门本身就腐朽不堪,现在只用一根粗木柴抵着,随便一个成年人用力撞几下,就能撞开。 她侧过头望向坐在干草堆上的王木匠。 夜色之下,王木匠脸上的皱纹轮廓朦朦胧胧。雨夜,外面风雨哗哗作响,他却很安静,没有慌乱。经历过洪水逃难,狂风暴雨对他而言早已不算什么。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扫过院门,带着乱世之人本能的警惕。 “王师傅。”姜红月压低声音开口。 王木匠抬眼看过来。语言沟通虽有隔阂,但日常短句,经过这大半天相处,已经可以大致领会。 “明天天亮,我要下山一趟村里。要写一份文书交到村委会。我下山这段时间,院子交给你们两个守着。”姜红月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顿,“院门,一定要抵死。无论外面是什么人喊话、拍门,万万不要开门。不要回话,不要靠近院墙。你们就在院子内部干活,绝对不能踏出去半步。” 王木匠听完,缓缓点头。他能掂量出来这件事的凶险。 “外人来,不开门。不搭话。不出院子。”他复述一遍,确认自己理解到位。 旁边的小芷听见这话,身子微微一颤。一想到又会有陌生人在门外吵吵闹闹,心底的恐惧又往上冒。她攥紧手上缠着纱布的手掌,纱布边缘已经被夜里的潮气浸得微微发潮。 “红月姐……你下山,会不会遇到坏人?”小芷的声音细弱,混在雨夜里。 姜红月转过头看向小姑娘。 “村子里面大部分人不会随便为难我。我快去快回。”姜红月如实说,没有编织完美的谎话哄她,“但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们守住院子,就是最重要的活计。守住院子,才能够继续攒工作量,才有机会接花花和阿钉过来。” 这句话戳到小芷心里最要紧的那根弦。 小芷嘴唇抿紧,用力点头。眼里的怯弱没有完全消散,可多了一份咬牙撑住的韧劲。为了弟弟妹妹,她必须守好这里。 姜红月又在心里过一遍下山要办的事。 第一,写好责任保证书交给村长杨建国。稳住村镇这边的底线,杜绝他们直接上门强行闯入的借口。 第二,想办法找张婶。跟张婶侧面透个风,如果后续她父母真的来南司村,希望张婶能够提前给她递个消息。至少给自己争取一点缓冲时间,不要等父母已经摸到院子门口才后知后觉。 第三,手里现金已经只剩一百出头。要尽量采购一批廉价物资。盐、粗糖、挂面,还有几卷纱布,少量感冒药。这些东西,既是往后给王木匠结算酬劳的硬通货,小芷后续干活也要发放物资薪资。现在张婶送的米面已经消耗一部分,储备必须补上来。 第四,看能不能借到两把正经铁制铁锹、镰刀。不要再继续用手工削出来的木锹,木锹损耗太快,挖土效率低下,攒工作量的速度被严重拖累。 一件件事在心里罗列。可一百多块钱,要干这么多事,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 雨越下越大,屋顶茅草被雨水冲刷,又多出两三处细小漏点。地上又多摆了两个脸盆接水,叮叮当当的接水声此起彼伏。 堂屋空气潮湿阴冷,霉味混着泥土青草的味道四处弥漫。 姜红月伸手摸向怀里,掏出那枚泛着铜绿的契约铜牌。指尖贴在冰凉的铜面,她在心里呼叫系统。 “系统,如果我离开庄园下山,留在院内的雇工,会不会受影响?” 脑海的回应很快传来。 【契约划定庄园内部空间不受宿主位置约束。只要异界雇工不主动跨越地界,不会被强制遣返。】 【提示:若外界持续高频喧哗、撞击院墙,会持续扰动位面通道稳定度,累积过高有概率触发临时通道关闭。】 果然。 如果刘婶或者别的村民,趁着她下山,在院门外长时间拍门叫骂、撞击大门,通道会受干扰。一旦通道彻底临时关闭,就算后面工作量攒够,短时间内也没法打开接花花阿钉。 这个代价,姜红月承担不起。 “所以,千万不能给外人任何在院门外纠缠闹腾的机会。不开门,不搭腔,就是最好的保护。”姜红月又跟两个人强调一遍。 王木匠重重嗯了一声。他手无意识摩挲腰间那一套凿刨工具。虽然只是小小的木工凿,真要是有人破门冲进来,乱世活下来的人,本能知道该怎么自保。但姜红月之前反复叮嘱,万万不可伤人,不能跟现世普通人爆发冲突。他把那股念头压下去。只能守,不能主动生事。 小芷缩在干草堆上,双手抱膝,听着外面哗哗的落雨,时不时看向院角那一片曾经开启通道的空地。一想到花花和阿钉还在那个灾荒的世界里挨饿受苦,心口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红月姐。”小芷又小声开口,“如果……如果通道关上,是不是,我就再也见不到弟弟妹妹?” 雨夜,这个问题问得格外沉重。 姜红月沉默几秒。 “系统说,只是临时关闭。不是永久锁死。只要工作量足够,依旧有重启机会。但关闭的时间长短,我们没法预判。”她不愿意给虚假的希望,也不愿意把绝望扔给小姑娘,“所以我们每一份活,都不能白白浪费。” 第十四章 下山,流言遍地 雨继续倾盆而下。 今夜没法再继续干活。湿滑的屋顶绝对不能再上去,黄泥被雨水泡成烂泥,也挖不了。只能被迫停工。工作量的积累直接停滞。 姜红月心里隐隐着急。时间本就紧迫,父母随时会来,现在又遇上大雨耽误工期。 她又想到王木匠的临时雇佣期限。等房屋修缮全部做完,按照协议,就要一次性支付那二十斤大米、盐、红糖,然后王木匠就会被遣返回异界。 王木匠手艺这么好,会木工会泥瓦,是眼下最缺的基建人手。可系统白纸黑字写死,这次只是偶然溢出触发的临时雇工,不是正式长期名额。想要把他转为长期工,需要达到很高的累计工作量门槛,现在还差一大截。 要是修缮活干完,工作量还达不到转正条件,只能眼睁睁看着匠人返回乱世。 那个洪水肆虐、到处逃荒死人的异界。 姜红月瞥了一眼身旁沉默静坐的王木匠。他经历丧妻丧子,孤身一人逃荒至此。干完活拿上物资回去,也不过是重新跌回那个吃人的世道。 心软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按下去。 系统铁律,按劳付酬,绝不无偿施舍。一旦破例,后患无穷。她可以争取机会攒够工作量把他留下来长期干活,但不能因为同情就直接破坏规则。 不能圣母。文档上面的禁忌条款,不是空话。 想归想,现实的坎还得一步一步趟过去。 夜色越来越深。山风卷着雨丝穿过残破的窗洞,吹进来一阵阵湿冷寒气。三个人各自找干草堆蜷缩下来休息。没有被子,只能把身上仅有的外衣裹紧。 姜红月睡不着。耳边是雨声、脸盆滴水声,脑子里不停推演明天下山的每一步,推演父母上门的各种可能性,推演通道扰动的风险。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不知道熬了多久。 雨势慢慢减弱,噼里啪啦的雨点,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边远处,隐约透出一丝灰蒙蒙的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天光一点点撕开厚重雨云。 一夜的大雨终于停歇,只剩下细密毛毛细雨,慢悠悠飘洒在山林之间。空气里满是被雨水浸透的泥土、草木的腥气。屋顶茅草经过雨水冲刷,大部分漏点已经止住,只有一两处极小缝隙,还在偶尔滴落零星水珠。地上摆放的好几个脸盆,已经积下浅浅半盆雨水。 姜红月一夜睡得很浅,身上又冷又僵。她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 转头看干草堆上。 小芷蜷缩在一堆干草里面,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时不时轻轻翕动,大约梦里还记挂着异界的弟弟妹妹。手上包扎的纱布被夜里的潮气浸得发潮。 另一边,王木匠早就醒了。他没有躺卧休息,靠在堂屋木柱子坐着,睁着眼,目光落在那扇老旧木门的方向,一整夜都在保持警惕。乱世逃荒出来的人,很难踏踏实实沉沉睡熟。 听见姜红月起身的动静,王木匠抬起头。 “天亮了。”他低声说道。 姜红月点点头。走到水盆边,掬一捧山泉水洗了把脸。冰冷的山泉水拍在脸上,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大半。 第一件事,加固院门。 昨夜下过大雨,那根抵门的粗木柴经过雨水浸泡,有些发胀。光靠这一根木头还是不够牢靠。 王木匠看懂她的意图,起身走到院子角落,从分拣出来的旧木料里面,挑出两根粗壮短木,利用昨夜磨好的木楔,几下敲打,在木门后方做出简易的横木挡栓。这下就算外面有人用力冲撞木门,也很难直接撞开。 “只能防凡人蛮力。若是多人持器械,依旧撑不住许久。”王木匠一边敲打木楔,一边如实提醒。 姜红月心里清楚。这只是临时应急的防御,不是铜墙铁壁。 “尽量拖延时间就够。” 做完加固,她转身交代两个人最后的叮嘱。 “我下山。我不在,横木栓一定要牢牢卡上。无论外面是谁叫喊,拍门,甚至拿话引诱,一律不要应声,不要靠近大门。就在院子内部做活,可以继续分拣木料,整理昨天运回的茅草黏土。记住,万万不能踩过庄园边界。” 小芷这时也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还带着睡眠留下的倦意。听见姜红月又要下山,眼底又浮起一层不安。 “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小姑娘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会。”姜红月尽量让语气平和,“你们守好这里,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她清点身上财物。兜里现金,一百零七块二毛。手机电量剩下不到百分之四十,山上信号不稳定,手机尽量少开。背包里面,还剩下少量应急的纱布、半包压缩饼干。 出门之前,姜红月又摸了摸内兜的铜契约牌,心里再一次确认系统状态。 【庄园运行稳定。】 【雇工状态:小芷 74满意度,王木匠 63满意度。】 【提醒:避免长时间外界噪音冲击院墙。】 一切暂时平稳。 姜红月取下门后的横木栓,挪开那根粗木柴。推开一条门缝,先探出头,仔细打量外面整条山道。 细雨蒙蒙,山道上空空荡荡,看不见人影。昨天刘婶蹲守的那棵大松树底下,也看不到人。 不知道是真的走了,还是躲在更远的地方。 姜红月心头悬着,转身再把木门关上,把两根横木栓“咔哒”一声死死卡到位。院内,传来王木匠把粗木柴重新顶上木门的闷响。 确认院内已经完全锁闭,姜红月才转身,顺着湿漉漉的青石山道,一步一步往山下的南司村走去。 山路被大雨冲刷过后格外湿滑,到处是泥浆、滑落的碎石,稍不留神就容易打滑摔倒。路边灌木枝叶挂满水珠,一走过去,冰冷雨水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面钻。 越往山下走,零星的人声、鸡鸭啼叫,慢慢传入耳朵。离村庄越来越近。 刚下到半山腰,就迎面碰到两个本村的妇人,挎着竹篓打算上山采野菜。 第十五章 人言可惧 两个人一看见姜红月,脚步同时顿住,眼神立刻上下打量她,互相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话语断断续续飘进姜红月耳朵。 “就是她,老林家那个外孙女。” “听说山上老宅藏了两个来路不明的人,一老一小……” “刘桂香昨天回来讲得活灵活现,村长都上山去过一趟。” 流言已经在村子里面传开了。 姜红月面不改色,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跟她们争辩。争辩只会让流言发酵得更快。只是微微颔首,径直擦肩而过。 身后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走到村口,景象更加热闹。大清早,不少村民聚在村口大老槐树下闲聊,抽旱烟,唠家常。看见姜红月走过来,喧闹的交谈声都短暂停顿一瞬,几十道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姜红月径直穿过人群,没有停留。她首先要去找村委会。 村委会就在村子中部,一间平房小院。大清早,老村长杨建国已经在办公室坐着,手里捏着一杯搪瓷茶缸,正在翻看村里的台账。看见姜红月推门走进来,杨建国抬了抬眼皮。 “月月,你来了。是为昨天说的那份保证书吧。” “嗯。”姜红月点头,“村长,纸笔麻烦借我用一下。” 杨建国把稿纸、圆珠笔推到桌子面前。 姜红月坐下来,笔尖落在纸上,一字一句书写责任保证书。写明姥姥老宅产权归属本人,院内雇佣人员只在宅院范围活动,绝不进入村落,一旦出现任何治安问题,全部由姜红月本人承担全部法律和民事责任,与南司村村委会无关。写完,签上自己的名字,写上日期。 写完,她把纸张推到村长面前。 杨建国拿起来,认认真真通读两遍,指尖摩挲纸上签字。 “话我还是要再跟你说一遍。”老村长放下茶缸,神色郑重,“昨天我上山,看得出来那两个人干活是一把好手。但来历不明这件事,村里始终悬着一颗心。保证书写归写,真要是闹出什么乱子,这张纸挡不住实际麻烦。” “我明白。”姜红月坦诚回应,“我会盯紧,不让他们越界。” “你父母,最近有没有联系你?”杨建国忽然话锋一转。 姜红月心里咯噔一下。 “打过一通电话。”她没有隐瞒。 “村里有亲戚接到他们打来的打听电话,在问上山老宅怎么走。”杨建国叹了口气,“看样子,是打算过来找你。月月,你心里要有数。你家里什么情况,村里不少老人都清楚。” 连村长都已经收到风声。看来父母是铁了心要过来。 姜红月指尖微微收紧。 “我知道。我会处理。” 杨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再多追问别人家事。把保证书收好归档。 “行,纸我收下。你要是遇到解决不开的难处,可以再来找村委会。但丑话说在前头,前提是,不能给全村惹祸。” 办完保证书这一桩事,姜红月跟村长告辞,走出村委会办公室。 外面村口老槐树底下,那些村民依旧还在闲聊。她没有往人堆那边凑,绕了一条小路,往张婶家的方向走。 得去找张婶。 小路绕开村口聚集的人群,脚下泥土被昨夜大雨泡得软乎乎,踩上去沾得鞋底全是黄泥。 南司村房屋错落排布,院墙大多是黄土混碎石垒出来的,不少人家院墙外搭着竹架晾晒萝卜干、青菜。一路上时不时有村民从院门探出头,目光落在姜红月身上,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断断续续飘过来。 流言扩散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刘婶昨天山上窥探一圈,回到村子,添油加醋把山上老宅的事到处讲,什么来历不明的一老一小,深山藏外人,说得活灵活现。 姜红月面上不动声色,脚步没有半分停顿。争辩没有意义,越解释,旁人反倒越觉得心里有鬼。 张婶家在村子靠西的位置,独门小院,院门口搭着丝瓜架子,藤蔓被雨水洗得翠绿,挂着几条还没成熟的嫩丝瓜。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菜刀切菜笃笃的声响。 姜红月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框。 “张婶?在家吗。” 切菜声骤然停下。 “哎,来了。” 脚步声走近,木门拉开,张婶系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细碎青菜叶,看见站在门外浑身沾着泥点的姜红月,愣了一下,连忙侧身把她让进院子。 “月月,你怎么这个时辰下山来?山上那边没出什么岔子吧?”张婶一边关门,一边压低声音问,眉眼间满是担忧。昨天村长带着人上山的事,回来之后就传遍村子,张婶自然也听说了。 院子里一张旧木桌摆在丝瓜架底下,地上摆着菜篮子,筐子里装着刚从菜园摘回来的青菜。姜红月走到木桌边坐下,拍了拍裤腿沾着的黄泥。 “暂时没出事,就是麻烦不少。”姜红月声音压得很低,“村长那边保证书我已经写好交到村委会了。” 张婶“哦”了一声,伸手给她倒了一碗凉白开递过来。 “刘桂香那张嘴,现在全村差不多都听过她的说法。好多人心里犯嘀咕。我跟王叔私下帮你说了几句,但也挡不住所有人瞎想。”张婶叹了口气,“对了,方才听村口的人唠嗑,说你爸妈在到处打听上山老宅的路,真要过来?” 连张婶也知道消息。 姜红月捧着粗瓷碗,指尖贴着碗壁微凉,心里沉甸甸的。 “电话里已经放话,过两天就过来。”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婶,“张婶,我今天来找你,有件事想拜托你。” “你说,能帮得上的我肯定帮。”张婶神色认真。 “我大部分时间要守在山上老宅,手机信号时好时坏。我爸妈如果先到村子里面来,找到你家或者找到王叔,能不能麻烦你想办法给我往山上递个信?哪怕叫人绕山道捎一句口信也行。”姜红月说得恳切,“我不想他们毫无预兆直接闯到院子门口。” 一旦毫无防备撞上,院内的小芷和王木匠根本无处遮掩。 张婶听完,眉头紧紧皱起,片刻之后重重点头。 “这事没问题。你王叔天天跑村镇班车,在村子里来回跑,消息灵。只要你爹妈一进村子,我们铁定能知道。想办法给你传消息。”说到这里,张婶又犹豫了下,小声补充,“但有一桩,月月,你爹妈那性子,我多少听过一些。就算提前知道他们要来,后续你打算怎么办?那两口子,眼里就盯着山林地皮。” 姜红月沉默。 怎么办,她其实还没有完全想透彻。 总不能直接把人赶下山,法理情理都说不通。可一旦放他们进老宅院子,两个异界雇工一旦暴露,所有局面直接崩盘。 “我还没想完整对策。至少先拿到缓冲时间,不至于被打一个措手不及。”姜红月如实说道,没有编织什么完美计划。现实里哪有万事提前算好的剧本,大多都是见招拆招。 张婶见她神色疲惫,也不再追问逼她拿主意,转身进厨房,从柜子里面翻出一个帆布购物袋。 “你下山,应该要买东西吧?王叔等下要开班车去镇上,你要是赶时间,可以搭他的顺风车。” 姜红月眼睛一亮。 她本来还打算徒步走到村口等乡村小巴,小巴班次少,票价还要花钱。搭王叔的班车,能省下几块路费,还能更快赶到镇上采购物资。兜里一共就一百零七块二毛,每一块钱都要算计。 “那太好了,谢谢张婶。” “谢啥。”张婶摆了摆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车上人多,都是本村或者邻村的乡亲,流言已经传开,免不了有人对你问东问西。你心里要有准备。” 第十六章 拮据采购 这点姜红月早就料到。 聊完正事,两个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山上房屋修缮的情况,姜红月没有细说王木匠和小芷的来历,只说雇来干活的人手,物资抵工钱。张婶心里隐约存有疑惑,但看她不愿意深讲,也识趣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没过多一会儿,院门外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响,王叔王启回来了。他把摩托车停在院墙外,一身工作服,脸上沾着灰尘。 “车已经收拾好了,再过二十来分钟就要发车往镇上去。月月要搭车?”王叔推开院门问道。 “嗯,王叔,麻烦你了。”姜红月站起身。 “小事,上车吧,不过车上人杂,少搭话就好。”王叔憨厚地笑了笑,又转头叮嘱张婶,“家里记得留心,有消息及时想办法往山上传。” 姜红月跟张婶道别,拎着空帆布袋子,跟着王叔走出院子。 班车停在村子主干道边上,一辆旧的中型客车,车身斑驳,已经坐了大半村民,不少人挎着竹篓,准备去镇上赶集买菜、置办日用品。 姜红月弯腰登上车,一踏进去,车厢内不少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窃窃私语的嗡嗡声立刻小规模响起。 “这就是那个住到老林山上老宅的姑娘。” “听说山上藏人……” “村长都上山去过一趟嘞。” 细碎的议论钻到耳朵里。姜红月找了靠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扭头看向窗外,不去回应周遭的目光。 王叔启动车子,发动机轰鸣,客车晃晃悠悠驶出南司村,沿着坑坑洼洼的乡间柏油路,朝着乡镇集市开过去。 窗外的田地一片片向后退去,稻田青绿,零星有农人在田埂上劳作。 姜红月靠在车窗上,脑子不停盘算手里这点钱怎么花。 现金:107.2元。 要买:食用盐两包,粗红糖两袋,挂面若干,纱布,碘伏,少量最便宜的感冒药。这些是硬通货,用来结算异界雇工劳动报酬,也供自己生存。 还想看看集市农具店,碰碰运气,能不能低价淘两把二手铁锹、镰刀。新的肯定买不起,二手磨损厉害的也行。不要再继续用院子自制的木锹,挖泥土效率太低,积攒工作量的速度拖得太慢。 但二手农具也得花钱。钱就这么一点,每一笔开销都要掂量。 四十多分钟之后,班车吱呀一声,停在乡镇集市街口。 镇子不大,街道两旁密密麻麻摆满地摊,沿街是小杂货店、农资农具店,人来人往吵吵嚷嚷,叫卖声此起彼伏。 姜红月下车,跟王叔道过谢,转身扎进集市人流。 先逛杂货店。 两包加碘食盐,两块八;两袋粗红糖,十四块五;一大捆散装挂面,二十二块;纱布、碘伏、最便宜的感冒灵颗粒,合计十八块三。 一笔一笔在心里默算。 这几样东西加起来,已经花掉五十七块六毛。兜里剩余:49.6元。 剩下不到五十块。 她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又快步走到街尾的农资农具门店。门店门口墙角堆着一堆别人置换过来的二手旧农具,锈迹斑斑,不少地方磕碰变形。 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看见姜红月盯着那堆旧家伙,叼着烟笑:“姑娘,要农具?新铁锹镰刀在货架上面。” “老板,这些二手的怎么卖?”姜红月指向墙角堆的旧铁锹、短柄镰刀。 老板扫了一眼墙角那一堆,漫不经心开口:“都是人家换下来的,能用,就是锈重。一把旧铁锹二十五,镰刀十五,两把一起拿,三十八块。” 三十八。 姜红月低头摸了摸兜里卷起来的零钱,只剩四十九块六。买完两把,就只剩下十一块六毛。 十一块多,留作应急。万一山上出现什么突发状况,一点现金都没有,会非常被动。 她站在原地,心里纠结。 没有铁制工具,靠木锹,挖黄泥、开荒,进度慢得让人煎熬。王木匠现在只能靠院子里面就地找材料干活,后续如果解锁更多雇工,开荒整地更是离不开农具。 但全部花干净,手里一分备用钱不留,风险太大。 集市人来人往,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讨价还价声在四周不停回响。姜红月蹲下身,伸手拿起那把旧铁锹。刀刃锈得很厚,但整体没有开裂,木柄结实,打磨打磨,还能扛得住挖土。镰刀刀刃有小缺口,勉强割茅草够用。 “老板,三十五。两把我直接拿走。”姜红月试着压价。 老板嘬了一口烟,打量她两眼,犹豫片刻,挥了挥手:“行行行,放着也是占地方,三十五给你。” 交钱,把两把旧农具塞进帆布大袋子。 兜里剩余:14.6元。 十四块六毛的现金揣在内层口袋。算是手里最后的应急底牌。 帆布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盐、糖、挂面、药,还有沉甸甸的旧铁锹和镰刀,拎在胳膊上坠得发酸。 采购完物资,姜红月站在集市街口,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那座深山老宅就在群山包裹之中。 脑海里面,系统没有主动弹出提示。姜红月指尖隔着布兜触碰内兜的铜契约牌,在心里轻声询问。 “系统,小芷距离家属居留权限,还差多少工作量?” 【累计工作量:21%。家属居留解锁阈值:100%。】 【距离目标还有 79%工作量缺口。】 还差接近八成。 姜红月心里沉了一下。 昨天挖黄泥、割茅草、清理院子,忙活整整一天,也才涨了寥寥几个百分点。靠现在这点人手,想要攒够百分之百,需要耗费极长的时间。 王木匠还只是临时雇工,等修缮活干完,就会结算物资被遣返回那个洪水灾荒的异界。 要是能把王木匠转为长期雇工就好了。 她又在心里问系统:“将临时雇工王木匠转为正式长期雇工,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条件一:高额累计工作量;条件二:额外支付一笔物资作为长期雇佣签约酬劳;条件三:雇工本人主观自愿接受长期庄园契约。】 【当前累计工作量远远不足。】 三道门槛,条条都不好跨过去。 姜红月呼出一口浊气。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没有哪一件是轻轻松松就能搞定的。 集市的喧闹在身后滚滚涌动,来往赶集的人擦肩来去。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布袋子。至少,硬通货物资已经补齐。 现在要赶班车返回村子,再徒步上山。必须尽量赶在天黑之前回到老宅。她心里放不下留在院内的小芷和王木匠。不知道这段时间山下有没有人再去骚扰院门。 转身,朝着班车停靠的位置快步走过去。 就在快要走到客车旁边的时候。 手机,在裤兜里面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她的闺蜜,张嘉。 短信内容很短: 【月月,我听冷老师说你回老家山里了。我这两天有空,打算开车过去找你玩,导航查到南司村,大概后天到。】 姜红月脚步猛地顿住。 冷红月,她大学的导师。 闺蜜张嘉要开车过来山里老宅。 这又是一桩意料之外的变量。 第十七章 多重变数 指尖捏着手机屏幕,姜红月反复把短信读了两遍。 张嘉是她大学最好的闺蜜,性格大大咧咧,家境宽裕,做事向来说干就干。说后天过来,大概率不是随口开玩笑,是真的打算开车往山里赶。 姜红月脑子一瞬间飞快过了一遍现状。 山上老宅里面藏着异界来的小芷和王木匠。 村长已经对这座山头格外留意,刘婶到处散播流言,自己亲生父母也计划这两天就找上门。现在又要再加一个外来的城市闺蜜。 张嘉不是村里人,外来陌生人贸然跑到深山老宅,会在本就风声紧张的南司村激起更多揣测。更麻烦的是,张嘉一旦进到院子,就会亲眼看见那两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雇工。 张嘉跟自己关系再好,也只是普通人。怎么跟她解释凭空冒出来的一老一小?讲跨时空系统?闺蜜只会以为她压力过大精神出问题。编谎话,张嘉为人机灵,观察力强,很容易就会看出破绽。 姜红月站在客车边上,帆布袋子沉甸甸压在胳膊上,集市的喧嚣在耳边来来往往。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回复短信。【这边条件特别艰苦,山路危险,村子里面最近事情很多,你先别着急过来。等我这边理顺了,我再叫你。】 发送出去。 等待回复的这短短几十秒,姜红月心里七上八下。她太了解张嘉,越是不让来,那姑娘说不定好奇心被勾起来,反倒执意要开车闯过来。 手机屏幕亮起,新的短信弹出来。【??咋了,你遇到啥事了?冷老师还跟我说,让我多关照下你。是不是家里又找你麻烦?】 果然,一下子就察觉到不对劲。 姜红月眉头皱起。 没法实话实说。只能继续委婉挡回去。【家里确实打算过来。村子这边流言四起,山上老宅这边局面乱。真的,晚一段时间再说,不要贸然跑过来。】 对方隔了一小会儿才回。【行吧,我先不过去。但是电话随时保持畅通,有任何事第一时间打给我。实在扛不住,直接跟我说,我开车马上赶过来。】 姜红月长长吐出一口气。好歹暂时把人拦在外面。 但这只是暂时。张嘉性格讲义气,真要是长时间联系不畅,说不定依旧会直接导航杀过来。又多了一个悬在头顶的变数。 收好手机,弯腰登上王叔的班车。 车厢依旧坐满赶集回来的村民,不少人手里提着采购的蔬菜、杂货。看见姜红月拎着巨大的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上车,几道目光又扫了过来,小声交头接耳。 姜红月找后排靠窗老位置坐下,把沉甸甸的布袋子放在脚边。 客车发动,突突突突,再次沿着坑洼的乡间公路往回开。 一路摇晃颠簸。窗外的田野、村落不断向后退去。姜红月靠在车窗,脑子里面一堆事情盘旋缠绕。 父母即将到访;张嘉想进山;刘婶在村里煽风点火;村长盯着山头;小芷还差接近八成工作量才能解锁弟妹居留权限;王木匠是临时雇工,修缮结束就要遣返回灾荒位面,转长期雇工门槛极高;手里只剩下十四块六毛应急现金。 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桩可以轻松解决。 她闭上眼睛短暂歇息,耳边是车厢内村民七嘴八舌闲聊的声音。 “老林家那外孙女,今天下山赶集你看到没,买了好多米面盐。”“听说雇了人在山上修房子,就是不知道是些什么人。”“刘桂香还在说,哪天要再上去瞅一眼。” 刘婶还打算再上山窥探。 姜红月眼皮猛地掀开。 心里一下子揪紧。 刘婶这号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自己现在在镇上,虽然已经托张婶王叔帮忙留意,但保不齐刘婶会趁着自己不在家,约上别的村民,偷偷摸上山去拍门试探。 一想到院内只有小芷和王木匠两个人守着,一旦外面人群持续拍门叫嚷,系统提示明确写过,高频外界噪音撞击院墙,会扰动位面通道稳定,累积到阈值会直接临时关闭通道。 代价,就是小芷就算以后攒够工作量,短时间内也打不开通道接花花、阿钉。 不能冒这个风险。 姜红月坐不住了,身子微微前倾,看向驾驶位置开车的王叔。 “王叔,能不能稍微开快一点点?我想尽量早点回山上去。” 王叔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看出她神色焦虑。“路上有乘客,不能开太快。不过我尽量赶。” 客车继续往前晃荡。 耗费接近五十分钟,终于驶回南司村。 下车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向西倾斜,下午两三点钟光景。距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但上山的山路难走,要徒步两个多钟头,耽搁不得。 姜红月跟王叔道谢,拎起沉甸甸的帆布袋子,肩膀胳膊被坠得发酸,转身就要朝着上山的山道入口走。 刚走到山道的路口。 两道人影,从路边老槐树后面走了出来。 正是刘婶,还有另外一个跟她玩得好的本村妇人。 两个人就守在上山路口,看样子,已经在这里蹲守不少时间。 刘婶双手叉腰,目光死死落在姜红月手上那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购物袋,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 “哟,月月,赶集回来了?买这么多盐、米面。”刘婶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路过的几个村民听见,“山上就你一个人住,吃得了这么多东西?莫不是山上那两个外来的人,要吃你的吧?” 这话故意说得阴阳怪气,刻意往旁人耳朵里面送。旁边路过的村民脚步纷纷顿住,好奇地望过来。 姜红月脚步停下。 心里瞬间升腾起一股火气,但她强行压下去。在这里吵架,只会让流言传得更加肆无忌惮。 “我修缮房屋,雇工人干活,管饭。买物资,理所当然。”姜红月语气平淡,没有跟她吵,侧身打算绕过两个人,直接走上山的小路。 刘婶却横着往前挪了一小步,直接挡住山道入口。 “等等,月月。”刘婶眼神带着打探,“我问你,你不在山上的时候,那两个人,老的小的,就留在院子里面?他们不会偷偷跑下山到处晃悠吧?村子里面老人小孩多,万一出事怎么办。” 旁边另一个妇人也跟着搭腔:“是啊,来路不明,谁心里不犯怵。” 周围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三三两两围拢过来。 姜红月攥紧帆布袋子的提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跟村长签过书面保证书。他们不会踏出宅院地界半步。出任何问题,全部责任我一人承担。”姜红月抬眼直视刘婶,“刘婶,保证书已经归档在村委会。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村委会找杨建国村长翻看原件,不用堵在山道门口拦我。” 搬出村长和保证书。 刘婶脸色微微僵了僵。她就是个普通村民,没有官方身份,拿不出合理理由强行阻拦姜红月上山。可心里那股不甘心压不下去,依旧不肯轻易让路。 “话是这么说,保证书又不能当真,谁知道那两个人会不会偷偷溜出来。”刘婶还是不肯挪开脚步,眼珠一转,又开口,“要不这样,我们几个人跟你一起上山,我们就站在院子门外远远瞅一眼,确认人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面,我们就下山,绝不进去打扰。” 想跟着一起上山! 第十八章 私人领地 姜红月心脏猛地一沉。 一旦一群村民跟着自己抵达老宅院门,就算不闯进院子,一群人围在大门外面,不停拍门叫喊,持续的噪音冲击院墙,就会触发系统的扰动判定。 轻则降低雇工满意度,重则直接导致位面通道临时关闭。 绝对不能让他们跟着上山。 “不行。”姜红月一口回绝,语气冷了几分,“私人宅院,不欢迎外人上门围观。你们要看,找村委会干部,走正规流程过来。私人不许尾随骚扰。” “什么叫骚扰!我们还不是为全村人安全着想!”刘婶拔高声调,刻意煽动围观村民的情绪,“你看看,买这么多吃的养外人,还不让旁人看,心里没鬼为什么怕别人瞅一眼?” 围观人群里面,有人点头附和,也有人觉得刘婶做得有点过分,小声嘀咕。 局面一点点朝着失控的方向滑过去。 姜红月脑子飞速运转。硬吵没有好处,可退让一步,让这群人跟着上山,代价她承担不起。 就在双方僵持,气氛紧绷的时候。 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桂香,闹什么。” 是张婶。 张婶听见山道这边吵吵嚷嚷,快步从村子里面赶过来,一把上前,伸手拽住刘婶的胳膊。 “人家月月跟村里签了保证书,白纸黑字。你一个普通村民,堵着上山路口拦人,算怎么一回事。真有安全顾虑,去找村长反映,不要自己在这里聚众拦路。”张婶脸色严肃,说话掷地有声。 刘婶被张婶拽住胳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张婶在村子里面人缘不差,不少村民愿意听她说话。旁边围观的一部分人,也纷纷觉得刘婶做得有点过。 “我……我还不是担心山上出事。”刘婶底气弱了半截,依旧嘴硬。 “担心归担心,办事要讲规矩。”张婶眼神扫过围拢的众人,“都散了,该干啥干啥去。” 围观村民见没热闹看,三三两两慢慢散开。 刘婶狠狠瞪了姜红月一眼,心里万般不甘,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继续死拦路口,不情愿地往旁边挪开脚步,让出上山的山道。 “这事没完!”刘婶丢下一句气话,跟那个相熟的妇人,悻悻转身走回村子里面。 山道路口终于清净下来。 姜红月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胳膊因为拎着重袋子,酸得快要抬不起来。 “谢谢你,张婶。” “快别说谢,赶紧上山。”张婶眉头还皱着,“刘桂香这人,心眼小,记仇。今天没得逞,保不齐之后还会找别的由头折腾。我跟王叔会多盯着村子这边动静,有消息想办法给你传上去。你自己山上千万当心。” “我明白。”姜红月点头。 “路上慢一点,天不早了。” 姜红月不再多耽搁,把沉甸甸的帆布袋子重新拎好,转身踏上湿漉漉的上山青石山道。 脚下路面满是昨夜大雨冲下来的碎石烂泥,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身后,村子的人声一点点越来越远。 山林风声呼呼响起来。 她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头。 不知道,在自己下山的这大半天时间里面。山上那座封闭的老宅院子,究竟有没有出事。 山道往上爬升,脚下青石缝隙塞满被大雨冲刷下来的黄泥碎渣。 帆布购物袋坠在两只胳膊上,盐包、挂面、沉甸甸的二手铁锹镰刀互相磕碰,哐哐闷响。姜红月的手掌勒出几道红印子,每往上迈一步,裤脚就蹭上灌木滴落的冷水。 身后南司村的声响一点点淡去,只有风卷过满山林木,一层叠一层的林涛呜呜地滚过来。 一路上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刘婶虽然被张婶拦回去,可谁也说不准会不会不死心,约上两三个人绕远路从别的山头摸过来。还有父母,短信拦下来的闺蜜张嘉,几件事像几根绷紧的细绳,缠在一起,随便哪一根崩断,都能扯出来一堆乱子。 最放不下的还是留在院墙里面的两个人。 下山前再三叮嘱不开门、不应声,可现实变数太多。万一有人不停拍门叫骂,扰动位面通道,那损失不是物质,是小芷心心念念的花花跟阿钉。 她下意识伸手隔着外套按住内兜,那块铜契约铜牌贴着胸口,温温凉凉,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异动。 系统也没有在脑海弹出任何警报。 这算是个不算坏的信号。 可没警报不等于万事大吉。系统只会给出事件发生后的提示,不会提前把所有隐患全部摊开给她看。 山路蜿蜒曲折,转过一道又一道山弯。天色在头顶缓缓向西倾斜,午后的日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一块块晃动的碎光斑。走得久了,嗓子发干,浑身冒出来一层薄汗。 中途停下来短暂歇过两次,不敢久留,稍作喘息,就继续抬脚往上攀登。 约莫两个钟头之后,那座藏在群山褶皱里的老宅,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灰黑色残破的院墙,屋顶新铺上去的茅草在一片深绿山林之间格外扎眼。 远远望过去,院门紧闭,安安静静,听不到里面传出来半点人声,也没有拍门吵闹的动静。 姜红月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点,但不敢完全放松。 她放轻脚步,尽量压低自己的脚步声,绕到侧面,借着灌木丛掩护,隔着一小段距离先仔细听。 院子里面,传来木柴劈砍的咚咚闷响,夹杂泥土刮擦石板的细碎动静。 在干活。 没有外人喧哗。 悬着的那口气松了大半。 她快步走上前去,伸手叩响自家院门,叩门节奏很慢,两下短,一下长。是跟小芷、王木匠约好的暗号。免得院内人分不清门外是谁,精神紧绷之下做出过激反应。 院内劈木头的声响骤然停下。 第十九章 心碎小芷 短暂的几秒沉默。“是红月姐?”小芷的声音隔着厚重木门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我。”姜红月回应。 里面传来木横栓移动的咔咔声响,紧接着,粗木柴被挪开的厚重闷响。 木门向内拉开一条缝隙。 小芷站在门后,手上那圈被潮气浸得发灰的纱布还缠在手掌,小脸沾满星星点点的木渣尘土,一双眼睛通红,眼底布满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大半天,她一直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没有真正放松过。 王木匠站在小芷身后半步的位置,腰间那套凿刨已经握在手里,脊背绷直,目光锐利扫过门外整条山道,确认只有姜红月一个人,才缓缓把工具重新按回腰带套内。 “山下,可有人尾随?”王木匠开口,口音依旧晦涩,但是短句已经交流无碍。 “没有。”姜红月侧身闪身跨进院子,进门之后立刻回身,两手用力,先把粗木柴重新顶上,再把两根木横栓狠狠卡入卡槽,“路上被刘婶堵过,张婶解围,应该没有跟过来。但不能保证,之后不会有人再摸上山。” 说完,她把沉甸甸的帆布袋子放到堂屋台阶上。 院子里面,已经收拾出不小一片空地。昨天运回来的黄黏土被摊开晾晒,分开大小堆垛。茅草捆码放得整整齐齐,旧木料劈成长短不一的柴火,堆在墙根角落。 看得出来,在自己下山的这大半天,两个人一刻也没有偷懒,一直在埋头劳作。 姜红月脑海,系统提示缓缓浮起。【雇工小芷,持续完成分拣物料、整理院落劳作。】【雇工满意度:72。】【雇工王木匠,木料处理,物料归置完成。】【雇工满意度:66。】【累计工作量,小幅上涨,当前 27%。距离小芷家属居留权限 73%缺口。】 才涨了 6个百分点。 姜红月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高强度忙活大半天,才这么一点进度。按照这个速度,想要攒够百分之百解锁花花阿钉,要耗费漫长的时日。 她抬眼,下意识扫向院子角落那片荒草残余的空地——之前位面通道反复浮现的位置。 就在这一瞥之间。 那一处地面上方,空气,极其微弱地,如水波一般轻轻扭曲了一瞬。 光影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如果不刻意望向那边,很容易就直接忽略过去。 不是完整开启通道,只是一种溢出式的微弱波动。 姜红月脚步顿住。 小芷也同一时间看见了,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就想要朝着那片空地冲过去。 “别过去。”姜红月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脑海系统立刻跳出来一串连续的文字。【检测到异界位面信号自发微弱溢出。】【来源:小芷弟妹,花花、阿钉。灾荒位面,生存状态持续恶化,饥饿加剧,强烈的精神思念牵引,造成微弱通道涟漪。】【警告:非主动激活,信号极不稳定。强行尝试对接,有概率直接造成通道彻底沉寂。不可贸然靠近。】 原来是小芷的思念。 人虽然留在庄园干活,可心里时时刻刻记挂着异界那边的弟弟妹妹,这份浓烈的牵挂,隔着两界,牵引出来这么一丝转瞬即逝的波动。 小芷被姜红月拉住,挣了两下,眼眶迅速泛红,鼻尖一抽一抽。 “是他们……我感觉得到,是花花跟阿钉。”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他们就在那头。” “我知道。”姜红月抓着她的胳膊,没有松开,目光死死盯住那片微微晃动的空气,“但现在通道只是一丝涟漪,没有正式开启。我们现在冲上去,不但接不过来,反而有可能直接把这点信号彻底掐灭。” 小芷的肩膀不停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木灰,冲出两道脏兮兮的印痕。 “就看一眼,也不行吗?” “看一眼可以,但是不能触碰,不能往前跨。”姜红月缓缓松开手,“站在这里远远看。千万不要靠近那片区域。” 小芷脚步迟疑,往前挪出两步,停在距离扭曲空气两三米开外的地方。 那层薄薄的光晕忽明忽暗,像风中快要燃尽的烛火。隔着朦胧晃动的屏障,可以隐约看见两个模模糊糊小小的孩童轮廓。 花花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一处岩石缝隙,阿钉靠在姐姐身侧。两个孩子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身子瘦得如同两截干柴。周遭是灰黄色满目疮痍的荒山,地上散落干枯的荒草,看不到半分吃食。 听不见声音。 位面屏障隔绝了所有声响,只能远远看见两个小小的人影,一动不动,仿佛在对着这边的方向呆呆张望。 他们感应到了姐姐的存在,却穿不过这道无形天堑。 小芷捂住嘴巴,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不敢哭出声,肩膀剧烈地起伏。 王木匠站在后面,看见这一幕,神色也沉了下来。他自己经历过洪水灾荒,亲眼见过无数骨肉分离的惨剧,眼前这一幕,狠狠戳中他心底埋藏的旧伤疤。妻儿死去的记忆,又隐隐翻涌上来。 他别开视线,拳头悄悄攥紧,又缓缓松开。 姜红月站在一旁,心里同样沉甸甸的。 明明人就在视线可以抵达的地方,却隔着两个世界。不是不愿意伸手拉过来,是规则横在那里。一旦破坏按劳付酬的底线,往后整个庄园的雇佣体系都会出现裂痕。施舍解决不了灾荒位面的根本困境,只会滋生无尽的索取。 可看着两个快要熬不下去的孩子,人心终究不是铁石。 微弱的光晕持续了短短几十秒。 第二十章 虚惊一场 下一秒,波纹猛地一颤,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彻底消散得干干净净。 院角重新变回普通的泥土地,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小芷还维持着方才站立的姿势,呆呆望着空空荡荡的角落,久久没有动弹。眼泪一滴滴砸落在脚下的泥土上,砸出小小的浅坑。 姜红月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背,没有说什么漂亮的安慰话。大道理此刻说出来,都显得轻飘飘。 “要攒够工作量。”她只重复这一句。 小芷缓缓低下头,用胳膊袖子胡乱抹掉脸上泪水,袖子蹭得脸颊更脏。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咬了咬下唇,转过身,目光投向院子里面堆积的黄泥、木料、茅草。 “我接着干活。” 话音落下,她转过身,走到那一堆晾晒的黏土旁边,弯腰,伸手,继续把大块黄泥敲碎。手上纱布磨过粗糙土块,她仿佛感觉不到疼。 把所有的思念、愧疚、心疼,全部转化成手上的劳作。 王木匠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收回纷乱的心神。 “屋顶边角缝隙,趁着天光还剩不少,我可以继续处理。黏土晾晒大半,今夜可以尝试拌泥。”他转向姜红月,重新回归手艺人的本分,“若是泥料足够,明天,我便可以着手重修废弃土灶。” 重修土灶。 姜红月心里一动。 现在一直依靠那罐便携燃气炉,气罐储量已经岌岌可危。一旦气耗尽,没有土灶,做饭烧水都会变成大麻烦。 新土灶若是砌成功,烧枯枝干草就能做饭,生存压力会减轻一大截。 她弯腰,把帆布购物袋打开,一件件往外掏东西。盐、粗红糖、一捆挂面,还有刚刚买回来的二手铁锹、镰刀,全部摆在石阶上。 “下山采购了一批物资。”姜红月指着那两把带着锈迹的铁制农具,“两把旧铁锹,一把镰刀。往后开荒、挖土,不用再继续消耗木锹。” 王木匠走上前,伸手拿起那把旧铁锹,手指抚过锈迹斑斑的刃口,掂了掂重量。 “虽锈蚀重,打磨之后,堪用。”他点了点头,眼底露出一丝微光。对于手艺人来说,称手工具,胜过很多东西。 姜红月又分出一小部分粗糖,用纸包好,递到王木匠手里。 “今日额外加餐酬劳。白天辛苦,晚上煮粥,可以放一点。” 不是完成全部修缮的终局报酬,只是单日劳作的物资奖励。依旧是劳动换取回报,不是无偿施舍。 王木匠双手接过来,指尖微微颤抖。在他逃荒的那个洪水肆虐的世界,一小包糖,足以救活一个濒死之人。 “多谢。”他低声道。 就在这时,院外山道方向,又隐约传过来几声人的呼喊。 距离尚远,声音被山林隔得模糊不清,听不清具体话语,但可以分辨出来,不止一个人的嗓音。 姜红月脸色瞬间一变。 刚刚才放松下来的心,再度提到嗓子眼。 小芷敲碎黄泥的动作猛地停住,浑身绷紧,飞快看向那扇加固过的院门。 王木匠瞬间把铁锹横握在手中,整个人戒备起来。 呼喊声从远处山道飘过来,被层层林木过滤之后变得朦朦胧胧,忽高忽低,听不真切具体的内容。 但可以确定,人正在朝着老宅这个方向靠近。 姜红月快步冲到木门边,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凝神向外分辨动静。 脚步声杂乱,不止两个人,踩在碎石路面的摩擦声响,一点点由远及近。 小芷站在离门几步远的位置,整个人缩起肩膀,呼吸放得极轻。方才刚刚隔着位面见到弟妹,情绪本就脆弱,又听见外人上山的动静,眼底重新浮起挥之不去的惶恐。 王木匠手里握着那把刚拿回来的旧铁锹,铁锈还没有打磨干净,铁柄冰凉。他没有主动去撞门或者做出攻击姿态,只是守在侧后方,一旦木门被外力破开,他可以第一时间挡在前面。但他心里牢牢记住姜红月反复叮嘱的底线,不能主动伤人。 院角方才那一闪而过的位面微弱波动已经彻底消失。姜红月脑子里下意识闪过系统之前的警告:持续的喧哗撞击院墙,会扰动通道稳定。 千万不能让这群人长时间在门外闹腾。 “不要出声,不要靠近门边。”姜红月压低声音,飞快交代,“不管外面说什么,都不要回应。” 小芷咬着嘴唇,轻轻点头,往后退,退到堂屋屋檐下的阴影里面,尽量把自己的身形藏起来。 外面的脚步声走到离院门几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一个男人的嗓门扬起来,隔着院墙传进来。“月月?姜红月?你在不在院里?” 不是刘婶的声音。也不是村长杨建国。 姜红月眉头皱起,没有应声。 “我们是村委会的!村长担心山上安全,过来简单看一看,你要是在,回个话!”又一道中年女声跟着响起。 村委会。 是村里的干部。 姜红月的心沉下去。 保证书虽然已经上交,难道还是不放心,专门派人上门核验情况? 如果是村干部,硬闭着门完全不理,反而会激化矛盾。官方层面的冲突,比刘婶这种普通村民的纠缠要难应付得多。 她抬手,示意王木匠把铁锹收起来,不要拿在手上,免得门一开,被外面的人一眼看见,生出误会。 王木匠会意,把铁锹靠在堂屋的柱子背后。 “我在。”姜红月隔着厚重木门,声音平稳地向外答复,“有什么事?” 门外的男声继续传来:“不用开门,我们不进院子。就是村长放心不下,叫我们上来确认,确认院内没有外人下山乱跑的迹象,我们就直接下山回村,不打扰你。” 不进门? 姜红月愣了一下。 杨建国老村长做事果然留了分寸。没有带着人强行破门搜查,只是派下属上山,隔着院墙做简单确认。 可就算不进门,几个人堵在院门外,如果不停大声喊话,持续噪音依旧会对位面通道形成扰动。 姜红月脑子飞快权衡。 “院内人员全部待在庄园地界,不会外出。保证书白纸黑字写清楚,我不会违背承诺。”她隔着门说道,“诸位若是只是确认情况,隔着院墙看院内地势就足够,不必长时间在此喧哗逗留。” 门外两个人互相低声交谈几句。 “行,我们就站墙外望一眼,确认没有人员往外跑动的踪迹,即刻下山。” 紧接着,院墙上方,出现两个脑袋,从墙外探上来。 老宅院院墙高度两米出头,部分位置墙体风化剥落,有几处残缺缺口。两个村委会工作人员,就踩着院墙外的一块凸起大石头,探出头,视线往院子内部扫视。 姜红月站在堂屋台阶,故意往前站了半步,有意无意挡住一部分视线。 王木匠身子往侧面木料堆后面挪了挪,大半身体藏在木料阴影缝隙。小芷更是完全缩在堂屋柱子的阴影死角,从墙外探看的角度,只能看见空荡荡的大半院落,看不见两个人。 墙外两道目光来回扫过院子地面,扫过晾晒的黄泥、茅草垛、劈好的柴火堆。 短暂十几秒。 “院内未见人员靠近院墙,没有向外出逃的迹象。”其中一个人低声跟同伴说道。 然后,那两个脑袋,从墙头缺口收了回去。 “姜红月,我们确认完毕。我们即刻下山。切记先前保证书的约定,一旦有异常,村委会会立刻再次上门。”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脚步声响起,两个人转身,顺着山道往下走去。 脚步声慢慢走远,呼喊交谈的声响一点点消散在山林之间。 院子里面,重新回归安静。 姜红月一直等到外面人声彻底听不到,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不知不觉又沁出一层薄汗。 又是一场虚惊。 第二十一章 张嘉来电 她转过身,看向堂屋阴影里面。 小芷从柱子后面慢慢走出来,脸色依旧泛白,小手还在微微发抖。方才墙外探头向内张望那一瞬间,她吓得连呼吸都几乎屏住。 王木匠也从木料堆旁边走出来,眉头还没有舒展。 “官府中人。”他低声吐出几个字,异界过来的人,习惯把村镇干部称之为官府,“此地,总是风波不断。” 姜红月点点头。 “只要保证书还在,他们不会随便强行闯院。但往后,这种上门确认的事,恐怕还会有。” 现实这一关,躲不掉,只能一次次见招拆招。 她抬眼望向天边。夕阳已经沉落到远处山脊,橘红色余晖铺满半边天空,留给白天干活的时间已经不多。 不能再继续被外界的风波困住。房子要修,活要干,工作量要一点点攒起来。 “抓紧时间干活。”姜红月开口,目光扫过院子里摊开晾晒的黄黏土,“黏土已经晒得半干,刚好可以混合干草碎,拌泥。王师傅,明天重修土灶,今天先把泥料备足。” 王木匠走到那一大堆黄泥旁边,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土,手指捻碎,感受泥土的干湿程度。 “晾晒尚可。混入干草,黏性足够砌灶。”他点头,又伸手指向院角堆起来的碎瓦片,“那些碎瓦,筛选完好的碎片,还可以用来铺灶底,隔火。” 说完,他转身,开始动手分拣碎瓦片,把上面沾着的泥土敲落,按照大小归类。 小芷也走过来,弯腰,双手去搂地上晒干的干草碎,准备混进黏土里面。手上的纱布被泥土再次弄脏,她浑然不顾。方才隔着位面看到弟妹的那一幕,像一块沉甸甸石头压在心底,手上干活的劲头,比之前还要猛。 姜红月走到石阶边上,把今天买回来的物资再清点一遍。 两包盐,两袋粗红糖,挂面,纱布,感冒药,还有两把打磨之后就能投入使用的旧农具。 物资储备算是暂时补上来。 但是钱。兜里只剩下十四块六毛的现金。应急的底牌,已经薄得不能再薄。 往后若是要大批量采购物资,光靠这点钱完全撑不住。 她脑子里闪过念头:是不是,找机会把山庄里面之后种出来的农产品,拿到镇上去卖,换现实货币。 可现在,连一块正经开垦出来的菜地都还没有。开荒,又需要工作量解锁更多异界雇工。绕来绕去,又绕回工作量这个坎上面。 姜红月指尖按向胸口的铜牌,心里向系统发问。 “除了雇工劳作积累,有没有别的途径获取工作量?” 脑海内,系统文字缓缓浮现。【庄园工作量主要来源:异界雇工完成各类劳作任务。】【次要来源:庄园土地开垦、建筑修缮完成度提升、物资合理储存储备。】【现世货币采购物资,用于支付异界雇工酬劳,可以获得少量附加工作量加成。】【不存在直接花钱购买工作量的途径。】 花钱买不了进度。 姜红月轻轻苦笑。这条路直接堵死。 只能老老实实干活,一点点熬。 天色快速向晚,天边的橘红落日一点点褪成灰蓝色。 三个人就在暮色笼罩的院子里面忙碌。 王木匠分拣瓦片,挑选合用的碎片,剔除碎裂太严重的残片。小芷搂干草,把长草揉碎,变成适合拌进黏土里面的纤维。姜红月拿着新买回来的旧铁锹,把半干的黄泥块敲碎、摊开,混合碎草,反复翻动,做拌泥的预处理。 铁锹是旧的,刃口锈厚,铲土依旧费劲,但对比之前手工削出来的木锹,效率提升一大截。 泥土混杂干草的土腥味,在晚风之中四处弥漫。 手上的活计不停,姜红月脑子还在不停盘算接下来的一系列事。 明天正式动工重修土灶。土灶修好,就能摆脱燃气罐的限制。 土灶完工之后,就要继续处理屋顶剩下的缝隙,修补风化剥落的土墙。王木匠的临时雇佣协议,是完成全部房屋修缮,一次性结算那一笔大米、盐、红糖的酬劳。 现在修缮才刚刚开个头。 一旦活全部干完,王木匠就要被遣返回那个洪水遍地的灾荒位面。 姜红月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弯腰分拣瓦片的男人。 手艺这么好,木工泥瓦样样精通。庄园现在最缺的就是基建人手。可转为正式长期雇工的三道门槛,高额工作量、签约物资酬劳、本人自愿,现在一个都达不到。 工作量还差一大截。签约酬劳,要额外再拿出一批粮食盐糖,以她现在手里的储备,拿不出来。至于本人自愿……王木匠经历妻儿全部死于洪水的惨痛过往,对那个世界,是恨,也是割舍不开的故土羁绊,他内心究竟愿不愿意长久留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现世庄园,姜红月也没有十足把握。 不能贸然开口去问。时机不对,很容易扰乱现在的临时雇佣契约。 只能先把房屋修缮的活做完,再看后续事态的走向。 天色彻底暗下来。山林的晚风凉意刺骨。 拌泥的预处理大体做完。足够明天砌土灶使用的泥料,已经堆成小小的土堆。 姜红月停下铁锹,胳膊发酸,手腕一阵阵发胀。 “收工。”她开口。 小芷直起身子,满头满脸都是尘土,看向院角那片方才出现通道涟漪的空地。那里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她眼神里面藏着挥之不去的牵挂,沉默几秒,才转身走向堂屋。 王木匠把分拣好的瓦片码放整齐,也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张婶送来还有剩下的一点干木柴,明天土灶修好才能烧,今晚简单对付。姜红月拿出挂面,倒出一小部分,兑上一点粗红糖,烧一锅简易的糖水挂面。 铝锅架在燃气炉上面,蓝色火苗摇曳,锅里的清水慢慢升温,升腾起淡淡的热气。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 不是短信,是来电。 屏幕亮起,来电人备注:张嘉。 闺蜜直接打过来电话。 姜红月心头一跳。 白天才短信劝她不要过来,现在直接打电话。 第二十二章 关心则乱 手机在裤兜里持续震动,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小院格外突出。 堂屋内,小芷下意识扭头看向姜红月的裤兜,眼神带着一点好奇。王木匠则是皱了皱眉头,他见识过不少现世这边稀奇物件,却依旧对这种会凭空发出动静的方块器物抱有本能的警惕。 姜红月对着两个人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接个电话,转身快步走到院墙边的角落,拉开一点距离,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月月!”听筒里面,张嘉的声音带着几分风噪,听起来像是正坐在车上,“我跟你说,我最后还是没忍住,已经上高速了,往你们南司县这边开!大概明天中午前后就能到镇子上!” 姜红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最怕的情况,还是来了。 白天短信里面明明已经劝过暂缓过来,结果这姑娘,直接偷偷开车上路。 “张嘉,我不是跟你说了,现在这边情况很乱,先不要过来。”姜红月压低声音,语气里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村子里面流言满天飞,我父母这两天也要找上门,山上老宅这边,很多事摆不平。” “就是知道你处境难,我才更要过来。”张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理直气壮,“冷老师都跟我说了,你毕业之后压力大,家里又一直压榨你。我开车过来,一来看看你的情况,二来,万一你爸妈真过来找你麻烦,我还能帮你撑撑场面。大不了我在镇上住宾馆,不一定非要上山。” 姜红月靠在冰冷斑驳的土墙上,晚风卷着夜里的寒气吹在胳膊上。 听闺蜜这么讲,她心里也明白,张嘉出发点是真心想要帮自己。可好心,未必不会酿成大祸。 就算张嘉不在山上老宅过夜,只要她抵达南司镇,免不了要跟村里人打交道。南司村本就流言四起,突然冒出来一个城里过来的年轻女人打听山上老宅,必然会再度点燃村民的好奇心,刘婶那一伙人,绝对会抓住新的话题到处嚼舌根。 更要命的是,张嘉这个人好奇心很重,就算嘴上说住镇上,难保不会执意要上山来看一看自己居住的地方。一旦踏入这座院子,小芷跟王木匠,根本无处可藏。 跟闺蜜坦白跨时空庄园系统?说出去,现实层面的代价不可想象。再好的朋友,也很难接受这种违背全部常识的真相。很大概率,张嘉只会认定自己压力过大精神出了问题,搞不好会直接联系家人、甚至心理医生,那局面就彻底崩盘。 谎话呢?张嘉心思敏锐,观察力强,院子里面一老一小两个衣着打扮完全异于现世的人,根本编不出圆得过去的说辞。 姜红月脑子飞快转,一边听着听筒里面传来的汽车行驶的路噪,一边思索对策。 “我明白你的好意。”姜红月放缓语调,尽量不去激化闺蜜的情绪,“但真的不是很合适。你现在开到什么位置?能不能就近找出口掉头返回城市?” “掉头?那不可能。”张嘉直接拒绝,“高速上面开出来这么远,油费时间都搭进去了。再说,我已经跟冷红月老师报备过行程。我就到镇上,先落脚宾馆。上不上山,看后续情况,行了吧?” 搬出了大学导师冷红月。 姜红月嘴唇抿紧。冷老师确实一直很关照自己,可眼下这件事,就算是冷老师过来,也解决不了异界雇工暴露的风险。 “张嘉,你听我说,这里不是普通的回乡散心。”姜红月尽量把现实的难处讲透,“村里已经到处传我山上藏了来历不明的人,村长都已经上门。我父母很快就会过来闹。你一个外来城市人突然出现,所有矛盾会全部叠加到一起。” 听筒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你的意思,难道山上真的藏了人?”张嘉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月月,你不要做傻事。你是不是被什么人缠上了?如果有危险,直接报警。” 果然,立刻就往危险、被人胁迫的方向联想。 姜红月一阵无力。 “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危险,但是解释起来非常复杂。”姜红月捏了捏眉心,“总之,现阶段,不建议你过来。” “复杂也得讲清楚啊。”张嘉不肯让步,“我明天中午到南司镇,到了我给你打电话。你可以下山到镇子宾馆跟我碰面,我们在镇上谈,我不踏入村子,总行了吧。” 退了一步,提出在镇上宾馆见面。 不去村庄,不上山。 姜红月心里权衡。 如果答应镇上见面,至少可以把冲突隔绝在山庄之外。可新的麻烦随之而来。自己山上这边,父母随时有可能抵达,刘婶和村委会还会不定时上门确认,她不能长时间离开老宅。一旦下山去镇上,院内小芷、王木匠又要独自守着整座庄园,再次面临外界骚扰扰动通道的风险。 两头,都有隐患。 电话里面,汽车驶过隧道,听筒一阵短暂的滋滋电流杂音。 “喂?月月,能听见吗?”张嘉的声音再次传来。 “听见。”姜红月回过神,“我不能保证可以长时间下山到镇上跟你会面。山上这边,我脱不开身。” “那我就自己想办法往村子那边走。”张嘉的语气带上一点固执,“我车可以开到村道尽头。大不了我就在村口等你。” 姜红月知道,再继续强硬劝阻,只会激起闺蜜逆反心理。 “行。”姜红月只能暂且先应下来,“明天你抵达镇上之后,第一时间打我电话。到时候看两边的情况再决定。但你记住,千万不要贸然独自往山里乱闯,山林岔路多,容易迷路,而且村子里面现在氛围很微妙。” “知道啦。”张嘉那边松了一口气,“行了,我专心开车,明天联系。你自己万事小心。” 通话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 姜红月把手机塞回裤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面堵得厉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二十三章 一夜平安 原生父母、刘婶、村委会窥探、现在又加上奔赴而来的闺蜜张嘉。现实层面的裂痕,一条接着一条,不断扩大。 她转头望向堂屋。 燃气炉蓝色火苗还在跳动,铝锅里面的挂面已经翻滚,淡淡的甜香弥漫在夜色里。 小芷和王木匠都安安静静坐在石阶上面,没有主动过来打探电话内容,但两个人都看得出来,姜红月接完电话之后,神色格外凝重。 “出了事?”王木匠开口,低声询问。 “一个朋友,明天会赶到山下的镇子。”姜红月如实简单说了一句,没有讲太多细节,“不一定会上山,但又多一桩变数。” 小芷垂着脑袋,手指无意识摩挲手上那圈脏污的纱布。经历过这么多风波,小姑娘本能明白,每多一个外来的现世之人,就多一分危险,多一分通道被干扰关闭的可能。 “会不会……又有人要过来拍院门?”小芷小声问。 “说不准。”姜红月没有编织虚假的安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把手里的活往前推进。工作量,才是我们最大的底牌。” 她迈步走回灶台旁边,关掉燃气炉的阀门。锅里的糖水挂面已经煮好。 夜色深沉,山林虫鸣此起彼伏。三个人分吃简单的糖水挂面。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筷子触碰饭盒的细微声响。 姜红月一边吃,脑子里面不停梳理明天的待办清单。 第一,天亮之后,全力动工重修土灶。王木匠主刀,小芷辅助和泥搬瓦。土灶建成,摆脱燃气罐的束缚。 第二,要时刻提防:父母有可能随时抵达村子;张嘉明天中午前后到达镇上;村委会说不定还会再来上门确认;刘婶依旧记恨在心,伺机找机会窥探。 第三,手机必须保持电量。山上没有市电,手机耗电快,一旦彻底关机,山下所有消息完全接收不到,会变成睁眼瞎。要省着用,非必要不接打电话。 第四,要盯紧小芷的精神状态。方才隔着位面看见弟妹,对她情绪冲击很大,防止她心态崩溃,做出冲向通道空地这种冒险举动。 第五,观察王木匠的状态。房屋修缮进度要把控,同时,心里也要悄悄掂量,后续转长期雇工那三个苛刻条件,有没有一丝丝可以靠近的机会。 吃完晚饭,收拾好饭盒。 雨点,又零零星星落了下来。 细碎的雨丝穿过残破窗洞飘进堂屋,打湿一小块地面。屋顶新铺的茅草大体挡得住雨水,但边角依旧有几处细小水滴往下滴落,脸盆继续摆在接水。 姜红月掏出那枚铜契约铜牌,握在手心,在心里唤出系统。 【庄园状态:稳定。】【累计工作量:27%。】【小芷满意度:71。】【王木匠满意度:66。】【提示:现世多方外部风险持续存在,请注意规避高强度外界噪音冲击院墙,防范位面通道扰动。】 没有新的警告,但是那行提示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剑。 姜红月抬眼望向院角那片漆黑的空地。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通道涟漪已经彻底沉寂,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重新浮现。 小芷已经蜷缩在干草堆上面,侧躺着,眼睛睁着,并没有入睡,视线遥遥望向那个方向。 少女单薄的背影,在昏暗堂屋里面,显得格外孤苦。 王木匠靠在木柱上,闭目休息,可睡眠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立刻惊醒。 外面细雨沙沙,敲打茅草屋顶。 姜红月靠着土墙坐下,把铜牌揣回内兜。 明天,注定不会轻松。 一夜细雨淅淅沥沥,后半夜才彻底停歇。 天蒙蒙亮,山涧飘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把整座老宅裹在湿冷的水汽里面。地上到处是水洼,踩上去咕叽作响,夜里接雨水的几只脸盆,又积了浅浅小半盆。 姜红月睡得很浅,干草堆又潮又硬,浑身骨头都透着酸僵。她坐起身,搓了搓胳膊,堂屋里还弥漫着泥土、茅草混着淡淡霉味。 小芷已经醒了。没有睡懒觉,就坐在离院角那片空地不远的石阶上,安安静静坐着。目光直直落在那片泥土地上,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纱布缠在手上,经过一夜潮气浸泡,灰扑扑的,边缘还沾了不少干泥土。 昨天夜里那道转瞬即逝的通道涟漪,像一根刺扎在小姑娘心里。明明已经隔着屏障看见花花和阿钉,却碰不到,喊不应,连一句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听见响动,小芷慢慢转过头,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王木匠也早已经起身。靠木柱过夜,他的腰背不大舒服,微微佝偻着身子,正站在木门边上,伸手检查两道木横栓还有抵门的粗木柴。手指用力晃了晃门板,确认加固的结构依旧牢靠。经历这么多回山下人的上门,他已经养成了天亮第一件事就查验院门的习惯。 “夜里,没有外人动静。”王木匠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姜红月点了点头,走到水盆边掬起一捧山泉水洗把脸。冷水扑在脸上,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大半。 今天最重要的活,重修土灶。 便携燃气罐的气量已经肉眼可见的不足,昨天煮完糖水挂面之后,摇晃罐体,能听见里面气体余量已经很微弱。要是土灶不能尽快砌起来,往后烧水做饭都要被逼到绝境。 “开工。”姜红月吐掉嘴里的凉水,抬手示意。 堆在天井一侧的黄泥经过一夜静置,混合进去的干草碎充分浸润,黏性刚刚好。旁边分拣好的碎瓦片码得整整齐齐,大小碎片分开堆放,用来做灶底隔火层。 王木匠撸起破旧的粗布袖口,手上老茧沟壑纵横。他没有急着上手砌,先是蹲在老土灶废弃的遗址边上,仔细打量旧灶台的地基。早年的老土灶地基还埋在厚厚的淤泥和落叶底下,大半被雨水泡得酥软。 “旧地基泡坏了,不能直接复用。”他伸手扒开表层烂泥,指尖按了按底下的土层,“得把烂土全部清掉,往下再挖半尺,夯实地基,不然烧上几回火,整个灶身就要往下沉,灶台会歪掉。” 姜红月拎起昨天从镇上买回来的那把旧铁锹,锈迹还没有完全打磨干净,沉甸甸握在手里。“我来清烂土。小芷,你帮忙递送瓦片、抱干草碎,不要用伤得最重那只手硬搬重石块。” 第二十四章 风雨欲来 小芷“嗯”了一声,连忙站起身。她把缠着纱布的那只左手缩在身前,只用右手去抱堆放在一旁的干草碎。 新铁锹插进湿漉漉的烂泥里,噗嗤一声陷进去大半。泥点四处飞溅,姜红月一锹一锹,把旧灶坑里面泡得发胀的黑烂泥土往外挖。挖到半尺深,底下露出一层相对紧实的原生黄土。 挖出来的废土堆到旁边角落,之后可以用来填院子里面坑坑洼洼的石板缝隙。 王木匠等坑洞清理完毕,就开始拿木夯,一块块用力捶打坑底的黄土。砰砰,砰砰。沉闷的捶打声响,在白雾笼罩的小院一遍遍回荡。每捶一遍,土层就紧实一分。他干活很稳,不图快,每一处地基都反复夯上好几轮。地基若是虚浮,后面再怎么精巧的灶壁都是白搭。 小芷来回跑动,把筛选过的碎瓦片一片片递过去。碎瓦铺在夯好的坑底,互相错缝叠放,做成隔火层,避免灶火的热量往地下散掉,也防止泥土被高温烤得开裂松散。 三个人各守一摊,院子里面忙得热火朝天。山林间的白雾慢慢散去,太阳爬上山头,金色阳光穿透树枝落进天井,地上水洼反射出细碎亮光。 脑海里面系统提示断断续续跳出来。【雇工王木匠:地基夯筑,旧灶遗址清理,瓦片排布。】【雇工满意度:67。】【雇工小芷:物料转运,干草整理。】【雇工满意度:70。】【累计工作量缓慢上涨,当前 31%。距离家属居留权限,剩余 69%缺口。】 三十一个百分点。忙活一整个早上,才涨了 4个点。 姜红月挥汗抡着铁锹,胳膊肌肉一阵阵发酸。她停下动作,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往下淌的汗水。照这个节奏,想要攒够百分之百,要熬非常久。而且别忘了,王木匠只是临时雇工,房屋修缮全部完工就要结算物资遣返回灾荒位面。 一旦匠人走掉,庄园就再没有这样靠谱的基建好手。往后开荒、搭棚子、建储物仓,一大堆活计,根本没人来做。 姜红月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专注干活的王木匠身上。男人额角淌下汗水,花白的鬓角沾了泥土,全神贯注盯着灶坑的每一处边角。经历洪水丧妻丧子,逃荒一路九死一生,可只要手里有活,他就会沉下心把事情做到极致。 转为长期雇工的三个条件:高额工作量、签约物资酬劳、本人自愿。现在三条,条条够不着。 工作量还差一大截;签约酬劳需要额外再备一批大米、盐、糖,现在手里储备只够兑现这次临时协议的尾款;至于自愿……姜红月摸不准王木匠心里到底怎么想。那个洪水肆虐的故土,有他死去的妻儿坟茔。乱世再苦,那也是他来的地方。就算这边有吃有活计,谁也说不准他是不是还存着回去看一看的念想。 不能贸然开口试探。现在修缮还在半途,谈这件事容易动摇当下的临时契约。 姜红月收回思绪,重新握紧铁锹,继续清理边上多余的废土。 院外山道,时不时隐约飘来零星脚步声与人声。隔着很远,听不清说话内容,但是可以分辨,山下村子那边依旧有人在山头附近活动。不知道是普通上山采野菜的村民,还是刘婶又在暗处窥探,又或是村委会安排过来盯梢的人。 每一次听见山道传来动静,小芷就会下意识停下手里的活,肩膀绷紧,朝大门方向望过去。王木匠也会短暂停顿,耳朵侧向院门,确认没有人靠近,才重新低头干活。 这种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的滋味,磨人得很。 姜红月心里一直记挂两件山下的大事。第一件,张嘉今天中午前后就要抵达南司镇。手机电量已经掉下去不少,必须省着用,等着对方打来电话。第二件,父母依旧随时有可能杀到村子。张婶和王叔答应帮忙传信,可山路隔绝,消息传递本身就有延迟。万一父母赶得急,说不定连捎口信的时间都不会留给她。 正想着,裤兜里手机轻轻嗡了一下。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张婶。 