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穿岳云,开局先救杨再兴》 第1章 岳飞是我爹? “天日昭昭”。 岳锋最后的意识还停留在杭州风波亭遗址那块冰凉石碑上的四个阴刻大字,风和日丽的天气,突然一道闪电就莫名劈向了他,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浑身上下跟散了架似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唤,像是跑了两个马拉松。 他下意识想翻个身,胳膊一抬,撞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 凉的。 是木头。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出租屋发黄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昏暗的帆布。 头顶有根横梁,挂着盏油灯,火苗一窜一窜的,照得四周忽明忽暗。 空气里全是怪味儿。 汗臭味、马粪味、烧柴火的烟熏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酸臭,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这味儿冲得他直皱眉,脑子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什么情况?”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条粗布被子,被子上还打着补丁。床边有个矮几,上头搁着个粗瓷碗,碗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残渣,已经干了。 这是什么地方? 岳锋低头看向自己,一件灰白色的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敞着,露出精壮的胸膛。 这胸膛不是他的,他原来那身板,虽说不上瘦弱,但绝没有这么结实的肌肉。 他抬手。 一只陌生的手。 骨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这只手比他原来的手大一圈,指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握东西的主儿。 岳锋盯着这只手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做梦。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 真他妈疼。 就在这时,无数的画面、声音、名字,一股脑地往里灌,灌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见战马,看见刀枪,看见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人拍着他的肩膀笑,看见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头绣着一个斗大的字, 岳。 岳云。 他是岳云。 岳飞的儿子。 那个十二岁就从军、使一对银锤、大杀四方的赢官人。 岳锋整个人僵在床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些记忆还在往里涌,一张张脸闪过,一个个名字蹦出来:杨再兴、高宠、牛皋、张宪…… 都是他在小说里,在历史书上看过的名字。 “这他娘的什么情况?” 他穿越了。 穿越成了岳云。 一个八百年前的人,一个评书里的英雄,但最后惨死的悲剧人物。 岳锋揉了揉太阳穴,想把那些混乱的记忆理清楚。 穿越前的自己,二十八岁,某互联网公司运营,单身,租住在北京五环外的一个隔断间里。 就因为放假到杭州区旅游,在岳王庙莫名被雷劈了。 然后就到了这儿。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系统提示,没有金光闪闪的天神下凡。 就这么来了。 岳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有力,结实,虎口的老茧硌得手心生疼。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酸,但能动。 浑身上下没有伤口,就是累,像是被人连续操练了好几天。 “少将军?少将军!” 帐帘被人掀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端着碗走进来,胡子拉碴,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看着怪吓人的。 他看见岳锋坐着,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刀疤跟着扯动,更狰狞了。 “哟!您可算醒了!”老兵快步走过来,把碗往矮几上一搁,“俺还寻思您得睡到日上三竿呢。昨儿个您练兵练到半夜突然倒地,可把弟兄们吓坏了,军医来看过,说您就是累的,歇歇就好。” 岳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干得厉害,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睡了多久?” “一宿。”老兵把碗递过来,“来,先喝碗热汤,伙房刚熬的,驱驱寒。” 岳锋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黄澄澄的,飘着几片葱花和姜丝,闻着还挺香。 他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舒服了一点。 老兵看他喝了汤,脸上笑得更开了:“少将军,您昨儿个可是把弟兄们吓着了。练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天黑还不肯歇。俺们劝您歇歇,您说‘再练一会儿’,结果练着练着就栽了。” 岳锋心里苦笑,练到累晕?这身子骨倒是够拼的。 真是个愣头青。 岳锋心里吐槽了一句,但不知怎的,又有点佩服。 “少将军,”老兵还在絮叨,“杨将军方才还来过,听说您没事才走的。说明儿个要出征,来瞧瞧您。” 岳锋随口应着,脑子里的记忆继续在融合。 “杨将军说了,等打完这一仗,回来请少将军喝酒。”老兵收拾着矮几上的残渣,“也是,杨将军这些天可憋坏了,总算逮着机会出去砍金狗……” 杨将军。 哪个杨将军? 岳锋的记忆里蹦出一个人来,浓眉虎目,络腮胡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使一杆滚金枪,勇冠三军,杨家将的后人。 杨再兴。 对,杨再兴。 岳锋心里一动,那些听过的评书、看过的小说,像是被什么勾了一下,开始在脑袋里涌现。 杨再兴,杨家将的后人,中国冷兵器时代四大百人斩之一,唯一一个正史比演义还厉害的武将。 岳家军里最能打的几个人之一,最后怎么死的来着? 小商桥。 杨再兴是死在小商桥的。带着三百骑兵去探路,遇到金兵埋伏,马陷在淤泥里,被乱箭射死。 三百人,一个都没回来。 小说里写得惨啊,后来收尸的时候,光是从他身上拔下来的箭就有两斗多。 岳锋看到这段的时候,为杨再兴惋惜了好久。 “明日出征?”他猛地抬头,盯着老兵,“去哪儿?” 老兵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啊?杨将军说的,去探路,好像是那边有金狗的动静。” 探路、遇敌、死战,然后战死。 会是明天吗? 他只记得杨再兴死在小商桥,可具体是哪一天?不知道。 是不是这次?也不知道。 也许不是明天呢? 万一就是明天,就是那个小商桥,杨再兴去了就回不来了呢? 岳锋靠在床板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穿越刚醒,连东南西北都还没摸清,就摊上这么个事儿? 他连这个时代的衣服怎么穿都还没搞明白,就要去救人? 岳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管是不是明天,先去问问再说。 “杨将军帐在哪儿?” 老兵一愣:“啊?往东走二十丈,最大的那个就是。可少将军,您昨儿个累成那样,要不——” 岳云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地。 腿有点软,但还行。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缓过那股劲儿来,然后弯下腰,把地上那双黑布靴套上,靴子有点紧,蹬了两下才穿进去。 “少将军!”老兵急了,“您这是要去哪儿?您还没歇过来呢!” 岳云没理他。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有点酸。 他掀开帐帘,迈步出去。 外头是满天星斗。 五月的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远处有人在巡逻,脚步声整齐。 再远一点,是一顶连着一顶的帐篷,望不到头。有灯,有火把,有人影晃动。 这就是岳家军的大营。 岳锋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去看看。 万一呢?万一他记得对呢?万一杨再兴明天真的会死呢? 他做不到见死不救。 哪怕是历史里的人呢? 现在他在这里,那就不是历史了。 东边二十丈,一顶大帐,门口拴着一匹黑马。那马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站在那儿跟座小山似的,看见岳云过来,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踏雪乌骓。 杨再兴的马。 岳锋在帐外站定,听见里头传出来的笑声,爽朗,洪亮,带着几分酒意,隔着帐篷布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痛快劲儿。 “来来来,再喝一碗!等明儿个砍完金狗,回来接着喝!” 岳锋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 里头灯火通明。 一张矮几,几碗酒,几个精壮的汉子围着坐。 正中那人最显眼,浓眉虎目,一部乱糟糟的络腮胡子,身上披着件半敞的袍子,露出胸前结实的肌肉。 手里端着碗酒,正要往嘴里送。 听见动静,他扭头看过来。 “哟!” 杨再兴把碗往几上一顿,腾地站起来,几步就跨到岳锋跟前。 “云哥儿?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昨儿个累坏了吗?” 岳锋……现在是岳云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一巴掌拍在肩膀上。 那手劲儿大得,跟铁钳子似的,但又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他拍散了。 “我听人说你练晕过去了,还寻思是不是病了。”杨再兴上上下下打量他,“这脸色还行,比我想的好。来人!搬凳子!” 几个亲兵赶紧让座,把岳云按到一张凳子上。 岳云被这一通招呼弄得有点懵,一碗酒就塞到了手里。 “喝!”杨再兴在他旁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压压惊!我跟你说,昨儿个你练兵练到半夜,可把老杨我吓了一跳。我还寻思,这孩子怎么比岳大哥还拼?” 岳云看着碗里的酒,没喝。 “杨叔父。”他开口,声音稳了,“小侄来,是有件事想说。” “说!” “明日的出征——” 杨再兴一听这三个字,眉头就挑起来了:“怎么?你也想来?行啊!歇够了没?歇够了就一起去。这次就三百骑,探探路的事,老杨我去去就回。”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去村口遛个弯。 “叔父,”岳云说,“小侄觉得,小商桥这趟,可能有埋伏。”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亲兵互相看了看,没吭声。 杨再兴盯着岳云,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 “埋伏?”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岳云硬着头皮往下编,“小侄就是觉得这几日金军动向有点怪。小商桥那地方,地势低,两边高,芦苇又深,若是有人在那儿设伏——” “设伏?”杨再兴打断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岳云愣住了。 “云哥儿啊云哥儿!”杨再兴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这是累糊涂了!设伏?设谁的伏?设我杨再兴的伏?金狗知道我明天去小商桥?他们是有千里眼还是顺风耳?” 岳云张了张嘴。 “再说了,”杨再兴端起碗喝了一口,抹抹嘴,“就算真有埋伏,我杨再兴怕过谁?你叔父我打了二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金狗那点把戏,还想阴我?” 他说着,又笑起来,跟几个亲兵挤眉弄眼:“你们说是不是?” 几个亲兵也笑了,附和着说“那是那是”“杨将军什么场面没见过”。 岳云听着这笑声,心里头凉了半截。 他以为他来说几句,杨再兴就算不信,起码也会多想想。可这人压根不当回事,就当听了个笑话。 “叔父。”他咬着牙,又开口,“小侄不是那个意思。小侄是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要不,咱们多派些斥候,先探探路——” “多派斥候?”杨再兴摆摆手,“探什么探?三百骑就够了。再多,反倒惹眼。云哥儿,你不懂,这打仗啊,讲究个出其不意。我要是大张旗鼓地去,金狗早跑了。” 他说着,又端起碗:“行了行了,别瞎操心了。来,喝酒!” “叔父,”他说,“小商桥的河底,是什么样的?” 杨再兴愣了一下:“河底?” “对。淤泥深不深?会不会陷马?” 杨再兴皱起眉头,像是在回想。他旁边的亲兵插嘴道:“那河俺们走过,水不深,就是河底淤泥厚,得挑硬地儿过。不过这会子五月份,水涨了,说不定——” 杨再兴一挥手打断他:“什么说不定?再涨能涨到哪儿去?咱们骑马过河,又不是趟泥塘。” 岳云心里咯噔一下。 淤泥。 陷马。 动不了。 然后就是乱箭。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杨再兴已经把酒碗塞到他手里了。 “行了行了,你这孩子,怎么比岳大哥还啰嗦?”杨再兴笑着,拍拍他肩膀,“喝酒!喝完回去睡觉。明儿个一早,老杨我去去就回。” 岳云看着手里的碗。 他抬起头。 “叔父,如果小侄说,小侄愿意跟您一起去呢?” 帐篷里又安静了。 杨再兴盯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你去?”他问,“昨儿个累成那样,歇过来了?” “歇过来了。”岳云说,“睡一觉,够了。” 杨再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云哥儿,”他说,声音低下来,“你这是信不过你叔父?” 岳云摇头:“不是信不过。小侄只是觉得,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杨再兴看了他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行!” 岳云愣住了。 “既然你这么想去,那就去!”杨再兴哈哈大笑,“正好我们可以比试一下,看谁砍的金狗多!” 岳云张了张嘴,他以为杨再兴会拒绝,可他居然答应了? “怎么?”杨再兴看他发愣,笑得更大声了,“反悔了?” “没有。”岳云赶紧说,“小侄没有反悔。” “那就这么定了!”杨再兴端起碗,“来,喝了这碗,算咱们叔侄俩的出征酒!” 岳云看着那碗酒,咬了咬牙,端起来,一仰头灌了下去。 辣。 火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杨再兴看得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杨再兴拍拍他,“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儿个寅时,校场见。” 岳云点点头,站起来,掀开帐帘,往外走。 走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万一呢? 万一他去了,还是救不下杨再兴呢? 万一两个人都死在那儿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来都来了,说都说了,去都答应了。 那就去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能举起八十二斤擂鼓瓮金锤大手。 “岳云啊岳云,”他喃喃道,“你这条命,我替你接着,明天,咱哥俩并肩子上。” 第2章 夜访岳飞 从杨再兴帐里出来,岳云没往回走。 他站在营道上,夜风吹得火把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斗满天。 现在去找岳飞,不知道他睡了没有。 但来都来了,不先去看看让中国人最意难平的岳元帅,多少有点可惜。 岳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不光是见岳飞,有些事,必须跟他说清楚。 杨再兴那边已经答应带他去了,但如果没有父亲的军令,他擅自跟着去,回来少不了挨骂。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岳飞的支持。 万一明天真的出了什么事,有岳飞在后面撑着,他才好放手去干。 毕竟,岳飞现在是不仅是他的父亲,也是整个军队的主帅。 中军大帐的灯还亮着。 帐外站着两个亲兵,看见他过来,其中一个要进去通报,被岳云摆手拦住了。 “我自己进去。” 他掀开帐帘。 岳飞正伏在地图上。 那是一张很大的地图,铺满了整张矮几,边角被烛台压着。岳飞半跪在地图前,手里拿着炭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烛光映着他清瘦的脸,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岳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他终于见到了岳飞。 不是连环画上的形象,不是电视剧里的演员,是活生生的、就在眼前的岳飞。 四十来岁,身材不算高大,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势。 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也很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 岳云忽然有点心酸。 这个人,在评书里是战神,在历史书里是民族英雄,可此刻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忧国忧民的中年人。一个明天还要早起、今晚还在熬夜的中年人。 “父帅。” 岳云开口,声音不大。 岳飞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云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听说你练兵累着了,早点歇着。” 岳云走过去,在矮几旁边坐下。 “父帅,孩儿有事想跟您说。” 岳飞放下炭笔,转过身来面对他,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审视。 “说。” 岳云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直接说“杨再兴明天会死”,他得找个合理的理由,一个父亲能接受的理由。 “父帅,杨叔父明天要去小商桥探路,您知道吧?” 岳飞点点头:“知道,他主动请缨,我准了。” “孩儿觉得,这一趟可能有危险。” 岳飞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岳云指了指地图上的小商桥位置:“父帅您看,小商桥这个地方,两边高,中间低,河两岸全是芦苇荡。这种地形,如果有人设伏,很难被发现。而且最近金军的斥候活动很频繁,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们会派人去探路。” 岳飞沉吟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金军会在小商桥设伏?” “孩儿不敢肯定,但小心总没坏处。”岳云说,“杨叔父勇则勇矣,但有时候……”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 “再兴这个人,”他缓缓说,“确实有轻敌的毛病。打了二十年仗,没吃过什么大亏,难免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我其实也担心这一点。” 岳云心里一喜,父亲果然也看出来了。 “所以孩儿想,”他趁机说,“明天能不能让孩儿跟杨叔父一起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万一真有什么情况,也好有个照应。” 岳飞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些岳云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去?” “想。” “不怕?” 岳云想了想,说:“孩儿十二岁从军,大小战役无役不与,探路而已。” 帐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帐布猎猎作响。烛火晃了晃,岳飞的影子在地图上来回摆动。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去,务必保再兴周全,同时,也保护好自己。” 岳云的心猛地一跳。 “是!孩儿遵命!” 他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 岳飞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长大了。”他说,“比你爹强。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知道读书,不知道打仗。” 岳云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岳飞小时候确实没怎么打过仗。他是二十多岁才从军的,而岳云十二岁就跟着上战场了。 “父帅过奖了。”他说,“孩儿还有很多要学的。” 岳飞点点头,没再说话。 岳飞起身,走到帐角,从一个小木柜里拿出一个茶壶和两个粗瓷碗。他倒了半碗茶,递给岳云。 “我答应管家不再饮酒,今日你我父子以茶代酒,暖暖身子。” 岳云接过碗,喝了一口,茶叶很一般,但很暖。 岳飞也给自己倒了半碗,慢慢喝着。 帐外的风渐渐小了,烛火也稳了下来。 岳云看着父亲,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从前世带来的、压在心底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父帅,孩儿想问您一件事。” “说。” “如果有一天,”岳云斟酌着措辞,“朝廷不让我们打了,让我们退兵,您会怎么办?” 岳飞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岳云,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听说了什么?” “没有。”岳云赶紧说,“孩儿就是随便问问。” 岳飞沉默了很久。 久到岳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岳云的心一松。 但岳飞接着说:“但为臣者,当以忠义为先。朝廷有命,不可违抗。” 岳云的心又沉了下去。 “可是,”他忍不住说,“如果朝廷的命令是错的呢?如果明明能打赢,朝廷却让我们退兵,把打下来的土地又还给金人,那怎么办?” 岳飞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岳云张了张嘴,想说“抗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抗旨,是造反,不抗旨,是坐失良机,怎么做都是错。 “孩儿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 岳飞叹了口气。 “我打了一辈子仗,”他说,“见过太多不该死的人死了。有时候是因为敌人太强,有时候是因为自己太弱,但最让人难受的,是因为上面的人不想打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以为我想打吗?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金人打过来了,你不打,他杀你全家,抢你田地,奴役你的乡亲。你能不打吗?” 岳云摇头。 “所以啊,”岳飞说,“打仗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让后面的人不用再打仗。” 他放下碗,看着岳云,目光灼灼。 “如果有一天,朝廷真的下令退兵,我会抗旨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金人再踏进中原一步。” 岳云的心猛地一颤。 这不是“忠义为先”,这是“天下为先”。 父亲不是愚忠,他是把天下苍生放在忠君之上。 “父帅——”岳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岳飞摆摆手。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明天还要出征,早点回去歇着。” 岳云站起来,抱拳行礼。 “父帅保重,孩儿去了。” “去吧。” 岳云转身要走,忽然听见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 “云儿。” 他回头。 岳飞站在烛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温柔。 “活着回来。” 岳云的鼻子一酸。 “是。”他说,“孩儿一定活着回来。” 岳云走出中军大帐的时候,夜风又大了起来。 他站在帐外,深吸一口气,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历史书,想起风波亭,想起岳飞最后的结局。 “忠义为先。” 这四个字,在父亲嘴里说出来,不是愚忠,是担当。 可赵构不懂,秦桧不懂。 他们只懂得权力,只懂得苟安。 岳云握紧了拳头。 这一世,他不会让悲剧重演。 绝不会。 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斗依然满天,东方已经微微发白。 活着,改变这一切。 岳云迈步朝自己的帐篷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第3章 遇袭 岳云回到自己帐里,那老兵还在,正坐在矮几旁边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少将军?您回来了?” “嗯。” “杨将军怎么说?” 岳云脱了靴子,往床板上一躺:“他让我明天跟他一起去。” 老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敢情好。杨将军那人,打仗是一把好手,有他带着您,安全。”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校场上已经点起了火把。 岳云到的时候,杨再兴已经在点兵了,三百背嵬军精骑列队整齐,人和马都静默无声,只有火把噼里啪啦地烧着,映出一张张冷峻的脸。 这些人都是岳家军里最精锐的骑兵,每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岳云扫了一眼,心里忽然有点发紧,这些人里,原书中只有几十人能活着回来。 “云哥儿!” 杨再兴骑着踏雪乌骓从队伍前面绕过来,手里提着滚金枪,浑身上下披挂整齐,头盔上的红缨在火光里一飘一飘的。 “来了?上马!” 岳云点点头,翻身上了旁边那匹枣红马。他的马虽然不是踏雪乌骓那样的神驹,但也是百里挑一的好马,跟着他好几年了。 杨再兴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行,精神!比你昨儿个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强多了。” 杨再兴拨转马头,面朝三百骑兵,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弟兄们!今儿个咱们去小商桥探路,不是什么大仗,但也不许给我掉以轻心!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三百人齐声应道,声音震得火把都晃了晃。 杨再兴满意地点点头,正要下令出发,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等等!等等我!” 岳云回头一看,是牛皋。 这黑大汉骑着一匹大黑马,风风火火地冲过来,到了跟前勒住缰绳,马儿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后面的人给踹了。 “老杨!”牛皋扯着嗓子喊,“你这就走?不等等我?” 杨再兴笑骂:“等你个屁!你又不跟着去。” “我不去,我送送你们不行啊?”牛皋嘿嘿笑着,骑马凑到岳云旁边,压低声音,“小将军,你杨叔父这人打仗是把好手,就是有时候脑子不太够用。你帮我盯着他,别让他犯浑。” 岳云还没来得及回答,杨再兴一枪杆抽在牛皋马屁股上,那马嘶鸣一声,撒腿就跑。 “滚你的蛋!”杨再兴笑骂道,“老子脑子比你好使!” 牛皋在马背上被颠得东倒西歪,还不忘回头喊:“小将军,记住了啊!盯着他!” 岳云忍不住笑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笑。 队伍出发了。 三百骑鱼贯而出,出了营门,一路向北。 天还没亮透,四周灰蒙蒙的,只能看见前面人的背影和马蹄扬起的尘土。 岳云骑在马上,脑子却没闲着,拼命回想原书里关于小商桥的细节。 小商桥。 金兀术设伏。 杨再兴马陷淤泥。 乱箭射死。 就这些。 具体在哪儿设伏?多少人?杨再兴是怎么陷进去的?他一概不知。 岳云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早知道会穿越,他当年就该把《说岳全传》背下来。 “云哥儿。” 杨再兴骑马靠过来,枪横在马鞍上,侧头看他。 “想什么呢?从昨晚就不对劲。” 岳云想了想,说:“杨叔父,您真不觉得小商桥可能有埋伏?” 杨再兴没急着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岳云说,“金兀术不是傻子,咱们这边刚打完胜仗,他肯定知道咱们会派斥候去探路。换作是我,我也会在必经之路上设伏。” 杨再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你倒是想得多。”他说,“跟你爹一样,打仗之前先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一遍。” 岳云没说话。 “但是,”杨再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想得多是好事,想太多了就不是好事了。你爹有时候就是想太多,该打的时候犹豫,该退的时候又不肯退。” 岳云心里一动。这话他从没听别人说过。 “我跟你说个事儿。”杨再兴指了指前方,“我打了几十年仗,遇到的埋伏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你知道我每次都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岳云摇头。 “运气。”杨再兴咧嘴笑了,“打仗这玩意儿,七分靠本事,三分靠运气。你本事再大,运气不好,该死还是得死。反过来,你运气好,该你死的时候也能活。” 岳云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糙,但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所以啊,”杨再兴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你想它也不来。咱们去小商桥,有埋伏就打,没埋伏就探路,完事儿回家喝酒。” 岳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杨再兴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队伍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大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大地一片金黄。 岳云一直在观察地形。 路两边是起伏的丘陵,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光秃秃地立在那儿。这种地形,太适合设伏了。随便哪个山包后面藏几百人,根本看不出来。 “杨叔父,”岳云骑马追上去,“咱们是不是该派几个斥候先往前探探?” 杨再兴看了他一眼,回头喊了一声:“刘二!王三!往前探五里!” 两个斥候应声而出,策马飞奔而去。 岳云松了口气。 至少这一点,杨再兴听进去了。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河。 河面不算宽,大约十来丈,水不深,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淤泥。河上有座石桥,桥面不宽,只能容两匹马并行。 小商桥。 岳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杨叔父,到了。”前面有人喊道。 杨再兴勒住马,眯着眼看了看那座桥,又看了看河两岸。 “这地方,”他自言自语,“确实像是有埋伏的样子。” 岳云心里一喜。 他终于信了? “不过,”杨再兴又笑了,“就算有埋伏,能奈我何?” 岳云的心又沉了下去。 “杨叔父——” “行了行了,”杨再兴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小心驶得万年船,对吧?你爹天天挂在嘴边的。” 他回头看了看那三百骑兵,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带一百骑过桥探路,你带两百骑在桥这边等着。如果有埋伏,你接应我,如果没有,你再跟上来。” 岳云愣了一下。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杨再兴会大大咧咧地带着所有人过桥,然后一头扎进埋伏圈,没想到这人居然还知道留一手。 “怎么?”杨再兴看他发愣,笑道,“你不是说怕有埋伏吗?我替你探路,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岳云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要过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杨再兴说得对,如果有人探路,有人接应,确实比所有人都冲过去要稳妥。 “好。”他说,“杨叔父小心。” 杨再兴点点头,点了一百骑,催马往桥上走去。 岳云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一百骑过了桥,平安无事。 杨再兴在桥对面勒住马,回头冲岳云喊:“云哥儿!没什么事儿!你们过来吧!” 岳云正要下令,忽然看见桥对面那片芦苇荡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 芦苇荡的晃动是有规律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移动。 岳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那是《孙子兵法》里的一句话,他前世无聊的时候翻过几页,记得不太清楚,但大概意思是:鸟突然飞起来,说明下面有人。 他抬头看天。 桥对面那片芦苇荡上空,没有鸟。 这个季节,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没有鸟? “杨叔父!”岳云扯着嗓子喊,“别动!别往前走!” 杨再兴愣住了。 “怎么了?” 岳云指着那片芦苇荡:“那里头有人!” 话音未落,芦苇荡里突然站起了无数人影。 紧接着,万箭齐发。 遮天蔽日的箭矢,从芦苇荡里飞出来,朝杨再兴和他那五十骑射去。 “操!”杨再兴大骂一声,挥枪格挡箭矢,“真有埋伏!” 五十骑瞬间倒下了十几个,剩下的四散躲避。 岳云的眼睛红了。 “全体都有!”他拔出双锤,声音嘶哑,“跟我上!救杨将军!” 两百骑呼啸着冲上桥,朝对面杀去。 箭雨越来越密,不断有人落马,但岳云顾不上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杨再兴不能死。 绝对不能。 他好不容易穿越一回,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活生生的英雄人物,绝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杨叔父!撑住!我来了!” 马蹄声如雷,杀声震天。 小商桥的血战,开始了。 第4章 血战小商河 芦苇荡里、土坡后面、甚至河道两边的灌木丛中,到处都是金兵。他们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一瞬间就把整个小商河两岸给填满了。 岳云粗略扫了一眼,至少上万人。 上万人,伏击他们三百骑。 金兀术这是下了血本。 “不要过来,撤!”杨再兴的吼声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快撤!” 岳云没理会杨再兴的话,他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前方传来密集的弓弦声,像是有无数只大手同时撕开了空气。 紧接着,箭来了。 岳云来不及多想,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他左手抄起一柄银锤,右手提起另一柄,双臂一振,双锤在身后舞成了一面墙。 当当当当当—— 箭矢砸在锤面上,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有几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带起几道血痕,但都不深。更多的箭被锤面弹开,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 “少将军好锤法!”旁边一个背嵬军士兵喊了一声,话音未落,一支箭正中他的面门,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岳云没时间难过。 背嵬军没乱。 但金兵的箭雨太密了,密得像下暴雨。 不断有人落马,有的被射中了要害,一声不吭就倒了下去;有的被射中了胳膊或者腿,惨叫着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翻滚。 杨再兴冲在最前面,滚金枪在他手里像一条银蛇,上下翻飞,把射向他的箭矢全部拨开。他的马快,已经冲出去几十丈了。 “杨叔父!”岳云大喊,“这里!” 杨再兴看了他一眼,勒了一下缰绳,速度慢了下来。 “快走!”他吼道,“别掉队!” 岳云催马追上去,双锤还在不停地挥舞,护住自己和杨再兴的侧翼。 他不知道自己能挡多久,胳膊已经开始发酸了,锤子也越来越沉。 可金兵的箭雨没有停的意思。 一轮接一轮,像是不要钱一样往下砸。 三百骑冲出箭雨范围的时候,已经少了将近一半。 岳云回头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那些倒下的人,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不动了。金兵从芦苇荡里冲出来,用刀捅那些还在动的伤兵。惨叫声从身后传来,一声接一声,像刀子一样扎在岳云心上。 “别回头!”杨再兴吼道,“往前走!往前走!” 岳云咬着牙,转过头,拼命催马。 金兵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 箭雨停了,但追兵上来了。 最先冲出来的是金兀术的铁浮屠。 那些重甲骑兵浑身上下裹着铁甲,只露出两只眼睛,马也披着甲,跑起来轰隆隆的,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他们手里的兵器不是刀枪,是狼牙棒,沉甸甸的、浑身是刺,一棒子下去,连人带马都能砸趴下。 “操。”岳云骂了一声。 他前世在书上看到过铁浮屠,知道这是金国的精锐重骑兵,可书上写的跟亲眼看到的完全是两回事。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骑兵,是坦克。 “别跟他们硬碰!”杨再兴喊,“往树林里走!他们进不去!” 岳云抬眼一看,前方确实有一片稀疏的林子,不密,但足够让铁浮屠这种重骑兵施展不开。 三百骑拼命往林子方向跑,可铁浮屠的也快。那些重甲马虽然笨重,但跑起来一点也不慢,加上金兵人多,很快就从两翼包抄过来。 “杨叔父!”岳云喊道,“他们要从左边抄过来了!” 杨再兴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声娘,拨转马头,朝左边冲了过去。 “跟上我!” 岳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杨再兴要主动迎上去,用最快的速度冲破左边那队铁浮屠,不然被包了饺子,谁都跑不掉。 他催马跟了上去。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杨再兴的滚金枪出手了。 那一枪快得岳云根本没看清。 他只看见枪尖在阳光下一闪,然后就听见一声闷响,最前面那个铁浮屠的狼牙棒还没举起来,喉咙上已经多了一个窟窿。 铁甲在杨再兴的枪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那个金兵从马上栽下去,后面的铁浮屠来不及刹车,直接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杨再兴的枪没有停。 一枪,两枪,三枪。 每一枪都精准地扎在金兵的咽喉位置,那是铁甲唯一没有覆盖的地方。三个金兵接连落马,铁浮屠的阵型出现了缺口。 “冲过去!”杨再兴吼道。 岳云夹紧马腹,从那个缺口里冲了过去。身后,剩下的背嵬军也跟着涌了过来。 缺口太窄了。 有几个兄弟没能挤过去,被铁浮屠截住了。岳云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声和狼牙棒砸在肉上的闷响,但他没有回头。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岳云,他刚穿越过来,还没有那么大想勇气。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往前跑。 