文字很短:【你爸妈今早坐班车到镇上了,看样子要往村里来。我跟王叔盯着,想办法给你递信,千万留神。】 姜红月指尖猛地一紧。 来了。比她预估的还要早。 心脏重重往下沉了一截。 她快速转头,看了一眼紧闭加固的木门,又望向院内正在砌灶基的两个人。小芷手上还捏着半片碎瓦片,察觉到姜红月神色不对,抬起头,一双眼睛满是不安。王木匠也停下手里捶打的木夯,望过来。 “山下出事了?”王木匠低声问。 “我父母,已经到镇上,马上就要进村子。”姜红月语速放得很低,“他们大概率会往这座山上过来。” 话音落下,小院瞬间安静下来。 小芷手里的碎瓦片“咔嗒”轻轻掉落在泥土上。她嘴唇瞬间褪掉血色,身子微微发颤。她太清楚山下普通人上门意味着什么,每一回外人靠近院墙,就代表通道会有被扰动关闭的风险。 王木匠眉头紧紧拧起,伸手把木夯握在手心。“他们若是闯门?” “不知道。”姜红月没有说漂亮的预判,实话实说,“他们是我的亲人,不能直接视同仇敌。但他们不知道庄园、不知道你们的来历。一旦闯进来,局面会彻底失控。” 脑子里系统警报随之浮现。【检测到高风险现实目标正在向庄园方位移动。】【多重现实压力叠加,持续提升位面通道扰动风险。请宿主规避高强度门外喧哗撞击。】 一行冰冷的提示浮现在脑海。 姜红月快速盘算。张婶短信说“想办法给你递信”,但山路漫长,从村子往山上捎口信,少说也要一个多钟头。而父母从镇上抵达南司村之后,打听清楚路线,徒步上山,差不多也是一个半钟头左右。留给她的缓冲时间,非常有限。 第二十五章 我下山! 摆在面前的选项不多。第一,她直接下山,在半山腰截住父母,把人拦在山下,不让他们靠近老宅院墙。可一旦她下山离开庄园,小芷、王木匠就要独自守整座院子。谁又能保证,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刘婶或者别的村民不会趁虚上山拍门吵闹? 第二,留在院子里面死守。那就要直面父母上门。亲生父母,不像村长或者普通村民,可以拿保证书去搪塞。那两个人眼里盯着姥姥留下来的山林地皮,闹起来会不顾一切,拍门叫骂,完全不在乎会不会扰动什么通道。 两边,全是风险。 山风穿过院墙,茅草垛沙沙作响。太阳越升越高,洒在刚刚夯好的土灶地基上。新铺的碎瓦片,在阳光底下反射出细碎光点。地基已经做好,下一步就要拌泥砌灶壁,可眼下,所有人都没有继续干活的心思。 小芷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在一起,手上纱布被攥得变形。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又飘向院角那一片容易泛起通道涟漪的空地。她怕。怕父母在门外大吵大闹,噪音冲击院墙,直接把好不容易才可以微弱感应到弟妹的通道彻底震得永久沉寂。 “红月姐……”小芷声音发飘,“要是……通道关上,花花阿钉……”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可那股恐惧,清清楚楚摆在脸上。 姜红月走过去,轻轻按住小姑娘的肩膀。“我知道。我会想办法尽量不让他们在院门外吵闹。”可这句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没有十足底气。人的情绪不受控制,一旦父母发起火来,谁能保证他们不大吼大叫。 王木匠把木夯立在脚边,目光望向厚重加固过的木门,缓缓开口。“此门,木栓粗实,可抵挡一阵子。但若是外人持续叫骂捶打,终究扛不住。你若是下山去拦截,院内,我会守好。但我无法阻止外人在门外吼叫。” 这是现实。他能守住门不被撞开,却堵不住外人的嘴巴。 姜红月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院门外延伸向山下的那条青石山道。白雾已经散尽,整条山路暴露在日光之下,远远往下,可以看见山林层叠,看不见半个人影,可危机已经在山脚下悄然逼近。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裤兜,不知道张婶能不能成功把预警口信送上来,也不知道张嘉会不会紧跟着也从镇上冒出来。 父母,张嘉,刘婶,村委会。一堆麻烦,几乎要在同一个时间节点撞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在流淌。 地基已经全部夯筑完毕,碎瓦隔火层铺得整整齐齐,半人高的灶坑轮廓清清楚楚摆在院子中央。可没有人再有心思继续动手砌灶壁。 姜红月站在天井中央,脑子里面来回推演两条路的利弊。 留在院内死守。父母一旦抵达大门口,会不停拍门、嘶吼,质问、逼迫,吵着要进来,要查看姥姥留下的房产山林。亲生子女的身份摆在那里,她没有办法像对待刘婶那样直接强硬驱赶。只要他们在门外持续喧闹,系统的扰动判定就会不断累积。最坏结果:通道临时关闭,小芷短期内再也感应不到花花阿钉。 选择下山,半山腰拦截。她独自下山,把父母拦在半山,晓之以理或者争吵拉扯,想尽一切办法劝他们返回村子,不让他们靠近老宅院墙。代价是,把小芷和王木匠留在封闭庄园。山下局势一团乱,刘婶记恨在心,村委会也可能再次上门。万一在她拦截父母的同时,另一拨人摸到院子门口,在门外大肆吵闹,同样会触发通道风险。 不管选哪一边,都要承担巨大代价。 没有完美解法。 姜红月抬手,隔着衣料再一次碰了碰内兜的铜契约铜牌。“系统,如果我离开庄园,外界人员在院外持续喧哗,扰动累积速度会变化吗?” 脑海回复很快。【扰动累积,只看院门外的噪音、撞击行为本身,与宿主是否在庄园内部无关。】 也就是说,她人在不在家,不会改变风险。只要有人在大门外闹腾,风险就实实在在存在。 这个答案,把她最后一点侥幸打碎。 “红月姐,”小芷小声开口,“我可以不干活,我就守在门边,听见外面有人吵,我就……我就捂住耳朵不去听。是不是,就没事?” 姜红月转头看向她,轻轻摇头。“不是听不听的问题。扰动是空间层面的,不是人的耳朵听觉。就算你们堵上耳朵,门外的声响冲击院墙,依旧会积累风险。” 小芷的眼神暗下去,脑袋微微垂了下来。 王木匠在一旁听着二人对话,沉默良久。乱世之中见多取舍,他很明白,很多事没有两全。“若是你下山拦截,院内,我会把两道横木栓死死卡牢。我与小芷绝不靠近大门,绝不答话。但我只能保证门不被轻易撞破,无法隔绝门外声响。” 这是大实话。 姜红月闭了闭眼。如果留在院子里面,等于直接面对面硬接父母的怒火。那两个人撒起泼来,什么话都喊得出口,拍门捶墙是大概率会发生的事。噪音冲击就在咫尺,扰动风险会拉到最高。 对比之下,下山拦截,至少还有一丝机会,在距离院墙很远的半山腰就把人拦住。只要能劝住父母,不让他们走到老宅大门跟前,就不会产生院门外的喧哗撞击。 风险只是“有可能”别人趁虚上门,而不是“必然”要承受父母在大门口大闹。 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下山。”姜红月终于拿定主意,“我去半山腰截住他们,尽量把他们拦在距离院子很远的山道下方,不让他们摸到老宅门口。” 她转头郑重看向两个人,一字一句交代。“我下山之后,木门两道横木栓,加上粗柴,全部卡死。无论外面听到什么样的叫喊、捶打,无论听到谁喊我的名字,谁编造我的出事之类的谎话,绝对不要开一丝门缝,不要出声回应。就在院子深处活动,不要靠近院墙,更不要触碰院角那片空地。” 小芷嘴唇哆嗦了一下:“那……要是又有人来拍门呢?” “守好门,不回应,不靠近。”姜红月重复,“拼尽全力,不要让任何外界噪音的扰动积累起来。这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王木匠重重点头,神色肃穆:“记住。不开门,不应声,不近院墙。” 姜红月又看了一眼已经铺好的土灶地基。好好的活计被迫中断,心里免不了可惜,可眼下生存优先。 第二十六章 今天,这山,我们是一定要上去 她把手机调至音量最大,揣进贴身口袋。兜里还剩下那十四块六毛零钱。“我尽量速去速回。如果我长时间没有回来,也千万不要因为任何外界动静动摇。” 说完,她走到大门,一点点抽掉横木栓,挪开抵门的粗木柴。推开一条窄窄的门缝,探头出去,仔细扫视整条山道。山林安安静静,远处山道看不到人影,只有风吹树叶哗哗响动。 闪身踏出院子。身后,木门“哐”一声合上。咔哒、咔哒两声,两道木横栓被王木匠从内部卡入卡槽,紧接着粗木柴重重顶上木门,闷响传出来。 确认院内已经彻底锁闭。 姜红月不再多停留,转身,踩着湿漉漉的青石山道,快步往山下赶。 山路昨夜被大雨冲刷,路面到处是松动碎石,一步踩不稳就容易打滑。她步子迈得很急,裤脚不断被路边灌木打湿。 一边往下赶路,脑子里面不停设想待会儿碰面的场面。 父母的性格她太了解。贪婪、固执,认准姥姥的山林老宅这块肥肉。打电话的时候就放了狠话,要过来当面算账,要逼她把地皮分给弟弟。见面之后,免不了争吵。自己要做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用尽一切办法,把他们拦在半山腰,绝不能让他们继续往上,抵达那座老宅的大门。 能劝回村子最好。劝不动,也要想办法拖延、拉扯,死死卡在半山位置。 跑下约莫二十多分钟,来到一处山道急转弯。这里视野开阔,往下可以看见很长一段上山的路,往上也能看见通往老宅的方向。是绝佳的拦截点位。姜红月停下脚步,躲在一棵高大的老橡树背后,探出头,盯着下方蜿蜒的山道。 风掠过树梢,树叶哗哗作响。四周只有鸟叫虫鸣,看不见任何人影。 不知道张婶的口信有没有送出来。如果王叔或者村里热心人能够赶在父母上山之前截住他们,那事情会好办很多。可短信只是说“想办法给你递信”,山路难走,变数太多,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手心微微出汗。裤兜里的手机安安静静,既没有张婶的传信来电,也没有张嘉的电话。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越爬越高,晒得后背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下方山道,远远传来脚步声,夹杂一男一女两个人的争吵说话声,顺着风飘上来。 来了。 姜红月身体瞬间绷紧,身体往橡树树干后面再缩了缩,目光死死盯住山道下方。两道人影,顺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爬。女人走在前头,一身俗气花外套,正是她母亲。男人跟在后头,脸色阴沉,是她父亲。两个人背着布袋子,满头大汗,一边爬山一边在低声怒骂。 “那个死丫头,电话里面敢跟我们顶嘴。今天必须上到老宅,把话跟她说清楚。山林地皮不能由着她一个人占着。”母亲的嗓门尖利,顺着山风飘得很远。父亲闷声闷气附和:“等找到人,好好跟她讲,这房子,本来就该留给她弟弟。女孩子终究是要嫁出去的。” 两个人完全没有停歇,一步一步,顺着石阶,朝着山上老宅的方向,越走越近。 他们没有被任何人拦下。张婶那边的口信,没有来得及赶上。 姜红月深深吸一口气,从橡树的阴影里面走了出去,站到山道正中,直接拦住上山的必经之路。 “你们别再往上走了。” 父母两个人猛地抬头,看见站在半山道路中间的姜红月,脚步瞬间停下。 母亲眼睛一瞪,当即就拔高了音量:“姜红月!你倒是在这里!躲什么躲!我们找你找得好苦!” 尖利的声音在山谷之间回荡,一层一层,向着山上的老宅方向飘过去。 姜红月心里咯噔一下。糟了。就算还没到老宅门口,这么大的叫喊声,顺着山谷往上传播,不知道会不会已经开始触发那套扰动判定。 山谷回声一圈圈荡开,母亲尖利的喝骂顺着山势往上飘,越过层层树冠,朝着山顶老宅的方向传过去。 姜红月心脏猛地一揪。这里距离老宅院门还有不小一段山路,可山风会把声响送得很远。系统写的是“外界噪音冲击院墙积累扰动”,并没有限定必须人站在大门跟前才会生效。 她立刻往前踏出一步,压低声音,强行打断母亲的叫嚷。“这里山上回声大,不要这么大声说话,有话我们就在这里讲,不要继续往上走。” “凭什么就在这里讲!”母亲根本不听,胳膊一甩,脸涨得通红,“姥姥留下的房子,我们做父母的上去看一看怎么了?你是不是在心虚,屋子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敢让我们靠近?!” 这句话,又是拔高声调吼出来的。 姜红月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最怕的局面正在发生。人被拦在了半山腰,可叫喊声不受控制,依旧朝着山顶庄园飘去。 父亲皱着眉头,往前迈了两步,目光沉沉地打量姜红月。“月月,我们不是来跟你吵架。家里情况你也清楚,你弟弟马上要换新手机,以后还要攒钱买房。那片山林宅基地价值不低。你一个女孩子守在深山里面也不是长久之计。把产权过一部分给你弟弟,大家都省心。” 还是绕不开地皮、房产。 姜红月的指尖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房产是姥姥遗嘱明确留给我的。跟弟弟没有关系。”她尽量稳住自己的语调,刻意把声音放平缓,试图引导对方降低音量,“你们想要钱,我现在拿不出来。我刚刚失业,兜里就剩下十几块现金。往上走,也拿不到任何你们想要的东西。” “少跟我们哭穷!”母亲冷笑一声,根本不信这套说辞,“村里人都传,你还雇了人在山上修房子!没钱,你拿什么雇人干活?姜红月,你不要想着蒙骗我们。今天,这山,我们是一定要上去的。” 说完,母亲身子一侧,打算绕过姜红月,继续顺着石阶往上攀登。 姜红月立刻横移一步,再次拦在道路正中。“我不会让你们上去。” “你敢拦我们?”母亲眼睛瞪圆,火气彻底上来,“我是你妈!养你这么大,现在长大了,连家门都不让我们进?!” ? ?0.0其实我有好多话想说,但是我怕你们喷我t.t 第二十七章 闺蜜到达 又一声高喊,在山谷回荡。 姜红月脑子里已经顾不上生气,脑海里面在默默等待系统会不会弹出扰动上涨的提示。可契约系统的提示并没有立刻跳出来。不知道是距离足够远,噪音强度还没到阈值,还是山谷传播损耗,没有真正冲击到院墙。悬着的心半悬半落,完全没有办法确定风险到底有没有实实在在落在庄园那边。 她现在只有一个目标:不惜一切代价,把两个人的音量压下去,并且阻止他们继续向上移动。 “妈,爸。”姜红月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要谈事情,我们下山,回村子里面谈。去张婶家,或者去村委会,找村长杨建国在场,白纸黑字什么都可以讲。不要往山上走。” “去村委会?”父亲眉头一挑,“自家骨肉家事,闹到村干部面前,不怕旁人看笑话?就在山上老宅讲最合适。” 他们铁了心,一定要登上那座山头,亲眼看一看那处山林宅院。只要人站到老宅院墙底下,他们就可以拍门、叫嚷,想尽一切办法逼迫姜红月妥协。 母亲继续往侧面绕,想要挤过去。姜红月张开胳膊,死死挡住山道通路。三个人在狭窄的青石山道上面拉扯起来。 脚下山路陡峭,旁边就是向下的山坡,长满杂乱灌木。母亲情绪上头,力气很大,胳膊狠狠一挣,姜红月身子一晃,脚下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险些打滑摔向旁边的斜坡。 “你还要动手?”姜红月稳住身体,呼吸微微急促。 “是你拦着我们!”母亲胸脯剧烈起伏,“今天,说破大天,我们也要上去!” 就在双方僵持拉扯的关头。远处,山下的方向,隐约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引擎声响。声音由远及近,沿着山道往上过来。 姜红月心头一动。是王叔?难道张婶终究还是把消息送过来,王叔赶过来劝架? 三个人同时停下拉扯动作,一齐转头看向下方蜿蜒山道。 不多一会儿,一辆老旧摩托车转过弯道。骑车的正是王叔王启。后座还坐着张婶。两个人满头是汗,显然一路骑得很急,摩托车在陡峭山路上颠簸,骑上来并不轻松。 摩托车在距离几人不远的位置熄火停下。王叔撑住车子支架,张婶快步从后座跳下来。 “红月!”张婶快步走上前,先把姜红月往身后轻轻拉了一把,转头看向姜红月的父母,脸上神色严肃,“大哥,大嫂,有什么事不能回村子里面好好说,非要跑到这陡峭半山腰吵吵闹闹?这山路危险,万一摔下去怎么办。” 看见突然冒出来的张婶和王叔,姜红月的父母脸色都不大好看。“这是我们家的家事,外人就不用插手。”父亲板着脸开口。 “什么外人。”张婶不卑不亢,“月月姥姥活着的时候,我们两家来往几十年。再说这山上山路,很多地方属于集体山林,不是私人家里的后院。在半山高声争吵,惊扰山林,万一引发别的事端,村委会那边是要过问的。” 搬出村委会,集体山林的说辞。 姜红月母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要继续争辩,张婶不给她高声叫嚷的机会,继续往下说:“有纠纷,回村子,找老村长杨建国调解。坐下来,慢慢谈,有理说理。跑到这荒山野岭大喊大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王叔也走上前来,在一旁帮腔:“大嫂,大哥,山上那老宅,现在月月住着,之前还出过不少事,村长都上门过。你们硬往上闯,闹出矛盾,到时候理亏的反而是你们。” 一左一右两个人轮番劝说,堵住了父母硬往上闯的势头。 母亲依旧不甘心,伸手指向山头方向:“那房子是我们家的,凭什么我们连上去看一看都不行。” “产权有月月姥姥留下的手续。真要看房产手续,回村委会,档案室可以调阅。”张婶语气稳稳的,“跑到山上吵,没有意义。” 几番周旋拉扯,父母两个人的气焰,被压下去大半。心里依旧憋着一肚子火气,但是也明白,有王叔张婶拦在这里,今天想要强行闯上山,已经做不到。 母亲狠狠瞪了一眼姜红月:“行!我们回村子。但这件事没完!明天我们还要找村长,把这件事掰扯清楚!” 父亲沉着脸,没有再多说话,转身,跟着妻子,顺着石阶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山道弯道之后,姜红月紧绷的全身肌肉,骤然放松下来,后背整件 t恤,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总算是把人拦在了半山腰,没有放他们抵达老宅大门口。 张婶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还好,我收到消息,知道他们坐班车过来,我赶紧叫上王叔骑摩托抄近道往山上赶,生怕晚一步,让他们冲到院子门口。” 姜红月心里一阵后怕:“多亏你们赶过来。刚才在这里吵了好一会儿,声音顺着山风往山顶飘,我不知道会不会对山上那边造成影响。” 一想到还封闭在庄园里面的小芷和王木匠,她的心又悬了起来。不知道那些半山的叫喊声,会不会已经造成了位面通道的扰动累积。 就在这个时候,姜红月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大声响了起来。来电铃声。 她心头一跳,连忙掏出来看屏幕。来电人:张嘉。 闺蜜,已经抵达南司镇。 手机铃声在山间格外响亮。 姜红月手指一划,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喂。” “月月!我到南司镇了!”听筒那头是张嘉清亮的声音,背景里面能听见集镇街道的车来车往,“我已经开好镇上的宾馆,就在客运站旁边。你现在在哪?我之前跟你说好,到了就联系你。” 姜红月抬眼望向远处层叠山林,山顶老宅就在那一片群山包裹之中。刚刚才拼尽全力把亲生父母拦回村子,这边闺蜜又已经准时抵达。 接连不断的事情挤到同一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婶和王叔站在一旁,安静等着,不去插嘴电话里面的对话。山道上的风呼呼吹过,树叶哗哗作响。 “我现在还在半山腰。”姜红月尽量把语速放缓,“刚刚遇上我父母上山,被我和张婶王叔劝回村子了,刚刚才平息。” 听筒那头的张嘉明显愣了一下。“你爸妈已经过去了?没把你怎么样吧?你现在要不要下山来镇上宾馆这边,先避一避风头?” “不行。”姜红月直接回绝。山上老宅里面,小芷跟王木匠还被锁在院子,半山刚刚的争吵声顺着山风往上飘,她内心极度不安,迫切想要回到庄园,确认系统有没有触发通道扰动的负面状态。“我必须尽快回山上去。那边还有事情脱不开身。” “那我过去找你。”张嘉立刻说道,“我开车,车停在村子口,我徒步上山去找你。” “别。”姜红月立刻出声阻止,“村子现在流言满天飞,你一个城里外来的姑娘贸然进山,会惹出一大堆闲话。而且山上老宅这边现在局面太乱,不适合你过来。” “那怎么办?总不能我们就隔着一座山,连面都见不上。”张嘉的声音透着一点无奈,“我大老远开车跑过来,总不能就待在宾馆里面干等着。” 姜红月脑子飞快权衡。让张嘉上山,风险巨大。一旦她走到老宅院墙外面,哪怕不进门,只要在门外说话走动,同样会带来未知扰动。而且张嘉好奇心重,难保不会想办法想要推门看看院子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但完全拒绝见面,以张嘉的性格,很有可能自己独自摸索山道,莽撞闯上山,那样局面更不可控。 短暂沉默几秒。 第二十八章 风波,总是接踵而至 “这样。”姜红月开口,“今天我实在不能下山到镇上去。明天,明天上午,我尽量抽时间下山,我们就在南司村村口碰头,村口大槐树底下,不在山上,不去老宅。就简单聊一会儿,聊完我就要回山上。” 把见面地点死死限定在村子的公开位置,远离山头庄园。 电话那头的张嘉迟疑片刻,最后答应下来。“行,那就明天上午。我明天吃过早饭,开车到南司村村口等你。但是你自己千万注意安全,要是你爸妈再找你麻烦,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 挂断通话,姜红月把手机重新塞回裤兜。 张婶走上前,一脸关切:“是你那个城里的闺蜜?” “嗯,到镇上了。约好明天村口见面。”姜红月点点头,又看向王叔,“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们,要是你们晚来一小会儿,后果不敢想象。” 王叔摆了摆手:“都是邻里。你姥姥以前待我们不错。只是,你爹妈那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听他们刚才的口气,明天还要去找村长杨建国闹。” 这点姜红月心里清楚。今天被拦在半山腰,没有达到目的。明天,他们必然会去村委会,拿养老、女儿该补贴家里当借口,去找村长施压,想方设法要上山。 “我明白。”姜红月呼出一口浊气,目光望向通往山顶老宅的那条漫长石阶,“我得赶紧回山上去。院子里面还有活计,我放心不下。” “山上千万当心。”张婶再三叮嘱,“你父母明天去村委会闹,我跟王叔会尽量帮你留意动向,有情况,想办法再给你往山上传口信。但是摩托车最多开到半山腰,再往上只能靠脚走,消息传递会慢。” “我懂。” 简单告别张婶王叔。两个人骑上摩托车,发动引擎,突突突,顺着山道往山下村子返回。 山道重新只剩下姜红月一个人。 脚下青石路面,还残留着刚才拉扯的时候蹭落的泥土。山谷已经安静下来,方才父母高声争吵的回声,彻底消散干净。 可那些叫喊,确确实实顺着山谷,往山顶飘过去过。 她一刻不敢多耽搁,转身,脚步匆匆,顺着陡峭山路向上攀登。 心里不停在默念,千万不要触发严重的通道扰动。如果只是轻微上涨一点风险提示还好,最怕直接出现【通道临时关闭】那一行红色警告。一旦通道临时关闭,小芷好不容易才感应到的花花、阿钉,又要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出现。 一路上山,步子迈得很急,胳膊、大腿肌肉一阵阵发酸。一路上不停在胡思乱想,脑补各种糟糕的可能性。 太阳慢慢向西偏移,午后的日光斜斜洒进山林。 院门紧紧关闭,两道木横栓牢牢卡着,粗木柴依旧死死抵在门板后面。安安静静,听不到院内传出任何声响。 姜红月站在灌木丛后面,先凝神听了一小会儿。院子里面,没有争吵,没有拍门,只有很轻的、敲打泥土的动静。两个人,没有乱跑,还在干活。 悬着的心,稍微往下落了一点点。 她走上前去,叩响约定好的暗号,两下短,一下长。 院内敲打泥土的声响瞬间停下。短暂安静几秒。“红月姐?”小芷的声音隔着厚重木门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紧绷与疲惫。 “是我。” 木头横栓“咔哒咔哒”移动,粗木柴挪开,木门向内拉开一道缝隙。 门后,小芷脸色发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色黑眼圈,手上那圈纱布又蹭上厚厚一层黄泥。王木匠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还握着一把木锤,神色凝重,看见门外只有姜红月一个人,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姜红月闪身快速跨进院子,进门之后立刻回身,双手用力,重新把横木栓与抵门粗柴全部归位锁死。 “山下怎么样?他们有没有追上来?”王木匠开口,第一时间就问。 “被张婶王叔拦在半山腰,劝回村子了,没有冲到大门口。”姜红月如实说道,“但是他们明天还打算去村委会闹,后续依旧会有麻烦。” 话音刚落,她的脑海里面,系统一连串提示,接连浮起。【检测到远距离环境噪音传入庄园空间。】【外界高声争吵,造成轻微通道扰动累积。】【扰动风险等级:低。未触发通道临时关闭。】【雇工小芷:感知外界噪音冲击,心理压力上升。满意度下降至 64。】【雇工王木匠:感知外界环境威胁,心态谨慎。满意度下降至 62。】【累计工作量:31%。无变动。】 只是低等级扰动,没有关闭通道。姜红月悄悄松了一大口气。还好,距离足够远,山谷树林削弱了大部分声响,只是轻微积累风险,没有酿成最坏的结果。 可小芷的满意度,直接掉了 7个点。 姜红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姑娘。小芷垂着脑袋,肩膀微微垮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刚才半山那些吵架的声音顺着山风飘进院子,虽然听得不是特别清楚,可那种人类争吵嘶吼的压迫感,她完完全全感受到了。一想到差一点就有可能彻底听不到弟妹的存在,小姑娘的情绪被压得很低。 “刚才,声音飘上来的时候……”小芷声音轻轻发颤,“我就站在离门很远的地方,我没有靠近院墙。我好怕……怕一下子,就再也感应不到花花阿钉。” “没有关闭。”姜红月放缓语调,走到她身边,“只是轻微扰动,通道还在。只是以后,我们依旧要万分小心。” 王木匠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这处庄园,现世的风波,总是接踵而至。”他低声感慨,又抬眼望向院角那片空地,“方才,噪音传过来的时候,那个角落的空气,有过一瞬间极淡极淡的扭曲闪烁,转瞬就消失了。” 第二十九章 土灶起壁 姜红月心中一动,立刻抬眼望向院角。此刻那片泥土地安安静静,平平常常,看不见半分光影波动。 “只是一瞬间微弱的溢出,没有正式开启信号。”系统补充提示跳出来。 还好,仅仅只是一闪而过的涟漪,没有发生更严重的后果。 姜红月把帆布包放在石阶上,目光重新落回院子中央那一处已经夯筑完毕的土灶地基。地基完好,铺好的碎瓦片隔火层整整齐齐。只是上午被外界变故打断,泥料、砌壁的活计,全部停了下来。 天边的太阳继续往西坠落,黄昏的橘色霞光铺满半个院子。今天大半的白天时间,全部消耗在处理山下的人事风波。修缮的进度,直接原地踏步。 “不能再被外界的事情完全牵着鼻子耗光时间。”姜红月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两个人,“趁着天光还剩下一部分,我们把土灶的活,继续往下推进。土灶越早修好,我们生存的底气就多一分。” 小芷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沾的尘土,用力点了点头。眼里虽然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担忧,但那股咬牙干活的韧劲,还没有消失。 王木匠握紧手中的木锤,视线落向平整的灶基。“地基已经就绪。拌好的黏土还有不少,抓紧黄昏的光,我们可以先起第一层灶壁。” 三个人,再一次回到劳作的节奏当中。黄昏的风掠过院墙,茅草垛沙沙作响。院角那片空地安安静静,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的通道涟漪,又会在什么危机来临的时刻,一闪而过。 而山脚下的村子里面,暗流依旧在涌动。明天,村委会那边,父母的闹事,还有赴约而来的闺蜜张嘉,一堆麻烦,还在静静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黄昏的霞光一层一层漫过残破院墙,把木柱、柴垛的影子拉得老长。 方才山下风波带来的紧绷感还没有完全散掉,小芷眼底那层挥不去的惶惑还在,可手上已经重新攥住了碎瓦片。手上纱布被泥土蹭得灰黑,边角磨得起毛,她刻意把伤得最重的左手收在身前,只用右手捡拾料件。 王木匠蹲在已经夯实完毕的灶基旁边,指尖捻起一团拌好干草碎的黄泥。黏土被揉得软硬刚好,攥在手里成团,松开手又不会滴水,是反复晾晒调配出来的状态。 “起灶壁,不能急。一层一层往上摞,每一层都要压实,不然烧几回火,灶身就会鼓包开裂。”他低声开口,一边说,手上已经抓过泥团,沿着地基外圈,慢慢糊上去。 黄泥糊在瓦片地基上,手掌按压,抹出一层平整的基底。 姜红月拎着那把磨去大半锈迹的旧铁锹,把堆在一旁的黏土块敲碎,再掺上少量干草碎,翻拌补料。铁锹铲过泥土,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响。 院子很安静,只有泥土摩挲、木锤轻敲的动静。远处山林的虫鸣此起彼伏,晚风穿过墙头杂草,沙沙作响。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慢悠悠刷新。【雇工王木匠,土灶墙体砌筑作业。】【雇工满意度:63。】【雇工小芷,物料传递、碎瓦分拣。】【雇工满意度:65。】【累计工作量:33%。距离家属居留权限剩余 67%缺口。】 三十三个百分点。折腾完白天一连串的现实风波,忙到黄昏,只往上挪了两个点。 姜红月挥锹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干活的王木匠。男人脊背微微佝偻,花白的鬓角沾着黄泥,全部心神都沉在眼前的土灶上。洪水夺走妻儿,逃荒一路九死一生,只要手里有活,他就可以暂时把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压下去。 姜红月心里又一次掠过那个念头:把他转为正式长期雇工。 可那三道门槛明明白白摆在那里。高额工作量,现在还差一大截;签约需要额外拿出一笔大米盐糖,现有的储备仅仅够兑现本次临时修缮的尾款;最后一条,本人自愿。 自愿这一条,是最难猜的。 她不知道,在王木匠心底,那个洪水肆虐的故土,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恨不得永远逃离的地狱,还是埋着亲人坟茔、终究还想回去看一眼的地方。现在修缮还没有做完,贸然开口,万一动摇眼下的临时契约,得不偿失。 姜红月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翻动黏土。 小芷来回跑动,把筛选妥当的碎瓦递过去。瓦片大小参差不齐,王木匠要不断调整排布,错开缝隙,再用黄泥封死。灶膛的口子要预留出来,还要盘算烟道的走向。老灶台原先的烟道已经彻底堵死,这次要借着砌灶壁,重新挖出一条排烟道,通向院墙角的矮烟囱基座。 “烟道若是走不好,烟火倒灌,满院子全是烟,灶就算白砌。”王木匠一边糊泥,一边指着院墙角落那截半塌的旧烟囱,“旧筒子大半裂了,不能直接复用,等灶壁起高,要拿黄泥、碎瓦片重新糊一遍加固。” 姜红月顺着他手指望过去。那截土烟囱歪歪扭扭,好几道宽大裂纹,经历常年风吹雨淋,摇摇欲坠。“这个也一并修。” 小芷停下脚步,下意识又瞟了一眼院角那片容易泛起通道涟漪的空地。白天半山传来争吵声的时候,那处空间闪过一瞬微光,虽没有正式开启,可那短短一刹那,已经足够在小姑娘心底刻下恐惧。 “红月姐。”她小声开口,“是不是……只要山下有人大声吵架,那边就会动?” “不一定每回都会,但是风险会涨。”姜红月说得直白,不哄骗,“吵的声音越大,离院墙越近,风险就越高。所以我们只能尽量避免外界在院门外闹腾。可我们管不住山下人的嘴巴。” 这句话很现实。她拦得住父母今天不上山,拦不住刘婶哪天又煽动一群村民跑到山头上窥探,拦不住以后还会冒出的各式各样的麻烦。庄园的根扎在这座院子,可麻烦源源不断来自院墙之外的现世。 小芷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失落,没再继续发问,弯腰,继续抱起一堆碎瓦。 天光一点点持续往下褪。橘红落日沉进山脊,灰蓝色暮色铺满天井。第一层灶壁已经完整起了一圈,半人多高,黄泥墙体规整,缝隙被填得严实。王木匠停下手上活计,往后退两步,眯起眼睛打量整体轮廓。 “今天只能做到这里。新糊的泥需要静置风干,连夜干透,明天一早再往上续第二层。若是湿泥连夜往上摞,墙体自重会把底层压变形。” 不能赶工。姜红月点点头。手里的活只能到此为止。 收拾工具,把铁锹、木锤、凿子全部收拢到堂屋屋檐下避夜露。剩下的黏土用干草盖上,防止夜里返潮干结。碎瓦片分门别类码垛。 做完这些,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住整座老宅。 第三十章 赴约 姜红月走到帆布购物袋旁边。今天从镇上买回来的物资还剩下不少。燃气罐摇晃起来,余量已经非常微弱。今晚依旧要省着用,烧一锅稀粥,拌一点腌咸菜。 蓝色火苗从燃气炉窜起,铝锅架上去,清水慢慢升温。米香缓缓散开,在夜色里淡淡的飘开。 就在三个人安静等着粥煮好的时候。 院外山道,又有脚步声。这一回,脚步声很轻,走得很慢,不是一群人的喧闹,听上去只有单独一个人。 脚步声停在距离院门几十步开外的位置,没有靠近大门,就那么停住。没有人拍门,也没有高声喊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院子里面的三个人瞬间全部安静下来。小芷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王木匠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移步靠近门板,耳朵贴上去听外面动静。 外面依旧没有说话。只有细碎的脚踩枯枝的声响,偶尔挪动两步,依旧离大门很远。 不是冲过来拍门叫骂。可这种无声的窥探,比吵吵闹闹,更让人心里发毛。 姜红月的心脏微微提起来。是谁?刘婶?还是村里别的好事者?或者是村委会派来暗中盯梢的人? 没有叫喊,没有撞击门板,也就不会产生高强度噪音冲击院墙。系统暂时没有弹出扰动风险的红色提示。可那个人就守在门外不远处,不知道要待到什么时候。 王木匠压低嗓音,气息压得极轻:“他不靠近门,也不叫喊。” 姜红月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发出任何多余声响。粥锅里面的米粒咕嘟咕嘟翻滚,那细微的沸腾声在此刻都显得格外刺耳。 外面,又过了许久。那人终于转身,脚步慢悠悠顺着山道,一点点走远。直到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山林深处。 王木匠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直起身子。 “走了。” 小芷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他……就站在外面,不说话。”她声音发飘,“他在看院子吗。” “多半是窥探。”姜红月眉头皱着,“不敢闯门,也不敢高声叫嚷,就远远守着,想听院子里面能不能传出什么动静。” 刘婶的可能性最大。白天在村口被张婶拦下,没能跟着上山,夜里,独自摸上来远远蹲守。 这种人,不硬碰硬,不制造冲突,可就是阴沉沉地盯着你。 姜红月走到堂屋台阶,掀开铝锅盖子。稀粥已经煮透,热气腾腾往上冒。“先吃饭。” 三个人分掉一锅稀粥,就着一点张婶之前送来的腌咸菜。夜色沉沉,虫鸣四起。谁都没有多说什么。 吃完晚饭,收拾饭盒。姜红月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二十六。明天要和张嘉在村口见面,手机必须留够电量,她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非必要绝不点亮。 脑海系统再度刷新。【事件:外界人员远距离静默窥探。无噪音撞击,扰动风险无上涨。】【提示:部分现世冲突会转为隐性窥探模式,依旧需要保持警惕。】 姜红月指尖摩挲内兜的铜契约铜牌。显性的争吵、拍门要防,这种躲在暗处的盯梢,同样是麻烦。 明天,山下还有两件大事。第一件,去南司村村口,和闺蜜张嘉碰面。要把控好时间,不能在山下逗留太久,防止庄园这边再出状况。第二件,她的父母,说好了明天要去村委会找杨建国村长闹事情。不知道会闹到什么地步,不知道会不会又想方设法撺掇村民上山。 而庄园内部,土灶要继续往上砌第二层。工作量缺口依旧巨大。小芷还差六十七个百分点,才能解锁花花、阿钉的家属居留权限。 一堆事情,密密麻麻堆在心头。 外面又飘起零星的雨点,打在新铺的茅草屋顶,滴滴答答响。堂屋地上的脸盆,又接起零落的水珠。 小芷蜷缩在干草堆上,侧躺着,眼睛睁着,望向院角那片空地。今夜通道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光影涟漪。不知道异界那头,花花和阿钉,今夜有没有熬过饥饿。 王木匠靠在木柱边闭目休憩,依旧睡得极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立刻惊醒。 姜红月背靠冰冷土墙坐着。手里捏着铜牌,闭了闭眼。明天,又将是拉扯不断的一天。 一夜零星小雨,后半夜雨停。 天刚蒙蒙亮,山间浮起一层白茫茫的浓雾,把整座老宅裹得湿漉漉。地上到处是水洼,夜里接雨水的脸盆又积了浅浅一层。 姜红月睡得依旧很浅,干草堆又冷又潮,浑身骨头酸痛。睁开眼,堂屋雾气缭绕,空气里面泥土和茅草的味道很重。 小芷已经醒了。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起身干活,她坐在石阶上,两只胳膊环住膝盖,呆呆望向院角那片空地。纱布缠在手上,夜里潮气浸润,灰扑扑的。昨天夜里外人远远窥探那一幕,依旧压在她心上。 王木匠也早就醒过来,第一时间就走到木门边上,双手晃动两道木横栓,确认加固结构牢靠。昨夜远处那个无声窥探者,成了所有人心里一根刺。 “夜里,再没有外人动静。”王木匠回过头,低声说道。 姜红月点了点头,掬一捧山泉水洗把脸。冷水扑在脸上,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大半。 今天,土灶要继续砌筑第二层墙体。黏土已经盖上干草,经过一夜静置,状态刚刚好。但是她还要下山一趟,去南司村村口,跟张嘉碰面。 又是要把两个人留在封闭庄园。 昨夜那个暗处窥探的人,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再来。还有父母今天要去村委会闹事,保不齐会有人借着由头又上山窥探。 风险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姜红月走到土灶边上,目光落在那一圈风干了大半的黄泥灶壁。昨夜风干效果不错,墙体没有变形开裂。“我要下山一趟,去村口见我的朋友。我不在,院门两道横木栓,粗柴,全部卡死。”她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句交代清楚,“无论外面是窥探,叫喊,还是别的什么动静。不开门,不应声,不靠近院墙。就在院子里面干活,分拣木料,翻晒黏土,不要靠近院角那片空地。” 小芷听见又要独自留下来,身子微微一紧:“那……要是又有人远远蹲在外面不说话呢?” “不用理会。只要不拍门,不大吵大闹,不会触发大的扰动。”姜红月尽量把话说得明白,“最怕的是捶打院墙、高声持续吼叫。只要不出现这个,就不用过度恐慌。但是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千万不要出去回应。” 王木匠神色郑重,重重点头:“记住。不开门,不答话,不近院墙。专心院内劳作。” 交代完所有叮嘱,姜红月清点随身物品。兜里还剩下十四块六毛零钱。手机电量百分之二十六,调到最低亮度。背包简单带上纱布和少量压缩饼干。 推开门缝,仔细向外扫视一圈。浓雾笼罩整条山道,远处视野朦朦胧胧,看不见人影,听不见人声。 闪身踏出院子。身后,木门哐的合上,咔哒两声,木横栓卡入卡槽,粗木柴重重顶上门板。 确认院内锁闭完毕,姜红月转身,踩着湿漉漉的青石山道,往下徒步。 浓雾还没有散尽,山路两旁灌木挂满水珠,一走过去,冰冷露水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面钻。脚下路面泥泞打滑,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第三十一章 旁人闲话 下山耗费接近两个钟头。等走到南司村村口大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山间的白雾慢慢散开。 村口比往日更加热闹。不少村民聚在大槐树周围,拎着竹篓准备赶集,三三两两唠嗑。姜红月一出现,不少道目光齐刷刷就扫了过来,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响立刻冒出来。 “看,山上老宅那个姑娘下山了。”“听说她爹妈今天一早来村里,要找村长闹房子的事。”“还有城里来的闺蜜,要过来找她。啧啧,事情真是一桩接着一桩。” 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昨天半山拉扯父母,夜里有人上山窥探,这些事情,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已经在村子里面悄悄传开。 姜红月面不改色,没有停下脚步争辩,径直走到大老槐树的树荫下面站定。按照约定,在这里等张嘉。 没等多久,远处村道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一辆白色家用轿车转过弯道,慢慢开过来,最后在村口空地停下。车门推开,张嘉从车上跳下来。一身休闲外套,牛仔裤,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可眼神依旧亮得很。 张嘉一眼就看见站在槐树底下的姜红月,快步走过来。 “月月!” 走到近前,张嘉上下打量她。看见姜红月裤脚沾满黄泥,脸色带着掩不住的倦意,眉头立刻皱起来。“看你这样子,在山上过得也太熬人了。你爸妈昨天是不是真的上山找你麻烦?” “昨天半山腰拦住,被张婶王叔劝回去了。”姜红月压低声音,“但他们今天要去村委会找村长闹,想逼村长出头,要分姥姥留下的山林房产。” 张嘉倒吸一口凉气,转头扫了一圈周围,不少本村村民还在远远盯着她们两个人看,交头接耳。“这么多人盯着,我们不方便在这里久聊。”张嘉低声道,“要不,上车,我们把车往村道外面开一小段,找个僻静路边说话。我不进村子,更不往山上去。” 姜红月迟疑一瞬。离开村口,往村外公路开一小段,远离这些围观村民,说话可以放开一点。但代价,是会耽误时间。山上庄园那边,小芷和王木匠还独自守着院子,她不能在外逗留太久。 “只能聊一小会儿。我必须尽快回山上去,山上脱不开身。”姜红月强调。 “行,就一小会儿。” 两个人拉开车门坐进轿车。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村口,沿着乡间柏油路往前开出去一两公里,路边是大片的农田,没有民居,安安静静。车子靠边熄火。车窗降下来,田野的风吹进车厢。 车厢里面,终于躲开那些窥探的目光。 张嘉侧过头,认认真真看着姜红月:“你跟我说实话,山上老宅到底发生了什么。短信、电话里面你一直吞吞吐吐。昨天我一路开车过来,路上听不少路人闲聊,都说你深山老宅里面藏了来历不明的一老一小两个人干活。” 该来的终究要来。姜红月靠在汽车座椅上,指尖无意识攥紧。不能讲系统,不能讲跨时空庄园。讲出来,闺蜜只会认定她压力过大精神出了问题。可谎话,又很难圆。院子里面两个人的衣着、口音、行事逻辑,全部和现世普通人迥然不同。一旦张嘉真的见到,一戳就破。 “确实雇了两个人干活修缮房子。”姜红月只能半真半假地说,“处境很特殊,我没办法把他们带到村子里露面。有很多现实的束缚,不是三言两语讲得清楚。” 张嘉眉头皱得更紧:“不是拐卖,不是被人胁迫吧?月月,要是触犯法律,千万不要硬扛,该报警就要报警。” “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姜红月摇头,“是劳动换取物资报酬,等价交换。但他们有特殊的限制,不能离开那座宅院。所以不能下山,不能见外人。” 这番话说得模棱两可。张嘉明显不能完全信服,嘴唇动了动,还想要继续追问。 姜红月抢先开口:“嘉嘉,我知道你是真心担心我。但这件事,现阶段,我没有办法全盘摊开。我只能跟你保证,没有违法,没有胁迫,所有人都是自愿劳作换取生存物资。” 张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能看得出来姜红月神色疲惫,可眼神清醒,没有精神恍惚的样子。半晌,张嘉长长叹出一口气。“行。我相信你。”她妥协下来,“我不强行逼你全盘交底。但是有一点,你一定要答应我。如果哪天局面彻底失控,你扛不住,第一时间打我电话。我车就在附近,我可以过来帮你周旋,哪怕只是帮你找律师。” 姜红月心里微微一暖。哪怕不能理解真相,闺蜜依旧选择站在自己这边。 “我记住。” “那山上,我就听你的,我不去。”张嘉顿了顿,又说道,“但是我也不打算直接开车回城里。我就在镇上宾馆住一段时间。万一你爸妈继续死缠烂打,或者村里有人为难你,你随时联系我。” 姜红月没有拒绝。多一个外部的后手,不是坏事。 两个人又简单聊了聊原生家庭后续的应对思路。张嘉建议,如果父母持续通过村委会施压,后续可以找法律援助,拿姥姥留下的遗嘱作为凭据,守住房产。 时间一点点流逝。姜红月瞟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我不能再久待。我必须尽快回山上。庄园那边,两个人留在院内,我放心不下。” 张嘉点点头,重新发动汽车,掉头往南司村村口开回去。 车子驶回村口大槐树。刚把车停稳,远远就看见村委会的方向,吵吵嚷嚷的人声传过来。不少村民朝着村委会院子的方向围拢过去。 姜红月心头一跳。来了。她的父母,已经到村委会闹起来了。 第三十二章 村委会的争吵 村委会院子里面张望。 “张婶在那边。我过去跟她交代两句。”姜红月推开轿车车门,踩落到地上。 张嘉也跟着下车:“那我就在车上待着,不往前凑。你要是遇上事,立刻喊我。” 姜红月点头,快步穿过看热闹的人群,走到张婶身边。 张婶看见她过来,微微一愣,连忙往旁边侧了半步,压低嗓音:“你怎么下山来了?你爸妈一大早就跑到村委会,堵着杨建国村长闹,要山林宅基地,说当女儿的必须补贴家里,要分一份给你弟弟。” “具体闹到什么地步?村长怎么回应的。”姜红月问。 “村长拿出来档案,说老林的宅子,遗嘱登记明确是归你所有。你爹妈不认可,在院子里面高声吵,嚷嚷说女儿嫁出去就是外人,家产理应留给儿子。”张婶叹了口气,“好多村民都围过去看热闹。杨建国压都压不住。” 姜红月太阳穴突突地跳。这套重男轻女的说辞,父母张口就来。 “张婶,我现在必须回山上老宅,不能在这里纠缠。”姜红月语速很快,“麻烦你帮我盯着村委会这边的进展。我爹妈若是提出要带人上山实地查看老宅,那是底线,千万想办法给我往山上传消息。哪怕托人跑一趟,一定要通知我。” 最怕的就是,闹到后面,父母胡搅蛮缠,逼迫村长、村干部陪同,一起上山核验房产。一旦一群官方人员来到院门外,局面会无比棘手。 “我明白。”张婶神色凝重,“我就在这边盯着。一旦他们提出要上山,我想尽办法给你递信。但是你也要有心理准备,你爹妈现在情绪上头,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我清楚。” 简短交代完毕,不能再多停留。姜红月不再往村委会院子里面多看一眼,转身,就朝着上山的那条青石山道走去。 “月月!”张嘉在后面喊了一声。 姜红月回过头。张嘉站在轿车旁边,冲她扬了扬手机:“手机保持畅通!有事第一时间打电话!我就在镇上!” “知道。”姜红月轻轻点头,转过身,迈开步子,踏入湿漉漉的上山山道。 身后村委会方向,争吵的喧闹声越来越远,慢慢被山林风声盖过。 脚下山路依旧泥泞,昨夜下过雨,路面到处是滑落的碎石。她步子迈得很急,胳膊、大腿肌肉很快就开始发酸。心里时时刻刻悬着山上的那座封闭宅院。不知道在她下山这将近一个钟头的时间里面,有没有人又跑到院门外窥探、吵闹。 脑海里面,系统安安静静,没有弹出任何警报提示。没有警报不等于平安无事,只能说明没有发生高强度撞击、持续大吼大叫的重大扰动。那些远距离的默默窥探,系统很多时候不会主动告警。 一路上山,心里不停胡思乱想。父母在村委会胡搅蛮缠,万一真的蛊惑村干部陪同上山,该如何应对。刘婶记恨在心,说不定还会找机会深夜或者白天远远蹲守院门。还有小芷,昨天夜里被外人无声窥探,今天情绪本就脆弱,再遇上外界风波,满意度很有可能继续往下掉。 耗费两个多小时,那座残破的老宅院终于出现在山林视野尽头。院门紧闭,两道横木栓,粗抵门柴,全部牢牢就位。安安静静,听不到院内传出半点喧哗。 姜红月放缓脚步,绕到灌木丛后方,凝神听了一小会儿。院子里面传来泥土拍打、分拣木料的沉闷声响。两个人还在干活。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她走上前,叩响暗号:两下短,一下长。 院内劳作的声响瞬间停下。短暂数秒的安静。“红月姐?”小芷的声音隔着厚重门板传出来,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紧绷。 “是我。” 木头横栓咔咔移动,粗木柴挪开,木门拉开一道缝隙。门后,小芷脸上沾着一层薄薄尘土,手上纱布依旧脏污。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昨夜明显休息得不好。王木匠站在她身后半步,手上还握着木夯,看见门外只有姜红月一个人,才把工具收回到腰间。 姜红月闪身迅速跨进院子,回身,双手用力,把横木栓和粗柴再次全部卡死锁牢。 “山下情况怎么样?”王木匠低声询问。 “我父母在村委会大闹,想要逼村长把山林房产分给我弟弟。”姜红月如实说道,“我没有在那边久留。张婶在盯着,一旦他们要鼓动村干部上山,会想办法给我们传消息。” 小芷听到“上山”两个字,身子轻轻一颤,嘴唇微微发白。 “今天,有没有外人过来?”姜红月看向两个人。 王木匠缓缓开口:“你来之后约莫半个时辰,山道那边,又有人远远过来。依旧没有靠近大门,就在几十步之外,站了一阵,又走了。没有拍门,没有叫喊。分辨不出是谁。之后再没有别的动静。” 又是无声窥探。 姜红月眉头拧起来。不用想,十有八九还是刘婶。不敢闯门,不敢吵闹,就隔一段距离,远远蹲守,试图捕捉院子里面的声响动静。 “没有制造噪音,没有撞击院墙,所以没有触发大的扰动。”姜红月松了口气,又转头看向小芷,“你这边,有没有感应到通道有异常?” 小芷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下意识瞟向院角那片空地:“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 姜红月在心里唤出系统。【庄园运行稳定。】【雇工小芷:分拣干草、整理木料。满意度 64。】【雇工王木匠:预处理木料,工具维护。满意度 64。】【累计工作量:35%。距离家属居留权限,剩余 65%缺口。】 三十五。下山一趟,院内坚持干活,又涨了两个百分点。进度依旧慢得磨人。 姜红月把帆布包扔到堂屋石阶,抬眼望向土灶。昨天起的第一层灶壁,经过一夜风干,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黄泥墙体干燥之后颜色变浅,轮廓规整,没有变形、开裂。 “泥料准备好了吗?”姜红月问王木匠。 “昨夜盖上干草保存,黏土状态尚可。”王木匠走向灶坑旁边,伸手抓起一团黄泥,捏了捏,“可以继续往上砌筑第二层灶壁,顺带预留出烟道开口。” 天光还剩下大半个白天。不能再被山下无穷无尽的人事拉扯,要抓紧时间推进修缮。土灶越早彻底完工,就越早摆脱余量岌岌可危的燃气罐。 “开工。” 第三十三章 坏消息 小芷闻言,转过身,默默走到碎瓦堆旁边,继续分拣物料。手上纱布蹭过粗糙瓦片,又沾上一层黄泥。她没有吭声,只是埋头干活。可看得出来,经过昨夜窥探事件之后,小姑娘心底的那根弦绷得比往日更紧。 姜红月拎起那把旧铁锹,走到黏土堆旁边,继续翻拌补料。铁锹铲动湿润黏土,沉闷的噗嗤声响,在安静的小院一遍遍响起。 王木匠蹲到灶基旁边,双手抓过一团又一团黄泥,一层一层,稳稳地往上叠砌第二层灶壁。一边糊泥,一边小心留出烟道的缺口。 阳光从头顶洒落下来,落在黄泥新砌起的灶墙上。院子里面,只有泥土拍打、木片摩擦的细碎动静。远处山林,蝉鸣阵阵。 姜红月一边挥锹劳作,脑子里面,依旧放不下山下的一堆乱麻。父母在村委会闹事,不知道会闹成什么结果。张婶能不能顺利把消息及时传上山。张嘉留在镇上作为后手。刘婶依旧在暗处窥探。一大堆现实的麻烦,如同一张网,笼罩在这座深山老宅的上空。 而庄园内部。工作量 35%,距离小芷接回花花阿钉,还有 65%的巨大鸿沟。王木匠的临时修缮协议还在进行。一旦房屋全部修缮完毕,就要结算物资,遣返回那个洪水肆虐的异界。转为长期雇工的三道门槛,依旧高高横在面前。 她侧过头,看向专注砌灶壁的王木匠。男人额头淌下汗水,花白鬓角沾着点点黄泥,全部心神都倾注在手中的土灶上。 姜红月心里,那个念头又一次冒出来。要不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试探一下,问问王木匠本人,是否愿意长久留在庄园劳作。可工作量、签约物资酬劳,两条硬性条件,现在都远远达不到。就算他本人愿意,也过不了系统那两道坎。 叹了一口气,收回纷乱思绪,重新握紧铁锹,用力一铲,把黏土翻散开。先把手头上的活做完,才是眼下最实在的事。 就在三个人埋头干活的时候。院外山道,远远,又一次隐约传来人的呼喊声。这一回,呼喊声来自很远的山下,隔着层层山林,听得不真切,但是可以确定,是朝着山头这个方向传过来的。 姜红月手上的铁锹,猛地顿住。 呼喊声从很远的山道下方传上来,隔着层层树冠,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喊的什么。 姜红月握着铁锹的手顿在半空,耳朵竖起来,凝神分辨。 不是刘婶那种刻意压低动静的窥探。这声音是敞开了嗓子在喊,带着赶路的气喘,一声接一声,顺着山势往上飘。 “月月——姜红月——你在不在山上——“ 是张婶的声音。 姜红月心里咯噔一下。 张婶平时做事稳当,不会无缘无故扯开嗓子往山上喊。能让她这么急着追上来,十有八九是村委会那边出了变故。 她快步走到木门边,没有急着开门,先隔着门板应了一声:“张婶?我在。“ 外面的呼喊声停了。紧接着,脚步声急促地靠近,停在大门外。 “月月,开门,是我。“张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喘得厉害,“出大事了,你爹妈在村委会闹得凶,撺掇着杨村长带村干部上山来实地查看老宅,说要核验房产。杨村长被缠得没办法,已经松口,说下午就带人上来。“ 姜红月的后背瞬间绷紧。 怕什么来什么。 村干部陪同上山,跟父母单独上山完全是两码事。父母单独来,可以在半山腰拦,可以拉扯,可以讲道理。可村干部带着官方身份上门,你不能拦,不能躲,更不能把人拒之门外。一旦他们站在院门外,要求进门查看房产,局面就彻底被动。 更要命的是——一群人站在院门外,说话、询问、甚至拍门叫人,持续的人声冲击院墙,系统的扰动风险会直接拉满。 “杨村长松口了?“姜红月隔着门追问,“具体什么时候上山?“ “说是下午,吃过午饭就动身。具体几点说不准。“张婶在门外喘了口气,“我怕你来不及准备,跟你王叔打了个招呼,就先抄近道跑上来给你报信。你王叔在村委会那边盯着,尽量帮你拖延时间。“ 姜红月脑子飞速转。 现在大概是上午十点多。吃过午饭,下午一两点钟上山。山路徒步两个多钟头,也就是说,村干部一行人抵达老宅大门,最早也要下午三四点钟。 留给她的缓冲时间,大约还有四五个小时。 四五个小时,能做什么? 土灶第二层墙体刚砌了一半,肯定没法在这么短时间内彻底完工点火。但土灶不是最紧迫的问题。 最紧迫的是——怎么应对一群村干部站在院门外的局面。 硬拦不行。撒谎说房子塌了进不去,人家村干部又不是傻子,站在门外一眼就能看见院子大体状况。 唯一的办法,是想办法让他们不需要进门,或者进门之后看不到不该看的东西。 可小芷和王木匠两个大活人,怎么藏? 院子就这么大,堂屋、厢房、天井,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暗室。村干部一旦进门,四下一扫,立刻就能看见。 姜红月的目光下意识扫向院角那片空地——位面通道的位置。 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她立刻掐灭。 不行。不能把人送回异界。王木匠的临时修缮协议还没履行完,土灶砌到一半,房屋修缮只做了地基和屋顶苫盖,远远没到完工结算的程度。中途把人遣返,之前所有的活全部白干,工作量也会大幅回退。 而且小芷更不能走。她走了,花花阿钉的家属居留权限就彻底没了指望。 不能遣返,又藏不住。 那就只剩一条路——让村干部不上山,或者上山之后不进门。 怎么做到? 姜红月靠在门板上,脑子里面各种念头飞速碰撞。 “张婶,“她隔着门开口,“杨村长那边,有没有可能再劝一劝?比如,让他把上山核验的时间往后推几天?“ 第三十四章 返乡大学生村官 门外沉默了几秒。 “难。“张婶的声音透着无奈,“你爹妈拿话堵着杨村长,说当干部的要为民做主,说女儿霸占家产不让父母进门,话说得很难听。杨村长要是再推,他们就要往镇政府打电话反映。杨村长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往镇政府反映。 这招够狠。父母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撒泼打滚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们知道怎么用“孝道““家产“这些话把村干部架在火上烤。 “那……“姜红月咬了咬嘴唇,“如果我主动下山,去村委会跟他们当面谈,能不能把上山这一步省掉?“ “你下山?“张婶愣了一下,“那山上这边……“ “山上我可以锁好门。“姜红月语速很快,“我主动下山,去村委会,当着杨村长的面,把姥姥的遗嘱拿出来,把产权讲清楚。他们要核验房产,我可以把房产证、遗嘱原件全部摊开给他们看。只要手续齐全,村干部没有理由非要上山。“ 这是一步险棋。 主动下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父母和村委会的双重压力之下。但好处是——把战场从老宅院门外,转移到村委会办公室。村委会是公开场合,有村干部在场,父母再怎么撒泼,也不敢太过分。更重要的是,只要人不在院门外,就不会产生噪音冲击院墙的扰动风险。 可风险也明摆着。 她下山之后,小芷和王木匠独自留在封闭庄园。万一刘婶或者别的村民趁她不在,又跑到院门外窥探、吵闹,同样会触发扰动。 而且,她下山去村委会,父母一定会抓住机会轮番施压,逼她让步。她一个人面对一群人,心理压力巨大。 两条路,各有各的凶险。 姜红月闭了闭眼,快速权衡。 留在山上守着,等于被动等待一群人上门,到时候院门外站满村干部和父母,说话、拍门、要求进门,扰动风险几乎是必然的。而且她没有任何主动权,只能见招拆招。 主动下山,把战场拉走,至少可以争取主动权。用房产证、遗嘱这些硬通货,在村委会把产权问题一次性讲清楚。如果能说服杨村长不需要上山核验,那最大的危机就解除了。 两害相权,主动出击比被动挨打要好。 “张婶,“姜红月拿定主意,“我跟你下山。去村委会。“ 门外的张婶明显吃了一惊:“你现在就下山?山上这边怎么办?“ “院门我会锁死。两个人留在院内,不会出来。“姜红月语速平稳,“张婶,你在门外等我两分钟,我交代一下就出来。“ “好,你快点。“ 姜红月转过身,快步走回天井。 小芷和王木匠都站在土灶旁边,刚才隔着门板的对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小芷的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王木匠眉头紧锁,手里还攥着一团没糊完的黄泥。 “我要下山一趟,去村委会。“姜红月开门见山,“大概要去两三个钟头。院门从外面锁上,你们在里面,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开门,不应声,不靠近院墙。土灶的活先停一停,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小芷的嘴唇动了动:“红月姐,你一个人下山……会不会有危险?“ “村委会是公开场合,有村干部在,不会有肢体冲突。“姜红月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笃定,“我去把产权的事讲清楚,争取让他们不上山。只要他们不上山,我们就安全。“ 王木匠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你下山,院内我守好。但有一桩——若是你父母或者旁人趁你不在,摸到院门外吵闹,我无法阻止他们发声。“ “我知道。“姜红月点头,“所以你们要做的,就是不回应。只要你们不搭话,外面的人喊一阵觉得没趣,大概率会走。最怕的是你们出声回应,让他们觉得里面有人,反而闹得更凶。“ 王木匠沉沉点头:“明白。不回应,不靠近。“ 姜红月又看向小芷,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你也是。不管外面喊什么,哪怕喊我的名字,哪怕说我出事了,都不要信,不要开门。我办完事情会自己回来,敲门的暗号是两下短一下长,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芷的声音有点发颤,但眼神很认真。 交代完毕,姜红月快步走到堂屋角落,从一个旧木箱子里面翻出姥姥留下的房产证和遗嘱原件。两份文件用塑料袋包着,保存得还算完好。她把文件塞进帆布背包,又带上手机和兜里仅剩的十四块六毛钱。 走到木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芷站在土灶旁边,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目送她。王木匠已经走到木门内侧,手搭在横木栓上,等她出去就立刻锁门。 “我尽量早点回来。“ 姜红月拉开一条门缝,闪身出去。 身后,木门“哐“一声合上,咔哒两声,横木栓卡入卡槽,粗木柴重重顶上。 张婶站在门外,看见她出来,连忙递过来一个布包:“路上吃的,两个馒头,你王叔早上蒸的。“ 姜红月接过来,也不客气,塞进背包。 两个人快步沿着山道往下走。 山风呼呼吹过,树叶哗哗作响。张婶一边走一边把村委会那边的详细情况讲给她听。 “你爹妈早上八点多就到村委会了,堵着杨建国的办公桌不走。你妈嗓门大,整个村委会院子都听得见。说你不孝,说你霸占家产,说你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多地皮干什么。“张婶语气里带着气愤,“杨建国一开始还耐着性子解释,说遗嘱登记在案,产权清楚。你妈不听,就翻来覆去那几句话。后来你爸说了一句,说要往镇政府打电话,反映村干部不作为。杨建国这才松口,说下午上山看看。“ “杨嘉欣呢?“姜红月忽然想起村长的女儿,那个返乡大学生村官,行事雷厉风行。如果她在场,局面可能不一样。 “杨嘉欣上周去县里参加培训了,不在村里。“张婶摇头,“就杨建国一个人在,压不住你爹妈那股撒泼的劲。“ 姜红月心里默默记下。杨嘉欣不在,是个不利因素。那个女村官做事讲规矩、讲法律,有她在,父母那套撒泼打滚的路子未必管用。 “王叔那边,能拖延多久?“ “你王叔说,他会找借口跟杨建国聊,比如山路不好走、下午可能有雨之类的,尽量把出发时间往后推。但推不了太久,最多一两个钟头。“ 一两个钟头。 也就是说,她必须在下午一两点之前,在村委会把事情谈出一个结果——最好是让杨建国取消上山的决定。 时间很紧。 第三十五章 对峙 两个人脚下加快步伐,沿着湿漉漉的山道往下赶。 姜红月一边走,脑子里面一边推演待会儿在村委会的应对策略。 核心武器:姥姥的遗嘱原件、房产证。这两份东西是法律层面的铁证,只要拿出来,产权归属就没有争议。 核心软肋:父母拿“孝道““女儿该补贴家里“做道德绑架。这东西在法律上站不住脚,但在乡村人情社会里,很容易煽动围观村民的情绪。 应对思路:不跟父母吵孝道,只讲法律和事实。把对话牢牢锁定在产权归属这个框架内,不让他们把话题扯到“你不孝““你忘恩负义“上面去。 同时,要争取杨建国的支持。杨建国本质上是个讲道理的人,之前上山确认情况的时候,他留了分寸,没有强行闯院。只要把法律依据摆清楚,让他明白“上山核验“其实没有必要——因为房产证和遗嘱已经足够说明产权——他大概率会顺势下台,取消上山。 关键在于,怎么在父母的吵闹干扰之下,把话讲清楚。 山路走了一半,姜红月忽然停下脚步。 “张婶,“她转头,“到了村委会,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爹妈闹起来的时候,你帮我把围观的村民劝散一些。人越多,我妈越来劲。人少了,她闹着也没意思。“ 张婶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这个我来。我就说村委会办公地方,不要围观看热闹,散了散了。“ “还有,“姜红月想了想,“如果我妈说要往镇政府打电话,你别拦着。让她打。镇政府那边接到这种家庭纠纷的电话,大概率也是让村里调解,不会真的派人下来。她打了电话发现没用,气焰反而会降下去。“ 张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这姑娘,被逼到这份上,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了。 “行,都听你的。“ 两个人继续往下赶路。 太阳越升越高,山林间的雾气彻底散尽,日光透过树叶洒在青石路面上,斑斑驳驳。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 南司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村委会院子的方向,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吵闹的人声。 父母还在闹。 姜红月深吸一口气,把背包往肩膀上提了提,迈步朝着村委会走去。 该来的,躲不掉。 村委会院子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姜红月和张婶走近的时候,院子里面正传来她母亲尖利的嗓音,隔着围墙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现在她倒好,一个人占着那么大一片山林宅子,连爹妈都不认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围观的村民看见姜红月走过来,纷纷让开一条路,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姜红月面无表情,穿过人群,径直走进村委会院子。 院子里面,母亲坐在一张长条椅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杨建国的办公桌方向,还在滔滔不绝。父亲站在旁边,脸色阴沉,时不时补一句。杨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里捏着茶杯,明显已经被磨得耐心耗尽。 看见姜红月走进来,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随即,她猛地站起来,指着姜红月的鼻子:“你还敢下来!我还以为你要躲在山上当缩头乌龟一辈子!“ 姜红月没有接她的话茬,径直走到杨建国的办公桌前,把背包取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塑料袋包着的房产证和遗嘱原件,一份一份,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 “杨村长,这是姥姥留下的房产证,还有经过公证的遗嘱原件。“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产权归属,这两份文件写得清清楚楚。我今天下来,就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一次讲清楚。“ 杨建国放下茶杯,伸手拿起文件,戴上老花镜,一份一份仔细翻看。 母亲见状,立刻又要冲上来:“什么遗嘱不遗嘱的!那是她姥姥老糊涂了写的!不算数!家产就该留给儿子!“ “大嫂。“张婶及时上前一步,拦住母亲,“这是村委会办公的地方,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杨村长在看文件,你等他看完再说。“ 母亲被张婶拦住,心里更气,嗓门又拔高了:“你们现在都是一伙的!合起伙来欺负我这个嫁出去的外人!“ “什么外人!你虽然嫁过去几十年了,但是族谱上还是南司村的人。“张婶不卑不亢,“再说了,月月也是老林家的外孙女,什么年代了还搞重男轻女的思想。“ 母亲被噎了一下,脸色涨得通红,转头朝父亲使眼色。 父亲上前一步,沉声开口:“就算产权是她的,那她也是我们的女儿。女儿有义务赡养父母。她现在占着那么值钱的山林地皮,拿一部分出来补贴家里,难道不应该?“ 话题从产权,转到了赡养义务。 这是父母的第二招。 姜红月等的就是这个。 她转过身,面对父亲,语气平静:“赡养义务,我认。法律规定子女对父母有赡养义务,这个我不回避。但是,赡养不等于把房产过户给弟弟。赡养的方式有很多种,可以按月支付赡养费,可以在父母年老生病的时候承担医疗费用。这些,我都可以跟你们坐下来谈,定一个合理的数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但是,用'赡养'的名义,逼我把姥姥留给我的房产过户给弟弟,这不是赡养,这是抢夺。“ “抢夺?!“母亲尖叫起来,“我们养你这么大,你说我们抢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良心不是用房产来衡量的。“姜红月没有被她的尖叫带偏节奏,“我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大部分是姥姥出的,还有我自己兼职打工赚的。你们给过我多少钱,你们心里清楚。毕业之后,我刚找到工作,你们就开始催我打钱,弟弟换手机要我出钱,弟弟买衣服要我出钱。我失业之后,你们没有问过我一句过得好不好,第一句话还是要钱。“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我不是不赡养你们。但我现在,兜里只有十四块六毛钱。我失业,没有收入,住在深山老宅,房子漏雨,没有电没有自来水。你们要我在这种情况下,把唯一的安身之所让出来,给弟弟换手机?“ 院子里面安静了一瞬。 第三十六章 赢了 围观的村民里面,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也是,刚毕业就失业,确实不容易。““十四块六?那也太惨了点。““当爹妈也不能这么逼孩子啊。“ 舆论的风向,开始微妙地偏移。 母亲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姜红月会把自己的窘境当众摊开。在她的剧本里,姜红月应该是理亏的、躲闪的、被孝道压得抬不起头的。可现在,姜红月坦坦荡荡把所有底牌亮出来,反而显得她这个当妈的不近人情。 “你……你少在这里装可怜!“母亲的声音开始发虚,“你不是还雇了人在山上修房子吗?没钱你拿什么雇人?“ 来了。 姜红月等的就是这句话。 “修房子,是因为房子再不修就要塌了,我住进去有危险。“她语气坦然,“雇人,不是用现金,是用物资抵工钱。张婶送了我一些米面,我拿这些东西当做工人的酬劳。工人是远房亲戚,知道我困难,愿意帮忙,不收现金。“ 半真半假。远房亲戚这个说法,是她临时想出来的。比“路上捡的流民“要合理得多,也不容易引起追问。 “远房亲戚?“父亲皱起眉头,“什么远房亲戚?我怎么不知道?“ “姥姥那边的远亲,很多年没走动了。“姜红月面不改色,“他们家遇到难处,出来找活干,刚好碰到我。就这么简单。“ 这个解释算不上天衣无缝,但在村委会这种场合,足够应付过去。父母没有证据反驳,围观村民也不会深究。 杨建国这时已经看完了文件,把房产证和遗嘱放回桌面上,摘下老花镜,清了清嗓子。 “文件我看过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村干部的权威,“房产证登记的产权人是林秀兰(姥姥的名字),遗嘱经过公证,明确将房产及附属山林使用权遗赠给外孙女姜红月。手续齐全,合法有效。“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姜红月的父母:“所以,产权这一块,没有争议。房产就是姜红月的。至于赡养的问题,那是另外一回事,可以另行协商,或者走法律途径。但不能用赡养的名义,要求变更已经公证过的房产产权。“ 这段话,等于官方定调。 母亲的脸彻底垮了。 “杨村长,你怎么能帮着外人说话!“她还想挣扎。 “我不是帮谁说话,我是按文件办事。“杨建国的语气严肃起来,“遗嘱经过公证,有法律效力。你们要是不服,可以去法院起诉,走法律程序。但在法院判决之前,产权就是姜红月的。“ 去法院起诉。 父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他们没什么文化,一辈子没进过法院的门。真要打官司,要请律师,要花钱,要耗时间,他们耗不起,也不懂怎么操作。 院子里面的气氛,一点点冷下来。 母亲坐在长条椅上,胸脯剧烈起伏,嘴巴张了几张,最终没有再说出什么有力的话来。父亲阴沉着脸,沉默不语。 姜红月知道,这一仗,她赢了。 但她没有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赢了这一场,不代表父母会就此罢休。他们今天被逼退,明天可能还会想出别的招。 “杨村长,“她趁势开口,“既然产权已经确认清楚,那下午上山核验的事,是不是就没有必要了?房产证和遗嘱都在这里,山上的宅子就是这些文件对应的标的物,不需要再实地查看。“ 杨建国看了看桌面上的文件,又看了看垂头丧气的父母,缓缓点头。 “确实没有必要了。“他说,“文件齐全,产权清楚。上山核验,本来就是为了确认房产状况,现在文件已经说明问题。今天就不上山了。“ 不上山了。 姜红月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彻底落回肚子里。 最大的危机,解除了。 母亲听到这句话,猛地站起来,还想说什么,被父亲一把拉住。父亲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他们心里清楚,今天在村委会,已经讨不到任何好处了。 “走。“父亲闷声说了一句,拽着母亲往院子外面走。 母亲被拽着走,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姜红月你等着!这事没完!你不认爹妈,迟早遭报应!“ 骂声渐渐远去。 围观的村民见没热闹看了,也三三两两散开。张婶送走最后几个看热闹的,回到院子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月月,你今天这番话,说得好。“张婶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佩服,“不吵不闹,把文件一摆,把道理一讲,比什么都管用。“ 杨建国也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姜红月面前,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你爹妈那边,以后可能还会闹。“他说,“但今天这件事,算是有了定论。产权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谢谢杨村长。“姜红月微微颔首。 “不过,“杨建国话锋一转,“你山上那两个雇工,远房亲戚是吧?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亲戚,有一条你给我记住——不许让他们下山进入村子,不许惹出任何治安问题。之前的保证书,继续有效。“ “我记住了。“ 杨建国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办公室。 村委会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姜红月把房产证和遗嘱重新装进塑料袋,塞回背包。手指触到文件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番对峙,表面上稳如泰山,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钢丝上走。稍有不慎,被父母抓住话柄,局面就会反转。 “月月,你没事吧?“张婶看她脸色发白,关切地问。 “没事。“姜红月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累。张婶,我得赶紧回山上去。出来这么久,放心不下。“ “行行行,你快回去。“张婶连连点头,“路上小心。你爹妈那边,我跟你王叔再帮你盯着,有什么动静及时给你传信。“ 姜红月跟张婶道别,背起背包,快步走出村委会,朝着上山的山道走去。 日头已经偏过正中,下午一点多钟。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她一边往山上走,一边在心里复盘刚才的对峙。 赢了。但赢得很险。 第三十七章 张嘉出事 从村委会走回山上,比下来的时候慢。 不是累。是脚底下没那么急了。产权的事落地,悬在胸口那块石头总算挪开一点,走路的时候脑子反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想。 太阳偏西,山风从树冠缝里钻出来,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凉飕飕的。 走到半山腰那棵老橡树底下,她停了一下。就是昨天拦着父母的地方。地上还有几块被踩碎的碎石子,鞋印叠着鞋印,乱七八糟的。她低头看了两秒,没多想,继续往上爬。 推开院门的时候,小芷正蹲在土灶旁边,手里捏着半块碎瓦片,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 “红月姐!“ 小姑娘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像是怕自己表现得太高兴显得没见过世面。王木匠也从木料堆那边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泥。 “谈成了?“王木匠问。 “谈成了。“姜红月把背包卸下来,扔在石阶上,“房产证和遗嘱都摆出来了,村长说不上山了。我爸妈被劝回去,以后闹不闹再说,至少今天不会上来。“ 小芷抿着嘴,点了点头,肩膀慢慢松下来。她没说“太好了“之类的话,就是转过身,继续去捡地上的碎瓦片,好像刚才那根绷紧的弦断了,人反而没了力气。 姜红月也没多说。她走到土灶边上,蹲下来看了一眼。第二层灶壁砌了大概一半,黄泥还湿着,颜色深褐。王木匠的活计没话说,每一层都压得实,边角收得干净。 “下午本来想接着往上砌。“王木匠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泥料还有富余,就是怕你回来晚,一个人在院里面动工,心里不踏实。“ “没事,现在接着来。“ 姜红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三个人又各就各位。小芷递瓦片,王木匠糊泥,姜红月拿铁锹翻拌黏土。院子里重新响起泥土摩擦的闷响,木锤敲打的笃笃声,还有远处山林里的蝉鸣。 太阳一点点往下沉。 橘红色的光从院墙上面斜进来,落在新砌的灶壁上,把黄泥照得发暖。小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瘦瘦小小地贴在地上。 姜红月翻着黏土,脑子里却没完全在干活上。 她在想张嘉。 闺蜜今天在村口路边车里坐了半天,又看她在村委会硬刚父母,估计心里七上八下的。早上出来的时候说得急,也没顾上跟她多说两句。等晚上闲下来,得给她发条消息,报个平安。 手机在裤兜里,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电量百分之四十一。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塞回去,继续翻土。 天擦黑的时候,第二层灶壁刚好砌完。王木匠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今晚风干一夜,明天再起第三层,也就是灶口和灶顶的收头。“他说,“后天应该可以试着烧第一回火。“ “这么快?“姜红月有点意外。 “泥料晾得透,天气也干。“王木匠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灶壁底下,“就是这底下还得再封一层底泥,不然火一烧,热气从底下走了,灶就不旺。“ 他说得平平常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姜红月看着他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又想起系统里那行字——木工泥瓦双料匠人。 不是吹的。 “今晚吃什么?“小芷忽然问。 她问得很小声,像是怕打扰两个人说话。这些天她话一直不多,自从昨天隔着通道看见花花和阿钉之后,整个人安静了不少,干活更猛,话更少。 姜红月想了想。米还剩小半袋,张婶送的咸菜还有一点。 “煮米饭吧。“她说,“今天加个餐。“ 小芷眼睛亮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拿铝锅。 燃气罐晃了晃,声音已经很轻了。姜红月知道撑不了几顿。好在土灶再有一两天就能用,到时候烧山上捡的干柴就行。 蓝色火苗窜起来,铝锅坐上,清水慢慢升温。她抓了两把米,淘了两遍,倒进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王木匠坐在石阶上,拿一块旧布擦他那套凿子,一下一下,动作很慢。小芷蹲在旁边,帮着把散落的碎瓦片往一起码。 姜红月站在灶边,盯着火苗发呆。 就在这个时候。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不是嗡嗡的那种,是连着震了好几下,急促得很。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亮着——张嘉。 她愣了一下。这时候打电话? 划开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嘉嘉?“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先是一阵喘气声,像是在跑,又像是在哭。风声很大,呼呼的,听起来像是在室外。 “月月。“ 张嘉的声音不对。不是平时那种亮堂堂的调子,哑的,压着,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姜红月心里猛地一沉。 “怎么了?你慢慢说。“ “我爷爷——“张嘉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声音发抖,“我爷爷下午晕倒了,老毛病,心脏,一下子就不行了。现在在医院,医生说……说病危。“ 姜红月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见过张嘉的爷爷。张嘉带她去家里吃过饭。老爷子七十多,精神头还很好,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知道她学农,还跟她聊了半天说老家有几亩地没人种,可惜了。给她夹了好几个饺子,说姑娘太瘦,得多吃。 在得知自己的情况后,更是帮助了很多事情,如果不是自己不想成为寄生虫,早就被安排进张氏集团了。 那么慈祥一个老人。 “现在怎么样?“姜红月的声音也压低了。 “医生在抢救。“张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刚才医生出来跟我们说,说老爷子这个情况,光靠吊针不一定顶得住,需要一味药——万年野山参,参王那种,吊一口气。说普通的参不行,得是年头够的野参王,不然压不住。“ 万年野参王。 姜红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五个字。她学农的,药材多少懂一点。野山参本来就金贵,年头越久越难得。万年野参王,这种东西,说实在的,她以前只在电视剧里听过。 “家里找了吗?“她问。 “找了!“张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压下去,“我爸我叔,把认识的人全找遍了,什么药材市场、老药农、收藏圈子,能问的全问了。没有。要么是人工种植的,要么年头不够,医生说那些吃了没用,白耽误工夫。现在就差这一味药,爷爷在里面吊着,多拖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人声,像是有人在喊张嘉过去。她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声音急得发颤: “月月,我知道这个要求很离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打给你……我就是,我现在脑子乱得很,到处都在找人,我就想问问你,你那边,山里,有没有可能?我知道深山老林里有时候能碰到老山参,你不是学农的吗,你认不认识?多少钱都行,你开个价,我现在就——“ 第三十八章 万年野参王 “嘉嘉,你先别急。“姜红月打断她。 她脑子转得很快。 南司村这一带的山,她从小跟着姥姥来过,哪块坡长什么树,哪条沟有什么药材,心里大概有数。野山参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不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万年野参王,更是听都没听说过本地有。 “我先想想办法。“她说,“你别慌,医生怎么说就怎么来,我这边能找到的话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好,我等你消息。“张嘉的声音带着哭腔,“月月,求求你了,我就这一个爷爷……“ “我知道。你先去陪你爸他们,有消息我打给你。“ 挂了电话。 姜红月站在灶边,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火苗还在窜,铝锅里的水刚开始冒小泡。她没动,就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万年野参王。 上哪儿找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座老宅。两层的木构房子,姥姥住了一辈子,墙皮剥落,屋顶新铺了茅草。她来到这里这么多天,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翻了多少遍,从来没见过什么野山参。 “红月姐?“ 小芷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小心翼翼的。 她和王木匠都停下手里的活了,看着她。小芷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但看得出来她脸色不对。 “没事。“姜红月把手机塞回兜里,深吸一口气,“米饭快好了,先吃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硬。小芷没再问,乖乖低下头。 王木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擦他的凿子。 米饭煮好了。三个人坐在堂屋石阶上,就着咸菜扒拉饭。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饭盒的声响。 姜红月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她没什么胃口。脑子里全是张嘉在电话里发抖的声音,还有老爷子去年给她夹饺子时的样子。 不行,得想想办法。 她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不是散步,是抬头看。 这房子她来了这么多天,一直在收拾地面、修屋顶、砌土灶,上面的活干了不少,可屋顶里面——就是椽子和主梁之间的地方——她还真没仔细看过。 姥姥一辈子住在这儿,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是她没发现的? 她走到堂屋正中央,仰起头。 暮色已经重了,屋顶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她眨了眨眼,眯着眼睛往上看。 主梁是一根粗大的老木头,从东到西横在堂屋顶上,不知道什么年头的料,颜色发黑,表面一层油光,是常年被烟火熏出来的。椽子一根根搭在主梁上,粗细不均,有些已经朽了,王木匠说过两天要换。 她就这么仰着脖子看了半天。 什么也没看出来。 “红月姐,你看什么呢?“小芷端着饭盒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瞅。 “没什么。“姜红月揉了揉脖子,“随便看看。“ 可她心里放不下。 姥姥是个极仔细的人。小时候她来住,姥姥什么东西都收得整整齐齐,箱底压着什么,柜子里藏着什么,她大概有印象。可主梁上面这种地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有一次,她在堂屋追一只猫,猫窜上了房梁。她急得哭,姥姥搬了梯子上去够,下来的时候手里除了猫,还攥着一样东西,随手又塞回了梁上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当时她小,没问,后来也忘了。 现在想来。 “王师傅。“她转头。 王木匠正坐在石阶上吃饭,听见她叫,抬起头。 “这主梁上面,能不能上去?“ 王木匠放下饭盒,站起来,走到堂屋中间,仰起头看了看。他眯着眼,目光顺着椽子一根一根扫过去,像在估量什么。 “木梯还在。“他说,“主梁离地面不算太高,踩着椽子能上去。就是上面灰大,还有蛛网。你要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姜红月如实说,“就是觉得,姥姥可能在上面放过什么东西。“ 王木匠没多问。他转身把那架简易木梯扛过来,靠在主梁旁边,用手晃了晃,确认稳当。 “我上去。“他说,“你在下面接。“ 他抓住梯档,一步一步爬上去。木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到了主梁旁边,他一手扶住椽子,另一手在梁上摸索。 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姜红月脸上。她眯着眼,仰头看。 王木匠的手在主梁上慢慢移动,从东头摸到西头。摸到中间偏西的位置,他的手停住了。 “这里有东西。“他说,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回音。 姜红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东西?“ “像是一个布包。“王木匠的手指在上面抠了两下,“挂在椽子后面,不仔细摸摸不到。“ 他小心地把那东西从梁上摘下来。一个灰扑扑的布包,巴掌大小,用绳子系着,绳子已经很旧了,一碰就掉渣。他用两只手捧着,顺着梯子慢慢下来。 落地的时候,他把布包递到姜红月面前。 姜红月接过来。 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重。 布包外面裹着一层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粗布,灰黑灰黑的,摸上去硬邦邦的。她小心翼翼解开系着的绳子。 布打开。 里面是一个黄褐色的东西,形状像一个盘腿坐着的小人,有头有身,有两条短短的腿,须子从身子周围垂下来,长长的,细细的,盘成一团。表面是一层深深的黄褐色,皮纹紧密,看起来不像普通的草根。 她愣了一下。 这是…… 她转头看向王木匠。 王木匠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缩了缩,嘴唇微微张开。他盯着那个黄褐色的东西,盯了足足有五六秒。 然后,他伸出手,又停住,像是不敢碰。 “这是——“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姜红月从来没听过的郑重,“这是参。“ “参?“姜红月捏着那个东西,“什么参?“ 王木匠咽了口唾沫。他的目光没有从那东西上移开。 “老山参。“他说,“年头极长的老山参。你看这须子,你看这皮纹——“他伸手指了指,但没碰,“这不是人工种的。人工的参,须子短,皮色浅,纹路松。这个,须子绵长,皮色深黄,纹路紧密如织,芦头——就是顶上这一截——又粗又短,环纹密得数不清。“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姜红月。 “这是野山参王。“ 姜红月的手猛地一紧。 “你说什么?“ 第三十九章 异界交易通道 “万年不敢讲。“王木匠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但这种品相,这种须态,没有上千年的地气养不出来。我们那边——“他忽然停住了,改口,“我们老家深山里的老药农,一辈子能见到这么一株,都算祖坟冒青烟。“ 姜红月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灰扑扑的布包,脑子嗡的一声。 万年野参王。 张嘉在电话里哭着说要找的那个东西。 就这么挂在她姥姥家的主梁上,挂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没有耽搁一秒。 “小芷,看好院子。“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把布包重新包好,塞进外套里面的内兜,贴着胸口放好,“我下山,去镇上。“ 小芷站起来,一脸茫然:“现在?天快黑了。“ “等不及。“ 姜红月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王木匠。王木匠站在堂屋中间,手里还拿着刚才没吃完的饭盒,表情怔怔的。 “王师傅,我先走了。院门从外面锁上,你们——“ “我知道。“王木匠打断她,“不开门,不应声,不近院墙。你快去快回。“ 姜红月点了下头,拉开院门,闪身出去。 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山道上灰蒙蒙的。她顾不上那么多,把外套扣子扣好,把内兜按了按,确认那个东西贴在胸口稳稳的,然后迈开腿就往山下跑。 山路难走,夜里更难。她踩在松动的碎石上,滑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干,没停,继续跑。 风从耳边呼呼过。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老爷子还在医院里吊着。 她跑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南司村的灯稀稀拉拉亮着,大部分人家已经关门。她没进村,沿着村道往镇上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远处镇上的灯光出现在地平线上。 她掏出手机,电量百分之二十九。 她给张嘉打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月月?“张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找到了。“姜红月一边走一边说,喘着气,“你说的那种东西,我找到了。万年野参王,我不确定是不是万年,但我这边有人认出来,说是上千年的野山参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张嘉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接着是她带着哭腔的、不敢相信的声音:“你……你说什么?找到了?真的?“ “真的。“姜红月说,“我现在正在从山上下来,往镇上赶。“ “不用不用,你别跑!“张嘉急了,“你在哪儿?我开车去接你!你在哪个路口?“ 姜红月想了想,报了村道口那个位置。 “你别走,我马上到!“ 张嘉挂了电话。 姜红月站在漆黑的村道边,胸口贴着那个布包,能感觉到它硬硬的轮廓。她呼了一口气,山风灌进肺里,凉的。 过了很久远处两道车灯扫过来。一辆白色轿车拐了个弯,停在她面前。 副驾的门推开,张嘉从里面跳出来。她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泪,头发乱的,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精精神神的样子。 “东西呢?“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姜红月从内兜掏出那个布包,递过去。 张嘉接过来,手抖着解开布。看到里面那个黄褐色的参王,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就是这个……“她喃喃道,“医生说的就是这种,须子这么长,皮色这么深……我爸找了三天都没找到……“ 她猛地抬头看姜红月,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 姜红月的脑子响起了一道声音。 协助张嘉拯救其祖父生命。 奖励:民宿交易通道。 解锁后可与异世界来客进行以物易物交易,庄园民宿将成为跨位面物资交换节点。 姜红月的瞳孔微微一缩。 民宿交易通道。以物易物。跨位面。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但她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眨了下眼。 张嘉还抓着她的胳膊,把她往车里面塞。 “上车,去机场!“ 姜红月系上安全带。 白色轿车在夜色里疾驰,沿着省道往市区方向开。张嘉把车速压得很高,手攥着方向盘,注意力全在路上。 “最近的航班几点?“姜红月问。 “我查过了,“张嘉腾出一只手划了下手机,“九点四十有一班飞临市的,现在……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走高速到机场大概五十分钟,赶得上。“ “机票呢?“ “现在网上还能订。“张嘉咬着牙,“管他多少钱,只要能赶上。“ 车子快速前进,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姜红月靠在副驾上,闭了一下眼。回想着那道民宿交易通道,以物易物,跨位面的信息。 如果这个任务完成了,她的民宿就不只是一个住人的地方了。 她可以跟异世界的人做交易。 王木匠那种从灾荒位面逃出来的人,那些她还没见过的、从各个位面来的客人——他们身上带着什么?她又能拿出什么去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现在握着一个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想什么呢?“张嘉偏头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姜红月说,“你专心开车。“ 张嘉没再说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和风声。 五十分钟后,车子冲进机场停车场。张嘉拉着手刹就往下跳,姜红月跟着她跑进航站楼。晚上的机场人不多,值机柜台前空荡荡的。张嘉冲到自助售票机前,手指飞快地操作,取了刚刚买的机票。 “走!“她把登机牌塞给姜红月,拉着她往安检跑。 安检、候机、登机,一路几乎没停。姜红月跟着张嘉小跑 坐上飞机的时候,姜红月才有空喘口气。她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跑道上的灯,耳朵里是飞机引擎的轰鸣。 张嘉坐在她旁边,双手攥着那个布包,放在膝盖上,像攥着一条命。 “谢谢你,月月。“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先别说这个。“姜红月说,“等老爷子好了再说。“ 张嘉点了点头,把脸别向窗外。 飞机滑行、加速、离地。姜红月看着地面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碎金。 她从来没坐过飞机。 但她现在没心思感受这个。她满脑子都是刚刚那道消息。 飞行时间不长,一个小时出头。飞机落地临市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两个人从航站楼出来,张嘉提前叫了车。一辆车停在出口,司机帮他们把后备箱打开——其实没什么行李,只有张嘉随身带的一个包。 “走“ 司机点点头,车子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临市比他们那边大得多,高楼的灯光层层叠叠,马路宽得能并排跑八辆车。姜红月看着窗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如果民宿交易通道真的开了,这种大城市里的东西,能不能换给异世界的人?反过来,异世界的东西,能不能拿到这种大城市里来卖?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在市中心医院门口停下。推开车门就往下冲。姜红月跟在后面,两个人跑进急诊楼。 三层的老楼。急诊科门口灯亮着,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张嘉的爸爸、叔叔都在走廊里站着,看见张嘉带了人进来,还捧着个布包,全都围上来。 一帮人跟着张嘉拿着参王,直接冲进了主任办公室。 第四十章 七位数 只剩姜红月在原地等待。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 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插在袖子里,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沾满黄泥的外套。旁边有人进进出出,医生护士的脚步声,家属的低语声,远远近近。 她没说话。就是坐着。 又过了一会儿,张嘉从里面出来。眼睛还是红的,但神色比刚才松了一点。 “医生拿去了。“她在姜红月旁边坐下,声音哑的,“说这个参王的品相,够了。现在在煎,等煎好了给爷爷灌下去。“ 姜红月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排坐在塑料椅子上,谁都没说话。走廊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过了好一会儿,张嘉开口了。 “月月。“ “嗯。“ “这个东西……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姜红月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当时满脑子都是老爷子病危、张嘉哭着打电话,根本没往钱上面想。 “我不知道。“她说,“这东西在我姥姥家主梁上挂了不知道多少年,我也是今天才发现。“ 张嘉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感激、后怕、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月月,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认真,“这种品相的千年野山参王,不是用钱能衡量的。药材市场上有市无价,有钱你都找不到。我爸找了三天,把整个省的收藏圈子都问遍了,没人拿得出来。“ 她顿了顿。 “你知道它值多少吗?“ 姜红月摇头。 “少说七位数。“张嘉说,“还得是有价无市。你今天救的不是我爷爷一个人,是我们全家。“ 姜红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七位数。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兜里的十四块六毛。 “嘉嘉,我不能——“ “你别跟我来这套。“张嘉打断她,语气忽然硬了起来,“你要是不收钱,我爸会打死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又红了。不是委屈,是急的。 “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现在山上过得苦,兜里没几个钱。这个钱你必须收着。不是我张嘉跟你算得清,是这个东西它就值这个价。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我爸我妈我叔,所有人都过不去。“ 姜红月看着她。 张嘉的手在发抖。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厚厚的,塞到姜红月手里。 “这是五万。“她说,“先拿着。现在我只有这些现金,剩下的,等爷爷度过这一关,我们再慢慢算。不是买卖,是救命钱。你要是不拿,我现在就把这个参王退回去——“ “别。“姜红月赶紧按住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厚厚的,硬邦邦的,隔着一层纸,能摸到里面一沓一沓的钞票。 她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我先拿着。“ 张嘉的肩膀一下子松了,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她别过头,快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老爷子的药后半夜煎上的。 姜红月没走。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张嘉也没走,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张嘉的爸爸出来过一次,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话,话里话外都是感激,还问她家住哪儿,干什么的。她含糊应付了几句,没说太多。 凌晨三点多,医生出来说,老爷子的脉象稳住了,情况有所好转,暂时脱离了危险期。 张嘉听到这句话,一下子蹲在走廊里,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姜红月站在旁边,没说话。就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也就在这一刻,一道声音响起—— 民宿交易通道已解锁。 姜红月的呼吸停了半拍。 成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万块的信封攥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还搭在张嘉的肩膀上。 钱是实实在在的。通道也是实实在在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拍着张嘉的背。 天快亮的时候,张嘉让她去病床边看一眼。 老爷子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还是苍白的,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很多。监护仪上的曲线一起一伏,规律得让人安心。 姜红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打扰。 她想起去年冬天,老爷子拉着她的手,说姑娘太瘦,多吃点饺子。 她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张嘉要留她在临市住一晚,她拒绝了。山上还有小芷和王木匠,两个人被锁在院子里一整夜,她放心不下。 “我送你去机场。“张嘉说。 “不用,你守着老爷子。“姜红月把信封收好,“我自己打车去,买最早一班飞回去。“ 张嘉还要争,被她按住了。 “爷爷这边离不开人。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张嘉红着眼圈点了点头,从包里又掏出一沓钱塞给她:“机票钱,打车钱,你拿着,这是刚刚妈妈给我的。“ 姜红月没推。她知道推了张嘉也不会收回去。 她一个人走出医院,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机场。临市的清晨车不多,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她在柜台买了最早一班返程票,坐在候机厅里等登机。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机场的玻璃幕墙映着橘红色的晨光。 她的民宿现在不只是一个给人住的地方了。它是一个节点,一个连接不同世界的口子。 第一批交易对象会是谁?王木匠算不算?他已经住在她的院子里了。还是说,会有新的异世界客人来?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她的日子要变了。 广播里开始播报登机信息。姜红月把信封收好,站起来,跟着人流往登机口走。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临市在脚下缩小,心里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要做的事了。 土灶还没完工,燃气罐快见底了,米也不多了。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回去之后,她得好好看看那个民宿交易通道到底怎么用。 飞机,冲上了清晨的天空。 姜红月靠在舷窗边,她闭上了眼。 第四十一章 王木匠的猫腻 等她再次踏上南司村的山道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院门从里面锁着,她敲了暗号,两下短,一下长。门很快打开,小芷站在门后,眼睛红红的,看见她的那一刻,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就是身子明显松了下来。 王木匠站在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把木夯。 “没事吧?“他问。 “没事。“姜红月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把横木栓卡好,“朋友家里的老人,找到了药,稳住了。“ 王木匠点了点头,没多问。 小芷端了一缸子水过来,是凉的。姜红月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缸。 她确实累了。从昨天下午接到电话,到现在,差不多三十个小时没合眼。跑山路、赶汽车、坐飞机、坐出租,来回折腾了两个城市。 “我去躺一会儿。“她把水缸放下,“中午叫我。“ 她走到堂屋角落自己那堆干草铺的地方,躺下来。外套都没脱,把那个信封从内兜掏出来,放在胸口,闭上了眼。 迷迷糊糊之间,她听见院子里小芷和王木匠开始干活了。泥土摩擦的声音,木锤敲击的声音,远远近近。 她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堂屋里暗下来,窗户外面是橘红色的光。她坐起来,身上盖了一件不知谁拿来的旧外套,带着点草屑。 信封还在手里,被她攥得有点皱了。 她站起来,走出堂屋。 院子里,土灶第三层已经起了个头。王木匠蹲在灶边,正在封灶口的泥。小芷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块磨石,在磨那把旧铁锹的刃口。 两个人都没说话,各干各的。 姜红月走到石阶边上,坐下来。 她看着王木匠的背影。 那个高大的、微微佝偻的背影,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花白的头发,满是老茧的手。 昨天晚上,他站在堂屋中间,捧着那个从主梁上摘下来的布包,说的那番话—— “须子绵长,皮色深黄,纹路紧密如织,芦头又粗又短,环纹密得数不清。“ “这是野山参王。没有上千年的地气养不出来。“ 姜红月是学农的。她懂植物,懂药材。她当时接过那个布包的时候,只是觉得这个东西形状古怪,不像普通草根。可她绝对认不出来那是万年野参王。 王木匠认出来了。 不但认出来了,还说出了一套一套的门道——须子、皮纹、芦头、环纹。这些东西,不是一个普通的木匠瓦匠能知道的。 她看着王木匠。 这个从灾荒位面逃过来的男人,妻儿死在洪水里面,身上只有一把木凿和一把刨子。他会修房子,会砌灶,会和泥,会选木料。这些都还说得过去,手艺人嘛,吃百家饭长大的,会的活多。 可他怎么会认参? 而且认得这么准。准到她拿着那个东西跑了几十里山路、坐了两趟飞机、赶了两个城市,医生一看就说“够了“。 姜红月靠在土墙上,没说话。 她想起王木匠说“我们那边——我们老家深山里的老药农“的时候,那个突然停住、改口的瞬间。 他不是随口说的。他是真的见过。真的懂。一个木匠,怎么会跟深山老药农打了这么多年交道? 她又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系统弹出来的那行字——“木工泥瓦双料匠人。乱世灾荒,家乡遭洪水冲毁,四处逃荒。“ 双料匠人。 只是木工和泥瓦吗? 还有那个刚刚解锁的民宿交易通道。王木匠本身就是从异世界来的。如果通道能用,他会不会是第一个交易对象?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她需要的东西?她又有什么是他想要的? 山风从院墙上吹过来,茅草垛沙沙响。小芷磨铁锹的声音停了,她抬起头,看见姜红月坐在石阶上发呆,就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 姜红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皱巴巴的信封。 五万块。 对她来说,这是一笔巨款。有了这笔钱,她可以买真正的木料、瓦片、铁工具,可以买更多的米、面、盐、糖,可以给小芷和王木匠结算酬劳的时候不那么捉襟见肘。 可她现在想的不是钱。 她在想王木匠。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为什么会修房子?为什么会认千年野山参王?他嘴里说的“我们老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他为什么会从那个位面逃出来?真的只是因为洪水吗? 还有那个民宿交易通道——它到底会带来什么? 一个又一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 她没有立刻去问。 问了,他也未必会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就像她不会跟小芷和王木匠讲系统、讲位面、讲跨时空庄园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橘红色的光从院墙上面消失,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王木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头看向她。 “醒了?“ “嗯。“ “灶口今天封完了,明天阴干一天,后天可以试火。“ “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木料堆那边,继续整理。 姜红月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又抬头看了一眼堂屋主梁的方向。 那根黑乎乎的老木头,现在空空的,布包已经被她拿走了。姥姥不知道是哪一年、从什么地方得到的那株参王,又为什么把它藏在主梁上。是准备留给她的吗?还是别的什么用途? 这些问题,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她把信封塞回内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民宿交易通道已经开了。 从今天起,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可能跟另一个世界连在一起。 先不想了。 饭还没做。土灶还不能用,燃气罐也快见底了。明天得下山一趟,买两罐气,顺便再添点米。 还有张嘉那边,等老爷子彻底稳住了,得再打个电话过去。 她走进堂屋,拿起铝锅。 蓝色火苗窜起来,小小的,在暮色里晃。 第四十二章 一千万 五万块钱揣在兜里,是个什么感觉。 姜红月以前没体会过。她从小到大,手里最多的时候是大学兼职攒的三千多块,交完房租就没了。五万,对她来说是一个需要认真想一想的数字。 第二天一早,她就下山了。 不是去花钱,是去把钱存进银行。揣着五万现金在山上跑,她心里不踏实。再说燃气罐确实见底了,土灶还要再等一天才能试火,中间这顿得接上。 镇上的农业银行开门早,她到的时候还没什么人。取号,到柜台,把信封递进去。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数钱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裤脚上的黄泥,没说什么。 办完存款,她查了一下余额。五万零十四块六毛。 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她站在 Atm机前面愣了几秒。 然后她去了农资店。 这一回不用再挑二手的了。她买了两把新铁锹,一把镰刀,一把锄头,还有一捆尼龙绳,几副劳保手套。老板看她买得多,主动送了一双胶鞋。她拎着胶鞋看了看,38码,刚好能穿。 又去杂货店补了米、面、盐、糖,这回买的是整袋的大米,五十斤装,扛在肩上沉甸甸的。挂面买了三捆,红糖两袋,盐四包。还买了一小桶食用油,一瓶酱油,一包味精。 以前这些东西她想都不敢想,现在拎在手里,心里是踏实的。 路过药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进去买了碘伏、纱布、创可贴、感冒药、退烧药,还有一小瓶红花油。小芷手上的伤反复好不了,王木匠腰背疼,这些东西都用得上。 最后她去了燃气站,换了两罐新的液化气。 东西太多,她一个人搬不回去。给王叔打了个电话,王叔开着他那辆旧班车刚好在镇上,绕过来把她和东西一起拉到了村道口。 “哟,买这么多?“王叔帮她往下搬东西,看着那袋五十斤的大米,“这是打算长住了?“ “嗯。“姜红月笑了笑,“房子修好了,就踏实住了。“ 王叔没多问,帮她把东西搬到山道口,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才开车走了。 姜红月一个人扛着大米,拎着锅碗瓢盆,往山上爬。东西重,山路陡,她走一段歇一段,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到院子门口。 敲门,暗号。 门开了。 小芷站在门后,看见她扛着这么多东西,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连忙跑过来接。 “红月姐,你买了这么多!“ “嗯,以后不用省了。“ 王木匠也走过来,从她肩上接过那袋大米,单手拎着,轻轻松松放到堂屋角落。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新铁锹、新镰刀,在那把新锄头上停了一下。 “好东西。“他说。 就三个字。但姜红月听得出来,他是真的高兴。手艺人看见称手的工具,就像厨子看见好刀,眼里有光。 东西归置完,已经快中午了。 姜红月把新燃气罐接上,打火。蓝色火苗稳稳窜起来,比之前那个快见底的罐子旺多了。她淘了米,焖上一锅干饭。又切了点咸菜,打了两个鸡蛋——鸡蛋是昨天在镇上顺便买的,十个,一块五一个。 炒鸡蛋的时候,小芷站在旁边看。她从来没见过鸡蛋,更没见过炒鸡蛋。油倒进锅里滋滋响,鸡蛋打进去,金黄的蛋液迅速膨胀,香气一下子弥漫开。 小芷的鼻子动了动,咽了口口水。 “等会儿多吃点。“姜红月说。 小芷用力点头。 三个人坐在堂屋石阶上吃饭。白米饭,炒鸡蛋,咸菜。简单,但比之前任何一顿都丰盛。小芷捧着饭盒,扒了一口米饭,又夹了一筷子鸡蛋,嚼了两下,眼睛忽然红了。 她没哭,就是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吃。 姜红月没问。她知道小芷在想什么。花花和阿钉,长这么大,大概连鸡蛋是什么都不知道。 王木匠吃得很稳,一口饭一口菜,不紧不慢。但他添了第二碗饭。以前他每次都只吃一碗,说是够了。今天添了第二碗,说明是真的想吃。 吃完饭,小芷主动收拾饭盒,拿到院子角落去洗。姜红月坐在石阶上,掏出手机。 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她翻了翻,没有张嘉的新消息。昨天分开的时候说好了,老爷子稳住了就告诉她。到现在还没消息,她心里有点惦记,但也没主动打过去——张嘉家里现在肯定乱,别添乱。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土灶旁边。 灶壁已经全部砌完了,三层,灶口收得整整齐齐,烟道也通了。王木匠说今天阴干最后一天,明天可以试火。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灶壁,已经完全干了,硬邦邦的,敲一敲发出闷闷的实声。 “明天就能用了。“王木匠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到时候烧山上的干柴,比燃气罐省多了。“ “嗯。“ 姜红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张嘉塞给她那个信封,说“先拿着,剩下的等爷爷度过这一关再慢慢算“。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可现在想想,张嘉说那个参王“少说七位数“,这张嘉可别狮子大开口往死和家里要钱给自己啊…… 她摇了摇头。不想了。张嘉那个人,做事向来有她自己的章法,真要给,她拦不住。到时候再说。 下午的活是整理院子。 有了新工具,效率高了不少。姜红月拿新铁锹把院子里坑坑洼洼的地面铲平,小芷拿镰刀把院墙根底下残留的杂草割干净,王木匠则在厢房那边整理旧木料,挑出还能用的,准备后面修补厢房的屋顶。 三个人各干各的,院子里叮叮当当,很热闹。 干到一半的时候,姜红月的手机响了。 是短信提示音。她掏出来一看,是银行发来的—— 【您尾号 xxxx的账户于 x月 x日 x时 x分完成转存交易,金额 .00元.】 姜红月盯着屏幕,看了三遍。 一千万。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数了数零——1后面七个零。一千万。 第四十三章 通道恢复 她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小芷和王木匠都停下手里的活,看过来。 “红月姐?“小芷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姜红月没说话。她蹲下来,把手机屏幕又看了一遍。还是那个数字。一千万。 是张嘉转的。 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她站起来,手有点抖。不是激动,是懵。一千万是什么概念,她以前只在新闻里听过。她毕业找工作,月薪三千五,干到退休都赚不到一千万的零头。 她掏出手机,想给张嘉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又放下了。 现在打过去说什么?说“你怎么给我转了一千万“?张嘉肯定会说“应该的“,然后两个人在电话里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她收下。 她太了解张嘉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捡起铁锹,继续铲地。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脑子里嗡嗡的。 一千万。 这可是一千万啊。 有了这笔钱,她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把房子彻底翻修一遍,可以买真正的砖瓦木料,可以开荒种地,可以买种子买农具,可以…… 她忽然停住了。 不对。 这笔钱不是她赚的。是张嘉因为那株参王给的。参王是姥姥留下的,她只是碰巧发现了,碰巧送了过去。这钱,说到底是姥姥的东西换来的。 可姥姥已经不在了。姥姥把房子留给她,把这株参王藏在主梁上,是不是就是留给她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手里有了这笔钱,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可以想一想了。 比如,把这座老宅真正修好。比如,开荒种地,搞出点名堂。比如,让小芷和王木匠在这里过得好一点。比如帮助更多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先不想了。活还没干完。 就在这个时候。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不是文字。是一种很轻的、像水波一样的触感,从胸口那枚铜牌的位置漫开来,暖洋洋的。 然后,一行行文字,缓缓浮现—— 【检测到宿主庄园综合状态提升。】 【现实物资储备充足,雇工满意度回升,庄园修缮完成度突破阈值。】 【位面通道稳定性持续恢复中……】 【当前稳定度:68%。】 【提示:链接小芷所属灾荒位面的通道,已恢复至可持续低功耗运行状态。】 姜红月的手猛地一顿。 通道稳定了?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院角那片空地。 那片她看了无数次、每次都空荡荡的泥土地。此刻,空气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柔和的方式,泛起一层淡淡的、如水波一般的光晕。 不是之前那种忽明忽暗、随时会消散的微弱涟漪。这一次,光晕是稳定的,像一层薄薄的磨砂玻璃,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不晃,不闪。 小芷也看见了。 她手里的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光晕,嘴唇哆嗦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花花……阿钉……“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姜红月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别过去。先听系统说。“ 她在心里急切地呼唤系统。 【通道已恢复可持续低功耗运行。】 【当前可执行操作:单向物资投递。】 【说明:宿主可将食物、饮水等基础生存物资,通过通道投递至小芷所属位面指定坐标。物资将出现在小芷弟妹(花花、阿钉)当前所在位置附近。】 【限制:仅可投递已加工完成的食物与洁净饮水。单次投递重量不超过 5公斤。每日投递次数上限:2次。】 【投递物资将计入庄园工作量产出,可获得少量工作量加成。】 姜红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可以给花花和阿钉送饭了。 她转过头,看向小芷。 小姑娘已经泪流满面了,但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哭。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混杂着不敢相信和狂喜的哭。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姜红月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红月姐……“她终于挤出声音,嗓子哑得不像样,“是不是……是不是可以给花花阿钉送吃的了?“ “是。“姜红月点头,声音也有点发紧,“系统说,可以把做好的饭和水,通过通道送过去。他们能收到。“ 小芷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姜红月一把扶住她。 “先别哭。“姜红月说,“我们做饭。现在就做。“ 她转身就往堂屋跑。 燃气罐是新换的,火很旺。她淘了米,比平时多舀了一倍。又从袋子里翻出挂面,抓了两大把。鸡蛋拿了四个。咸菜也装了一小碟。 她一边做饭,一边在心里盘算。系统说单次投递不超过 5公斤,一天两次。那她得做高热量、顶饱的东西。米饭、面条、鸡蛋,这些都是好东西。花花和阿钉饿了那么久,第一顿不能给太油腻的,得清淡一点,让肠胃慢慢适应。 水也得送。她找了两个干净的不锈钢饭盒,装满凉白开。 小芷跟在她身后,手足无措,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帮什么。她就站在灶边,看着姜红月淘米、点火、下面条,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脚背上。 “红月姐,“她小声说,“花花喜欢吃软的。她牙不好,硬的嚼不动。“ “知道了。“姜红月把面条多煮了一会儿,煮得软乎乎的。 “阿钉……阿钉他什么都吃。“小芷吸了吸鼻子,“他不挑。“ “嗯。“ 鸡蛋炒好了,金黄的,香气扑鼻。姜红月把米饭盛了满满两个饭盒,每个饭盒上面铺了一大勺炒鸡蛋,又夹了一筷子咸菜。面条单独装了一个饭盒,也卧了两个鸡蛋。 三盒饭菜,两盒水。加起来大概四公斤,没超 5公斤的限制。 她端着这些东西,走到院角那片稳定的光晕前面。 小芷跟在后面,脚步轻飘飘的,像在做梦。 姜红月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投递。 【确认投递:米饭 2份、炒鸡蛋、咸菜、面条 1份、洁净饮水 2份。总重量约 3.8公斤。】【是否确认投递?】 确认。 第四十四章 日子终于有了奔头 光晕微微一亮。 她手里的饭盒,一个接一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起来,缓缓飘向那层磨砂玻璃一样的屏障。接触到屏障的瞬间,饭盒就像水滴融进水面一样,悄无声息地穿了过去,消失在光晕的另一边。 一个,两个,三个…… 全部送过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光晕还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不晃不闪。 小芷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片光晕,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大概十几秒。 系统的提示跳了出来—— 【投递成功。】【物资已抵达目标坐标。】【检测到接收方(花花、阿钉)已发现物资。】【接收方当前状态:极度饥饿,身体虚弱。】【提示:持续规律投递可逐步改善接收方身体状态。】 小芷捂住嘴,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他们收到了。“她喃喃道,“花花和阿钉,收到饭了。“ 姜红月站在旁边,心里也酸酸的,暖暖的。 她想起小芷第一次来的时候,捧着半块压缩饼干,舍不得吃完,要留给弟弟妹妹。现在,她终于可以给他们送一口热饭了。 虽然还不能把他们接过来,虽然通道还没有完全稳定,虽然一天只能送两次、每次不超过 5公斤。但至少,花花和阿钉不用再饿着了。 这就够了。 小芷慢慢蹲下来,坐在那片光晕前面,双手抱着膝盖,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哭了,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嘴角带着一点很浅很浅的笑。 姜红月没打扰她。 她转身走到堂屋,把剩下的饭菜盛出来。今天做的多,三个人吃不完。她把剩下的米饭和鸡蛋装好,留着晚上再送一次。 王木匠站在厢房门口,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整理他的木料。但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姜红月知道,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妻儿。 她没说什么。有些事,不需要说。 傍晚的时候,她又送了一次。 这次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放了一点红糖。还有两个煮鸡蛋,一小碟咸菜。花花和阿钉饿了太久,晚上吃点粥养胃,比干饭好消化。 送完之后,系统提示接收方已经进食,身体状态小幅回升。 小芷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堂屋的柱子上,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他们吃上热的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花花吃上热的了。“ 姜红月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山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新砌的土灶安安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央,明天就可以试火了。院角那片光晕,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温暖的光。 她摸了摸内兜的手机。一千万还在卡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五万块的现金已经存进了银行。燃气罐是新的,米面盐糖都够吃好一阵子。工具是新的,房子在一点点修好。 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靠在土墙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她憋了很久了。从毕业失业,到跟家里吵架,到一个人扛着包进山,到发现系统,到小芷、王木匠一个个出现,到村民上门、父母闹事、刘婶窥探,到张嘉爷爷病危、连夜送参、收到五万又收到一千万。 一桩接一桩,她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小芷靠在柱子上,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是翘着的。大概是梦见花花和阿钉在吃饭了。 王木匠在院子角落劈柴,一下一下,很稳。火光还没点,暮色里只能看见他一个模糊的轮廓。 姜红月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 她忽然觉得,这座深山老宅,好像真的可以变成一个家了。 不是姥姥留下的那个空壳子。是一个有烟火气、有笑声、有人等着吃饭的家。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王师傅,“她朝院子角落喊了一声,“别劈了,吃饭。“ 王木匠停下手里的斧头,应了一声。 她走进堂屋,点燃气炉,热了热中午剩下的饭菜。三个人坐在石阶上,安安静静地吃。没有人说话,但气氛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各怀心事的沉默。现在是踏实的、安稳的沉默。 吃完饭,小芷主动去洗饭盒。姜红月坐在石阶上,掏出手机,给张嘉发了一条短信。 【钱收到了。太多了。但我先收下,算我借你的。爷爷怎么样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没过一分钟,手机震了。 【借什么借,跟我还来这套。爷爷今天醒了,精神还不错,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你那边怎么样?山上还好吗?】 姜红月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挺好的。房子快修好了,饭也能吃上热的了。】 【那就好。有事随时打电话,我 24小时开机。】 【知道。你也早点休息,陪了两天了。】 【嗯。】 对话结束。 姜红月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院角那片光晕。在夜色里,它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光,像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 花花和阿钉,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角落自己那堆干草铺的地方,躺下来。外套盖在身上,比以前暖和多了——今天在镇上顺便买了一床薄被子,虽然不是什么好货色,但比干草强。 明天要好好规划一下了,资金现在也充足了。 她闭上眼。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山林里的虫鸣,还有王木匠偶尔翻身的动静。小芷的呼吸很轻,很匀,是真的睡着了。 姜红月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椽子。 然后,她也闭上了眼。 明天,土灶试火。 后天,也许可以开始开荒了。 日子,一点点往前过。 要买些鸡,再买条狗,再弄个池塘养些鱼,再养些荷花。再...... 第四十五章 冷老师的电话 土灶试火是在第二天上午。 王木匠蹲在灶口,把干柴一根根塞进去。火柴划着的瞬间,火苗舔上柴皮,烘烘地烧起来。烟道通的,烟从灶膛后面拐了个弯,顺着烟囱往上走,没有倒灌。 “成了。“王木匠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姜红月凑过去看。灶膛里火光很旺,把黄泥灶壁烤得发烫。她伸手在灶口上方试了试,热气扑面。 小芷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她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规整的灶。以前在那边,都是三块石头架一口破锅,风一吹烟就往眼睛里灌。 “今天中午用新灶做饭。“姜红月说。 “嗯!“小芷用力点头。 她淘米的时候,手机在堂屋里响了。 不是张嘉。是一个她存了但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冷红月。 大学导师。 姜红月擦了擦手,走到堂屋,接起来。 “冷老师?“ “红月,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老样子,清清冷冷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你现在在哪儿?回淮南了吗?“ “在山里。姥姥留下的房子,我在这边住。“ “山里?“冷红月顿了一下,“南司村那边?“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冷红月说:“那正好。我有个事要跟你说,你方便说话吗?“ 姜红月看了一眼院子里。小芷正蹲在灶口添柴,王木匠在整理木料。两个人都忙着手头的活,不会注意她打电话。 “方便。您说。“ “是这样。“冷红月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hN市这边出了一个新的规划,你知道吗?“ “什么规划?“ “乡村振兴示范带。市政府打算把南山片区——就是你们南司村、青石岭、云雾山这一片——整体开发成生态旅游度假区。赵南溪市长亲自抓的项目,已经批了。“ 姜红月愣了一下。 生态旅游度假区?南司村?那个连公交车都只有一趟的穷山沟? “您确定是南司村?“她下意识问。 “确定。规划文件我看了,你们那片山在核心区里面。“冷红月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红月,这是个机会。“ 姜红月没接话。她靠在堂屋的门框上,看着院子里小芷被烟火熏得眯起眼睛,还在乐呵呵地往灶里塞柴。 机会。什么机会? “你听我说。“冷红月继续道,“这个项目不是搞那种大拆大建的旅游区。