冲出铁浮屠的包围之后,金兵的轻骑又跟了上来。 那些轻骑兵速度更快,像蝗虫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们不跟宋军硬碰,而是远远地射箭,射完就跑,换了方向再射。 岳云的双锤已经不知道挡了多少箭了。 他的胳膊已经麻木了,全靠本能在挥动。 枣红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少将军!您的马伤了!”旁边的亲兵喊道。 岳云低头一看,果然,枣红马的左后腿上插着两支箭,血顺着腿往下流,把马蹄染成了暗红色。 “没事!”他说,“还能跑!” 话音刚落,一支箭射中了他身后那个亲兵的脖子。亲兵瞪着眼睛,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岳云的眼眶红了。 这些人,他只知道名字,还不熟悉。 可他们是他的兄弟。 是跟着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金狗!”他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来啊!来啊!” 他不再防守了。 岳云把双锤从身前展开,左手锤护住左侧,右手锤抡圆了,朝最近的一队金兵冲了过去。 那个金兵头目没想到岳云会主动冲过来,愣了一下,手里的刀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岳云的锤已经到了。 砰。 那一锤砸在金兵头目的胸口,铁甲凹进去一个坑,人从马上飞出去,撞倒了后面的两个金兵。 岳云没有停。 他冲进那队金兵中间,双锤左右开弓,砸、扫、抡、劈,什么招式都不讲,就是拼命地砸。每一锤下去,都有一个金兵落马。 有的被砸中了脑袋,头盔瘪了,人也没了。有的被砸中了胳膊,骨头断成两截,惨叫着从马上摔下去。有的被砸中了马,马倒了,人也跟着摔下来,然后被后面的马踩死。 岳云杀红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只知道,每多杀一个金兵,兄弟们就少一分危险。 “云哥儿!”杨再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别追了!回来!” 岳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冲出去几十丈了,身后全是被他砸翻的金兵。剩下的金兵远远地围着他,不敢靠近。 “下次再收拾你们。”他骂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回跑。 枣红马跑得更慢了,血顺着腿往下淌,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 杨再兴清点了一下人数。 三百骑,现在只剩下一百出头。 金兵还在追,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猛了。 他们大概也被岳云那一阵疯魔般的冲锋吓到了,远远地跟着,只放箭,不靠近。 “往南走!”杨再兴喊道,“再走十里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岳云骑马跟在他旁边,喘着粗气。 他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锤子只能搁在马鞍上,用身体夹着。 “杨叔父,”他说,“咱们还能撑多久?” 马已经跑不动了,人也快没力气了。金兵虽然暂时不敢靠近,但他们在等,等宋军彻底累垮,然后一拥而上。 “云哥儿。”杨再兴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岳云愣了一下。 怕? 他当然怕。 他穿越过来才一天,连这个时代的东西南北都还没搞明白,就要死在这儿?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 杨再兴笑了。 那笑容是一种释然的笑。 “我也不怕。”他说,“打了一辈子仗,早就把生死看淡了,但今天,我不想死。” 他看了看周围的背嵬军,看了看那些浑身是血、还在咬牙坚持的兄弟们。 “这些人,跟着我出来,我不能让他们都死在这儿。” 岳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 是马蹄声。 很多很多的马蹄声。 “金狗还有伏兵?”一个背嵬军士兵绝望地喊道。 岳云抬起头,朝前方望去。 尘土飞扬中,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上头绣着一个斗大的字—— 岳。 岳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是父帅!”他喊道,“父帅来了!” 杨再兴也看见了那面旗,愣了一瞬,然后仰天大笑。 “岳大哥!”他吼道,“你他娘的终于来了!” 笑声未落,岳飞亲率的援军已经从两翼包抄过来,把追击的金兵团团围住。 金兵没想到宋军会来得这么快,阵型一下子就乱了。他们本来就是为了伏击而临时集结的,没有带多少粮草,也没有后续援军,打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遇到硬茬子,士气立刻就崩了。 金兀术在远处看见岳家军的大旗,知道事不可为,下令撤退。 金兵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体和兵器。 岳云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马鞍站稳,浑身都在发抖。 他脱力了。 杨再兴也下了马,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他说,“今天要不是你,老杨我就交代在这儿了。” 岳云摇摇头:“是杨叔父自己命大。” 杨再兴笑了,没再说什么。 岳飞骑马过来,勒住缰绳,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岳云和杨再兴。 “再兴,”他说,“你欠我儿子一条命。” 杨再兴抱拳:“岳大哥,再兴这条命,是云哥儿给的。从今往后,但有差遣,再兴万死不辞。” 岳飞点点头,转向岳云。 “你没事吧?” 岳云摇头:“没事。” “上马。”岳飞说,“回家。” 岳云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商河。 河面上漂着尸体,河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夕阳西下,把整条河映得通红。 像一条血河。 他骑在马上,跟着队伍往前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救下了杨再兴。 历史被他改变了。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三百个兄弟出来,回去的不到一百。 那些倒下的人,再也回不了家了。 “云哥儿。” 杨再兴骑马靠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喝点水。” 岳云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舒服了一点。 “杨叔父,”他说,“以后别这么莽了。” 杨再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听你的。” 远处的天边,晚霞如火。 像极了刚才那场血战。 第5章 牛马出征 岳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回来的。 胳膊已经不是酸了,是钻心的疼,像是被人拿锤子把骨头一寸一寸敲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他骑在马上,上半身几乎是趴在马脖子上,全靠两只手死死抓着缰绳才没掉下去。 枣红马比他更惨,那马腿上的箭伤还在渗血,每一步都在地上印出一个血色的蹄印,走得一瘸一拐,喘得跟风箱似的。 “到了到了!”有人在喊,“快叫军医!担架!” 岳云想说自己没事,不用担架,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马背上滑下来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这股疼反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少将军!”两个老兵冲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岳云抬头看了看四周,他看清了,营门里头站满了人。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看着这不到一百个浑身是血、马也带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岳云忽然有点不敢回头。 他身后,是四十七个人。 四十七个浑身是血、盔甲破烂、马也快跑不动的人。 他们歪歪扭扭地站着,有的互相搀扶,有的靠着马,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三百人出去,四十七人回来。 两百五十三个人,永远留在了小商河。 岳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少将军,”旁边那个老兵小心翼翼地开口,“岳元帅在中军帐等您和杨将军……” 岳云点点头,甩开他们的搀扶,咬着牙站直了,腿还在抖,但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很慢,但很稳。 杨再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杨再兴比他更惨,左肩膀上插着一支箭,箭头还扎在肉里,箭杆已经被他折断了,只露出一小截。 浑身上下全是血,有金兵的,有自己的,混在一起,把银色的盔甲染成了暗红色。 可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嚣张,昂着头,挺着胸,像是根本没受过伤一样。 两人并肩走进中军大帐。 岳飞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们。 帐里的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拉得很长很长。 岳云看见父亲的背影,忽然有点心虚。 他答应过父亲“活着回来”,他活着回来了,可那两百多个兄弟没有。 “父帅,”他抱拳,“孩儿回来了。” 岳飞转过身来。 岳云以为父亲会发火,会骂他不该那么莽撞,会问他为什么不早点撤,可岳飞什么都没说。 他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岳云一遍,目光在他胳膊上、腿上、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确定他只是脱力、没有致命伤之后,点了点头。 “去让军医看看。”他说。 “是。”岳云应了一声,没动。 岳飞转向杨再兴。 杨再兴单膝跪下,低着头,声音沙哑:“岳大哥,再兴轻敌冒进,折损了两百多个弟兄,请岳大哥责罚。” 岳飞沉默了很久。 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岳云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起来。”岳飞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责罚的事以后再说。先让军医把你肩膀上的箭取出来。” 杨再兴没动。 “岳大哥,”他说,声音有点抖,“两百多个弟兄,因为我的莽撞,没了。” 岳飞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以为你不莽撞,他们就不会死吗?”他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今天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杨再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可是——” “没有可是。”岳飞打断他,“去看看那些受伤的弟兄,去给死去的弟兄上柱香。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杨再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朝岳飞抱了抱拳,转身走出了大帐。 岳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杨再兴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性子太烈,眼里揉不得沙子。今天折了这么多弟兄,他心里肯定比谁都难受。 “你还站着干什么?”岳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去让军医看看。你那些皮外伤不处理,明天就该发炎了。” 岳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父帅,”他说,“今天的事,不怪杨叔父。是金兀术太狡猾,提前在那里设了伏。换谁去都一样。” 岳飞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 “我知道。”他说,“去处理伤口吧。” 军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陈,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药渍。 岳云进他的帐篷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背嵬军士兵包扎胳膊上的刀伤,看见岳云进来,头都没抬,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把衣服脱了。” 岳云坐下来,费了好大劲才把沾满血污的皮甲解开,把里头的短褐脱下来。 衣服和皮肤粘在一起,扯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 陈军医处理完那个士兵,转过身来,看见岳云的上半身,愣了一下。 “少将军,您这伤——” “皮外伤。”岳云说,“不碍事。” 陈军医没说话,拿起一块湿布,开始擦他身上的血污。 布碰到伤口的时候,岳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忍住了没叫。 他身上有七八处伤口,大多是箭矢擦过的划伤,不深,但很长,从左肩拉到右肋,从后背划到腰际。 最严重的是左前臂上的一道刀伤,是被金兵的刀划的,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花花的脂肪。 陈军医皱着眉,先给他清洗伤口,然后上药,最后用麻布条一圈一圈地缠。 动作很熟练,但下手有点重,疼得岳云额头直冒汗。 “少将军,”陈军医一边包扎一边说,“您这身伤,得养几天。这几天别练武,别骑马,好好歇着。” 岳云点点头。 他还在想今天的事。 那些金兵的箭雨,那些铁浮屠的狼牙棒,那些从芦苇荡里站起来的黑压压的人影,还有那些从马背上栽下去的兄弟。 他们的脸,他一个都记不住了。 可他知道,这辈子都忘不了。 从陈军医帐篷里出来,岳云没回自己的帐篷。 他去了校场。 校场上临时搭了一个灵棚,供奉着阵亡将士的牌位。两百多个牌位,一排一排地摆着,烛火在夜风中摇晃,把那些名字照得忽明忽暗。 杨再兴跪在灵棚前面,一动不动。 他已经跪了很久了。 岳云走过去,在他旁边跪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云哥儿,”杨再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你知道吗,那些人里,有跟了我十年的老兵。” 岳云没说话。 “刘二,就是那个黑脸膛的,你见过。他跟了我十二年,从太行山一直跟到这儿。他老婆去年刚给他生了个儿子,他还说等打完仗回去看看。” 杨再兴的声音在发抖。 “王三,他跟了我八年,没什么本事,就是忠心。我说什么他都信,我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还有张大、李文、赵翼虎……”他一个个地数,一个个地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岳云听着,眼眶红了,但他没哭。 他不能哭。 “杨叔父,”他说,“您觉得他们是怎么死的?” 杨再兴愣了一下。 “是我害死的。”他说,“是我轻敌冒进,是我——” “不是。”岳云打断他,“是金兵杀死的。是金兀术在那里设了伏,是金兵射的箭、砍的刀。不是您。” 杨再兴张了张嘴。 “您要真的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们,”岳云说,“那您更应该活着,替他们报仇。杀更多的金兵,救更多的人。您要是死在这儿,那他们才真是白死了。” 杨再兴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云哥儿,你比你爹会劝人。” 岳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杨再兴也笑了。 那笑容很苦,但总比哭强。 两人在灵棚前跪了很久,久到岳云的膝盖都麻了。 杨再兴忽然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兵器架前,抽出一把刀。 岳云心里一惊,以为他要干什么傻事,赶紧站起来。 “杨叔父!” 杨再兴没理他。他把刀在手掌上划了一道,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然后他把刀递给岳云。 “云哥儿,割掌。” 岳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接过刀,也在自己左掌心划了一道。 疼,但比不上今天战场上的疼。 杨再兴伸出那只血淋淋的手,岳云也伸出手。两只血淋淋的手握在一起,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从今天起,”杨再兴说,“你我便是生死之交。他日但有差遣,杨再兴万死不辞。” 岳云握紧他的手,同样说:“从今天起,你我便是生死之交。他日但有差遣,岳云万死不辞。”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 活下去,替死去的人活下去。 旁边站着的几个亲兵看得眼眶都红了。 歃血为盟这种事,他们见过,但没见过这样歃血的。 这不是结拜,是把命交给对方。 第二天一早,岳云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 他昨晚处理完伤口、歃完血,回到自己帐篷倒头就睡,连靴子都没脱。 这会儿天刚蒙蒙亮,帐帘被人掀开,一个斥候模样的士兵冲进来,气喘吁吁。 “少将军!岳元帅升帐,说有紧急军情!” “走。” 岳云回应道,跟着他往中军帐走。 帐里已经站满了人,杨再兴、牛皋、张宪、王贵……岳家军的主要将领全到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岳飞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炭笔,正在图上画线。看见岳云进来,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站到一边。 “刚收到的军报,”岳飞说,“金兀术在郾城吃了败仗,不甘心,正在调集兵力,准备再犯。” 郾城大捷之后,金兀术虽然退了兵,但没跑远。 他的主力就驻扎在颍昌以北一百多里的地方,每天有粮草从河北运过来,源源不断地送进大营。 岳家军要想乘胜追击,必须先摸清楚金军的粮道在哪儿、有多少守军、什么时候运粮。 “岳云听令!”岳飞正色道:“带三百骑,深入敌后五十里,画出金军粮道的详细路线。” 岳飞指着地图,语气平淡,“不要恋战,画完就回。” 得,名将的儿子就是顶级牛马。 岳云抱拳:“是。” 杨再兴在旁边听见了,立刻凑上来:“岳大哥,我跟云哥儿去。” 岳飞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肩上停了一下。小商桥的伤还没好利索,杨再兴的左胳膊现在抬起来还有点费劲。 “你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杨再兴咧嘴笑了,还特意抬了抬左胳膊,证明自己没事,“再说了,云哥儿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那小子打起仗来不要命,得有人看着。” 岳云心说我什么时候不要命了?但杨再兴已经拍着胸脯把活儿揽下来了,岳飞也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准了。 第6章 铁心兰 三百背嵬军精骑,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岳云骑在枣红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杨再兴跟在他旁边,滚金枪横在马鞍上,嘴里叼着根草,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去执行危险任务的,倒像是去郊游的。 “杨叔父,”岳云说,“您对这片熟吗?” “熟。”杨再兴把嘴里的草吐掉,“早年我跟岳大哥在这儿打过仗,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闭着眼都知道。” 岳云放心了一点。他对这个时代的地图还不太适应,那些画在羊皮上的线条歪歪扭扭的,比例尺全靠猜,有时候一条河画得比一座山还宽。有杨再兴这个活地图在旁边,至少不会迷路。 队伍走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岳云下令在一处山沟里扎营休息,不点火,不打更,所有人吃干粮、喝凉水,马也不能出声。 杨再兴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啃着干饼子,含混不清地说:“明天再走一天,就能到金军的地盘了。那边有个镇子,叫石门镇,金军的粮草都要从那儿过。” 岳云也啃着饼子,脑子里在与地图比对。 石门镇,粮道,守军。 “守军有多少人?” “以前大概五百,现在不好说。”杨再兴嚼了嚼,咽下去,“金兀术把主力往前推了,后方的守军可能少了。” 岳云点了点头,五百人,不多。 真正麻烦的是金军的巡逻队,那些骑兵骑着快马,在粮道上来回巡查,一旦发现宋军,立刻就会调兵来围剿。 三百对五百,岳云不怕。但三百对一千、对两千,那就不好说了。 “明天到了石门镇,先别急着动手。”岳云说,“看看情况再说。” 杨再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跟你爹一个性子,凡事都要先看看再说。” 岳云没接话,又啃了一口饼子,嚼了嚼咽下去。饼子是杂粮的,粗得拉嗓子。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出发了。 岳云骑在马上,一路走一路观察地形。 两边的山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树林也越来越深。 偶尔有鸟从树丛里飞起来,他都会多看一眼,万一是金兵的伏兵惊动的呢? “前面就是太行山的余脉了。”杨再兴指着前方连绵的山影,“翻过那座山,就是石门镇。” 岳云看了看那座山,不高,但很陡。山道弯弯曲曲的,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松树。 这种地方,藏几百个人根本看不出来。 “杨叔父,这地方容易设伏。” 杨再兴点了点头:“所以咱们得快点过去,别在金军的地盘上磨蹭。” 岳云催马加速,队伍也加快了速度。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前面的斥候忽然飞奔回来。 “少将军!前面发现金兵!至少五百骑,旗号是‘银’字!” 岳云心里一沉。“银”字,是完颜银弹子的旗号。金弹子的弟弟,金兀术的侄子,金国的一员猛将。 杨再兴却兴奋了起来:“五百骑?确定?” “确定!”斥候喘着气,“而且他们不是路过,是在这儿等着咱们的,已经摆好阵了!” 这说明他们的行踪早就被金军发现了,金军是有备而来。 “好!”岳云的勇气也被激发了出来,“来得好!” “上去干死金狗!” 杨再兴与岳云带头,三百骑同时向金兵方向奔去。 可没跑多远,后面也传来了马蹄声。 又一个斥候飞奔过来。 “少将军!后面也发现金兵!把咱们的后路堵了!” 岳云的心沉了下去。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是被打埋伏了。 “多少人?”他问。 “前面五百,后面五百,至少一千人。” 一千对三百。 而且完颜银弹子是金国猛将,武艺不在金弹子之下。 他亲自带队,说明金军对这次伏击是志在必得。 “操。”杨再兴骂了一声,“这帮金狗,倒是学聪明了。” 岳云拉紧缰绳,放慢战马的脚步,脑中在考虑怎么办? 前后都被堵了,左右两边是山,山不高,但很陡,马爬不上去。 弃马上山?那三百匹马就全丢了,而且步兵跑不过骑兵,一样会被追上。 硬打?八百对三百,就算能打赢,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而且完颜银弹子不是吃素的,他带来的肯定都是金军的精锐。 “往左边山上撤!”岳云指着左边的山坡,“马能爬上去,虽然慢,但总比在平地上被包围强!” 杨再兴看了一眼那个山坡,点了点头:“走!” 三百骑催马往山坡上爬。马爬山很吃力,尤其是枣红马这种腿上有伤的,爬几步就打滑,喘得跟风箱似的。 岳云心疼马,但没办法,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 金兵追了上来。 完颜银弹子骑着一匹大黄马,手里提着一对铜锤,冲在最前面。他看见宋军往山上跑,大笑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岳家的小崽子!跑什么跑!下来跟你爷爷打一架!” 岳云没理他,继续往山上爬。 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 山越来越陡,马越来越爬不动。 有几个士兵的马蹄打滑,连人带马摔了下去,被后面的金兵追上,一阵乱刀砍死。 岳云的眼睛红了。 “杨叔父!带人往山上走!我来断后!” “不行!”杨再兴吼道,“要断后也是我来!” “您伤了,跑不动!我来!” 杨再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岳云已经拨转马头,往下冲了。 “岳云!”杨再兴大喊。 岳云没回头。他握着双锤,策马朝金兵最密集的地方冲了过去。 完颜银弹子看见他冲下来,笑得更欢了:“来得好!”他催马迎上来,双锤对双锤。 岳云的第一锤砸下去的时候,完颜银弹子用左手锤挡了一下。两锤相撞,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岳云手臂发麻。这人力气不小。 完颜银弹子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岳云的力气这么大。 “有点本事!”他喊了一声,右手锤跟着砸了过来。 岳云侧身避开,左手锤抡圆了,朝完颜银弹子的腰间砸去。完颜银弹子用锤杆一挡,又是一声巨响。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但金兵太多了,岳云虽然能跟完颜银弹子打个平手,可周围的普通金兵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有的砍他的马,有的刺他的人。 他不得不分心应付那些小兵,渐渐落了下风。 “少将军!快走!”一个背嵬军士兵冲过来,替他挡住了左边的一队金兵。话音未落,那人就被一枪捅穿了胸口。 岳云的眼睛红了,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 他虚晃一锤,逼退完颜银弹子,拨转马头,往山上跑。 完颜银弹子追了上来:“想跑?没那么容易!” 岳云的马已经跑不动了。枣红马的腿上又添了新伤,跑起来一瘸一拐的,速度越来越慢。 完颜银弹子的马快,很快就追到了岳云身后,他举起铜锤,朝岳云的后背砸去。 岳云听见身后的风声,想躲,但来不及了。 就在那一瞬间,一支箭从山上飞下来,正中完颜银弹子的马头。 马嘶鸣一声,前腿一弯,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完颜银弹子从地上爬起来,大骂一声:“谁!” 岳云抬头往山上看去,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骑着一匹白马,手里提着一杆梨花点钢枪,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皮甲,长发在风中飘扬。 她的身后,跟着至少上千人的队伍,从山脊上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往下冲。 岳云不认识她,但那身打扮、那面旗帜,他认出来是太行山忠义社的人。 铁摩勒的队伍。 “杀!”那女人喊道,声音清脆得像一把刀。 上千义军从山上冲下来,跟金兵绞杀在一起。金兵本来就在爬坡,马跑不快,被义军从高往低冲杀,一下子乱了阵脚。 完颜银弹子翻身上了另一匹马,想组织反击,但那女人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你是谁?”完颜银弹子喝问。 “杀你的人!”那女人一枪刺过去,完颜银弹子举锤挡开。两人交手几个回合,完颜银弹子发现这女人不好对付,加上金兵已经被义军冲得七零八落,他不敢恋战,拨转马头,带着残兵跑了。 金兵如潮水般退去。 岳云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枣红马站在他旁边,浑身是血,喘得比他还厉害。 那女人骑马走过来,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岳云?” 岳云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银白色的皮甲、雪白的战马、乌黑的长发,还有那双明亮的、带着几分野性的眼睛。 “我是,”岳云说,“你是谁?” 那女人笑了,笑容很好看,但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叫铁心兰,太行山忠义社的。我爹是铁摩勒。” 她伸出手。 岳云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和,很有力,虎口上全是老茧。 “谢谢你,”岳云说,“今天要不是你,我就交代在这儿了。” 铁心兰摇了摇头:“你爹岳元帅对我们太行山有恩,救你是应该的。” 她松开手,看了一眼岳云胳膊上的伤口:“你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铁心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拨转马头,朝山上走去。 “走吧,去我们寨子里坐坐,我爹想见你。” 岳云看了看杨再兴。杨再兴耸了耸肩:“去吧,人家救了咱们,总得去道个谢。” 岳云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跟着铁心兰往山上走去。 身后,三百背嵬军还剩下两百出头。 又折了几十个弟兄,岳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他知道,今天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 如果不是铁心兰及时赶到,他和杨再兴,还有这两百多个兄弟,今天可能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太行山的山路不好走,弯弯曲曲的,有时候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 铁心兰骑马走在最前面,岳云跟在后面,杨再兴在后面压阵。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很大的山寨,建在山顶的平地上。 寨子里有木屋、有校场、有粮仓、有兵器库,甚至还有一个小集市,至少住了几千人。 铁心兰回头看了岳云一眼:“到了,下来吧。” 岳云翻身下马,跟着她走进山寨。 寨子里的人都在看他们,有老人、有女人、有小孩,都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 几个小孩子跑过来,围着岳云转圈,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那些笑脸让他心里暖了一下。 铁心兰把岳云带到最大的一间木屋前面。 “爹!人带来了!” 木屋的门开了,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浓眉大眼,虎背熊腰,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大刀。 铁摩勒。太行山忠义社的大当家。 他看见岳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抱拳。 “岳少将军,久仰大名。” 岳云也抱拳:“铁大当家,今日救命之恩,岳云铭记在心。” 铁摩勒摆了摆手:“什么救命不救命的,你爹当年救过我全家,我救你是应该的。”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喝杯酒,暖暖身子。” 岳云跟着他走进木屋,在一个木墩上坐下。 铁心兰端了几碗酒过来,放在桌上:“喝吧,我们自己酿的,比不上你们军中的好酒,但劲大。” 岳云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皱眉。 铁摩勒也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岳云:“岳少将军,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们岳家军跟金狗打仗,我们太行山的弟兄们都想出力。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岳云心里一动:“铁大当家,您这话当真?” “当真。”铁摩勒说,“我们虽然不是什么正规军,但几万弟兄还是有的。只要岳元帅一声令下,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岳云放下碗,抱拳:“铁大当家,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站起来,“等我回去,一定跟我父帅禀明此事。到时候,咱们并肩作战,一起打金狗。” 铁摩勒哈哈大笑:“好!痛快!”他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来,敬岳少将军!” 岳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入喉,火辣辣的。 但岳云的心里,比酒还热。 太行山义军,几万人马,如果能跟岳家军联合起来,那可是一支不小的力量。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铁心兰,铁心兰正在擦枪,察觉到他看过来,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眼。 岳云有点慌,移开目光,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外面的天色,已经快黑了。太行山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在山谷里回荡。 岳云坐在木屋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铁心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明天就走?” 岳云点了点头:“军情紧急,不能多待。” 铁心兰沉默了一会儿:“那我送送你。” 岳云看了她一眼:“好。” 第7章 离开 在山寨休整了一晚,由于还有任务没有完成,岳云醒的很早。 胳膊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绷带是铁心兰昨晚帮他换的,缠得很紧,绑得很利索。 他正低头检查伤口,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醒了?” 铁心兰端着个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搁着两碗粥、一碟咸菜、几个杂粮馒头。 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看了他一眼,“昨晚我爹本想叫你喝酒,但你睡得太死了,叫都叫不醒。” “太累了。”岳云说。 他毕竟是一个现代人穿越过来的,真实的岳云应该是很警惕的。 “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累才怪。” 铁心兰说话很直接,不绕弯子,跟她这个人一样。 岳云昨晚上就发现了,这姑娘不跟你客套,有什么说什么,说完了还冲你笑笑,让你生不起气来。 岳云坐到桌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带着一股子粮食特有的香甜。他已经好几顿没正经吃饭了,这碗粥下去,整个人都暖过来了。 “你爹呢?”岳云问。 “在山寨那边练武,每天都练,刮风下雨不落。”铁心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他那人,闲不住。” 岳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你爹练的是什么武?” “祖传的摩云掌,还有破阵枪法。”铁心兰把粥喝完,抹了抹嘴,“我从小跟着练,打遍山寨无敌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全是光。 岳云想起昨天她在战场上那几枪,又快又狠,确实有两下子。不是花架子,是真能杀人的功夫。 “看出来了。”岳云说,“昨天那一箭,要是偏一寸,就扎不上完颜银弹子的马头了。” 铁心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眼力不错。那一箭我瞄了好久,就怕偏了。” “你没偏。” “所以你们活下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脸有点红了。 吃完早饭,铁心兰带着岳云在山寨里转了一圈。 寨子比岳云想象的要大。光校场就有两个,一个练步兵,一个练骑兵。 岳云在校场上看见了几百号人正在操练,刀枪棍棒耍得虎虎生风,喊杀声震天。 “你们有多少人?”岳云问。 “常驻的八千多,能拉出去打仗的五千多。”铁心兰说,“要是算上周边的附属势力,能凑两三万。” 岳云心里一动。 两三万。 这不是小数目。 如果能把这支力量整合进来,哪怕只是作为侧翼和后勤支援,也能减轻不少压力。 “你们跟金兵打过吗?” “打过。”铁心兰指了指远处的山,“去年冬天,金兵想来扫荡,被我爹带人打了回去。杀了他们三百多,咱们折了不到一百。” 岳云点了点头。 铁摩勒这人不简单,能把一支义军带成这样,不光有本事,还有脑子。 光是打仗不怕死不行,还得会练兵、会布阵、会统筹粮草。 这个人,值得结交。 “走,带你去见见我爹。他有事想跟你谈。” 铁摩勒在校场边上站着,手里提着一把大刀,正指点几个年轻人练刀法。 看见岳云过来,他把刀往旁边一递,大步走过来。 “岳少将军,昨晚睡得可好?” “好,多谢铁大当家款待。” 铁摩勒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三人坐在校场边的一棵大槐树下,有小兵端了茶来。茶是粗茶,但泡得很浓,喝一口满嘴都是苦味。 “岳少将军,”铁摩勒开门见山,“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昨天我给你说那个事情,你们岳家军打金狗,我们太行山的弟兄们都想出力。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岳云放下茶碗。 “铁大当家,我替岳家军谢谢您。但我不能替父帅做主,我得回去禀明了,才能给您答复。” “那是自然。”铁摩勒点了点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不要朝廷的封赏,不要官职,不要银子。我们打金狗,是为了保境安民,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岳云看着他,心里对这个胡子花白的老汉多了几分敬意。 “那您要什么?” “要一个承诺。”铁摩勒说,“我要你们岳家军答应,不把我们当草寇,不当炮灰,不让我们白死。” 这话说得直,说得硬,说得岳云心里一酸。 他知道铁摩勒为什么说这话。 这些年,不是没有官军拉拢过义军,但大多数时候,义军都被当成了消耗品。 仗打赢了,功劳是官军的;仗打输了,责任是义军的。 死的人白死,活的人寒心。 “铁大当家,”岳云站起来,抱拳,“我岳云今天把话撂这儿,只要岳家军还在,就不会让太行山的弟兄们白流血。” 铁摩勒看着他,良久,笑了。 “好,我信你。” 从校场回来,铁心兰把岳云带到了山寨后面的望月亭。 望月亭建在悬崖边上,下面是万丈深渊,对面是连绵的山峦。山风很大,吹得亭子旁边的松树沙沙作响。 “这地方是我爹建的,心烦的时候就来坐坐。”铁心兰靠在栏杆上,风吹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飘,“你看对面那几座山,像不像五匹马?” 岳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像。” “那叫五马岭,过了五马岭,就是金兵的地盘了。” 岳云点了点头。 铁心兰转过身,看着他。 “你们这次来,是为了探金兵的粮道?” 岳云犹豫了一下。 这是军事情报,按理说不该跟外人说。 但铁心兰昨天救了他一命,铁摩勒又答应跟岳家军结盟,他要是还藏着掖着,反倒显得不信任人家。 “是。”他说,“金兀术的主力就在颍昌以北,粮草从河北运过来,走石门镇。我们想把那条线摸清楚。” 铁心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 岳云看着她,“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铁心兰想了想。 “我爹想把忠义社交给我。他说他老了,打不动了,要我接班。” “你接吗?” “接。”铁心兰说,“我娘死得早,我爹就我一个闺女。我不接,谁来接?” 岳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前世的那些女人,漂亮、精致、会打扮,但很少有这样的,眼睛里全是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你以后会是个好当家。”岳云说。 铁心兰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以后也会是个好将军。” 两人对视,都笑了。 下午,岳云准备走了。 铁摩勒带着铁心兰和几个头领,送到寨门口。 “岳少将军,”铁摩勒抱拳,“回去跟你爹说,太行山的弟兄们,随时听候调遣。” 岳云抱拳回礼:“铁大当家,您的话我一定带到。” 他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精神头比昨天好多了。铁心兰给他换了药,又给马换了新的包扎,马腿上的伤也好了不少。 “路上小心。”铁心兰站在马旁边,仰头看着他,“别再被金狗埋伏了。” 岳云笑了一下。 “不会了。” 他拨转马头,带着杨再兴和剩下的背嵬军,往山下去了。 走了没多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铁心兰还站在寨门口,一身银白色的皮甲在阳光下发着光。 她没挥手,没喊话,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远去。 岳云转过头,催马下山。 山路弯弯曲曲的,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杨再兴骑马靠过来,压低声音。 “云哥儿,那个铁姑娘,对你有意思。” 岳云摆摆手,“杨叔父,可不能瞎说,坏人家姑娘的名声。” “你看她看你的眼神,那可不是一般看人的眼神。”杨再兴咧嘴笑了,“你要是没那意思,就别耽误人家。” 岳云瞪了他一眼。 “杨叔父,您能不能正经点?” “我正经得很!”杨再兴哈哈大笑,“我跟你说,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娘就是这么看上他的。” “行了行了!”岳云打断他,催马快走。 杨再兴在后面笑得更欢了。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树上的鸟。 回到大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岳飞还在中军帐里看地图,听见岳云回来的消息,立刻让他进来。 “怎么样?”岳飞问。 岳云把粮道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又说了太行山遇伏的事,以及铁摩勒的结盟意愿。 岳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铁摩勒这个人,我早年打过交道。是个义士,信得过。” “那父帅的意思是——” “答应他。”岳飞说,“太行山义军两三万人,如果能跟咱们联手,无论是牵制金军侧翼,还是保障粮道安全,都是极大的助力。” 岳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岳云说,“铁摩勒说,金军最近在牛头山方向调动频繁,可能有动作。” 岳飞的眉头皱了起来。 “牛头山。”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牛头山的位置上。 “牛头山是咽喉要地,如果金军占了那里,居高临下,颍昌、开封都在威胁之下。” 岳云猛的想起一事。 牛头山。 高宠。 “父帅,孩儿愿率部去守牛头山。” 岳飞看着他。 帐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帐布猎猎作响。烛火晃了晃,岳飞的影子在地图上晃来晃去。 “你刚回来,先歇两天。” “父帅——” “这是军令。”岳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再说,牛头山那边已经有高宠去了,你不用担心。” 岳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高宠去了。 他知道高宠去了。 他更知道,原书里高宠是怎么死的。 “父帅,”岳云说,“孩儿想去牛头山看看。不是违抗军令,就是想看看那边的地形,熟悉一下。” 岳飞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岳云说,“孩儿就是想去看看。”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看完就回来。” “是。” 岳云抱拳,退出中军帐。 牛头山。 他必须去。 第18章 收复 天蒙蒙亮,岳云就又带着三千骑兵出发了。铁心兰骑在白马上,枪尖用布条缠了,怕反光被金兵发现。 三千人没点火把,马腿裹布,沿着沼泽地边缘那条隐蔽的小路摸黑前进。 昨晚岳飞说的那番话,岳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专打运粮队,不打城,这是对的。 滑州城里的金兵五千人,城墙上还有弓箭手,硬攻是找死。 但运粮队不一样,运粮队在野地里走,护粮的金兵最多几百人,好打。 问题是,金兵的运粮队什么时候来? 斥候昨天下午去探了,说黄河渡口那边停着二十几艘船,船上的粮草已经卸了大半,堆在岸边的帐篷里。 但金兵没有立刻往南运,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怕宋军在半路截,也可能是人手不够。 岳云决定去渡口南边五里处等着。那是运粮队的必经之路,两边是低矮的土丘,长满了枯草和灌木,藏几千人不成问题。 他让士兵们藏好,马嘴套上笼头,人不许说话,连咳嗽都得捂着嘴。 铁心兰趴在他旁边的土丘上,枪搁在身边,眼睛盯着远处那条土路,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要等到什么时候?”她低声问。 “等到金兵出来。” “要是他们今天不出来呢?” “那就明天。明天不出来后天。反正粮草在渡口堆着,他们早晚得运。” 铁心兰没再问了。她把枪往身边拉了拉,趴得更低了些。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袖,冷冰冰的贴在胳膊上。 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太阳都升到头顶了,远处终于出现了动静。 一队金兵从北边过来,前面是十几个骑兵开道,中间是几十辆大车,车上堆着满满的麻袋,后面还有几十个步兵殿后。护粮的金兵加起来不到两百人,车上插着的小旗在风里飘,旗上绣着一个“粮”字。 岳云数了一下。大车至少四十辆,每辆车两个轮子,车辙压出来的印子很深,说明车上的粮草不轻。护粮的两百人,骑兵大概三十,步兵一百七。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所有人都趴着,眼睛盯着那队运粮车。弓弩手已经把箭搭上了弦,刀斧手握着刀柄,马骑兵拉着缰绳。三千人对两百人,闭着眼睛都能打,但岳云不想让一个金兵跑回去报信。 运粮队进了伏击圈。前面的骑兵已经过了土丘中间那段窄路,后面的大车还在慢慢往前挪。 岳云举起右锤,猛地往下一挥。 弓弩手先站起来,五百支箭齐刷刷地射出去。金兵护粮的骑兵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前排七八个人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后面的步兵想往两边散开找掩护,但路两边全是枯草和灌木,跑都跑不快。 第二波箭雨紧跟着泼过去,又有几十个金兵倒下了。 刀斧手从土丘上冲下去,直扑运粮车队。金兵的步兵还没站稳脚跟,就被砍翻了一大片。 几个金兵试图组织反击,刚举起刀就被围上来的刀斧手剁了。 岳云带着骑兵从侧面包抄过去,截住了金兵的后路。 剩下的金兵见势不妙,想往回跑,但岳云的骑兵已经堵住了路,跑都跑不掉。 铁心兰骑着白马,从土丘上冲下来,枪尖直取金兵领头的那个骑兵头目。 那人骑着一匹黄骠马,穿着铁甲,手里提着一柄大刀,看见铁心兰冲过来,举刀就砍。 铁心兰侧身避开,一枪捅在他腋下,枪尖从铁甲缝隙里钻进去,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两百个护粮金兵死了大半,剩下几十个跪在地上投降了。 四十辆大车上的麻袋被掀开,里面全是小米和高粱,颗粒饱满,一看就知道是今年刚收的新粮。 “烧了。”岳云说。 士兵们把麻袋从车上拖下来,堆在路边,浇上火油,点着了。火苗窜起一丈多高,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几里外都能看见。 铁心兰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粮食被烧,嘴角动了一下。“可惜了。这些粮食够几千人吃一个月的。” “可惜也得烧。带不走。” 铁心兰知道岳云说得对。三千骑兵,马背上的空间有限,带干粮还行,带这么多生粮食根本不可能。与其留给金兵,不如烧了干净。 “撤!”岳云喊道。 三千骑兵调转马头,往来路撤去。身后,四十车粮食烧成了一堆灰烬,浓烟在天上飘了老半天。 回到牛头山已经是傍晚了。岳云把马拴好,走进中军帐,岳飞正在看地图。 “烧了四十车粮食,杀了一百多个护粮的金兵。”岳云说,“剩下的金兵俘虏了十几个,关在营里了。” 岳飞点了点头,没问细节,问了另一件事。“金兵运粮队的路线你摸清楚了?” “清楚了。从渡口往南走五里,经过一片土丘,两边都是枯草地。咱们今天藏的地方,再往前两里就是一片开阔地,那里不好打。” “明天金兵肯定还会运。他们粮食不够了,不运不行。”岳飞转过身,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明天你再去,换个地方打。同一个地方打两次,他们会在那里加强防守。” 岳云想了想,指了指地图上渡口以南十里处的一个位置。“这里,路两边是石头坡,坡不高,但能藏人。比今天那个地方还好打。” “行。明天你带人去那里。” 岳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岳飞叫住他,“今天伤亡多少?” 岳云愣了一下。他真没数。打得太顺了,两百个金兵不到半柱香就解决了,自己的人一个没死,伤了几个,都是冲下去的时候被灌木划的,不严重。 “一个没死,伤了几个,皮外伤。” 岳云从帐里出来,铁心兰正蹲在营门口擦枪。 “明天还去?”她抬起头。 “去。换个地方。” 铁心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擦枪。她擦枪的时候很专注,眼里只有枪尖上那点血迹,擦干净了再对着光看看,还有没有没擦到的。岳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铁姑娘,你今天捅那个骑兵头目那一枪,用的是新学的枪法?” “不是。是老招,临时改了角度。”铁心兰把枪尖擦完,开始擦枪杆,“他从上往下劈,我要是直着捅,捅的是他胸口,有甲,捅不穿。斜着往上捅,捅腋下,没甲。是你上次教的。” 岳云想起来了。上次在山谷烧粮草的时候,他跟铁心兰说过,金兵的铁甲腋下是最薄弱的地方,枪尖斜着往上捅,比直着捅更容易扎进去。他随口说了一句,她记住了。 “你记性不错。” “你教的当然要记。不记白不记。” 岳云笑了一下。铁心兰把枪擦完了,站起来,枪扛在肩上。 “明天几点出发?” “寅时。” “那今晚早点睡。” 第二天寅时,岳云又带着三千骑兵出发了。这一回换了个地方埋伏,路两边的石头坡比昨天的土丘还高,藏人更容易。 金兵运粮队今天比昨天来得早,巳时就到了。护粮的兵力比昨天多了,至少三百人,前面开道的骑兵也多了十几个。 岳云趴在石头坡上数了数。大车还是四十辆,但车上的麻袋比昨天的大,装得更满。护粮的骑兵五十,步兵二百五。 “打不打?”铁心兰趴在他旁边问。 “打。人多了也打。”岳云举起右锤。 这一仗比昨天费劲。 金兵有了防备,散得比较开,箭雨射倒了第一批,第二批没有乱,反而往石头坡上冲。 岳云让刀斧手迎上去,石头坡上石头多,刀斧手躲在石头后面砍金兵的腿。 金兵往上冲,坡陡,跑不快,被砍倒了好几十个。 铁心兰的枪今天发挥了大用。她专挑那些穿着好盔甲的金兵捅,一枪一个,捅的都是喉咙和腋下。 有个金将骑着马冲过来,她一枪捅在马脖子上,马倒了,金将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她的枪尖扎进了后心。 岳云带着骑兵从石头坡侧面冲下去,截断了金兵的退路。 剩下的金兵见势不妙,扔了兵器就跑。岳云让骑兵追了一阵,又杀了五六十个。运粮车上的粮食照旧烧了,四十车粮食烧得比昨天还旺,火焰窜起来好几丈。 这一仗,金兵死了至少两百个,宋军伤了十几个,死了两个。 岳云蹲在路边,看着那两个阵亡士兵的尸体。都是刚补充上来的新兵,一个十七,一个十八,脸还很嫩。一个被刀砍在脖子上,一个被箭射中了眼睛。 铁心兰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抬回去。”岳云站起来,“好好埋。” 第三天,岳云又去了。这一回金兵换了路,不走土丘,也不走石头坡,走了一条河边的小路。路窄,大车过不去,金兵派了好几百人在前面开路,砍树填坑,折腾了大半天,大车才过了三辆。 岳云趴在河对岸的草丛里,看着金兵在那头费力地开路。 “他们学聪明了。”铁心兰说。 “再聪明也得运粮。粮食在渡口堆着,不运到城里,城里的金兵就得饿肚子。” “那咱们怎么办?他们的路不好打。” 岳云看了一会儿,有了主意。他让弓弩手往对岸射了几轮箭,金兵赶紧找地方躲,大车没人管了。他又让骑兵沿着河岸来回跑了几趟,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金兵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吓得扔了大车就跑。 “烧!”岳云喊道。 几个士兵泅水过河,点着了那三辆大车上的粮食。火烧得不大,但足够让金兵知道,换个地方也不安全。 岳云带着人在河边待了一整天,金兵没敢再运。 第四天,金兵不运了。 第五天,斥候回报说,渡口那边的粮食已经烧光了,船也空了大半。金兵把剩下的粮食搬进了滑州城里,白天不敢运,晚上偷偷运。 第六天,岳云夜里带人去劫了一次,摸黑打了一仗,杀了七八十个金兵,烧了十几车粮食。 滑州城里断粮了。斥候说城里的金兵开始在街上抢百姓的粮食,百姓不给就杀,闹得鸡飞狗跳。有几个金兵偷偷从城墙上溜下来跑了。 粮草告急,金兵弃城了。 五千金兵趁夜从北门摸出去,往黄河渡口跑。 岳云带人追了一夜,在渡口追上了。金兵挤在岸边等船,船不够,几百人上不去。岳云的骑兵冲过去砍杀了一阵,金兵死伤惨重,河面上漂满了尸体,河水都红了。 天亮的时候,滑州城上空无一人,金兵的旗帜被扯下来扔在地上。 岳云骑马进城的时候,街上一片死寂。百姓们关着门,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宋军的旗帜,有人开了门,站在门口哭。 一个老头跪在路边,嘴里念叨着“王师回来了”,哭得浑身发抖。 铁心兰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百姓,眼眶红了。 岳云没哭。他骑马走到城门口,下马,拔出腰间的刀,在城门柱子上刻了一行字。 “兴武元年十月,岳云破滑州。” 从滑州回牛头山的路上,铁心兰一直没说话。她骑在白马上一颠一颠的,枪横在马鞍上,眼睛盯着远处。 岳云骑马靠过去。 “怎么了?” “没怎么。” “骗人。” 铁心兰笑了一下,笑得很浅。“那些百姓,让我想起太行山。” 岳云没接话。 “金兵抢太行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百姓关着门,不敢出来。金兵走了,也不敢出来。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来。”铁心兰的声音很轻,“我爹带着我们去打金兵,打了一回又一回,打不完。打死一批又来一批,像是杀不完。” “打不完也要打。”岳云说,“打一个少一个,打一天少一天。” 铁心兰转过头看着他。“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打。不打,连这点地盘都保不住。” 铁心兰没再说什么。 回到牛头山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营门口站着一排老兵,看见岳云带着人马回来,有人喊了一句“少将军回来了”,几个老兵跑过来帮着牵马卸鞍。 高宠从校场那边大步走过来,左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头很好。 “滑州拿下来了?” “拿下来了。金兵跑了。” “好!”高宠一巴掌拍在岳云肩膀上,拍得他身子一歪,“你小子,行啊。” “不是我一个人拿的。铁姑娘也在。” 高宠看了一眼铁心兰,又看了一眼岳云,笑了。“行了行了,你俩都厉害,行了吧?走,吃饭去。今天伙房炖了羊肉,给你们留了两碗。” 岳云把马拴好,跟着高宠往伙房走,铁心兰跟在后面。 伙房门口,牛皋正蹲在地上啃羊骨头,啃得满脸是油。看见岳云过来,他把骨头往碗里一扔,站起来。 “少将军,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那份羊肉我就要帮你吃了。” “那你吃了吗?” “没。哪敢啊,高宠盯着呢。”牛皋嘿嘿笑,指着屋里,“锅里,还热着。” 岳云走进伙房,掀开锅盖,羊肉炖得烂,汤浓得发白,上面飘着一层油花。他舀了两碗,一碗递给铁心兰,一碗自己端着,蹲在伙房门口喝。 铁心兰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喝,没人抢。”岳云说。 高宠也端着碗蹲过来,三个人并排蹲在伙房门口,喝着羊肉汤,谁也没说话。 天边的晚霞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风也大了,吹得营帐的布哗哗响。 岳云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碗放在地上,站起来。 “高将军,明天我打算再去滑州北边看看。金兵虽然跑了,但渡口还在他们手里,要是让他们把渡口修好了,船还能过来。” “你刚打完,不歇两天?” “歇够了。打仗又不累。” 高宠笑了一声。“行,你去吧。军营里的事我盯着。” 岳云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铁心兰跟上来。 “明天几点出发?” “寅时。” “还是寅时。你就不能换个时辰?” “寅时天没亮,好赶路。” 铁心兰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第19章 烧桥 滑州拿下来的第二天,岳云带着斥候队往北走了十里,趴在黄河渡口南边的一个土坡上,盯着对岸。 渡口在北岸,金兵的船还停在岸边,至少有二十艘。码头上堆着不少麻袋,应该是没来得及运走的粮草。 金兵在北岸扎了一个营寨,营寨不大,最多能住一千人,营寨外面挖了壕沟,插了鹿角,守备比南岸严密得多。 斥候说,金兵从滑州城逃出去的那些人,大部分过了河,少部分没来得及上船的,被金兀术派来接应的船接走了。 现在北岸的兵力大概两千人,由一个叫完颜鼎的金将统领。 铁心兰趴在他旁边,用铜管子看了一会儿。“两千人,咱们打不过去。” “谁说打过去?”岳云把铜管子拿回来,“我只看不碰。” “那你来看什么?” “看他们什么时候修好浮桥。浮桥修好了,金兵的大军就能过来。修不好,他们就只能靠船运,一次运不了多少人。” 铁心兰明白了。岳云是来看金兵修桥的进度。 浮桥在金兵退的时候被烧断了,金兀术要想再攻牛头山,必须先修好浮桥。 修浮桥需要木材、铁钉、绳索,还得有人干活。这些东西从哪儿来?从河北运来。怎么运?靠船。船一次能运多少?不多。所以金兀术修浮桥的速度不会快。 “看完就走?”铁心兰问。 “看完就走。” 岳云又看了一会儿,把渡口周边的地形记在脑子里,然后带着斥候队悄悄撤了回去。 回到滑州城,高宠已经带人到了。他骑在黑马上,左胳膊的绷带换过了,新绷带白得扎眼。身后的队伍至少三千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岳元帅让我来帮你守滑州。”高宠从马上跳下来,一巴掌拍在岳云肩膀上,“你在前面打,我在后面给你守着,放心。” 岳云让高宠把兵驻在城北,靠近渡口的方向。 一旦金兵过河,高宠的人能第一时间顶上去。他自己带着人驻在城南,负责外围警戒。 铁心兰牵着马走过来,枪搁在马鞍上。“你住哪儿?” 岳云指了指城北的一间空屋子。“那儿,高宠隔壁。” “我呢?” “你住我隔壁。” 铁心兰没说什么,牵着马往那间空屋子走。 傍晚的时候,斥候从北边跑回来,说金兵在渡口那边搭浮桥了,是用船连起来的。几十艘船并排停着,船上铺了厚木板,用铁链拴在一起,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桥。金兵的动作比岳云预想的快。 岳云带着铁心兰和高宠赶到渡口南边的时候,浮桥已经搭了大半。 高宠趴在一个土堆后面,看着那座浮桥,嘴里骂了一句。“这帮狗日的,干活倒是快。” 岳云仔细数了数,三十艘船,铺了木板,铁链锁着,浮桥的一头搭在北岸,另一头离南岸还有十来丈。 金兵正在往南岸这边铺最后几块木板,有几个金兵已经走过来了,站在南岸的码头上,用棍子戳地,像是在试地面硬不硬。 “他们要过来了。”铁心兰说。 “过不来。”岳云转头看着高宠,“高将军,你带人去把南岸码头上的金兵砍了。我带人烧浮桥。” 高宠二话没说,翻身上马,带着几百骑兵从侧面包抄过去。 码头上那几个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在地。 高宠的錾金虎头枪在黑夜里闪过一道寒光,一枪捅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把人挑起来甩到了河里。 岳云带着刀斧手冲到浮桥边上,火把扔上去。 木板是湿的,不好烧,但铁链上缠着麻绳,麻绳见火就着。 火烧了不到半柱香,浮桥开始松动,船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木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金兵在北岸大喊大叫,有人往这边射箭,但力道不够,箭矢落在水里,噗噗噗地响。 岳云让弓弩手往北岸射了几轮箭,压住金兵的火力。刀斧手继续烧,麻绳烧断了,铁链散了,船被冲走了好几艘。浮桥断成了几截,漂在河面上,越漂越远。 高宠骑马跑回来,浑身是血。“烧完了?” “烧完了。金兵今晚别想过河了。” “明天呢?明天他们还得搭。” “明天再烧。搭一次烧一次,看他们有多少船。” 回到滑州城已经是半夜了。岳云没睡,站在城墙上盯着北边。河对岸有火光,金兵在收拾残局。铁心兰走上来,手里提着两碗水,一碗递给他。 “你不睡觉?” “睡不着。” “你睡不着,金兵也睡不着。”铁心兰喝了口水,“他们在那边哭船呢。” 岳云笑了一下。三十艘船被烧了七八艘,剩下的也被冲散了,金兵修浮桥的进度至少拖后三天。 “明天他们要是还搭,我去烧。”铁心兰说,“你歇一天。” “你一个人不行。” “谁说我一个人?我带一百人去。” 岳云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带一百人去,我在后面给你看着。” 第二天,金兵果然又搭了。 铁心兰带着一百刀斧手,趁着金兵吃午饭的时候冲过去,火把扔在浮桥上,烧了就跑。 金兵追出来,被岳云带人在半路截杀了一阵,丢下几十具尸体回去了。 第三天,金兵不搭浮桥了。他们在北岸挖壕沟,插鹿角,摆出一副要长期防守的架势。 浮桥的事不提了,船也不动了。 岳云站在城墙上,拿着铜管子往北岸看了半天。金兵在岸边的营寨扩大了,多了几百顶帐篷,说明从后方又增兵了。 至少三千人。 “他们想干什么?”铁心兰站在旁边问。 “想耗,耗到冬天,河面结冰了,不用浮桥也能过来。” “冬天还有多久?”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岳家军能在滑州守一个多月,但金兵人多,耗得起。 岳飞那边还有别的仗要打,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压在滑州。 “高将军!”岳云从城墙上下来,找到高宠,“你回牛头山一趟,跟父帅说,金兵在渡口增兵了,至少三千人。问他怎么办。” 高宠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几十个亲兵往南跑了。 高宠走了不到半天就回来了。岳飞让岳云守滑州,守到冬天。 如果金兵过河,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不要硬拼。 岳云听了这话,心里有底了。不硬拼,那就不拼。 耗着。 铁心兰从城北走过来。 “金兵又搭桥了。” “不是说不搭了吗?” “又搭了。这回用的是新船,比原来的大。” 岳云爬上城墙,用铜管子一看,果然。北岸停着十几艘新船,比原来的大一圈,船帮也高。金兵正在往船上铺木板,干活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 “烧不烧?”铁心兰问。 “烧。” 岳云带着两千人出了城。这回他不打算偷偷摸摸地烧,他要硬打。 金兵在北岸搭桥,南岸没有多少人。他带人冲到南岸码头,用火箭射那些新船。船是新的,木板还没泡过水,容易着。 火箭射上去,火苗一下子窜起来。 金兵慌了。船上的金兵往外跳水,岸上的金兵往这边冲。 岳云让弓弩手射住阵脚,刀斧手继续烧船。高宠带人从侧面杀出去,截住了金兵的援军。 烧了半个时辰,十几艘新船烧得只剩骨架。金兵在北岸嗷嗷叫,但过不来。 岳云带人撤回城里,清点人数,伤了三十几个,死了五个。铁心兰的左臂被箭擦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她自己撕了块布缠了两圈。 晚上,岳云坐在城墙上,铁心兰坐在他旁边。 风很大,吹得城墙上的火把呼呼响。 “你今天不该冲那么前。”岳云说。 “不冲前烧不着船。”铁心兰把枪靠在城垛上,“那几个新兵跑得慢,我不在前头顶着,他们得死更多。” 岳云知道,铁心兰说的是对的,那几个新兵才补充上来不到半个月,胆子小,看见金兵冲过来腿就软了。 铁心兰在前面挡着,他们才能稳住。 今天要不是她冲在最前面,那几个新兵至少得死一半。 “你的胳膊怎么样了?” “没事。皮外伤。” 岳云伸手想去摸,铁心兰挡开了。 “说了没事。你别婆婆妈妈的。” 岳云把手收回去,看着北边的河面。 月光照在水面上,银白一片。金兵的营寨在黑夜里像一只趴着的野兽,眼睛是亮的,里面全是火把。 远处,金兵的营寨里传来号角声,沉闷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哭。 接下来的几天,金兵不搭桥了,也不挖壕沟了,他们在北岸的营寨里待着,不出来。 岳云派斥候去探,斥候回来说,金兵在营寨里杀马吃,马肉不够吃了就开始杀驴,驴也杀完了就杀骡子。 “他们断粮了。”铁心兰说。 “不一定。”岳云拿着铜管子又看了一遍,“可能是装的。故意杀马给咱们看,骗咱们过河。” “那你过不过?” “不过。” 又几日,金兵开始往北撤了,撤了一部分,大概一千人,走了就没回来。 剩下的两千人缩在营寨里,连巡逻的哨兵都少了。 这一日,岳云发现渡口那边突然多了几百个民夫,扛着木材和铁钉,在岸边敲敲打打,又开始搭浮桥了。 这回金兵学聪明了,搭桥的时候派了重兵守着,岸上至少一千人,船上还有几百人。 “高将军,你带一千人去佯攻,把岸上的金兵引开。我带人去烧船。” 高宠点了点头,带着一千骑兵绕到金兵营寨的东边,擂鼓呐喊,放了几轮箭。金兵果然上当,岸上的人马往东边去了大半。 岳云带着刀斧手冲到南岸码头,火把扔上去。这回的船上刷了桐油,烧得比之前都快,火苗窜得比桅杆还高。金兵在北岸嗷嗷叫,但来不及了。 浮桥烧了不到半柱香就塌了,船被烧得只剩下龙骨,歪歪扭扭地搁在岸边,冒着黑烟。 高宠带着人撤回来,笑着说:“金兀术要是知道你把他的船烧成这样,得气死。” “气死最好。省得打了。” 金兵撤了。 大张旗鼓地撤。 火把照得河面通亮,几百艘小船来回摆渡,把人和物资往北岸送。 营寨里的帐篷收了大半,剩下的被金兵自己点着了,烧得满天通红。 岳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一片火光。 “追不追?”高宠问。 “不追。让他们走。” “为什么?” “他们人多,咱们人少。追过去,过了河就是他们的地盘,他们熟悉地形,咱们不熟。万一有埋伏,跑都跑不掉。” 高宠想了想,点了头。 天亮的时候,渡口那边一个人影都没有了,金兵的营寨烧成了一片灰烬,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木桩戳在岸边,像墓碑一样。 岳云带着斥候队过了河,在北岸转了一圈。营寨里到处都是被烧毁的物资,粮食、帐篷、兵器,全烧了。还有一些没来得及烧完的尸体,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 铁心兰骑马走在岳云旁边,用枪尖挑开一个烧了一半的帐篷,底下压着好几具尸体,全是金兵的。她看了一眼,收了枪。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岳云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往南岸走。 渡口这一仗,打了八天八夜。金兵没能过河,浮桥没搭成,船烧了四五十艘,死了至少两千人。宋军死了不到一百。 回到滑州城的时候,高宠已经让人在城门口煮了粥,大锅架着,火烧得很旺。士兵们端着碗,排队打粥。 岳云没喝粥。他爬上城墙,一个人站着。 铁心兰端了一碗粥上来,递给他。 “喝点。” 岳云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完把碗还给铁心兰。 “你回去吧。我再待一会儿。” 铁心兰没走,她把碗放在城垛上,站在岳云旁边,看着北边的河面。 河面上雾很大,看不清对岸。金兵走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云哥儿。” “嗯。” “等仗打完了,你打算干什么?” 岳云想了想。“没想过。” “现在想。” 岳云盯着河面上的雾,想了一会儿。“找个地方种地。种一辈子地。” 铁心兰笑了。“你一个将军,种什么地?” “将军不是人?将军也得吃饭。” 铁心兰笑出了声。她把枪扛在肩上,转身往城下走。 “种地的时候叫我,我帮你。” 雾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河面上,金灿灿的。远处,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往南飞,叫声传得很远。 高宠走过来,蹲在岳云另一边,手里端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 “少将军,接下来去哪儿?” “回牛头山。” “不打了?” “歇几天。金兵过不来,咱们不急。” 高宠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 “行。回去歇着。歇够了再打。” 当天下午,岳云带着三千骑兵回了牛头山。高宠留在滑州守城,铁心兰跟着岳云回去。 岳飞在营门口等着。他看见岳云回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没看到新的伤口。 “渡口那边怎么样了?” “金兵撤了。浮桥没搭成,船烧了四五十艘。他们死了至少两千人,咱们不到一百。”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 “打得好。” 就三个字。岳云知道,从父亲嘴里说出这三个字,已经很不容易了。 “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岳云应了一声,牵着马往营里走。铁心兰跟在后面,步子轻快。 军医在营门口等着,看见岳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拆开绷带看了看。伤口已经结痂了,痂还没掉,但底下已经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 “恢复得不错。再养几天就能握锤了。” “我现在就能握。” “你现在握一个试试?攥出血了我不管。” 岳云笑了一下,没试。 铁心兰从旁边走过来,把枪往兵器架上一搁,坐在营门口的石头上,脱了靴子倒沙子。 靴子里进了不少沙土,走起路来硌脚。 岳云在她旁边坐下来,也脱了靴子倒沙子。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远处的营帐里传来士兵们说笑的声音,有人在唱小调,走调走得厉害,旁边的人在骂,骂完又笑。 铁心兰把靴子穿好,站起来。 “我去洗枪。你去不去?” “去。” 两人往溪边走。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铁心兰蹲下来,把枪浸到水里,用破布擦。岳云蹲在旁边,把锤上的血迹也擦一擦。锤头上的刺里嵌着一些碎肉和骨头渣子,已经干了,不好擦,他用树枝一点一点地剔。 “云哥儿。” “嗯。” “你说金兀术还会不会来?”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肯定会来。” 铁心兰把枪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光。 “来就来呗。打就是了。” 岳云把锤擦干净了,放在身边的石头上晾着。 两个人蹲在溪边,看着水流,谁也不说话。 天渐渐暗了,晚霞把水面染成了红色。远处传来伙房开饭的敲锅声,当当作响。 铁心兰站起来,把枪扛在肩上。 “走吧,吃饭去。” 第20章 重整旗鼓 岳云在牛头山歇了三天。 说是歇,其实一天也没闲着。 早上起来先去看伤兵,陈军医那帐篷里的味道还是那么冲,但闻多了也就习惯了。有个断了腿的士兵看见他进来,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岳云按住了,问他疼不疼。那人说疼,但比昨天好多了。 岳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铁心兰在营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她把碗递过去,岳云接了,两口喝完。铁心兰又把碗拿回去,在水桶里涮了涮,收好。 “今天干什么?”她问。 “去校场。高宠说新兵练得差不多了,让我去看看。” 两人往校场走。高宠正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条树枝,谁的动作不对就往谁身上抽。 新兵们被他抽得嗷嗷叫,但没一个人躲。 “少将军来了。”高宠把树枝往身后一藏,像是怕被人看见他拿这玩意教兵。 岳云没戳穿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批新兵比半个月前强多了,至少枪能端平了,刺出去也有劲了。队列也整齐了,走起来嗒嗒嗒的,像那么回事。 “不错。”岳云说。 “那是。”高宠咧嘴笑了,“我带的兵,能差吗?” 新兵们听见岳云夸他们,脸上都露出笑来,有几个还偷偷互相挤眼睛。高宠看见了,树枝又抽过去。“笑什么笑?站好了!” 岳云从校场出来,迎面碰上牛皋。牛皋正蹲在营门口啃一块干饼子,啃得满脸渣子,看见岳云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少将军,岳元帅让你去中军帐,说是有军情。” 岳云加快脚步。中军帐里,岳飞站在地图前面,旁边站着张宪和王贵,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岳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走过去,岳飞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 “金兀术没有回河北,他绕道去了这个地方。” 岳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颖昌。 颖昌在牛头山南边,是岳家军的大后方。粮草、军械、伤兵,全在那里。 如果金兀术绕过牛头山去攻颖昌,岳家军的退路就被截断了。 “金兀术攻颖昌,咱们必须回去救。”岳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份量,“牛头山不能丢,颖昌也不能丢。高宠,你带五千人守牛头山。张宪,你带五千人守滑州。岳云,你带一万人跟我回颖昌。” 众将领命。岳云转身往外走,铁心兰已经在帐外等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在帐外都听见了?”岳云问。 “听见了。颖昌。” “对。你跟我去。” 铁心兰点了点头,扛着枪走了。 当天下午,岳云带着一万人马离开牛头山,往南急行军。岳飞走在前头,岳云跟在后头,铁心兰在中间策应。 队伍走得不快,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在最后面。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颖昌城已经在望了。城墙上插着宋军的旗帜,说明城还没丢。但城外有金兵的营寨,帐篷连成一片,少说有上万人。 岳云趴在城外的一个土坡上,用铜管子往那边看。 金兵的营寨扎得很规整,壕沟、鹿角、拒马,一样不少。 营寨正中间有一面大纛旗,上头绣着一个“兀”字。金兀术亲自来了。 “多少人?”铁心兰趴在他旁边。 “至少三万。城里的守军不到五千,他们撑不了多久。” 岳云从土坡上下来,找到岳飞。“父帅,金兀术的人比咱们多,硬打不行。我带人从侧面绕过去,夜里偷袭他们的粮草。” 岳飞想了想。“你刚赶了这么久的路,不歇歇?” “歇够了。走路又不累。” 岳飞同意了他的方案。 夜晚来临,岳云带着三千骑兵从金军营寨的西边绕了过去。铁心兰跟在他旁边,枪用布条缠了,怕反光。 金兵的营寨很大,粮草堆在东边,离中军帐不远。 岳云带着人马摸到东边,趴在一片灌木丛里,看着那些粮草堆。 粮草堆得像小山一样,至少有上百车。金兵派了重兵守着,火把把周围照得通亮,至少有五百人。 “不好打。”铁心兰低声说。 “打不了也要打。” 岳云让弓弩手先射几轮箭,把金兵的注意力引开,然后带着刀斧手冲进去点火。金兵被箭雨射得抬不起头,刀斧手冲到粮草堆跟前,火把扔上去。粮草堆浇了油,见火就着,火苗一下子窜起几丈高。 金兵大乱。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有埋伏,还有人喊宋军来了。 岳云让骑兵从侧面包抄过去,截住了金兵的退路。金兵前后受敌,死的死,跑的跑。 铁心兰的枪在黑夜里像一道闪电,一枪捅穿一个金兵的喉咙,又一枪捅穿另一个金兵的胸口。 她的枪法越来越快,出手越来越狠。 火越烧越大,粮草堆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满天飞。金兵彻底慌了,连当官的都在跑,没人管了。 岳云带着人马在营地里冲杀了半个时辰,烧了至少几十车粮草,然后趁金兵还没反应过来,带着人撤了。 回到颖昌城里已经是半夜了。岳飞在城门口等着,看见岳云浑身是血,先问了一句“受伤了没”。岳云摇了摇头。 铁心兰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岳云扶了她一把。 “没事吧?” “没事。就是累了。” “回去歇着。明天还有仗打。” 铁心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金兀术在颖昌城外的一座矮山上扎了营。他的粮草被烧了不少,兵也死了不少,但主力还在。 岳云站在城墙上,用铜管子看着那座矮山。 金兵在山上挖壕沟,插鹿角,摆出一副要长期围城的架势。 “金兀术这回学聪明了,不硬攻,围着你打。”铁心兰站在旁边,枪立在城垛上。 “围就围呗。城里的粮食够吃三个月的,他们撑不了那么久。” “你怎么知道?” “斥候说他们的粮草只够吃半个月。半个月之后,要么撤,要么饿死。” 接下来的几天,金兵没有攻城,只是在城外转悠。 岳云带人出去打了几次,烧了金兵几个粮草站,杀了四五百个金兵,自己的人死了不到二十个。 金兵越来越不耐烦,开始抢城外百姓的粮食。百姓跑进城里来,哭着求岳飞出兵。 如此僵持了十多天,金兵撤了。 他们的粮草见底了,援军也没来,再不走就得饿死。 金兀术的大纛旗在矮山上晃了晃,然后往北移动,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脊后面。 岳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面旗消失。铁心兰站在他旁边。 岳云转过身,看着城里。 百姓们从房子里走出来,有的站在街上哭,有的在收拾被金兵砸烂的东西,有的在找自家跑丢的鸡鸭。 一个老头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只被踩死的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岳云走过去,蹲在老头旁边。 “老人家,鸡没了可以再养。人活着就行。”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抹了把眼泪,抱着那只死鸡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了。 铁心兰走过来,站在岳云旁边。 “你不该说那种话。” “什么话?” “鸡没了可以再养,那是他唯一的一只鸡。” 岳云愣了一下。他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想安慰那个老头,但说出来的话确实不太对。 “你说得对。我不该那么说。” 铁心兰走了。 岳云一个人在街上站了很久。 回到牛头山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金兀术退回了河北,颖昌的围解了,滑州的渡口也守住了。 岳家军在这几个地方打了将近一个月,死了好几千人,但金兵死得更多。 岳飞在牛头山大营升帐,论功行赏。高宠因守牛头山有功,升了一级。张宪因守滑州有功,也升了一级。岳云因烧粮草、救颖昌有功,升了两级。 岳云站在帐里,听着岳飞念那些名字和官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在乎升不升官,他在乎的是死了多少人。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认识,但那些脸他见过。有的在伤兵营里躺着,有的在城外埋着。 散帐后,岳云走出中军帐,铁心兰在外面等着。 “恭喜你升官了。”她说。 “有什么好恭喜的。又不是没升过。” 铁心兰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升官都不高兴。” 岳云没接话。他往营外走,铁心兰跟在后面。 “你去哪儿?” “去看看那些伤兵。” 军医的伤兵营还是那个味道。血腥味,药味,还有伤口化脓后的恶臭。岳云走进去,陈军医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换药,那人咬着块破布,额头青筋暴起,一声不吭。 岳云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铁心兰靠在营门口,枪立在地上。 “看完了?” “看完了。” “心里好受点了?” “没有。” 铁心兰跟着岳云往营外走,走到溪边,两个人都蹲下来洗手。水很凉,凉得手指头都僵了。 高宠端着一碗汤走过来,蹲在岳云另一边,喝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少将军,金兀术这回退了,短时间不会再来了。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练兵。”岳云说,“练到金兀术再来的时候,咱们一个人能打他三个。” 高宠笑了。“行。练就练。我跟你干。” 傍晚的时候,岳云一个人坐在营门口的石头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红色,像血一样红。 铁心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岳云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铁心兰把枪靠在石头上,伸了个懒腰。 “云哥儿,明天你还去看伤兵吗?” “去。” “那我跟你去。” “你不怕那个味道?” “不怕。闻多了就习惯了。” 岳云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了琥珀色。她没有看他,盯着远处的山。 “铁姑娘。”