赵市长的思路是生态优先,扶持本地农户搞特色民宿、休闲农庄、农产品体验。政府会给补贴,给基础设施配套,修路、通水、通网。第一批试点名额已经下来了,你们村就在里面。“ 修路、通水、通网。 姜红月的心跳快了半拍。她现在住的地方,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喝的水要去山涧挑,路是泥巴路。如果真能修上路、通上网…… “冷老师,您怎么知道这些的?“她问。 “赵市长是我学长。“冷红月说得很平淡,“规划论证会我去旁听了。会上提到南司村的时候,我就想起你了。你姥姥不是在那边留了宅子吗?“ 姜红月抿了抿嘴。 “红月,你手里现在是不是有一笔钱?“冷红月忽然问。 姜红月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 一千万的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张嘉知道,但张嘉不可能到处说。冷老师怎么会知道? “您……听谁说的?“ “张嘉。“冷红月很干脆,“前两天她来学校找她弟弟,碰到我了。聊天的时候说漏了嘴,说你帮了她家一个大忙,她家里给了你一笔报酬。我追问了两句,她没说具体数目,但看她那个表情,我估摸着不是小数。“ 姜红月在心里叹了口气。张嘉那个人,嘴上从来不把门。 “是有一笔。“她没否认,也没说具体数字。 “多少?“ “……一千万。“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万。“冷红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那点冷静终于绷不住了,“红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可以干一件大事。“冷红月的语速明显快了,“你想想,政府要搞生态旅游,你手里有一千万,你姥姥在南司村的山里有宅子有地。这三个条件凑在一起,你可以搞一个山庄。“ 山庄。 姜红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木纹。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农家乐。“冷红月继续说,“是真正的、有规模的休闲山庄。住宿、餐饮、采摘、农事体验,一条龙。政府给补贴,给修路,给引流。你拿着一千万当启动资金,把宅子翻修了,把周围的地整出来,搞成一个有特色的山庄。等旅游区建起来,你就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姜红月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土灶的烟从烟囱冒出来,淡淡的,被山风吹散。小芷添完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一千万。山庄。 这个念头不是没冒出来过。昨天晚上她躺在干草铺上,还在想买鸡、买狗、挖池塘。可那些都是小打小闹,是把日子过好的小打算。冷红月说的是另一个量级的东西——一个真正的山庄,要投入全部的一千万,要翻修房子,要整大片的地,要接待游客。 游客。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 “冷老师,“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姥姥留下的……不只是这一栋宅子。“ “什么意思?“ “房产证我看过。“姜红月慢慢说,“姥姥名下的,除了这栋老楼,还有周围一大片山林和坡地。具体多少亩我没算过,但从宅子往四周走,走半个钟头都还是她的地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冷红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红月,你知不知道你手里握着什么?一栋老宅加一大片山地,在生态旅游区的核心位置,还有一千万现金。这不是小打小闹的条件,这是能搞出一个真正像样的山庄的条件。“ 第四十六章 不管什么难处,饭还是要吃的 姜红月的心跳得很快。 她不是不动心。 学农的,谁没有过一个庄园梦?课本上那些生态农业、休闲农庄的案例,她当年写论文的时候翻了不知道多少遍。如果真能把姥姥留下的这片山,变成一个有模有样的山庄…… 可是。 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小芷身上。小姑娘正蹲在灶口,用火钳拨弄里面的柴。王木匠走过去,说了句什么,小芷点点头,把火钳递给他。 如果搞山庄,就会有游客。游客会进来,会在院子里走动,会看到小芷和王木匠。 小芷是从灾荒位面来的。王木匠也是。他们的穿着、口音、习惯,全都不对。游客多了,迟早会露馅。 更要命的是通道。院角那片光晕,现在虽然稳定了,但谁知道大量人流涌入会不会影响它?系统之前反复提示,扰动会导致通道不稳定。游客的喧哗、脚步声、触碰院墙……这些都是扰动。 万一通道受影响,关闭了怎么办?小芷回不去了,花花和阿钉再也收不到饭了。王木匠也回不去了。 她不敢冒这个险。 “冷老师,“她深吸一口气,“让我想想。“ “还想什么?“冷红月有点急,“红月,这种机会不是天天有的。试点名额就那么几个,你不抢,别人就抢了。你手里有地有钱,条件比谁都好。“ “我知道。但我这边……有一些实际困难。“ “什么困难?钱不够?一千万不够的话,可以申请政府补贴,还可以贷款。赵市长那边我可以帮你牵线——“ “不是钱的事。“姜红月打断她,“是……别的事。您让我想想,想好了我给您回电话。“ 冷红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她最终说,“但你别想太久。这种事,早一天动手和晚一天动手,差很多。“ “我知道。“ 挂了电话,姜红月站在堂屋门口,半天没动。 院子里,土灶的火烧得正旺。小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仰着小脸看她。 “红月姐,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姜红月揉了揉她的头发,“饭快好了吗?“ “快了!王师傅说火很旺,米很快就熟。“ “嗯。“ 她走回院子,蹲在土灶旁边,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山庄。一千万。游客。通道。 这些念头像灶里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在脑子里炸。 王木匠在旁边劈柴,斧头一下一下,很稳。他看了姜红月一眼,没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中午的饭是在新灶上做的。白米饭,炒了个土豆丝,又煎了几个鸡蛋。三个人坐在石阶上吃,小芷吃得特别香,一碗接一碗。 姜红月没什么胃口。她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红月姐,你不吃了?“小芷问。 “不饿。“ 她靠在墙上,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山风很凉快。这本该是一个让人安心的午后。 可她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搞山庄,意味着把这座封闭的老宅打开,迎接外面的人。不搞,一千万放在银行里,也能把日子过好,但也就这样了——一栋老宅,几亩薄田,三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也许等王木匠工期一过就剩她小芷,或者还有小芷的弟弟妹妹。 她不是没想过就这样过下去。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扰,小芷和王木匠安全,通道稳定,花花和阿钉每天有饭吃。 可冷红月说的也没错。政府要开发这一片,路要修,网要通,人会越来越多。就算她不搞山庄,外面的人也会涌进来。到时候,她这座深山老宅,还能守得住清净吗? 与其被动地等别人闯进来,不如自己主动搞点什么,至少能控制局面。 可是…… 她的目光下意识瞟向院角。那片光晕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不晃不闪,像一扇关着的门。 门后面,是小芷的弟弟妹妹。是王木匠回不去的家乡。是她不能失去的东西。 如果搞山庄影响了通道,她拿什么赔? 姜红月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 小芷吃完饭,端着饭盒去洗了。王木匠收拾完碗筷,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有难处?“他问。 姜红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的眼睛很沉,像山里的老井,看不透,但让人踏实。 “嗯。“她说,“一个挺大的难处。“ 王木匠没追问。他就蹲在那里,陪她看了一会儿天。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不管什么难处,饭还是要吃的。“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木料堆那边继续干活了。 姜红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了。 下午,她一个人坐在堂屋,把姥姥的房产证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她以前没仔细算过。现在拿着尺子,在房产证附带的地形图上一笔一笔地量。 老宅的建筑面积不大,两百多平米。但附属的山林和坡地…… 她量了半天,放下尺子,盯着那个数字发呆。 三百多亩。 姥姥给她留了三百多亩地。 从宅子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延伸,全是。有山坡,有林地,有一小片平缓的谷地,还有一条山涧从地界中间穿过去。 三百多亩。如果搞山庄,这面积绰绰有余。可以种果树,可以挖鱼塘,可以建木屋,可以搞采摘园,可以…… 她不敢往下想了。 越想,心越痒。越痒,越怕。 天快黑的时候,她给花花和阿钉送了今天的第二顿饭。白米粥,加了点红糖,还有两个煮鸡蛋。系统提示接收方已经进食,身体状态继续回升。 小芷站在旁边,看着饭盒一个个穿过光晕,嘴角带着笑。 姜红月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个结,越拧越紧。 如果搞山庄,小芷怎么办?王木匠怎么办?通道怎么办? 她站在院角,看着那片淡淡的光晕,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个时候。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简短的任务提示。这一次,是一连串的、她从未见过的文字,像水波一样缓缓铺开—— 【检测到宿主庄园进入发展关键节点。】 【当前庄园综合条件已满足升级前置要求。】 【新功能解锁中……】 姜红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四十七章 新功能解锁:山庄经营模式 【新功能解锁:山庄经营模式。】 【说明:宿主可将现有庄园升级为对外开放经营的山庄,接纳现实世界游客进入庄园范围内消费、游览、住宿。】 姜红月盯着脑海里那行字,半天没回过神。 山庄经营模式? 系统这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下意识左右看了看。小芷已经回堂屋了,王木匠在厢房那边整理木料。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光晕前面。 【山庄经营模式核心规则:】 【一、游客进入庄园范围内进行消费、游览、住宿等活动,将产生“山庄评分“。】 【二、评分由游客满意度、消费金额、停留时长、复访率等多维度综合计算。】 【三、评分越高,庄园可解锁的权益越多,包括但不限于:高级物资交易权限、通道稳定性提升、雇工名额扩容、庄园范围扩展。】 【四、通道稳定性将与山庄评分直接挂钩。评分达到一定阈值后,通道将进入“稳固状态“,不受普通人流、噪音等环境扰动影响。】 姜红月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通道稳定性……与评分挂钩?评分高了,通道就不怕扰动了? 她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一条。这正是她最担心的事。 【五、当前通道稳定度:68%。若开启山庄经营模式,初期游客流量较小,通道稳定度可能出现短暂波动(预计下降5%-10%)。但随着评分提升,稳定度将逐步回升并超越当前水平。】 【六、开启山庄经营模式后,庄园范围内将自动生成“认知过滤场“。现实游客将无法感知位面通道及异界雇工的异常特征。异界雇工在游客眼中将呈现为普通本地工作人员形象。】 认知过滤场。 姜红月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开了山庄之后,游客看不到那片光晕,也看不出小芷和王木匠是古代人?在游客眼里,小芷就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小姑娘,王木匠就是一个普通的木匠师傅?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七、山庄经营模式为可选项。宿主可自主选择开启或不开启。开启后不可逆转,但可随时暂停接待游客。】 【八、提示:宿主当前持有资金1000万元,拥有土地300余亩,庄园修缮完成度约40%,已满足开启山庄经营模式的最低条件。】 【是否开启山庄经营模式?】 姜红月站在院角,夜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她的手心全是汗。 系统把她所有的底牌都摸清了。一千万,三百多亩地,修缮完成度。它甚至知道冷红月刚才打了那个电话。 不,它不知道电话。它只是在检测到她的“庄园进入发展关键节点“之后,自动解锁了新功能。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问:“如果开启,小芷和王木匠……安全吗?“ 【认知过滤场覆盖范围内,异界雇工的异常特征将被完全遮蔽。除去各人特性,游客无法通过视觉、听觉、触觉等任何感官途径察觉异常。】 “那如果有游客试图触碰通道呢?“ 【通道位置将被认知过滤场标记为“杂物堆放区“或“私人区域,游客止步“等普通标识。游客将下意识回避该区域,不会主动靠近。】 “通道稳定度,真的会因为评分提升而变得更稳固?“ 【是。山庄评分达到“小有名气“等级后,通道稳定度将提升至90%以上,进入“稳固状态“。稳固状态下,普通环境扰动(人流、噪音、震动)不再对通道产生影响。评分达到“远近闻名“等级后,通道稳定度将提升至99%,进入“恒固状态“,几乎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影响。】 姜红月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她最怕的两件事——小芷和王木匠暴露、通道受影响关闭——系统都给出了解决方案。认知过滤场解决暴露问题,评分机制解决通道稳定问题。 而且评分高了,还能交易更多高级物品,通道更稳固。 这简直像是……系统在推着她往前走。 她又问:“高级物资交易权限,是什么?“ 【当前物资交易等级:基础。可交易物品为现代基础生活物资(食盐、粮食、布料、常用药品等)。】 【山庄评分提升后,将逐步解锁:】 【——精良级:高品质种子、新式农具、简易机械、进阶药品。】 【——稀有级:特种作物种苗、小型发电设备、净水设备、通讯设备。】 【——史诗级:大型农业机械、医疗设备、建筑工程机械。】 【——传说级:(需评分达到最高等级后解锁)】 姜红月看着这一串列表,呼吸有点急促。 小型发电设备。净水设备。这些东西如果能交易给小芷那边的位面…… 她不敢想了。 “评分怎么提升?“她问。 【游客满意度、消费金额、停留时长、复访率。简单来说——把山庄经营好,让游客满意,评分就会涨。】 “初期需要投入多少?“ 【系统不干预具体经营决策。但根据当前庄园状况,建议优先投入:房屋翻修、道路修整、基础接待设施、餐饮住宿配套。预计初期投入300-500万元可达到基本接待条件。】 300到500万。一千万的一半不到。 姜红月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坐在院角的泥地上。 光晕在她面前泛着淡淡的光,像一盏小灯。 她想起冷红月在电话里说的话:“你手里有地有钱,条件比谁都好。“ 她想起小芷第一次捧着压缩饼干时那双发亮的眼睛。 她想起王木匠认出野山参王时那个停顿的瞬间。 她想起花花和阿钉隔着屏障眼巴巴往院子里望的样子。 她想起姥姥藏在主梁上的那株参王。姥姥为什么要把那么贵重的东西藏在那里?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姥姥把这三百多亩地、这栋老宅、这株参王,全部留给了她。不是让她守着它们发霉的。 姜红月坐在泥地上,坐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光晕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先不开启。“她在心里对系统说,“我要先把一些事情弄清楚。“ 【可。山庄经营模式解锁后,宿主可随时选择开启。无时间限制。】 她转身走回堂屋。 第四十八章 筹备山庄 小芷已经睡着了,蜷缩在那床薄被子里,脸朝着光晕的方向。大概是习惯了,每天都要看着那片光才能睡着。 王木匠还没睡。他坐在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在用刨子慢慢推。木屑一卷一卷地落下来,在月光下泛着白。 姜红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王师傅。“ “嗯。“ “我问你个事。“ “你说。“ 姜红月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这个院子里会来很多外人。很多很多,比村里那些人多得多。他们会在这里吃饭,住下来,到处走。你觉得……能行吗?“ 王木匠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太清表情。 “你是说,要把这里变成……客栈?“ “差不多吧。比客栈大。叫山庄。“ 王木匠沉默了一会儿,把刨子放在膝盖上。 “你担心什么?“他问。 “担心你们。“姜红月没绕弯子,“担心人多了,你们被人看出来。担心通道受影响。“ 王木匠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木头,手指慢慢摩挲着木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以前在家乡的时候,“他缓缓说,“镇上有个大酒楼。每天人来人往,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在那里落脚。酒楼里的伙计、厨子、账房,加起来二三十号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劈柴的杂役长什么样,也没有人会去追问一个烧火的丫头是哪里人。“ 他顿了顿。 “人多了,反而没人细看。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谁会盯着一个干活的人看?“ 姜红月愣了一下。 “再说了,“王木匠继续道,“真要开山庄,干活的人肯定不止我们两个。到时候人多手杂,谁是谁,谁从哪来,更没人分得清。“ 他说的有道理。 而且系统还有认知过滤场。 “那通道呢?“姜红月问,“人多了,吵了,通道会不会受影响?“ 王木匠看了一眼院角那片光晕。 “这个,我说不好。“他老实承认,“但我看这通道,这些天是越来越稳了。刚开的时候,风大一点都晃。现在,你站在它旁边大声说话,它都不带闪的。“ 姜红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光晕确实很稳,像一汪静止的水。 “而且,“王木匠又说,“真要是怕吵,把通道挪个地方不就行了?挪到后院,或者挪到厢房后面,游客不去的地方。“ 姜红月眼睛一亮。 对啊。通道的位置是固定的吗?她以前没问过。 她在心里问系统:“通道的位置可以移动吗?“ 【通道位置与庄园核心绑定,不可大幅移动。但可在庄园范围内进行小范围调整(半径不超过10米)。开启山庄经营模式后,认知过滤场会自动将通道位置标记为游客止步区域。】 可以小范围调整。再加上认知过滤场的标记,游客根本不会靠近。 姜红月心里的那块石头,又轻了一点。 她转过头,看着王木匠。这个男人在月光下慢慢刨着木头,一下一下,很稳。 “王师傅,你想一直在这里干下去吗?“她忽然问。 王木匠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刨子停在木头上,木屑卷了一半,悬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那边,已经没有家了。“ 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洪水过来的时候,我老婆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了。我在镇上干活,没赶上。等我跑回去,村子已经没了。水退了之后,我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就到处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有活干就干,没活干就饿着。直到被你拉到这里来。“ 他转过头,看着姜红月。 “这里有饭吃,有活干,有地方住。你对我们也好。“他顿了顿,“如果可以,我想一直干下去。“ 姜红月的鼻子又酸了。 她别过头,假装看天上的星星。 “那就干下去。“她说,声音有点哑,“山庄开起来,你就是山庄的首席工匠。房子怎么修,家具怎么做,全听你的。“ 王木匠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一下。 “行。“ 他重新拿起刨子,继续推木头。木屑一卷一卷地落下来,在月光下像小小的浪花。 姜红月坐在他旁边,看着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爬上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 她心里的那个结,还没有完全解开。但已经松了很多。 明天,她要给冷红月回个电话。 有些事,要开始动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姜红月是被哼歌声吵醒的。 不是鸡叫。这里没有鸡。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小芷在院子里哼歌。小姑娘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哼,调子不知道是从哪儿学的,拐来拐去,听着像山涧的流水。 姜红月躺在干草铺上,盯着头顶的椽子看了一会儿。 昨天晚上的事,像一场梦。 冷红月的电话,一千万,山庄,三百多亩地,系统的新功能,认知过滤场,评分,通道稳固,王木匠说的那句“我那边已经没有家了“。 一桩接一桩,到现在她脑子还有点发懵。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她要干。 不是因为冷红月劝得好,也不是因为一千万放在银行里可惜。是因为系统把路铺到了她脚边——认知过滤场解决了暴露问题,评分机制解决了通道问题,而她手里的钱和地,刚好够起步。 更重要的是,王木匠说了“想一直干下去“。小芷每天看着光晕等弟弟妹妹吃饭。如果山庄开起来,评分上去了,通道更稳了,能交易的东西更多了,她能帮到的人也就更多了。 这不是冒险。这是顺水推舟。 她从铺上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小芷正在给灶膛添火,嘴里哼着歌,火苗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红月姐,你醒啦!“小芷看见她,眼睛一亮,“今天早上熬了粥,放了红薯,可甜了。“ “红薯?哪儿来的?“ “昨天你在镇上买的啊,在袋子底下,我翻出来的。“ 姜红月想起来了。昨天买东西的时候,杂货店老板说红薯是自家地里挖的,便宜,她顺手称了五斤。 “嗯,挺好。“ 她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洗脸。水是山涧里挑的,凉丝丝的,激得她一哆嗦,人彻底清醒了。 吃完饭,她把王木匠叫到堂屋。 “王师傅,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王木匠在她对面坐下,手里还拿着一块没刨完的木头。 “你说。“ “我打算开山庄。“ 王木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想好了?“ 第四十九章 下定决心 “想好了。“姜红月说,“但有几件事,得先跟你说清楚。“ 她把系统的新功能,用她自己的话,挑能说的讲了一遍。认知过滤场她没说太细,只说“有办法让外人看不出你们的来历“。通道的事她说了,说评分上去之后通道会更稳。 王木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人来了,也看不出我们是从那边来的?“ “对。“ “通道也不会因为人多就关了?“ “不但不会关,还会更稳。“ 王木匠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木头放在桌上。 “那就干。“他说,“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姜红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就不问问,开了山庄之后你要干什么活?“ “干活还不简单。“王木匠也咧了咧嘴,“修房子,打家具,砌灶台,挖地基。这些我都干了一辈子了。山庄越大,活越多,我越高兴。“ 也是。手艺人不怕活多,怕的是没活干。 “小芷那边呢?“王木匠问,“她知道吗?“ “还没说。等会儿跟她说。“ “她肯定高兴。“王木匠说,“那丫头,每天就盼着通道能再稳一点,好把弟弟妹妹接过来。你说评分高了通道更稳,她能蹦起来。“ 姜红月想了想小芷蹦起来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她走到院子里,小芷正在晾衣服。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搭在一根竹竿上,被山风吹得鼓鼓的。 “小芷。“ “嗯?“ “跟你说个事。“ 小芷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仰着脸看她。 “我打算把这里改成一个山庄。就是……会有很多外面的人来这里玩,吃饭,住下来。“ 小芷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很多人?“ “嗯。很多。“ “那……那通道……“小姑娘的脸一下子白了,“会不会有影响?“ “不会。“姜红月很肯定地说,“系统说了,开了山庄之后,有办法让外人看不到通道,也看不出你们的来历。而且游客越多,评分越高,通道就越稳。稳到不怕任何影响。“ 小芷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评分高了,还能交易更多好东西。以后给花花和阿钉送的,就不只是米饭和鸡蛋了。“ 小芷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真的?“她的声音有点抖,“通道……不会消失?“ “不会。“姜红月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只会越来越稳。“ 小芷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然后她抬起头,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要干什么活?“她问,“山庄开了,我能做什么?“ “你呀。“姜红月想了想,“你可以帮忙摘菜,收拾房间,带游客去菜园子里采摘。你手脚麻利,干活又认真,肯定是一把好手。“ “嗯!“小芷用力点头,小身板挺得笔直,“我一定好好干!把评分弄得高高的!“ 姜红月被她逗笑了。 “评分不是你一个人能弄高的,得大家一起努力。“ “那我就更努力!“ 看着小芷兴冲冲的样子,姜红月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她走回堂屋,掏出手机,翻到冷红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想通了?“冷红月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打过来。 “想通了。“姜红月说,“冷老师,我想搞这个山庄。但具体怎么弄,我一点头绪都没有。您能帮我理一理吗?“ “当然。“冷红月的语气一下子变得专业起来,“你现在手上有什么,你跟我详细说说。宅子多大,地多少亩,什么地形,水源怎么样,路通到哪里。“ 姜红月把房产证上的信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宅子两百多平米,三百多亩地,有山坡有林地有谷地,一条山涧穿过去,路只通到山脚下,上山要走两个多钟头。 冷红月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路是个大问题。“她说,“游客不可能走两个钟头山路上来。不过政府的规划里有修路这一项,你可以去争取。你去找杨嘉欣,她是大学生村官,又是大队书记,这种事她最清楚怎么申请。“ 杨嘉欣。姜红月想起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村官。之前她去县里培训了,不知道回来没有。 “还有,“冷红月继续说,“你那三百多亩地,地形复杂,有山有谷有水,这是好事。搞山庄最怕的就是平地一块,没特色。你这个有山有水有林子,可以搞的东西很多。山上可以种果树,搞采摘;谷地里可以种蔬菜,搞农事体验;山涧可以修一下,搞个亲水区;林子里可以搭木屋,搞住宿。“ 姜红月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 “但有一条,“冷红月的语气严肃起来,“你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一千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真要全砸进去,打个水漂也不是不可能。我的建议是,分期搞。第一期先把核心区做出来——老宅翻修,餐饮,几间客房,一小块采摘园。能接待游客了,先运营起来,有了收入和评分,再搞第二期。“ 分期。这个思路姜红月认同。她本来也不是那种赌上全部身家的性格。 “第一期大概要投多少?“她问。 “看你怎么搞。如果是简朴一点的风格,保留老宅的乡土特色,不搞那种豪华装修,两三百万应该够了。“冷红月顿了顿,“剩下的钱留着运营和搞第二期。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两三百万。一千万的四分之一。这个数字,姜红月能接受。 “冷老师,“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政府的补贴,怎么申请?“ “这个我帮你问。“冷红月说,“赵市长那边我认识,试点项目的补贴政策我可以帮你打听清楚。但申请材料得你自己准备,而且要走村里和镇里的流程。你先去找杨嘉欣,把你的想法跟她说,让她帮你走流程。“ “好。“ “还有一件事。“冷红月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迟疑,“红月,你搞山庄,你爸妈那边……“ 姜红月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们知道了,肯定又要闹。“冷红月说,“一千万的事,虽然张嘉没到处说,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搞山庄这么大的动静,他们迟早会知道。到时候又要来要钱、要房子、要好处。你得提前想好怎么应对。“ 第五十章 山神庙里的一家人 姜红月沉默了几秒。 这件事她不是没想过。父母就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你过得越好,他们贴得越紧。 “我知道。“她说,“到时候再说。产权是我的,遗嘱公证过的,他们闹不出什么花样。“ “话是这么说,但架不住他们天天闹。“冷红月叹了口气,“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实在不行,找张嘉,她家里在hN市有点能量,真闹大了,她能帮你压一压。“ “嗯。“ 挂了电话,姜红月坐在堂屋的旧椅子上,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找杨嘉欣,申请修路,申请补贴。翻修老宅,搞餐饮和客房。分期投入,先做核心区。 事情很多,但每一件都有了方向。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土灶里的火已经灭了,余温还在,灶壁暖暖的。小芷蹲在光晕前面,不知道在跟那边的花花阿钉说什么,嘴角一直翘着。王木匠在厢房门口画图,用木炭在一块木板上画房子的结构,画了擦,擦了画。 姜红月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 这座深山老宅,很快就要不一样了。 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声音,更多的烟火气。会有游客从很远的地方来,吃这里的饭,住这里的屋,看这里的山。会有更多像小芷和王木匠一样的人,从那个灾荒的世界过来,在这里找到一口饭吃,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清冽甘甜,带着草木的香气。 “王师傅,“她朝厢房那边喊了一声,“别画了,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去山上转转,看看这三百多亩地,到底怎么个弄法。“ 王木匠抬起头,把木炭往耳朵上一夹,站起来。 “行。“ 小芷也蹦起来:“我也去!我也去!“ “去。都去。“ 三个人锁好院门,沿着屋后的小路上山。 山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味道。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姜红月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她不知道山庄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遇到多少困难。父母的纠缠,村民的眼红,经营的压力,通道的变数……每一件都够她头疼的。 但她不怕。 她手里有地,有钱,有人,有系统。还有姥姥在天上看着她。 路是人走出来的。山庄也是。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小芷和王木匠。小芷正蹲在地上摘一朵小野花,王木匠站在旁边等她,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姜红月也笑了。 “快点!“她朝他们喊,“前面那片谷地,我昨天看房产证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平整得很,最适合种菜!“ “来了来了!“小芷把野花往耳朵上一别,蹦蹦跳跳地追上来。 王木匠摇了摇头,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 三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林深处。 山风掠过树梢,哗哗作响,像在为他们鼓掌。 从山上转了一圈回来,天已经擦黑。 三百多亩地,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姜红月腿酸,小芷倒是精神,一路上摘了半兜子野果子,红的紫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吃,攥在手里当宝贝。 王木匠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一根砍下来的树枝,边走边看地形,嘴里念念有词。这里可以挖个蓄水池,那边坡缓可以修条石阶,谷地那片土肥,种菜最好。 回到院子里,姜红月把地形图铺在堂屋的旧桌子上,就着煤油灯看。 王木匠凑过来,用木炭在图上画圈。 “宅子这块是核心。“他点了点中间,“翻修,搞餐饮和客房。东边那片谷地,平整,种菜。西边山坡,向阳,种果树。北边林子密,可以搭几间木屋。山涧从南边过,修一下,能引水,也能弄个小水潭。“ 姜红月一边听一边点头。 “路呢?“她问。 “路只能从南边修。“王木匠说,“其他三面都是陡坡,修不了。南边这条山道,拓宽一下,能走三轮车就行。真要走汽车,得等政府那边。“ “嗯。“ 她把地形图卷起来,塞回塑料袋里。 事情很多,但千头万绪,得一件一件来。眼下最急的不是翻修房子,不是修路,是——人手。 王木匠一个人,干基建可以,但太慢。砌墙、和泥、木工、瓦工,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山庄要搞到猴年马月去。小芷能打打下手,但她毕竟才十二岁,重活干不了。 姜红月自己倒是能扛,但她学农的,种地育苗是本行,盖房子修家具这些,她顶多打个下手。 得招人。 现实世界招人?不行。且不说深山老林里没人愿意来,就算来了,小芷和王木匠的身份怎么解释?远房亲戚这个说法,糊弄一两个村民还行,糊弄天天在一起干活的工人,迟早露馅。 那就只能从系统那边招。 她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 【宿主请说。】 “山庄要开工了,需要更多人手。能不能招募新的异界员工?“ 【可以。当前庄园雇工名额:3人。已使用:2人(小芷、王木匠)。剩余名额:1人。】 只有一个名额? “怎么才一个?“ 【庄园等级限制。当前为一级庄园,雇工上限3人。提升庄园等级可扩容。开启山庄经营模式后,等级提升速度将加快。】 一个名额。招一个人,够干什么的? 她想了想,又问:“只能招一个人吗?有没有那种……一家人一起的?“ 她记得大纲里好像提过,有一家子逃难的。但具体是什么情况,她记不清了。 【检测到宿主需求。正在扫描可雇佣单位……】 【扫描完成。检测到一个家庭单位,符合雇佣条件。】 【单位信息:】 【户主:沈三娘,女,35岁。擅长:炊事、针线、家务管理、农事。】 【配偶:韩老二,男,38岁。擅长:护卫、体力劳作、木工基础、狩猎。】 【长子:韩麟,男,16岁。擅长:读写、算术、文书整理。】 【次女:韩馨馨,女,8岁。无劳动能力,可作为家属随同居留。】 【当前状态:家乡遭洪水淹没,一家四口躲在山神庙中,粮食已尽,处境危急。】 【雇佣方式:家庭单位整体雇佣,占用2个正式雇工名额(沈三娘、韩老二),韩麟为学徒工(占用0.5名额),韩馨馨为家属(不占名额)。合计占用2.5个名额。】 【当前剩余名额1人,不足以雇佣该家庭单位。是否消耗“庄园升级预支权限“提前扩容?预支后庄园等级提升时将优先偿还名额。】 姜红月盯着这一串信息,看了半天。 一家人。洪水里逃出来的,躲在山神庙里,粮食已经吃完了。 她想起小芷刚来的时候。也是饿的,也是走投无路。 “预支。“她说。 【确认消耗庄园升级预支权限,扩容雇工名额至5人。当前剩余名额:3人。足够雇佣该家庭单位。】 【是否确认雇佣沈三娘一家?】 “确认。“ 【雇佣契约生成中……】 【契约条款:】 【一、雇佣期限:长期。雇主可随时终止,雇工需提前七日告知。】 【二、活动范围:仅限庄园范围内。】 【三、薪资结算:物资置换。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四、家属权限:韩馨馨作为未成年家属,可随同居留庄园,不参与劳动,由庄园提供基本食宿。】 【五、特殊条款:该家庭单位因洪水失去家园,属于灾荒难民。庄园将提供初始安置物资(简易被褥、换洗衣物、第一餐饭食),费用从未来薪资中分期扣除。】 【是否签署?】 第五十一章 沈三娘 姜红月看完,没多想。 “签。“ 【契约签署完成。位面通道正在为该家庭单位开启定向传送……】 院角那片光晕,忽然亮了一下。 比平时亮很多,像有人在后面点了一盏灯。光晕开始旋转,慢慢扩大,从一扇门的大小,扩到了将近两人高。 小芷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被这光吓了一跳,手里的竹竿都掉了。 “红月姐!这是——“ “新员工要来。“姜红月走过去,站在光晕旁边,“一家人。洪水里逃出来的。“ 小芷眨了眨眼,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跑过去把堂屋的门推开,又把桌上的杂物收拾了一下。 “要不要烧水?“她问。 “烧。多烧点。“ 王木匠也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站在姜红月旁边,看着那片旋转的光晕。 “一家人?“他问。 “嗯。夫妻俩,带两个孩子。儿子十六,女儿八岁。“ 王木匠沉默了一下。 “洪水。“他说。不是问句。 “嗯。“ 他没再说话。但姜红月注意到,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光晕旋转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猛地一收。 四个人影,从光里跌了出来。 不是小芷那种一个人摔出来的架势。是一家人,互相拽着,抱成一团,滚在泥地上。 最外面的是个女人。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一身湿透的粗布衣裳,头发挽着,用一根木簪别着。她把三个护在身下,自己先着地,胳膊肘蹭破了皮,渗出血来。 她翻身坐起来的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的伤,是去摸身后的人。 “老二?麟儿?馨馨?你们没事吧?“ “娘,我没事。“一个少年的声音。清清朗朗的。 “我也没事……“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 “我没事。“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你胳膊流血了。“ 女人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满不在乎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蹭破点皮,不碍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姜红月。 四目相对。 女人的眼睛很亮,很定。不是小芷那种怯生生的亮,是一种见过风浪、撑得住事的亮。她上下打量了姜红月一眼,又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王木匠身上停了半秒,然后收回来。 “这里就是……小楼?“她问。声音有点哑,但咬字很清楚。 姜红月愣了一下。小楼? 她很快反应过来。系统在那边给他们的说法,大概就是“小楼“。 “是。“姜红月说,“我是这里的主人,姜红月。你们叫我红月就行。“ 女人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她个子到姜红月的下巴,但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 “我姓沈,排行老三,他们都叫我沈三娘。“她指了指身后,“这是我男人韩老二,我儿子韩麟,我女儿韩馨馨。“ 韩老二从地上站起来,把小女儿抱在怀里。他个子很高,肩膀宽,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眉骨划到颧骨。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很稳,像一头随时准备护崽的兽。 韩麟站在他旁边,十六岁的少年,已经长到了他爹的肩膀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虽然湿透了贴在身上,但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见过红月姑娘。“ 姜红月被这声“姑娘“叫得有点不自在。她才二十四,被一个十六岁的叫姑娘,感觉怪怪的。 “不用多礼。“她说,“先别站着了,都湿透了,进屋换身干衣服。小芷,水烧好了吗?“ “好了好了!“小芷端着一个大铝盆跑过来,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水,“我又烧了一壶,在灶上温着。“ 沈三娘看着小芷端着的铝盆,又看了看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燃气灶,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但没问。 “多谢。“她说。 韩老二抱着韩馨馨,跟着小芷往堂屋走。韩麟走在最后,经过姜红月身边的时候,又微微点了一下头。 姜红月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家人的背影。 沈三娘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虽然胳膊还在流血,但背挺得笔直。韩老二抱着女儿,脚步很轻,怕颠着她。韩麟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院门的方向,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危险。 这一家人,和小芷不一样。 小芷是一根独苗,带着两个弟妹,苦苦撑着。而这一家人,是完整的,互相护着,谁也不落下。 王木匠站在她旁边,忽然开口。 “洪水过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能一家人整整齐齐逃出来,不容易。“ 姜红月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盯着堂屋的方向,目光很深。 “嗯。“她说。 王木匠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刚才摊在桌上的工具了。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堂屋里传来小芷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在给沈三娘一家找干衣服。姜红月之前在镇上买了不少,有新的有旧的,大人小孩的都有,这会儿正好用上。 她走到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沈三娘已经把湿外套脱了,穿着一件姜红月的旧t恤,有点大,袖子卷了两圈。她正蹲在地上,给韩馨馨擦头发。韩馨馨是个圆脸的小姑娘,眼睛大大的,皮肤很白,像个瓷娃娃。她缩在她娘怀里,手里攥着一块干毛巾,偷偷抬眼看小芷。 小芷蹲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块红糖,正递过去。 “给你吃。甜的。“ 韩馨馨看了看她娘,沈三娘点了点头,她才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韩麟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是王木匠的旧褂子,有点大,但他穿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在擦他爹脸上的水。韩老二坐在他对面,闭着眼,让儿子擦,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很明显。 姜红月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她转身走回院子,站在光晕旁边。 光晕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大小,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不晃不闪。 【雇佣完成。沈三娘、韩老二为正式长期雇工。韩麟为学徒工。韩馨馨为家属。】 【当前雇工名额使用:4.5/5。剩余:0.5。】 【初始安置物资已发放,将从未来薪资中分期扣除。】 【提示:沈三娘一家来自洪水位面,与小芷、王木匠所属灾荒位面不同。该位面当前正处于汛期,洪水持续蔓延,难民数量激增。】 不同的位面。 姜红月记下了这一点。小芷和王木匠也不是一个位面的。沈三娘一家是另一个位面的,但都是大灾大难的世界。 系统能连接不同的位面。这个她之前隐约知道,但现在确认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密,月亮很圆。 堂屋里传来韩馨馨的笑声,脆脆的,像铃铛。然后是小芷的声音,也在笑。 姜红月嘴角翘了一下。 挺好。 这座院子,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第五十二章 第一顿饭 沈三娘一家到的第一晚,是在堂屋打的地铺。 旧被子不够,姜红月把自己那床薄被子让了出来,又翻出姥姥留下的几床旧棉絮,抖干净了,铺在地上。四个人挤在一起,倒也暖和。 韩馨馨年纪小,白天受了惊吓,又饿了一天,吃了小芷给的半块红糖,喝了一碗热米汤,就窝在她娘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沈三娘没睡。 她坐在地铺边上,背靠着墙,看着窗外的月亮。韩老二躺在她旁边,也没闭眼,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姜红月起夜的时候,看见堂屋还亮着一盏煤油灯。 她走过去,沈三娘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红月姑娘。“ “叫我红月就行。“姜红月在她对面坐下,“睡不着?“ 沈三娘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很舒展,不像那种苦大仇深的笑。 “换了地方,认生。“她说,“再说,也不敢睡太死。这么多年,习惯了。“ 姜红月没接话。她知道,从洪水里逃出来的人,怕是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睡不踏实。 “你们……“她想了想,还是问了,“是怎么遇上洪水的?“ 沈三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韩馨馨的头发。 “我们家在清河边上。“她说,“祖祖辈辈都在那儿。今年雨大,连下了半个月,河水涨得快。一开始大家还说没事,年年都涨,退了就好了。结果那天夜里,堤决了。“ 她顿了顿。 “水来得太快。我男人听见动静,拽着我和孩子就往山上跑。跑到山神庙的时候,回头看,村子已经没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姜红月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很紧。 “山神庙里躲了二十多口子人。“沈三娘继续说,“一开始还有点干粮,大家分着吃。后来没了,就挖野菜,剥树皮。再后来,野菜也挖光了。我男人偷偷出去找过两趟,啥也没找着,到处都是水。“ “然后就到了这里?“ “嗯。“沈三娘点了点头,“那天夜里,馨馨烧得厉害,小脸通红,喘气都费劲。我抱着她,在山神庙里转,不知道怎么办。然后脑子里就有个声音,问我愿不愿意来一个地方干活,管吃管住。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只要能让孩子活下来,去哪儿都行。“ 姜红月看着她。 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不躲闪,不抱怨。好像那些苦,说出来就过去了,不需要谁来同情。 “你放心。“姜红月说,“在这里,只要干活,就有饭吃。孩子不会再饿着。“ 沈三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她说,“从踏进这个院子,我就知道了。你这里,有烟火气。“ 烟火气。 姜红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快睡吧。“她说,“明天还有得忙。“ “嗯。“ 姜红月站起来,走回自己的角落。躺下的时候,她听见沈三娘轻轻哼起了歌,调子很慢,很柔,是哄孩子睡觉的那种。 韩馨馨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往她娘怀里拱了拱。 姜红月闭上眼,听着那支不知名的小调,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姜红月是被饭香叫醒的。 不是燃气炉的味道,是土灶。柴火味混着米香,还有一股……炒鸡蛋的香味?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堂屋已经空了。地铺收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她走到院子里,看见土灶前面站着一个人。 沈三娘。 她系着姜红月的旧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拿着锅铲在大铁锅里翻炒。火光映着她的脸,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是韩老二在添柴。他蹲在灶口,一根一根地往里送,火候掌握得刚刚好。 韩麟站在旁边的小桌子边上,正在切菜。一把菜刀,用得很熟练,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他切菜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直,手腕用力很稳,不像个十六岁的孩子,倒像个做了多年的厨子。 小芷蹲在地上,正在择菜,旁边放着一篮子刚从屋后菜畦里拔的青菜。 韩馨馨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个煮鸡蛋,正在剥壳。她剥得很认真,蛋壳一点一点往下掉,蛋白露出来,白白嫩嫩的。她剥完了,先举起来,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小口,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姜红月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忽然有点恍惚。 昨天这个时候,院子里只有三个人。今天,就七个了。 “红月姐,你醒啦!“小芷先看见她,“三娘姐做了好多吃的!“ 三娘姐。小芷已经叫上姐了。 沈三娘转过头,笑了一下:“醒了?饭马上就好。我看灶上有米有蛋,就自作主张做了。你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姜红月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你这是……炒了多少鸡蛋?“ 锅里金灿灿的,一大锅炒鸡蛋,上面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 “八个。“沈三娘有点忐忑的说。 才八个鸡蛋。 姜红月一点不心疼,人是铁饭是钢,刚从洪水里逃出来,不吃点好的怎么行。 “没事,吃。“她说,“吃完了我再去买。“ 韩麟切完菜,把土豆丝倒进另一个锅里,开始炒。他炒菜的动作很熟练,颠勺、调味、出锅,一气呵成。姜红月看了两眼,忍不住问:“你会做饭?“ 韩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在家的时候,我娘做饭,我在旁边打下手。看多了,就会了。“ “这可不只是打下手的水平。“姜红月说。 韩麟的脸红了一下,没再接话,低头继续炒菜。 王木匠从厢房出来,看见一院子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灶上的饭菜,鼻子动了动,说了句:“挺香。“ 就去井边洗脸了。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姜红月才发现,沈三娘不只是炒了鸡蛋和土豆丝。她还熬了一大锅白米粥,里面放了红薯丁。又拌了一个凉菜,是用昨天剩下的咸菜加了点醋和香油。还有一碟煮花生,不知道她从哪儿翻出来的。 七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旧桌子旁边。桌子不够大,韩老二和王木匠就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 韩馨馨坐在她娘腿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啃得满脸都是渣。沈三娘一边自己吃,一边时不时给她擦一下嘴。 韩麟吃饭很安静,一口一口,不发出声音。但他吃得很快,一碗粥下肚,又添了半碗。 韩老二吃饭更安静,几乎不抬头,就是一口接一口。但姜红月注意到,他每次夹菜,都先看看碗里还剩多少,然后只夹一点点,把多的留给别人。 小芷吃得最高兴,一边吃一边跟韩馨馨说话,问她多大了,喜欢吃什么。韩馨馨一开始还有点怕生,后来被小芷逗得咯咯笑,把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小芷。 王木匠蹲在门槛上,吃得不紧不慢。但他添了两次饭。 姜红月捧着碗,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忽然就满了。 她想起刚进山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漏雨的堂屋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那时候她想,要是能有个人说说话就好了。 现在,一屋子的人。 第五十三章 各司其职 “红月姑娘,“沈三娘忽然开口,“我听小芷说,你这里要搞什么……山庄?“ “嗯。“姜红月点点头,“政府要开发这一片,我打算把宅子翻修一下,搞个休闲山庄,接待游客。“ 沈三娘想了想:“那要干的活可不少。修房子,整院子,开荒,种菜,养鸡养猪,哪一样都得有人手。“ “所以才招你们来。“姜红月说,“以后这里就是大家的家,活一起干,饭一起吃。“ 沈三娘看了她一眼,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行。“她说,“我沈三娘别的不敢说,做饭、针线、收拾屋子、下地干活,样样拿得起。我男人力气大,能扛能挑,还会点拳脚,看个家护个院没问题。麟儿读书识字,算账管账也行。我们一家三口,不给你丢人。“ 姜红月笑了:“我相信。“ 韩老二在门槛上抬起头,看了姜红月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韩麟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说:“红月姑娘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不用这么客气。“姜红月说,“在这里,不用叫姑娘,叫红月姐就行。“ 韩麟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小声叫了句:“红月姐。“ 小芷在旁边噗嗤笑了:“韩麟哥,你怎么一说话就脸红啊。“ 韩麟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扒饭,不敢抬头。 韩馨馨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也跟着咯咯笑,把粥喷了一桌子。 沈三娘拍了她屁股一下:“吃饭不许笑。“ 一屋子人,都笑了。 姜红月也笑了。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红薯粥甜甜的,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她想,这大概就是日子吧。 吃完饭,沈三娘挽着袖子就开始收拾。 她收拾屋子的手法,姜红月看了都佩服。碗筷摞得整整齐齐,剩菜用碗扣上放在阴凉处,桌子擦了三遍,连桌腿底下的灰都掏干净了。然后她拿起扫帚,从堂屋扫到院子,从院子扫到院门口,落叶、尘土、碎瓦片,扫得干干净净,堆成一堆,用簸箕装了倒去院外的沟里。 “三娘,你歇会儿。“姜红月说,“刚到,不急着干活。“ “歇不住。“沈三娘头也不抬,“看着乱就手痒。再说了,干活换饭吃,天经地义。“ 姜红月劝不住,只好由她去。 韩老二也没闲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院墙有几处裂缝,墙角的石头松了,就找了王木匠,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研究怎么修。王木匠话少,韩老二话也少,两个人就你一句我一句,用最少的字交流,居然也能聊到一块去。 “这块石头,换了。“王木匠敲了敲墙角一块松动的石头。 “嗯。我去搬。“韩老二站起来,走到院外的乱石堆,挑了一块大小合适的,单手搬了回来,放在墙根底下。 王木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认可。 韩麟则被姜红月叫到了堂屋。 “你会读写,会算账?“她问。 “读过几年私塾。“韩麟说,“字是认得的,算术也学过一些。“ “那好。“姜红月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桌上,“以后山庄的账,你来记。每天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收了什么,都记清楚。能做到吗?“ 韩麟拿起笔,看了看。这种圆珠笔他没见过,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试着在纸上画了一下。蓝色的字迹出现在纸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笔。“他说。 “喜欢就拿去用。“姜红月说,“以后记账就用这个。“ 韩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把笔握好,在笔记本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小楼账目。“ 字写得很好,端正,有力,是练过的。 姜红月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踏实了不少。她自己记账就是一笔糊涂账,有了韩麟,以后至少钱花在哪儿了能弄清楚。 小芷则带着韩馨馨,在院子里到处转。 “这是土灶,三娘姐早上就是用这个做饭的。这是井,水可甜了。这是王师傅的木料堆,不许碰哦,王师傅会生气的。这是……“ 小芷像个小导游,带着韩馨馨一处一处地看。韩馨馨跟在她后面,小手攥着小芷的衣角,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什么都新鲜。 走到院角那片光晕前面的时候,小芷停住了。 “这个……“她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是通道,花花和阿钉就在那边。“ 韩馨馨歪着头,看着那片淡淡的光晕:“姐姐,这是什么呀?像镜子。“ “不是镜子。“小芷蹲下来,跟她平视,“是一扇门。门后面,有我的弟弟妹妹。“ “他们为什么不过来呀?“ “还不行。“小芷的声音低了一点,“要再等等。等红月姐把山庄开起来,评分高了,通道更稳了,就能接他们过来了。“ 韩馨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小手,想去碰那片光晕。 “别碰!“小芷一把抓住她的手,“这个不能碰。碰了会出事的。“ 韩馨馨被吓了一跳,小手缩回来,眼圈红了。 “对不起……“她小声说。 小芷一看她要哭,立刻慌了:“没事没事,我不是凶你。就是这个东西很重要,不能乱碰。走,我带你去看我种的蒜苗,在后头,都发芽了!“ 韩馨馨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跟着小芷往后院跑。 姜红月站在堂屋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转头看了看院子里。沈三娘已经扫完了地,正在擦窗户。韩老二和王木匠在修院墙,一个搬石头一个和泥,配合得居然很默契。韩麟在桌前记账,一笔一画,认真得很。后院传来小芷和韩馨馨的笑声,叽叽喳喳的,像两只小鸟。 这座院子,活了。 她靠在门框上,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人手有了。沈三娘管炊事和内务,韩老二管体力活和安保,韩麟管账目文书,王木匠管基建,小芷打打下手带孩子。她自己管总体规划、对外联络、种地育苗。 七个人,各司其职。 但问题也来了。 人多了,吃的就多。以前三个人,一袋五十斤的米能吃一个月。现在七个人,加上韩馨馨长身体,半个月都不一定够。得再去镇上买粮。 还有住的地方。堂屋打地铺不是长久之计。山庄要搞客房,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得先把厢房收拾出来,让沈三娘一家有个正经住处。 还有衣服。沈三娘一家的衣服都湿透了,虽然有旧衣服换着穿,但总得有自己的。得买布,或者直接买现成的。 还有鞋。韩老二和韩麟的脚都不小,姜红月买的胶鞋只有一双38码的,他们穿不了。 处处都要花钱。 第五十四章 死循环 但好在,手里有一千万。 姜红月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排了个序。 最急的是住。今天下午就开始收拾厢房,王木匠和韩老二搭把手,把漏雨的地方补了,地扫干净,铺上干草和旧棉絮,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然后是吃。明天下山,去镇上采购。米、面、油、盐、菜、肉,能买的都买。反正有王叔的班车,能拉多少拉多少。 再然后是衣服鞋子。这个不急,先凑合一两天,下次下山再买。 还有一件事——杨嘉欣。冷红月让她去找杨嘉欣,申请修路和补贴。这个也得尽快。但杨嘉欣之前去县里培训了,不知道回来没有。明天下山的时候可以去村委会问问。 正想着,沈三娘擦完窗户走过来。 “红月,我看后头有片空地,翻一翻就能种菜。“她说,“现在这个时节,种白菜萝卜正好,撒下种子,一个多月就能收。还有那片坡地,可以种点红薯、土豆,产量高,顶饱。“ 姜红月眼睛一亮。她是学农的,这些她当然懂,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会种地?“ “庄稼人,哪有不会种地的。“沈三娘笑了,“我娘家就是种地的,从小跟着我爹下地。播种、插秧、除草、收割,样样都会。“ “那好。“姜红月说,“后院那片地,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工具,跟王师傅说,他那儿有。种子我明天去镇上买。“ “行。“沈三娘爽快地答应了,“不过有一样,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什么?“ “种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天天盯着。浇水、施肥、除草,少一样都不行。我要是天天泡在地里,做饭收拾屋子这些,就顾不太上了。“ 姜红月想了想:“做饭你管,但不用每顿都做。小芷可以帮你打下手,韩麟也能搭把手。收拾屋子,大家轮流来。地是重点,你把地种好了,以后山庄的菜就不用出去买了。“ 沈三娘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 她说完,转身就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我看院角那堆干草,别扔。铺在菜地里,能保墒。“ “好。“ 姜红月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个沈三娘,真是个闲不住的。 下午,王木匠和韩老二开始修院墙。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王木匠负责技术,韩老二负责力气,一下午就把松动的石头全换了,裂缝也用泥糊上了。 沈三娘在后院开荒。她一把锄头抡得虎虎生风,比姜红月强多了。地翻了一半,她还顺手把杂草清了,堆成一堆,说要沤肥。 韩麟记完了账,就去帮他娘翻地。他力气不如他娘大,但胜在细心,石头草根都捡得干干净净。 小芷带着韩馨馨,在院子里捡柴。韩馨馨人小,捡不动大的,就捡小树枝,一趟一趟往灶房搬,跑得满头大汗,也不喊累。 姜红月自己,则坐在堂屋的桌子前面,拿着笔,在笔记本上画山庄的规划图。 她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大概意思有了。核心区、菜园区、果园区、木屋区、垂钓区,一块一块标出来。 画着画着,她忽然停了笔。 她想起一件事。 沈三娘一家来了,系统的雇工名额用了4.5个,只剩0.5个。也就是说,暂时不能再招人了。 但山庄要搞起来,七个人肯定不够。以后翻修房子、开荒种地、接待游客,哪儿都需要人。 得想办法提升庄园等级,扩容名额。 怎么提升?系统说,开启山庄经营模式后,等级提升速度会加快。但开启经营模式,就得有游客。有游客,就得先把山庄建起来。 这就成了一个死循环:要建山庄需要人,要招人需要提升等级,要提升等级需要开山庄接待游客。 姜红月咬着笔帽,想了半天。 也许,不用等山庄完全建好。先搞个简单的,能接待一两个游客就行。比如,先把老宅翻修出两间客房,搞个简单的农家饭,接待个把自驾游的游客。有了游客,就有了评分,有了评分,等级就上去了,名额就多了。 对,就这么办。 先搞最小可行版本。两间客房,一个小饭厅,一块采摘园。能接待三五个人就行。等有了收入和评分,再慢慢扩大。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期目标:两间客房 农家饭 小型采摘园。预算:不超过两百万。“ 写完,她放下笔,走到院子里。 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红色。 沈三娘从后院回来,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带着笑。韩老二和王木匠收了工,正在洗手。韩麟把工具收拾好,码得整整齐齐。小芷和韩馨馨坐在石阶上,两个人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时不时笑出声。 姜红月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觉得,山庄能不能搞成,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这座院子里,有烟火气,有笑声,有人在等饭吃。 这就够了。 “吃饭了!“沈三娘在灶房喊了一嗓子。 一院子的人,都动了起来。 第二天天没亮,姜红月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这几天她睡得越来越踏实,院子里有人,灶上有火,心里就不慌。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山雾还没散,裹着院子,像一层薄纱。 灶房里已经有动静了。 沈三娘蹲在灶口,正在生火。她的动作很轻,怕吵醒别人。火光一闪一闪,映着她的侧脸,额前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 “三娘,这么早?“姜红月走过去。 沈三娘抬头笑了一下:“习惯了。在家的时候,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到了这儿,反而闲不住。“ 姜红月蹲下来,帮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今天我下山一趟。“她说,“买点米面种子,顺便去村委会找杨嘉欣。“ “杨嘉欣?“ “村里的大学生村官,大队书记。“姜红月说,“冷老师让我找她,申请修路和政府补贴。“ 沈三娘点了点头,没多问。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山上你多盯着点。“姜红月说,“王师傅和韩老二修院墙,你后院的地接着翻。小芷和馨馨……“ “放心吧。“沈三娘打断她,“有我呢。你去办你的事,山上丢不了。“ 第五十五章 大采购 姜红月笑了一下。 有沈三娘在,她确实放心。这个女人,比她大十一岁,但身上那股稳当劲儿,像个当了几十年家的老掌柜。 早饭是沈三娘做的。玉米糊糊,就着咸菜,还有几个煮鸡蛋。七个人围在一起,吃得热热闹闹。 韩馨馨今天特别高兴,因为小芷答应她,等姜红月下山回来,给她带糖。 “红月姐,你要早点回来啊。“韩馨馨扒着她的腿,仰着小脸说。 “嗯,尽量早。“姜红月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家听三娘的话,不许乱跑。“ “知道啦!“ 吃完饭,姜红月背上帆布包,揣上手机和银行卡,出门。 韩老二送她到院门口。 “红月姑娘,“他忽然开口,“山下要是不太平,就往回走。“ 姜红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能有什么不太平的。就是去镇上买个东西。“ 韩老二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站在门里看着她。 姜红月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韩老二还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她忽然觉得,有这么个人守着院子,确实挺安心的。 --- 下山的路走了两个多钟头。 到村道口的时候,王叔的班车刚好停在那里。王叔看见她,从车窗探出头:“哟,月月,下山啊?“ “王叔,去镇上。“ “上来吧,正好发车。“ 姜红月上了车,车上没几个人,都是去镇上赶集的村民。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山景往后退。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到了镇上。 姜红月先去了农资店。 老板认得她,前几天她刚买过一批工具。 “姑娘,又来买东西?“ “嗯。“姜红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昨晚列的清单,“白菜种子、萝卜种子、菠菜种子,各来五包。红薯苗要五十株,土豆种二十斤。还有化肥,来两袋复合肥。“ 老板一边记一边咂嘴:“这是要大干啊?“ “种点菜。“姜红月笑了笑,没多说。 买完种子化肥,她又去了粮店。五十斤大米两袋,五十斤面粉一袋,食用油两桶,盐糖酱油各来几份。又去肉铺割了五斤五花肉,三斤排骨,两只白条鸡。 粮店老板帮她把东西搬到门口,问:“这么多,你一个人搬得回去?“ “等会儿叫车。“姜红月说。 她给王叔打了个电话,王叔说下午返程的时候过来拉,让她先忙别的。 然后她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敲电脑。 短发,白衬衫,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看起来干练得很。 姜红月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请问,杨嘉欣在吗?“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就是。你是?“ “姜红月。山上老林家的外孙女。“ 杨嘉欣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你就是姜红月?我听我爸提过你。坐,快坐。“ 她给姜红月倒了杯水,然后在对面坐下。 “你找我有事?“ 姜红月也没绕弯子,把冷红月说的生态旅游规划、自己想搞山庄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包括手里有资金、有地,想申请修路和政府补贴。 杨嘉欣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你说的这个规划,我知道。“她说,“县里确实批了南山片区的生态旅游示范带,我们村在核心区。但具体的补贴政策和试点名额,还没完全落地。我上周刚从县里培训回来,正在整理材料。“ “那……我能申请吗?“ “能。“杨嘉欣很干脆,“但有几个问题。第一,你的山庄要有具体的规划方案,不能光说想搞。第二,修路的事,得看政府的整体规划,不是你一个人申请就能修的。不过你可以先报上去,争取纳入第一批基础设施配套。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姜红月。 “你一个女孩子,在山上搞山庄,家里人同意吗?“ 姜红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爸妈不同意也没用。房子和地是我姥姥留给我的,遗嘱公证过的。“ 杨嘉欣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这样。“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沓表格,“这是试点项目的申请表,你拿回去填。需要准备的材料我给你列个清单:身份证、房产证、遗嘱公证书、项目规划书、资金证明。规划书不用太复杂,写清楚你想搞什么、大概投多少钱、分几期就行。“ 姜红月接过表格,翻了翻。 “资金证明……要银行流水吗?“ “不用。“杨嘉欣说,“你去银行打个存款证明就行。“ 杨嘉欣从桌上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串号码。 “这是我手机号。你材料准备好了给我打电话,我帮你走流程。还有,山上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谢谢。“ “不用谢。“杨嘉欣站起来,伸出手,“说真的,你愿意回来搞山庄,我挺高兴的。咱们村太穷了,年轻人都往外跑,没人愿意回来。你要是能搞成,说不定能带动村里人一起致富。“ 姜红月握住她的手。 杨嘉欣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 “我尽力。“姜红月说。 从村委会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姜红月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手里的一沓表格,心里沉甸甸的,但又有点踏实。 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给王叔打了个电话,王叔说班车马上到镇口,让她把东西搬过去。 姜红月回到粮店门口,把米、面、油、肉、种子、化肥,一趟一趟往班车上搬。王叔下来帮她,一边搬一边念叨:“买这么多?这是不过了?“ “王叔,人多了,吃得多。“ “人多?你山上还有别人?“ 姜红月含糊地“嗯“了一声,没细说。 王叔也没追问。他这个人,心里有数,不该问的不问。 东西装完,班车发动,往村里开。 姜红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夕阳,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申请表拿了,材料清单有了,杨嘉欣那边也打通了。接下来就是写规划书、打存款证明、准备材料。 还有一件事——她得想个说法,跟村里人解释山上那些“远房亲戚“。 以前只有小芷和王木匠两个人,还能糊弄过去。现在一下子多了四口人,沈三娘、韩老二、韩麟、韩馨馨,老的老少的少,怎么看都不像一家人。 得编个圆一点的说法。 她想了一路,也没想出太好的。最后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反正杨嘉欣那边已经知道她在搞山庄,就说这些人是请来的工人和帮工,山庄还没开,先住着帮忙收拾。 这个说法,勉强能应付。 班车到村道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王叔帮她把东西卸下来,然后开车走了。姜红月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物资,犯了愁。 这么多东西,她一个人搬上山,得搬到什么时候? 正发愁,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顺着山路快步走下来。是韩老二。 他走到跟前,二话不说,弯腰扛起两袋大米,又拎起一桶油,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 姜红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三娘说你买的东西多,让我下来接。“ 他说完,迈开步子往山上走,脚步又大又稳,两袋五十斤的大米扛在肩上,跟扛两袋棉花似的。 姜红月拎着剩下的东西,跟在后面。 心中嘀咕着”不是不能离开院子吗?难道又更新规则了?“ 第五十六章 不速之客 韩老二一趟就把大半东西搬上了山。 姜红月跟在后面,到院子的时候,沈三娘已经带着小芷和韩馨馨在门口等了。看见这么多米面油肉,小芷眼睛都直了。 “红月姐,你买了这么多!“ “人多了,得多备点。“姜红月把东西放下,“三娘,肉和鸡放阴凉处,明天做了吃。种子化肥放厢房,别受潮。“ “哎。“ 沈三娘手脚麻利,招呼韩麟一起搬东西。韩麟搬东西的时候很小心,化肥袋子怕蹭脏衣服,他还特意找了块布垫在肩上。 王木匠从院墙那边走过来,看见两袋复合肥,蹲下来看了看配料表,点了点头:“东西不错。“ “王师傅也懂化肥?“姜红月问。 “以前跟老药农跑山的时候,见过人家施肥。“王木匠说,“这种肥劲大,不能直接撒根上,得离根半尺远,不然烧苗。“ 姜红月心里又记了一笔。这个王木匠,会的东西是真多。 不过她忘了王木匠可是古代人怎么会认识现代的化肥? 东西归置完,天已经黑透了。 沈三娘做了晚饭,炖了一只鸡,炒了个青菜,又熬了一大锅米粥。七个人围在一起,吃得热气腾腾。 韩馨馨第一次吃炖鸡,捧着鸡腿啃得满脸油,沈三娘给她擦了三次脸,她还是蹭得哪儿都是。 小芷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了韩馨馨,韩馨馨又夹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半。 韩麟吃饭还是安安静静的,但姜红月注意到,他偷偷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他爹。韩老二没说话,只是看了儿子一眼,把肉吃了。 王木匠喝了两碗鸡汤,说了句“鲜“,然后又添了一碗饭。 姜红月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她把杨嘉欣给的申请表拿出来,在灯下填。韩麟凑过来看了一眼,问:“红月姐,这是要做什么?“ “申请政府的项目补贴。“姜红月说,“搞山庄用的。“ 韩麟看了一会儿,说:“这个规划书,我帮你写吧。“ 姜红月抬头看他:“你会写?“ “读过几年书,写写文章还是可以的。“韩麟有点不好意思,“你把想法告诉我,我帮你整理成文字。“ 姜红月想了想,也行。她自己写东西就是大白话,有韩麟帮忙,至少措辞能正式一点。 “行。“她说,“明天我跟你说思路,你帮我写。“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 第二天一早,姜红月正在跟韩麟说规划书的思路,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她走到院门后面,隔着门缝往外看。 来了五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她妈,后面跟着她爸,还有刘婶,另外两个是村里的闲汉,她不认识。 她妈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姜红月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怎么来了? “红月!红月你在不在!“她妈在外面拍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姜红月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 沈三娘正在后院翻地,听不见。韩老二在修院墙,手里拿着锤子。王木匠在和泥。小芷带着韩馨馨在摘菜。韩麟在堂屋写规划书。 如果开门,这几个人一定会看见院子里的人。 但不开门也不行。她妈那个脾气,能在门口骂一天。 姜红月迅速做了判断。 她走到后院,把沈三娘叫过来,低声说:“我爸妈来了,还有几个村民。你带韩老二、韩麟、馨馨先去厢房躲一躲,别出来。小芷和王师傅留下,就说是远房亲戚,帮忙干活的。“ 沈三娘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就去叫人。 韩老二走的时候,看了姜红月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询问。姜红月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几个人迅速进了厢房,关上门。 姜红月整理了一下表情,走过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她妈就挤了进来。 “红月,你可算开门了!“她妈一进来就四处打量,“我听说你在山上搞什么山庄?真的假的?“ 姜红月心里一沉。 消息传得这么快? “谁跟你说的?“她问。 “你别管谁说的。“她妈摆摆手,眼睛还在到处看,“我就问你,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是又怎么样?“ “是就对了!“她妈一拍大腿,把手里的布袋子往地上一放,“你弟弟也老大不小了,该说媳妇了。你搞山庄,正好给你弟弟安排个位置,让他当个经理什么的。“ 姜红月差点被气笑了。 “妈,我这山庄还没影呢,就是个想法。“ “没影也不怕。“她妈不以为意,“先把位置留出来。等山庄开了,让你弟弟管账,你一个女孩子家,管那么多钱干什么。“ 管账。姜红月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韩麟就在里面写规划书。 “不用。“姜红月说,“账有人管。“ “谁管?“她妈警惕起来,“你雇了外人?“ “嗯。“ “外人哪有自家人靠谱!“她妈声音拔高了,“你弟弟是你亲弟弟,他还能坑你?外人就不一样了,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捞钱呢!“ 姜红月懒得跟她吵。她转头看向她爸:“爸,你也是来劝我让弟弟管账的?“ 她爸闷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妈说的也有道理。自家人,放心。“ “放心?“姜红月看着他,“弟弟初中毕业,连账都算不明白,你让他管账?“ 她爸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刘婶在旁边插话:“红月啊,不是婶子说你。你一个女孩子,搞那么大的山庄,忙得过来吗?你爹妈也是为你好。再说了,你弟弟将来娶媳妇,不得花钱?你当姐姐的,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 “我帮衬得还少吗?“姜红月看着刘婶,“他换手机是我出的钱,买衣服是我出的钱,去年他跟人打架赔钱,也是我出的。我失业的时候,他们问过我一句吗?“ 刘婶被说得脸上挂不住,讪讪地退了两步。 她妈不干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养你这么大,你给你弟弟花点钱怎么了?“ “我没说不花。“姜红月的语气冷下来,“但山庄是我的,跟他没关系。他想来干活,可以,从最底层干起,跟其他人一样按劳取酬。想当经理管账,不可能。“ “你——“她妈指着她的鼻子,气得发抖。 “还有。“姜红月继续说,“这是我姥姥留给我的私宅,不是你们的家。你们来做客,我欢迎。但要是来闹事,对不起,门在那边。“ 她指了指院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她妈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几张,忽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了起来。 “哎哟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养了个白眼狼啊!有了钱就不认爹妈了啊!大家都来评评理啊——“ 姜红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第五十七章 动工 这一套,她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 王木匠在旁边和泥,头都没抬。小芷站在灶房门口,紧张地攥着衣角,看着姜红月。 那两个闲汉对视了一眼,有点尴尬。他们是被她妈叫来壮声势的,没想到姜红月这么硬气。 她爸拉了拉她妈的胳膊:“行了,别闹了,让人笑话。“ “我怕什么笑话!“她妈甩开他的手,“她都不要脸了我还怕什么!“ 姜红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妈哭了一会儿,发现没人搭腔,自己也觉得没趣,慢慢停了下来。 “你到底同不同意?“她抬起头,红着眼睛问。 “不同意。“姜红月说,“弟弟想来干活,可以。别的,免谈。“ 她妈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行。姜红月,你行。“她指着姜红月,“你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她爸和刘婶跟在后面,那两个闲汉也灰溜溜地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她的目光在王木匠身上停了一下,又在小芷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 “这两个人,就是你说的远房亲戚?“ “嗯。“ “我怎么没见过?“ 她妈将信将疑地看了两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姜红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又来了。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她手里有一点东西,他们就会像闻到血的苍蝇一样围上来。 “红月姐……“小芷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没事。“姜红月睁开眼,揉了揉她的头发,“去把三娘他们叫出来吧。“ 厢房的门开了。沈三娘先走出来,看了看院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姜红月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句:“饭在锅里温着,先吃点东西。“ 韩老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锤子。他看了一眼院门,眼神沉了沉。 韩麟抱着规划书的草稿走出来,韩馨馨跟在后面,小脸有点白,刚才外面的吵闹声把她吓到了。 “红月姐,“韩麟小声问,“没事吧?“ “没事。“姜红月笑了一下,“几个亲戚,走了。“ 她没多说。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这些人刚刚才把她当家人。 但沈三娘看出来了。她走过来,把一碗热粥塞到姜红月手里。 “先喝口热的。“她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姜红月接过粥,喝了一口。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她看了看院子里的人。沈三娘在收拾她妈扔下的那个布袋子,打开看了一眼,是几件旧衣服,还有一袋子自家腌的咸菜。韩老二在检查院门的门栓,看有没有被拍坏。韩麟在整理被风吹散的草稿纸。韩馨馨拉着小芷的手,两个人小声说着什么。 王木匠还在和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姜红月捧着粥碗,忽然就不觉得委屈了。 她有这个院子,有这些人。这就够了。 至于她爸妈,随他们去吧。 父母来过之后,姜红月反而踏实了。 该来的总会来。早来比晚来好,至少她现在知道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以后做什么事都得更小心。 她把沈三娘叫到一边,把家里的情况简单说了说。父母重男轻女,一直想从她这里捞好处给弟弟。沈三娘听完,只说了一句:“这样的爹妈,不如没有。“ 然后她挽起袖子,说:“别想了,干活。“ 姜红月发现,沈三娘有个本事——她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到干活上。你心情不好,她不劝你,她给你找活干。干着干着,人就累了,累了就不想那些烦心事了。 接下来的几天,院子里像上了发条。 王木匠和韩老二开始翻修厢房。 厢房有两间,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墙皮剥落,窗户纸全破了。王木匠负责技术,韩老二负责力气,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王木匠画线,韩老二锯木头。王木匠砌墙,韩老二和泥递砖。有时候王木匠一个眼神,韩老二就知道该递什么工具,话都不用说。 姜红月偶尔过去看一眼,发现这两个人干活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感。像两个配合了多年的老搭档,而不是才认识几天的陌生人。 “王师傅,你跟韩老二挺合得来啊。“她有一次打趣。 王木匠头也没抬:“干活的人,看手就知道是不是一路人。他手稳,下力准,不偷懒。这样的人,好搭伙。“ 韩老二在旁边听见,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沈三娘在后院开荒。 她一个人,一把锄头,三天翻了半亩地。地翻得深,土块敲得细,石头草根捡得干干净净。姜红月去看的时候,那片地整整齐齐,像用梳子梳过一样。 “三娘,你这地翻得比我这个学农的都专业。“姜红月说。 “庄稼人,翻地是本分。“沈三娘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明天就能播种了。白菜萝卜先种上,菠菜等天再凉一点。红薯苗得等雨后栽,成活率高。“ “行,都听你的。“ 韩麟的规划书写完了。 姜红月拿过来看了一遍,吃了一惊。写得太好了。条理清晰,措辞正式,数据详实,连投资预算和预期收益都算了出来。虽然有些地方过于理想化,但作为一份申请材料,完全够用。 “你这水平,不去当师爷可惜了。“姜红月说。 韩麟脸红了:“红月姐过奖了。我就是把你说的整理了一下。“ “谦虚什么。“姜红月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山庄的文书工作,都归你了。“ 韩麟的脸更红了,但眼睛是亮的。 小芷和韩馨馨则成了院子里的“自由人“。 她们俩年龄相仿,很快就玩到了一起。每天早上一起去摘菜,一起喂鸡——姜红月下山买了十只小鸡,放在院子角落的鸡圈里。一起给花浇水,一起在山涧边捡好看的石头。 韩馨馨刚来的时候还有点怕生,现在已经完全放开了。每天跟在小芷后面,“小芷姐姐“长“小芷姐姐“短,叫得小芷心花怒放。 小芷也越来越有姐姐的样子了。会给韩馨馨扎辫子,会给她讲故事,会在她摔倒的时候第一时间冲过去扶起来。 姜红月看着她们俩,有时候会想起花花和阿钉。 如果花花和阿钉也在,应该也会跟韩馨馨玩得很好吧。 通道现在每天可以投递两次,每次五公斤。姜红月变着花样给花花和阿钉送饭。今天米饭炒菜,明天面条鸡蛋,后天粥和馒头。系统提示,两个孩子的身体状态在持续回升,已经从“极度饥饿、身体虚弱“变成了“轻度营养不良、状态稳定“。 小芷每次听到这个消息,都会偷偷红眼眶,但嘴角是翘着的。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第五十八章 准备开业 厢房翻修到第五天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 韩老二在屋顶换椽子,脚下一滑,从屋顶摔了下来。 不高,也就两米多。但他是肩膀先着地,听见“咔“的一声,胳膊就动不了了。 沈三娘第一个冲过去,脸色煞白。 “老二!老二你怎么样!“ 韩老二躺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咬着牙说:“没事……胳膊……可能脱臼了。“ 王木匠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肩膀,皱了皱眉:“不是脱臼,是骨裂。得固定。“ 姜红月跑回堂屋,翻出之前买的碘伏、纱布和绷带。她学农的,学过一点畜牧兽医,给动物接骨还行,给人……不太敢下手。 “我来吧。“沈三娘忽然说。 她蹲下来,轻轻托起韩老二的胳膊,摸了摸骨头的位置,然后抬头看着韩老二:“忍着点。“ 韩老二点了点头。 沈三娘手上一用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韩老二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好了。“沈三娘松了口气,“骨头对上了。“ 然后她拿过绷带,一圈一圈,把韩老二的胳膊吊在脖子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姜红月看呆了:“三娘,你还会接骨?“ “以前在老家,我爹是村里的正骨匠。“沈三娘说,“从小看他给人接骨,看多了就会了。不过他是行家,我就是个半吊子。好在老二这个不严重,养一个月就好了。“ 韩老二活动了一下手指,点了点头:“不怎么疼了。“ “不疼也不许干活。“沈三娘瞪了他一眼,“这一个月,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韩老二张了张嘴,想反驳,被沈三娘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姜红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这夫妻俩,一个比一个硬气,但沈三娘明显是家里说了算的那个。 韩老二受伤之后,厢房的活慢了下来。王木匠一个人干,姜红月和韩麟打打下手。沈三娘要照顾韩老二,还要种地、做饭,忙得脚不沾地,但她一句怨言都没有。 姜红月过意不去,说要帮忙做饭。沈三娘把她推出灶房:“你去忙你的规划书,这里不用你。“ 姜红月只好去忙规划书的事。 她把韩麟写的规划书又改了改,然后去镇上的银行打了存款证明,去派出所开了身份证明,把所有材料整理好,给杨嘉欣打了个电话。 杨嘉欣说让她把材料送到村委会,她帮着往上报。 姜红月第二天就下了山,把材料交了。 杨嘉欣翻了一遍,说:“写得不错。我帮你报上去,估计一两周能有消息。修路的事我也帮你问了,今年的指标已经用完了,得等明年。不过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个临时便道的项目,先修一条能走三轮车的土路,成本低,见效快。“ “那就太感谢了。“ “客气什么。“杨嘉欣笑了笑,“对了,你爸妈最近又去村委会闹了,说你不赡养老人。我爸给挡回去了,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他们可能还会去找你。“ 姜红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从村委会出来,她去了趟邮局,给姥姥以前的一个老邻居寄了封信。信里问了问姥姥生前的一些事,特别是那株野山参的来历。她一直想知道,姥姥是从哪儿弄到那株参王的。 寄完信,她买了点水果和点心,又买了几本书——关于民宿经营和生态农业的。然后坐王叔的班车回了村。 上山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韩老二。 他胳膊还吊着,站在门口,往山下望。看见姜红月,他迎了两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怎么出来了?“姜红月问,“三娘不是让你躺着吗?“ “躺不住。“韩老二说,“出来走走。“ 姜红月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她知道,他是在等她。自从她爸妈来过之后,韩老二每天都会在她下山的日子,站在门口等。 也不说什么,就是等着。看见她安全回来,就转身回院子。 姜红月没说破。有些人的关心,是放在行动里的,不需要说出来。 进了院子,沈三娘正在灶房做饭,闻到香味就探出头:“回来了?饭马上好。“ “嗯。“ 小芷和韩馨馨从鸡圈那边跑过来,争着看她买了什么。韩麟从堂屋出来,接过她手里的书,翻了翻,眼睛亮了。 王木匠从厢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泥,看见她,点了点头。 姜红月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厢房快修好了。规划书交上去了。地翻好了,种子明天就能播。韩老二的胳膊在好转。小芷的弟弟妹妹每天有饭吃。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她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蓝,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三娘,“她朝灶房喊,“今天加个菜!我买了红烧肉的料,咱们炖肉吃!“ “好嘞!“沈三娘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笑。 院子里,又是一阵热闹。 厢房翻修完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山上的尘土都压了下去。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新木头的清香,闻着让人心里发松。 王木匠站在厢房门口,背着手,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屋顶换了新椽子,铺了青瓦,不漏了。墙壁重新糊了泥,又刷了一层白灰,亮堂了不少。窗户换了新的木框,糊了窗纸,透光不透风。地面用黄土夯实了,又铺了一层青砖,不潮了。 两间厢房,一大一小。大的那间放了两张木床,是沈三娘一家住的。小的那间放了一张床,留作客房。 “行了。“王木匠点了点头,“能住人了。“ 姜红月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圈。 说实话,跟她想象中的“山庄客房“差得远。没有独立卫浴,没有空调电视,就是两张木床一床被子,窗户还是纸糊的。但在这深山里,能有这么一间不漏雨、不潮、亮堂的屋子,已经很不错了。 “王师傅,辛苦了。“她说。 “不辛苦。“王木匠摆了摆手,“有活干就好。“ 韩老二的胳膊还吊着,但也闲不住,在院子里劈柴。他用一只手劈,动作有点别扭,但劈出来的柴大小均匀,码得整整齐齐。 沈三娘从后院回来,裤腿上全是泥。她种的白菜萝卜已经出苗了,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喜人。 “厢房弄好了?“她问。 “好了。“姜红月说,“今晚你们就搬进去住,不用打地铺了。“ 第五十九章 有间小楼 沈三娘笑了一下,没说谢。她这个人,谢字不常挂嘴边,但心里记着。 那天晚上,沈三娘做了一顿好饭。炖了排骨,炒了四个菜,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七个人围在堂屋的桌子旁边,吃得热热闹闹。 韩馨馨啃着排骨,满脸油,含糊不清地说:“三娘做的饭最好吃了!“ “就你嘴甜。“沈三娘给她擦了擦脸。 小芷在旁边笑,给韩馨馨夹了一块排骨里的脆骨。 韩麟给每个人倒了水,规规矩矩的。 王木匠吃了三个馒头,说了句“饱了“,然后靠在墙上,看着一桌子人,眼神很软。 姜红月捧着碗,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该给山庄起个名字了。 以前她觉得名字不重要,等搞起来再说。但现在厢房修好了,地种上了,申请材料也交了,好像该有个名字了。 叫什么好呢? 她想了几个。“林家山庄“?太普通。“红月山庄“?太直白。“南山别院“?太文绉绉,不像她的风格。 她抬头看了看堂屋的门楣。姥姥在世的时候,门楣上挂过一块木匾,后来朽了,掉了,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匾上写的什么,她不记得了。 “想什么呢?“沈三娘看她发呆,问了一句。 “想起个名字。“姜红月说,“山庄的名字。“ “名字?“沈三娘想了想,“你这地方,不就是一栋小楼吗?“ 小楼。 姜红月愣了一下。 对啊,这地方,从她姥姥那辈起,村里人就叫它“小楼“。不是什么山庄,不是什么别院,就是一栋孤零零的小楼,立在山头上。 她想起系统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说的也是“老宅契约匹配完成“。沈三娘一家过来的时候,问的也是“这里就是小楼?“ 小楼。 “有间小楼。“她忽然脱口而出。 沈三娘眨了眨眼:“什么?“ “名字。“姜红月笑了,“就叫有间小楼。“ “有间小楼?“韩麟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好名字。大巧若拙,返璞归真。“ 姜红月没听懂什么大巧若拙,但她觉得这名字顺口。 有间小楼。简单,好记,还有点意思。 “行,就叫这个。“她拍了板。 那天晚上,她在心里唤出系统。 【宿主请说。】 “我要开启山庄经营模式。“ 【确认开启山庄经营模式?开启后不可逆转。】 “确认。“ 【山庄经营模式已开启。】 【山庄名称:未命名。请宿主命名。】 “有间小楼。“ 【山庄名称已设定:有间小楼。】 【认知过滤场已生成,覆盖庄园全部范围。】 【通道位置已标记为“杂物区,游客止步“。】 【当前山庄等级:一级。评分:0。游客接待能力:2间客房,最多容纳4人。】 【提示:首批游客入住后,将开始计算评分。】 姜红月看着脑海里的信息,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了。 第二天一早,姜红月就开始忙活。 要接待游客,得有个接待的样子。 她把堂屋收拾了一下,腾出一半空间当餐厅。桌子擦干净,铺了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是她从镇上买回来的,便宜,但看着干净。又找了几个旧瓶子,插了几把山上的野菊花,摆在桌子上。 客房也收拾了。床铺好,被子晒过,有阳光的味道。窗户纸换了新的,透亮。地上扫干净,又洒了点水,不扬尘。 沈三娘在后院摘了新鲜蔬菜,说要给客人做农家饭。韩麟找了块木板,用木炭写了“有间小楼“四个字,挂在院门旁边。字写得很好,端正有力。 韩老二的胳膊好了一些,能稍微活动了。他在院门口修了个简易的木栅栏,又把门口的路平整了一下。 小芷和韩馨馨则被安排了一个重要任务——采花。两个小丫头提着篮子,在山上跑了一上午,采了满满一篮子野花,五颜六色的,插在堂屋和客房的瓶子里。 一切准备就绪。 但问题来了——游客从哪儿来? 姜红月之前想过,在网上发个帖子,或者挂到某个民宿平台上。但她这地方太偏了,路都没通,导航都搜不到。就算挂上去,也未必有人来。 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人,有点犯愁。 冷红月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政府的宣传册里会收录第一批试点项目,但那得等批复下来,至少一两个月。 杨嘉欣也说,临时便道的项目在走流程,最快也得半个月。 也就是说,在路修通之前,游客只能靠步行走两个多钟头山路上来。这种条件,谁会来? 她正发愁,手机响了。 是张嘉。 “喂?“ “月月!听说你搞山庄了?“张嘉的声音永远那么有活力。 “你怎么知道?“ “冷老师跟我说的啊。“张嘉说,“哎,我跟你说个事。我有几个学弟学妹,淮南大学的,学摄影的,最近想找个地方拍作业。你那地方不是风景好吗?我让他们去你那儿住两天,拍拍东西,顺便给你当个试营业的客人。你看行不行?“ 姜红月眼睛一亮。 “行啊!“她说,“什么时候来?“ “就这周末吧。两对情侣,四个人。我把你手机号给他们,让他们直接联系你。“ “好。“ “等爷爷的身体再好了,我带爷爷过去给你捧场。“ “一言为定,我等着你和张爷爷。“ 挂了电话,姜红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有客人了。 虽然只有四个人,还是朋友介绍来的,但好歹是第一批。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院子里的人。 小芷和韩馨馨最高兴,蹦蹦跳跳地说要把房间再收拾一遍。沈三娘说要去镇上买点肉,好好招待。韩麟说要把账目本准备好。王木匠没说话,但默默把院门口的木栅栏又加固了一遍。 韩老二站在院门口,往山下望了一眼,说了句:“路不好走,我去接一下。“ 姜红月想了想,也是。四个大学生,走两个钟头山路,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行,到时候你去山道口接一下。“她说。 韩老二点了点头。 第六十章 第一批游客 周末那天,天气特别好。 天蓝得像洗过,云白得像棉花,山风一吹,满院子的树叶沙沙响。 姜红月一大早就起来了,把院子又扫了一遍。沈三娘在灶房忙活,炖了鸡,蒸了鱼,炒了好几个菜。 中午刚过,韩老二就下山接人去了。 姜红月站在院门口,往山下望。山道弯弯绕绕的,看不见人影。 “红月姐,他们什么时候来啊?“韩馨馨仰着小脸问。 “快了。“姜红月揉了揉她的头发。 等了大概一个多钟头,山道上终于出现了人影。 韩老二走在最前面,背着一个大背包。后面跟着四个年轻人,两男两女,都背着包,手里拿着相机,走得气喘吁吁。 “到了。“韩老二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姜红月迎了两步。 四个年轻人走到院门口,抬头看见“有间小楼“的木牌子,又看见院子里的景象,都愣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女生扎着马尾,脸上有雀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喘着气说:“你就是姜红月学姐吧?我叫王琳,这是我男朋友张毅。“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男生个子很高,背着一个大相机包,正举着相机四处拍。 “这是李芸和杨旭。“王琳又指了指后面一对,“我们都是淮南大学摄影系的。“ 李芸是个短发女生,很利落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杨旭戴着鸭舌帽,话不多,也点了点头。 “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有间小楼。“姜红月说,“快进来歇会儿,喝口水。“ 四个人进了院子,眼睛都不够用了。 张毅举着相机,对着院子拍个不停。土灶、木桌、野花、远处的山,什么都拍。李芸也拿出手机,到处拍。王琳和杨旭则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山景发呆。 “这里……也太美了吧。“王琳喃喃地说。 确实美。深秋的山,层林尽染,红的黄的绿的,一层一层,像打翻了的调色盘。远处的云雾在山腰上飘,近处的院子里炊烟袅袅,鸡在墙角啄食,猫——哦,猫是隔壁村跑来的野猫,最近天天在院子里蹭饭——趴在石阶上晒太阳。 “先吃饭吧。“姜红月说,“边吃边看。“ 沈三娘把菜端上来,一盘一盘,摆了满满一桌子。炖土鸡、清蒸鱼、炒腊肉、蒜蓉青菜、凉拌野菜,还有一大锅米饭。 四个年轻人看着一桌子菜,都咽了口口水。 “学姐,这也太丰盛了吧。“王琳说。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都是自家种的养的。“姜红月笑了笑。 “这顿饭是小楼的开业酒席,如果不嫌弃就一起吃。“ “不嫌弃,不嫌弃。“几人连忙说道。 一堆人围坐在桌子旁边,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沈三娘的手艺没话说。土鸡炖得软烂,汤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腊肉是她自己腌的(在原本世界带过来的),肥瘦相间,炒出来香得很。野菜是山上刚挖的,清爽可口。 四个大学生吃得头都不抬。 张毅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学姐,你这厨子哪儿请的?太好吃了,比学校门口的馆子强一百倍。“ 姜红月看了沈三娘一眼,笑了:“自家嫂子,不是请的。“ 沈三娘在旁边给韩馨馨挑鱼刺,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韩老二坐在角落里,一只手吃饭,吃得很安静。但他时不时会看一眼沈三娘,眼神很软。 吃完饭,王琳主动要帮忙收拾碗筷,被沈三娘拦住了:“你们是客人,歇着去。“ 王琳只好作罢,和李芸一起在院子里溜达。 小芷和韩馨馨跟在她们后面,两个小丫头对大学生的一切都好奇。王琳的相机,李芸的手机,连她们背的包都要摸一摸。 王琳也喜欢小孩,蹲下来给两个小丫头看相机里的照片。韩馨馨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咯咯笑个不停。 张毅和杨旭则拿着相机,在院子里到处拍。张毅拍风景,杨旭拍细节——木门上的纹路、灶台上的火光、窗纸上的光影。 姜红月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安静。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暖的。院子里有人说话,有人笑,有相机快门的咔嚓声。风从山上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香气。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是什么功成名就。就是一个院子,一群人,一日三餐,四季流转。 张毅路过她身边,忽然停下来,举起相机。 “学姐,别动。“ 咔嚓一声。 姜红月愣了一下:“拍我干什么?“ “这个光线太好了。“张毅看着相机屏幕,“你坐在这儿,背后是山,前面是院子,光从侧面打过来……绝了。“ 他把相机递过来给她看。 屏幕里,她坐在门槛上,侧着脸,阳光在她脸上打出明暗交界线。背后是连绵的青山,头顶是蓝天白云。院子里的人都虚了,只有她是清晰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姜红月看着照片,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好看过。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被忽视的女儿,是角落里的影子。可这张照片里的人,眉眼舒展,神情安宁,好像真的过得很好。 “拍得真好。“她说。 “是景好,人也好。“张毅笑了笑,又举起相机,“学姐,我再多拍几张,不介意吧?“ “拍吧。“ 那天下午,四个大学生在山上拍了个够。 傍晚的时候,张毅拍了一段视频。 镜头从院门口的“有间小楼“木牌开始,慢慢推进,扫过院子里的土灶、木桌、野花,然后是小芷和韩馨馨蹲在地上喂鸡,两个小丫头头挨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一起笑起来。接着镜头移到灶房门口,沈三娘正在盛汤,韩老二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碗,另一只手——好的那只——帮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沈三娘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的。 最后镜头拉远,定格在堂屋的门槛上。 姜红月坐在那里,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她看着院子里的人,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眼神很软,很安静。 山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微微飘动。 整个画面安静得像一首诗。 张毅举着相机,手都没抖,录了整整一分钟。 录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没说话,只是把相机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怎么了?“王琳凑过来看。 张毅把视频递给她。 王琳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发吧。“ “发哪儿?“ “颤音。“王琳说,“这个视频,肯定火。“ 第六十一章 火了 四个大学生在山上住了两晚。 第一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山里的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银河横在头顶,清晰得能看见星云的纹路。四个城里人看呆了,张毅架起三脚架,拍了两个小时的星空延时。 小芷和韩馨馨陪他们看了一会儿,就困得打哈欠,被沈三娘赶去睡觉了。 韩老二在院门口守了一会儿,确认没什么动静,也回房了。 王木匠睡得早,他的作息跟太阳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姜红月陪他们坐了一会儿,给他们讲了一些山里的事。哪片林子有野栗子,哪条山涧有小鱼,哪个季节采什么蘑菇。四个大学生听得津津有味,李芸还拿手机记了笔记。 “学姐,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害怕吗?“王琳问。 姜红月想了想:“刚开始怕,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院子里有人了。“她说。 王琳看着她,没再问。 第二天,四个大学生起了个大早,去山上拍日出。韩老二给他们带路,走了半个钟头,到了东边的一个山头。日出的时候,整个山谷都被染成了金色,云海在脚下翻涌,四个人激动得又叫又跳。 回来之后,沈三娘做了早饭,玉米粥、咸菜、煮鸡蛋、白面馒头。四个人吃得干干净净,连粥底都刮了。 上午他们去了后院的菜园,拍沈三娘种菜。又去了厢房,拍王木匠做木工。韩麟在堂屋记账,也被拍了进去。 小芷和韩馨馨成了他们的重点拍摄对象。两个小丫头不知道镜头是什么,只觉得好玩,在镜头前面跑来跑去,笑闹个不停。韩馨馨还对着镜头做鬼脸,把李芸逗得直乐。 中午吃完饭,四个人收拾东西准备走。 王琳拉着姜红月的手,依依不舍:“学姐,我们以后还来。“ “随时欢迎。“姜红月笑了笑。 “那个……“王琳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拍的那些视频和照片,可能会发到网上。你介意吗?“ “不介意。“姜红月说,“拍得好看就行。“ “一定好看!“ 韩老二送他们下山。四个人沿着山道走,走一段就回头挥挥手,直到看不见人影。 姜红月站在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山道,忽然觉得院子里安静了不少。 “人走了?“沈三娘从灶房探出头。 “走了。“ “晚上吃什么?“ “随便吧。“ 姜红月转身回院子。小芷和韩馨馨还在念叨王琳姐姐给她们看的照片,韩麟在算这两天的开销,王木匠在修一把旧椅子。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 视频是张毅当天晚上发的。 他剪了一个三分钟的短片,配了一首很安静的纯音乐。开头是“有间小楼“的木牌,然后是院子、山景、星空、日出,中间穿插着小芷和韩馨馨的笑闹、沈三娘和韩老二的互动,最后是姜红月坐在夕阳下的那个长镜头。 标题很简单:《深山里的有间小楼》。 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张毅没当回事,就是觉得拍得好,想分享一下。他的抖音号没什么粉丝,平时发的作品也就几十个赞。 他发完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炸了。 九千多条点赞,三千多条评论,消息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张毅懵了,以为手机出问题了。点开一看,视频的播放量已经超过了五十万,而且还在飞速上涨。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是哪里?太美了吧!“ “求地址!求地址!求地址!“ “那个坐在夕阳下的姐姐好有气质,是老板吗?“ “两个小丫头太可爱了吧!我可以去当义工吗?不要钱,管饭就行!“ “那对夫妻的互动好甜啊,那种老夫老妻的默契感绝了。“ “这才是生活啊,我每天在格子间里像条狗。“ “已经买了去淮南的票,有没有人组队一起去?“ “楼上的等等我!“ “有没有人知道具体位置?导航搜不到啊!“ 张毅看着评论区,手都在抖。 他推醒旁边的王琳:“琳琳,火了。“ 王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什么火了?“ “视频。五十万播放了。“ 王琳一下子坐起来,拿过手机一看,也懵了。 然后她立刻给李芸和杨旭发消息。 李芸回复得很快:“我看到了!我的朋友圈都在转!“ 杨旭回了一个字:“牛。“ 视频还在发酵。 到中午的时候,播放量突破了两百万。到下午,五百万。到晚上,一千万。 各种营销号开始搬运,微博、小红书、b站,到处都是这个视频。#深山里的有间小楼#甚至冲上了抖音热搜的尾巴。 网友们给这个地方起了各种外号:“现实版桃花源““被遗忘的小楼““治愈系天花板“。 有人扒出了张毅的淮南大学学生身份,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的其他作品,确认了视频是在hN市的某个山区拍的。但具体位置,张毅没说,网友们也搜不到。 因为“有间小楼“这个地方,在任何地图上都不存在。 于是评论区变成了大型求地址现场。 “有没有淮南的朋友知道这是哪儿?“ “南司村?我搜了一下,淮南确实有个南司村,但那地方穷得很,有这种地方?“ “我是南司村的!我们村山上确实有一栋老楼,但是都荒废好多年了!“ “真的假的?楼上的细说!“ “就是我们村最偏的那个山头,以前是一个老太太住的,老太太去世后就没人了。最近好像有人住进去了,但具体什么样我也没上去过,路太难走了。“ “姐妹们!我知道了!南司村后面的山!有没有一起去的?“ “带我一个!“ 消息越传越广。 姜红月是三天之后才知道的。 那天她正在后院帮沈三娘除草,手机忽然响了。是张嘉。 “红月!你火了!“张嘉的声音差点把她耳朵震聋。 “啊?“ “你自己上抖音搜!有间小楼!现在全网都在找你这个地方!“ 姜红月懵了,掏出手机,打开抖音,搜了一下“有间小楼“。 第一个就是张毅发的那个视频,播放量已经一千五百万了。 她点进去,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坐在夕阳下,安安静静的。 然后她翻了翻评论,全是求地址的。 她又搜了一下,发现好几个营销号都发了,最高的一个播放量两千多万。 她的手有点抖。 火了。 真的火了。 第六十二章 人来了 她抬头看了看院子。小芷和韩馨馨在追那只野猫,沈三娘在灶房做饭,韩老二在劈柴,王木匠在做木工,韩麟在记账。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红月姐,你怎么了?“小芷跑过来,看她脸色不对。 “没事。“姜红月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就是……可能以后会有很多人来。“ “很多人?“小芷眼睛亮了,“像王琳姐姐他们那样的吗?“ “嗯。比那多得多。“ 小芷欢呼了一声,拉着韩馨馨跑去告诉沈三娘了。 姜红月站在后院的菜地里,看着远处的山,心里五味杂陈。 高兴吗?高兴。山庄还没正式开张,就有了这么大的名气,以后不愁客源了。 但也有点慌。 人多了,是非就多了。她爸妈一定会闻风而动。刘婶那些人一定会眼红。村里的闲言碎语一定会多起来。 还有通道。虽然系统说认知过滤场和评分机制能保护通道,但毕竟是第一次,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在菜地里站了很久,直到沈三娘喊她吃饭。 那天晚上,她在心里问系统:“现在评分多少了?“ 【有间小楼当前评分:127。】 【等级:一级(0-500)。】 【评分来源:首批4名游客综合评价。满意度:98分。消费金额:1200元。停留时长:2天1夜。复访意愿:100%。】 【网络曝光度加成: 50分。】 127分。 姜红月看着这个数字,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评分在涨。只要评分继续涨,通道就会越来越稳。 她又问:“通道稳定度现在多少?“ 【当前通道稳定度:71%。较开启经营模式前上升3%。】 71%。在涨。 她放下心来。 不管怎么样,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有间小楼的牌子已经挂出去了,视频已经火了,人迟早会来。 那就来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堂屋走。 院子里,灯已经亮了。煤油灯的光黄黄的,暖暖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沈三娘在摆碗筷,韩老二在帮她端菜,小芷和韩馨馨在抢最后一块红薯,王木匠和韩麟已经坐好了。 姜红月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 “吃饭。“她说。 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窗外,山风呼呼地吹着。远处的山道上,还没有人影。 但很快,就会有了。 视频火了之后的第三天,第一批不请自来的游客到了。 是两个年轻人,背着登山包,拿着手机导航,在山道口转了半天,最后碰到了王叔的班车。王叔一听是去找有间小楼的,直接把他们拉到了村道口,还给指了路。 两个人走了两个多钟头,到院门口的时候,腿都软了。 “请……请问,这里是有间小楼吗?“其中一个女生扶着门框,喘着气问。 姜红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抬头看了一眼。 “是。住店?“ “住!“两个人异口同声。 姜红月看了看客房。只有一间,两张床,住两个人刚好。 “行,先进来歇会儿。“她说。 两个人进了院子,眼睛都直了。跟视频里一模一样。土灶、木桌、野花、远处的山,还有正在灶房门口切菜的沈三娘,和蹲在地上喂鸡的两个小丫头。 “真的……和视频里一样。“女生喃喃地说,掏出手机就开始拍。 男生也拿出相机,四处拍。 姜红月没拦着。她已经想通了,既然要开山庄,就不怕人拍。拍得越多,名气越大,客源越多。 那天晚上,这两个游客在院子里看了星星,吃了沈三娘做的农家饭,第二天一早去看了日出,心满意足地走了。 走的时候,女生拉着姜红月的手说:“姐姐,我一定还会来的。这里太治愈了。“ 姜红月笑了笑,送他们到院门口。 从那天起,游客就没断过。 少的时候一两个,多的时候四五个。都是看了视频找来的,有大学生,有上班族,有情侣,有独自旅行的姑娘。路难走,但挡不住大家的热情。 姜红月很快发现,一间客房不够了。 有时候一天来五六个人,住不下,只能让人家打地铺,或者当天往返。她心里过意不去,决定再修两间客房。 王木匠说没问题,厢房旁边还有一块空地,可以再接两间出来。韩老二的胳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搭把手。 说干就干。 王木匠负责设计和技术,韩老二负责力气活,姜红月和韩麟打打下手。沈三娘做饭,小芷和韩馨馨负责给工人递水——虽然她们经常帮倒忙,把水洒一地。 修房子的同时,游客还在源源不断地来。 姜红月定了规矩:每人每天一百块,包三餐,住宿免费——因为条件实在简陋,不好意思收房费。这个价格在民宿行业里跟白给一样,但她觉得够了。食材都是自家种的养的,成本不高,收个辛苦钱就行。 韩麟把账记得清清楚楚。每天多少人,收了多少钱,花了多少,余了多少,一笔一笔,明明白白。 第一个月下来,韩麟算了一笔账:接待游客87人次,收入一万零四百块。扣除食材和日常开销,净赚八千多。 八千多。 姜红月拿着账本,看了半天。 她毕业找工作,月薪三千五。现在一个月,净赚八千。 而且这还只是开始。路还没修通,客房只有一间,设施简陋得很。等路修通了,客房多了,设施好了,收入只会更高。 她把账本还给韩麟,说了句:“继续努力。“ 韩麟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接了什么神圣的使命。 游客多了,院子里的日常也变了。 以前七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现在每天都有陌生人进进出出,问东问西。 小芷和韩馨馨成了“团宠“。几乎每个游客来了都要跟她们合影,给她们塞零食。两个小丫头的零食筐很快就满了,各种糖果、饼干、巧克力,吃得她们俩脸蛋圆了一圈。 沈三娘则成了“网红厨娘“。很多游客就是冲着她做的饭来的,吃完了还要拍视频发网上。沈三娘一开始不太习惯被拍,后来就麻木了,该怎么炒怎么炒,镜头在不在都一样。 韩老二还是话少,但他成了游客眼里的“守护神“。每天在院门口站一会儿,或者去山道口接人,沉默寡言,但让人安心。有女游客说,看到韩叔站在门口,就觉得特别有安全感。 王木匠则是“隐世高人“的人设。他做木工的时候,总有人围在旁边看,看他把一块木头变成桌子、椅子、篮子,惊叹不已。 韩麟是“账房先生“。戴着眼镜——哦,眼镜是姜红月给他配的,他说看字有点模糊——坐在堂屋的桌子后面记账,文质彬彬的,女游客们总爱逗他,一逗就脸红。 姜红月自己,则是视频里那个“夕阳下的姐姐“。很多游客来了之后会偷偷拍她,她发现了也不恼,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一次,一个女游客忍不住问她:“姐姐,你一个人在这里,不觉得孤单吗?“ 姜红月想了想,指了指院子里的人:“我不是一个人。“ 女游客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沈三娘在晾衣服,韩老二在劈柴,小芷和韩馨馨在追猫,王木匠在做木工,韩麟在记账。 一院子的人,热热闹闹的。 女游客忽然就红了眼眶:“真好。“ 姜红月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真好。 第六十三章 这是我的家 但人多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最先找上门的是刘婶。 那天下午,刘婶带着两个村里的妇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山,一进院子就四处打量。 “哎哟,红月,你这地方可以啊!“刘婶的声音又尖又亮,“怪不得网上都火了!这一天得赚不少钱吧?“ 姜红月正在给客人倒茶,抬头看了她一眼:“刘婶,上山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刘婶自来熟地找了个凳子坐下,“咱们乡里乡亲的,你发财了,也不能忘了村里人啊。“ 来了。姜红月心里想。 “刘婶有话直说。“ “是这样。“刘婶清了清嗓子,“你看你这生意这么好,人手肯定不够。我们家你大兄弟,正好在家闲着,你看能不能让他来你这儿干活?管吃管住就行,工资好说。“ 姜红月还没说话,旁边一个正在喝茶的游客抬起头,看了刘婶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 “不好意思,刘婶。“姜红月说,“人手够了,不需要。“ “够了?“刘婶眼睛一转,“我看你这天天那么多客人,就这几个人忙得过来?再说了,你用的那些人,什么远房亲戚,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别是从哪儿骗来的吧?“ 这话就不好听了。 姜红月的脸色沉了下来:“刘婶,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的员工都是正经亲戚,有身份证的,你要是怀疑,可以去派出所查。“ 刘婶被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又换了副面孔:“红月,婶子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孩子,用那么多外乡人,不安全。用村里人,知根知底的,多好。“ “不用了。“姜红月说,“我这儿庙小,供不起大佛。刘婶要是没事,就请回吧,山路不好走。“ 刘婶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铁青,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姜红月,你别得意太早!“ 姜红月没理她。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刘婶走了之后,那个喝茶的游客走过来,小声说:“老板,刚才那个大妈,是你们村的?“ “嗯。“ “她不会到处乱说吧?“ 姜红月笑了笑:“随她去。嘴长在她脸上,我管不着。“ 游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姜红月心里清楚,刘婶不会就这么算了。她这种人,占不到便宜,就会到处造谣抹黑。 果然,没过几天,村里就开始传闲话了。 说姜红月的山庄是“黑店“,用的人都是“来路不明的外地人“,说她“赚了钱就不认乡亲“,说她“一个女孩子在山里跟那么多男人住一起,不干不净“。 话越传越难听。 杨嘉欣专门上山来了一趟,把这些话告诉了姜红月。 “你别往心里去。“杨嘉欣说,“村里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好。你越红火,他们越眼红。“ “我知道。“姜红月给她倒了杯水,“但总这么传,也不是个事。万一影响了游客怎么办?“ 杨嘉欣想了想:“这样,我回去跟我爸说一下,让他在村里开个会,把话说明白。你的山庄是政府试点项目,合法合规,员工都是有身份登记的。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那就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杨嘉欣喝了口水,环顾了一下院子,“不过说真的,你这地方弄得真不错。我上次来的时候还破破烂烂的,这才多久,就有模有样了。“ “大家一起干的。“姜红月笑了笑。 杨嘉欣走了之后,姜红月站在院门口,看着山下的方向,心里有点闷。 她不怕刘婶造谣,也不怕父母来闹。她怕的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了院子里的人。 小芷和韩馨馨还小,不该听那些污言秽语。沈三娘和韩老二,好不容易有了个安稳地方,不该被人指指点点。王木匠和韩麟,也不该被人说三道四。 她正想着,肩膀上忽然多了一件外套。 她回头,是沈三娘。 “山里风大,别着凉。“沈三娘说。 姜红月看着她,忽然笑了:“三娘,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 沈三娘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谁说你护不住?有我在,谁敢上门闹事,我拿擀面杖打出去。“ 姜红月被逗笑了。 “还有老二。“沈三娘继续说,“他以前是给富家大户当护卫的,一打十都没问题。真有人敢来撒野,让他收拾。“ 韩老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听见这话,微微点了点头,一脸“随时待命“的表情。 姜红月看着他们俩,心里那点闷,一下子就散了。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一院子的人。 “行了,别站着了。“沈三娘拉着她往回走,“饭快好了,今天炖了鱼汤,鲜得很。“ “嗯。“ 两个人往院子里走。夕阳从山后面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院子里,小芷和韩馨馨在跟那只野猫玩,王木匠在做一张新桌子,韩麟在记账,韩老二跟在后面,默默把院门关好。 炊烟升起来了,饭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姜红月深吸一口气,笑了。 管他什么闲话,什么造谣。 有间小楼,就是她的家。 谁也别想抢走。 日子一天天过,有间小楼的生意越来越稳。 杨嘉欣后来在村里开了个会,把山庄是政府试点项目、员工都有身份登记这些事摆到了台面上。刘婶那些闲话,没了市场,慢慢就散了。父母倒是又来了两趟,被韩老二往院门口一站,什么都没说,两人自己就走了。 姜红月也没往心里去。 她现在每天忙得很。游客多了,要安排吃住,要照应山上山下,要盯着新客房的工程,还要时不时应付各种找上门来的合作邀约。 对,合作邀约。 “姜老板,“她说,“你这里的人,每一个都像是从古代穿过来的。真的,我做了三年古风设计,从来没见过这么合适的。“ 姜红月端着水杯,差点呛到。 她咳了两声,说:“那……开始吧。“ 第六十四章 一封邀请函 视频火了之后,她的手机就没消停过。有想投资的,有想加盟的,有想拍综艺的,有想带货的。姜红月一概没理。她搞山庄不是为了赚快钱,太复杂的合作她应付不来,也不想应付。 直到那天下午,她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是一个叫“织云“的古风服饰工作室发来的,署名是设计师苏晚。 信写得很客气,说看了有间小楼的视频,被那种自然古朴的气质打动了,想带着新一季的设计作品上山,让小楼的人帮忙试穿拍一组照片,作为品牌的秋季宣传。没有报酬,但所有试穿过的衣服都可以留下。 姜红月本来想直接删掉。这种合作邀约她见多了,大多是想蹭热度。 但她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附件里的设计图。 她愣住了。 图上的衣服,不是那种影楼风的廉价古装。是真的好看。交领、襦裙、大袖衫,配色是秋天的色调——赭石、藤黄、秋香绿、蟹壳青,料子看起来是棉麻和真丝混纺的,垂坠感很好。设计上做了改良,袖口收了窄边,裙摆加了暗袋,腰间有可以调节的系带,既保留了古风的韵味,又适合日常穿着。 最关键的是,这些衣服的气质,和有间小楼太搭了。 