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跟我去打仗。” 铁心兰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谢什么谢。打仗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第21章 整军经武 金兀术退兵的消息传到临安,赵构下了一道嘉奖令,升岳飞为少保,加封武昌郡开国公。 宣旨的使者骑着快马赶到牛头山,在营门口摆开香案,念了一大篇骈文,什么“卿忠贯日月,勇冠三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念得岳云站在旁边脚趾头都快把靴底抠穿了。 岳飞跪着接了旨,面无表情。 使者把圣旨卷好,双手递过来,岳飞接了,转身就走。 使者愣在原地,脸上笑容僵了。高宠凑过去,塞了一个银锭子,那人脸色才缓过来。 “岳元帅不高兴?”铁心兰站在岳云旁边,低声问。 “不是不高兴。是觉得没必要。”岳云看着父亲的背影,脊背挺得很直,但步子比平时快,“金兀术还没死,金国还在,这种封赏给谁看?” 当天下午,岳飞把几个将领叫到中军帐。金兀术退了,但岳家军不能闲着。 岳飞的意思是趁金军元气大伤,把战线往北推,在黄河沿岸布防,修堡垒,屯粮草,为来年北伐做准备。 高宠第一个站起来。“岳元帅,末将愿去相州。” 岳飞点了点头。张宪也站起来,说去卫州。岳云没动,他知道父亲会有别的安排。 果然,岳飞看了他一眼。“你留在牛头山,练兵。” 岳云应了。 散帐后,铁心兰在帐外等着。她今天没扛枪,枪靠在营门口的兵器架上,手里拿着一张饼在啃。听见岳云出来,她把饼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干什么?” “练兵。留在牛头山练兵。” 铁心兰把饼从嘴里拿下来。“练兵?练什么兵?” “新兵。上次补充上来的那批,才练了半个月,还差得远。” 铁心兰点了点头,她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兵器架前拿起枪,跟着岳云往校场走。 校场上,新兵们正在练队列。负责操练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百夫长,姓周,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梢拉到右边下巴,看着很凶。他喊口令的嗓门大得整个山谷都能听见,谁走错了上去就是一脚,不留情面。 岳云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半天,觉得这批新兵比前几天强了,但还差得远。有几个人的枪端不平,走队列总会走歪,还有几个听见喊杀声腿就抖。 “周叔,让他们停下来。”岳云走过去。 周百夫长吹了一声哨子,队伍停了。一百多双眼睛盯着岳云。 岳云站到队伍前面,从兵器架上拿了一杆木枪,握在手里。“枪不是这么端的。你看好了。” 他做了一个刺枪的动作,腰马合一,枪尖刺出去的时候带着风声,戳在面前的草人上,草人的胸口炸开一个窟窿,稻草飞了一地。 士兵们看呆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好”,旁边的人跟着叫好,队伍里嗡嗡的。 “安静!”周百夫长吼了一嗓子,队伍立刻没声了。 岳云把木枪放回去。“照着我刚才的样子练。今天每人刺五百下。” 铁心兰站在校场边上,抱着胳膊看。岳云教兵的时候不像十七岁的少年,像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不吼不骂,话说得少,做得多。士兵们怕周百夫长的脚,但服岳云的枪。 岳云从校场出来,铁心兰跟在后面。 “你刚才那一枪,枪尖偏了半寸。” 岳云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偏了?” “偏了。你要是刺真人,那半寸正好是肋骨和肋骨之间的缝隙,枪尖会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岳云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发力方式,觉得铁心兰说得对。他最近一直在练枪法,想把锤法和枪法结合起来,但锤的发力方式和枪不一样,改起来很费劲。 “明天你帮我看看。我练枪的时候你在旁边盯着。” “行。” 下午,岳云去找岳飞要军械。金兀术退兵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但战场上捡回来不少,刀枪箭矢堆了好几间库房,需要清点入库。岳云想给新兵换一批好兵器,现有的那些太旧了,有的枪杆都裂了。 岳飞正在帐里写什么东西,听见岳云说换兵器的事,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递给他。 “库房里能用的刀枪有三千多件,箭矢五万支。你自己去挑,挑完登记。” 岳云接过册子,转身要走。 “等一下。”岳飞叫住他,“那个铁姑娘,你让她也登记一下。她用的枪杆不是军中的,我问过工匠,他们说那种木料北方才有。让她自己去库房挑一根趁手的,有备无患。” 岳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 铁心兰正在溪边洗衣服,她的那件皮甲穿了好几天没洗,上面全是血和泥,泡在水里水都变红了。岳云走过去,蹲在旁边,把岳飞的话转述了一遍。 “让我去库房挑枪?”铁心兰没抬头,继续搓皮甲,“你不是说岳家军的军械不能乱拿吗?” “那是说别人。你例外。” 铁心兰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行。等洗完衣服去。” 岳云蹲在旁边等她。溪水哗哗地流,有几条小鱼游过来又游走了。铁心兰洗完皮甲,拧干,搭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晾着。 “走吧。” 库房在营地的北边,是一排用石头砌的房子,门口有士兵把守。岳云推开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刀枪箭矢,还有几十副盔甲。铁心兰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靠在墙角的那排长枪。枪杆是白蜡杆的,笔直光滑,枪尖是精钢打的,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蓝光。 她走过去,一根一根地挑。拿起一根,握在手里掂掂分量,抖一抖试试弹性,放下,拿另一根。挑到第七根的时候,她停下来,把这根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试了试枪尖的锋利程度,用指甲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 “就这根。” 岳云接过来看了看,枪杆笔直,没有疤结,枪尖的钢火好,淬出了花纹。他也在枪杆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枪。” 铁心兰把枪扛在肩上,枪杆上还涂着一层桐油,在阳光下泛着光。 “走吧,回去练枪。” 傍晚的时候,岳云在校场上练枪。铁心兰坐在旁边的兵器架上,翘着腿,眼睛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刺一枪,她喊一声“偏左”或者“高了”,他就调整一下角度再刺。 练了半个时辰,岳云胳膊都酸了。他把枪放下,走到铁心兰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比我爹还严。” “你爹要是看见你这么练枪,早骂你了。”铁心兰从兵器架上跳下来,把枪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你的锤法底子好,但枪和锤不一样。锤是砸的,枪是刺的。你砸惯了,刺的时候发力方向不对。” 岳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锤的力道是从上往下砸,枪的力道是从后往前刺。他一直在用砸的发力方式去刺枪,所以枪尖每次都会偏。 “我再试试。” 他站起来,拿起枪,深吸一口气,刺出去。这一枪比刚才稳多了,枪尖正中草人的胸口。 铁心兰点了点头。“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旁边几个练枪的新兵看见岳云在跟铁心兰学枪,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岳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几个新兵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岳云没生气,把枪放回兵器架上。 “今天就练到这儿。明天继续。” 天黑了,营地里点起火把。岳云从中军帐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饭,一碗递给铁心兰。她靠在营门口的一根柱子上,枪立在旁边,饭接过去就吃,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 “明天你教我枪法,我教你锤法。”岳云说。 铁心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你教我锤法?你的锤我拿不动。” “不是拿我的锤,是拿木锤。你先练发力,等力气大了再换真锤。” 铁心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明天早上,校场。” 两人吃完,岳云把碗收走,铁心兰擦枪。枪尖今天没沾血,但还是擦,用干布从头到尾摩挲一遍,枪杆擦出温润的光泽。她的那根旧枪靠在帐篷旁边,枪尖卷了刃,枪杆上也有几道深深的刀痕,跟了她好几年,舍不得扔。 岳飞从帐里走出来,看见铁心兰在擦枪,站了一会儿,走过来。 “铁姑娘,你明天去滑州一趟。帮高宠清点缴获的军械,那边人手不够。” 铁心兰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是,岳元帅。” 岳飞转身走了。铁心兰坐回去,继续擦枪,但动作慢了下来。 “你爹让我去滑州。”她说。 “听见了。” “你跟我去吗?” “我留在牛头山练兵。父帅没说让我去。” 铁心兰没说话了。她把枪擦完,站起来,枪靠在柱子上。 “明天一早走。你帮我跟高宠说,让他给我留一匹好马。” “你自己跟他说。他又不是不认识你。” 铁心兰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铁心兰骑着那匹白马往滑州去了。 枪横在马鞍上,马尾在晨风里一飘一飘的。 岳云站在营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周百夫长的哨子声从校场传来,尖锐刺耳。 岳云转过身,朝校场走去。新兵们已经列好队了,一百多人站得笔直,眼睛盯着他。 “今天练刀。”岳云从兵器架上拿了一把朴刀,“刀不是砍的,是劈的。砍是砸,劈是切。你们之前练的全是砍,力气花了不少,杀不了几个人。” 他做了一个劈刀的动作,刀锋从空中划下来,带着风声,劈在草人上。草人的肩膀被斜着劈开,稻草从切口里涌出来,哗啦一声,上半截掉在地上。 士兵们看愣了。 上次的枪法已经够厉害了,这回的刀法更狠,一刀劈掉一个草人,这要是劈在人身上,得把人劈成两半。 “照着我刚才的样子练。今天每人劈五百下。” 周百夫长吹了一声哨子,士兵们开始练。 岳云在旁边看着,谁的动作不对就走过去纠正。有一个瘦高个儿劈刀的时候腰没转过来,使的全是臂力,劈了几下就喘了。岳云站在他身后,双手扶着他的腰,帮他转。 “腰发力,不是胳膊。胳膊能有多大力?腰才是根本。” 瘦高个儿试了几次,找到感觉了,一刀劈下去,草人的胳膊断了。 “对了。就这个感觉。”岳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中午休息的时候,岳云蹲在校场边上喝水。周百夫长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少将军,这批兵你打算练多久?” “练到能打仗为止。” 周百夫长咬了一口饼子,嚼了嚼咽下去。“那得练一阵。有几个胆子太小,听见喊杀声腿就抖。” “多练练就好了。胆子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周百夫长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岳云去了一趟伤兵营。陈军医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伤兵疼得嗷嗷叫,陈军医一边换一边骂,骂完继续换。旁边躺着那个腿被狼牙棒砸碎的,精神头比前几天好多了,正跟隔壁床的聊天,聊的是他老家河南的麦子收成。 岳云没打扰他们,站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营门口的哨兵换了一班,新上来的那个士兵看见岳云,啪地立正敬礼。岳云摆了摆手,让他别那么紧张。 “少将军!”一个斥候从营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滑州那边有情况!” 岳云心里一紧。 “金兵又回来了?” 第22章 滑州惊变 “不是金兵。”斥候喘着气,“是黄河涨水了。昨天晚上暴雨,上游河堤决了口,水灌进了滑州城。” 岳云心里一紧,黄河决堤不是小事,滑州城地势低,黄河一旦决口,整个城都能淹了。 高宠带去的五千人有一半是从南方调来的,不会水。铁心兰刚走没多久,路上应该还没到。 “水大不大?” “很大,城墙淹了一半,城里的百姓往高处跑,高将军已经在组织人往城外撤了。”斥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少将军,岳元帅让您带三千人立刻去滑州,能救多少救多少。” 岳云转身往校场跑,边跑边喊周百夫长点兵。三千人,要会水的,不会水的去了也是累赘。 周百夫长吹了哨子,校场上的新兵们还没反应过来,听见“会水的站出来”,稀稀拉拉站出来了不到两百个。 岳云皱了皱眉。三百个会水的,加上他手底下的老兵,不够一千。 “不管了,先走!” 加上不会水的,凑够三千骑兵从牛头山出发,往滑州狂奔。 岳云骑在枣红马上,脑子里全是铁心兰。 她不会水。 她在太行山长大,山里没大河,最多在溪沟里洗过衣服,黄河的水不比溪沟,那是一条狂暴的大河,卷进去连影子都看不见。 两个时辰后,岳云赶到滑州城外。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城墙还在,但城门被洪水冲开了,水从城门洞里往外涌,浑浊的泥浆裹着树枝、木桶、死鸡死鸭,还有一具不知道是人是马的尸体。 城墙上的水痕离城垛不到一丈,说明水最深的时候几乎漫过了墙头。 城里到处是水,街道变成了河道,房子只剩屋顶露在水面上。 百姓蹲在屋顶上,抱着孩子,抓着木盆,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救命。 士兵们在水中来回穿梭,用绳索和木筏救人。 岳云骑马淌水进城,水淹到了马肚子。枣红马走得很吃力,蹄子陷在淤泥里,每一步都拔得很费劲。 “高将军!”岳云扯着嗓子喊,“高宠!” 没有回应。水声太大,到处是哗啦哗啦的响动,还有百姓的哭喊声。 岳云往前走了几十丈,看见一截露在水面上的屋顶,上面蹲着十几个人。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女人也在哭。旁边一个老头蹲着,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看见高宠了吗?”岳云冲他们喊。 老头摇了摇头,指了指城北。岳云继续往前走。 城北的地势比城南高,水浅一些。 岳云终于在一座还没倒塌的庙门口找到了高宠。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正在往一艘破木筏上拉人。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左胳膊上的绷带泡得像烂布条。 “高将军!” 高宠抬起头,看见岳云,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来得正好!北边还有几百个老百姓困在屋顶上,我的人不够,赶紧去!” “铁心兰呢?” “她一到就去救人了,在东边。” 岳云的心又提了起来。他让高宠继续救人,自己带着人往东边走。 水越来越深,枣红马已经走不动了,岳云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一个士兵,自己淌水往前走。水淹到了腰,冰凉刺骨,泥浆灌进靴子里,每走一步都像踩着黏糊糊的面团。 东边有一片民房建在高地上,水只淹到小腿。岳云爬上去,看见铁心兰正蹲在一个伤兵旁边,给那人包扎腿上的伤口。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衣服上全是泥,但枪还在身边立着。 “铁姑娘!” 铁心兰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来了。” “受伤了没有?” “没有。就是呛了几口水。”她站起来,把枪握在手里,“城里的百姓救出来大半了,还有几十个在北边的河神庙里,水太大,过不去。” 岳云看了看北边。河神庙在一座小土丘上,四周全是水,最深的地方能没过人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人,会水的不到一千,但勉强够用了。 “周叔,你带两百人,用绳索连在一起,游过去救人。其他人跟我在这儿接应。” 周百夫长带着两百人下了水,每个人腰间系着绳索,绳索连在一起,像一条长长的人链。 他们游到河神庙,把庙里的百姓一个一个往岸边送。老人,孩子,女人,还有几个受了伤的士兵。 铁心兰站在岸边接人。她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水里捞上来,那孩子冻得嘴唇发紫,抱着她不肯松手。铁心兰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士兵,又去接下一个。 水还在涨,上游的堤坝又决了一段,浑浊的黄河水像一头猛兽,翻着泡沫往低处灌。远处的城墙发出一声闷响,一段墙体塌了,砖石砸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岳云让士兵们加快速度。周百夫长的人链在水里摇摇晃晃,最前面那个人已经快游到河神庙了,但绳索被水里的树枝缠住了,后面的几个人拉不动。 “刀!”岳云冲他们喊,“把树枝砍了!” 周百夫长拔出腰间的短刀,潜入水中,割断了树枝。人链继续往前移动。 两个时辰后,最后一批百姓被救上了岸。周百夫长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走路都在打哆嗦。 他的两百人一个没死,但有几个被水冲走了又被拉回来,灌了不少泥水,躺在地上咳嗽。 铁心兰蹲在岸边,伸手去拉最后一个上岸的老太太。老太太抓着她的手,哭着说“菩萨保佑”,铁心兰没说话,把她扶到旁边坐下。 岳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的枪呢?” 铁心兰指了指庙门口。枪靠在柱子上,枪杆上全是泥。 “没丢就好。” 铁心兰站起来,甩了甩头上的水。“高宠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救。他的人不够,我带人去帮忙。” 岳云带着人回到城北,高宠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了。他的黑马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靴子也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站在水里,还在用竹竿救人。 “高将军,你上去歇着,我来。” 高宠摇了摇头。“还有几十个没出来,等救完了再歇。” 两人带着士兵们继续救人。 水越来越深,最深处已经没过胸口。岳云不会水,但水没到胸口还能站住,他一只手抓着城墙上的砖缝,另一只手去够水面上漂来的一块门板,门板上趴着两个小孩,大的抱着小的,小的已经睡着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 岳云把门板拉到身边,抓住两个小孩,递给后面的士兵。大的那个还醒着,小的那个脸色发青,鼻子里没有呼吸。旁边的士兵接过小的一看,脸色变了。 “少将军,这个不行了。” 岳云把小孩接过来,放在膝盖上,拍了两下背,水从嘴里流出来,小孩咳了一声,哇地哭了。岳云松了一口气,把孩子递给旁边的人。 傍晚的时候,水退了,退到了膝盖以下。城墙塌了一段,街道上的淤泥有半尺厚,到处都是被水泡烂的东西,家具、衣物、粮食、还有几具来不及收的尸体。 岳云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破败的城。 滑州两次遭灾,先是被金兵占,金兵退了又来洪水,百姓折腾得够呛。 铁心兰走过来,“伤兵都安置好了。陈军医在庙里给他们处理伤口,药不够,要回牛头山取。” “让斥候回去取。你留下,帮我清点伤亡。” 铁心兰点了点头。 高宠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左脚光着,踩在泥里,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的靴子被水冲走了,找不到了。 “少将军,滑州不能待了。城墙塌了,水退了下回还得涨。得把人撤到南边的高地上。” 岳云想了想。高宠说得对,滑州城地势低,黄河年年涨水,今年决了堤明年还会决。守一座没有城墙的城,不如不守。 “撤。全部撤到南边三十里的山坡上。你跟父帅说,滑州不要了。” 高宠愣了一下。“不要了?” “不要了。守不住。金兵来了靠水挡,金兵不来水也挡不住咱们。撤了省心。” 高宠没再问了,转身去组织撤退。 铁心兰站在岳云旁边,枪立在地上,手扶着枪杆。 “滑州不要了,金兵以后从这儿过河怎么办?” “他们过不了。黄河就是最大的墙。他们搭浮桥咱们烧,修好了烧,烧了再修,修到他们没有船为止。” 铁心兰点点头。 天黑了,最后一批百姓和士兵撤出了滑州城。 岳云走在最后面,铁心兰跟在他旁边,高宠在前面开路。 三千多人沿着泥泞的小路往南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水从裤腿上滴下来的声音。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南边的山坡。高宠已经让人搭好了帐篷,伙房也支起来了,锅里煮着热粥。百姓们围在火堆旁边烤火,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抱着孩子睡着了。 岳云坐在山坡上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滑州城。城里的火把已经灭了,连狗叫声都没有,死寂一片。 铁心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粥。粥还热着,上面飘着几片菜叶。 “喝点。” 岳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但没停。 “铁姑娘,你今天救了多少人?” 铁心兰想了想。“没数。十几个吧。有一个小孩差点淹死,被我捞上来了。” “那就是一个。” 铁心兰笑了一下。“一个也是命。” 岳云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 “滑州没了,接下来咱们守哪儿?” “守牛头山。”岳云说,“牛头山在,金兵就过不来。滑州丢了就丢了,不心疼。” 铁心兰点了点头。 高宠从山坡下走上来,找到岳云,手里拿着一只新靴子,正在往脚上套。靴子是问老百姓借的,大了一号,走起来不跟脚,但他不在乎。 “少将军,我刚才清点了一下,咱们的人死了二十三个,都是被水冲走的。百姓死了至少一百多个,还有些没找到的。” 岳云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再找。找得到就埋,找不到也没办法。” 高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铁心兰把碗收走,站起来。 “你早点歇着。明天还要回去。” 岳云拉住她的袖子。 “你今天差点被水冲走。” 铁心兰愣了一下。“谁说的?” “高宠说的。他说你刚到滑州就下水救人,被水冲出去好几丈,抓住一根树杈才爬上来。” 铁心兰没说话。 “你以后不要这样。你不会水,下去了就上不来。” “那怎么办?看着那些人淹死?” 岳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铁心兰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往山坡下走。 “我知道了。以后会小心的。” 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岳云带着人马回牛头山。 铁心兰骑着白马走在旁边,枪横在马鞍上,枪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岳飞在营门口等着。他看见岳云浑身是泥,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泥浆,衣服上全是水渍。 “滑州怎么样了?” “城塌了,人撤了。滑州不要了,守不住。”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不要了就不要了。黄河就是墙,他们在北边过不来。” 岳云应了一声,牵着马往营里走。铁心兰跟在后面,枪照旧横在马鞍上。 陈军医在伤兵营门口站着,手里拿着药箱,看见铁心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铁姑娘,受伤了没有?” “没有。” “呛水了没有?” “呛了几口。” 陈军医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喝两口,驱寒。” 铁心兰接过来,仰头喝了两口,辣得直皱眉。 “这是什么?” “姜汤。我熬了一个早上。” 铁心兰不喜欢姜的味道,把瓷瓶还给他。 陈军医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岳云从帐篷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走到校场上。另一个百夫长正在带其他的新兵练刀,劈刀的动作比昨天齐了不少,至少没人砍歪了。 “少将军,今天练什么?” “接着练刀。练到每个人都能一刀劈开草人。” 百夫长吹了哨子,新兵们又开始劈。 第23章 铁壁 滑州不要了,岳云把心思全扎在了练兵上。 牛头山北面的那片空地被他改成了练兵场。周百夫长带着新兵练刀,刀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劈下去的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砍的。岳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没挑出什么毛病。 “周叔,让他们停一下。” 周百夫长吹了哨子。一百多个新兵收刀立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岳云走到队伍前面,扫了一圈。这批兵跟一个月前比,换了个人似的。枪端得平了,刀劈得正了,队列走起来嗒嗒嗒的,不再有人走歪了。但还差一样东西。 “你们刀法练得不错,枪法也练得不错。但这些都不够。”岳云从兵器架上拿了一面藤牌,又拿了一把短刀,“战场上,你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你砍翻了前面那个,左边那个就会捅你一刀。你挡住了左边那个,右边那个又会砍你一刀。怎么活下来?用盾。” 他把藤牌举在身前,做了几个格挡的动作,然后突然从盾牌后面刺出一刀,扎在面前的草人肚子上。 “盾不是光用来挡的。盾是让你在挡住敌人的同时,还能杀敌人。” 新兵们盯着他手里的藤牌和短刀,眼睛亮了。 岳云把藤牌和短刀递给最前面那个瘦高个儿。“试试。” 瘦高个儿接过去,举着藤牌往前冲了几步,一刀捅在草人上。捅是捅进去了,但盾牌歪了,整个人暴露在草人面前。 “盾不能歪。你歪了,左边那个一刀就把你砍了。”岳云走到他身后,帮他把盾扶正,“再来。” 瘦高个儿又试了一次。这回盾没歪,但刀捅浅了,刀尖只扎进草人半寸。 “腰发力。跟你劈刀一样,腰发力。” 第三次,瘦高个儿终于做对了。盾举得正,刀捅得深,草人的肚子被扎了一个大窟窿。新兵们鼓起掌来。 岳云从队伍前面走开,周百夫长接着练。 铁心兰坐在练兵场边上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杆新枪,枪尖插在土里。她在听岳云教兵的那套东西,跟她爹在太行山上教的不一样。 她爹教的是一对一的打法,怎么跟敌人单挑,怎么躲怎么砍。岳云教的是怎么在千军万马里活下来,怎么跟身边的人配合,怎么用盾挡住左边的敌人、用刀捅死右边的敌人。 “铁姑娘。” 铁心兰抬起头。岳云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两把木锤。 “来,练锤。” “昨天不是练过了吗?” “昨天练的是基本功。今天练实战。”岳云递给她一杆没有枪头的木棍,“你用枪,我用锤。你捅我,我砸你。” 铁心兰站起来,“真打还是假打?” “真打,你捅得着我算你赢。” 铁心兰不客气了。一枪刺出去,直奔岳云的胸口。岳云侧身避开,左手锤砸在枪杆上,震得铁心兰虎口发麻。她收枪,再刺,这回刺的是岳云的左肩。岳云用右手锤挡住,左手锤顺势砸向铁心兰的手腕。铁心兰赶紧收枪,差一点就被砸中了。 “你的锤比以前快了。”铁心兰甩了甩发麻的手。 “你的枪比以前慢了。你昨晚没睡好?” 铁心兰没接话。她昨晚确实没睡好,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在黄河里游,怎么也游不到岸。但她不会把这事告诉岳云。 “再来。”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铁心兰的枪尖终于从岳云的锤缝里钻了进去,点在岳云的左肩上。不重,但岳云知道,如果是真枪,这一下左肩就废了。 “你赢了。”岳云把木锤放下。 “你的左手有旧伤,我专门打你左手。这叫专打痛处。” 岳云笑了一下。“你倒是学得快。” “你教的。” 铁心兰把枪插回土里,坐回石头上。岳云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喘着气。 “铁姑娘,你爹最近有信来吗?” “有。前两天到的。他在太行山上招募了一批新兵,说是等练好了就送过来。” “多少人?” “五百。都是打过仗的老手,不是新兵蛋子。” 岳云点了点头。铁摩勒的信他没看过,但铁心兰转述过内容。太行山那边也在备战,金兀术虽然退了,但谁都知道他还会回来。 傍晚的时候,岳飞把岳云叫到中军帐。金兀术退兵后,岳家军各部都在休整,但岳飞不想闲着。他想在黄河沿岸的几个渡口修筑堡垒,把金兵彻底挡在北岸。 “滑州虽然不要了,但其他地方不能丢。”岳飞指着地图,“相州、卫州、浚州,这三个渡口必须守住。高宠守相州,张宪守卫州,你守浚州。” 岳云看了看地图上浚州的位置。浚州在滑州东边,地势比滑州高,黄河虽然也涨水,但淹不了城。金兵要是从那边过河,可以直接插到牛头山后方。 “给我多少人?” “五千。够了?” “够了。人多了也没用。浚州城小,住不下。” 第二天一早,岳云带着五千人马往浚州开拔。 铁心兰骑在那匹白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高宠来送行,站在营门口挥手。 浚州城比滑州小,但城墙厚。岳云骑马在城里转了一圈,觉得这地方能守。城北离黄河五里,金兵要过河必须经过一片开阔地,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宋军的弓箭手能从城墙上射到对岸。 岳云让士兵们在城北挖了一道壕沟,沟里插了竹签。又在壕沟后面筑了一道矮墙,墙后面是弓箭手的阵地。金兵要是敢过河,先过河,再过开阔地,再过壕沟,再过矮墙,才能摸到城墙。这一路走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铁心兰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士兵挖沟搬土,尘土飞扬,什么也看不清。她走下来,找到岳云。 “你挖那些沟有用吗?金兵不会绕过去?” “绕不过去。东边是山,西边是沼泽。想绕,要么爬山,要么踩泥潭。” 一连几天,岳云都在布置防务。 壕沟挖了三条,矮墙筑了两道,弓箭手的阵地修了三层。城墙上还架了几架抛石机,是工匠们从牛头山运过来的,能把几十斤重的石头扔到对岸。 铁心兰没事干的时候就在城墙上站着,往北看。黄河对岸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荒滩和几棵歪脖子树。金兵的影子都没有。 “他们不会来了。”她有一天忽然说。 “会来。”岳云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铜管子往对岸看,“你看那边。” 铁心兰顺着铜管子看过去。对岸的荒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帐篷,帐篷不大,但排得很整齐。帐篷旁边的地上插着一面小旗,旗子在风里飘。 “金兵的斥候。他们在看咱们。” “看就看呗。咱们也在看他们。” 岳云把铜管子收起来,转身下了城墙。 金兵的斥候在对岸待了三天,走了。第四天又来了,这回人多了一些,还骑着马在岸上跑了几圈,像是在试探宋军的反应。 岳云没让人放箭,也没让人出城。他让士兵们在城墙上多站了几班岗,让弓箭手把箭搭在弦上,但没射。 “为什么不射?”铁心兰问。 “射了他们就知道咱们有多远能射到。不射,他们不知道,就不敢靠太近。” 铁心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金兵的斥候在对岸跑了几天,什么也没试探出来,撤了。 半个月后,金兀术的大军来了。 他的大纛旗插在黄河对岸的一座矮山上,旗子很大,岳云用铜管子都能看见上面绣的那个“金”字。金兵的帐篷从矮山脚下一直铺到河边,密密麻麻的,像蝗虫一样。 铁心兰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白色的帐篷。 “多少人?” “至少十万。” “咱们只有五千。” “五千够了。他们过不了河。” 岳云没吹牛。 金兵试了三次,三次都没过来。 第一次是在夜里,金兵偷偷搭浮桥,刚搭了一半,岳云的弓箭手就射了一轮火箭,浮桥烧了。 第二次是在白天,金兵用船运兵,船还没靠岸,就被抛石机砸沉了七八艘。 第三次是金兵在东边爬山,爬到一半被宋军的斥候发现了,岳云带人在山下等着,金兵下来一个砍一个,下来两个砍一双。 金兀术在对岸急得团团转,但没办法。黄河挡着,壕沟挡着,矮墙挡着,城墙挡着。他十万大军,摸不着岳云一根汗毛。 第七天,金兵撤了一部分,剩下的人在对岸扎营不出来。 铁心兰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帐篷。 “他们不打了?” “不打了。打不过就不打了。金兀术又不傻。” “那他们还在这边干什么?” “等。等冬天河面结冰。” 岳云转身下了城墙。铁心兰跟在他后面。 “河面结冰了怎么办?” “结冰了就能过来了,冰上能走人,也能走马。” 秋天过去了。黄河两岸的树叶黄了,落了。风吹在脸上开始扎人了。 冬天来了。 河面结了冰,冰层厚得能走马。金兵在对岸等了半个多月,等的就是这一天。 金兀术的进攻是在一个大雪天开始的。 雪很大,从早上一直下到中午,地上积了半尺厚。 金兵踩着冰过了河,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上万人。 他们过了河,过了开阔地,冲到壕沟前面,被竹签扎得嗷嗷叫。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冲到矮墙前面,被宋军的箭雨射倒了。 岳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金兵像蚂蚁一样往上涌,一批倒下去,一批又上来。城墙上的弓箭手手都拉酸了,换了一拨又一拨。抛石机的石头砸光了,工匠们现从城墙上拆砖头。 铁心兰在城墙下面,带着一队刀斧手守住城门。金兵要是攻破了城门,她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打了整整一天,金兵退了。壕沟里填满了尸体,雪地都被血染红了。宋军死了三百多个,伤了五百多个。 岳云从城墙上下来,浑身是血。铁心兰站在城门口,枪尖上也在往下滴血。 “受伤了没有?”岳云问。 “没有。你呢?” “没有。” 第二天,金兵又来了。这回他们不冲壕沟了,改冲城门。 第三天,几十个金兵扛着一根大木头,一下一下地撞城门。撞了半个时辰,城门裂了一道缝,又被里面的士兵用石头堵住了。金兵换了根木头,继续撞。 岳云让弓箭手往城门口射箭,金兵扛木头的被射倒了一批,后面又上来一批。城门越来越松,铁心兰带着刀斧手顶在门后面,门每被撞一下,她的身子就震一下。 “云哥儿!顶不住了!”她冲城墙上喊。 岳云从城墙上跳下来,带着几百个士兵顶在铁心兰旁边。几十个人一起用肩膀扛着城门,门板咯吱咯吱地响,但没开。 金兵撞了一整天,没撞开。 第四天,突然往北撤了。 第五天,岳云站在城墙上,看着金兀术的大纛旗一点一点地往北移动,金兵退了,黄河对岸的帐篷收了,只剩下一片空地和满地垃圾。 铁心兰走上城墙,枪立在旁边。 “他们不打了?” “不知道,希望他们是知难而退。” 第24章 冬防 岳云在浚州城墙上站了好几天,盯着对岸那片白茫茫的冰面。 金兵没有来。 前几仗死了太多人,粮草也烧了不少,金兀术就算想打也得先缓口气。 斥候从北边带回来的消息说,金军主力退到了相州以北二百里的地方,正在休整。 岳云把斥候的消息琢磨了一遍,觉得金兀术短时间内不会再攻浚州。但黄河封冻的日子还长,正月、二月,至少还有两个月冰不化。这两个月里,金兵随时可能踩着冰过来。 他让士兵们在城外开挖陷马坑。陷马坑不深,但宽,上面盖着薄木板和雪,马踩上去就陷。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掉下去非死即伤。士兵们挖了三天,在城北的空地上挖了上千个坑,排成好几排,每个坑之间只留一匹马的距离。铁心兰看着那片坑地,觉得像蜂窝。 浚州城里没什么事干。 老百姓关着门过冬,士兵们轮班站岗,不站岗的就窝在营房里烤火、补衣服、擦兵器。 岳云每天上城墙转两圈,剩下的时间在校场上练新兵。天冷,手伸出来一会儿就冻僵了,握刀握不住,岳云让士兵们先跑步,跑热了再练。 铁心兰练枪从不偷懒,大雪天也练。她站在校场中间,雪花落在枪杆上,一抖就掉。枪尖在冷空气里划出一道道白痕。 岳云有时候站在旁边看,有时候跟她对练。两个人的木锤和木枪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你的左手好了?”铁心兰一枪刺过来。 岳云用木锤格开。“好得差不多了。” “好得差不多就是还没好。你别逞能。” 岳云没接话。他的左手确实还在疼,握锤的时候使不上全力,但比几个月前强多了。陈军医说骨头长好了,筋还差点,得慢慢养。 练兵到傍晚,岳云带着铁心兰回营房。营房在城北,离城墙不远,一间土坯房,中间隔了一道墙,岳云住东边,铁心兰住西边。屋里烧着炭盆,比外面暖和不少。 铁心兰把枪靠在墙角,蹲在炭盆旁边烤手。她的手背上冻裂了几道口子,红红的,看着就疼。岳云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药膏,是陈军医配的,专治冻疮,味道难闻但管用。 “伸手。” 铁心兰把手伸过来。岳云抠了一坨药膏,涂在她手背上,慢慢抹开。药膏凉,铁心兰缩了一下,又伸回来。 “你手也裂了。”铁心兰看着他的手指。 “我皮糙肉厚,不碍事。” “你皮糙肉厚?你那双手被锤柄磨的,全是茧子,当然不觉得疼。”铁心兰把药膏盒拿过去,抠了一坨,抓过岳云的手,给他涂。岳云的手指比她的粗,骨节大,虎口上的茧子硬得跟石头一样。药膏涂上去,他不觉得凉,只觉得滑腻腻的。 两个人对坐着烤手,炭盆里的火一闪一闪的。 “云哥儿,你说金兀术冬天真的不来吗?” “说不好。也许来,也许不来。但他来了也不怕,城外那些坑够他喝一壶的。” 铁心兰点了点头。 “你爹在太行山还好吗?” “好。上次来信说,他新招了五百人,正在练。开春就送过来。” 岳云想了想。铁摩勒的五百人要是到了,浚州的兵力能增加到五千五,守城更有把握。 但铁摩勒自己不来,他是太行山忠义社的当家的,不能丢下山上的弟兄。铁心兰一个人在岳家军里,她爹放心,她自己也愿意。 “铁姑娘,你想你爹吗?” 铁心兰沉默了一会儿。“想。但想也没用。他在山上,我在山下,离着几百里。等仗打完了再回去看他。” 十二月的一天,岳飞派了使者送东西来,几大车棉衣、棉鞋、棉被,还有几十坛酒。 棉衣是临安的百姓捐的,酒是赵构赏的。 使者把东西卸在城门口,对岳云说:“岳元帅让您过个好年。” 岳云看了看那些棉衣棉被,又看了看那几十坛酒。棉衣不够分,五千人分几百件棉衣,根本不够。酒更不用说了,几十坛酒,一个人分一口都勉强。 他让周百夫长把棉衣发给最需要的人,那些站夜哨的、有伤的、年纪小的。酒留着过年喝,一人一碗,喝完了别耽误站岗。 铁心兰领了一件棉衣,蓝色的,大了好几号,穿在身上像披了一条被子。她把袖子卷了几道,腰上系了根绳子,勉强能活动。 “临安那边的人不知道咱们这儿多冷。”她搓了搓手,“这棉衣还没我的皮甲暖和。” “有的穿就不错了。”岳云没有拿棉衣,他是主帅,以身作则的道理还是懂的。 晚上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早上起来,城墙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岳云带着人上去扫雪,雪下面是一层冰,铲都铲不动。士兵们用铁锹一点一点地凿,凿了大半天才清理出一段城墙。 铁心兰站在城墙上,往北看。黄河冻得像一条白色的带子,对岸什么也看不见,白茫茫一片。 “云哥儿,你过来看。” 岳云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河对岸的雪地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黑点很小,距离很远,但能看出来是活的。 “人还是动物?”铁心兰问。 岳云用铜管子看了半天。“人。至少十几个。” “金兵的探子?”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这么冷的天出来探路,不怕冻死?” 金兵的探子在河对岸转了一圈,往北走了。岳云让斥候在雪地里埋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来报告说,金兵没来。那些黑点可能是出来打猎的百姓,不是金兵。 除夕那天,岳云让人在营房里架了几口大锅,炖羊肉,煮饺子。羊肉是百姓送的年礼,饺子是伙房包的,皮厚馅少,但好歹是饺子。 士兵们端着碗,蹲在营房里吃,有人吃得太快烫了嘴,旁边的人笑。铁心兰端着一碗饺子,站在营房门口,吃得很慢。她没穿那件蓝色棉衣,穿的是自己的皮甲,皮甲外面套了一件羊皮袄,是城里的百姓送的。 岳云端着一碗羊肉汤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过年了。” “嗯。” “你在太行山怎么过年?” “杀猪,包饺子,放炮仗。”铁心兰咬了咬嘴唇,“我爹喝醉了就哭,哭我娘。” 岳云没说话。 “你呢?你在岳家军怎么过年?” “差不多的。杀猪,包饺子,不放炮仗。怕金兵听见。” 铁心兰笑了一下。 远处传来士兵们唱歌的声音,走调走得厉害,但热闹。岳云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站起来。 “明天还得站岗,早点睡。” 铁心兰点了点头。 