她把手机递给沈三娘看。 沈三娘正在择菜,凑过来看了一眼,手里的芹菜都停了。 “这衣服……“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好看。“ 姜红月看了她一眼。 沈三娘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件秋香绿的襦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芹菜的叶子。她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大概也穿过这样的衣服吧。虽然她是庄户人家,穿不起这么好的料子,但款式是熟悉的。 “想穿吗?“姜红月问。 沈三娘回过神,笑了一下:“都这把年纪了,穿什么穿。“ 嘴上这么说,但眼睛还在屏幕上。 姜红月没戳破她。她又把手机拿给小芷和韩馨馨看。两个小丫头凑在一起,看着图上那些飘着袖子的裙子,眼睛都直了。 “红月姐,这个好好看!“韩馨馨指着一件粉色的小襦裙,“我能穿这个吗?“ “可以啊。“姜红月笑了。 小芷没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停在一件月白色的短打上。那件衣服简单利落,袖口窄,方便干活。她大概是觉得,穿那样的衣服,拔草喂鸡都方便。 王木匠从旁边路过,扫了一眼,说了句:“料子不错。“然后就走了。 韩麟正在记账,抬头看了一眼,脸红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 韩老二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沈三娘的表情,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姜红月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回到堂屋,给那个叫苏晚的设计师回了邮件。 只有四个字:欢迎上山。 --- 苏晚是三天后到的。 一个人,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两个大布袋,走了两个多钟头山路,到院门口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 姜红月都看愣了。 “你这体力,可以啊。“ 苏晚笑了一下。她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短发,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卡其色的工装外套,脚上一双沾满泥的登山靴。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虎牙。 “我经常爬山采风。“她说,“这点路不算什么。“ 她把背包和布袋放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感觉。“她喃喃地说,“视频里看不出来,现场的感觉更好。“ 姜红月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堂屋的桌子旁边聊。 苏晚说,她的工作室叫“织云“,做古风改良服饰三年了,一直不温不火。她看了有间小楼的视频之后,觉得这里的人和景,就是她想要的那种“活着的古风“——不是影楼里摆拍的,是真的在过日子的。 “我不要你们摆姿势。“苏晚说,“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在旁边拍。做饭、劈柴、种菜、喂鸡,什么都可以。我要的就是那种自然的、生活的感觉。“ 姜红月觉得这个想法挺好。 “衣服呢?“她问。 “都带来了。“苏晚指了指那两个大布袋,“大人小孩的都有,男女款都有。你们试试看,不合身的我现场改。“ “你还会改衣服?“ “设计师嘛,针线活是基本功。“苏晚笑了笑,“对了,我能先见见大家吗?“ “当然。“ 姜红月把院子里的人叫过来,一一介绍。 沈三娘正在灶房门口揉面,手上沾着面粉,听见叫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苏晚看见她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 她上下打量了沈三娘一眼,然后转向姜红月,压低声音说:“她的气质太好了。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古代庄户人家的媳妇,但又比普通庄户人家多了一股英气。她穿我那件赭石色的褙子,绝对好看。“ 姜红月差点笑出来。 那当然好看了。人家本来就是古代人。 然后是韩老二。他刚劈完柴,手里还拿着斧头,看见生人,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晚的眼睛更亮了:“这个也太好了。沉默寡言的壮汉,古画里走出来的那种。他穿圆领袍,绝了。“ 姜红月:“……“ 行吧。 小芷和韩馨馨跑过来,仰着小脸看苏晚。苏晚蹲下来,跟她们平视,眼睛弯成了月牙:“两个小宝贝,你们好啊。“ 韩馨馨不怕生,脆生生地说:“姐姐好!你是来给我们送漂亮衣服的吗?“ “是啊。“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递给她们,“一会儿姐姐给你们穿漂漂亮亮的小裙子,好不好?“ “好!“两个小丫头异口同声。 王木匠正在做木工,抬头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苏晚看了他一眼,小声说:“这位是……隐世高人的感觉。穿直裰合适。“ 韩麟从堂屋出来,看见苏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姐姐好。“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会行礼?太可爱了。穿书生袍,一定好看。“ 韩麟的脸又红了。 所有人都介绍完之后,苏晚深吸一口气,看着姜红月,眼神里全是兴奋。 第六十五章 秋风起,换罗裳 试衣服是在下午。 苏晚把两个大布袋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用棉纸包着,拆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道。 她先给小芷和韩馨馨挑。 给韩馨馨的是一件粉色的小襦裙,上襦是鹅黄色,下裙是浅粉色,腰间系一条鹅黄的宫绦,裙摆上绣着小小的桂花。料子是棉麻的,软乎乎的,贴身穿不扎。 韩馨馨换上之后,从厢房里走出来,整个院子都亮了一下。 小姑娘本来就白,皮肤像瓷娃娃一样,穿上这一身粉黄相间的小裙子,头发用一根粉色的发带扎成两个小髻,额前碎发被风一吹,飘飘的。她转了个圈,裙摆跟着飘起来,像一朵开在秋风里的小桂花。 小芷看呆了。 “馨馨……“她小声说,“你像年画里的娃娃。“ 韩馨馨咯咯笑,又转了一圈。 苏晚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嘴里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就是这个感觉。“ 然后是小芷。 苏晚给她挑的是一件月白色的短打,配一条深青色的裤子,腰间系一条黑色的布带。款式简单利落,但料子很好,针脚细密,袖口收得窄窄的,方便干活。 小芷换上之后,站在院子里,有点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 她穿惯了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忽然穿上这么干净整齐的,浑身都不自在。 但姜红月看着她,心里一动。 小芷本来就瘦,眉眼清秀,穿上这身月白短打,整个人显得干干净净、利利落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长的脖子。她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像一株刚抽芽的小白杨,青涩,但是挺拔。 “好看。“姜红月说。 小芷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苏晚在旁边已经拍疯了。她让小芷去喂鸡,去摘菜,去晾衣服,干什么都行,就是别看镜头。小芷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后来喂着喂着鸡,就忘了镜头的事,蹲在地上,把玉米粒撒在手心,让小鸡来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打出柔和的光影,月白色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苏晚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手都在抖。 “这张一定是封面。“她喃喃地说。 接下来是沈三娘。 苏晚给她挑的是一件赭石色的褙子,里面配一件月白色的交领中衣,下裙是深青色的马面裙,裙摆上有暗纹,走动的时候若隐若现。 沈三娘换上之后,从厢房里走出来,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一瞬。 她本来就生得周正,眉眼英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上这身衣服,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一根乌木簪子,耳朵上戴一对素银的小坠子——那是苏晚带来的配饰——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就变了。 不是那个在灶房里揉面、在菜地里锄地的沈三娘了。 是一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当家主母模样的女人。沉稳,大气,眉眼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但嘴角又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韩老二正靠在门框上喝水,看见她出来,手里的水碗顿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水。但姜红月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沈三娘自己也有点不自在。她扯了扯裙摆,说:“这裙子太长了,干活不方便。“ “今天不用干活。“姜红月笑着说,“今天你就负责好看。“ 沈三娘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是翘的。 苏晚让沈三娘去灶房门口揉面——面还在那儿,本来就是要揉的。沈三娘系上围裙,开始揉面。赭石色的褙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双手用力揉着面团,动作熟练有力。阳光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晚蹲在旁边拍,拍着拍着,忽然说了一句:“这才是真正的古风。不是那些在影棚里摆出来的,是真的在过日子的。“ 姜红月站在旁边,看着沈三娘揉面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沈三娘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每天在灶房里忙活,给一家人做饭。洪水把她的家冲走了,但她把过日子的本事带过来了。在这里,她又有了一个家。 然后是韩老二。 苏晚给他挑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袍,腰间系一条黑色的革带,脚上一双黑布靴。款式简单,但料子厚实,穿在他身上,肩宽腰窄,像一尊铁塔。 韩老二换上之后,站在院子里,浑身不自在。 “这衣服……“他扯了扯领口,“勒得慌。“ “忍忍。“沈三娘在旁边说,“就穿一天。“ 韩老二看了她一眼,不说话了。 苏晚让他去劈柴。韩老二拿起斧头,一下一下,劈得又稳又准。深灰色的圆领袍被汗水浸湿了一点,贴在背上,勾勒出结实的线条。他劈完一捆柴,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灶房的方向——沈三娘正在那里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苏晚把这个瞬间拍了下来。 “这张叫《柴米夫妻》。“她说。 王木匠的衣服是一件藏青色的直裰,宽袍大袖,料子是亚麻的,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他本来就话少,穿上这身之后,更像一个隐居山林的老匠人了。 苏晚让他做木工。王木匠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刨子,一下一下地推木头。木屑卷起来,落在他的袍子上,他也不拍,就那么继续推。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韩麟的是一件月白色的书生袍,腰间系一条青色的丝绦,头上戴一方儒巾。他本来就长得清秀,读书人的气质,穿上这身之后,活脱脱一个古代的少年书生。 苏晚让他在堂屋的桌子旁边写字。韩麟拿起毛笔——苏晚带来的——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了“有间小楼“四个字。字写得端正有力,笔锋转折之间有一股少年气。 苏晚拍了很多张,最后选了一张他低头写字、侧脸被灯光照亮的照片,说这张叫《少年》。 最后是姜红月自己。 苏晚给她挑了一件秋香绿的大袖衫,里面配一件白色的抹胸,下裙是同色系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淡淡的竹叶。料子是真丝的,垂坠感极好,走动的时候像流水一样。 姜红月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苏晚带来的便携镜子——看了半天。 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她平时穿的都是t恤牛仔裤,舒服是舒服,但从来没跟“好看“两个字沾过边。可穿上这身秋香绿的大袖衫,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一根银簪,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一种……安静的、舒展的、像秋天的山一样的好看。 她走到院子里,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小芷张大了嘴:“红月姐,你好好看啊。“ 韩馨馨拍着手:“红月姐姐像仙女!“ 沈三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确实好看。“ 韩老二别过脸,假装看天。 韩麟低下头,耳朵红了。 第六十六章 花花和阿钉 王木匠看了一眼,说了句:“挺好。“然后继续做木工。 姜红月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扯了扯袖子:“这袖子太大了,不方便。“ “今天不用方便。“苏晚举着相机,眼睛发亮,“你就坐在那儿,看风景就行。“ 姜红月只好走到院门口的石阶上坐下。 夕阳正好。 她坐在石阶上,大袖衫的裙摆铺在身后,秋香绿的颜色和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融在一起。山风吹过来,袖子和裙摆微微飘动,头发也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看着远处的山,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软,很安静。 院子里,沈三娘在收衣服,韩老二在帮她递竹竿,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又各自缩回去。小芷和韩馨馨在追那只野猫,笑声清脆。王木匠在做木工,刨子的声音沙沙的。韩麟在堂屋写字,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细细的。 炊烟升起来了,饭菜的香味飘过来。 苏晚站在院子中间,举着相机,把这一切都收进了镜头里。 她拍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落山,天暗下来,才放下相机。 “够了。“她说,声音有点哑,“这些照片,够我用三年了。“ 那天晚上,苏晚留在小楼吃了饭。 沈三娘做了一桌子好菜,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苏晚喝了点自酿的米酒,脸红扑扑的,拉着姜红月的手说:“姜老板,我以后每一季的新品,都来你这儿拍,行不行?“ 姜红月笑了:“行啊,随时欢迎。“ “那说定了!“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常联系。“ 姜红月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织云工作室,苏晚,设计总监。 她把名片收好,点了点头。 吃完饭,苏晚在客房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她背着包,带着相机和满满一存储卡的照片,下山了。 走的时候,她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姜红月站在门口送她,穿着昨天那件秋香绿的大袖衫,头发松松地挽着,晨风吹过来,袖子飘飘的。 院子里,沈三娘在晾衣服,韩老二在劈柴,小芷和韩馨馨在喂鸡,王木匠在做木工,韩麟在扫地。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苏晚举起手机,又拍了一张。 然后她转身,沿着山道走了。 姜红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然后转身回院子。 刚走两步,脑海里的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检测到山庄网络曝光度大幅提升。】 【“织云“工作室古风摄影作品预计将在三日内发布,预计带来曝光度增长:300%-500%。】 【当前山庄评分:487。】 【距离二级庄园(500分),剩余:13分。】 【提示:评分达到500分后,将解锁二级庄园权限,包括:雇工名额 2、家属居留权限解锁、通道稳定度大幅提升。】 姜红月的脚步顿住了。 家属居留权限解锁。 她猛地转头,看向院角那片光晕。 光晕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不晃不闪。 花花,阿钉。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 快了。 苏晚的照片是三天后发的。 先发了一组九宫格在微博和小红书上,标题很简单:《有间小楼·秋日》。 第一张是小芷蹲在地上喂鸡,月白色的短打,阳光侧脸,眼神干净。 第二张是韩馨馨穿着粉色小襦裙转圈,裙摆飘起来,笑得眼睛弯弯。 第三张是沈三娘在灶房门口揉面,赭石色褙子,袖口挽起,侧脸被阳光照亮。 第四张是韩老二劈柴,深灰色圆领袍,汗水浸湿后背,目光看向灶房的方向。 第五张是王木匠做木工,藏青色直裰,木屑落在袍子上,神情专注。 第六张是韩麟低头写字,月白书生袍,侧脸被灯光照亮。 第七张是姜红月坐在夕阳下的石阶上,秋香绿大袖衫,裙摆铺在身后,眼神安静。 第八张是沈三娘和韩老二递竹竿时手碰在一起的瞬间,两个人都别过脸,但嘴角都翘着。 第九张是全景。院子里,每个人都在干自己的事,炊烟升起,远山如黛。 配文只有一句话:“在有间小楼,穿喜欢的衣服,过想过的日子。“ 发出去之后,两个小时,微博转发破万。 小红书上,点赞收藏一路飙升,评论区全是“求地址““求衣服链接““这是什么神仙地方“。 有人认出了这就是之前火过的“有间小楼“,惊呼“原来老板和员工都这么好看“。 有人开始扒“织云“这个品牌,发现是一个做了三年的小众古风工作室,衣服确实好看,而且价格不贵,几百块钱就能入手。 当天晚上,织云工作室的淘宝店流量翻了十倍,好几款衣服直接卖断了货。 苏晚给姜红月发微信,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姜老板,我们火了!“ 姜红月回了一个笑脸。 她没告诉苏晚的是,就在照片发出去的那个下午,系统的评分跳到了500。 【叮——】 【山庄评分达到500分。】 【有间小楼升级为二级庄园。】 【解锁权限:】 【一、雇工名额 2。当前总名额:7人。已使用:4.5人。剩余:2.5人。】 【二、家属居留权限解锁。宿主可将已雇佣员工的直系家属接入庄园长期居留。】 【三、通道稳定度提升至85%,进入“稳固状态“。普通环境扰动不再对通道产生影响。】 【四、物资交易等级提升至“精良级“。可交易物品新增:高品质种子、新式农具、简易机械、进阶药品。】 姜红月站在院子里,看着脑海里的文字,手微微发抖。 家属居留权限。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第一次看见花花和阿钉隔着屏障眼巴巴往院子里望,到每天两次投递饭菜,到小芷每天蹲在光晕前面跟弟弟妹妹说话,到现在—— 终于可以把他们接过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说:“我要接小芷的弟弟妹妹过来。花花,阿钉。“ 【确认接入家属:花花(女,6岁)、阿钉(男,5岁)。】 【与雇员小芷的亲属关系:兄弟姐妹。确认无误。】 【接入准备中……通道正在为目标人员开启定向传送……】 院角那片光晕,忽然亮了。 比平时亮很多,像有人在后面点了一盏灯。光晕开始旋转,慢慢扩大,从一扇门的大小,扩到了两人高。 院子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过来。 小芷正在晾衣服,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光晕,一步一步往前走。 “花花……阿钉……“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姜红月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别怕。“她说,“他们要来了。“ 光晕旋转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猛地一收。 两个小小的身影,从光里跌了出来。 第六十七章 小芷最高兴的日子 女孩子六岁左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枯黄,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但眼睛很大,很亮。男孩子五岁,比姐姐还瘦,脸颊凹陷,但精神还好,出来之后第一反应是抓住姐姐的手。 花花和阿钉。 他们摔在泥地上,懵了几秒,然后同时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面前的小芷。 时间好像静止了。 小芷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弟弟妹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猛地蹲下来,把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花花……阿钉……“她的声音终于出来了,抖得不成样子,“姐姐终于……终于见到你们了……“ 花花趴在姐姐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阿钉没哭,但他的小手死死攥着姐姐的衣服,指节发白,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沈三娘站在灶房门口,用围裙擦了擦眼角。韩老二别过脸,看着远处的山。王木匠放下手里的刨子,沉默地站着。韩麟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韩馨馨拉着姜红月的手,小声问:“红月姐姐,小芷姐姐为什么哭啊?“ “因为高兴。“姜红月的声音也有点哑,“她太高兴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蓝,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姥姥,你看见了吗。 她在心里说。 小芷的弟弟妹妹,接过来了。 --- 花花和阿钉刚来的时候,很怕生。 除了小芷,他们谁都不跟。有人靠近,花花就把阿钉护在身后,像一只炸毛的小猫。阿钉则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 沈三娘有办法。 她去灶房,煮了一碗糖水鸡蛋,端过来,放在花花面前,然后退后两步,蹲下来,跟她平视。 “吃吧。“她说,声音很轻,“不烫了。“ 花花看着那碗糖水鸡蛋,咽了口口水,但没动。她看了看小芷,小芷点了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端起来,先喂给阿钉吃了一口,然后自己才吃。 沈三娘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一碗糖水鸡蛋下肚,两个孩子的脸色好了一点,眼神也没那么警惕了。 然后是韩馨馨。 她拿着自己的布娃娃——是小芷用碎布给她缝的——走到花花面前,把娃娃递过去。 “给你玩。“她说。 花花看着那个布娃娃,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抱在怀里。 阿钉从姐姐身后探出头,看着布娃娃,眼神里有好奇。 韩馨馨又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一颗给花花,一颗给阿钉。 “甜的。“她说,“我最喜欢吃了。“ 阿钉接过糖,剥开来,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拉了拉花花的衣角,小声说:“姐,甜。“ 花花也剥开糖,吃了,嘴角翘了一下。 小芷坐在旁边,看着弟弟妹妹跟韩馨馨慢慢玩到一起,眼眶又红了。 姜红月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以后,他们就跟你一起住在这里了。“她说,“再也不用分开了。“ 小芷转过头,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是笑着的。 “红月姐,“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姜红月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是你应得的。你干了那么多活,攒了那么多工作量,这是系统给你的奖励。“ 小芷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沈三娘做了一顿特别丰盛的晚饭。 炖了鸡,蒸了鱼,炒了好几个菜,还煮了一大锅糖水。七个人——现在是九个人了——围坐在堂屋的桌子旁边,热热闹闹地吃。 花花和阿钉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后来被韩馨馨逗得笑了,也就放开了。阿钉吃了两碗饭,花花吃了一碗半,小芷一直在给他们夹菜,自己都没吃多少。 沈三娘看不下去了,给小芷碗里夹了一个大鸡腿:“你也吃。瘦成什么样了。“ 小芷抱着鸡腿,笑了。 吃完饭,小芷带着花花和阿钉去看她们的新住处。 姜红月早就收拾好了一间小房间,就在小芷住的隔壁。两张小床,铺了新褥子,被子是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窗台上摆了两盆野菊花,是韩馨馨下午采的。 花花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干净温暖的小房间,半天没动。 “姐,“她小声说,“这是我们的房间吗?“ “是。“小芷蹲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分开了。“ 花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阿钉已经爬到床上,抱着被子打了个滚,然后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软。“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姜红月躺在自己的铺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的呼吸声,还有小芷轻轻哼歌的声音——是哄弟弟妹妹睡觉的调子,很慢,很柔。 她闭上眼,嘴角翘着。 系统的提示在脑海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当前庄园人数:9人。】 【雇工:小芷、王木匠、沈三娘、韩老二、韩麟。】 【家属:韩馨馨、花花、阿钉。】 【山庄评分:523,持续增长中。】 【通道稳定度:85%,稳固状态。】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的笑意没收住。 有间小楼。 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窗外,山风呼呼地吹着,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银白的光洒在院子里。 那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很好。 花花和阿钉过来之后,院子里更热闹了。 两个孩子刚开始还怕生,缩在小芷身后,谁靠近都躲。但架不住韩馨馨天天黏着他们,一会儿给块糖,一会儿拉着去看小鸡,一会儿带着在院子里跑。不到三天,花花就跟韩馨馨手拉手到处跑了,阿钉也跟在后面,虽然话少,但脸上有了笑。 小芷的变化最明显。 以前她干活的时候,总是时不时往院角那片光晕看一眼,眼神里带着牵挂。现在不用了。花花和阿钉就在院子里,在她眼皮子底下跑来跑去。她干活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看见两个孩子好好的,就低下头继续干,嘴角翘着。 姜红月看在眼里,心里踏实。 这天下午,她没什么事,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翻系统的物资交易列表。 二级庄园之后,交易等级升到了精良级,列表里多了不少新东西。高品质种子、新式农具、简易机械、进阶药品,分门别类,看得人眼花缭乱。 第六十八章 云丝枕 她翻着翻着,在一个叫“起居用品“的分类里,停住了。 【云丝枕】 【产地:云寐位面。】 【材质:云蚕丝、眠香草、安神木棉。】 【功效:安抚心神,舒缓焦虑,改善睡眠质量。长期使用可缓解失眠、多梦、易醒等症状。】 【兑换价格:50积分/对。】 【说明:云寐位面特产,该位面居民普遍睡眠质量极佳,云丝枕为其世代相传的起居好物。无任何副作用,孕妇、老人、儿童均可使用。】 姜红月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安抚心神,改善睡眠。孕妇可用。 她想起了小芷。这丫头每天干活那么累,可夜里总是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有时候半夜还会醒,醒了就去看花花和阿钉有没有踢被子。 她又想起了沈三娘。沈三娘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夜里也常醒。姜红月有几次起夜,看见沈三娘坐在厢房门口,看着月亮发呆。洪水留下来的阴影,不是那么容易散的。 还有王木匠。他睡觉轻,院子里一点动静就醒。韩老二也是,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坐起来,手摸向枕头底下——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 韩麟倒是睡得沉,但年轻人嘛,觉多。 韩馨馨和花花阿钉三个孩子,倒是沾枕头就着,没心没肺的。 姜红月自己呢?她睡眠也不算好。从小到大,在那个家里,她早就习惯了浅眠。有一点动静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这一院子的人,没几个睡得踏实的。 她看了看积分。当前积分:327。 是这段时间山庄经营攒下来的。50积分一对,够买六对。 她想了想,先买了四对。小芷和花花阿钉一间房,一对够了。沈三娘和韩老二一对。王木匠一对。她自己一对。韩麟年轻,暂时不用。 【确认兑换:云丝枕x4对。消耗积分200。剩余积分:127。】 【物资已投放至庄园储物区。】 堂屋角落,那个一直空着的旧木柜子里,忽然多了四个布包。 姜红月走过去,打开柜子。 四个布包,用淡青色的棉布包着,摸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清香。不是熏香的那种浓烈,是像雨后的草地,又像晒过太阳的被子,闻着就让人觉得松快。 她打开一个布包,拿出一个枕头。 枕头不大,比普通的枕头稍小一点,形状是中间低两边高的那种,刚好托住脖子。料子是天青色的,摸上去滑滑的,但不是丝绸那种冰凉的滑,是温温的、软软的,像摸在云朵上。 她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清香更浓了一点,顺着鼻子往里钻,脑子一下子就空了。不是晕,是那种……所有乱糟糟的念头都被抚平了的感觉。像有人用手,轻轻把皱巴巴的纸,一点点熨平。 她就那么埋着脸,蹲在柜子前面,愣了好一会儿。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差点睡着了。 “……这么厉害?“她喃喃地说。 她把枕头包好,抱着四个布包走出堂屋。 院子里,沈三娘正在收衣服。花花和韩馨馨在追那只野猫,阿钉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小芷在喂鸡,王木匠在做一张新桌子,韩老二在劈柴,韩麟在记账。 姜红月把一个布包递给沈三娘。 “三娘,给你的。“ 沈三娘接过来,捏了捏:“什么东西?软乎乎的。“ “枕头。“姜红月说,“一个朋友送的,说是有助睡眠。你晚上试试。“ “枕头?“沈三娘打开看了一眼,“这料子不错啊。哪儿来的朋友?“ “网上认识的,做手工艺品的。“姜红月面不改色,“她知道我这儿人多,寄了几个过来。“ 沈三娘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追问。她这个人,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行,那我试试。“她把枕头抱在怀里,又低头闻了闻,“这味儿挺好闻的。“ 姜红月又给了王木匠一个。王木匠接过去,捏了捏,说了句“好东西“,就放在了自己床头。 韩老二的那个,是沈三娘顺手接过去的。她看了姜红月一眼,姜红月点了点头,沈三娘就把两个枕头一起抱回了厢房。 最后一个,姜红月自己留着。 小芷的那个,她特意送到了小芷的房间。 小芷正在给花花和阿钉铺床,看见姜红月抱着个布包进来,愣了一下。 “红月姐?“ “给你的。“姜红月把布包放在床上,“枕头,有助睡眠的。你晚上不是总睡不踏实吗?试试这个。“ 小芷走过来,摸了摸枕头,眼睛亮了一下:“好软。“ “嗯。“姜红月帮她把枕头放在床头,“今晚就用。花花和阿钉也用这个,他们刚过来,可能也睡不踏实。“ “谢谢红月姐。“小芷的声音有点软。 “谢什么。“姜红月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好睡觉,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姜红月自己也换上了云丝枕。 她躺在铺上,头刚挨到枕头,那股清香就漫了上来。脑子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按住了,那些白天转个不停的念头——山庄的事、父母的事、钱的事、未来的事——一点点退远了,模糊了。 她的呼吸慢慢变深,变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山林里的虫鸣,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睡着了。 这一觉,她睡到了天亮。 没有做梦,没有中途醒,没有那种半梦半醒之间的恍惚。就是踏踏实实、沉沉稳稳的一觉,像沉进了一汪温水里,被托着,被裹着,什么都不用想。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愣了好一会儿。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睡得这么香是什么时候了。 她走出堂屋,看见沈三娘正在灶房门口伸懒腰,脸上的气色明显不一样了。 “三娘,昨晚睡得怎么样?“姜红月问。 沈三娘转过头,眼睛亮亮的:“邪门了。我这多少年了,夜里总得醒个两三回,昨晚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顿了顿,又说:“老二也是。他以前睡觉轻得很,院子里掉根针都能醒。昨晚我起夜——哦不对,我昨晚没起夜——反正他睡得跟死猪似的,我推他都没醒。“ 姜红月笑了。 王木匠从厢房出来,脸色也比平时好,看见姜红月,点了点头:“那枕头,管用。“ 就四个字,但从王木匠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小芷牵着花花和阿钉从房间里出来,三个孩子的脸蛋都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红月姐!“小芷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昨晚一觉睡到天亮!花花和阿钉也是!他们都没踢被子!“ 花花和阿钉在旁边点头,阿钉还打了个哈欠,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姜红月看着一院子气色都好了的人,心里美滋滋的。 这200积分,花得值。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你好,请问是有间小楼的老板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声,听起来很年轻,但语气里带着疲惫,“我在网上看到你们的信息,想订两间房,住两晚。请问最近有空房吗?“ “有。“姜红月说,“你们什么时候来?“ “明天。“男人说,“我和我妻子。她……她怀孕了,最近睡眠特别不好,看了你们的视频,觉得山里安静,想来住几天。“ 怀孕。睡眠不好。 姜红月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堂屋角落里那个还剩两对对云丝枕的木柜子上。 “行。“她说,“你们来吧。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让人去山道口接你们。“ “太好了,谢谢你。“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对了,我叫陈鑫,我妻子叫林晚。“ “好的,陈先生,明天见。“ 挂了电话,姜红月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嘴角翘了一下。 看来,这云丝枕,要派上大用场了。 第六十九章 陈鑫和林晚 陈鑫和林晚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韩老二去山道口接的他们。两个人都背着包,陈鑫手里还拎着一个行李箱,林晚走在后面,步子很慢,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被陈鑫牵着。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林晚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到了。“韩老二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姜红月迎出去,看见林晚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姑娘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长得挺清秀,但脸色差得厉害。眼圈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只有小腹微微隆起,看得出有孕在身。她靠在陈鑫身上,像是随时会倒下。 “快进来歇会儿。“姜红月上前扶住林晚的另一只胳膊,“山路不好走,累坏了吧。“ 林晚勉强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还好……就是有点晕。“ 陈鑫一脸心疼,扶着她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跟姜红月说:“她怀孕四个月了,从两个月开始就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吃什么吐什么,体重掉了十多斤。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对大人孩子都不好。我们看了你的视频,觉得山里安静,想来住几天,看看能不能睡个好觉。“ 姜红月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把两人安排在新修的那间客房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木床、木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摆了两盆野菊花。最重要的是,床上放的是云丝枕。 她特意把仅剩的两对对云丝枕中的一对,放在了这间客房。 “你们先歇着。“姜红月说,“晚饭好了我叫你们。“ “谢谢。“陈鑫把林晚扶到床上坐下,然后转向姜红月,压低声音说,“老板,麻烦你了。她已经……快一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没用。“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姜红月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眼圈也是青的,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眼神里全是焦虑。 “别叫我老板,叫我红月就行。“姜红月说,“在这里,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 她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沈三娘正在择菜,看见姜红月出来,凑过来小声问:“那媳妇,怀孕了?“ “嗯。“姜红月点了点头,“失眠严重,来这儿养养。“ 沈三娘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叹了口气:“怀孕的女人最辛苦。我怀麟儿和馨馨的时候,也没少遭罪。但她这个样子,比我那时候严重多了。“ “嗯。“姜红月说,“三娘,晚上做饭清淡点,别太油。她孕吐,可能吃不了太腻的。“ “知道。“沈三娘说,“我给她熬点粥,蒸个蛋,再炒个青菜。清淡,养胃。“ “好。“ 那天下午,林晚一直在房间里休息。陈鑫出来过一次,在院子里转了转,跟姜红月聊了几句。 他说他和林晚是大学同学,毕业就结婚了,本来没打算这么早要孩子,是意外。但既然来了,就高高兴兴地准备迎接。结果林晚从怀孕开始就不对劲,孕吐严重,失眠更严重,每天晚上只能睡两三个小时,还全是浅眠,稍微有点动静就醒。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陈鑫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双手插在头发里,“她以前沾枕头就着,打雷都不醒。现在……现在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时候偷偷哭。我看着她那样,我……“ 他说不下去了。 姜红月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 “医生说是孕期焦虑,加上激素变化。开了安神的药,但她不敢吃,怕对孩子不好。“陈鑫接过水,喝了一口,“我带她去了好几个地方,海边、山里、温泉酒店,都没用。她就是睡不着。后来在网上看到你们的视频,她说想来这儿。我就带她来了。“ “来了就好好待着。“姜红月说,“这里安静,空气好,什么都不用想。“ 陈鑫点了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没什么信心。 他已经试过太多次了。 --- 晚饭是沈三娘做的。小米粥,蒸蛋羹,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碟酱瓜。清淡,但很香。 林晚出来了,脸色还是不好,但比刚到的时候好了一点。她坐在桌子旁边,看着一桌子清淡的菜,勉强吃了小半碗粥,几口蛋羹,就放下了筷子。 “吃不下?“沈三娘问。 “嗯……有点恶心。“林晚小声说。 “没事,少吃多餐。“沈三娘说,“饿了就说,灶上一直给你温着粥。“ 林晚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吃完饭,陈鑫扶着林晚回房间休息。姜红月特意去看了一眼,确认云丝枕放好了,才退出来。 院子里,其他人都在各忙各的。小芷带着花花、阿钉和韩馨馨在院子里追猫,三个孩子笑得咯咯的。王木匠在做木工,韩老二在修栅栏,韩麟在记账。 沈三娘在灶房收拾,姜红月走进去帮忙。 “三娘,你说她今晚能睡着吗?“姜红月一边洗碗一边问。 “不好说。“沈三娘擦着桌子,“失眠这东西,越急越睡不着。她心里装着事,脑子停不下来,换哪儿都没用。“ “那云丝枕……“ “那枕头是好东西。“沈三娘说,“但也不是仙丹。能不能睡着,还得看她自己能不能放下。“ 姜红月点了点头。 她知道沈三娘说得对。云丝枕能安抚心神,但如果林晚自己一直焦虑,一直想着“我要睡着我要睡着“,那反而更睡不着。 得想个办法,让她放松下来。 她想了想,走出灶房,来到院子里。 小芷正带着三个孩子玩,看见姜红月,跑过来:“红月姐?“ “小芷,“姜红月蹲下来,跟她平视,“你会不会编花环?“ “会!“小芷眼睛亮了,“山上好多野花,我以前经常编。“ “那你带花花、阿钉和馨馨,去编几个花环好不好?编好了送给那个怀孕的阿姨。“ “好!“小芷拉着三个孩子,蹦蹦跳跳地往后山跑了。 姜红月又走到韩麟旁边:“韩麟,你字写得好,帮我写几个字行不行?“ “红月姐你说。“ “就写……'晚安,好梦'。写在一张好看的纸上,我贴在客房门口。“ 韩麟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纸笔,开始写。 姜红月又去了灶房,跟沈三娘商量:“三娘,明天早上,你给她熬点红枣小米粥,再蒸个南瓜糕。甜丝丝的,孕妇喜欢。“ “行。“沈三娘说,“我再给她煮个鹅蛋,去胎毒的。“ “好。“ 一切安排妥当,姜红月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客房的方向。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灯光,也没有动静。 希望今晚,她能睡个好觉。 那天晚上,姜红月睡得也早。她躺在云丝枕上,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她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听见院子里很安静。没有翻来覆去的声音,没有压抑的哭声,什么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七十章 睡了十三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姜红月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走出堂屋,看见院子里阳光很好,小芷带着三个孩子在编花环,沈三娘在灶房忙活,韩老二在劈柴。 客房的门,还关着。 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平时这个点,客人早就起来了。山里亮得早,鸟叫得欢,想睡懒觉都难。 但今天,客房的门还关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姜红月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里面传来均匀的、绵长的呼吸声。 两个人的。 她嘴角翘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直到九点多,客房的门才开。 陈鑫先走出来,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像是不敢相信什么。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还在床上的林晚,眼睛红了。 林晚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脸上是一种久违的、茫然的神情。 “我……“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我睡着了?“ “你睡着了。“陈鑫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声音发抖,“你从昨晚八点,睡到了今天早上九点。十三个小时。晚晚,你睡了十三个小时。“ 林晚愣住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肚子,然后低头看了看枕头。 那个天青色的枕头,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我……真的睡着了?“她又问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真的。“陈鑫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没醒,一次都没醒。我半夜醒了好几次,看你睡得那么沉,我都不敢动,怕吵醒你。“ 林晚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已经太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久到她都快忘了,睡一个好觉是什么感觉。 她抱着那个枕头,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清香漫上来,整个人都松了。 “这个枕头……“她喃喃地说,“好舒服。“ 陈鑫也注意到了枕头。他拿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看向门口。 姜红月正站在那里,端着两杯温水,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醒了?“她说,“睡得好吗?“ 陈鑫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他说,声音哽咽,“真的谢谢你。“ 姜红月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别别别,不用这样。你们睡得好就行。“ “不,你不知道。“陈鑫摇着头,眼睛通红,“她已经一个多月没睡过整觉了。我带她去了那么多地方,看了那么多医生,都没用。在这里,第一晚就……“ 他说不下去了。 林晚从床上下来,走到姜红月面前,也红着眼睛:“红月姐,谢谢你。那个枕头……是你特意给我们准备的吗?“ 姜红月笑了笑:“就是普通的枕头,我一个朋友做的,有助睡眠的功效。你们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可以带一对回去。“ “真的吗?“林晚的眼睛亮了。 “真的。“ 那天早上,林晚吃了满满一碗红枣小米粥,两块南瓜糕,还吃了半个鹅蛋。这是她怀孕以来,吃得最多的一顿。 陈鑫看着她吃饭,一边笑一边掉眼泪,被林晚笑话了半天。 院子里,小芷带着三个孩子,把编好的花环送了过来。花花给林晚戴上,韩馨馨给陈鑫戴上,阿钉在旁边拍手。 林晚戴着野花编的花环,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下,摸着肚子,笑得特别好看。 陈鑫举着手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晚戴着花环,身后是青山和小院,脸上是久违的、放松的笑容。 后来陈鑫把这张照片发到了网上,配文只有一句话: “她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陈鑫和林晚在有间小楼住了五天。 五天里,林晚每天都睡得很好。最少的一晚也睡了八个小时,最多的一晚睡了十二个小时。云丝枕像是有魔力一样,只要头一挨上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都散了,整个人沉进一个又黑又甜的梦里。 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刚来的时候,脸色发白,眼圈发青,走路都打晃。住了三天,脸上有了血色,眼圈淡了,走路也稳了。到第五天的时候,她甚至能跟着小芷和韩馨馨在院子里走几圈,逗逗鸡,看看花。 陈鑫也跟着好了。 妻子睡得好,他就睡得好。五天下来,他的胡茬刮干净了,眼圈不青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每天早上跟着韩老二去劈柴,下午跟着王木匠学做木工,晚上坐在院子里跟大家一起吃饭聊天,话也多了。 “我跟你们说,“有天晚上吃完饭,陈鑫坐在院子里,跟大家聊天,“来之前,我都快绝望了。晚晚每天晚上睡不着,坐在床上哭,我躺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感觉……太无力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晚。林晚正靠在他肩膀上,摸着肚子,嘴角带着笑。 “现在好了。“陈鑫说,“在这里,她能睡着,我也能睡着。我觉得……这里像有魔力一样。“ 姜红月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魔力不魔力的,她心里清楚。云丝枕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这里的节奏慢。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工作的压力,没有那么多让人焦虑的信息。每天就是吃饭、干活、看山、发呆,脑子自然就空了。 再加上一院子热热闹闹的人,三个跑来跑去的孩子,灶房里永远有热饭,院子里永远有笑声。 人在这种环境里,想不放松都难。 五天里,林晚跟沈三娘学了不少东西。 沈三娘教她怎么选菜,怎么熬粥最养人,怎么用山上的草药煮水泡脚缓解水肿。林晚学得认真,还拿手机记了笔记。 “三娘,你懂的真多。“林晚说。 “庄稼人,这些都是本分。“沈三娘笑了笑,“我怀馨馨的时候,也是水肿得厉害,就是用这些法子熬过来的。“ 林晚看着她,忽然说:“三娘,你要是在城里,开个月子中心,肯定火。“ 沈三娘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我一个乡下妇人,开什么月子中心。“ “真的。“林晚认真地说,“你懂的这些,比那些月嫂专业多了。“ 沈三娘摆了摆手,没接话,但嘴角翘着。 第七十一章 人潮汹涌 陈鑫则跟韩老二成了朋友。 两个人都是话少的人,坐在一起,有时候半天不说一句话,但就是觉得投缘。韩老二教陈鑫劈柴,陈鑫教韩老二用手机。韩老二学得慢,但很认真,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记。 “韩叔,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有一次陈鑫问。 韩老二沉默了一下,说:“给人看家护院的。“ “难怪。“陈鑫说,“我看你走路的姿势,就像练过的。“ 韩老二没再接话。但姜红月注意到,他看陈鑫的眼神,多了一点认可。 小芷和三个孩子,则成了林晚的小尾巴。 林晚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花花给她摘野花,韩馨馨给她唱歌,阿钉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给她递石头——他觉得好看的石头。小芷则像个小大人一样,提醒她“慢点儿走““别累着““这个不能吃“。 林晚喜欢他们喜欢得不行。 “红月姐,“有一天她跟姜红月说,“这些孩子,都是你亲戚家的?“ 姜红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算是吧。都是家里的孩子。“ “真好。“林晚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也希望我的孩子,能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有山,有水,有小伙伴,热热闹闹的。“ “会的。“姜红月说。 第五天下午,陈鑫和林晚要走了。 姜红月把一对云丝枕包好,递给他们。 “带着。“她说,“回去之后继续用,对睡眠好。“ 林晚接过来,抱在怀里,眼睛又红了:“红月姐,这……这太贵重了。“ “不贵。“姜红月笑了笑,“朋友自己做的,成本不高。你们睡得好,比什么都强。“ 陈鑫在旁边,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往姜红月手里塞。 “红月姐,这是房钱和饭钱。“他说,“你一定要收下。“ 姜红月推回去:“说好的,一天一百,包吃住。五天五百,你之前已经转给我了。多的不要。“ “那不一样。“陈鑫说,“这枕头……“ “枕头是送的。“姜红月说,“朋友给的,我也没花钱。你们就当是……见面礼。“ 推来推去,最后陈鑫还是把钱收回去了。但他说,回去之后,一定会给有间小楼写一篇长长的推荐,让更多人知道这个地方。 “不用特意写。“姜红月笑了笑,“你们过得好,就是最好的推荐。“ 韩老二送他们下山。 林晚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小芷带着三个孩子在挥手,沈三娘站在灶房门口也在挥手,王木匠和韩麟站在厢房门口,微微点了点头。 姜红月站在最前面,笑着说:“以后孩子出生了,带回来看看。“ “一定!“林晚的眼泪掉了下来,“一定回来!“ 两个人沿着山道走了,走一段就回头挥挥手,直到看不见人影。 姜红月站在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山道,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又暖暖的。 她转身回院子。 小芷跑过来:“红月姐,那个阿姨还会回来吗?“ “会的。“姜红月揉了揉她的头发,“她说等孩子出生了,带回来给我们看。“ “太好了!“小芷拍手,“到时候我要教小宝宝编花环!“ 花花和韩馨馨也跟着拍手,阿钉在旁边点头。 沈三娘从灶房探出头:“别站着了,饭快好了。今天炖了排骨,都给我多吃点!“ “好——“孩子们齐声应。 姜红月走进院子,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嘴角翘着。 她在心里唤出系统。 【当前山庄评分:687。】 【等级:二级。】 【通道稳定度:85%。】 【云丝枕使用反馈:良好。已有3位使用者报告睡眠质量显着改善。】 【提示:云丝枕可作为山庄特色服务项目,为有睡眠困扰的游客提供,有助于提升游客满意度和山庄评分。】 姜红月看着这行提示,想了想。 特色服务项目。 她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沈三娘在炖排骨,小芷在带孩子,王木匠在做木工,韩老二还没回来,韩麟在记账。 有间小楼,好像可以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她走到堂屋,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特色服务:安眠房(云丝枕)。针对失眠、焦虑、孕期睡眠困难人群。“ 写完,她放下笔,走到院子里,坐在石阶上,晒着太阳。 山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香气。远处的山层层叠叠,近处的院子炊烟袅袅。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 陈鑫那条抖音,是在回去的第三天发的。 就一张照片——林晚戴着野花环,坐在有间小楼的院子里,背后是青山,脸上是笑。配文“她终于睡了一个好觉“,没提地址,没提枕头,什么都没提。 然后就炸了。 陈鑫和林晚的朋友圈、抖音评论区、微信群,全是问地址的。 “这是哪儿?太美了!“ “嫂子的气色好多了!这地方养人啊!“ “求地址!我老公失眠三年了,快疯了!“ “真的假的?睡个觉而已,有那么神?“ “楼上的,我作证,我之前也去过,那地方真的邪门,沾枕头就着。“ 陈鑫一开始还一个个回,后来回不过来了,干脆在评论区统一回复:“hN市南司村,有间小楼。老板人很好,山上条件简朴,但睡得是真香。“ 这一下,彻底收不住了。 第一个冲上山的,是陈鑫的邻居,张大爷。 张大爷今年六十二,退休教师,失眠十一年。每天晚上睁眼到天亮,安眠药从一片吃到三片,越吃越不管用。他老伴天天跟他吵架,说他翻来覆去影响自己睡觉,两人已经分房睡了五年。 张大爷看到陈鑫的朋友圈,当天下午就买了票,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南司村。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沿着山道爬了两个半小时,到院门口的时候,腿都在抖。 “这里是有间小楼?“他扶着门框,喘着气问。 姜红月正在院子里晾被子,抬头看了一眼:“是。住店?“ “住!“张大爷眼睛发亮,“我要睡那个……那个什么枕头!“ 姜红月:“……“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大爷已经自己走进来了,四处打量,嘴里念叨着:“就是这儿,就是这儿,照片里就是这个院子。“ 然后他看见了客房门口的云丝枕——姜红月刚晒完,正往屋里拿。 “就是它!“张大爷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抱住枕头,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就是这个味儿!“ 姜红月:“……大爷,你先放手,那是客人的。“ “我就是客人!“张大爷抱着枕头不撒手,“我订房!现在就订!多少钱都行!“ 姜红月哭笑不得,只好给他安排了一间房。 张大爷进了房间,把行李一扔,鞋一脱,直接扑到床上,抱着云丝枕,闭上眼睛。 姜红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架势,心想这大爷也太急了。 结果五分钟后,房间里传来了呼噜声。 震天响。 姜红月:“……“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确认张大爷是真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这只是开始。 第七十二章 失眠的人真多 张大爷到的当天下午,又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叫老赵,女的叫钱姐。老赵是开货车的,常年跑夜路,生物钟彻底乱了,白天睡不着,晚上开车犯困,钱姐天天提心吊胆。钱姐自己也失眠,因为老赵打呼噜,她已经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两年。 两人一进院子,老赵就打了个哈欠,钱姐则四处打量,嘴里念叨着:“就这地方?能治好失眠?我不信。“ 姜红月给他们安排了一间房,放了云丝枕。 钱姐进了房间,摸了摸枕头,撇了撇嘴:“就这?一个枕头能值多少钱?我家里那个记忆枕,八百多块,照样睡不着。“ 老赵没说话,他已经困得不行了,往床上一躺,头刚挨到枕头,眼睛就闭上了。 十秒钟后,呼噜声响起。 钱姐愣了一下,然后推了老赵一把:“哎,你别睡啊,你还没洗澡呢!“ 老赵没反应,呼噜声更大了。 钱姐又推了两把,老赵翻了个身,继续睡,呼噜声震得床板都在颤。 钱姐气呼呼地坐在床边,瞪着老赵。瞪着瞪着,她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也躺下了。 头一挨到枕头,那股清香漫上来,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三分钟后,钱姐也睡着了。 而且,她没有被老赵的呼噜声吵醒。 两个人,一张床,一个打呼噜,一个睡得香,前所未有地和谐。 姜红月路过门口,听见里面一高一低两个呼噜声,忍不住笑了。 --- 第二拨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戴着眼镜,背着电脑包,看起来像个程序员。 他叫小周,二十五岁,做游戏开发的,连续加班半年,严重失眠,每天靠褪黑素和酒精入睡,身体快垮了。他是在抖音上刷到陈鑫的视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的。 小周进了房间,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连上手机热点,开始查邮件。 “我就睡两个小时,“他跟姜红月说,“项目赶着上线,我还有好多bug没改。“ 姜红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云丝枕放在床上,带上门走了。 半小时后,姜红月去送水,推开门,看见小周趴在键盘上,睡得正香。电脑屏幕还亮着,代码写了一半,脸压在键盘上,压出了一串乱码。 姜红月轻轻把他的电脑合上,给他盖了条毯子,退了出来。 小周这一觉,睡了十四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天黑了,愣了半天,然后摸出手机,发现老板给他打了二十三个电话。 他回拨过去,老板在电话里咆哮:“周明!你死哪儿去了!项目明天上线你知不知道!“ 小周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老板,我辞职。“ 电话那头安静了。 “在这个鬼地方,我睡得比过去半年都香。“小周看着窗外的山,声音很平静,“命比bug重要。“ 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又躺了回去。 姜红月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洗碗。她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他……他就这么辞职了?“ “嗯。“小周坐在院子里,喝着沈三娘熬的粥,一脸满足,“我想通了,命只有一条,bug可以再写。“ 沈三娘在旁边点头:“这娃说得对。身体是本钱,没了身体,啥都白搭。“ 姜红月:“……“ 她忽然觉得,这云丝枕的副作用,是不是有点大。 --- 第三拨最离谱。 是一个网红,叫“睡神阿飞“,专门做睡眠测评的,抖音上有两百多万粉丝。他听说有间小楼的枕头能治失眠,专门跑来打假。 阿飞带着摄影师,扛着设备,浩浩荡荡地上了山。一进院子,就开始拍。 “家人们,看到了吗?就是这个地方,网传能治失眠的有间小楼。“阿飞对着镜头,一脸不屑,“我做睡眠测评三年了,什么记忆枕、乳胶枕、智能枕,我都测过,全是智商税。今天我就来揭穿这个骗局。“ 姜红月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 阿飞进了房间,把云丝枕拿起来,对着镜头展示:“家人们看,就这么一个普通枕头,卖相还不如我家那个九十九块的。闻着有点香味,估计是加了什么香精。我跟你们说,这种东西——“ 他话没说完,打了个哈欠。 “……这种东西,就是……就是……“他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就是……家人们,我先躺一下,有点困。“ 他往床上一躺,头刚挨到枕头,眼睛就闭上了。 摄影师举着相机,愣了半天:“飞哥?飞哥你说话啊?“ 阿飞没反应。 十秒后,呼噜声响起。 摄影师:“……“ 他把镜头对准阿飞熟睡的脸,直播间里已经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打假失败!“ “主播脸疼吗?“ “这枕头链接呢?我要买!“ “主播睡了?真睡了?这才三分钟啊!“ “家人们,我下单了,不等了。“ 摄影师没办法,只好把直播关了,在院子里等阿飞睡醒。 阿飞这一觉,睡了十二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他看着摄影师,第一句话是:“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摄影师点头。 “多久?“ “十二个小时。“ 阿飞沉默了半天,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抖音,发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他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头发,一脸严肃地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我错了。这枕头,不是智商税。是真的牛。链接我放评论区了,你们自己看。“ 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对了,我已经在这儿续了三天房。别催更,我要睡觉。“ 这条视频发出去,有间小楼彻底火了。 --- 那天晚上,姜红月坐在堂屋的桌子旁边,看着韩麟记账。 “今天住了多少人?“她问。 韩麟翻了翻账本:“张大爷一个,老赵夫妻两个,小周一个,阿飞和摄影师两个,还有三个散客。一共九个人。“ “九个人?“姜红月揉了揉太阳穴,“咱们只有四间客房。“ “所以有三间房打了地铺。“韩麟说,“还有两个人,在院子里搭了帐篷。“ 姜红月:“……“ 她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 张大爷在客房里打呼噜,震天响。老赵夫妻的房间里,两个呼噜声一唱一和。小周在另一个房间,还在睡。阿飞和摄影师挤在一间房,摄影师被阿飞的呼噜吵得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数星星。三个散客,两个在帐篷里,一个在堂屋的长椅上,都睡得很香。 院子里横七竖八,到处是人。 沈三娘在灶房忙活,给晚到的客人煮面。韩老二在院门口维持秩序,不让没预订的人往里闯。小芷带着三个孩子,给客人送水送毯子,跑得满头大汗。王木匠在加班加点做新床,因为客房不够用了。 姜红月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切,忽然觉得头大。 “红月姐,“小芷跑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你擦擦汗。“ 姜红月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然后叹了口气。 “小芷,“她说,“咱们是不是……搞大了?“ 小芷眨了眨眼:“搞大了不好吗?人多热闹。“ 姜红月看着她,又看了看院子里睡得东倒西歪的客人们,忽然笑了。 也是。 人多是多了点,乱是乱了点,但每个人都睡得很香。 这就够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星星很密,山风很凉快。 院子里,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不怎么好听但很安稳的交响乐。 姜红月摇了摇头,转身去灶房帮沈三娘煮面了。 第七十三章 枕头保卫战 人一多,枕头就不够了。 云丝枕一共就兑换了六对,自己人用了四对,客房里放了两对。现在九间房——包括打地铺的和帐篷——只有两对云丝枕,根本不够分。 客人们不干了。 最先闹起来的是张大爷。他睡醒之后,精神焕发,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太极拳,然后发现隔壁房间的老赵也用了云丝枕,而帐篷里那几个客人没有。 “凭什么他们有我没有?“张大爷找到姜红月,理直气壮,“我是第一个来的!我应该优先!“ 姜红月:“大爷,您已经用了一晚上了……“ “一晚上怎么够?“张大爷眼睛一瞪,“我失眠十一年!一晚上就能治好?至少得一个疗程!一个疗程七天!这七天,这个枕头必须归我!“ 老赵不乐意了:“凭什么归你?我们夫妻两个人,就一个枕头,我媳妇都没睡好!“ “你媳妇没睡好是因为你打呼噜!“张大爷一针见血。 老赵脸一红:“我打呼噜怎么了?我打呼噜说明我睡得香!“ “你睡得香,你媳妇呢?“张大爷叉着腰,“她在沙发上睡了两年,你还好意思说?“ 钱姐从旁边冒出来:“就是!老赵你闭嘴!“ 老赵:“……“ 两个人为了一个枕头,吵了半天。 姜红月头都大了。 最后还是沈三娘出了个主意:“枕头轮流用。一间房用一晚,第二天换下一间。大家都有份,谁也别抢。“ 张大爷和老赵夫妻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方案还行,勉强同意了。 但问题是,九间房,两对枕头,轮流用的话,一间房四天才能轮到一次。 客人们又不干了。 “四天?我总共就住三天!“一个散客嚷嚷,“那我岂不是用不上?“ “就是!大老远跑过来,连枕头都摸不着?“ “老板,你再想想办法啊!“ 姜红月被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头都要炸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唤出系统。 “云丝枕,还能兑换吗?“ 【可以。当前积分:187。云丝枕50积分/对。可兑换3对,剩余积分37。】 3对。6个枕头。还是不够。 “有没有……便宜点的?或者效果差一点的?“ 【检索中……】 【发现替代产品:安眠香包。云寐位面特产,内含眠香草碎末,可放置于枕边,有轻度安神助眠功效。效果约为云丝枕的30%。】 【兑换价格:5积分/个。】 姜红月眼睛一亮。 5积分一个,便宜! “兑换二十个!“ 【确认兑换:安眠香包x20。消耗积分100。剩余积分:87。】 【物资已投放至储物区。】 堂屋的旧木柜子里,多了二十个小布包。每个巴掌大小,天青色,绣着简单的云纹,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比云丝枕淡一些,但也很好闻。 姜红月把香包拿出来,给每个客人发了一个。 “这个是安眠香包,放在枕头旁边,也有助睡眠的效果。“她说,“云丝枕数量有限,大家轮流用。香包人人有份,效果虽然差一点,但也管用。“ 客人们拿着香包,闻了闻,觉得还不错,也就不闹了。 张大爷拿着香包,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问:“这个……能卖吗?我想买十个回去。“ 姜红月:“……“ 她还没说话,周围的客人都围了上来。 “我也要!“ “给我来五个!“ “我要十个!我老婆也失眠!“ “老板你开个价!“ 姜红月被围在中间,看着一双双渴望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玩意儿,好像能赚钱。 --- 那天晚上,姜红月跟韩麟算了一笔账。 “香包成本5积分一个,咱们卖多少钱合适?“ 韩麟推了推眼镜——他现在已经习惯戴眼镜了——想了想:“市面上的助眠香包,便宜的二三十,贵的一两百。咱们这个效果好,卖五十块钱一个,应该不算贵。“ “五十?“姜红月想了想,“行,就五十。“ 第二天,有间小楼的“安眠香包“正式开卖。 五十块钱一个,不还价。 结果一上午,二十个香包卖光了。 张大爷一个人买了十个,说要给老同事们分分。老赵买了三个,给老婆和丈母娘。小周买了五个,说要给同组的程序员们一人一个——虽然他已经辞职了,但同事关系还在。阿飞买了三个,说要在视频里抽奖送给粉丝。 姜红月看着空空的柜子,又看了看手里的一千块钱,陷入了沉思。 100积分换的香包,卖了1000块。 这利润率,比开客房高多了。 她又兑换了五十个香包,花了250积分——积分不够,她把山庄这几天的经营收益转换成了积分。系统支持这个功能,1块钱=1积分,但转换有上限,每天最多转500积分。 五十个香包,两天又卖光了。 姜红月发现,来有间小楼的客人,走的时候几乎都会买几个香包。自己用,送家人,送朋友。五十块钱,不贵,而且确实管用,回头客特别多。 韩麟的账本上,香包的收入已经超过了房费。 “红月姐,“韩麟翻着账本,一脸认真,“咱们是不是……可以开个网店?“ 姜红月愣了一下。 网店? 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现在每天都有人在抖音、小红书上问香包在哪儿买,她如果开个网店,直接线上发货,那销量…… 但问题是,香包是系统兑换的,数量有限。每天最多转换500积分,也就是最多100个香包。100个,卖5000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而且,系统兑换的东西,能不能拿出去卖?有没有什么限制? 她在心里问系统。 【系统兑换物资,宿主可自由处置,无限制。】 那就行。 “网店的事,先不急。“姜红月说,“先把眼前的客人照顾好。等路修通了,咱们再考虑扩大经营。“ 韩麟点了点头,把这个想法记在了本子上。 枕头的问题解决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人太多,吃的不够了。 以前九个人,一天三顿饭,沈三娘一个人忙得过来。现在加上客人,二十多张嘴,沈三娘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小芷和花花、韩馨馨帮忙打下手,摘菜、洗碗、摆碗筷,但做饭还是得沈三娘一个人来。 姜红月看她累得直不起腰,心疼了。 “三娘,要不咱们请个帮厨?“ “请谁?“沈三娘擦了擦汗,“村里的人,你敢用?“ 姜红月不说话了。 村里的人,确实不敢用。刘婶那些人,要是来山庄干活,指不定闹出什么事。 “那怎么办?“ 沈三娘想了想:“让韩老二帮我。他以前在大户人家当过护卫,见过厨子做饭,打个下手没问题。“ 韩老二正在劈柴,听见这话,点了点头:“行。“ 于是,韩老二成了灶房的帮厨。 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站在灶台前面,拿着锅铲,画面有点违和。但他学得快,沈三娘教了两遍,他就会切菜、颠勺、看火候了。虽然味道不如沈三娘,但做个家常菜没问题。 有了韩老二帮忙,沈三娘轻松了不少。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韩老二去做饭了,谁去劈柴、修东西、维持秩序? 王木匠一个人干不完那么多活。 姜红月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众人,忽然觉得,人手又不够了。 第七十四章 胖子主厨 她在心里唤出系统。 “现在还能招新员工吗?“ 【当前雇工名额:7人。已使用:4.5人。剩余:2.5人。】 还剩2.5个名额。 “有合适的人选吗?“ 【检索中……】 【发现可雇佣单位:炊事班组。来自云寐位面,共3人——主厨1人,帮厨2人。擅长各类面食、糕点、家常菜。因位面战乱,酒楼倒闭,三人失业,正在逃难中。】 【雇佣方式:整体雇佣,占用2个正式名额 0.5学徒名额。】 姜红月眼睛一亮。 炊事班组!正好缺做饭的! “雇佣!“ 【确认雇佣炊事班组。消耗名额2.5。剩余名额:0。】 【契约签署完成。通道正在为目标人员开启定向传送……】 院角那片光晕,又亮了。 这一次,从光里走出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胖子,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穿着一身油腻的厨师服,手里还拎着一口铁锅。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二十来岁,背着包袱,脸上带着逃难的疲惫。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胖子主厨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儿的空气,适合做饭。“ 姜红月:“……“ 她忽然觉得,这三个人,应该很有趣。 胖子主厨姓周,大家都叫他周胖子。 他自称是云寐位面“醉仙楼“的主厨,做了二十年菜,什么山珍海味都见过。后来位面战乱,醉仙楼被一把火烧了,他带着两个徒弟——男的叫大刘,女的叫小翠——一路逃难,差点饿死在路上,然后就被系统拉到了这里。 周胖子到的第一天,就把沈三娘的灶房给“占领“了。 他站在灶台前面,看了一眼沈三娘的厨具,皱了皱眉:“这锅不行,太薄。这刀也不行,缺刃。还有这案板,都裂了。“ 沈三娘叉着腰,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周胖子把袖子一挽,拿起菜刀,“今天我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厨艺。“ 然后他就开始了。 大刘负责洗菜切菜,小翠负责和面备料,周胖子主厨。三个人配合默契,一看就是在一起干了很多年的。 周胖子的刀工确实好。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豆腐切得方方正正,连葱花都切得长短一致。他颠勺的姿势也好看,铁锅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食材上下翻飞,不洒一滴。 不到一个小时,六菜一汤端上了桌。 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清蒸鱼,鲜嫩爽滑,没有一点腥味。宫保鸡丁,酸甜可口,花生酥脆。还有三个素菜,一个汤,色香味俱全。 院子里的客人闻着味儿就过来了,围在桌子旁边,口水直流。 “老板,这菜……能点吗?“ “多少钱一份?我要吃!“ “这也太香了吧!我在城里的大饭店都没闻过这么香的!“ 姜红月尝了一口红烧肉,眼睛都直了。 她学农的,对食材敏感,但对厨艺一窍不通。沈三娘做的饭已经很好吃了,但跟周胖子比,确实差了一个档次。 沈三娘也尝了一口,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了句:“确实比我强。“ 周胖子得意地挺起肚子:“那是自然。我周胖子的手艺,在我们那儿,可是要提前三天预订的。“ 从那天起,有间小楼的伙食标准,直接提升了一个档次。 周胖子主厨,大刘和小翠帮厨,沈三娘终于从灶房里解放出来,可以专心管菜园和内务了。 客人们更高兴了。 以前来有间小楼,是为了睡觉。现在来有间小楼,睡觉是一方面,吃饭是另一方面。周胖子的菜,成了有间小楼的第二张名片。 有个客人,是个美食博主,吃了周胖子的红烧肉之后,当场哭了。 “我吃遍了大江南北,“他抹着眼泪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这肥肉,这瘦肉,这酱汁……绝了!“ 他拍了视频,发在网上,标题是《深山里的米其林》。 然后有间小楼又火了一波。 这次来的,不只是失眠的人了,还有大量吃货。 “听说那儿的红烧肉能让人哭?“ “真的假的?一个山里的馆子,能有多好吃?“ “楼上的,我刚从那儿回来,这么说吧,我现在看城里的饭店,都觉得是猪食。“ “地址!求地址!“ “hN市南司村,有间小楼。记得提前预订,不然没房。“ 姜红月的手机,每天都能接到几十个订房电话。 她不得不开始实行预约制。 “对不起,这周的房已经满了。“ “下周?下周也满了。“ “下下周?我看看……下周三还有一间,您要吗?“ “什么?只有一间?那算了?好的,再见。“ 挂了电话,姜红月看着韩麟:“咱们现在,排到什么时候了?“ 韩麟翻了翻预约本:“一个月以后。“ 姜红月:“……“ 一个月。 她忽然觉得,这山庄,好像真的搞起来了。 人多了,趣事也多。 有一天,来了一个客人,是个算命先生。 他穿着一身道袍,留着山羊胡,手里拿着个罗盘,一进院子就开始转悠,嘴里念念有词。 “此地风水极佳!“他捋着胡子,一脸高深,“左青龙右白虎,前有照后有靠,是个聚财纳福的好地方!难怪能治失眠,原来是风水好!“ 姜红月站在旁边,没说话。 算命先生转悠了半天,然后找到姜红月,神秘兮兮地说:“老板,你这地方,风水是好,但有一处破绽。“ “哦?什么破绽?“ “你这院子的东南角,气场不对。“算命先生指着院角那片光晕的位置——当然,在认知过滤场里,他看到的是一堆杂物,“那里需要摆一个风水阵,才能聚气。我可以帮你摆,收费八百八,包你生意更红火。“ 姜红月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不用了,谢谢。“ 算命先生一愣:“老板,你别不信啊!我这风水术,很灵的!“ “我信。“姜红月说,“但我那儿是杂物区,不能摆东西。“ “杂物区?“算命先生走过去,扒拉了一下那堆“杂物“——其实是认知过滤场生成的幻象,“就这些破铜烂铁?老板,你听我的,把这些东西挪走,摆个风水阵,绝对——“ 他话没说完,手碰到了光晕的边缘。 一股轻微的电流感传过来,他“嗷“的一声,把手缩了回来。 “这……这是什么?“他看着自己的手,一脸惊恐。 “静电。“姜红月面不改色,“山里干燥,容易有静电。“ 算命先生将信将疑,但不敢再碰了。 那天晚上,算命先生住在客房里,用了云丝枕,一觉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找到姜红月,说:“老板,你这地方,风水确实好。我昨晚睡得特别香。那个风水阵……我免费给你摆,行不行?就当是房费了。“ 姜红月:“……不用了,谢谢您。“ 算命先生遗憾地走了。走的时候,他还在念叨:“这么好的风水,不摆个阵,可惜了……“ 姜红月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第七十五章 雨夜归人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先是几滴,打在瓦上,响得很轻,像谁用指尖在敲。后来就密了,哗啦啦地浇下来,把整座山都裹进了水声里。 姜红月醒了一次。 她躺在铺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脑子昏昏沉沉的。云丝枕确实好,但她这些天太累了,客人多,事多,神经一直绷着,枕头再好,也只能管睡着的那几个小时。 她翻了个身,看见窗纸上有光影在晃。是堂屋的方向,有人还没睡。 她披了件外套,推开门。 雨气扑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院子里的地灯——是周胖子来了之后嚷嚷着装的,说晚上起夜看不见路——在雨里晕开一小片暖黄,照得青石板上的水洼闪闪发亮。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光。 姜红月走过去,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王木匠坐在堂屋的角落里,面前点着一盏煤油灯。他手里拿着一块木头,还有一把刻刀,正在慢慢刻。 他刻得很慢。每一刀都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煤油灯的光从下面打上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眉骨、鼻梁、下巴,轮廓比白天硬得多。 姜红月没进去。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王木匠刻的是一个小木人。已经有了大致的形状,是个女人,梳着发髻,穿着裙子,怀里还抱着个什么。他的刀停在小木人的脸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把刻刀放下了。 他拿起那个小木人,凑到灯前看。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拿起刻刀,继续刻。 反反复复。 姜红月忽然想起,王木匠来小楼这么久了,她从来没见他刻过东西。他做桌子、做椅子、做床、做门窗,都是实用的东西。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一个小木人。 她也想起了韩老二说过的话。有一次喝酒——哦,小楼里现在偶尔会喝酒,周胖子酿的米酒——韩老二喝多了,跟姜红月说,王木匠这个人,不简单。 “你说他会认参。“韩老二当时眯着眼,“千年的野山参王,他一眼就能认出来。你见过哪个木匠会认参?“ “他说他跟老药农跑过山。“ “屁。“韩老二嗤了一声,“我当年给富家大户当护卫,见过的能人多了。会认参的,要么是药农世家,要么是……“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姜红月当时没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她懂。 但此刻,看着雨夜里那个独自刻木人的背影,她忽然觉得,王木匠的过去,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她轻轻推开门。 王木匠没抬头。他好像早就知道她来了。 “睡不着?“他问。声音很低,被雨声盖着,几乎听不清。 “嗯。“姜红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不也没睡。“ 王木匠没说话,继续刻他的小木人。 姜红月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女人的轮廓已经清晰了,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笑。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孩子,小小的,缩在女人怀里。 “你妻儿?“她问。 王木匠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洪水来的时候,她们在娘家。“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镇上干活,没赶上。等我跑回去,村子已经没了。水退了之后,我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 “连块骨头都没找到。“ 姜红月的喉咙发紧。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或者别的。但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她就那么坐着,听着雨声,看着王木匠一刀一刀地刻那个小木人。 “我以前不是木匠。“王木匠忽然说。 姜红月抬起头。 “我家是开药铺的。“他说,“从我爷爷那辈起,就在镇上开回春堂。我爹是大夫,我娘管账。我从小跟着我爹认药、采药,十岁就能背《本草纲目》。“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小木人的脸。 “后来我爹去世了,我接了药铺。我媳妇是隔壁布庄的女儿,从小定的娃娃亲。人好,手巧,脾气也好。我们生了个儿子,那年五岁,刚会背几首诗。“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洪水来的前一天,她带着孩子回娘家。说她娘病了,回去看看。我那天有个急诊,走不开,就没跟着。“ 他停了很久。 “就差一天。“ 姜红月的鼻子酸了。 她别过头,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的,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 “我找了三天。“王木匠继续说,“水退了之后,到处都是泥,什么都泡烂了。我在泥里扒了三天,手都扒烂了,什么都没找到。后来我就走了,药铺也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到处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你怎么……会做木工的?“姜红月问。 “逃难的时候,遇到一个老木匠。“王木匠说,“他看我没饭吃,教了我几手。说人活着,总得有个手艺。我学东西快,没多久就能独立干活了。后来就一直干这个,干了十几年。“ 他把刻刀放下,拿起小木人,凑到灯前看。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混下去了。走到哪儿算哪儿,死在哪儿算哪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结果被你拉到这儿来了。“ 姜红月看着他。 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水一样的亮。 “红月,“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留在这儿吗?“ “为什么?“ “因为这儿像家。“他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家了。但在这儿,每天有人做饭,有人等你吃饭,孩子在院子里跑,鸡在叫,狗在闹——哦,咱们还没养狗。“ 他顿了顿,居然真的笑了一下。 “就差条狗了。“ 姜红月也笑了,但眼泪差点掉下来。 “明天就去买。“她说。 “嗯。“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雨声填满了整个堂屋,哗啦啦的,像一条河。 王木匠把小木人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他打开,里面是一支银簪子,很朴素的款式,没有什么花纹,但擦得很亮。 “这是我媳妇的。“他说,“洪水之前,她落在家里的。我一直带在身上。“ 他把银簪子放在小木人旁边。 “今天是她的生日。“他说,“我每年都给她刻个木人。以前在外面,没条件,刻得粗糙。现在有工具了,刻得好一点。“ 第七十六章 苏奶奶 姜红月看着那个小木人和那支银簪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生日快乐“,但觉得不对。想说“节哀“,也觉得不对。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走到灶房,给他热了一碗米酒。 周胖子酿的,甜甜的,后劲不大。 她把酒放在王木匠面前。 “喝点吧。“她说,“暖身子。“ 王木匠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 “谢谢。“他说。 姜红月没回房。她就坐在对面,陪着他,听着雨声,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酒,一刀一刀地刻那个小木人。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王木匠把小木人刻完了。女人抱着孩子,笑得很温柔,孩子的手里还攥着一朵小花——他最后刻上去的,很细,需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他把小木人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布包里拿出那支银簪子,轻轻插在小木人的发髻上。 “好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他把小木人小心地包进布包里,揣进怀里,站起来。 “天快亮了,去睡会儿吧。“他说,“今天还有客人呢。“ “嗯。“姜红月也站起来。 王木匠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红月,“他说,背对着她,“昨晚的事,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后的空气清冽甘甜,天边泛着一点鱼肚白。王木匠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单薄,但走得很稳。 姜红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小楼里的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伤口。 小芷带着饥荒和分离的伤口。沈三娘一家带着洪水和失去家园的伤口。韩老二带着护卫生涯里见惯的生死。周胖子带着战乱和酒楼被烧的伤口。 而她自己,带着原生家庭的伤口。 但这些伤口,在这座小楼里,好像都在慢慢愈合。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住了,不再流血,不再疼得那么厉害。 是烟火气。是饭香。是孩子的笑声。是有人等你吃饭的那种踏实。 姜红月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 她路过灶房的时候,看见里面已经有灯光了。 是周胖子。他每天起得最早,要熬粥、备菜、发面。 “红月?“周胖子探出头,“你咋起这么早?没睡好?“ “睡了一会儿。“姜红月笑了笑,“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南瓜粥,蟹黄包,再弄个凉拌木耳。“周胖子得意地拍了拍肚子,“我跟你说,我这蟹黄包,皮儿薄馅儿大,一咬一口汤——“ “行了行了。“姜红月笑着摆手,“我去补个觉,饭给我留一份就行,太困了。“ “得嘞!“ 当姜红月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姜红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突然看到一道身影向着有间小楼大门走来。 老太太是一个人来的。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网罩着。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裤脚扎着,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沾了泥。她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沿着山道慢慢走,走两步歇一下,走了将近四个钟头才到院门口。 “老人家,您这是……“ “住店。“老太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在网上看到的,说你们这儿能睡好觉。“ 姜红月把她扶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您一个人来的?家里人呢?“ 老太太喝了口水,缓了缓,说:“就我一个人。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外地,忙。“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红月看了她一眼。老太太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很定,不是那种浑浊的老人的眼睛。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有很多老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活的人。 “您贵姓?“ “姓苏。“老太太说,“苏桂芳。你叫我苏奶奶就行。“ “苏奶奶,您这身体,走四个钟头山路,太危险了。“姜红月说,“下次让家里人陪着来。“ 苏奶奶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没事,我身体好着呢。老伴走了之后,我每天早上都去公园走五公里,这点山路,不算什么。“ 姜红月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说什么,给她安排了一间一楼的客房,怕她爬二楼,不方便,也放了云丝枕。 苏奶奶进了房间,把蓝布包袱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一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包桂花糕,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了。上面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男的穿着中山装,女的扎着两条辫子,两个人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笑得很腼腆。 苏奶奶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对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轻轻放好。 姜红月在门口看见了,没进去打扰。 她转身去找沈三娘。 “三娘,晚上做个清淡点的菜。苏奶奶年纪大了,可能牙口不好。“ “知道。“沈三娘正在择菜,头也没抬,“我给她蒸个蛋,熬个粥,再弄个清蒸鱼,软和。“ “好。“ 姜红月刚要走,沈三娘忽然说:“那老太太,也是一个人?“ “嗯。老伴走了三年了。“ 沈三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可怜。“ 就两个字。 但姜红月听出来了,那两个字里,有很多东西。 晚饭的时候,苏奶奶出来了。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在桌子旁边,腰板挺得很直。 周胖子做了一桌子菜,苏奶奶面前放着一碗小米粥,一碟蒸蛋,一块清蒸鱼,还有一小碟酱瓜。 “尝尝,“姜红月说,“都是软和的,好消化。“ 苏奶奶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蒸蛋,然后点了点头:“嫩。“ 又吃了一口鱼,眯了眯眼:“鲜。“ 然后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是她自己带来的,放在桌上——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她嚼了很久,然后放下了。 “我老伴以前最爱吃桂花糕。“她忽然说。 桌子上安静了一下。 “我们年轻的时候,镇上有一家糕点铺,叫稻香居,他家的桂花糕最好吃。“苏奶奶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他每个月发了工资,都要绕路去买两块,一块给我,一块自己吃。后来他走了,我就自己学着做。做了三年,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她拿起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然后放回去。 “可能是我老了,味觉退化了。“ 没人接话。 周胖子在灶房门口探出头,听见了,又缩回去了。 姜红月看着苏奶奶,心里堵得慌。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总是显得很轻。 第七十七章 人所期待之物 最后是王木匠开了口。 他坐在桌子的角落,一直没说话,默默地吃饭。这时候他放下筷子,看着苏奶奶,说:“桂花糕,要选秋天的金桂,晒半干,和糯米粉一起蒸。火不能大,大了就老了。蒸好之后,焖一炷香的时间,再揭盖。“ 苏奶奶抬起头,看着他。 “你会做?“ “不会。“王木匠说,“但我以前开药铺的时候,有个老主顾,是做糕点的。他跟我讲过。“ 苏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以前是大夫?“ “不是大夫,是开药铺的。“王木匠说,“认药,采药,也会点粗浅的医理。“ “那你怎么……“苏奶奶看了看他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木屑的手。 “后来家没了,就改行了。“王木匠说得很轻。 苏奶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苏奶奶知道这人也是经历了失去家人的痛苦。 两个失去了家的人,在一张桌子上,隔着满桌的饭菜,互相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苏奶奶睡得很好。 云丝枕的功效,加上山里的安静,加上走了四个钟头山路的疲惫,她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 姜红月去叫她吃饭的时候,她正在梳头。对着窗户的光,一下一下,梳得很仔细。 “昨晚睡得好吗?“姜红月问。 “好。“苏奶奶从镜子里看着她,笑了,“三年了,第一次睡了整觉。“ 她的声音里没有激动,没有狂喜,就是很平静的一句“好“。但姜红月听得出来,那两个字里,压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人的一生也许有很多期待,但是当人真正得到了那份期待之物的时候,人就会很平淡。 苏奶奶在小楼住了七天。 七天里,她每天起得很早,在院子里散步,看山,看云,看小芷带着三个孩子跑来跑去。 她话不多,但喜欢观察。有时候坐在石凳上,一看就是半天。看周胖子颠勺,看沈三娘浇菜,看韩老二劈柴,看王木匠做木工。 她尤其喜欢看王木匠做木工。 王木匠做活的时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王木匠也不说话,就是一下一下地刨木头、凿榫卯。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话,但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有一天下午,苏奶奶忽然说:“你做的这张桌子,是给孩子用的吧?“ 王木匠手里的刨子顿了一下。 他正在做一张小桌子,矮矮的,圆角,没有任何尖锐的地方。是给花花、阿钉和韩馨馨他们写作业用的。 “嗯。“他说。 “你手巧。“苏奶奶说,“我老伴以前也爱做这些。他是木匠,跟你一样。“ 王木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也是木匠?“ “嗯。“苏奶奶笑了,“做了一辈子木匠,家里的桌椅板凳,全是他做的。他走了之后,那些东西我一样都没舍得扔。“ 她顿了顿。 “就是看着,想他。“ 王木匠没说话,继续刨他的木头。但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也轻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说:“我媳妇的簪子,我带了十几年了。“ 苏奶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就那样坐着,一个做木工,一个看,一下午,没再说几句话。 但姜红月站在远处看着,觉得那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东西在流动。 是同病相怜,是互相懂得,是两个在失去里泡了很久的人,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听懂自己沉默的人。 --- 苏奶奶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她收拾好蓝布包袱,把那张黑白照片小心地包好,揣进怀里。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院子里,小芷带着三个孩子在追猫,周胖子在灶房里忙活,沈三娘在晾衣服,韩老二在劈柴,韩麟在记账。 王木匠站在厢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刻刀。 苏奶奶冲他点了点头。 王木匠也点了点头。 没有说再见。但那两个点头里,好像已经说了很多。 姜红月送她到山道口。 “苏奶奶,下次来,提前打个电话,我让韩老二去接您。“ “不用。“苏奶奶笑了,“我自己能走。“ 她拄着拐杖,慢慢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姜红月。 “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她说,“味道可能不如稻香居的,但你们尝尝。“ 姜红月接过来,纸包还是温的。 “谢谢您。“ 苏奶奶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山道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姜红月站在山道口,手里捧着那包桂花糕,站了很久。 回到院子里,她把桂花糕打开,放在石桌上。 一块块,方方正正的,上面撒了一层干桂花,闻着有淡淡的甜香。 她拿起一块,尝了一口。 很软,很甜,有桂花的香味,还有一点点——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一点点像眼泪的咸。 “好吃吗?“小芷跑过来,仰着脸问。 “好吃。“姜红月说,“大家都尝尝。“ 一院子的人围过来,你一块我一块,吃得津津有味。 王木匠站在后面,没过来。 姜红月拿了一块,走过去,递给他。 王木匠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嚼。 他嚼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比稻香居的差一点。“ 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姜红月没拆穿他。 她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远,有一群鸟飞过,排成人字,往南边去了。 她忽然想起苏奶奶说的话——“就是看着,想他。“ 这座小楼里,每个人都有一个“想他“或者“想她“。 但好在,他们现在有了彼此。 有了一院子的烟火气,有了每天等你吃饭的人,有了可以沉默着坐一下午的同伴。 那些想念,不会消失。但它们不再是刀子了,变成了美好的回忆——像一块桂花糕,甜里带一点咸,含在嘴里,慢慢就化了。 姜红月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闭上眼,笑了。 第七十八章 阿黄 王木匠说“就差条狗了“那句话,是在一个雨夜。 姜红月当时没往心里去。后来忙,客人多,事多,就忘了。直到有一天,韩馨馨从山下回来——她跟着沈三娘去村里买东西——拽着姜红月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说:“红月姐姐,村里的大娘家生了小狗,毛茸茸的,可好看了!“ 姜红月这才想起来。 “想要?“她问。 “想!“韩馨馨用力点头,然后又有点不好意思,“花花和阿钉也想。小芷姐姐也说想要。“ 姜红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芷。小芷正在喂鸡,听见这话,抬起头,脸有点红,但眼睛里是期待的。 “行。“姜红月笑了,“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她带着小芷、花花、阿钉和韩馨馨,四个人下了山。 狗是村东头老李家的。老李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家里养了一条土狗,黄颜色的,叫大黄。上个月生了一窝,四只,都是土黄色的,毛茸茸的,像四个小肉球。 老李看见姜红月,热情得很:“姜老板来了!快进来看看,小狗都在这儿呢!“ 院子角落的狗窝里,四只小狗挤在一起,哼哼唧唧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湿漉漉的小鼻子一抽一抽。 韩馨馨第一个冲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其中一只。小狗哼了一声,往她手心里蹭。 “好软!“韩馨馨的声音都在发抖,“红月姐姐,它好软!“ 花花和阿钉也蹲下来,一人摸一只,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 小芷站在后面,没上前。她看着那几只小狗,手攥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姜红月注意到了。 “小芷,你不喜欢?“ “喜欢。“小芷的声音很小,“就是……以前在那边,也养过一条狗。后来……后来饥荒,狗被人吃了。“ 姜红月的心揪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小芷的肩膀。 小芷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没事,都过去了。“ 但姜红月知道,有些事,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 最后选了一只最活泼的。公的,毛色最黄,眼睛最亮,在狗窝里爬来爬去,不安分。老李说这只最像它妈,聪明,护主。 姜红月把小狗抱起来,它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爪子扒着她的衣服,哼哼唧唧。 “叫什么好呢?“韩馨馨仰着脸问。 “叫阿黄吧。“王木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他跟着一起来的,只是一直没说话,“土狗,叫阿黄,好养活。“ 姜红月看了他一眼。 王木匠的目光落在小狗身上,很软,很安静。 “行,就叫阿黄。“姜红月说。 --- 阿黄到小楼的第一天,就成了院子里的焦点。 三个孩子围着它转,给它铺窝,给它喂米汤,给它起各种小名——黄黄、小黄、黄球、黄胖子——最后统一叫阿黄。 阿黄不怕生,谁抱都跟,谁摸都让摸。它最喜欢韩馨馨,因为韩馨馨总偷偷给它喂吃的。沈三娘说了好几次,小狗不能吃太咸的东西,韩馨馨嘴上答应,转头就把自己碗里的肉偷偷塞给它。 沈三娘发现了,追着韩馨馨满院子跑,韩馨馨咯咯笑着躲,阿黄跟在后面跑,以为在玩游戏,院子里鸡飞狗跳。 姜红月坐在门槛上看着,笑得直不起腰。 王木匠也在笑。 他很少笑。平时总是板着脸,最多嘴角动一下。但这几天,他笑的次数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都多。 阿黄最喜欢的人,其实是王木匠。 每天早上,王木匠起来做木工,阿黄就摇摇晃晃地跑过去,趴在他脚边,把头搁在他的鞋面上,呼呼大睡。王木匠做活的时候,它就安安静静地趴着,不吵不闹。王木匠休息的时候,它就爬起来,用脑袋蹭他的手,让他摸。 王木匠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说:“狗就是狗,别惯着。“但手已经伸出去了,顺着阿黄的毛,一下一下,摸得很轻。 沈三娘在旁边看见了,跟姜红月咬耳朵:“你看王师傅,嘴上说不要,身体诚实得很。“ 姜红月笑了。 有一天晚上,姜红月起夜,看见王木匠的厢房还亮着灯。 她走过去,从窗户缝里看了一眼。 王木匠坐在床边,阿黄趴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小肚皮一起一伏。王木匠的手放在阿黄的背上,轻轻摸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煤油灯的光很暗,照在他脸上,那些平时硬邦邦的线条,都软了下来。 姜红月没打扰他,悄悄退了回去。 她知道,王木匠在跟阿黄说话。说那些他不会跟任何人说的话——关于他的媳妇,他的儿子,他的药铺,他的过去。 有些话,人说不出口,但可以对着一条狗说。狗不会评判,不会安慰,不会说“节哀顺变“。它就那么趴着,听着,陪着。 这就够了。 --- 阿黄来的第十天,出了点事。 那天下午,客人多,院子里乱。阿黄趁人不注意,溜出了院门,往山上跑了。 最先发现的是韩馨馨。她到处找阿黄,找不到,急得哭了。 “阿黄不见了!阿黄不见了!“ 一院子的人都慌了。 小芷第一个冲出去,沿着山道往上找。花花和阿钉跟在后面。韩老二和王木匠也出去了,分头找。沈三娘留在院子里看孩子和客人,周胖子在灶房里急得团团转。 姜红月也出去了,沿着山道往下找。 山里的路不好走,杂草丛生,树枝横七竖八。姜红月一边走一边喊:“阿黄!阿黄!“ 没有回应。 她找了将近一个钟头,手心都被树枝划破了,还是没找到。 天快黑了,山里的温度降得快,风一吹,凉飕飕的。姜红月心里越来越慌。 阿黄还那么小,在山里乱跑,万一遇到野兽,万一摔下山崖,万一…… 她不敢想了。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听见上面传来小芷的声音:“找到了!在这儿!“ 姜红月赶紧往上跑。 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小芷蹲在地上,怀里抱着阿黄。阿黄的腿被树枝卡住了,哼哼唧唧的,看见人来了,委屈地叫了两声。 第七十九章 腊月 落第一场雪的时候,姜红月才意识到,快过年了。 雪是后半夜下的,悄无声息,像谁往山上撒了一把盐。早上推开门,整个世界都白了,远山近树,屋顶院墙,全裹在一层素白里,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阿黄最先冲出去,在雪地里打滚,四蹄刨得雪花乱飞,然后打了个喷嚏,甩甩头,又冲了出去。 花花和阿钉穿着新棉袄——是沈三娘连夜赶出来的,棉花是镇上买的,布是姜红月从网上挑的,藏青色,耐脏——也跟着跑出去,在雪地里踩脚印,踩得咯咯笑。 韩馨馨比他们起得更早,已经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鼻子是一根胡萝卜,眼睛是两颗黑扣子,不知道她从哪儿翻出来的。 姜红月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呼出一口白气。 她想起小时候,在姥姥家过年。姥姥会蒸很多馒头,有枣花的,有鱼形的,还有一个最大的,上面盘着龙。姥姥说,那是给老天爷的,保佑来年风调雨顺。 后来她长大了,回了父母家,过年就变成了另一回事。母亲在厨房忙,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弟弟在打游戏,她在洗碗。没有人问她想吃什么,也没有人记得她喜欢吃什么。年变成了一个任务,一个必须完成的流程,走完了,就散了。 再后来,她毕业了,失业了,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年。泡了一碗面,看春晚,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她以为,年就是那样了。 “红月姐,发什么呆呢?“小芷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三娘说天冷,让你喝碗姜汤暖暖。“ 姜红月接过来,喝了一口。辣,但是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小芷,“她忽然问,“你以前在那边,过年吗?“ 小芷愣了一下。 她端着空碗,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的山,过了很久才说:“过的。娘在的时候,每年都过。娘会蒸窝头,虽然没有白面,但她会在上面捏一朵花。爹会去山上打只野兔,炖一锅汤,我们三个孩子一人一碗。“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后来娘和爹没了,就没过过了。“ 姜红月看着她。 小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攥着空碗,指节发白。 “今年,“姜红月说,“咱们好好过个年。“ 小芷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好。“她说。 说要过年,事情就多了。 首先是吃。周胖子拍着胸脯说,年夜饭他包了,八冷八热,外加一个火锅,保证让大家吃得舌头都吞下去。 “但有一样,“他掰着手指头,“得有鱼,年年有余。得有鸡,大吉大利。得有肉,红红火火。还得有汤圆,团团圆圆。这些东西,镇上能买到吗?“ “能。“姜红月说,“我明天就下山去买。“ “还有对联、福字、鞭炮。“韩麟在旁边补充,他最近在学现代的东西,对过年的习俗很感兴趣,“还有红灯笼,挂在门口,喜庆。“ “鞭炮就不用了。“姜红月想了想,“山里干燥,容易着火。买几个电子的,意思意思就行。“ “行。“ 然后是穿。沈三娘说,过年得穿新衣服,图个新气象。她已经给三个孩子做了棉袄,还得给大人做。 “我和老二的就不用了。“沈三娘说,“我们有衣服穿。“ “那不行。“姜红月说,“都得做。一人一件,图个吉利。“ 沈三娘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她量了每个人的尺寸,算了算布料,然后叹了口气:“这么多,我一个人做不过来。“ “小翠可以帮你。“姜红月说,“她不是会针线吗?“ 小翠是周胖子带来的帮厨,二十来岁,安安静静的一个姑娘,平时话不多,但手很巧。 “行。“沈三娘说,“那我们俩加班加点,赶在年前做出来。“ 再然后是住。过年期间,客人肯定多。很多人不回家过年,或者想换个地方过年,有间小楼这种地方,肯定抢手。 韩麟算了一下预约本,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五,已经全订满了。还有不少人在排队等取消。 “要不要涨价?“韩麟问,“过年期间,物价都涨。“ “不涨。“姜红月说,“该多少就多少。大过年的,别让人觉得咱们趁火打劫。“ 韩麟点了点头,把这条记在了本子上。 事情一件一件安排下去,每个人都有活干。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但姜红月注意到,有几个人,对过年这件事,反应不太一样。 王木匠就是一个。 大家都在忙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慢慢刻。刻的还是小木人,但这次不是一个,是三个。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孩子。 他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像在抚摸什么。 姜红月没有打扰他。 她知道,年这种东西,对有些人来说,是团圆。对另一些人来说,是提醒。提醒你失去了什么,提醒你再也回不去了。 沈三娘也是。 她嘴上说着要做新衣服,要做好吃的,忙前忙后,但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看着某个地方发呆。姜红月见过几次,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锅里的蒸汽,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次姜红月走过去,听见她在小声哼歌。是一首很老的调子,很慢,很柔,像是哄孩子睡觉的,但又像是别的什么。 “三娘?“ 沈三娘回过神,笑了一下:“没事,想起点旧事。“ 姜红月没问。 她知道,沈三娘的旧家里,也有年。有她爹娘,有她小时候穿的新衣服,有她娘蒸的年糕。洪水把那些都冲走了,但记忆冲不走。 韩老二倒是没什么反应。他还是每天劈柴、修东西、在院门口站着,好像过年跟他没关系。 但姜红月发现,他劈柴的时候,比平时更用力了。木头劈得满天飞,好像在发泄什么。 有一天晚上,姜红月起夜,看见韩老二一个人站在院门口,看着山下的方向。山下的村子里,零零散散有灯光,还有隐约的鞭炮声——村里已经有人开始放鞭炮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姜红月没出声,悄悄退了回去。 她想,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年。那个年里,有他们回不去的家,有他们见不到的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习俗,要扫尘,要祭灶。 沈三娘一大早起来,把整个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角角落落都不放过,连房梁上的灰都用长杆子绑着扫帚扫了。 周胖子在灶房里祭灶。他弄了个小碗,放了三块糖瓜,点了一炷香,对着灶台拜了三拜。 “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他嘴里念叨着,“保佑我周胖子明年厨艺更上一层楼,保佑有间小楼生意兴隆,保佑大家平平安安。“ 姜红月在旁边看着,觉得好笑,但又有点感动。 第八十章 年夜饭 年夜饭是在腊月三十的晚上。 从下午开始,整个小楼就飘着香味。周胖子在灶房里忙活,大刘小翠打下手,沈三娘在旁边帮着摆盘。锅碗瓢盆叮当作响,蒸汽把灶房的窗户糊得白茫茫的。 姜红月本来想去帮忙,被周胖子推了出来:“去去去,今天你是老板,也是客人,坐着等吃就行。“ 她只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冬天的太阳很弱,照在身上不暖和,但看着舒服。 小芷带着三个孩子在贴对联。对联是韩麟写的,毛笔字,端正有力。上联“春满人间百花吐艳“,下联“福临小院四季常安“,横批“欢度春节“。 三个孩子个子矮,贴不到高处,小芷就搬了个凳子站上去,花花在下面递胶水,阿钉和韩馨馨在旁边指挥“往左一点““往右一点““歪了歪了“,四个人吵吵嚷嚷,半天贴不好一副。 姜红月看着笑,也不去帮忙。 韩老二在挂灯笼。两个大红灯笼,挂在院门两边,风一吹,晃晃悠悠的,红得喜庆。他搬了梯子,爬上去挂,动作很稳,挂好了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又去挂下一个。 王木匠在做最后一个小木人。三个木人已经刻好了,女人、男人、孩子,一家人的样子。他正在给小木人上色——用的是周胖子做菜的食用色素,红的绿的,涂在木人身上,虽然粗糙,但很鲜亮。 他涂得很仔细,一笔一笔,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姜红月走过去,看了一眼。 “刻好了?“ “嗯。“王木匠把最后一笔涂完,放下笔,拿起三个木人,看了看,“好了。“ “打算放哪儿?“ 王木匠没说话。他把三个木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木盒子里——是他自己做的,不大,刚好放下三个木人——然后揣进怀里。 “晚上再说。“他说。 姜红月点了点头,没追问。 --- 天快黑的时候,菜开始上桌了。 一张大圆桌——是王木匠新做的,能坐十几个人——摆在堂屋中间。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摆得满满当当。 冷盘八个:酱牛肉、凉拌木耳、口水鸡、糖醋萝卜、皮蛋豆腐、卤花生、糟鸡爪、海蜇头。 热菜八个:红烧鱼、清蒸鸡、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宫保鸡丁、干煸豆角、蒜蓉西兰花。 中间一个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是酸菜白肉锅,周胖子的拿手菜。 还有一笼汤圆,芝麻馅的,滚圆滚圆,摆在桌子角上。 酒也有。是周胖子酿的米酒,温过了,倒在粗瓷碗里,黄黄的,冒着热气。 客人也都在。今年过年不回家的客人有六个,加上小楼自己的人,一共十五个,挤了满满一桌子。 姜红月坐在主位上,看着一桌子的菜,一桌子的人,忽然有点恍惚。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泡了一碗面。 现在,她坐在一桌子人中间,面前是八冷八热一个火锅,身边是热热闹闹的人声。 “红月,说两句吧。“沈三娘碰了碰她的胳膊。 姜红月回过神,站起来,端起酒碗。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我……“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想说的话太多了。谢谢大家,新年快乐,明年会更好,这些话都太轻了,装不下她心里的东西。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都在酒里了。干了。“ 然后她一仰头,把一碗米酒喝了下去。 酒很甜,很暖,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大家都笑了,纷纷端起碗,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新年快乐!“ “干了!“ “祝有间小楼越来越好!“ 闹哄哄的,像真正的一家人。 --- 饭吃到一半,话就多了。 客人们都是不回家过年的,各有各的原因。有一个是因为和家里吵架了,有一个是因为买不到票,有一个是因为刚离婚,不想回去面对亲戚,还有三个是结伴出来旅游的大学生。 喝了点酒,话匣子就打开了。 和家里吵架的那个大哥,说着说着就哭了,说他爹去年走了,他跟他娘因为遗产的事闹掰了,今年不好意思回去。 刚离婚的那个姐姐,倒是很洒脱,说离了婚才知道,一个人过年也挺好,至少不用看婆婆脸色。 三个大学生则在吐槽期末考试,说挂了科,不敢回家,干脆出来玩。 姜红月听着,偶尔插一句话,更多的时候是笑。 她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有自己回不去的家。但在这个晚上,在这个山里的小楼里,大家坐在一起,吃着同一锅火锅,喝着同一壶酒,好像那些难处,就轻了一点。 小芷带着三个孩子,吃得满脸油。花花和阿钉从来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每样都要尝一遍,肚子撑得圆滚滚的。韩馨馨则在给阿钉挑鱼刺,挑得很认真,像个小大人。 沈三娘在给韩老二夹菜。韩老二不吃肥肉,她就把瘦肉挑出来,放到他碗里。韩老二也不说话,默默地吃,吃着吃着,忽然给沈三娘夹了一块鱼,是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没有刺。 沈三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低头吃了。 周胖子在给大家讲他以前在醉仙楼的故事。说他当年做一道“一掌乾坤“,要把熊掌去骨,填入八种馅料,蒸三天三夜,达官贵人排队来吃。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大刘和小翠在旁边偷笑,显然听了很多遍了。 韩麟端着饮料——他不喝酒——小口小口地喝,听大家说话,偶尔笑一下。他的新棉袄是沈三娘做的,深蓝色,很合身,衬得他更白净了。 王木匠吃得很少。他大部分时间在喝酒,一碗接一碗,米酒度数不高,但喝多了也上头。他的脸有点红,话比平时多了一点。 “我以前,“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桌子上安静了下来,“每年过年,我媳妇都要做一道菜,叫'全家福'。就是把肉丸子、鱼丸、蛋饺、白菜、粉丝,炖在一个锅里。她说,吃了全家福,一家人就整整齐齐。“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子,打开。 三个小木人躺在里面,涂着红红的绿绿的颜色,在灯光下很鲜亮。 “今年,“他把木盒子放在桌子上,声音有点哑,“我也做了全家福。“ 大家都看着那三个小木人,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三娘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女人木人的头。 “嫂子手巧。“她说,“刻得真像。“ 王木匠笑了一下,没说话,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姜红月看着那三个小木人,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王木匠说过的话——“就差条狗了“。现在狗有了,木人也有了,他的全家福,在这个小楼里,以另一种方式,齐了。 --- 饭吃到后半段,周胖子端上来最后一道菜。 是一条鱼,红烧的,整条,浇着浓浓的酱汁,上面撒着葱花和红椒,看着就诱人。 “年年有余!“周胖子把鱼放在桌子中央,“大家都尝尝,我做的红烧鱼,一绝!“ 第八十一章 大年初一 大家纷纷伸筷子。 姜红月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鱼肉很嫩,酱汁很浓,咸甜适中,确实好吃。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放下筷子,看着大家,“我有个东西要给你们。“ 她走进里屋,拿出一个袋子,从里面掏出一摞红包。 “每个人都有。“她把红包一个一个发下去,“不多,就是个心意。图个吉利。“ 小芷接过红包,捏了捏,很厚。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姜红月的字:“新年快乐。以后每年都一起过。“ 小芷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把红包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以前爹娘在的时候,过年也会给她们红包,尽管很少,日子也很苦,但爹娘每年都会准备。 花花和阿钉不知道红包是什么,打开看见钱,高兴得直拍手。韩馨馨则举着红包给韩老二看:“爹你看!红月姐姐给我红包了!“ 韩老二摸了摸她的头,笑了。 王木匠拿着红包,看了很久,然后揣进怀里,跟那个木盒子放在一起。 沈三娘拿着红包,嘴上说“你这孩子,给我们钱干什么“,但眼睛是亮的。 过年没人真的在意红包里有多少钱,要的只不过是来自家人的心意。 周胖子接过红包,当场就打开了,看见里面的钱,嚷嚷着“老板大气“,然后把钱揣进兜里,说要留着明年开分店用。 大刘和小翠也红了眼,连说谢谢。 客人们也都有份,虽然不多,但每个人都很意外,也很感动。 那个刚离婚的姐姐,拿着红包,忽然就哭了。 “我结婚五年,“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笑,“从来没人给我发过红包。“ 姜红月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有些安慰,不需要语言。 --- 年夜饭吃到很晚。 酒喝了一壶又一壶,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到后来,大家都有点醉了,说话也没了章法,东一句西一句,笑得前仰后合。 三个孩子早就困了,趴在桌子上,东倒西歪的。小芷把他们抱回房间,盖好被子,又回来坐下。 周胖子喝多了,开始唱歌,是一首很老的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但没人笑他。大家都跟着哼,哼着哼着,就跑题了,变成了另一首歌,然后又变成了另一首。 最后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就是一群人,在一个山里的小楼里,在大年三十的晚上,乱七八糟地唱着歌。 姜红月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觉得心里满满的。 她想,这大概就是年吧。 不是山珍海味,不是新衣服,不是鞭炮对联。 是一群人,不管有没有血缘,不管来自哪里,不管经历过什么,在这一天,坐在一起,吃一顿饭,喝一壶酒,说一些废话,然后觉得,这一年,没白过。 她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酒很甜。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把整个山都裹住了。 院子里的红灯笼,在雪里晃啊晃,红得像两团火。 阿黄趴在门口,听见动静,抬了抬头,又趴下了,尾巴轻轻摇了两下。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又热热闹闹的。 真好。 姜红月想。 这年,过得真好。 大年初一,姜红月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不是真的鞭炮——山里不让放——是周胖子用手机放的,音量开到最大,在灶房里嚷嚷:“过年啦!起床啦!吃饺子啦!“ 姜红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昨晚喝多了,头有点疼。她记得最后是被沈三娘扶回房间的,中间好像还吐了一次,记不清了。 “红月姐!起床啦!“门被推开,韩馨馨冲进来,爬到她床上,“大年初一要早起!不然会懒一年!“ “谁告诉你的?“姜红月闷在被子里问。 “三娘说的!“韩馨馨掀她的被子,“快起来快起来,饺子都包好了!“ 姜红月只好爬起来。 她穿好衣服,推开门,外面的雪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里已经很热闹了。 小芷带着花花和阿钉在扫雪,三个人拿着扫帚,扫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阿钉个子小,扫不动,就用手捧,捧得满手都是雪,冻得通红,也不喊冷。 沈三娘在灶房里煮饺子,蒸汽从窗户里冒出来,白茫茫的一片。周胖子在旁边打下手——准确地说,是在旁边偷吃,被沈三娘拍了两回手。 韩老二在劈柴。大年初一也不闲着,斧头一下一下,劈得很稳。阿黄蹲在旁边,等掉下来的木屑玩。 王木匠坐在厢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木盒子,正在看。 韩麟在贴福字。昨天的对联贴好了,福字还没贴。他踩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把福字倒着贴在堂屋门上——福倒了,福到了。 姜红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头不疼了。 “醒了?“沈三娘从灶房探出头,“快去洗脸,饺子马上好。对了,你昨晚吐了,我给你熬了醒酒汤,先喝一碗。“ “谢谢三娘。“ “谢什么。“沈三娘摆摆手,“快去。“ 姜红月洗完脸,喝了醒酒汤,胃里舒服多了。她走到院子里,帮着小芷他们扫雪。 四个人扫了半天,才把院子中间扫出一条路。 “红月姐,“花花忽然抬头问,“我们以后,每年都在这里过年吗?“ 姜红月愣了一下。 她看着花花。小姑娘刚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里全是警惕和恐惧。现在养了一段时间后,脸上有肉了,眼睛亮了,说话也多了。 “你想吗?“姜红月问。 花花用力点头:“想!这里有饺子吃,有新衣服穿,有姐姐和阿钉,还有馨馨。“ 阿钉在旁边也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睛是亮的。 