正月初一,岳云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天。没有金兵,连个鬼影都没有。 黄河对岸的雪地上偶尔有野兔跑过,留下一串脚印。铁心兰在城墙上陪他站了半天,下午被岳云赶回去歇着了。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哨兵在城墙上看见了对岸有火光,好几十堆,排成一条线,从东到西,顺着黄河岸摆着。火光在雪夜里跳动着,像一串鬼火。 岳云爬上城墙,用铜管子看了半天。“火把。金兵的火把。他们在岸边点了火把,照路。” “他们要过河?”铁心兰问。 “不一定。可能是试探。看看咱们会不会慌。” 岳云没慌,他让士兵们按部就班,该站岗的站岗,该睡觉的睡觉。城墙上不多点一盏灯,也不多放一支箭。 金兵要是真过河,陷马坑、壕沟、矮墙、城墙,一样一样等着他们。 火把点了半夜,灭了。 金兵没有过来。 岳云从城墙上下来,铁心兰跟在后面。 “他们走了。” “走了就好。回去睡觉。”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营房。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岳云添了几块炭,火星子溅出来,烫了一下他的手背。 铁心兰已经进了西屋,门帘放下来了,里头没动静。 岳云吹灭了油灯,躺下来。耳朵里还响着夜风刮过城墙的呜呜声,像鬼叫。 正月过完了,二月来了。黄河的冰开始融化,河面上裂开一道道缝,水从缝里渗出来,结成新的冰,又把缝冻上。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月,冰才彻底化开。 金兵没有来。整个冬天,金兀术的大军缩在河北的营寨里,一兵一卒都没有派过。斥候说金兵在杀马吃,马杀完了杀驴,驴杀完了就挖野菜。 金兀术的头发白了一半,整夜整夜睡不着。 岳云把斥候的消息递给岳飞,岳飞看完了,放在桌上。 “金兀术撑不了多久了。开春咱们就打过去。” 岳云点了点头。 “你回浚州准备。高宠在相州,张宪在卫州。三路人马,一起往北推。” “是。” 岳云从牛头山回来,带上铁心兰。两个人骑着马走在回浚州的路上,春天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了,带着一股泥土解冻的味道。路边的柳树冒出了绿芽,黄黄的,嫩嫩的。 铁心兰骑马走在岳云旁边,手里攥着缰绳,枪横在马鞍上。 “云哥儿,你说今年能把金兀术打跑吗?” “能。”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铁心兰看了他一眼。 远处的浚州城在望,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飘。城门口的哨兵看见他们,挥了挥手,跑进去报信了。 岳云催马快走,枣红马撒开蹄子跑起来。铁心兰的白马跟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溅起一路尘土。 城门开了,周百夫长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少将军,回来了?” “回来了。弟兄们还好吗?” “好。吃得好睡得好,就等着打仗了。” 岳云骑马进了城,铁心兰跟着。城里的百姓看见宋军的旗帜,有人站在门口挥手。几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跟在马后面跑,边跑边笑。 岳云回头看了一眼。铁心兰正冲那几个小孩摆手,让他们别追了,马踢着。 “铁姑娘,你以后想在哪儿住?” 铁心兰愣了一下。“什么?” “打完仗以后。你想在哪儿住?” 铁心兰想了想。“太行山。我爹在那儿,我不能离他太远。” 想了想,“也不能太近。” “太近了吵架。” 岳云笑了一下。 两人骑马穿过城,到了城北的营房。岳云下马,把缰绳扔给士兵。铁心兰也下马,把枪从马鞍上取下来,靠在墙边。 岳云推开门,走进营房。屋里炭盆灭了,冷得像冰窖。他蹲下来重新生火,打了好几次火石才点着。火苗窜起来,屋里渐渐暖了。 铁心兰把枪放回西屋,走出来,蹲在炭盆旁边烤手。 “云哥儿,你说金兀术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也许在骂人,也许在喝酒,也许在哭。” 第25章 暗流 金兀术哭没哭岳云不知道,但他一定在生气。 春天的黄河像一条刚睡醒的蟒蛇,翻着浑黄的浪头往东边滚。冰化了,水涨了,两岸的柳树抽了新条,黄黄绿绿的,风一吹就晃。 浚州城外的陷马坑被水泡塌了一半,岳云让士兵们填了,等天晴了再挖。 金兵整个春天都没有来,斥候说金兀术的主力退到了相州以北,正在四处搜刮粮食,补充兵源。 金国的皇帝完颜亶对金兀术连战连败很不满意,派了使者来训斥,金兀术气得掀了桌子,但拿岳家军没办法。 岳云在浚州待了一个春天,每天都在练兵。五千人被他练得脱了几层皮,刀法、枪法、盾牌配合、攻城、守城,什么都练。 士兵们私下叫他“阎王”,因为他练兵的时候不骂人,不踹人,但要求高得离谱。一个动作做不对,重复一百遍,做完才能吃饭。 铁心兰的枪法练得更精了。她跟岳云对练的时候,十枪里能有三四枪刺中岳云的破绽。岳云的左手好了大半,但一到阴天还是隐隐作痛,陈军医说这是伤了筋,得养一年半载。 四月初,岳飞派人来浚州送信,是一封家书,岳飞亲笔写的。 岳云拆开看了,纸上的字迹端正有力,跟岳飞这个人一样。前半段问他手伤好了没有,在浚州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好。后半段说朝廷下了旨,要岳飞进京述职,面陈北伐方略。 岳云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怀里。 “你爹说什么?”铁心兰坐在旁边擦刀。她又开始练刀了,因为岳云说战场上枪断了就得捡其他兵器,最多的就是刀。 “说要进京述职,面见皇帝。” “那不是好事吗?升官了?” 好事?他不确定。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太多关于临安的事,那座城市繁华似锦,但底下藏着暗流。 秦桧还在,赵构还在,他们不会因为岳家军打了几场胜仗就变成主战派。岳飞进京,谁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铁姑娘,你爹在太行山的时候,跟朝廷的人打过交道吗?” “打过。”铁心兰把刀放下,揉了揉手腕,“有一年朝廷派人来招安,说要给粮给饷,让忠义社归朝廷管。我爹没答应。那人走的时候撂了狠话,说早晚有一天把太行山平了。” “后来呢?” “后来金兵来了,朝廷顾不上我们了。” 岳云点了点头。 五月初,岳飞从临安回来了。岳云赶回牛头山的时候,父亲的脸色不太好。像是憋着一股火。 岳云没敢问,站在帐里等着。 岳飞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秦桧,皇帝信他。” 就这六个字,岳云听懂了。 朝廷里主和派占了上风,岳飞进京说的那些北伐方略,赵构听了,点了头,但没给钱粮,没给兵马,只给了一堆空头官职。 高宠升了官,张宪升了官,岳云也升了官。但粮草没增一粒,兵没增一个。 “父帅,秦桧下一步会怎么做?” “不知道。但他不会让咱们顺顺当当地打下去。” 岳飞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指着黄河沿线的几个渡口。“高宠在相州,张宪在卫州,你在浚州。三路齐头并进,秋天之前拿下黄河以北的所有据点。等他反应过来,仗已经打完了。” 岳云应了。 从牛头山回浚州的路上,铁心兰骑马跟着,两个人走得很快。路边的麦子黄了,风吹过去,麦浪一波接一波。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割麦,镰刀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你爹不高兴。”铁心兰说。 “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他不高兴的时候眉毛会往下压,嘴角不动,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一直看。” 岳云笑了一下。她观察得倒仔细。 “朝廷里有人不想让岳家军打赢。” “谁?” “秦桧。” 铁心兰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在太行山待了十几年,只知道金兵坏,不知道朝廷里还有人更坏。 “他是谁?” “当朝宰相。金国的奸细。” 铁心兰的手攥紧了缰绳。“这种人怎么不杀了他?” “杀不了。皇帝护着他。” 铁心兰不说话了。她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回到浚州,岳云把几个百夫长叫到一起,传达了岳飞的意思。秋天之前拿下黄河以北的所有据点,也就是说,他们要从浚州出发,渡过黄河,打到对岸去。这不是守城,是攻城,是进攻。 周百夫长第一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少将军,弟兄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其他几个百夫长也跟着站起来,七嘴八舌地说,打,打过去,打到河北去,打到金兀术的老巢去。 岳云让他们安静下来。 “打是要打的。但不是蛮干。金兀术在河北经营了好几年,城防坚固,兵也多。咱们要一步一步来,先打渡口,再打县城,最后打州城。急不得。” 百夫长们坐回去了。 散会后,铁心兰跟着岳云走到城墙上。 “你打算先打哪儿?” 岳云指了指黄河对岸的一个黑点。“那儿。归德堡。金兵的一个据点,不大,但位置好。拿下来,咱们就有了一个过河的桥头堡。” “多少人守着?” “斥候说三百人。” “三百人,不难打。” “不难打也要打好。打不好,三百人也够你喝一壶的。” 五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岳云带着三千人过了黄河。船是老百姓借的,十几艘小渔船,一次只能运几十个人。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三千人全过了河。 归德堡在黄河以北五里处,是一座用石头砌的堡垒,不大,但墙厚。 金兵守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真人,满脸横肉,姓完颜,叫什么忘了。他站在堡垒的箭楼上,看见宋军黑压压地涌过来,脸色变了,但没跑。 岳云没急着攻。他让弓弩手在堡垒外围射箭,压住金兵的箭楼,又让刀斧手用盾牌护着工兵往城墙根底下堆土。堆了一层又一层,堆到跟城墙一样高,士兵们踩着土坡冲上去。 铁心兰冲在最前面。她的枪在这个距离上比弓箭好用,一枪捅翻一个,旁边的金兵冲过来,她一枪扎在那人肩膀上,人倒了枪拔不出来,她松开枪,拔出腰刀继续砍。 堡垒里的金兵不多,但抵抗很顽强。完颜站在箭楼上往下扔石头,砸死了好几个宋兵。岳云从土坡上冲上去,一锤砸在箭楼的柱子上,柱子裂了,箭楼晃了晃。完颜从楼上跳下来,摔在地上,被周百夫长一刀砍了脑袋。 不到一个时辰,归德堡拿下来了。三百金兵死了两百多,剩下的几十个跑了。宋军死了三十多个,伤了七八十个。 岳云站在堡垒顶上,看着北边的旷野。金兵的援军还没来,但快了。他让周百夫长把死了的弟兄抬下去,把伤兵安置好,又让人加固城墙,准备迎接金兵的反扑。 铁心兰坐在地上,用布条缠腰上的伤口。刀砍的,不深,血把衣服染红了一片。 “伤着腰了?”岳云蹲下来。 “擦破了皮。”铁心兰咬着布条,自己缠,动作很熟练。 “我帮你。” “不用。你帮我把刀磨一下就行,卷了刃。” 岳云拿起她的刀,蹲在磨石旁边,一下一下地磨。刀是朴刀,刀刃上全是缺口,有的很深,得磨掉不少钢。 他一边磨一边想着接下来的仗。归德堡拿下来了,但金兵肯定会来抢,守住这个桥头堡,比攻下来更难。 金兵的援军第二天就到了。三千人,领头的是一员金将,姓完颜,跟归德堡那个可能是亲戚,红着眼睛要报仇。 金兵从北边冲过来,箭矢像蝗虫一样往堡垒里飞。 岳云让人躲在城墙后面,等金兵冲到跟前再打。金兵冲到壕沟边,被竹签扎了一片。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冲到城墙底下,被石头和滚木砸得头破血流。 铁心兰站在城墙上,往下倒滚木。滚木是士兵在河边砍的柳树,一人抱一根,从城墙上推下去,一路滚过去,金兵躲都躲不开。 金兵攻了一天一夜,没攻下来。第二天凌晨,他们退了。损兵折将,丢下了五六百具尸体,往北跑了。 周百夫长站在城墙上,看着金兵的背影,啐了一口。“再来啊!再来爷爷还砸你!” 士兵们跟着喊,声音在旷野上传得很远。 岳云没喊。他清点了一下伤亡,死了十几个,伤了五十多个。堡垒里的存粮不够了,得从南岸运过来。伤的兵也得送回浚州,让陈军医治。事情一大堆,高兴不起来。 铁心兰靠在城墙上,腰上的绷带又渗血了。昨天倒滚木的时候她太用力,把伤口崩开了。岳云看见了,走过去。 “我说不让你倒滚木,你非倒。” “别人没我力气大。倒不远。” 岳云没再说什么,蹲下来帮她把绷带换了一条新的。铁心兰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归德堡守住了。黄河以北有了第一个据点。 岳云让人加固城墙,挖深壕沟,又在堡垒外面多设了几道鹿角。 金兵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来。但只要归德堡在手里,浚州就有了屏障,黄河防线就更稳固了。 五月底,岳飞派人来归德堡送信。信上说高宠在相州打了胜仗,拿下了相州城外的两个据点。张宪在卫州也打了一仗,虽然没有拿下城池,但烧了金兵不少粮草。三路齐头并进,形势不错。 但信的末尾,岳飞加了一行小字。“临安有变,秦桧奏请撤兵。皇帝犹豫。” 岳云看了好几遍,把信烧了。 铁心兰问他写了什么,岳云没回答,只说了一句。“咱们得加快速度了。” 秦桧在临安的动作比岳云预想的快。他等不到秋天了。必须在秦桧说服赵构下令撤兵之前,把黄河以北的据点全部拿下。到那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就算朝廷想撤兵,金兵已经退了,还撤什么撤? “铁姑娘,你去帮我传令。让周百夫长集合队伍,明天一早出发。” “去哪儿?” “北边。下一个据点。” 铁心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 岳云站在归德堡的箭楼上,往北看。天边的云很厚,压得很低,要下雨了。远处的旷野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麦茬的声音。 雨下了半夜。第二天早上天晴了,岳云带着队伍往北开拔。泥路不好走,靴子上沾满了泥巴,走一步拔一下腿。铁心兰走在队伍中间,腰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 “你回去养伤。”岳云追上她。 “我不回去。你是去打仗,不是去赶集。多一个人多一把刀。” “你这个伤——” “我说了没事。”铁心兰打断他,加快了步子。 岳云没再拦她。 下一个据点在归德堡以北三十里,叫永安寨。寨子不大,住着百来户人家,金兵占了以后把老百姓赶走了,改成了兵营。守军五百人,寨墙是用木头搭的,不高但结实。 岳云到了寨子外面,没有急着打。他让弓弩手在寨子外围射了几轮火箭,木头的寨墙烧了起来,金兵从寨子里往外跑,被刀斧手堵在门口砍。铁心兰冲在最前面,枪尖扎在金兵的胸口上,抽枪的时候血喷了她一脸。 永安寨拿下来了,比归德堡还快。五百金兵死了大半,剩下的跑了。岳云让人救火,寨墙烧毁了不少,得重修。 铁心兰坐在寨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满脸是血,正在用水囊里的水洗脸。腰上的绷带又红了,但她没吭声。 岳云走过去,把水囊拿过来,倒在她背上,帮她冲血。血水顺着铁心兰的脊背往下流,把地上的土冲出一道红沟。 “今天晚上在这儿住一夜。明天回归德堡。” “不回。接着打。” “你的伤——” “我的伤我说了算。” 岳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火,有恨,有不服输。他点了点头。 “行,接着打。” 第26章 陆文龙 永安寨拿下来的第三天,斥候带回来一个消息,金兀术从相州那边调了一员猛将过来,就驻扎在永安寨东北方向四十里的金鸡岭。 那员猛将年纪不到二十,白袍银枪,骑一匹白马,使一对亮银枪,人称“双枪将”。名字叫陆文龙。 岳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 陆文龙,潞安州节度使陆登之子。金兀术攻破潞安州时,陆登夫妇双双殉国,金兀术把尚在襁褓中的陆文龙掳去,收为养子。 这件事在《说岳》里是大事件,后来是王佐用“苦肉计”断臂说书,才让陆文龙得知身世,归顺了岳家军。 但现在岳云不想等王佐断臂了。那得等太久,而且王佐得断一条胳膊,不值。 “周叔,你去帮我找一个人。”岳云对身边的周百夫长说,“此人叫王佐,应该在岳元帅帐下做个偏将,把他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周百夫长应声去了。当天下午,王佐到了永安寨。 他看着三十来岁,中等身材,一张圆脸,留着两撇小胡子,一进帐就抱拳。 “少将军,您找我?” 岳云请他坐下,让士兵上茶。王佐喝了口茶,等着他开口。 “王将军,我想让你替我办一件事。办成了,我亲自向父帅给你请功。办不成,你可能回不来。你干不干?” 王佐放下茶碗。“少将军先说什么事。” “你去金鸡岭,找到陆文龙的乳母,告诉她一件事,陆文龙是汉人,是潞安州节度使陆登的儿子。他爹妈被金兀术害死的。” 王佐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然后笑了。 “少将军,您怎么知道陆文龙的身世?”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你去不去。” 王佐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岳云。 “去。不过少将军,我得跟您说清楚。我要是被抓了,死了,您得给我家里多送点抚恤。我老婆还年轻,孩子还小。” “你放心。你死了,你老婆孩子我养。” 王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铁心兰从帐角站起来,走到岳云旁边。 “你让他去送死?” “他不会死,他比谁都精明。” “你怎么知道陆文龙的身世?” 岳云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我就是知道。”铁心兰没再问了。 王佐走了五天,没有消息。 第六天,岳云站在永安寨的围墙上,往东北方向看。 第七天,金鸡岭那边安安静静,连个斥候的影子都没有。 第八天,周百夫长在旁边嘀咕,说王佐可能被抓住了,可能已经死了。岳云没理他,继续盯着那个方向。 第七天傍晚,斥候从金鸡岭那边跑回来,说金营里炸了锅。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人在打斗。 岳云立刻带着两千人出了永安寨,往金鸡岭赶。走了不到十里,前面出现了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白袍银枪,身后还跟着一匹老马,马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陆文龙。 他的白马跑得很快,马蹄扬起一路尘土。身后追着几百个金兵,弓箭手在射箭,箭矢落在他身后,有的钉在马屁股上,马嘶鸣了一声,跑得更快了。老太太的老马跑不动,落在后面,一个金兵追上来举刀要砍。陆文龙回头一枪,那金兵从马上栽了下去。 岳云让弓弩手上前,朝金兵的追兵射了一轮箭。箭雨压过去,追兵倒了一片,速度慢了下来。岳云带着骑兵冲上去,把陆文龙和老太太护在中间。 “陆将军!往南走!永安寨!” 陆文龙看了他一眼,催马跟着他往南跑。 到了永安寨,岳云让人把城门关上,把陆文龙带进寨子里,陆文龙从马上下来,把双枪插在地上,扑通一声跪在岳云面前。 “岳少将军,罪将陆文龙,被金贼蒙蔽多年,今日方知身世。从今往后,罪将愿随岳家军杀敌报国,以洗前耻。” 岳云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白袍银枪,英气逼人,跟传说中的一模一样。 “你父亲陆登,是忠臣。你像他。” 陆文龙的眼眶红了。那个老太太也下马走过来,跪在岳云面前哭。她就是陆文龙的乳母,从小把陆文龙带大,金兀术把她留在身边照顾陆文龙的起居,她不敢说,也不敢死。 王佐找到她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才敢跟陆文龙说。陆文龙听完就疯了,掀了帐篷,杀了守营的金兵,带着乳母冲了出来。 岳云让人把乳母扶下去歇着,又让人给陆文龙安排住处。铁心兰站在寨门口,手里提着刀,看着陆文龙走远,转过头问岳云。 “这个人能打吗?” “能打。双枪无敌。” “比你呢?” “比我快。力气不如我。” 铁心兰把刀插回刀鞘,转身走了。 陆文龙归顺的消息传到金兀术耳朵里,金兀术暴跳如雷。 他派使者来永安寨,要岳飞交出陆文龙。岳云把使者赶了回去,说陆文龙是汉人,归顺大宋是天经地义。使者回去复命,金兀术气得掀了桌子,把旁边的茶碗都砸了。 金兵在金鸡岭又待了三天,撤了。陆文龙走了,金兀术觉得金鸡岭守不住了,与其留下来被宋军围,不如主动撤,把兵力收缩到相州城里。 岳云带着人上了金鸡岭。岭上的营寨还在,金兵走得太急,帐篷都没收完,满地都是垃圾和破车。周百夫长带着士兵们清理战场,从垃圾堆里翻出几袋子粮食,还有几十坛酒。酒是金兵从村里抢的,没来得及喝,便宜了宋军。 陆文龙站在岭顶,往北看。相州城在远处灰蒙蒙的,城墙上的旗帜看不清颜色,但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陆将军。”岳云走过去。 陆文龙转过身,抱拳。“少将军。” “你对金兀术还有感情吗?” 陆文龙沉默了一会儿。“他养了我十几年。该还的,我已经还了。从我出金营那一刻起,我跟他就再没有关系了。” 岳云点了点头。 金鸡岭拿下来之后,岳云有了三个据点。归德堡、永安寨、金鸡岭,三个点连成一条线,像一把刀插在黄河以北。从金鸡岭往北,不到五十里就是相州城。 金兀术的主力就在相州城里,士气低落,每天都有逃兵从城墙上溜下来往南跑。但岳云没打算现在打相州。他的粮草不够,人也不够,打下来也守不住。 他让士兵们在金鸡岭上挖壕沟,垒石墙。 陆文龙每天带着士兵们练枪,他的双枪法跟岳云的锤法完全不同,快、准、狠,而且两只手都能使枪,左右开弓,对手防不胜防。 周百夫长看了陆文龙练枪,偷偷跟岳云说:“少将军,这个人的枪法,比铁姑娘还快。”岳云说:“铁姑娘的枪法是跟土匪打的,陆文龙的枪法是跟金兀术请的师傅学的,路子不一样。”周百夫长点了点头。 十月下旬的一个早晨,岳飞到了金鸡岭。他骑马从南边上来,身后跟着几十个亲兵,脸上的表情比上次在牛头山见面时松了一些。秦桧在朝堂上暂时被压下去了,朝廷拨了一批粮草过来,虽然不多,但够吃到年底。 岳飞在岭上转了一圈,看了壕沟、石墙和士兵们的营房,回到临时指挥所,把岳云叫到面前。 “你最近的仗打得不错。归德堡、永安寨、金鸡岭,三个据点拿得干净利落。陆文龙归顺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办得很好。王佐那边,我已经给他升了官,赏了银子。” 岳云应了一声。 “但接下来的仗,不能这么打了。”岳飞指着地图上相州城的位置,“金兀术缩在城里不出来,你拿他没办法。强攻相州,咱们的人不够,粮草也不够。得等到明年开春,等粮草备齐了,等高宠和张宪那边也推进过来了,三路合围,才能打。” “父帅,那咱们这几个月干什么?” “守。”岳飞说,“守着金鸡岭,守着归德堡,守着永安寨。守到金兀术粮草耗尽,他自己会退。” 岳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金兀术的粮草要从河北运过来,沿途要经过金兵控制的区域,但那些区域已经被岳家军渗透得千疮百孔了。运粮队来了不敢走,走了不敢停,停了就被抢。金兀术撑不了多久。 冬天来了。 黄河结冰了,冰层厚得能走马车。岳云让士兵们在金鸡岭下的空地上挖了上千个陷马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上面盖着薄木板和雪。金兵要是从冰面上过来,马踩上去就陷,非死即伤。 陆文龙每天在岭上巡逻。他的白袍换成了一件灰色棉袄,双枪的枪尖用布条缠了,怕冻裂。铁心兰也在岭上,她带着几个女兵负责后勤,给士兵们缝补衣服,给伤兵换药。 一天夜里,金兵真的来了。 三千骑兵,趁着雪夜从冰面上摸过来,想偷袭金鸡岭。领头的是一员金将,完颜黑风,金兀术手下的一员猛将。他们以为宋军都在睡觉,但岳云早就料到了。雪地里,金兵踩进了陷马坑,马腿断了,人摔下来,被木桩扎穿。 岭上的哨兵听见动静,敲响了铜锣。 岳云带着人从岭上冲下来,先放箭,再砍人。 陆文龙冲在最前面,双枪在黑夜里像两条银蛇,一枪捅穿一个金兵的喉咙,又一枪捅穿另一个金兵的胸口。 完颜黑风骑着马冲过来,举着狼牙棒要砸陆文龙。陆文龙左手枪格开狼牙棒,右手枪扎进了完颜黑风的腋下,枪尖从后背穿出来。完颜黑风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金兵没了主将,乱了阵脚,往回跑。冰面上滑,马跑不快,宋军的弓箭手在后面追着射,射倒了一大片。 天亮的时候,金兵撤了。冰面上丢下了至少五百具尸体,还有几十匹受了伤的马躺在冰上嘶鸣。岳云站在岭上,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冰面,知道金兀术短期内不会再来了。 陆文龙蹲在岭上的磨刀石旁边,把双枪的枪尖擦干净。枪尖上没有缺口,金兵的铁甲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捅进去就穿。 “陆将军。” 陆文龙抬起头。“少将军。” “干得不错!” “承蒙少将军夸赞。” “完颜黑风是你杀的?” “是。他太慢了。” 岳云笑了一下,又一员大将,这日子不就越来越好了! 第27章 曹宁反正 金鸡岭站稳脚跟后,岳云一直派人盯着相州城的动静。 金兀术缩在城里不出来,但他手底下的将领还在外面活动。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说,金兀术从后方调了一员猛将过来,驻扎在曹州,离金鸡岭不到六十里。 那员猛将姓曹,叫曹宁,用的是一杆錾金虎头枪,在金国那边名气不小。他爹曹荣,原是宋将,被秦桧一党构陷后降了金,现在也驻在曹州,父子俩各领一军。 岳云听到“曹宁”两个字的时候,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说岳》的记忆。 曹宁是个悲剧人物,武艺高强,但不肯降宋,后来他爹在城头劝他归宋,被金兵射杀,他才幡然悔悟。 但那时候已经晚了,他杀了金兵突围出来,归顺了岳家军,最后却因为弑父的罪名被岳飞拒之门外,自刎而死。 那是原书里的结局。这一世,岳云不打算让悲剧重演。 “周叔,你替我送封信去曹州。给曹宁。” 周百夫长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少将军,您写的什么?” “你只管送到。交给曹宁本人。” 周百夫长去了,回来说曹宁收了信,没回话。岳云点了点头,又写了一封。第二封,第三封。 三封信送出去,曹宁一个字都没回。陆文龙听说了这件事,跑来找岳云。 “你给那个金将写信?你想让他投降?” “不是投降。是让他想想自己是谁。” “写三封了,人家不回。你还写?” “写。写到他有反应为止。” 第四封信送出去后,曹宁终于回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硬,一笔一划像刀刻的。“阵前相见,胜过笔墨。” 岳云把信收好,让人去准备马匹。 陆文龙在院子里练双枪,看见岳云要出门,收了枪,问了一句:“去曹州?”岳云说“去会会曹宁”。陆文龙把双枪插回枪囊,说“我跟你去”。岳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三天午时,岳云带着陆文龙、周百夫长,还有五百骑兵,到了曹州城外。 曹宁已经在城外列好了阵,三千金兵排成方阵,中间留出一块空地。曹宁骑着一匹大黑马,手里提着錾金虎头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身后站着几个金将,都是生面孔,但一个个盔甲鲜明,不是一般的偏将。 岳云骑马走到空地中间,勒住缰绳。曹宁也催马走过来,两匹马相隔三丈,面对面站着。 “你就是岳云?”曹宁的声音很沉。 “我就是。” “你写了四封信。前两封我扔了,第三封我看了,没回。第四封,我回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愿闻其详。” “因为你信里写的那些事,有些我确实不知道。我娘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我爹为什么从宋降金,我不知道。金兀术为什么把我爹放在曹州不让他领兵,我也不知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归顺你?” 岳云摇头。“不是归顺我。是归顺你自己的良心。” 曹宁手里錾金虎头枪的枪杆握得咯吱响。“良心?良心能当饭吃?我爹在宋为官,被人陷害,差点丢了性命。金兀术收留了我们父子,给我官做,给我粮吃。你让我反他,我凭什么?” “金兀术为什么把你爹放在曹州?”岳云问。 曹宁没说话。 “因为他信不过你爹。你爹是汉人,降了一次就能降第二次。他怕你爹再降回去,放在眼皮底下盯着。” 曹宁的脸涨红了。“你住口!” “还有你。你替金兀术打了多少仗?杀过多少宋兵?金兀术给你升过官吗?给你增过兵吗?他只拿你当一把刀,用的时候拿出来,不用的时候收回去。你见过哪一把刀能封侯拜相的?” 曹宁的手开始发抖。他的錾金虎头枪枪尖微微颤动,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岳云从怀里掏出那几封信的抄本,扔在地上。“你自己看。你娘是怎么死的,金兀术是怎么对你爹的,我都写在里面了。你回去想清楚,想不清楚,咱们接着打。” 岳云拨转马头,带着人走了。 五百骑兵跟着他,扬起的尘土把曹宁的方阵遮了大半。 曹宁骑在马上,看着岳云的背影,没有说话,也没有追。他旁边的一个金将催他下令追击,他没理,拨转马头回了城。 曹宁回去以后,把那几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信里写的东西,有些他早就知道,有些他从来没听说过。他娘是怎么死的?他记得娘生了一场病,病了很久,然后就没了。 信上说,他娘不是病死的,是金兀术的人下毒。怕曹荣有二心,先把他老婆除掉,让他没了退路。这件事曹宁不知道,曹荣也不知道。他去找曹荣问,曹荣听完,脸色铁青,半天没说话。 “爹,金兀术真的害了我娘?” 曹荣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摆了摆手,让曹宁出去。 曹宁没出去,在帐里站了一夜。第二天,他回了岳云一封信。信上还是只有一行字。“阵前相见。” 第二次阵前相见,曹宁带了更多的兵,五千人,排得整整齐齐。岳云还是那五百骑,陆文龙、周百夫长,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曹宁骑马走到空地中间,錾金虎头枪横在马鞍上,看着岳云。 “你信上说的那些事,我查了。” “结果呢?” 曹宁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上面写着几行字,递给岳云。岳云接过来一看,是曹荣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但内容很清楚。曹荣承认他降金是迫不得已,承认金兀术信不过他,承认他后悔了。 岳云把白布还给曹宁。“你爹想回宋?” 曹宁没接白布。“他说他想。但他不敢。他怕回去了朝廷不饶他,怕回去了你爹不收他。” “我父帅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但我爹不知道。” 岳云看着曹宁的眼睛。那里面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点点希望。 “曹将军,你回城去跟你爹说,岳家军的大门开着。他想回来,随时可以。” 岳云又走了。这一回,曹宁在城外站了很久,直到岳云的骑兵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他才拨转马头回了城。 曹荣最终还是没等到回宋的那一天。 金兀术听到了风声,知道曹宁跟岳云私下见了面,知道曹荣写了那块白布。 他派了使者来曹州,不是来传令的,是来杀人的。使者当着曹宁的面,把曹荣从城墙上推了下去。曹荣摔在地上,当场就没了气息。 曹宁从营房里冲出来,看见父亲的尸体躺在血泊里,手里的錾金虎头枪差点掉在地上。他抱住父亲,浑身发抖,眼眶瞪得裂开,但没有眼泪。 金兀术的使者站在旁边,冷笑着说了句“这就是通敌的下场”。 曹宁站起来,一枪捅穿了使者的胸口。枪尖从后背穿出来,血喷了曹宁一脸。他拔出枪,看着城墙上的那些金兵。 “还有谁?” 没有人敢动。 曹宁把父亲的尸体背上马,带着手底下那些肯跟他走的人,冲出了曹州城。 岳云在金鸡岭等到了曹宁。 曹宁浑身是血,錾金虎头枪的枪尖上还挂着碎肉。他把父亲的尸体放在地上,跪在岳云面前,额头抵着地面。 “少将军,曹宁来晚了。” 岳云把他扶起来。“不晚。你爹呢?” 曹宁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曹荣的胸口插着一支箭,箭杆被折断了,箭头还留在肉里。眼睛睁着,没有闭。岳云蹲下来,用手把曹荣的眼皮合上。 “你爹的事,我会禀明父帅。他会得到应有的礼遇。” 岳云让人把曹荣的尸体抬下去,用白布裹了,停放好。又把曹宁带到自己的帐篷里,给他倒了碗水。 “曹将军,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曹宁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打。打到金兀术死。” “你手底下还有多少人?” “跟我出来的,不到两千。剩下的被我杀了,杀不过来的跑了。” 岳云点了点头。两千人,不多,但都是精兵。 “你先住下来,我让人给你安排营房。你爹的事,我会处理。” 岳飞第二天就到了金鸡岭。他听了岳云的汇报,去看了曹荣的尸体。曹荣的眼睛虽然合上了,但嘴角还带着一丝不甘。岳飞站了一会儿,转身问曹宁。 “你愿意留在岳家军吗?” 曹宁单膝跪地,把錾金虎头枪横在膝上。“岳元帅,曹宁愿随您杀敌。这条命,从今往后是您的。”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着。”岳飞扶起他,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枪,“你的枪?” “是,我爹留给我的。” “枪是好枪。记住,枪应该对着敌人,不是对着自己人。”曹宁低着头,应了一声。 岳飞收了曹宁为义子。 曹宁跪在岳飞面前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父亲”。岳飞应了,把他扶起来。旁边站着高宠、陆文龙、杨再兴、牛皋,一大群将领,有的鼓掌,有的叫好,有的沉默。陆文龙走过去,拍了拍曹宁的肩膀。 “以后,兄弟了。” 曹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铁心兰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条破布,在擦一把刀。她看着曹宁跪在岳飞面前,看着岳飞把他扶起来,把刀插回刀鞘,转身走了。 岳云从人群里出来,追上她。“你怎么不去?” “我去干什么?我又不是岳家军的人。” “你是。” 铁心兰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这个人,能行吗?” “能行。” “你确定?” “确定。” 铁心兰没再问了,走了。 金鸡岭上多了一员猛将。 曹宁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枪,錾金虎头枪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刺、挑、拨、扫,一招一式干净利落。 高宠有时候跟他比试,两个人的錾金虎头枪撞在一起,火星四溅,谁赢了也不说,比完了各自擦枪。陆文龙也跟他比,双枪对单枪,往往要打上几十个回合才能分胜负。 岳云有时候站在旁边看,看完就走,不点评不叫好。铁心兰也跟着看,看完了跟岳云说一句“双枪比单枪快”或者“曹宁的枪比高宠的沉”,都是实话。 曹宁不爱说话,除了练枪就是巡营。他巡营的时候走得快,脚步重,踩在地上咚咚咚的,隔着老远就知道是他。 岳飞让人把曹荣棺材送回曹州,在曹家祖坟旁边找了块地,葬了。曹宁没去送葬,一个人站在金鸡岭顶上,往曹州的方向看了整整一天。 岳云晚上上去找他,给他带了壶酒。曹宁接过酒壶,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爹的仇,会报的。”岳云说。 曹宁把酒壶递回去。“我知道。我等着那一天。” 第28章 大捷 曹宁归顺的消息传到相州城,金兀术彻底坐不住了。 他手里能打的将领越来越少。 完颜金弹子被岳云打伤了胳膊,还在养伤。完颜银弹子在太行山被铁心兰的义军缠住,脱不了身。完颜黑风被陆文龙挑了。现在连曹宁都跑了,他手里还有什么? 金兀术在帐里把桌子掀了,又把椅子踹了。亲兵们站在帐外,没人敢进去。 “打!”金兀术红着眼睛,把最后一张完整的桌子拍得山响,“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完颜亶派来的使者还没走,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 金兀术的狂妄自大早就让完颜亶不满,连战连败更是让他在朝中失去了威信。 使者说,如果金兀术再打不赢,就请自杀谢罪。 他收拢了被打散的残兵,加上开封城里的守军,凑了号称十万大军。真正能打的不超过四万,但这四万是金兀术最后的家底,全是骑兵,铁浮屠和拐子马的残余精锐。 决战的地点选在颍昌城北二十里的马陵岗。 金兀术把大营扎在汴水北岸,背靠黄河,摆出一副背水一战的架势。赢了就南推,输了也不打算跑了。 岳飞在颍昌城里升帐。众将到齐,高宠、杨再兴、牛皋、张宪、王贵,加上新归顺的陆文龙和曹宁,帐里站得满满当当。 岳飞指着地图,马陵岗一带地势起伏,沟壑纵横。金兀术把铁浮屠摆在正中,拐子马列两翼,步兵方阵在后。他的大纛旗插在汴水北岸的一座土台上。 “金兀术把全部家当都押上来了。四万骑兵,铁浮屠正面推,拐子马两翼包抄。” 岳云站在岳飞左手边,盯着地图,岳飞的手指在图纸上游走。 背嵬军埋伏在岗东的树林里,等金兵的铁浮屠被步兵缠住,从侧翼杀出去。高宠带一万骑守左翼,堵住拐子马的冲击。杨再兴带一万骑守右翼。步兵由牛皋和张宪统领,正面拒敌。 “铁浮屠怕弓弩。”岳飞的目光扫过众将,“百步之外用弩射,六十步之内用硬弓射,先射马,再射人,专射金兵的基层军官。等他们的阵型乱了,背嵬军手持长刀大斧杀出去,近身切割。” 众将领命。 马陵岗,三月十八日。 清晨起了雾,十步之外看不清人脸。岳云蹲在树林边,铜管子贴在眼睛上,汴水河滩模糊一片,只能听见金兵的号角声从北岸传来,一声接一声。 陆文龙蹲在他左边,双枪靠在树上,枪尖用布条缠了。曹宁蹲在他右边,錾金虎头枪插在身边的土里。三人三匹马,马嘴套了笼头,静静地站着。 五千背嵬军藏在树林深处,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捂着嘴。 辰时,雾散了。 金兵的马蹄声先到,轰,轰,轰,每一声都踩在心口上。地面开始发抖,越来越剧烈。 岳云的手按在地上,感觉到了那种震颤。铁浮屠从汴水北岸开出来,黑压压的一片,铁甲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前排的铁浮屠踏上了汴水的浮桥,桥面被铁甲压得咯吱咯吱响。浮桥是用木板铺在充了气的皮囊上,人走在上面晃得厉害,马腿打滑,好几匹马在桥面上摔了跤,连人带马掉进汴水里。铁甲太重爬不上来,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沉了。 铁浮屠过了河,在南岸列阵。 拐子马分列两翼,各五千骑。步兵方阵在后面,等着骑兵打开缺口再跟上来。金兀术没有过河,站在土台上,手里的令旗举得高高的。 岳飞的后阵令旗也举起来了。三面红旗,在岗顶搭起的高台上猎猎飘扬。 第一面红旗落下来。 “弓弩手,放!” 岗顶的三千弓弩手同时站起来。第一轮弩箭齐射,弩箭像一片黑云从岗顶飞过去。弩是神臂弓,射程三百步,箭头是三棱锥,专门破甲。 铁浮屠的铁甲硬,但三棱锥钻铁甲像钻木头,前排的铁浮屠倒了一片,马匹嘶鸣,人摔在地上。 第二轮弩箭紧跟着飞出去。这回射的不是前排,是后排。金兵的阵型开始晃动,前排的想退,后排还在往前挤。 第二面红旗落下来了。 “硬弓手,放!” 硬弓手从岗顶走下去,在距离金兵六十步的地方停下。这些弓箭手是岳家军最精锐的,每个人都能拉开两石的硬弓。箭法精准,专射金兵的基层军官。百夫长、千夫长,那些穿着好盔甲、骑着好马的,接二连三地从马背上栽下去。金兵的指挥系统瘫痪了。 铁浮屠不知道该往哪边冲,拐子马不知道该往哪边包抄。金兀术在土台上急得直跺脚,让传令兵擂鼓,命令预备队冲上去。预备队还没动,金兵的前排已经开始往后缩了。后排的还在往前挤,两拨人撞在一起,铁浮屠的阵型乱成了一锅粥。 第三面红旗落下来了。 岳云从树林边站起来,翻身上马,把双锤从马鞍上摘下来。“背嵬军,随我冲!” 五千背嵬军从树林里冲出来,长刀手在前,大斧手在后。长刀刃长三尺七寸,背厚一寸,专门砍铁甲。大斧重八斤,斧刃一尺二寸,专门劈马头。 岳云冲在最前面,双锤在手。陆文龙在左边,双枪一左一右,枪尖上的布条早就拆了,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光。曹宁在右边,錾金虎头枪横在马鞍上。 五千人对三万铁浮屠。 背嵬军的战马腿上裹了木片,在汴水河滩的淤泥里跑得快。金兵没有木片,马腿陷在淤泥里拔不动。背嵬军从侧翼撞进铁浮屠方阵的腰眼。 铁浮屠的铁甲只防正面和两翼,腰眼是铁甲接缝的地方,长刀砍进去就是一个窟窿。岳云的双锤一锤一个,砸在铁浮屠的头盔上,头盔瘪了,人从马背上飞出去,陷进淤泥里爬都爬不起来。 陆文龙的双枪左右开弓,左手枪捅穿一个金兵的喉咙,右手枪戳进另一个金兵的腋下。曹宁的錾金虎头枪专挑金兵的头目捅,一枪扎在一个金将的胸口,枪尖从后背穿出来,血喷了他一脸。 五千背嵬军像一把烧红的铁刀插进一块冻硬的牛油,三万铁浮屠的方阵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左翼高宠和杨再兴跟拐子马杀成了一团。高宠的錾金虎头枪一枪捅穿一个金兵的胸口,抽枪的时候血喷了半边身子。杨再兴的滚金枪更快,一枪一个一枪一个,金兵的尸体在他马前堆了一圈。 金兀术在土台上看见自己的铁浮屠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嘴唇开始发抖。他让完颜阿鲁补带最后的预备队冲下去。完颜阿鲁补骑着黄骠马,提着铁槊,从土台上冲下来。他是金兀术手下最能打的猛将之一,铁槊比他胳膊还粗。 他带着两千生力军冲过浮桥,一槊挑翻了三个背嵬军士兵。 岳云看见了,拨转马头朝完颜阿鲁补冲过去。 两人在乱军中相遇,完颜阿鲁补的铁槊从岳云头顶砸下来。岳云左手锤格开槊杆,槊杆断了,右手锤砸在完颜阿鲁补的胸口。铁甲凹进去一个坑,人从马背上飞出去,摔在地上不动了。岳云走过补了一锤,完颜阿鲁补的脑袋歪到了肩膀另一边。 金兵看见完颜阿鲁补被砸死,彻底崩溃了。 铁浮屠往回跑,拐子马往回跑,步兵被踩死无数。浮桥太窄,三匹马并排跑都勉强,几千人挤在桥上,有的被挤下桥掉进汴水里。陆文龙追到浮桥边,双枪还在滴血。曹宁也追过来,錾金虎头枪枪尖上挂着碎肉。高宠从左边杀透了拐子马的阵线,浑身上下全是血。杨再兴从右边追上来,滚金枪枪尖卷了刃。 岳飞在高台上挥动令旗,让骑兵只追十五里。 岳云勒住马,举起右锤,背嵬军停下了。陆文龙收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岳云。曹宁也收住了,錾金虎头枪插在土里,往北边看。 金兀术的大纛旗在土台上晃了晃,开始往北移动,越走越快,最后被亲兵扛着跑。杨再兴骑着马一直追到汴水边,金兀术的旗子就在河对岸晃,但桥烧了,过不去。