小孩子总是最喜欢过年的。 小芷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她的手攥着扫帚,指节微微用力。 姜红月看着他们,笑了。 “那就每年都在这里过。“她说,“只要你们愿意。“ 小芷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名为希望的光。 “嗯。“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第八十二章 人生啊!不正是充满了坎坷吗? 饺子端上来了。 白菜猪肉馅的,是周胖子调的馅,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还有一碟醋,一碟蒜,一碟辣椒油。 大家围坐在桌子旁边,吃饺子。 大年初一的饺子,按习俗要在里面包一枚硬币,吃到的人,新的一年有好运。周胖子包了三枚,分别在三个饺子里。 第一枚被韩馨馨吃到了。她“咯嘣“一声咬到硬币,吐出来,举着给大家看:“我吃到了!我吃到了!“ 大家都笑,说她今年运气好。 第二枚被王木匠吃到了。他咬到硬币,愣了一下,然后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第三枚,被姜红月吃到了。 她咬到硬币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硬币是一块钱的,被煮得发亮。 “老板运气好!“周胖子嚷嚷,“今年肯定发大财!“ 大家都跟着起哄。 姜红月笑了笑,把硬币揣进兜里。 她不信这些,但这一刻,她觉得,也许真的会有好运。 毕竟这一屋子人能相遇不正是大家此刻都是好运附身吗? --- 吃完饭,大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冬天的太阳很弱,但照在身上,还是有点暖意。雪在慢慢化,屋檐上滴水,滴答滴答的,像在敲什么乐器。 客人们陆续起来了,一个个揉着眼睛,说昨晚喝多了,头疼,但睡得香。 那个刚离婚的姐姐,起来之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远处的山。 姜红月走过去,递给她一杯热水。 “在想什么?“ “在想,“姐姐接过水,笑了一下,“我以前总觉得,离了婚,天就塌了。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天没塌,山还在,饭还能吃,觉还能睡。“ 她喝了一口水,看着远处:“也许,我该重新开始了。“ 姜红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别人能做的,就是在你走累了的时候,给你一杯热水,让你歇一会儿。 歇够了,还得自己走。 人生啊!不正是充满了坎坷吗? --- 下午的时候,王木匠做了一件事。 他拿着那个木盒子,走到院子后面的一棵老槐树下。 那棵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冬天落了叶,光秃秃的,但很有力量。 王木匠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木盒子放进去,然后用土埋上。 他蹲在那里,埋了很久。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盖得很仔细,像在埋什么稀世珍宝。 姜红月站在远处看着,没过去。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把他的全家福,埋在了这个小楼的土里。从今天起,他的媳妇和儿子,就和这座小楼,和这片山,长在一起了。 以后每年过年,他不用再带着木盒子到处走了。她们就在这里,在这棵老槐树下,看着他,看着这个院子里的人,一年又一年。 王木匠埋好之后,在树前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比平时直了一点,脚步也轻了一点。 好像放下了什么。 姜红月看着那棵老槐树,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嫂子,孩子,以后就在这里安家了。你们放心。“ 风从山上吹过来,槐树枝桠晃了晃,好像在回答。 --- 大年初一的晚上,没有年夜饭那么热闹了。 大家都累了,吃得也简单。中午的饺子还剩一些,煮了煮,又炒了两个素菜,熬了一锅粥。 吃完饭,大家围坐在堂屋里,烤火,聊天。 火盆是王木匠做的,里面烧着木炭,噼啪作响。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红的,暖暖的。 周胖子在讲他年轻时候的趣事,说他第一次当主厨,把盐当成了糖,做了一道“糖醋排骨“,咸得客人直喝水,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好吃。 大家都笑。 韩馨馨靠在韩老二怀里,已经睡着了。小芷带着花花和阿钉,也靠在椅子上,眼皮打架。 沈三娘在给韩老二织围巾——她从镇上买的毛线,灰色的,很软。她织得很快,针脚细密。韩老二坐在旁边,看着她织,偶尔伸手帮她理一下线。 两个人没说话,但那种默契,比说什么都好。 韩麟在看书。是姜红月给他买的,一本现代的会计入门。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点什么。 大刘和小翠靠在一起,小声说着话,时不时笑一下。 王木匠坐在火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新的木头,在刻。这次刻的不是人,是一只狗。照着阿黄的样子刻,刻得惟妙惟肖。 阿黄趴在他脚边,睡得正香,不知道自己被刻进了木头里。 姜红月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安静。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功成名就。就是这样,一院子的人,一个火盆,一堆废话,一个安安静静的晚上。 她想起一年前,她一个人坐在漏雨的堂屋里,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她坐在这里,身边是热热闹闹的一家人。 她忽然觉得,姥姥把这栋小楼留给她,不是没有原因的。 姥姥大概早就知道,这栋小楼,会变成一个家。一个收容所有无家可归之人的家。 她抬头看了看屋顶。椽子还是那些椽子,但已经不漏雨了。主梁还是那根主梁,但上面不再藏着参王,而是藏着一段过去,和一个未来。 “红月,“沈三娘忽然叫她,“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姜红月笑了笑,“就是觉得,挺好的。“ “是挺好的。“沈三娘也笑了,“明年会更好。“ “嗯。“姜红月点了点头,“明年会更好。“ 火盆里的木炭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火星,很快又灭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把整个山都裹住了。 院子里的红灯笼,在雪里晃啊晃,红得像两团火。 阿黄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尾巴轻轻摇了两下。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八十三章 开春 年一过,天就慢慢暖了。 雪化得快,屋檐上的冰溜子一天比一天短,到正月十五的时候,院子里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在墙角背阴的地方还剩一点,脏兮兮的,像谁掉了块。 山也变了颜色。远远看去,灰蒙蒙的树枝上透出一点隐隐的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你知道,那是春天在往外冒。 小楼的生意,年一过就淡了下来。 过年那几天客满,天天热热闹闹的,年一过完,客人们陆续走了,院子一下子空了。韩麟翻着账本算了算,过年这半个月,净赚了小两万。 “淡季了。“韩麟把账本合上,跟姜红月汇报,“接下来可能要到清明前后才会再旺起来。“ “嗯。“姜红月正在院子里翻地,手里拿着锄头,一下一下,“淡季好,淡季正好干点活。“ 她翻的是院子东边的一块空地,之前堆了些杂物,年里收拾干净了,打算开出来种菜。 “种什么?“韩麟凑过来问。 “先种点青菜、菠菜、小葱,这些长得快,半个月就能吃。“姜红月直起腰,擦了擦汗,“再搭个架子,种点黄瓜、豆角、西红柿,夏天就能接上。“ “那我去买种子?“ “去吧,多买几样。“姜红月想了想,“再买点花种,院子里空着也是空着,种点花好看。“ “好。“ 韩麟走了,姜红月继续翻地。 翻了没一会儿,小芷带着花花和阿钉过来了。三个孩子刚过完年,脸上还带着肉,红扑扑的。 “红月姐,我们帮你!“小芷挽起袖子,拿起一把小锄头——是王木匠给孩子们做的,比正常的小一号——也跟着翻。 花花和阿钉没有锄头,就用手拔草,拔得满手泥,也不嫌脏。 “慢点儿,别刨着手。“姜红月叮嘱了一句。 “知道啦。“ 四个人在地里忙活,阿黄在旁边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春天的第一只蝴蝶,黄黄的,飞得慢悠悠的。阿黄追了半天也追不上,急得汪汪叫。 沈三娘从灶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笑了:“这狗,跟个孩子似的。“ 她端着一盆水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开始择菜。今天中午吃面条,她要做炸酱面,酱是周胖子熬的,肉丁大,酱香浓,拌面条一绝。 周胖子在灶房里揉面。他做手擀面有讲究,面要和得硬,醒半个时辰,擀出来的面条才筋道。他一边揉一边哼歌,哼的还是那首跑调的老歌,哼了一路了。 韩老二在修篱笆。院子东边的篱笆被雪压坏了一段,他正在补。木桩子是王木匠帮着削的,韩老二力气大,往地里一砸就进去了,稳得很。 王木匠在做新东西。他在厢房门口摆了一堆木料,正在做一张躺椅。是给姜红月做的——她之前说过,夏天在院子里乘凉,要是有张躺椅就好了。王木匠记在了心里,这几天有空就做。 躺椅的架子已经搭好了,弯弯的,符合人体的弧度。他正在打磨,用砂纸一下一下地磨,磨得光滑发亮。 “王师傅,“姜红月翻地翻累了,走过来喝水,“你这躺椅做得真讲究。“ “闲着也是闲着。“王木匠头也没抬,“做好了你试试,不合适再改。“ “肯定合适。“ 姜红月喝了口水,看着院子里的人各忙各的,心里很踏实。 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不紧不慢,每个人都有活干,每个人都有说有笑,日子像山涧的水,慢慢流着,但一直往前。 --- 中午吃炸酱面。 一大盆面条,一大盆炸酱,还有几碟小菜:凉拌黄瓜、腌萝卜、糖蒜、炒鸡蛋。 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自己拌自己的。周胖子教大家,炸酱面要“三拌九搅“,拌得每根面条都裹上酱,吃着才香。 韩馨馨拌不好,酱都沉在碗底,吃了两口面没味道,撅着嘴。韩老二接过去,帮她拌,拌得匀匀的,再递给她。 “谢谢爹。“韩馨馨笑了,低头大口吃。 沈三娘给韩老二的碗里加了勺酱,又夹了一筷子黄瓜丝:“你爱吃菜,多吃点。“ “嗯。“韩老二接过来,默默地吃。 小芷给花花和阿钉拌面,拌好了先吹一吹,再递给他们。花花吃得满脸酱,小芷用袖子给她擦,擦了又花,花了又擦,最后索性不管了。 王木匠吃得慢,一口一口,很斯文。他以前是开药铺的,吃饭讲究,虽然现在条件不一样了,但习惯还在。 周胖子吃得最快,呼噜呼噜,一碗面几口就没了,然后自己去盛第二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大刘在旁边说。 “吃面就得快,慢了面就坨了。“周胖子理直气壮。 姜红月坐在主位上,看着大家吃,自己也拌了一碗。面条筋道,酱香浓郁,黄瓜丝清爽,糖蒜解腻,确实好吃。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放下筷子,“过两天我想下山一趟,去镇里看看。“ “去镇里干什么?“沈三娘问。 “买点东西,顺便看看杨嘉欣,问问政府那个生态旅游项目的进展。“姜红月说,“冷老师之前说,南山片区的开发规划应该快出来了,我去打听打听。“ “那我跟你去。“韩老二说。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姜红月笑了,“又不是去打架,带个护卫干什么。“ 韩老二没说话,但看表情,不太放心。 “真没事。“姜红月说,“镇里我熟,去去就回。“ 沈三娘想了想:“那你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对了,要不要带点东西给杨姑娘?“ “带点咱们自己做的咸菜吧,她之前说好吃。“ “行,我给你装一罐。“ 吃完饭,大家各自休息。 姜红月躺在王木匠刚做好的躺椅上——已经做好了,打磨得光滑,躺着正好——晒着太阳,眯着眼。 春天的太阳不晒人,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像盖了层薄被子。风从山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青草的香气。 阿黄趴在她脚边,也在晒太阳,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姜红月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地要种,菜要管,生意要维持,政府的项目要跟进,还有系统那边——通道稳定度85%了,再往上走,需要更多的评分和更多的客人。 但她不着急。 日子是一天天过的,事是一件件做的。急不来,也不用急。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准备眯一会儿。 躺椅真舒服,王木匠的手艺没话说。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沈三娘在灶房里洗碗的声音,周胖子在跟大刘说什么,声音嗡嗡的,听不清。 第八十四章 镇里 第二天一早,姜红月就下山了。 她背了个布包,里面装着沈三娘给装的一罐咸菜,还有几个煮鸡蛋,路上吃。韩老二要送她到山道口,她没让,自己一个人走了。 山道上的雪化了,路有点泥泞,但走惯了也不觉得难。两边的树都在抽芽,远远近近的绿,看着心里敞亮。 走了一个多钟头,到了镇上。 镇上比过年那会儿冷清了些,但还是热闹。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油条的香味、豆腐脑的卤汁味、还有刚出炉的烧饼的焦香。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从身边走过,红彤彤的山楂串插了满满一靶子,引得几个小孩追着跑。 姜红月先去了杨嘉欣的办公室。 杨嘉欣是大学生村官,办公室在镇政府的二楼,一间不大的屋子,摆了两张桌子,一堆文件,墙上贴着各种表格和地图。 “红月!“杨嘉欣看见她,高兴得很,“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来看看你,顺便打听点事。“姜红月把咸菜递过去,“三娘做的,你之前说好吃。“ “哎呀,太客气了。“杨嘉欣接过来,打开闻了闻,“真香,我就好这口。“ 两个人坐下来,杨嘉欣给她倒了杯水。 “你要打听什么事?“ “就是南山片区那个生态旅游项目,“姜红月说,“冷老师之前跟我说,规划快出来了,我想问问进展到哪一步了。“ 杨嘉欣想了想:“这个事我知道一点。规划方案已经报上去了,市里批了,现在在做详细设计。主要是修一条从镇上到南山口的公路,还有沿线的几个观景台。你们小楼在山里面,公路修不到,但会修一条步行道,从山口通到你们那儿。“ “步行道?“ “对,石板路,宽一米五,大概三公里长。“杨嘉欣说,“这样游客上山就方便了,不用走泥路。“ 姜红月心里一动。这是好事,路修好了,客人就更多了。 “那什么时候能开工?“ “估计开春之后,三四月份吧。“杨嘉欣说,“工期大概半年,年底之前能修好。“ “那挺好。“姜红月点点头,“对了,这个项目,对我们这种已经在经营的农家乐,有没有什么扶持政策?“ “有。“杨嘉欣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市里有个'乡村旅游扶持计划',对符合条件的经营户,有补贴,还有低息贷款。你们小楼现在名气不小,应该能评上。我帮你留意着,到时候通知你。“ “那就谢谢你了。“ “谢什么,咱们谁跟谁。“杨嘉欣笑了,“对了,你那小楼现在怎么样?过年忙坏了吧?“ “还行,过年那几天客满,赚了点钱。“姜红月说,“现在淡季了,正好休整休整。“ “你那地方是真不错,“杨嘉欣一脸羡慕,“我上次去住了一晚,睡得特别香,回来之后还念叨了好几天。等天再暖点,我还去。“ “随时来,给你留最好的房间。“ “对了,张嘉最近怎么样?“杨嘉欣忽然问,“她过年没回来吧?“ “没回来,跟她爸妈去海南了。“姜红月说,“说是过年那边暖和,她爷爷身体不好,去那边养着。“ “她爷爷身体好点了没?“ “好多了,“姜红月笑了笑,“那根参王不是白吃的。现在每天早上还能去公园打太极呢。“ “那就好。“杨嘉欣松了口气,“张嘉上次给我打电话,还说要谢谢你,说等天暖了回来,请你吃饭。“ “谢什么,都是朋友。“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了聊镇上的变化,聊了聊村里的事,聊了聊杨嘉欣最近在忙的扶贫项目。杨嘉欣说,她最近在帮村里搞果树种植,想种一批樱桃树,销路已经找好了,就是村民们不太敢试,怕赔本。 “慢慢来,“姜红月说,“这种事急不得,得让大家看到甜头,才愿意跟着干。“ “你说得对,“杨嘉欣点点头,“我正想呢,等你们小楼的菜种出来了,能不能让村民们来参观参观,看看你们是怎么搞的,也给他们打打气。“ “没问题,随时欢迎。“ 又说了一会儿话,姜红月才告辞。 从镇政府出来,她去了集市。 先去了种子店,买了青菜、菠菜、小葱、黄瓜、豆角、西红柿的种子,又买了几样花种:月季、绣球、格桑花。老板是个老头,认识她,给她算得便宜,还多送了一包向日葵种子。 “小姑娘,种向日葵好,好看,还能结瓜子吃。“老头笑眯眯地说。 “谢谢大爷。“ 然后去了肉铺,买了十斤猪肉,五斤排骨,两条鱼。肉铺老板刀法好,一刀切下去,肥瘦正好,姜红月要多少给多少,不缺斤短两。 又去了杂货铺,买了些日用品:肥皂、牙膏、毛巾、还有几包红糖——女人们喝红糖水用得着。 最后去了布店,买了几匹布。春天了,该给大家做单衣了。沈三娘说要做,她就多买了几匹,各色的都有,让大家挑。布店老板娘是个麻利人,一边扯布一边跟她聊天,说最近镇上好多人都在议论有间小楼,说那地方神了,失眠的去了能睡着,心情不好的去了就不想走。 “姜老板,你那地方真有那么神?“老板娘好奇地问。 “哪有那么神,“姜红月笑了,“就是山里安静,空气好,吃得也健康,人自然就舒服了。“ “那也是本事。“老板娘把布叠好,用绳子捆上,“我哪天也去住住,最近失眠得厉害。“ “随时来,给你打折。“ 买完东西,布包装得满满的,沉得很。姜红月背着,往回走。 路过一家烧饼铺,她停下来,买了十个烧饼。刚出炉的,芝麻撒得满满的,咬一口,外酥里软,咸香可口。 她一边走一边吃,吃了两个,剩下的包好,带回去给大家尝尝。 走到山道口的时候,碰见了王叔。 王叔是跑村镇班车的,看着姜红月长大的,人很热心。他正坐在班车旁边抽烟,看见姜红月,招了招手。 “红月,买东西去了?“ “嗯,王叔。“姜红月走过去,“今天跑了几趟了?“ “三趟了,过年刚过,人少。“王叔叹了口气,“对了,你那小楼现在真火啊,我这车上天天有人问,去有间小楼在哪下车。“ 姜红月笑了:“那以后还得靠王叔多拉客人。“ “那还用说。“王叔也笑了,“对了,你父母最近没去找你麻烦吧?“ 姜红月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过年都没来。“ “那就好。“王叔点点头,“你妈那个人……唉,不说了。你自己在山上好好过,有什么事就跟王叔说。“ “知道了,谢谢王叔。“ 姜红月跟王叔道别,背着布包上山了。 走在山道上,太阳晒着,背上的东西虽然沉,但心里轻快。 她想,等路修好了,来的客人就更多了。到时候,小楼可能还要扩建,还要再招人。日子会越来越忙,但也会越来越红火。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像水墨画。 第八十九章 圣物 系统提示音是在一个傍晚响起来的。 姜红月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烧得通红,像谁打翻了颜料盘。她手里抱着一摞晒干的被单,忽然听见脑子里“叮“的一声。 【检测到位面交易请求】 【来源:大荒位面】 【请求内容:粮食,大量粮食】 【交易物:圣物x1(玻璃瓶可口可乐,未开封)】 【附加:大荒皇室密信x1】 【备注:本次交易通道为该位面已故穿越者预留,有效期七日】 姜红月手里的被单差点掉在地上。 她站在院子里,愣了好半天。 可口可乐?圣物?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一遍系统面板。没错,交易物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玻璃瓶可口可乐,未开封“,后面还跟了个括号,写着“该位面圣物,皇室珍藏“。 姜红月:“……“ 她忽然有点想笑。 但笑意刚到嘴角就僵住了。因为请求内容那栏写着“粮食,大量粮食“,而系统给的位面简介里,只有短短一行字:大荒位面,连续三年大旱,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易子而食。 这四个字,姜红月只在史书里见过。《左传》里写“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她上学的时候背过,当时只觉得是个成语,没什么实感。 现在这四个字出现在系统面板上,冷冰冰的,像四块石头,压在她心口。 她站在那里,西边的天慢慢暗下来,风从山上吹过来,带着凉意。院子里,周胖子在灶房里炒菜,油烟冒出来,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是红烧肉,今天晚上加菜。沈三娘在喂猪,两头猪哼哼唧唧的,吃得正香。小芷带着三个孩子在写作业,韩麟在记账,韩老二在修院门,王木匠在做木工。 一院子的人间烟火。 而系统面板的另一边,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姜红月忽然觉得手里的被单沉得很。 她把被单抱回屋,叠好,然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系统面板发呆。 交易通道有效期七日。也就是说,她有七天时间考虑。 但她知道,自己其实没得选。 --- 晚饭的时候,她把这事说了。 小楼里的人都知道系统的存在——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都明白姜红月有办法从“别的地方“弄来东西,也能把东西送到“别的地方“去。这种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堂屋里安静了。 “易子而食……“沈三娘的声音有点抖,“那是……真到了绝路了。“ 她是从洪水位面来的,见过灾年。洪水再凶,也还有个退的时候,退了之后地还能种。但旱灾不一样,三年大旱,地里什么都不长,河干了,井枯了,那是活活熬死人。 “要多少粮食?“韩老二问。他话少,但每次都问到点子上。 “系统没说具体数目,“姜红月说,“只说'大量'。我看了一下交易界面,对方给的是一个区间,最少一万斤,上不封顶。“ “一万斤?“周胖子咋舌,“那得多少袋啊。“ “一百斤一袋的话,一百袋。“韩麟算了算,“咱们现在存粮有多少?“ “不到三千斤。“姜红月说,“得买。“ “钱够吗?“ “够,“姜红月点点头,“账上还有,一万斤粮食大概两万多块钱。“ “那交易物呢?“小芷问,“一瓶可乐?就换一万斤粮食?“ “对,“姜红月说,“一瓶玻璃瓶可口可乐,在那个位面被当成圣物。还有一封信,是那个位面皇室留的。“ “圣物?“韩麟推了推眼镜,“为什么一瓶可乐会被当成圣物?“ “因为那个位面有过穿越者。“姜红月说,“系统备注里写了,交易通道是那个穿越者预留的,他已经死了。“ 堂屋里又安静了。 穿越者。 这三个字,对小楼里的人来说,不陌生。他们自己,某种意义上就是“穿越“过来的。但他们是被系统招来的,到了一个有吃有喝的地方。而那个位面的穿越者,是自己去的,还在那里留下了痕迹,甚至影响了一个王朝。 但最后,他死了。死在一个他救不了的世界里。 “那封信里可能写了什么。“王木匠忽然开口。他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刻完的木头,“也许是他留下的话。“ 姜红月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那咱们换不换?“小芷问。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看向她。 姜红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算。买一万斤粮食,两万多块钱,钱是够的。但买了之后,小楼的存粮就空了,得再补。而且一万斤粮食,在饿殍遍野的地方,能救多少人?一个人一天吃一斤,一万斤也就够一百个人吃一百天。在一个可能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灾民的位面,这就是杯水车薪。 可如果不换呢? 她想起系统简介里那四个字——易子而食。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换。“她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大义凛然,就一个字。 但堂屋里的人都松了口气,好像他们等的就是这一个字。 “但是咱们存粮不够,“韩麟说,“得去买。镇上的粮店不一定有这么多,可能得去县里。“ “明天我下山,去县里粮库批粮。“姜红月说,“一万斤,应该能批到。“ “我跟你去。“韩老二说。 “好。“ “那粮食怎么送过去?“周胖子问,“一万斤,咱们搬也得搬半天。“ “系统有交易通道,“姜红月说,“只要把粮食放在指定的地方,系统会自动传送。不用咱们搬。“ “那就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散了之后,大家各自去忙,但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沈三娘在灶房里收拾,收拾着收拾着,忽然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啊。“ 周胖子在旁边洗碗,洗着洗着,也停了手:“你说,那个穿越者,当初去了那个位面,看到那样的场景,心里是什么滋味?“ “谁知道呢。“沈三娘说,“也许他想帮,但帮不了。也许他帮了,但没帮完。所以才留了这么个通道,等着后来人。“ 周胖子没说话,继续洗碗,但水流开得很大,哗哗的,像在掩饰什么。 姜红月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了一块白。 她想,那个叫陈建国的穿越者——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但她觉得应该有个名字——在那个位面待了多少年?他看着百姓饿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躺在床上,看着屋顶,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管怎么样,先把粮食送过去。 能救多少是多少。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窗外,风从山上吹过来,带着远处的虫鸣。阿黄在院子里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姜红月慢慢闭上眼。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九十章 一万两千斤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姜红月和韩老二就下山了。 山里的早晨凉,雾气重,走在山道上,裤脚一会儿就湿了。韩老二走在前面,背着个空布包,脚步很稳。姜红月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盘算今天的事。 先到镇上,镇上的粮店有多少买多少,不够的再去县里。然后找车运到山道口,再找人扛上山。一万斤粮食,不是小数目,得安排好。 “红月,“韩老二忽然开口,“你说,那边的人,收到粮食,会怎么样?“ 姜红月愣了一下。 韩老二平时话很少,很少主动问这种问题。 “不知道,“她想了想,“可能会分给灾民,可能会被官员截留,可能……什么情况都有。“ “那咱们还送吗?“ “送。“姜红月说,“哪怕只有一袋到了灾民手里,也是好的。“ 韩老二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到了镇上,粮店还没开门。两个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老板才打着哈欠来开门。看见姜红月,老板愣了一下:“哟,姜老板,这么早?“ “张叔,买粮。“姜红月说,“你这儿有多少存货?“ “存货?“张叔想了想,“大米有两千斤,粗粮有一千多斤,加起来三千多斤吧。你要多少?“ “全要了。“ 张叔吓了一跳:“全要了?三千多斤?你那小楼用得了这么多?“ “用得了,“姜红月笑了笑,“客人多,存粮不够。“ “行,我给你装。“张叔是个爽快人,也不多问,叫上伙计,一袋一袋地装。 姜红月趁这个工夫,去了趟镇政府,找杨嘉欣。 杨嘉欣刚到办公室,正在擦桌子,看见姜红月,有点意外:“这么早?有事?“ “想跟你打听个事,“姜红月说,“县里的粮库,能不能批粮?我想买一万斤。“ “一万斤?“杨嘉欣放下抹布,“你要这么多粮干什么?“ “小楼用,“姜红月说,“客人多,存粮不够,想多存点。“ 杨嘉欣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她知道姜红月不是乱来的人,既然说要用,肯定有她的道理。 “行,我给你写个条子,“杨嘉欣说,“你拿着条子去粮库找王主任,就说是我介绍的。他那儿粮多,应该能批。“ “谢谢。“ “谢什么,“杨嘉欣笑了,“对了,你那半亩园最近火得很啊,我刷抖音天天刷到。“ “还行,“姜红月也笑了,“等天再暖点,你也来玩玩。“ “一定。“ 拿着杨嘉欣的条子,姜红月回到粮店,三千多斤粮食已经装好了。她付了钱,让张叔帮忙找了辆三轮车,先把粮食运到山道口,放下,然后和韩老二坐班车去县里。 --- 县里的粮库在城东,很大一片仓库,门口停着几辆大卡车,工人正在装卸粮食。 姜红月找到王主任,递上杨嘉欣的条子。 王主任是个中年男人,胖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看了条子,又看了看姜红月:“小姑娘,你要买一万斤粮?“ “对,“姜红月说,“大米七千斤,粗粮五千斤,一共一万两千斤。“ 她多买了两千斤。系统说最少一万斤,上不封顶,她想多送点是点。 “一万两千斤……“王主任想了想,“有是有,但你要这么多,干什么用?“ “我在南山开了个农家乐,“姜红月说,“叫有间小楼,客人多,存粮不够。“ “有间小楼?“王主任眼睛一亮,“我知道!我闺女去过,说那儿特别好,睡得香,吃得也好,回来跟我念叨了好几天。“ 姜红月笑了:“那以后您也来玩玩,给您打折。“ “哈哈,一定一定。“王主任很高兴,“行,粮给你按批发价,比市价便宜两成。我再帮你找辆卡车,直接给你送到山道口。“ “那就太谢谢王主任了。“ “客气什么,“王主任摆摆手,“你那小楼给咱们县争光了,我帮点忙是应该的。“ 手续办得很顺利,一万两千斤粮食,七千斤大米,五千斤粗粮,装了满满一卡车。王主任亲自押车,跟着姜红月一起往南山走。 到了山道口,车开不上去了。姜红月早就联系了村里的几个人——王叔帮忙找的,都是壮劳力,一共八个人,扛着扁担绳子在那儿等着。 “就这些?“一个村民看了看满车的粮食,“这得扛到什么时候?“ “辛苦大家了,“姜红月说,“扛完每人两百块,再管一顿饭。“ 村民们一听,都来了精神,二话不说,开始扛。 一百斤一袋的粮食,扛在肩上,沿着山道往上走。山道窄,只能一个人走,八个人排成一队,来来回回,像蚂蚁搬家。 姜红月和韩老二也跟着扛。姜红月扛五十斤的,韩老二扛一百斤的,一趟一趟,汗流浃背。 王主任在下面看着,忍不住说:“姜老板,你这身子骨,行吗?“ “没事,“姜红月擦了把汗,“干惯了。“ 扛了两个多钟头,一万两千斤粮食,全部扛上了山,堆进了小楼的杂物间——那间屋子早就腾空了,专门放粮食。 村民们扛完,领了钱,在小楼吃了顿饭,高高兴兴地下山了。 王主任也告辞了,临走的时候说:“姜老板,以后缺粮就跟我说,我给你留着。“ “谢谢王主任。“ 送走了所有人,姜红月关上门,在系统里确认了交易。 【确认交易:粮食斤】 【交易物:圣物x1,大荒皇室密信x1】 【是否确认?】 “确认。“ 杂物间里的粮食,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一袋一袋地消失,速度很快,不到一分钟,一万两千斤粮食就没了。 然后,桌子上多了两样东西。 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深褐色的液体,瓶身上印着熟悉的logo——可口可乐。玻璃瓶的,还是老款的那种,瓶身上有灰尘,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封口完好,没有打开过。 旁边是一封信,黄色的信封,封口用红漆封着,上面写着四个字:敬启者启。 姜红月拿起那瓶可乐,翻来覆去地看。 就是一瓶普通的可口可乐,超市里卖三块钱一瓶的那种。但在另一个位面,它被当成圣物,被皇室珍藏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她忽然觉得很荒诞,又很难过。 一瓶三块钱的可乐,换一万两千斤粮食。 在她的世界里,可乐是随处可见的饮料。在那个世界里,它是圣物。 而一万两千斤粮食,在她的世界里,是两万多块钱。在那个世界里,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她把可乐放下,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旧了,但保存得很好。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 但她知道,这里面装的东西,很重。 她拿着信,走出杂物间。 院子里,大家都在等她。 “怎么样?“沈三娘问。 “粮食送过去了。“姜红月把信举了举,“还有一封信。“ “信里写了什么?“周胖子凑过来。 “还没看,“姜红月说,“等吃完饭,一起看。“ 大家都点头。 晚饭是周胖子做的,很丰盛,但大家都吃得心不在焉。每个人的目光,都时不时飘向姜红月放在桌子上的那封信。 那封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打开的故事。 第九十一章 陈建国 吃完饭,大家围坐在堂屋里。 灯点上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那封信放在桌子中间,黄色的信封,红漆封口,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拆吧。“沈三娘说。 姜红月点点头,拿起信,小心翼翼地拆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钢笔字,写得很工整,但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她展开信,开始读。 “敬启者: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留下的通道终于被激活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来自哪个时代,但我知道,你一定和我一样,是从那个有可乐、有手机、有互联网的世界来的。 我叫陈建国,1985年生人,2012年穿越到这个位面,到今天,已经四十七年了。“ 姜红月读到这里,顿了一下。 1985年生人,2012年穿越,四十七年。那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 她继续读。 “我刚来的时候,这个位面也是丰年,百姓安居乐业,风调雨顺。我凭着脑子里的一点现代知识,帮他们改良了农具,修了水利,推广了新的作物,被皇室奉为国师。 那时候我意气风发,以为我能改变这个世界,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我甚至想过,把这个世界带到工业时代,让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 但我错了。 三年前,天开始旱。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旱灾,修了水库,打了井,应该能扛过去。但旱了一年,又一年,又一年。水库干了,井也干了,地里什么都长不出来。 我试过很多办法。人工降雨,找地下水源,推广耐旱作物,甚至想过搞温室种植。但都没用。这个位面的气候,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 我看着百姓一个个饿死,看着他们卖儿卖女,看着他们易子而食。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国师,是他们眼里的神人,但我连一场雨都求不来。“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姜红月的声音在响。 沈三娘低着头,手里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想起了洪水那年,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人一个个没了,什么都做不了。 王木匠坐在角落里,手里摩挲着那个没刻完的木人,眼神空空的。 姜红月继续读。 “我今年七十多了,身体不行了,咳了半年,药石无医,活不了多久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留下这个通道。用我当年带来的那瓶可乐——他们一直以为那是圣物,是我从天庭带来的宝贝——作为交易物,希望后来的你,能给这个位面送点粮食来。 不用太多,能救多少是多少。 我知道这可能没用。一万斤粮食,在百万灾民面前,就是杯水车薪。但我总得做点什么,不然我死不瞑目。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请帮我一个忙。 告诉这个世界的人,不是他们不够努力,也不是他们做错了什么。只是天要灭他们,谁也没办法。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帮我带一瓶可乐来。 我想再喝一口。 谢谢。 陈建国 绝笔“ 姜红月读完,把信折好,放在桌子上。 堂屋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照得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他……“周胖子先开口,声音有点哑,“他在那边待了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姜红月说。 “四十七年……“周胖子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比我这辈子都长。“ 他今年才三十多,四十七年,对他来说,是大半辈子。 “他想救那个世界,“小芷轻声说,“最后没救成。“ “嗯。“ “那他一定很绝望。“ 姜红月没说话。 她想,陈建国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七十多岁,咳了半年,知道自己快死了,看着外面饿殍遍野,写一封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读到的信。 他一定很绝望。 但他还是写了。还是留了通道。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后来人能帮一把。 “他说想再喝一口可乐。“韩馨馨忽然说。她才八岁,不太懂大人们在难过什么,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嗯。“姜红月摸了摸她的头。 “那我们给他送一瓶过去吧。“韩馨馨说,“冰箱里还有一瓶,是上次那个叔叔剩下的。“ 堂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周胖子站起来,走进灶房,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瓶可乐。 是玻璃瓶装的,还没开封,瓶身上凝着水珠——他刚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他把可乐放在桌子上,放在那封信旁边。 “明天,“他说,声音有点闷,“再给他送一瓶过去。“ 姜红月看着那瓶可乐,点了点头。 “不止可乐,“她说,“再送点别的。药,种子,耐旱作物的种子。他当年想做但没做成的事,我们接着做。“ “系统能送吗?“韩麟问。 “能,“姜红月说,“交易通道还在有效期内,可以追加物资。“ “那我去整理药箱,“沈三娘站起来,“我那儿有不少常用药,感冒的、消炎的、止泻的,都能送过去。“ “我去整理种子,“小芷也站起来,“咱们买的那些种子,挑耐旱的品种,多送点。“ “我去看看还有什么能送的,“周胖子说,“盐、糖、这些东西,那边肯定也缺。“ 大家纷纷站起来,各忙各的。 堂屋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姜红月和王木匠。 王木匠还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个没刻完的木人。 “红月,“他忽然说,“那个陈建国,和我有点像。“ “哪里像?“ “都想救,都没救成。“王木匠说,“他想救一个世界,我想救一家人。都没救成。“ 姜红月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比我强,“王木匠笑了一下,“他留了通道,还在想办法。我那时候,就只会跑。“ “王师傅……“ “没事,“王木匠摆摆手,站起来,“我就是说说。现在不也挺好,在这儿,有活干,有饭吃,有人说话。“ 他拿着木人,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姜红月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桌子上的信和可乐。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她拿起那瓶可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甜的,带点气,还是熟悉的味道。 她想,陈建国最后一次喝可乐,是什么时候?穿越前?还是穿越后舍不得喝,一直留着? 一瓶可乐,在他那个世界,是圣物。在她这个世界,是三块钱一瓶的饮料。 世界就是这么荒诞。 但荒诞之外,还有点别的什么。 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世界,待了四十七年,想救所有人,最后没救成,但到死都没放弃。 这就够了。 姜红月把可乐盖子拧上,放在信旁边。 然后她站起来,吹灭了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半亩园“的牌子上,照在远处的山上。 两个世界,一轮月亮。 她想,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九十二章 大荒 姜红月是被一阵风吹醒的。 不是山里的风。山里的风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干干爽爽的。这阵风不一样,又干又热,裹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嘴里都是土腥味。 她睁开眼。 天是黄的。 不是黄昏那种黄,是一种浑浊的、灰蒙蒙的黄,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旧布。太阳挂在天上,没有光芒,像一个惨白的圆盘,有气无力地照着。 地是裂的。 从脚下一直裂到天边,一道一道,深的能塞进拳头,浅的也有手指宽。地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草,没有庄稼,连一根杂草都看不见。只有土,干得发白的土,风一吹就扬起一片尘。 远处有山,但山上没有树,光秃秃的,像一个个馒头,趴在天边。 还有河。或者说,曾经是河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道干涸的河床,河底裂得像乌龟壳,里面躺着几条死鱼,已经干成了标本。 姜红月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她知道这是哪里。 大荒位面。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红月转过身。 一个老人站在那里。很瘦,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袖子空荡荡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全是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清,像两盏灯,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亮得有些不真实。 “陈建国?“姜红月问。 老人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但眼里没有笑意:“是我。没想到还能见到老乡。“ “我这是……“姜红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我怎么会在这里?“ “通道的副作用。“陈建国说,“你送了太多东西过来,通道被撑大了一点,你的意识被带过来了。没事,一会儿就回去了。“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红月看着他。 他比她想象的要老。信里说七十二岁,但他看起来像九十多。皮肤干得像纸,贴在骨头上,青筋暴起。但他站得很直,背没有驼,像一根插在干裂土地上的旗杆。 “走吧,“陈建国转过身,“我带你看看。“ ---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前走。 没有声音。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声——风是有的,但吹过这片土地,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或者说,曾经是村子的地方。 土坯房倒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都歪歪扭扭的,门窗都没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村子中间有一口井,井边围了一圈人,但没有人打水——井早就干了,井底能看见石头。 那些人坐在井边,一个个都很瘦,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睛深陷在眼眶里,像两个黑洞。他们坐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尊泥塑。 有一个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可能两三岁,头歪在母亲怀里,一动不动。母亲低着头,看着孩子,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拍得很慢,很轻。 姜红月走过去,想看一眼。 陈建国拉住了她。 “别看了。“他说。 姜红月站住了。 她不用看也知道。那个孩子,已经没气了。 但那个母亲还在拍。一下,一下,一下。好像只要她不停,孩子就还在。 姜红月的鼻子酸了。 她别过头,不敢再看。 “这还算好的,“陈建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至少还有个村子。再往西走,有的村子,一个人都不剩了。“ “朝廷呢?“姜红月问,“朝廷不管吗?“ “管了。“陈建国说,“开仓放粮,赈灾,减赋税,能做的都做了。但没用。三年了,国库早就空了。粮食从南边运过来,路上就要吃掉一半,到了灾民手里,剩不下多少。“ 他顿了顿。 “而且,你也知道,任何时候,都有发国难财的人。“ 姜红月没说话。 她知道。任何世界,任何时代,都有这种人。 他们继续往前走。 出了村子,是一片荒地。曾经应该是农田,现在只剩下干裂的土和一些枯死的庄稼杆,风一吹就断了。 田埂上,有一具白骨。 不是完整的,散着,头骨滚在一边,肋骨断了几根。上面还有牙印。 姜红月移开了目光。 易子而食。 这四个字,她以前只在史书里见过。现在她看到了。 “你是不是觉得,“陈建国忽然说,“我很没用?“ 姜红月转过头看他。 陈建国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荒地,风吹着他的白发,猎猎作响。 “我刚来的时候,“他说,“意气风发。我想,我是穿越者,我有现代知识,我能改变这个世界。我修水利,改良农具,推广新作物,建学堂,开医馆。我做了很多事,这个国家也确实越来越好,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 他笑了一下,是苦笑。 “然后天就旱了。三年。我所有的努力,三年,全没了。水库干了,庄稼枯了,人饿死了。我站在这里,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什么都做不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姜红月说。 “好吗?“陈建国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如果我做得好,他们就不会死。如果我做得好,这片土地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指着远方,手在抖。 “你看,你看看这四周。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水,没有人。这就是我待了四十七年的地方。我把我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里,最后,我什么都没保住。“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终究还是失败了。没有让这片大陆的人们,真正地活下去。“ 姜红月看着他。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鼓励的话,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在这片土地面前,任何安慰都显得太轻了。 她只能站在那里,陪着他。 过了很久,陈建国平复下来。 “对不起,“他说,“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姜红月摇摇头。 “你送的粮食,“陈建国说,“收到了。朝廷分下去了,虽然不多,但能救一批人。谢谢你。“ “应该的。“ “还有那瓶可乐,“陈建国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里有了点光,“我喝到了。“ “好喝吗?“ “好喝。“他说,“还是那个味道。甜的,带点气,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我上一次喝,还是穿越前,在便利店买的,三块钱一瓶。“ 他顿了顿。 “没想到,再喝到,是四十七年以后。“ 姜红月的眼睛红了。 “陈大哥,“她忽然说,“你没有失败。“ 陈建国看着她。 “你修的水利,虽然干了,但渠道还在,等下雨了,还能用。你改良的农具,还在百姓手里。你建的学堂,还有学生在读书。你推广的作物,等旱灾过去了,还能种。“姜红月说,“你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它们只是在等,等一场雨。“ 陈建国愣住了。 “而且,“姜红月继续说,“你留了这个通道。你留了这封信。你让我知道了这个世界,让我送了粮食过来。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救了一些人。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因为你而活下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 “这不是失败。这是传承。“ 陈建国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风又吹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像两颗星。 “传承……“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你说得对。传承。“ 他抬起头,看着那惨白的太阳。 “我等了四十七年,“他说,“终于等到了后来人。“ --- 姜红月是被一阵鸡叫吵醒的。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天已经亮了,院子里传来周胖子喊吃饭的声音,还有阿黄的叫声。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沙子,没有干裂的土,干干净净的。 是梦吗? 她摸了摸枕头,湿了一片。 不是梦。 她穿上鞋,走到院子里。 东边的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有一点鱼肚白。院子里的菜绿油油的,“半亩园“的牌子在晨光里立着,阿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灶房里冒着烟,飘着粥香。 一切都好好的。 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粥的香味,有远处的鸟叫。 和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 “红月,发什么呆呢?“沈三娘从灶房探出头,“吃饭了。“ “来了。“姜红月应了一声。 第九十三章 小皇子 追加物资是第二天上午送过去的。 姜红月把小楼里能凑的都凑了:一瓶可乐、半箱常用药(感冒冲剂、消炎药、止泻药、碘伏纱布)、一小袋耐旱作物的种子(是她从镇上种子店特意挑的,谷子、糜子、荞麦,都是抗旱的品种)、还有二十斤盐和十斤糖。 东西不多,但都是急用的。 她在系统里确认了追加交易,杂物间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消失。 然后,系统面板弹出来一行新的提示。 【交易完成。大荒位面通道稳定度提升。】 【检测到位面意志回应,可建立临时意识连接。】 【连接对象:大荒位面·当朝皇帝·萧景琰】 【连接时长:一炷香】 【是否连接?】 姜红月愣了一下。 皇帝?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韩麟——他正在记账,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姜红月想了想,在心里说了声“连接“。 眼前一花,她又站在了那片干裂的土地上。 天还是黄的,风还是干的,但这次她站的地方不一样了——是一座宫殿。 或者说,曾经是宫殿。 殿宇很大,飞檐斗拱,能看出当年的气派。但现在,漆剥落了,柱子裂了,院子里的砖缝里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枯叶打着旋儿飘过去。 大殿里,一个人坐在龙椅上。 他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但龙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打了个补丁。他很瘦,颧骨高高地凸着,眼下有深深的青黑,但眼睛很亮,很定,是那种经历了大事之后才有的定。 “你就是送粮食来的那位?“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是我。“姜红月说,“我叫姜红月。“ “萧景琰。“皇帝点了点头,“多谢姑娘的粮食。第一批到的时候,朕以为是幻觉。“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后来第二批也到了,还有药和种子,朕才信了。陈国师说的后来人,真的来了。“ “陈大哥的信,我看了。“姜红月说。 “陈国师是朕的老师,“萧景琰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走的时候,拉着朕的手,说通道一定会激活,一定会有人来。朕等了多年,终于等到了。“ 他顿了顿,然后直起身,看着姜红月。 “姑娘,朕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朕需要更多的粮食,“萧景琰说,“还有药,种子,以及……耐旱作物的种植方法。陈国师当年留下过一些笔记,但不全。如果姑娘能教朕的百姓怎么种这些作物,朕感激不尽。“ 姜红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系统能不能支持这么大规模的交易。粮食可以买,药可以买,种子可以买,但种植方法……这不是东西,是知识,怎么交易? 像是感应到她的想法,系统面板又弹出来一行字。 【检测到持续交易需求。】 【当前通道等级:临时通道,仅支持单向物资传输。】 【如需升级为双向通道(支持持续交流、知识传输、人员往来),需满足以下条件:】 【大荒位面派遣至少一名人员,前往本位面小楼进行劳务输出,为期不少于一年。】 【劳务期间,通道持续稳定。劳务结束后,通道等级保留。】 姜红月看完,沉默了。 派人来打工。 这系统,还真是……实在。 “怎么了?“萧景琰见她不说话,问。 “通道有限制。“姜红月把系统的要求说了一遍,“要想继续交易和交流,你们那边得派一个人来我这儿打工,至少一年。“ 萧景琰愣住了。 “打工?“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 “就是干活,“姜红月解释,“在我这儿的山庄里干活,种地、喂猪、劈柴、做饭,什么都干。干满一年,通道就能稳定下来,以后咱们就能长期交易了。“ 萧景琰的表情很复杂。 他是皇帝,九五之尊,现在有人告诉他,要想救你的百姓,你得派个人去给人家打工。 这换谁都得愣一下。 “必须是……什么人都行吗?“他问。 “什么人都行,“姜红月说,“但得是你们那边的人,系统认的。“ 萧景琰低下头,沉思了很久。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破窗户里吹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朕明白了。“他终于抬起头,“朕会派人过去。“ “您想派谁?“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朕的七皇子,萧明轩,今年十四岁。“他说,声音很轻,“让他去吧。“ 姜红月愣了一下:“皇子?“ “是。“萧景琰说,“他是朕最小的儿子,也是最聪明的一个。朕本来想让他继承大统,但现在……“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这个样子,继承什么呢?继承一片干裂的土地,还是一群饿死的百姓?“ 他顿了顿。 “让他去你那儿,学本事,学怎么种地,怎么治水,怎么让百姓活下去。学满一年,再回来。如果他能把你那儿的东西带回来,这片土地就还有救。“ 他看着姜红月,眼神很认真。 “姑娘,朕把他交给你了。该打打,该骂骂,别把他当皇子。就当是个普通的长工。“ 姜红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皇帝,比她想象的要难。 一个皇帝,愿意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当长工,只为了换一条通道,换一个可能。 这需要多大的决心。 “好。“姜红月说,“我会好好教他。“ 萧景琰点了点头,然后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姑娘。“ 姜红月赶紧侧身:“陛下不必如此。“ “应该的。“萧景琰直起身,“时间快到了,朕这就安排。通道开启的时候,会把他送过去。“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水墨画被水晕开了一样。 “姑娘,“他最后说了一句,“这片土地,就拜托了。“ 然后他消失了。 姜红月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眼前一花,回到了小楼。 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还攥着那瓶没送出去的可乐——不对,已经送出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 手心里全是汗。 第九十四章 萧明轩 通道开启是在三天后。 那天下午,姜红月正在院子里教小芷怎么给黄瓜苗搭架子,忽然听见杂物间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她跑过去,推开门。 杂物间的空地上,站着一个少年。 十四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锦袍,玉冠束发,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长得眉清目秀,就是脸色有点白,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他站在那里,环顾四周,脸上是掩不住的震惊和——嫌弃。 “这就是……有间小楼?“他皱着眉,“比孤……比我宫里的柴房还破。“ 姜红月:“……“ 她忽然有点理解系统为什么要让他来打工了。 这孩子,确实需要被劳动改造一下。 “你就是萧明轩?“姜红月问。 少年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微微昂起下巴:“正是本……我。你就是姜红月?“ “是我。“姜红月点点头,“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儿干活。先说好,这儿没有皇子,只有长工。该干的活一样不能少,干不好就没饭吃。“ 萧明轩的脸一下子垮了。 “真要干活啊?“他一脸不敢置信,“我父皇说让我来学本事,没说让我干活啊。“ “学本事就得从干活开始。“姜红月说,“不种地,你怎么知道粮食怎么来的?不喂猪,你怎么知道肉多少钱一斤?“ 萧明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父皇说了,一切听姜姑娘的。 “那……我先干什么?“他认命地问。 姜红月想了想,指了指院子角落的那堆柴。 “先劈柴。“ 萧明轩看了看那堆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保养得很好、连个茧子都没有的手。 他的脸更白了。 院子里,沈三娘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这个锦衣玉食的小皇子站在柴堆前面发呆,忍不住笑了。 “哟,新来的?“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细皮嫩肉的,能劈柴吗?“ 萧明轩涨红了脸:“我能!“ 他走过去,拿起斧头——比他想象的沉多了——抡起来,往柴上一劈。 没劈开。 再劈。 斧头卡在柴里了。 他使劲拔,拔不出来,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蹲。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韩馨馨笑得最响,花花和阿钉也跟着笑,连小芷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萧明轩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笑什么笑!“他恼羞成怒,“我……我第一次劈,当然劈不好!“ “没事,“姜红月走过去,帮他把斧头拔出来,“第一次都这样。来,我教你。“ 她手把手教他怎么拿斧,怎么用力,怎么瞄准。萧明轩学得很认真,虽然还是劈得歪歪扭扭,但至少不卡斧头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终于劈开了第一块柴。 他举着那块柴,像举着什么战利品,满脸都是汗,但眼睛亮得很。 “我劈开了!我劈开了!“ “嗯,不错。“姜红月点点头,“今天的任务是劈完这一堆,劈不完不许吃饭。“ 萧明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了看那堆柴——至少有一百块。 又看了看自己已经磨红了的手心。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斧头,继续劈。 姜红月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锦衣玉食的小皇子,在夕阳下一下一下地劈柴,脸上是不服输的倔强。 她忽然觉得,这一年,会很有意思。 风从山上吹过来,带着青菜的清香。 院子里,灶房的烟冒出来了,周胖子在喊吃饭。 但萧明轩没有停。 他还在劈。 一下,一下,又一下。 萧明轩到小楼的第一晚,是饿着肚子睡的。 不是没饭吃,是他劈不完那堆柴。 姜红月说劈不完不许吃饭,他以为是吓唬他的。结果到了饭点,一院子的人都去堂屋吃饭了,没有人叫他。他站在柴堆前面,听着堂屋里传来的说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肚子咕咕叫,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是皇子。大荒的七皇子。虽然大荒穷,但他从小也是有人伺候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他想撂挑子不干了。但一想到父皇的话——“一切听姜姑娘的,学满一年再回来“——他又咬着牙,拿起了斧头。 劈到月亮升起来,他终于劈完了。 手上磨了三个泡,有一个破了,渗着血。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也直不起来。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柴堆上,大口喘气。 “劈完了?“ 姜红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碗饭,上面盖着菜,走过来递给他。 “吃吧,灶上给你留的。“ 萧明轩愣了一下,接过碗。饭是白米饭,上面盖着红烧肉和炒青菜,还冒着热气。 他看着那碗饭,忽然鼻子一酸。 大荒三年大旱,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白的米饭了。宫里的饭,也是掺了野菜的,肉更是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口。而这里,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满满一层红烧肉。 他端着碗,手在抖。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姜红月说。 萧明轩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白米饭又软又香,入口即化。红烧肉肥而不腻,甜咸适中,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的,像怕被人抢走。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了看姜红月。 “你……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姜红月笑了笑,“这是给你留的。“ 萧明轩没说话,继续吃,但速度慢了下来。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谢谢。“ 姜红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客气。明天早上六点起,跟韩老二学劈柴。“ 萧明轩的脸又垮了。 --- 第二天,萧明轩是被鸡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愣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不是宫里的暖阁,是小楼的一间偏房,木板床,一床薄被,窗户纸破了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想赖床,但一想到昨天那碗红烧肉,还是爬了起来。 院子里,韩老二已经在劈柴了。斧头一下一下,又稳又准,一块柴劈成两半,整整齐齐。 “韩……韩叔。“萧明轩走过去,有点别扭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