他勒住马,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拨转马头回来了。太阳落山的时候,战场上的喊杀声停了。 岳云坐在马陵岗的坡顶上,双锤放在身边。锤头上嵌着碎肉和骨头渣子,黏糊糊的一层。陆文龙在岗下擦双枪,枪尖上卷了好几个缺口,他用磨刀石慢慢磨。曹宁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錾金虎头枪插在土里,枪杆上的血已经干了,但他爹留下的黑渍还在,永远在。 高宠骑马过来,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在岳云旁边。他的黑马屁股上中了一箭,箭杆折断了,血顺着腿往下流。杨再兴也过来了,把滚金枪靠在石头上。 牛皋从岗顶走上来,满脸横肉上全是血,盔甲上插着两支箭,一支钉在肩甲上,一支插在护心镜旁边。他走到岳云旁边,把箭从肩甲上拔下来丢在地上。 “少将军,步兵死了至少五百,伤了上千。” 金兵退过了汴水,在金鸡岭外扎了营,离颍昌不到三十里。 金兀术没有跑远,他还想打。当天夜里,金兵摸到宋军粮草大营的外围。他们以为宋军在庆祝白天的大胜,肯定放松了警惕。但岳飞在粮草大营周围布了三层哨,在几条必经之路上埋伏了刀斧手。 金兵刚摸到粮草大营外围,哨兵敲响了铜锣,岳云带着人从营房里冲出来。金兵乱了阵脚,枪杀了大半,剩下的跪地投降。 金兀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第二天夜里,金兵在汴水北岸点了双火炬,在高处晃动火把,制造大军调动的假象。火把晃了一夜,宋军没动。岳云站在岗顶,用铜管子看了半天,那些火把只在原地晃,不往前移动。 “金兀术在吓唬咱们。”陆文龙在旁边说了一句,曹宁没笑,岳云也没笑。 岳飞让李宝带着一队精兵深入金兵后方,找金兵的粮草辎重。李宝是个降将,对金兵的后勤路线门儿清,带着人摸到金兵的粮草大营放了一把火。粮草烧了大半夜,火光冲天,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金兀术在营帐里被亲兵叫醒,跑到帐外一看,粮草大营的方向半边天都红了,浑身发抖,下令全军撤退。 天还没亮,金兵开始撤了。帐篷收了大半,锅灶不要了,旗帜也顾不上摘。金兀术的大纛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往北移动。岳云带着背嵬军追上去,金兵的骑兵跑得快,追了十几里,岳飞下令收兵。 “为什么不追了?”陆文龙问。 “父帅说了,不追。粮草不够,追上去也打不动。”岳云勒住马,看着金兵的马消失在尘土里。 颍昌城,铁心兰站在城门口,穿着一件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一壶水。岳云骑马进城,她走到马旁边把水壶递上去,岳云接过去灌了几口,还给她。 她看了岳云一眼,没有多言,就把水壶挂在腰间,转身往城里走。 金兵的损失很大,颍昌这一仗至少死了一万多,伤的不计其数。金兀术的主力被打残了,短期内不可能再南犯。金兀术退到黄河边上,收拢残兵,向完颜亶求援。 当天晚上岳飞在知府衙门升帐,捷报连夜送往临安。斩金兵一万五千余级,俘敌三千,缴获战马两千匹、兵器无数。岳云站在帐里,听着参军念那些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散帐后,铁心兰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颍昌城的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岳云从衙门出来,她走在前头提着灯笼帮他照路。谁也没说话,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 第29章 十二道金牌 颍昌大捷的捷报送到临安,百姓们上街庆祝,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岳家军讲成了天兵天将。 秦桧坐在府里,把捷报看了三遍,越看脸色越沉。他把捷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着,一下一下。旁边的幕僚问他怎么办,他没回答,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靴子踩在地砖上,嗒嗒嗒的。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停下来,说了一句“备轿,进宫”。 赵构已经睡下了。内侍传话说陛下累了,今日不见外臣。秦桧没走,站在宫门口等。等了半个时辰,内侍又出来了,说陛下让秦丞相进去。 秦桧跪在赵构面前,把颍昌大捷的捷报呈上去。赵构接过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岳飞打赢了,陛下不高兴?” 赵构把捷报放在旁边的案几上,说他有些乏了。秦桧没动,跪着又说了一句。“岳飞打赢了,中原收复了,二圣回来了,陛下怎么办?”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赵构端起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过了几息才放下来。 “你先退下。” 秦桧磕了个头,退了出去。他走出宫门的时候,脸上有了一点笑意,很淡,站在旁边的人都看见了他嘴角往上弯了弯。 两天后,第一道金牌从临安出发。使者骑马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出城上了官道,他就不停地抽鞭子,马跑得飞快,路上的行人被吓得躲到路边。 岳云在颍昌城里养伤。左臂上的伤是颍昌大战时被流箭擦的,不深,但陈军医说要养几天,不能沾水不能使劲。铁心兰给他换了药,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完了把剩下的药放在桌上,端着换下来的旧绷带出去了。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你爹这几天不对劲”。岳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什么,走了。 傍晚的时候,斥候从南边跑回来,说有朝廷的使者来了,举着金牌,跑死了三匹马,进城的时候那匹马腿一软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岳云心里一紧。他穿好衣服,走到城门口。使者已经进去了,围观的人围了一大圈,七嘴八舌地议论。岳云拨开人群,走到知府衙门门口,看见一个浑身是土的使者跪在岳飞面前,手里举着一道金牌。金牌在夕阳下反着光,刺眼得很。 “岳飞接旨。着即班师回朝,不得有误。” 岳飞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没说话。使者站起来,腿还在抖,说后面还有金牌。岳飞点了点头,使者就走了,出了城,换了一匹马,又往北边去了。众将站在衙门里面,高宠的脸涨得通红,杨再兴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嘎巴响。陆文龙和曹宁站在最后面,曹宁的手摸着錾金虎头枪的枪杆,摸到那块黑渍的时候停了一下。 第二天午时,第二道金牌到了。使者几乎没有休息,接了上一棒往下传,照样是快马加鞭,换人不换马。岳飞跪接圣旨,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第三天,第三道金牌到了。 第四天,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连着到了。一天之内三匹快马冲进颍昌城,三匹马全跑废了,口吐白沫躺在地上喘,站都站不起来。每匹马上都有一个使者,每个人手里都举着金牌,嘴里喊着“让开让开”,从街上冲过去的时候带起一路尘土。街上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那些使者骑着马往知府衙门跑,脸色煞白,像死了亲爹。 高宠在中军帐外面来回走了好几圈。他走了大概有几十圈,靴底都磨薄了一层。终于受不了了,掀开帐帘冲了进去。 “岳元帅!不能撤!金兀术刚被打残,咱们正好乘胜追击,直捣开封。现在撤了,前面打的那些仗全白打了!弟兄们死伤那么多人,图什么?” 岳飞没说话。桌上摆着六道金牌,金灿灿的排成一排,从桌这头排到桌那头。他把手里攥着的那道金牌也放在桌上,第七道。刚到的,还带着使者的体温。 高宠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那些金牌跳了一下。“什么金牌!这是催命符!” 岳飞没训斥他,也没看他,盯着桌上的金牌,像在数,又像在发呆。杨再兴从帐外走进来,跪在岳飞面前。他跪了很久,膝盖顶着地砖,地上有一块碎石子硌着他的腿,他没动。 “岳大哥,咱们不撤行不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是您自己说过的。金兵就在黄河边上,咱们打过去,开封就是咱们的。生米煮成熟饭,朝廷还能把开封还回去?” 岳飞把杨再兴扶起来。他的手搭在杨再兴的胳膊上,用了点力往下压,让杨再兴别跪着。 “不是我不打。是没法打。粮草断了,军饷停了,拿什么打?” “粮草断了就抢金兵的!”高宠吼道,“金兀术的粮草还在开封城里堆着呢!咱们打进去,吃他娘的!” 帐里安静了。高宠喘着粗气,喉结上下滚动,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他看了看岳飞,又看了看杨再兴,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柱子上,不说话了。 岳飞没接高宠的话,让王贵去统计伤亡,准备班师。王贵应了一声要走,岳飞又叫住他。 “伤兵一个都不能落下。带不走的用马车拉。” 王贵点了点头,走了。岳飞摆了摆手,说了句“散了吧”。众将陆陆续续往外走,脚步声杂沓。岳云最后一个走出帐来,铁心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旧绷带,是在地上捡的。 “要撤了?”她压低声音。 岳云没回答,往前走。铁心兰跟在他后面,走到城墙上。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旗帜啪啪响,旗角抽在旗杆上,发出的声响像有人在扇耳光。 岳云在城垛前停下来,看着远处。汴水的河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金兀术的大营在河对岸看不见了,但金兵就在那儿,隔着一道水。他知道,金兵也知道,朝廷也知道。 “你爹知道你在想什么。”铁心兰把绷带放在城垛上,转身走了。绷带被风一吹,在城垛上翻了个身,差点被吹下城墙。岳云伸手按住,攥在手里。 夜里,岳云去找岳飞。岳飞没睡,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地图。烛火被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来晃去,岳飞的影子也跟着晃。墙上那个黑乎乎的人形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变得奇形怪状的。 岳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父帅,不能撤。” 岳飞没抬头,手指在地图上画着线。那条线从颍昌出发,往南,过了淮河,一直画到临安。 “不是劝您不撤,是劝您想办法。朝廷的金牌是秦桧的主意,赵构下的旨。撤了,中原丢了。不撤,秦桧会说您拥兵自重。横竖都是输,但不能输得这么窝囊。” 岳飞把炭笔放下,抬起头看着岳云。烛火在岳云脸上跳跃着,年轻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那父帅打算怎么办?” 岳飞站起来,走到窗口,把窗户推开。窗外是颍昌城的夜,远处有士兵在唱歌,歌词含混不清,调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但那些粗犷的声音在夜空里传得很远,听着让人鼻子发酸。他站了很久,久到岳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你先回去。让我想想。” 岳云抱拳,退了出去。岳飞在窗口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窗台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烬,是蜡烛烧完了。 第八道金牌到了。使者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起了一层青紫。岳飞接过金牌,放在桌上。 第九道,第十道,第十一道。一天之内连到三道。颍昌城里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见那些使者骑马从街上跑过去的样子,有人开始哭。一个老太太站在路边,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饼,她说是给岳家军送的。她看见金牌的时候,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饼滚了一地,她没有捡。 第十二道金牌在当天傍晚到了。使者进门的时候是爬进来的,他的马在城外跑死了,他徒步跑了最后五里路,靴子跑掉了一只,脚底板全是血。 岳飞接过第十二道金牌,把十二道金牌全摆在桌上,金灿灿的一片,晃得人眼睛疼。他看了一会儿,把十二道金牌摞在一起,放在桌角。 众将在帐外等着,没有一个人说话。帐帘掀开,岳飞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班师。明日一早出发。” 没人说话。高宠转身走了几步,又回来,把錾金虎头枪从地上捡起来,掸了掸枪杆上的土。杨再兴站在原地没动,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开了。陆文龙和曹宁并肩站在一起,曹宁手里的錾金虎头枪枪杆被他握得发烫,陆文龙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双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尖朝下,戳在地上。 颍昌城里的百姓听说岳家军要撤退了,街上一夜没熄灯。 到处都是人声,问消息的,收拾东西的,哭的,骂的。一个老头拄着拐杖站在城门口,说要见岳元帅。士兵不让他进,他就不走,在城门口站了一整夜。他的拐杖戳进土里,人靠在拐杖上,眯着眼睛打盹,但耳朵竖着,听着里面的动静。 第二天一早,岳家军开始撤了。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拦在路上,跪在街中间,跪了两排,把路堵得死死的。有人牵着岳飞的马缰绳不放,那马被拽得烦躁,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一步,缰绳从那人手里滑出去。那人又扑上来抓住,这回抓的更紧,指甲嵌进缰绳的麻线里,抠出了血。 岳飞骑在马上,眼睛红了,嘴唇在哆嗦。 “让开。” 没人让。 “我说让开。” 还是没人让。 岳飞下了马,走到那些百姓面前,一个一个扶起来。他把老头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老头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岳飞没缩手。 “岳元帅,你们走了,金兵回来了怎么办?” 岳飞没回答。他把老头扶到路边,翻身上马。队伍开始往前走了,百姓们站在路边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士兵的腿不放。一个年轻士兵被老太太扯着衣袖,老太太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旁边的老兵一把把他拽走了。 岳云骑马走在队伍中间,铁心兰跟在他旁边。她的刀挂在马鞍上,枪靠在自己的肩窝里,枪尖朝上,在晨光里闪着光。 “你爹会后悔的。” 岳云没说话,骑马往前走。出了颍昌城,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旗帜正在往下降,旗子落得很慢,像是不舍得离开。两个士兵站在旗杆下面,一个拉绳子一个托旗,旗角从托旗的那人手指间滑出去,飘了几下,落在地上。 铁心兰也回头看了一眼,把目光收了回去。 从颍昌往南走的路上,杨再兴喝了一路的酒。他让人从颍昌城里打了十几坛酒,全搬上了马车,码得整整齐齐。走到第三天,酒喝完了。他把最后一个空坛子从马车上拽下来,举过头顶,狠狠摔在地上。坛子碎成了十来瓣,碎片蹦得到处都是,有一片弹起来划伤了他的手背,血渗出来,他看了一眼,把手背上的血往衣摆上蹭了蹭,没停脚步。 高宠这几天没喝酒,也没跟任何人说话。骑在马上,錾金虎头枪横在马鞍上,枪尖上还带着颍昌大战没擦干净的血迹。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壳,像一层锈。他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那枪尖,看完又把目光转回前方。 第五天,队伍回到鄂州。岳飞进了帅府,没见任何人。众将在门外等了一会,不知道是进去好还是不进去好,站了半天,散了。 金兀术在黄河边上等了好几天。他每天都派人去探,探子回来都说岳飞没有来。他不信,又派了一拨。第二批探子回来也说岳飞没来。他站在黄河大堤上,看着南边的官道,官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起来的土尘。他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都以为他冻住了。 “老天爷帮我。”他嘴里念叨了一句,转身回了营帐。 岳云在鄂州待了半个月。半个月里朝廷的旨意一道接一道来。岳飞升了官,加封少保,赐金带。但兵权被削了,岳家军不再归他统辖。高宠被调往临安御营,杨再兴被调往镇江,陆文龙和曹宁被调往不同的地方,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武将们一个一个被调走,岳家军被拆分得七零八落。 鄂州的营房里空空荡荡,校场上没有人练刀了,兵器架上的刀枪落了一层灰,伙房的烟囱也不怎么冒烟了。 岳云走进帅府,岳飞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花挂在枝头,满院子都是香味。风一吹,花瓣飘得满地都是,落在台阶上,落在石缝里,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拍。 “父帅,我要被调去哪儿?” “临安。御前都指挥使,虚职。没兵。” 岳云没说话,站在父亲身后。岳飞转过身,看着岳云,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左臂上,又移回脸上。 “你知道秦桧为什么要调你去临安。” “知道。把咱们父子放在眼皮底下盯着,看紧了,翻不了天。他怕咱们在鄂州搞事情。” 岳飞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竹子的,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他往后靠了靠,椅背顶着他的腰,他换了个姿势,又往前倾。 “你恨不恨?” 岳云想了想。恨谁?赵构?秦桧?还是这个朝廷?想了半天,觉得恨没用,恨完了该撤军还得撤军,该削兵权还得削兵权。恨完了金兀术也不会死,中原也不会回来。 “不恨。” “为什么?” “恨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想想怎么办。” 岳飞看着岳云,看了好一阵子。槐花的花瓣从他身后的窗户飘进来,落在桌上,落在地图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你长大了。” 铁心兰要回太行山了。她爹铁摩勒派了几个人来鄂州,赶了两辆马车,装了一些山货,顺便捎了口信,说山上的弟兄们想她了,让她回去住些日子。 岳云把她送到鄂州城外十里。她骑着那匹白马,刀挂在腰间,枪横在马鞍上。马尾一甩一甩的,在晨光里像一条黑色的鞭子。 “你到了临安,小心点。秦桧不是好人,你会吃亏的。” “我知道。” “你爹也小心点。” “我知道。” 铁心兰看了他一眼,拨转马头走了。马蹄在官道上踩出一串碎响,越走越远。走了大概十几丈,又停下来,没回头。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有点飘,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仗还没打完。等打完的时候,我回来找你。” 第30章 临安暗流 岳飞带着少数亲兵从鄂州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岳云站在城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跟在岳飞身后的亲兵不到三十人,盔甲没有穿,兵器没有带,只佩了腰刀。这是秦桧的意思,进京述职,不得带兵入城。 岳云在城门口站了很久。雾散了,太阳升起来,照在城墙上,岳云转过身,对周百夫长说了一句“收拾东西,我们也走”。周百夫长问去哪儿,岳云说“临安,但不是现在”。 他把几个人叫到屋里。杨再兴穿着一身便服,胡子也没刮,看着像种地的老农。陆文龙和曹宁也到了,两人都没穿盔甲,白袍换成了灰色的短褐。曹宁的錾金虎头枪用油布缠了好几层,斜背在背上,枪尖从布缝里露出一小截。岳云在地图上指着临安城的位置。 岳云让杨再兴先去临安,找个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来,打探秦桧府邸的动向。杨再兴是独行侠,一个人比带一队人还管用。 陆文龙和曹宁跟着岳云,走另一条路,从鄂州沿江东下,在临安城外找个地方埋伏着,等消息。 剩下的人分批走,化装成商人、百姓、乞丐,散在临安城的大街小巷里,不扎堆,不露头。 杨再兴先走了。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那把滚金枪都没拿,只佩了一把腰刀,骑着一匹黄骠马,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少将军,我到临安等你。”岳云说小心,杨再兴点了点头,打马走了。 临安城里,岳飞进宫的当天就被解除了兵权。 赵构在垂拱殿召见了他,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岳飞跪在殿上,想陈说北伐方略,赵构摆了摆手,说以后再议。岳飞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站在赵构身后的秦桧,挂着一脸假笑。 当天夜里,岳飞回到临安的临时住处,发现门外的哨兵换了一拨,不是他从鄂州带来的亲兵,是禁军的人。亲兵被安排在别处住着,离他三条街远。 岳飞没说什么,洗了脸,坐在桌前看地图。地图摊在桌上,烛火跳着,他一夜没睡。 秦桧在第二天晚上的密报里加了两个字:“可动。”他把密报封好,叫来心腹,让他连夜送往金营。金兀术在黄河边上等着这封信,等了快一个月了。 岳云在临安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住了下来。村子很小,十来户人家,靠着山,背后是一片竹林。陆文龙和曹宁住在隔壁,三个人租了一间空屋,白天不出门,晚上才活动。 曹宁每天晚上出去一趟,他是斥候出身,夜行军是看家本事。岳云把目标告诉他,秦桧府邸的位置,韩世忠府邸的位置,皇宫的位置。 曹宁走了三天,把临安城外的地形摸了个遍,回来以后在地上画图。城墙多高,城门开几个,哪里墙矮,哪里沟深,哪条路通到哪里,画得清清楚楚。 陆文龙在村口的小河边练枪。双枪不能用,太显眼了,他削了两根竹竿当枪使。曹宁有时候跟他比划,錾金虎头枪太沉,用竹竿曹宁不习惯,被陆文龙扎了好几个窟窿在衣服上,他也不恼,把竹竿放下,走到一边继续画图。 杨再兴从临安城里传出来第一封信。信上只有几行字,说岳飞被软禁了,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有禁军把守,不让出门,不让见客。亲兵被调走了,厨子是秦桧派的人,送来的饭菜不对劲,岳飞没吃。岳云把信烧了,蹲在屋门口看着夜里的山。 陆文龙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少将军,岳元帅被关起来了?” 岳云说嗯。陆文龙问怎么办,岳云说等,等秦桧动手,他不动手,咱们没有把柄,他一动手,就是死期。 岳云在临安城里还有一条线,苏家商号。 颍昌大战之前,岳云在牛头山大营的时候,曾经收到过一封来自临安的信,写信的人叫苏瑾,是江南苏家的大小姐。苏家世代经商,商号遍布大宋、金国、西夏,什么生意都做。 苏瑾在信里说,苏家愿意为岳家军提供粮草和军饷,只求岳家军保护苏家的商路安全。岳云当时把这封信交给了岳飞,岳飞同意了。从那以后,苏家的商队就成了岳家军的一条秘密补给线。粮草、军械、药材,源源不断地从江南运到前线。 岳云没见过苏瑾,只通过几封信。信上苏瑾的字迹工整秀丽,说话做事却像个男人,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岳云在离开鄂州之前,给苏瑾写了一封信。信上没说什么具体的事情,只说他要去临安了,希望能见一面。苏瑾的回信比他预想的快,信上只有一行字。“到了临安来苏家绸缎庄,报你的名字就行。” 岳云进城那天,没走城门,从城墙根底下的一个水渠爬进去的。 水渠很窄,只容一个人趴着往前爬,渠里的水没过膝盖,又臭又凉。陆文龙和曹宁在城外等着,没跟进来。岳云爬出水渠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裤腿上挂着水草和烂泥。他在一棵柳树后面换了一身干衣服,把湿衣服团成一团塞进树洞里,拍了拍身上的土,往苏家绸缎庄走。 绸缎庄在临安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门面很大,三间铺面打通了,里面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绸缎和布匹。伙计们忙忙碌碌地招呼客人,没人注意到岳云。 岳云走到柜台前面,对掌柜的说了一句“我要见你们东家”,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是谁,岳云说“鄂州来的,姓岳”。掌柜的眼神变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算盘,让他稍等,转身进了后堂。不一会儿,掌柜的出来,说东家请岳云进去。 后堂比前厅安静得多。一个女子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岳云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白玉簪,皮肤白净,眉眼清秀,看着不到二十岁。苏瑾开口问了一句“岳少将军”,岳云抱拳说“苏姑娘,久仰”。 苏瑾请他坐下,让丫鬟上茶。岳云没喝,把临安城里的情况说了一遍。岳飞被软禁,秦桧要动手,韩世忠被盯着出不了门,他需要人手,需要情报。苏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苏家的商号在临安城里有十几间铺子,伙计上百人。这些人可以帮你送信、盯梢、打探消息,但不能杀人。” “不用杀人。盯着秦桧府里的人就行,他见了谁,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越细越好。” 苏瑾点了点头,让丫鬟去把账房先生叫来。账房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钱,戴着一副铜腿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苏瑾低声跟他交代了几句,钱先生看了一眼岳云,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手下有几个徒弟以前是斥候,后来金兵打过来跑到临安避难,在我这里管账。盯人的活,他们干得了。” 岳云抱拳。“多谢苏姑娘。” “不用谢。岳家军在前面拼命,苏家出这点力算不了什么。” 岳云站起来要走,苏瑾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玉牌递给他。玉牌不大,正面刻着一个“苏”字,背面刻着一朵兰花。 苏瑾说拿着这块玉牌,苏家所有的铺子都可以去,要什么给什么,要多少给多少。岳云也没有客气,接过来,揣进怀里,从后门走了。 岳云和韩世忠见面的地方是在西湖边的一条画舫上。韩世忠穿着一身便服,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半张脸。 他看见岳云的时候,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两个人坐在画舫的船头,船夫在船尾撑篙,画舫慢悠悠地往湖心漂。 “你爹的事,我知道了。他被秦桧关在小巷子里,连门都不让出。我派人去送过饭,被拦回来了。” 岳云问韩世忠能不能想办法让他见父帅一面。韩世忠沉默了很久,看着湖面上的水波。夕阳把水面染成了金色,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着翅膀往南飞。 “我试试。不一定能成。” 岳云抱拳。“多谢韩将军。” 韩世忠摆了摆手。“谢什么谢。要不是你爹,我早就被秦桧整死了。这点忙帮不上,我韩世忠还算个人吗?” 画舫在湖上漂了半个时辰,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岳云戴好斗笠,从画舫上下来,消失在岸边的柳树林里。韩世忠站在船头,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秦桧在府里设宴,请了几个朝中的大臣。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秦桧把话题引到了岳飞身上。 他说岳飞拥兵自重,颍昌大捷之后不乘胜追击,反而撤兵,这里面有问题。几个大臣有的点头,有的不吭声,有的假装喝醉了趴在桌上。秦桧没指望他们今天晚上就表态,他只是想看看谁点头谁不吭声。 散了席,秦桧回到书房,心腹已经等在里面了。心腹说韩世忠今天下午出了门,去西湖边逛了一圈,在一艘画舫上坐了一个时辰,接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秦桧问韩世忠见谁,心腹说不知道,跟丢了。 秦桧的心忽忽跳了几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岳云等了三天,韩世忠那边终于有了消息。韩世忠买通了看门的禁军,让岳云在夜里进去见岳飞一面,时间只有一个时辰,过了时辰就走,不能多待。 岳云换了一身黑衣,跟着韩世忠的心腹从小巷子后面翻墙进去。岳飞住的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花开了,香味浓得有点发苦。岳飞坐在屋里的油灯下,面前摊着一本《孙子兵法》,但翻开的那一页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纸页边缘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岳飞抬起头看见岳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来抱住了他。岳云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发颤。 “你怎么来了?不怕被抓?” 岳云说,父帅,我来接您出去。岳飞松开手,看着岳云,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 “我不走。走了就是畏罪潜逃。秦桧正好有借口把岳家军全部清洗掉。” 岳云坐下来,把那堆摞得整整齐齐的书推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岳飞。纸条上写着秦桧和金国细作往来的记录,苏家的情报网弄到的,包括时间、地点、次数。 岳飞看完,把纸条在油灯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上,被风吹散了。 “这些不够扳倒秦桧。他有皇帝撑腰。” “所以需要更多。等他把您下了狱,对您动手,他就露了马脚。他不动手,咱们永远拿不到铁证。” 岳飞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里晃,花瓣落了一地,沙沙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你要我当诱饵?” 岳云说,父帅,不是诱饵,是破局。 秦桧以为您是他的菜,其实您是他的钩。岳飞转过身,看着岳云。儿子比他高了,肩膀宽了,脸上的线条硬了,不像十七岁的少年,像三十岁的男人。颍昌大战的血、十二道金牌的屈辱、撤军路上的沉默,把岳云从一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愣头青磨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长大了。” 岳云听父亲说过这句话好几次了,但这一次,岳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门外传来三声轻轻的敲门声,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时辰到了。 岳云站起来,抱拳说父帅保重,过几天我来接您。岳飞点了点头。岳云从后门出去了。 岳飞站在窗口,看着桂花树被夜风吹得摇来摇去。花落了一地,铺了一层,像雪一样白。 陆文龙和曹宁在临安城外等了五天。每天夜里,曹宁都去城墙根底下转一圈,听城墙上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数换岗的时辰。回来以后,他用木棍在地上画出城墙的缺口、排水沟的位置、以及那些适合攀爬的矮墙。 五天以后,岳云从城里出来了。曹宁把地上的标记擦了,陆文龙把竹竿劈了当柴烧。三个人坐在一起,岳云把临安城里的情况说了一遍。岳飞被软禁,进出有人盯着,饭菜有问题。韩世忠也被盯上了,不能随便出面。秦桧没有急着动手,他在等,等金兀术那边给他一个回信。 岳云说,秦桧跟金兀术有勾结,他本就是金放回来的一条狗。 金兀术要的是一个软弱可期不北伐的大宋,秦桧要的是岳飞死。两个人的手段不一样,但目标是一样的。秦桧帮金兀术说服赵构撤兵,金兀术帮秦桧除掉岳飞。 曹宁的手指在錾金虎头枪的枪杆上慢慢摸着,摸到那块黑渍的时候停下来。“金兀术要岳元帅死,我爹也是他杀的。这笔账一起算。” 陆文龙把双枪的布条解开又缠上,缠上又解开,来来回回好几遍。岳云看着两个人,知道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再等等。快了。秦桧等的是金兀术的回信,我等的是秦桧出手。” 陆文龙把布条重新缠好,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曹宁把錾金虎头枪插在土里,枪尖戳进了蚂蚁窝。蚂蚁们惊慌失措地从洞里爬出来,在枪杆上乱跑。他伸手把蚂蚁一只一只捏死,捏完了一只,又捏下一只。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蚂蚁被捏死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岳云从怀里掏出一张临安城的地图,用手指在秦桧府邸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在岳飞被软禁的位置上画了另一个圈,在皇宫的位置上画了第三个圈。三个圈,三条线,不知道最后会连成什么形状。 第31章 布局 岳云在临安城外那个小村子里又等了七天。 苏瑾的情报源源不断地从城里送出来,送信的是苏家绸缎庄的伙计,挑着货郎担子,走街串巷,没人注意。 情报写在小纸条上,卷成细细的一卷,塞在货郎担子的竹杠里,到了村口把竹杠往地上一顿,纸条就出来了。 秦桧府里的动静被盯得很紧。苏瑾安排进去的那个账房先生姓钱,他手下有几个徒弟以前当过斥候,盯人的本事不比曹宁差。 他们轮流蹲在秦桧府邸对面的酒楼里,从早到晚盯着大门和侧门。秦桧什么时候出门,去了哪里,见了谁,什么时候回来,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每天夜里,这些记录被汇总成一张纸条,送到岳云手里。 岳云把七天的纸条全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看。秦桧这七天只出门三次,一次进宫,一次去韩世忠府邸,一次去城外的一座寺庙。 进宫是去见赵构,去韩世忠府邸是去探口风,去寺庙就有点奇怪了。岳云把那条情报反复看了几遍,寺庙叫灵峰寺,在临安城北二十里的山上,秦桧在那里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陆文龙凑过来看了一眼。“秦桧信佛?” “肯定不是。”岳云把纸条收起来,“他去寺庙不是烧香,是见人。派人去查,那个寺庙里住了什么人。” 陆文龙当天晚上就去了。他穿着一身黑衣,从城墙根底下的水渠爬进去,摸到灵峰寺。寺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供佛,后院住人。 陆文龙翻墙进去的时候,后院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桌边,低着头,像是在写什么东西。陆文龙趴在后院的屋顶上,揭开一片瓦往下看。 那个人不是和尚,穿着便服,四十来岁,留着长须。桌上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有几个地方用朱笔画了圈。陆文龙不认识那几个圈是什么地方,但他记住了那人的长相。 他下来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瓦片,响声不大,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屋里的人吹灭了灯,陆文龙不敢再留,翻墙出了寺庙。 岳云听完陆文龙的描述,沉默了。四十来岁,留着长须,晚上看地图,秦桧偷偷去见他。 这个人多半是金国的细作,而且是高级别的细作,不是街上那些扮成商人的小喽啰。 “下次秦桧再去灵峰寺,提前告诉我。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个人。” 杨再兴在临安城里也没闲着。他住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口有一家卖混沌的老店,他每天早上去吃一碗混沌,吃完就坐在巷口晒太阳。看起来像个无所事事的闲汉,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 秦桧府里的下人有时候会来这条巷子里买混沌,杨再兴花了三天时间认清楚了哪些是秦桧府里的,哪些不是。 又花了五天时间跟其中一个混熟了。那人姓赵,是秦桧府里的管事,管的是采买,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路过混沌摊的时候都要吃一碗。 杨再兴每次都在他旁边坐着,两个人一来二去就搭上了话。 杨再兴说自己是从北方逃难来的,老家被金兵占了,老婆孩子都死了,一个人跑到临安混口饭吃。 赵管事听了叹气,说北方金兵确实不是东西。杨再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说金兵再坏也没有秦桧坏。赵管事脸色变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不想活了。杨再兴笑了,说秦桧还能把我杀了?赵管事没接话,吃完混沌走了。 但从那以后,他跟杨再兴说话的时候胆子大了一些,偶尔会抱怨秦桧府里规矩多,动不动就扣工钱。 杨再兴听着,偶尔附和几句,慢慢从赵管事嘴里掏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秦桧府里最近添了一批新护卫,不是临安本地人,说话口音像是从北方来的。秦桧每天晚上都要在书房待到半夜,不许任何人进去。赵管事说有一次他送夜宵进去,看见秦桧在写信,写完了用蜡封好,交给一个黑衣人在后门接走。 那黑衣人骑一匹黑马,马屁股上烙着一个记号,赵管事不认识那个记号是什么。 杨再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当天晚上传给了岳云。 岳云接到情报的时候正在吃饭,他把筷子放下,把纸条上的每一个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北方口音的护卫,夜里送信,黑马屁股上的记号。 这些拼在一起,他明白了秦桧和金的勾结不只是口头上的,还有实打实的交易,用大宋的情报换取金国的支持。 “金狗。”曹宁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岳云看完把纸条烧了。 苏瑾那边又送来一个新消息。有人在临安城里散布谣言,说岳飞拥兵自重,想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谣言传得很快,茶馆里、酒楼里、集市上,到处都在议论。 有的人信了,有的人不信,信的人说岳飞手握重兵不交还朝廷,肯定有想法。不信的人说岳飞要是想造反,颍昌大捷之后直接打到开封自立为王多好,何必班师回朝自投罗网。 秦桧站在谣言后面,但他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几个御史台的人去给赵构递折子。 折子上没有指名道姓地说岳飞要造反,只是说朝廷应该加强对武将的管控,防止有人拥兵自重。这种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赵构懂秦桧的意思。他把折子留中不发,但也没有驳回去。留在手里不发,就是等着看风向。 赵构的犹豫让秦桧看到了机会,他开始加紧布置。 赵管事又给杨再兴透了一个消息,说秦桧府里的书房最近多了一个铁柜子,很大,一个人搬不动,锁也很紧,钥匙秦桧自己拿着,不离身。 杨再兴问铁柜子里装的什么,赵管事说他不敢打开看,但有一次秦桧忘了锁柜门,他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里面全是书信。 岳云知道那些书信就是秦桧通金的铁证,但怎么拿到手是个问题。秦桧府里护卫太多,铁柜子的钥匙又在他身上,不能硬抢。 “得找个机会让秦桧离开临安。”岳云说,“他走了,府里的防备就没那么严。” 陆文龙问秦桧什么时候离开临安。岳云说不知道,但可以让他离开。他让苏瑾在临安城里散布消息,说金国派了密使到镇江,要跟宋朝秘密和谈。这个消息半真半假,金国确实派了密使来,但不是到镇江,是到临安见秦桧。苏瑾把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改了地点,镇江离临安三百里,来回要几天。秦桧如果信了,就会亲自去镇江,他不可能把这等大事交给别人办。 岳云等了三天,秦桧没有走。第四天,赵管事跟杨再兴说,秦桧让他收拾行装,准备出远门。岳云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笑了。 秦桧走的当天晚上,岳云进了城。 陆文龙和曹宁跟着他,三个人从水渠爬进去,在城墙根底下换了干衣服,直奔苏家绸缎庄。苏瑾已经在后堂等着了,桌上摆着秦桧府邸的平面图,钱先生画的,细致到每一间屋子的位置、每一条走廊的走向、每一个窗户的朝向。 “府里还有多少护卫?”岳云问。 苏瑾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个。比平时少了一半。秦桧带走了一半,留下的那些也不是什么精锐,有几个年纪大的,晚上会偷懒打瞌睡。” 岳云把平面图看了几遍,牢牢记在脑子里。 秦桧的书房在后院东边,是一座单独的小楼,一楼是会客的地方,二楼是藏书和办公的地方。铁柜子在二楼,靠北墙放着,窗户朝南,门前有一条走廊,走廊连接着后院的主通道。 “陆文龙,你从后院翻墙进去,把东边那几个护卫引开,不要杀人,引开就行。曹宁,你跟着我从正门进去,走这条走廊,直接上二楼。苏姑娘,你让钱先生的人在府外接应,我们出来的时候如果有人追,帮忙拦一下。” 陆文龙问秦桧的那些北方护卫怎么处理,那些人是正经练家子,不好对付。岳云说他们肯定在秦桧书房附近守着,引开他们。陆文龙点了点头,三个人从绸缎庄后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秦桧府邸的围墙很高,但对陆文龙来说不算什么,他把双枪背在背上,退了几步,猛地冲上去,脚尖在墙面上蹬了几下,手就搭上了墙头。他翻墙进去的时候落地无声,像一只猫。 后院很安静,只有花圃里的虫子叫。陆文龙蹲在花圃后面,观察了一会,东边的走廊上站着两个护卫,正在抽烟,火星一闪一闪的。 陆文龙捡起一块石子,朝走廊的另一头扔过去。石子落在青石板路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个护卫同时转过头去看,陆文龙从花圃后面窜出来,几步冲到了走廊的另一端。他没有朝那两个护卫动手,而是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谁?”一个护卫喊了一声,拔出腰刀往这边走。 陆文龙闪身躲进走廊旁边的厕所里,厕所的窗户开着,他能看见那两个护卫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他们跑过书房楼下的时候,曹宁从正门进来了。 岳云和曹宁贴着墙根走,避开院子里的灯笼。 秦桧的书房在小楼二层,楼梯在楼里面,门锁着。岳云从怀里掏出一根铁丝,插进锁孔里拨弄了几下,锁开了。 这是他在原主记忆里找到的技能,岳云不光是勇猛,他什么都会点。 两个人上楼,二楼的窗户关着,布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见。岳云摸到北墙,摸到了铁柜子。柜子很大,凉冰冰的。 “帮我照着。”岳云压低声音。 曹宁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了晃,火光亮起来。光亮很弱,但足够让岳云看清柜门上的锁。这个锁比楼下的那把复杂,他用铁丝捅了好几次都没捅开,额头上的汗往下滴。 外面忽然传来喊叫声。陆文龙那边出事了。岳云的手没停,把铁丝弯了一个角度,捅进锁孔最深处,往右一拧,锁开了。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封信,有些信封上盖着蜡封,有些已经拆开了。岳云没有细看,把最上面那几封塞进怀里,锁好柜门,下楼。 院子里已经乱了。陆文龙被七八个护卫围住了,正用枪杆跟他们周旋。他没下杀手,枪杆抽在护卫的胳膊上、腿上,骨头不断但疼得那些人嗷嗷叫。 “走!”岳云喊了一声。 陆文龙一枪杆扫翻面前的两个护卫,朝岳云这边跑过来。三个人从正门冲出去,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是苏瑾安排的,车夫是钱先生的徒弟。 三个人跳上车,车夫抽了一鞭子,马车冲了出去。身后,秦桧府里的护卫追到大门口,被钱先生安排的那些人拦住了,堵在门口,谁也出不去。 马车在临安城的夜色里跑得飞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岳云坐在车里,把怀里的信掏出来,借着路边灯笼的微光看。信上的字迹不是秦桧的,是金国某个大将的签名,岳云认不出那个名字,但信的内容他看懂了。 金国向秦桧承诺,只要岳飞被杀,宋朝愿意割地称臣,两国永为兄弟之邦。金国愿意帮助秦桧清除朝中的主战派,确保他在朝中的地位无人能撼。 岳云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够了吗?”曹宁问。 “不够。但这些能把秦桧钉在耻辱柱上。” 马车在绸缎庄后门停下。苏瑾已经在后堂等着了,看见岳云进来,也没问得手没有,直接让丫鬟端了茶上来。岳云把信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苏瑾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 “你打算怎么办?” “等秦桧回来。等他动手害我父帅。他动手的时候,这些信就是他的死刑判决书。” 苏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确定赵构会看这些信?” 岳云看着她。苏瑾的目光很平静,但岳云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赵构是秦桧的靠山,秦桧通金的信,赵构不会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留着秦桧?因为秦桧有用,帮他压制主战派,帮他维持自己的皇位。这些信送到赵构手里,他可能看都不看就烧了。 “所以不能只靠这些信。”岳云说,“得让赵构怕。让他觉得不杀秦桧,他自己的皇位都坐不稳。” 苏瑾没再问了。 天快亮了。岳云带着陆文龙和曹宁从水渠出了临安城。回到城外那个小村子的时候,东方已经发白。曹宁把錾金虎头枪从背上取下来,插在院子里,枪杆上的黑渍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岳云把那几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在晨光里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刻在纸上。他把信收好,闭上眼睛。 秦桧会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就是动手的时候。 第32章 赵琢 秦桧从镇江回来的那天,临安城下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雾。 岳云站在城外那座小村子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苏瑾的信使刚走,留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说秦桧在镇江扑了个空,金国密使根本没去,他在镇江等了三天,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岳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墙缝里。 秦桧扑空是意料之中的事,那个消息本来就是假的,是岳云让苏瑾放出去的饵。饵的作用不是钓秦桧,是让秦桧离开临安,给岳云偷信创造机会。现在信偷到了,秦桧回来了,该下一步了。 陆文龙在屋里磨枪。双枪的枪尖在颍昌大战时卷了几个缺口,他一直没来得及磨。磨刀石是他在村口河边捡的,青石,质地很细,磨出来的刀刃又亮又快。他磨几下,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再磨几下。枪尖上的缺口慢慢消失了,枪刃恢复成原来的颜色,铁青里透着一股冷光。 岳云从屋檐下走回屋里,把地图摊在桌上。苏瑾送来的不只是秦桧的消息,还有一条让岳云很在意的情报。 临安城里最近多了一些生面孔,不是商人,不是百姓,也不是金国细作。 这些人穿的是普通人的衣服,说话带着北方的口音,但行事很低调,不惹事,不扎堆。 苏瑾的人跟了他们几天,发现他们住在城北的一座宅子里,宅子不大,门口没有挂匾,但里面的人不少,至少有几十个。 苏瑾查了那座宅子的底细,房产登记在一个叫“赵德昌”的人名下。这个名字岳云没听说过,但那个姓氏让他心里动了一下。赵,国姓,只有皇室宗亲才能姓赵。普通百姓姓赵的当然也有,但能在临安城里买得起那么大一座宅子的,不可能是普通百姓。 岳云让苏瑾继续盯着那座宅子,搞清楚里面住的到底是什么人。 杨再兴那边也传了消息过来。他跟赵管事的关系越混越熟,赵管事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有一天赵管事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说秦桧最近在查一件事,查的是皇室宗亲。 岳云问查什么,杨再兴说赵管事也不清楚,只听说有一个太祖皇帝的子孙流落在外,被什么人藏在临安城里,秦桧怕这个人被主战派利用,要把他找出来。 岳云听到“太祖皇帝的子孙”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突然亮了一下。太祖皇帝赵匡胤,大宋的开国皇帝。他的子孙在靖康之变后大多被金兵掳走了,但也有少数流落在民间,隐姓埋名,不敢暴露身份。 秦桧要找这个人,说明这个人很重要,重要到秦桧都坐不住了。 岳云让杨再兴想办法从赵管事嘴里多掏一些信息出来,但不要太急,别让赵管事起疑。杨再兴回话说不急,赵管事喝醉了什么都往外说,他已经在琢磨怎么灌他酒了。 岳云在村里又等了五天。第五天晚上,苏瑾亲自来了。她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像个出门走亲戚的农妇。 苏瑾带来了一张临安城的房产登记簿抄本,上面记录着城北那座宅子的详细情况。 宅子占地三亩,前后三进,有花园有假山,是临安城里数得着的好宅子。登记在赵德昌名下,但苏瑾查过了,赵德昌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是个假名字。 “买宅子的钱是从哪里出的?”岳云问。 苏瑾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他。“钱是从一个叫‘万隆号’的商号转出来的。万隆号的主人是临安城里一个叫陈永年的商人,做的是丝绸和茶叶生意,跟朝中不少大臣有往来。陈永年这个人很神秘,没人知道他的底细。” 岳云把纸条看了几遍,记在脑子里,还给苏瑾。 “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进去看看那座宅子?” 苏瑾想了想。“进不去。门口有人守着,不是普通的看门老头,是练家子。我有两个伙计想翻墙进去,刚爬上墙头就被发现了,差点被抓。” 一座没有匾额的宅子,住着一群外地来的人,门口有练家子把守,连苏瑾的人都进不去。这太不正常了。岳云决定亲自去一趟。 第二天夜里,岳云带着陆文龙进了临安城。曹宁留在城外,万一出了事好接应。两个人从水渠爬进去,换了一身黑衣,摸到城北那座宅子附近。宅子建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头顶的月光。 岳云蹲在槐树后面,用铜管子往宅子里看。 宅子的围墙很高,墙头上铺着碎玻璃,在月光下反着光。门口站着两个人,身形壮实,站姿挺拔,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陆文龙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这两个人练过”。 岳云把铜管子收起来,绕着宅子转了一圈。宅子东边有一棵大樟树,树冠伸到了围墙上面。如果用钩索搭住树枝,可以翻过去。但他没有动,今晚只是来探路的,不是来动手的。 就在岳云准备走的时候,宅子的后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脚步很轻,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月光照在他脸上,岳云看清了他的长相。年纪大约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皮肤白净,不像练武的人,倒像个读书人。 那人走到巷口的槐树下,停下来,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岳云躲在槐树的另一边,距离不到一丈,能听见那人的呼吸声。那人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岳云心里一跳,但没动。他不知道那人是在跟他说话,还是在跟别人说话。 那人转过身,面对着岳云躲藏的方向。“你蹲在树后面蹲了快一个时辰了,腿不麻吗?” 岳云知道他已经被发现了。他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那人面前。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几秒。 “你是谁?”岳云问。 那人笑了一下。“你闯到我家门口,蹲在树后面偷看,反过来问我你是谁?” 岳云没接话。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腰间的短刀上。 “你是岳云。” 岳云的手摸到了刀柄。“你怎么知道?” “你的画像我在很多人手里见过。”那人把目光从刀上移开,“颍昌大捷之后,你的画像就传遍了临安。茶馆里卖画的把你画得跟天神下凡似的,但画得不像。本人比画像瘦多了。” 岳云把手从刀柄上拿开。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不像敌人,也不像秦桧的人。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温和,从容,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你是谁?”岳云又问了一遍。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岳云心脏猛跳的话。 “我姓赵。单名一个琢字。” 赵琢。太祖皇帝的后人? 岳云看着他,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很平静,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淡淡的好奇。他显然知道岳云是谁,也显然知道岳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知道秦桧在找你?”岳云问。 赵琢点了点头。“知道。他找了很久了。” “你不怕?” 赵琢又笑了一下。“怕有什么用?怕他就不找我了?”他转身往宅子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既然来了,进来坐坐吧。外面冷。” 岳云跟着他进了宅子。 宅子里面比他想象的要朴素得多,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名贵家具,院子里的花圃种的不是花,是菜。 赵琢把他带进书房,在油灯下坐定,给他倒了一杯茶。 “我这里没什么好茶叶,将就喝。” 岳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不怎么样,涩,还有点苦。赵琢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赵琢问。 “秦桧在查你。我的人跟着他的线索找到的。” 赵琢放下茶杯。“你的人?你在临安布了眼线?” “比你想象的多。” 赵琢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着圈。 “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岳云看着他。赵琢的目光很直接,没有躲闪,没有试探。 “都不是。我是来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完了?” “看完了。” “结论呢?” 岳云把茶杯放下。“你胆子很大,一般人被人堵在巷子里,不会主动跟对方说话。” 赵琢笑了。“你不是那种会躲在暗处偷袭的人。颍昌大战你冲在最前面,你爹被人陷害你从鄂州追到临安,你这种人不会干下三滥的事。” 岳云不知道他说的“这种人”是什么意思,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赵琢不怕他。 不怕,是因为心里没鬼,不需要怕。 岳云站起来,准备走。赵琢送他到门口。 “岳少将军。” 岳云停下来。 “你爹的事,临安城里的人都在传。有人希望他死,有人希望他活。我希望他活。” 岳云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他是大宋的中流砥柱。没有他,金兵早就过长江了。没有他,中原早就丢了。这样的人不该死在秦桧手里。” 赵琢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像是压在舌头上很重的石头,吐出来的时候费了很大的力气。 岳云没接话,翻墙出了宅子。陆文龙在槐树后面等着,看见他出来,问了一句“那人是谁”,岳云说“回去再说”。 回到城外的小村子,岳云把赵琢的事跟曹宁和陆文龙说了。曹宁听完,把手按在錾金虎头枪的枪杆上,没说话。陆文龙把双枪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里全是思索。 “太祖皇帝的子孙,秦桧要抓他,他想救岳元帅。”陆文龙一条一条地数,“少将军,这个人有用。” 岳云知道有用,但有用和能不能用是两回事。 赵琢是皇室宗亲,身份敏感,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扣上“谋反”的帽子。但秦桧已经在找他了,说明秦桧也知道他的价值。 与其让秦桧把人抓走,不如自己先把人保护好。 “苏姑娘那边有没有说秦桧的人什么时候动手?”曹宁问。 “没有,但快了。”岳云把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在城北那座宅子的位置,“秦桧知道赵琢在临安,但不知道具体在哪儿。那个宅子用的是假名,秦桧还没查到这里。” “能藏多久?”陆文龙问。 岳云摇了摇头,藏不了多久。 秦桧的钱多,人多,眼线多,查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在秦桧动手之前,想办法让赵琢离开临安,或者找到一个能保护他的办法。 岳云又去了苏家绸缎庄。苏瑾在后堂等着,钱先生也在,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戴着他的铜腿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城北那个宅子里住的是太祖皇帝的子孙。”岳云开门见山。 苏瑾的手顿了一下。钱先生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赶紧伸手扶住。 苏瑾问了一句“你确定”,岳云说“确定,我见过他本人了”。苏瑾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胆子真大”。 “他胆子比我大,他先发现的我。” 苏瑾让钱先生去查那个宅子周围还有没有秦桧的眼线,又让丫鬟去把临安城里的几个心腹伙计叫来,要连夜给赵琢换个住处。 岳云说不用换,换了他反而更容易暴露,现在那个宅子还没被秦桧发现,先不动,多派几个人在周围盯着就行。 钱先生点了点头,在账册上记了几笔。 岳云从绸缎庄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他走在临安城空荡荡的街道上,两边铺子的门板关得紧紧的,只有卖早点的铺子开始生火,烟囱里冒出一缕缕白烟。街上很安静,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边走边想赵琢这个人。他说“我希望他活”的时候,眼里的那种认真让岳云觉得不是装的。这个人有胆量,有脑子,最重要的是,他跟秦桧不是一路人。 也许这个人,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第33章 莫须有,风波亭 秦桧每天夜里都去灵峰寺与金国密史见面。密使带来的信上写着,金国皇帝完颜亶对宋朝的“诚意”还不满意,岳飞还活着,江淮以北的土地还没交割,和议就不能签。 秦桧回到府里,坐在书房中,盯着墙上的地图看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把万俟卨叫来,说了一句“不能再等了”。 这一日朝堂上炸了锅。万俟卨头一个跳出来,弹劾岳飞“拥兵自重,不听朝廷号令,颍昌大捷之后擅自撤兵,致使战局功亏一篑”。这话说得颠倒黑白,十二道金牌是赵构下的,岳飞撤兵是奉旨,到了万俟卨嘴里变成了岳飞自己撤的。 殿上的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吭声。 赵构坐在龙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万俟卨念完了折子,说了一句“朕知道了”,退朝了。 秦桧不急,他知道赵构在犹豫。岳飞撤兵的金牌是赵构下的,他总不能自己打自己脸。 所以万俟卨的第二道折子换了一个角度,说岳飞克扣军饷、私吞缴获、纵兵抢掠百姓。这些都是没有的事,但万俟卨写得有鼻子有眼,连克扣了多少军饷、私吞了哪批缴获、抢了哪个村子的百姓,全编出来了。 赵构看了第二道折子,还是没表态。 秦桧换了一个人,让罗汝楫上了第三道折子。这回不是弹劾岳飞,是弹劾岳云。说岳云在颍昌大战中擅离职守,致使金兵突破防线,造成重大伤亡。 颍昌大战岳云打的是头阵,杀敌最多,功劳最大,到了罗汝楫嘴里反倒成了罪人。三道折子递上去,赵构终于点了头。他下旨把岳飞从软禁的地方转移到大理寺监狱,由万俟卨主审。 岳飞从那条小巷子里出来的时候,门口围了不少百姓。他们不知道岳飞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抓他,有人跪在路边磕头。岳飞伸手把人扶了起来,低声宽慰了几句,昂着头,跟着禁军走了,没有再回头。 岳云在临安城外的小村子里练武,陆文龙跑回来报信,双枪都没来得及缠布条。他说岳元帅被关进大理寺了,万俟卨主审。 岳云手里的锤停下来,他知道,秦桧动手了。 他把村里的人召集到一起。杨再兴在城里盯着秦桧府邸没回来,陆文龙、曹宁、周百夫长都在。岳云说,岳飞被下狱了,秦桧接下来肯定会严刑拷打,逼他承认谋反。咱们不能等,得提前动手。 曹宁说劫狱,岳云摇头。大理寺的监狱比秦桧的府邸难进十倍,围墙高,守卫多,里面还有机关暗门。硬闯是送死,得等他们把岳飞从监狱里提出来的时候动手。 “什么时候提出来?” “万俟卨审完了,定了罪,就要行刑。行刑的地方不在监狱里,在风波亭。” 万俟卨审岳飞的头一天,用了鞭刑。他把岳飞绑在柱子上,让人用蘸了水的皮鞭抽。皮鞭抽在肉上,声音又脆又响,每抽一下,岳飞的肩膀就抖一下。万俟卨问他认不认罪,岳飞不认。万俟卨又问他岳云在颍昌大战中是不是临阵脱逃,岳飞还是不认。 万俟卨换了烙铁。烙铁烧红了,往岳飞胸口上按,嗤的一声,焦糊的味道在刑房里弥漫开来。岳飞的牙齿咬得咯吱响,额头上的汗像豆子一样往下滚。万俟卨问他认不认,岳飞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 “精忠报国。” 万俟卨不敢再审了。他怕把岳飞打死,没法向秦桧交代。他换了更阴的法子,不给岳飞喝水吃饭,日夜不让睡觉。人一困倦,意志就容易松。 岳飞连着三天三夜没合眼,嘴唇干裂出血,眼里全是血丝,可无论万俟卨问什么,他回答的始终是那四个字。 万俟卨把审问的结果报给秦桧,秦桧说了一句“既然他不认,就别让他认了,定案吧”。他绕过了司法程序,没有口供,没有物证,只凭自己一句话,就要定岳飞的死罪。 老将韩世忠在家养病,听说了岳飞入狱的事,在床上躺了半天,忽然坐起来,让下人备轿。家人都劝他不要去,说秦桧现在一手遮天,去了也白去。韩世忠没听,穿上朝服,上了轿,直奔秦桧的相府。 秦桧正在书房里和万俟卨商议怎么处置岳家军的旧部,下人进来通报说韩世忠来了。秦桧皱了皱眉,他不想见韩世忠,但不让进又不好,韩世忠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你不让他进他能站在门口骂一天。 秦桧让万俟卨从后门走了,自己整了整衣冠,到前厅去迎韩世忠。 韩世忠已经站在前厅里了,拄着拐杖,脸色很差。他看见秦桧出来,劈头就骂了一句“秦桧,你还我岳兄弟的命来”。 秦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岳飞的事,秦桧理亏。但他不能认,认了就完了。他陪着笑脸,说韩将军息怒,岳飞的事朝廷正在审理,还没有定案。 韩世忠一把推开扶他的下人,拄着拐杖走到秦桧面前,眼睛瞪得铜铃大,须发皆张。 “你说岳飞谋反,到底有什么证据?” 秦桧被韩世忠的气势逼得往后退了一步,额头上的汗珠渗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供状是假的,口供是没有的,连一封像样的密信都拿不出来。岳飞在颍昌大捷之后主动撤兵,这是奉了赵构的旨意,怎么能算谋反? 韩世忠又往前逼了一步,拐杖戳在地上,咚的一声。“证据呢?你倒是拿出来啊!” 秦桧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话。“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 韩世忠愣住了。他在官场混了几十年,听过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从没听过这么无耻的话。什么叫“莫须有”?也许有?恐怕有?没有证据,你凭什么定罪?你说岳云给张宪写了信,信在哪里?你说张宪谋反,张宪在哪里?什么都没有,就凭一句“莫须有”,就要杀一个立下赫赫战功的元帅? 韩世忠往地上啐了一口,拐杖在地上狠狠顿了一下,声音里全是愤怒和失望。“‘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秦桧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在哆嗦,说不出话来。韩世忠没再看他,转身就走。靴子踩在地砖上,嗒嗒嗒,一步一步走远了。 秦桧站在前厅里,空荡荡的厅堂只剩下他一个人,屏风后面万俟卨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秦桧一眼,又缩回去了。 秦桧扶着椅子坐下来,手还在抖。他怕韩世忠,不是因为韩世忠能打,是因为韩世忠说的那句话,“莫须有”三个字,何以服天下?这句话要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但秦桧很快就不怕了。他手里有权,有兵,有赵构撑腰。韩世忠一个被夺了兵权的老将,翻不了天。 他定了定神,把万俟卨从屏风后面叫出来。 “不能再拖了。金国那边催得紧,皇帝也点头了。八月十五,风波亭。” 苏瑾那边送来了消息,说秦桧已经选定了日子,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在风波亭秘密处决岳飞。选这一天,是因为中秋夜临安城里家家户户都在赏月,没人注意城外的小亭子。岳云把消息看完,在油灯上烧了。 “八月十五。还有三天。” 陆文龙把双枪磨得锃亮,磨了一遍又一遍,枪尖上能照见人影。曹宁把錾金虎头枪擦了三遍,用油布包好,又拆开,再包。他爹留下的黑渍被他擦得发亮,像一块黑色的玉。杨再兴从城里回来了,滚金枪横在马鞍上,枪尖上多了两道新磨出来的痕迹。 岳云把三个人叫到一起,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风波亭周围的布局。风波亭在临安城北五里,建在一片水塘边上,只有一条路通往亭子。周围是竹林,能藏人。 秦桧派去的护卫总共一百二十人,分三拨。押送车队的有六十人,守在亭子周围的有四十人,还有二十人是机动,散布在竹林外围。 “为了不打草惊蛇,提防他们的增援,我们需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岳云用树枝点着地上的图,“囚车从城里出来,走这条官道到风波亭,大概半个时辰。咱们埋伏在竹林最密的地方,等囚车过去,我先出手,砸翻最后面的护卫,截断他们的退路。陆文龙,你从左边杀出来,曹宁从右边杀出来,把押送队伍从中间切开,让前后不能呼应。杨叔父,您在竹林深处等着,等他们把囚车丢下了,您直接去救父帅,上马就走,不要回头。” 杨再兴问了一句“你一个人断后,万一围上来的人太多呢”。岳云把树枝折成两截,扔在地上,眼神一凛,“来多少杀多少,您只管带父帅走。” 杨再兴点点头,他知道岳云有这个能力。 八月十五,月亮又圆又亮,挂在临安城的上空,照得城里的瓦片发白。 百姓们在街上赏月,小孩提着灯笼跑来跑去,大人们坐在院子里喝茶吃月饼。 没有人知道风波亭今晚要死人。 岳云带着人早早就埋伏在了风波亭周围的竹林里。竹林很密,竹杆比胳膊还粗,靠在一起,人藏进去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岳云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风吹过竹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他的心跳加快,第一次劫法场,他也紧张。 曹宁趴在左边,錾金虎头枪横在身边,枪杆上包着的油布已经拆了,月光照在枪尖上,泛着冷光。杨再兴趴在右边,滚金枪用布条缠了枪尖,等见到岳飞的时候再拆。陆文龙在他后面,双枪插在土里,枪杆靠在肩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马蹄声从临安城的方向传来。车轮声,马蹄声,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 岳云透过竹叶的缝隙往外看,押送的车队到了。 前面是两个举着火把的骑兵开道,中间是一辆囚车,岳飞坐在里面,低着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一片。 囚车后面跟着六十个护卫,骑着马,佩着刀,黑衣黑甲。 车队从岳云面前过去了。岳云没有动,他在等。等到囚车走过去,等到押后的几个护卫从他眼前经过,他才从地上弹起来。 双锤出手。 第一锤砸在最后一个护卫的后脑勺上,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从马上栽了下去。第二锤砸在另一个护卫的腰上,那人从马背上飞出去,撞断了一根竹子。护卫们听见动静回头,岳云已经冲进了队伍中间。 “有刺客!” “是岳云!岳云劫囚!” 陆文龙从左边竹林里冲出来,双枪在黑夜里像两条银蛇,一左一右刺向押送队伍的中段。他的枪快,快到护卫们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捅穿了喉咙。曹宁从右边冲出来,錾金虎头枪直接捅穿了带队将领的胸口,枪尖从后背穿出来,血喷了一地。 押送队伍被切成了两截。前面的护卫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跑。后面的护卫被岳云三人堵住了路,进退不得。竹林里杀声震天,刀枪碰撞声、惨叫声、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杨再兴从竹林深处冲出来,一枪刺进囚车的木栅栏,枪尖一挑,木栅栏哗啦一声碎了。 岳飞抬起头,看见杨再兴的脸,愣了一下。 “再兴?” “岳大哥,走!” 杨再兴把岳飞从囚车里拉出来,扶上马。踏雪乌骓认得岳飞,嘶鸣了一声,前腿高高扬起。岳飞趴在马背上,浑身是伤,没力气握缰绳,杨再兴用绳子把他捆在自己身上。 护卫们从前队冲回来救囚车,被陆文龙和曹宁截住了。岳云一个人断后,双锤左右开弓,护卫们冲上来一个砸翻一个。 有人想绕路去追杨再兴,岳云一锤砸在那人的马头上,马倒了,人摔下来,被后面的护卫踩断了腿。 杨再兴骑着踏雪乌骓冲出了竹林,往北边跑了。岳云看见父亲走了,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撤!” 陆文龙和曹宁跟着他往竹林深处跑。护卫们追了一阵,不敢追了。竹林太密,天黑看不见路,追进去怕中了埋伏。 他们站在竹林外面,眼睁睁看着岳云消失在黑暗里。 岳云带着人跑出竹林,翻过一道土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杨再兴正蹲在河沟里,用刀割绑在身上的绳子。岳飞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胸口在微弱地起伏。 “父帅!”岳云冲过去,跪在岳飞面前。 岳飞睁开眼,看清了岳云的脸,嘴角动了一下。岳云检查了父亲的伤,胸口上烙铁的印记,黑紫色的痂,又硬又厚。鞭子抽出来的疤一道道交错着,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岳云的手在发抖,把外衣脱下来裹在父亲身上。 岳飞的声音很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怎么来了?” “来接您回家。” 岳飞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一滴眼泪从岳飞的眼角滑下来,滴在岳云的手背上。 岳云没见过父亲哭,这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杨再兴已经把绳子割断了,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滚金枪提在手里。 “岳大哥,走。再不走天亮了就出不去了。” 陆文龙和曹宁也过来了。曹宁看了一眼岳飞身上的伤,攥紧了枪杆,关节捏得发白。岳云把父亲背起来,往河沟的另一头走。陆文龙在前面开路,曹宁在后面断后,杨再兴牵着马跟在旁边。五个人在月光下慢慢地走着。 岳飞趴在岳云背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 天快亮了。岳云带着岳飞到了城外那个小村子。陆文龙在门口守着,曹宁在村口巡哨,杨再兴把马拴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岳云把父亲放在床上,脱了他身上破烂的囚衣,露出胸口和背上的伤。烙铁烫出来的痂是黑色的,鞭子抽出来的疤一道一道的,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岳云打了温水,用布沾湿了,轻轻擦那些伤口。 岳飞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咬着嘴唇,嘴唇都咬破了。 岳云颤抖着擦完了,上了药,缠了绷带。 苏瑾在下午赶到了村子。她带了一车药,还有一车粮食。还从临安城里请了一个治外伤的大夫,姓李,据说是御医的徒弟。 李大夫看见岳飞身上的伤,皱紧了眉头。那些烙铁烫出来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了,用刀把腐肉剜掉,剜出来的肉带着一股腐臭味。岳飞咬着木棍,一声没吭。木棍都被咬碎了好几根,嘴角全是碎木渣子。 李大夫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岳飞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清理了一遍。上好了药,绑好了绷带,他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 “岳元帅的伤很重,但不会有生命危险。养一个月能下床,养三月能骑马。” 岳云每天守在父亲床前。 岳飞清醒的时候,父子俩也不怎么说话。岳飞大多数时候闭着眼睛,疼得厉害了就咬着嘴唇忍着。 有一天半夜,岳云听见父亲在梦里喊了一声“还我河山”,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岳云把被子给他掖好,在床边坐了一夜。 秦桧丢了岳飞,在临安城里发了疯。他派人在城里城外搜查,翻遍了每一条巷子每一座寺庙。苏瑾的绸缎庄被查了一次,钱先生被叫去问话。钱先生说自己就是个老老实实做生意的账房,什么都不知道。秦桧的人没搜出什么,放了。 秦桧找不到岳飞,对外宣布岳飞在狱中畏罪自尽,已经伏法。 他让人从大理寺的停尸房里找了一具跟岳飞身材差不多的尸体,换上囚衣,把脸打烂,装进棺材里,匆匆下葬。棺材钉死了,不让任何人开棺验尸。 又让万俟卨连夜伪造了一份岳飞的供状,上面写着岳飞承认自己谋反,愿意以死谢罪。 消息传出去,临安城里炸了锅。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说岳飞是真的谋反,畏罪自尽,活该。不信的说岳飞要是想反,早就反了,何必等到被抓进监狱再自杀。 但不管信不信,岳飞的“死讯”在临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说什么岳飞是被秦桧害死的。 秦桧听说以后,派人把那个说书先生抓起来打了二十板子,不许他在临安城里说书。 岳云在临安城外的小村子里躲了半个月。秦桧找不到岳飞,开始疯狂报复。韩世忠被夺了兵权,杨再兴被通缉,陆文龙和曹宁的名字也上了秦桧的黑名单。 风声越来越紧,苏瑾告诉他们不能在这里待了,得换个地方。 岳云带着父亲转移到了太行山。 铁摩勒在太行山上等他们。接他们上山的那天,铁心兰站在寨门口,穿着一件青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条旧绷带,大概是准备给岳飞换药用的。岳云从马车里把父亲背出来,铁心兰看着岳飞身上的伤,眼睛一下就湿了,但她什么都没问,转身去铺床了。 铁摩勒腾出了山寨里最好的一间屋子给岳飞住,让人每天熬药、炖汤、换绷带。 太行山上的日子安静,没有金牌,没有秦桧,没有万俟卨。岳飞每天躺在炕上看窗外的山。山上的树叶红了,落光了,又冒出了新芽。他看着那些树叶一片一片地变黄,一片一片地落下去,然后在光秃秃的枝头等了一个冬天。 岳云没有留在太行山。他知道,秦桧还坐在临安的相府里,赵构还坐在皇宫的龙椅上。父亲虽然被救出来了,但那些害他的人还在。他要找到一个办法,把秦桧连根拔起,让赵构再也不能害他父亲。 下山之前,他去看了铁心兰。铁心兰在磨刀,磨石上的水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你要走了?” “嗯。去临安。” 铁心兰站起来,把刀插回刀鞘,从屋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里面是干粮和药,还有一封信。信是铁摩勒写的,让太行山在临安的弟兄们帮岳云打下手。 岳云接过布包,看了铁心兰一眼。 “等我回来。” 铁心兰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岳云背着布包下了山。陆文龙和曹宁在山脚下等他,三个人三匹马,消失在山间的晨雾里。 第34章 秦桧的疯狂 秦桧对外宣布岳飞“畏罪自尽”的消息,本来是想堵住天下人的嘴。但纸包不住火,风波亭那夜死了几十个护卫,尸体还没有来得及处理,第二天就被进山砍柴的百姓发现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临安城里蔓延,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不敢明着说,但客人之间窃窃私语,说岳飞根本没死,是被劫走了,风波亭杀的那些人是秦桧的护卫。 秦桧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他连夜进宫,跪在赵构面前,把实情说了。赵构听完,脸色铁青,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怕的就是这个,岳飞活着,岳云活着,岳家军的旧部还活着。这些人要是联合起来,他的皇位就不稳了。 “你说怎么办?”赵构的声音很冷。 秦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陛下,岳飞畏罪潜逃,臣请下旨,全国通缉。” 赵构盯着秦桧看了很久。他知道秦桧在骗他,但他不能拆穿,拆穿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冤杀忠良。 他点了头,让秦桧去办。 第二天一早,临安城的城门上贴出了新的告示。告示上说,岳飞勾结贼人,打伤狱卒,畏罪潜逃。朝廷悬赏白银五千两,捉拿岳飞及其同党岳云、杨再兴等人,提供线索者赏银五百两,窝藏者与犯人同罪。 岳飞的画像贴满了临安城的大街小巷。画像画得不像,把岳飞画成了一个满脸横肉的莽夫,脸上的痦子比真人多了好几个。岳云的画像也不太像,年轻了,看着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陆文龙站在城门口看了半天,回去跟岳云说画得不像,鼻子画歪了。 岳云难得笑出声,但曹宁没笑,岳云的父亲还在,但他的已经没有了。 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就有百姓到衙门举报。 举报的不是岳飞的下落,是邻居张三前天骂了秦桧,李四昨天在街上说了句“岳飞冤枉”。秦桧的人来者不拒,不管举报什么,先抓起来再说。 临安城里人心惶惶,连街坊邻居之间都不敢随便说话了。 秦桧的第二刀砍向了岳家军的旧部。 高宠在福建任上被拿下了,罪名是“私通岳飞”。 朝廷的使者带着圣旨到了福建,高宠正在校场上练兵,使者宣读圣旨的时候,高宠跪着听完,站起来把盔甲脱了叠好放在地上。他看着那些士兵,说了一句“弟兄们,我走了”,翻身上马,跟着使者走了。 高宠被押进大理寺监狱的时候,狱卒让他跪下,他不跪。狱卒用棍子打他的腿弯,他纹丝不动。 万俟卨亲自来审他,问他知不知道岳飞的下落,高宠说不知道。万俟卨问他跟岳飞有没有密信往来,高宠说有。万俟卨的眼睛亮了,问信上写的什么。高宠说写的都是怎么杀金狗,你要不要听听?万俟卨气得拍桌子,让人上刑。 高宠不怕,鞭子抽在他背上,皮开肉绽,他一声不吭。烙铁烫在他胸口,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焦糊的烟,他咬着牙,连眉头都没皱。 万俟卨审了三天,什么也没审出来。高宠在牢里该吃吃该睡睡,狱卒送来的饭他照吃不误,吃完还把碗递出去让人再盛一碗。万俟卨没办法,只能把人关着。 张宪比高宠惨得多。 他是在鄂州被抓的,押送的路上被打了无数次,到了临安已经不成人形,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是被两个狱卒拖着进来的。 万俟卨把他绑在刑架上,问他岳云是不是写了信给他,张宪抬起肿胀的眼皮看了万俟卨一眼,说了一句“没有”。 万俟卨把一封伪造的信摔在他面前,信上的字迹模仿岳云的笔法,几可乱真。张宪看了信,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说岳云的字没这么好看,你们找人模仿也得找个像样的。万俟卨恼羞成怒,让人把张宪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夹断。张宪疼晕过去,醒来还是不认。万俟卨又夹他的脚趾,张宪疼得浑身发抖,嘴唇咬破了,血流了一下巴,但他始终只说两个字,“没有”。 万俟卨没办法,去问秦桧怎么办。秦桧说既然他不认,就别审了,关着。秦桧不是不想杀张宪,是不能杀,杀了就坐实了没有证据。他要把人关着,关到天下人忘了这件事,再悄悄处理。 第三刀砍向了那些不肯依附秦桧的将领。 韩世忠被软禁在家,门口多了两班禁军,日夜轮守,不许任何人出入。他的家人要出门买菜,禁军要先搜身,连菜篮子里的葱都要一根一根地检查。 韩世忠坐在院子里喝酒,喝醉了就骂秦桧,骂完了把碗摔在地上。夫人梁红玉怕被人听见,劝他小声点,他说怕什么,他秦桧还能把我杀了?梁红玉不再劝了,陪他一起骂。 秦桧自然不敢杀韩世忠。 韩世忠在军中的威望太高了,杀了他会激起兵变。但秦桧可以让他在临安城里出不了门,见不了人。 韩世忠被软禁了两个月,头发白了一半,人也瘦了一圈,走路开始驼背了。他每天能做的事就是坐在院子里看天,从早看到晚,看得眼睛里全是血丝。 第四刀砍向那些帮助过岳飞的人。 苏瑾的绸缎庄被查封了,秦桧的人从铺子里搜出了几封信,信上写着临安城里的一些动静,像是哪家铺子开张了、哪条巷子堵了、哪天下雨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但秦桧的人说这是暗语,是苏瑾跟岳云传递情报用的。 苏瑾被带到大理寺问话。万俟卨问她跟岳云什么关系,苏瑾说商人跟将军的关系,岳家军在前线打仗,苏家供应粮草,这是朝廷允许的。万俟卨问她知不知道岳飞的下落,苏瑾说不知道。万俟卨问她知不知道岳云的下落,苏瑾还是说不知道。 万俟卨把信摔在她面前,说这上面写的什么东西你看不懂吗。苏瑾拿起一封信看了看,笑了。她说这不就是临安城里哪家铺子开张了、哪条巷子堵了、哪天下雨了,这些东西有什么稀奇。你看看这封,说城东的布店进了新货,你总不会以为布店进新货也是暗语吧。 万俟卨被她噎住了,瞪了半天眼,说不出话。 他把苏瑾关了一天,没审出任何东西,只能放了。但苏瑾的绸缎庄被找个理由查封了,苏家的人在临安城里做生意处处受阻,连买菜都有人在暗处监视。 岳云在临安城外的小村子里躲着,白天不敢出门,晚上才活动。陆文龙和曹宁住在隔壁,三个人轮流去城里打探消息。进城的路只有一条,走水渠,又窄又臭,每次爬进去浑身都是烂泥,头发上挂着水草,衣服上沾着绿藻。岳云已经习惯了那股臭味了,闻着跟军营里的马粪味差不多。 杨再兴被通缉后不敢进城了,在城外的一个破庙里落脚。他的滚金枪用布缠了又缠,塞在供桌底下,不到打仗的时候不拿出来。庙里香火断了很久了,供桌上的灰积了半寸厚,神像的手断了,歪在一边没人修。 杨再兴每天吃干粮喝凉水,没事的时候就在庙门口坐着。 他不是在发呆,是在等人来送信。 岳云每次进城都换好几身衣服。他先穿一身破旧的短褐从水渠爬进去,在城根底下换一身干净的商人衣裳,去苏家老宅找苏瑾,出来再换一身,去别的地方。 他的路引是假的,苏瑾找人办的,纸是苏家铺子里最好的纸,印章是找人刻的,跟真的一模一样。但万一遇到较真的禁军,拿起来对着光一看,假的还是能分辨出来,所以要做好万全的对策。 苏瑾把绸缎庄被查封后,搬到了苏家老宅。 老宅在城南的一条深巷子里,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苏瑾的卧室下面有一条地道,通到隔壁的院子,万一被人堵了可以从地道跑。 苏瑾每天还是照常出门,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她去茶楼喝茶,去市场买菜,去布店看布料,跟以前一模一样。秦桧的人跟踪了她好几天,什么也没跟踪出来。 钱先生把账本和密信藏在了城外的一座破庙里。庙不是杨再兴住的那座,是更远的一座。庙早就没人去了,供桌底下有一个洞,洞里藏着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装着秦桧通金的证据——金国密使的信、秦桧亲笔写的回信抄本、金国玉印的拓片。 苏瑾把这些东西交给了岳云,但岳云没急着去取,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过早拿出来会打草惊蛇,过晚拿出来就来不及了。 秦桧的清洗持续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里,临安城里人人自危。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被抓的是谁,也没有人知道被抓的人犯了什么罪。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不敢说岳飞的事了,改说三国,说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说赵子龙单骑救主。 酒楼里的客人不敢议论朝政了,低头喝酒,酒喝完了就走。街上的人走路都低着头,生怕被人注意到。 岳云再一次在城门口看见了那张通缉令。画像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纸已经有点皱了,边角翘起来。上面画着两个人,一个岳飞,一个岳云。岳飞画的像个屠夫,岳云画的像个书生。岳云看了两秒,低下头,走进了城门。 守卫扫了一眼他的路引,还给他,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岳云的心跳加速 ,但他脸上没有表情。这种惊险他经历过很多次了。在颍昌,在金鸡岭,在相州城下,哪一次不比这个更危险? 苏瑾在老宅的密室里等着他。她的桌上摊着一张临安城的地图,图上用朱笔画了好几个圈,都是秦桧党羽的住处。 “秦桧最近出门的次数少了。以前他每天都要去宫里,现在隔几天才去一次。他怕人刺杀他,车队的护卫比以前多了一倍。” 岳云盯着地图。 “你还不能动手。秦桧的党羽太多,杀了一个秦桧,还有万俟卨,还有罗汝楫,还有张俊。你杀不完的。得让他们一起倒。” 岳云把地图收起来,看着苏瑾,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这个女人比他大不了几岁,但做起事来比他沉稳得多。苏家的绸缎庄被查封了,她从铺子里被押到大理寺,关了一天一夜,出来以后脸上连一丝慌张都没有。 “苏姑娘,你怕不怕?” 苏瑾笑了一下。“怕!怕有什么用?” 岳云没再问了,从密室的暗门出去了。 为了安全,他没有走正门,又从水渠爬出了临安城。渠水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臭了,水面漂着一层油污,绿莹莹的,看着就恶心。岳云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出水渠的时候,他浑身湿透了,头发上挂着几片烂菜叶子,衣服上沾满了黑泥。陆文龙在岸上等他,把一件干衣服递过来。 “城里怎么样了?” “秦桧还在搜,苏瑾说还得等。” 天快亮了,岳云换好衣服,两个人骑着马,消失在山间的晨雾里。 身后,临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城墙上站着一排禁军,手里握着长矛,矛尖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挑着担子的,推着车的,牵着孩子的。 守卫一个一个地查路引,查得比昨天还严。 该去见见老朋友了。 第35章 老骥伏枥 韩世忠已经几个月没出过大门了。 他每天还是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喝酒,从早上喝到晚上,喝完了就摔碗。 当然,还有每天骂秦桧这个雷打不动的事儿。 院子里到处都是碎瓷片,下人们不敢扫,怕他骂。梁红玉也没有劝他,坐在旁边陪他喝,两个人喝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说话。 韩世忠老了,他今年六十二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睛也花了,看东西要眯着。 他的手在抖,握酒杯的时候酒会洒出来,有时候洒在自己身上,有时候洒在桌上。梁红玉看着心疼,给他换了一个小杯子,他嫌小,又换回大碗。 秦桧不杀韩世忠,是因为杀不了。韩世忠在军中的威望太高,杀了他会激起兵变。但秦桧可以把他的羽翼一根一根地拔掉。 韩世忠的老部下被调走的调走、罢官的罢官、抓的抓、杀的杀,剩下的也不敢跟他来往了。韩世忠的府邸成了一座孤岛,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韩世忠有时候会站在院子里,看着墙外的天空。墙很高,他看不见外面的街道,只能看见天上一片云,从东边飘到西边,从西边飘到东边。 他看云能看一下午,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梁红玉知道他红了眼眶不是因为云,是因为岳飞。她没有劝,站在旁边陪他看。 岳云决定去见韩世忠,秦桧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搜捕岳飞上,对韩世忠的监视虽然严,但总有漏洞。 他需要韩世忠的帮忙,韩世忠的老部下虽然被拆散了,但人还在,只要韩世忠一句话,这些人就能重新聚起来。 苏瑾那边已经摸清楚了韩府周围的守卫换岗时间,院墙东边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了墙头,从那里翻进去不会惊动任何人。 陆文龙说夜里去,岳云说夜里去太显眼,禁军夜里精神足,白天反而容易松懈。他决定未时去,未时是禁军换饭的时候,前后门各有几个人离开,剩下的人也不会想到大白天还有人敢来,在打瞌睡。 岳云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戴了一顶斗笠,挑着一担柴从后巷进去。 柴是苏瑾让人准备的,扁担也是旧的,看着像是在乡下砍了柴挑进城来卖的。岳云低着头走到了韩府的后巷,把柴担放在墙角,纵身一跃,手搭上了墙头。墙头上有碎石头,他用衣服垫着,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把他吓了一跳,好在没有人过来。 韩世忠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还是一壶酒,一碗花生米。 他端着碗正要喝,听见响声,抬头看见一个挑夫打扮的年轻人站在墙边,手里的碗顿了一下,酒洒了一半。 “你是谁?” 岳云摘下斗笠。 “韩伯伯,是我。” 韩世忠这下碗差点掉在地上。他眯着眼看了岳云好一会儿,认出那张脸了。 多年不见,岳云长高了,瘦了,黑了,脸上多了几道疤,但眉眼还是那个模样。 “你爹呢?你爹还活着吗?” 岳云走过去,在矮桌对面坐下。他压低声音说,我爹还活着。韩世忠手里的碗终于掉了,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瓣,酒浸进了青砖缝里。 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我听说他被劫走了。秦桧说他畏罪潜逃,我不信。秦桧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你爹在哪儿?伤得重不重?” 岳云把风波亭那夜的经过说了一遍。秦桧派人把岳飞从大理寺提出来,要在风波亭秘密处决。他们在竹林里埋伏,陆文龙和曹宁从两边杀出来截住护卫,杨再兴砸开囚车把他爹救出来。他爹被万俟卨折磨了好多天,胸口有烙铁的印子,背上全是鞭痕,但命保住了,现在在安全的地方养伤。 韩世忠听完,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光。他伸手抓住岳云的手腕,握得很紧。 “岳云,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你爹还活着吧”。 岳云说韩伯伯,秦桧现在一手遮天,我爹虽然逃出来了,但岳家军的旧部被拆得七零八落,张宪和高宠还关在大牢里,杨再兴被全国通缉,您被软禁在这里出不去。要是不把秦桧扳倒,我爹这辈子都回不来,岳家军的弟兄们也翻不了身。 韩世忠松开他的手腕,问他想怎么做。岳云说,您的老部下虽然被调走了,但他们还在军中,只要您一句话,他们会听。我需要您在临安城里帮我联络这些人,等时机到了,一起动手。韩世忠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发黄了,风一吹哗哗地响。 他站起来走到树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我老了。六十二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上不了马,提不动刀了。” “韩伯伯,我不要您上马提刀。我要您的名字。您的名字在军中的分量比千军万马都重。” 韩世忠转过身看着岳云。 他仿佛看到了岳飞年轻的时候的模样,眼里有火,心里有刀,什么都不怕。 岳飞带着岳家军北伐的时候,他在后方送粮草、送兵器,替岳飞挡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以为他能活着看到岳飞收复中原的那一天,没想到他没死,岳飞差点死在秦桧手里。 “好,我答应你。我这条老命不要了,也要把秦桧拉下马。” 岳云站起来,抱拳。 “韩伯伯,多谢您。” 韩世忠摆了摆手,“谢什么谢,你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等我的消息。” 岳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几锭银子。 韩世忠看了一眼,没推辞。 他虽然算不上清廉如水,但现在的处境确实需要银子,府里的本就不多的现银被秦桧的人抄走了不少,梁红玉买菜的钱都快不够了。 岳云戴上斗笠,走到墙根底下,纵身一跃,翻过了墙头。韩世忠站在院子里,听着墙外扁担挑起来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了。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个布包,伸手摸了摸,有点硌手。 韩世忠开始行动了,趁着禁军换饭的时候,他把一个纸条塞给了来送菜的菜贩子。菜贩子是他以前的老部下,退伍后在城外种菜,每天进城送菜,禁军搜了几次没搜出什么,后来就不怎么搜了。 纸条上写着几个人的名字,都是韩世忠的老部下,现在被分在各处当闲差。菜贩子把纸条塞进鞋底,挑着空担子出了城。 第一个来见韩世忠的是解元。 解元四十出头,跟着韩世忠打了二十年的仗,从士兵一直做到了统制。 秦桧把他调到临安当了个闲职,每天无所事事,在军营里养鸟。 他看见韩世忠第一眼的时候,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韩世忠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也松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韩帅,您怎么成这样了?”解元的声音有点哽。 韩世忠没回答他的话,问他手下还有多少可靠的人。解元想了想,说还有两百多个,都是跟着他十几年的老兵,虽然被拆散在各处,但只要他一句话,随时能聚起来。韩世忠让他把人稳住,不要暴露,等命令。 解元走了以后,韩世忠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站到腿发麻才慢慢走回屋里。梁红玉给他端了一碗参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有点烫,但还是喝完了。 第二个来的是呼延通。呼延通是呼延赞的后人,家传的铁鞭使得出神入化。 他在韩世忠手下当过先锋,杀敌无数。秦桧找了个借口把他贬到临安城外的一个小军营里当了个小头目,手下不到五十个人。 呼延通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破旧的军服,袖口磨得起了毛,靴子也裂了口子。他看见韩世忠就跪下了,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起了青紫。 “韩帅,弟兄们都在等您一句话。” 韩世忠把他扶起来。“起来,别跪。我还没死。” 呼延通站起来,眼睛里全是泪花。韩世忠问他手里有多少人,呼延通说手底下不到五十个,但他能联络到其他几个营的弟兄,加起来至少三百人。 韩世忠也让他等命令。 呼延通走了以后,韩世忠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梁红玉走过来,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腿上。他抓住梁红玉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梁红玉以前也是上阵杀敌的女人,双手布满了老茧,跟韩世忠一样粗糙。 “红玉,你说我还能行吗?” 梁红玉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岳云等了十天,韩世忠那边终于传出了消息。 菜贩子送菜的时候带出来的纸条上写着几个人名和联系方式,都是韩世忠在临安城里能调动的人。岳云把纸条看了两遍,在油灯上烧了。他去找苏瑾,把韩世忠的联系方式交给她,让她负责居中联络。 陆文龙问他什么时候动手。岳云说再等等。秦桧还没露出破绽,赵构还没对秦桧失去信任,这时候动手师出无名。必须等秦桧自己犯错,或者等一个能让赵构不得不杀秦桧的机会。 曹宁把錾金虎头枪从背上取下来,他问岳云,张宪和高宠在大牢里还能撑多久。岳云说撑不了多久了,万俟卨天天给他们上刑,两人都受了重伤。 万俟卨没从他们嘴里掏出任何东西,但再拖下去,他们可能真的会被折磨死,岳云的手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说快了,很快。 韩世忠在家里等消息,每天都站在槐树下往墙外看。他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腿脚也开始不听使唤,走路的时候膝盖会疼,梁红玉劝他少站一会儿,他不听。 有一天夜里,他梦见岳飞穿着一身白衣站在他面前,胸口上的烙铁印子清晰可见。岳飞朝他伸出手,他想抓住,手却穿过了岳飞的身体。 岳飞消失了,他醒了。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床上,照在梁红玉有些花白的头发上。韩世忠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枝在月光下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他站在树下,看着天上又圆又亮的月亮,忽然想起岳云说的话,您的老部下虽然被调走了,但他们还在军中,只要您一句话,他们会听。 他低声说了一句。 “应该快了!” 第36章 密信 临安城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刚过,西湖边的柳树就冒了新芽。 但这春意跟城里的百姓没什么关系。 街上的人走路都低着头,生怕被人注意到。 通缉岳飞的告示还贴在城门口,纸已经卷了边,角上翘起来,风一吹哗哗地响,但没人敢揭,更没人敢多看一眼。 岳云从水渠爬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城墙根底下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短褐,把湿衣服塞进树洞里,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城南走去。 苏家老宅在一条深巷子里,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还没长叶子。岳云敲了三下门,停一下,又敲两下,这是约定的暗号。 开门的是钱先生。他戴着那副铜腿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亮又冷,看见岳云,侧身让他进去,又把门关上了。 “苏姑娘在密室等你。”钱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见。 岳云跟着他穿过前厅,绕过天井,走到后院的一间柴房里。 钱先生推开一个破旧的柜子,后面露出一道暗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他掏出钥匙开了锁,让岳云进去。 密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临安城的地图,图上用朱笔画了好几个红圈。 苏瑾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拿着一支细毛笔,正在纸上写什么。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看着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颧骨下面有两团青色,显然没怎么睡好。 “来了?”苏瑾抬起头,把笔放下,“坐。” 岳云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几张纸。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有的地方涂了又改,改完又涂,看得出来写了很久。 “秦桧那边有新动静?” 苏瑾没急着回答,把那几张纸收拢,摞整齐,推到岳云面前。 最上面那张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在烛光下反着光。岳云低头看去,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是钱先生的笔迹。 岳云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秦桧最近半个月出城的记录写得清清楚楚。 二月十三,夜,灵峰寺,护卫三十人,丑时出,寅时归。二月十七,夜,灵峰寺,护卫四十人,子时出,寅时归。二月二十一,夜,灵峰寺,护卫五十人,亥时出,丑时归。日期、时辰、随从人数、去了哪里,全记下来了。 时间越来越近,护卫越来越多。 “灵峰寺?”岳云抬起头,“他去那里干什么?” “见人。”苏瑾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她把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叠纸条和一张折叠的纸。 她先把那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是一幅地图。画的是灵峰寺周围的布局,山门、大殿、后院、方丈室、柴房、水井,全标出来了。 甚至连后院东边有一棵大槐树、西墙根底下有一个狗洞,都画得清清楚楚。 图上的线条细密工整,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 “这是钱先生画的。”苏瑾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灵峰寺后院东厢房,方丈室隔壁,有一间屋子常年锁着,但窗户纸是新的,里面有人住过。秦桧每次去,都在那间屋子里待一个时辰左右。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走路的步子很快。” 岳云盯着地图,把那间屋子的位置记在脑子里。灵峰寺他以前没去过,但听人说起过,在城北的山上,香火不旺,平时没什么人去,倒是个见不得人的好地方。 “住的是什么人?” 苏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岳云几乎要凑过去才能听清。 “金国密使。叫完颜迪,是完颜亶身边的人,以前在金国做过礼部侍郎,对大宋的事很熟。他跟秦桧已经见过四次了。每次来都换不同的打扮,有时候扮成商人,有时候扮成和尚,但钱先生的人认出了他的脸。” 岳云了然,金国密使,完颜亶身边的人。 这个人的级别比之前那些细作高得多。以前在临安城里抓的那些金国探子,都是些小喽啰,传递的消息也就是哪条街的粮价涨了、哪个军营的兵少了。 完颜迪不一样,他是完颜亶派来的,代表的是金国皇帝的意思。 秦桧跟这种人见面,谈的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有信吗?”岳云问。 苏瑾从那一叠纸条里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他。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是钱先生徒弟的笔迹。“今夜,灵峰寺,秦桧又至,丑时三刻入,寅时四刻出。出时神色慌张,与往日不同。护卫中有人议论,说‘上面催得紧’。” “上面催得紧。”岳云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上面的意思很明白。 金国那边在催秦桧,催他快点动手。催他动什么手?岳云不用想也知道。秦桧在等什么?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岳飞彻底钉死。 金国等不及了,怕岳飞活着回到朝堂,怕北伐重启。 所以他们在催,催秦桧在岳飞还没翻过身来之前,把事情办成铁案。 岳云把纸条放下,看着苏瑾。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岳云注意到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她怕的不是秦桧,她怕的是自己来不及把这些消息送出去。 苏瑾的绸缎庄已经被查封了,苏家的人在外面走动都要被人指指点点,钱先生出门都要绕路,怕被秦桧的人跟踪。 这个情报网随时可能断掉。 “还有一样东西。”苏瑾从布包最底下抽出一封信。 信是封好的,信封上写着“秦丞相亲启”四个字,字迹遒劲有力,不像是汉人的笔法。 金人写字跟汉人不一样,笔画硬,收笔的时候喜欢带个勾,这封信上那几个字就是那种写法。信封没有拆开,封口的蜡封还在,蜡封上压着一个印记,是一个看不懂的女真文字,弯弯曲曲的,像几条蛇缠在一起。 岳云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没拆?” “拆了,又找高手封了回去,秦桧要是发现信被人动过,咱们的线就断了。这封信是我的人从灵峰寺偷出来的,抄了一份又准备放回去,抄本在这儿。” 苏瑾从布包里又抽出一张纸,递给岳云。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比前面那张潦草得多,显然是匆忙抄录的。 岳云展开抄本,快速扫了一遍。 信的开头写着“大金皇帝麾下,致书大宋秦丞相”,措辞客气,称呼秦桧为“秦丞相”,用词恭敬。 但客气底下藏着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金国要求秦桧在三月之前除掉岳飞,“以表诚意”。 信的最后一句写着:“若丞相迟疑,恐两国之好难成,丞相之功亦难保矣。”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你不杀岳飞,和议就谈不成,你的功劳也保不住。 秦桧的功劳是什么?是跟金国议和,是让赵构安心当皇帝。 金国拿这个来逼他,他不敢不听话。 岳飞活着一天,金国就不安心一天,秦桧也不安心一天。 岳云把抄本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父亲在太行山上养伤时的样子,躺在炕上,胸口上烙铁的印子结了痂,黑紫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 那些疤,这辈子都消不掉。 而秦桧还在临安城里当他的宰相,坐在那间大书房里,喝着上好的龙井茶,谋划着怎么把岳飞彻底除掉。 “最后一次密会,定在三日后。”苏瑾的声音把岳云从那些画面里拉了出来。 “三日后?” “灵峰寺,子时。秦桧会亲自去。” 苏瑾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这回是一张手绘的图,画的是灵峰寺后院的布局。东厢房、方丈室、柴房的位置都标出来了,连窗户朝哪边开、门口有几级台阶都画得清清楚楚。图的下方写着几行小字,是灵峰寺护卫的换岗时间。子时换岗,换岗的时候前后有一盏茶的功夫,后院的守卫会少一半。这个空档很短,但足够了。 岳云把那张图看了好几遍,把每一条路、每一道墙、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记在脑子里。灵峰寺的地势他不是很熟,但这张图画得像刀刻的一样清楚。 他把图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又拿起那张记录了秦桧出城日期的纸条也塞进怀里。这些证据将来都有用,不,不一定是将来。 可能很快。 “三日后。”岳云站起来,对苏瑾抱了抱拳,“苏姑娘,多谢,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 苏瑾也站起来,没有客套,只说了一句“小心,秦桧最近加派了人手,灵峰寺周围的暗哨比以前多了三倍”。岳云说知道了,走到密室门口,又停下来。 “苏姑娘,你把绸缎庄赔进去了,苏家的人在临安城里也被人盯着。你不后悔?” 苏瑾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后悔什么?做都做了。再说了,你爹是忠臣,我帮忠臣,有什么好后悔的。” 岳云没再问,转身出了密室。 钱先生在柴房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不少东西。 他把布包递给岳云,里面是干粮和药,还有些碎银子。 “少将军,灵峰寺那边我派人盯着,有消息我送到城外老地方。”钱先生的声音还是那么低,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冷,但岳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钱先生快六十了,半夜爬起来写这些纸条,熬得眼眶发青,嘴唇发白。 岳云接过布包,背在肩上,从后门出了苏家老宅。 夜风很凉,吹得他的衣角翻飞。巷子里没有灯,伸手不见五指,他凭着记忆摸到了巷口,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马蹄声,才闪身出去。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更夫刚敲过三更,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 城墙根底下的水渠还在往外流水,泛着一股恶臭。 岳云脱下外面的短褐,塞进油布包里,趴下身子钻进了水渠。水没过了他的膝盖,凉得刺骨,他咬着牙往前爬,手掌和膝盖磕在石头棱上,疼得钻心。 水渠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往前摸。 爬了大概半柱香的功夫,他看见了水渠出口的一点微光,有月亮,水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陆文龙在城外等着,蹲在一棵大树底下,双枪靠在树干上。 他听见水渠里的动静,站起来,把双枪提在手里。看见岳云从水渠里爬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头上挂着水草,又把双枪靠在树干上了。 “怎么样?”陆文龙把一件干衣裳递过去。 岳云接过来,一边换衣服一边说:“秦桧三日后在灵峰寺见金国密使。信拿到了,苏瑾的人抄了一份给我。” 陆文龙没问信上写了什么,也没问那密使是谁。他把双枪从树干上拿起来,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三日后。咱们去截他?”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岳云把湿衣服塞进一个油布包里,扎紧了口子,“秦桧的护卫太多,灵峰寺周围全是暗哨。硬碰硬讨不到便宜。先把信带回去,等韩将军那边准备好了再说。” 陆文龙点了点头。他把双枪的布条重新缠好,枪尖裹住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城外小村子的时候,天快亮了。杨再兴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滚金枪横在膝盖上,眯着眼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岳云把那个油布包扔在桌上,“有好东西。” 曹宁从屋里走出来,錾金虎头枪的枪杆在地上点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岳云自己在这儿。他看了岳云一眼,没说话,又退了回去。 岳云把怀里的纸条、抄本、地图全掏出来,摊在桌上。 烛火跳了一下,照在那张地图上,灵峰寺的每一间屋子、每一条路都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杨再兴凑过来看了看,没看懂,退回去坐下了。陆文龙把双枪靠在墙上,也凑过来看了几眼。 岳云把那张金国密使的信抄本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在烛光下变得模糊,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金国要秦桧在三月之前除掉岳飞,以表诚意。现在二月底了,三月之前,没几天了。 秦桧的时间不多了,岳云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得在秦桧动手之前,把这张网收起来。 但网还不够紧,韩世忠还在联络旧部,苏瑾的人还在盯着秦桧府邸,太行山的义军还没到位。现在动手,网眼太大,秦桧这条鱼会从缝里溜掉。 岳云把那些纸条和地图收起来,整整齐齐地折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等,等韩将军那边准备好了,咱们再动手。现在动手太早,秦桧的党羽还没浮出水面,抓了他一个,其他人都跑了。等他们全都露了头,一网打尽。” 杨再兴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提着滚金枪走了。陆文龙把双枪扛在肩上,也走了。曹宁在门口看了岳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回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岳云一个人。他躺在床板上,把枕头底下那叠纸摸了一遍,硬邦邦的,硌得慌。但他没拿出来,也没挪地方。那些纸在枕头底下,他睡得着。不在枕头底下,他睡不着。 窗外传来鸡叫,天亮了。 第37章 定计 韩世忠府邸的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干戳着天,看着有点凄凉。 但今天院子里多了几个人,气氛就不一样了。 解元站在槐树底下,腰杆挺得笔直,四十出头的人了,看着还像三十岁,胳膊上的肌肉把衣裳撑得绷紧。 呼延通蹲在台阶上,王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刀,刀鞘旧得发黑,但刀刃是新的,临出门前刚磨过。 韩世忠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今天,他的眼睛不再花,眼神锐利像雄鹰。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这几个人,心里有数了。 这些都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部下,打过的仗比吃过的盐还多。 岳云从后门进来的时候,解元先看见了他。 解元不认识岳云,但看见韩世忠点了点头,就让开了路。 岳云走到韩世忠面前,抱拳叫了一声“韩伯伯”。韩世忠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他坐下,也没跟院子里那些人介绍岳云是谁。 不用介绍,能在这个时候从后门进来的,不是自己人,就是死人。 苏瑾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从侧门进来,穿着一件灰布短褐,头上戴着斗笠,看着像个出门办事的伙计。 她把斗笠摘了,露出那张白皙的脸,头发被斗笠压得有点乱,她用手拢了拢,走到桌前坐下。解元看了她一眼,皱了下眉,大概是觉得这种场合怎么来了个女人。呼延通没抬头,王胜倒是多看了两眼,认出了苏瑾。 他老婆去苏家绸缎庄买过布,虽然铺子被查封了,但苏瑾的脸他还记得。 韩世忠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都到齐了,说吧。” 岳云站起来,把苏瑾给他的那张灵峰寺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上,灵峰寺的山门、大殿、后院、方丈室、东厢房,全标出来了。秦桧进山的路线、护卫的哨位、金国密使住的屋子,都画得明明白白。 “秦桧跟金国密使在灵峰寺见面,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苏姑娘的人跟了一个多月,摸清了他们的规律。最后一次密会定在三日后,子时,灵峰寺。”岳云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这次见面之后,金国给他的期限就到了。三月之前必须除掉我父帅。所以这一次,他一定会去。” 他抬起头,看着韩世忠。 “咱们的机会就在这一次。截住金国密使,拿到他身上的信,秦桧通金的铁证就到手了。” 韩世忠听完,没急着说话,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下眉,把茶碗放下了。 “你打算怎么截?” 岳云指着地图上灵峰寺的位置。“我带人去灵峰寺,趁他们见面的时候冲进去,把密使和信一起带出来。外围需要有人挡住秦桧的护卫,不能让他们冲进来坏事。” 韩世忠点了点头,把解元叫到桌前。解元凑过来,韩世忠指着地图上临安城北门的位置。 “你带人去皇城北门。那里是禁军换防的地方,秦桧在禁军里安插了不少人。你要把那些人盯住。要是他们敢动,你就给我按住了。不能让他们出城,也不能让他们往宫里报信。” 解元抱拳。 “韩帅放心,北门那边我熟。当年我在禁军当教头的时候,那些人还没断奶呢。他们敢动一下,我把他们的腿打折。” 韩世忠又看向呼延通。呼延通站起来,把铁鞭插回腰间,走到桌前。韩世忠指着地图上大理寺和秦桧府邸的位置。 “你带人去这两处,把守好了。万一秦桧在城里还有后手,不能让他的人冲出来。大理寺那边关着岳家军的人,秦桧要是狗急跳墙,可能会拿他们当人质。你把人看住了,不许任何人进出。” 呼延通没说话,点了点头,退回去了。 韩世忠把王胜叫过来。“你去联络城里的兄弟,让他们在街面上盯着。秦桧要是派人往外传信,你给我截了。不管是往宫里送还是往城外送,一张纸都不能放出去。” 王胜应了一声,站到一边去了。 韩世忠安排完自己的事,看向苏瑾。 “苏姑娘,你那边的人负责外围接应。灵峰寺在山里,上山下山只有一条路。你的人把路口守住了,不让任何人进出。秦桧的援兵上不来,里面的人跑不出去。” 苏瑾点头。 “山下的路口我已经派人去看了。那条路窄,两边都是山坡,只要十个人就能守住。我手下还有二十来个人,可以散布在山道上,万一有人跑出来,也能截住。” 韩世忠又看向岳云。“你那边呢?你打算带多少人去灵峰寺?” 岳云说:“我带上杨再兴、陆文龙、曹宁,四个人够了。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韩世忠皱了皱眉。“我知道你们几个都是猛将,但双拳难敌四手,秦桧每次去都带几十个护卫,还是稳妥一点好。” 岳云还没说话,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还有我。” 铁心兰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刀,背上背着一杆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光,跟她脸上的表情一样冷。她身后跟着两个女兵,一样的打扮,一样的眼神。 三个人走进院子的时候,解元愣了一下,呼延通的手按在了铁鞭上。但韩世忠摆了摆手,他们就松开了。 岳云站起来,看着铁心兰。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铁心兰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地图,“我爹让我带了三百人过来,都是太行山的老弟兄。一百人在城外待命,两百人已经混进城了。你上灵峰寺,我带一百人跟你去。劫杀护卫的事交给我,你不用操心。” 韩世忠看着铁心兰,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见过不少女将,梁红玉就是其中佼佼者,但铁心兰身上那股子野劲儿,跟梁红玉不一样。梁红玉虽然因为家道中落沦为营妓,但其是大家闺秀出身,铁心兰是从山里杀出来的。 “铁姑娘,你带的人能打吗?” 铁心兰看着韩世忠,没有怯场。“太行山的弟兄们跟金兵打了这么多年,没输过。秦桧的护卫都是城里养着的,没见过血。韩将军觉得能不能打?” 韩世忠点点头,没有多问。 岳云把地图上灵峰寺后院的位置指给铁心兰看。 密使住的屋子在这里,秦桧在前院的方丈室里。护卫分布在这几个位置,后院门口有四个,前殿门口有两个,山门外面有两个,后院东边的围墙根底下还藏着两个暗哨。铁心兰看着那些标记,像刻进脑子里一样。她打仗从来不记地图,但记地形比谁都准。 岳云说:“子时换岗,换岗的时候前后有一盏茶的功夫,后院的守卫会少一半。咱们从东边的围墙翻进去,先摸掉那两个暗哨。后院门口那四个交给你的人,我和杨叔父冲进东厢房拿人。前殿和山门外的护卫,交给你们的人守住,不让他们往后院靠。” 铁心兰想了想,说:“一百人要守前殿、山门、还有后院,分不开。” 岳云说:“还有苏瑾的人在山下堵路口,山上的压力不会太大。你的人不用全上山,留三十人在山下接应,七十人跟你上去。” 铁心兰算了一下,点了头。 韩世忠看着岳云和铁心兰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像是在排兵布阵。 他知道岳云打过很多大战,颍昌、朱仙镇、郾城,每一仗都是硬仗。但那是战场,刀对刀枪对枪,输了大不了撤。 这回不一样,临安城是秦桧的地盘,禁军在他手里,大理寺在他手里,连赵构都听他的。输了就不是撤的问题了,是全家老小的命。 “岳云。”韩世忠叫他。 岳云转过头。 “你爹在太行山上,知道你这么干吗?” 岳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你不告诉他?” “告诉他了他就不让我干了。” 韩世忠看着岳云,看了好一会儿。 “好。”韩世忠说,“你干吧。我这条老命不要了,也要把秦桧拉下马。三日后,你带人去灵峰寺。城里面,我替你盯着。你只管把密使和信带出来,别的不用操心。” 岳云抱拳。“多谢韩伯伯。” 韩世忠摆了摆手。“谢什么谢,你爹的事就是我的事。” 天快黑了。 韩世忠让下人在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端上了饭菜。菜不丰盛,几碟咸菜,一盘炒青菜,一盆豆腐汤,量大,管够。 岳云端着碗,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 韩世忠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他老了,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完了,脸上的皮松了,手也在抖。但他坐在那儿,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服他。解元在外面再横,到了韩世忠面前就是个听话的老兵。呼延通在外面再凶,到了韩世忠面前连话都不敢多说。 岳云忽然想起父亲。 岳飞也是这样的人,站在帅帐里,往那儿一站,谁也不说话,但所有人都服他。 秦桧不懂这种人,以为权力能压住一切。 他错了。 权力压不住人心,人心散了,权力就是个屁。 铁心兰吃完了一碗饭,端着碗走过来,在岳云旁边蹲下。她把碗里的饭扒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去安排人手。三日后,灵峰寺见。” 岳云点头。铁心兰带着那两个女兵走了,步子很快,腰板挺得笔直。 苏瑾也站起来,对韩世忠欠了欠身,戴上斗笠,从侧门走了。 解元和呼延通吃完了饭,站起来对韩世忠抱了抱拳,走了。 王胜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看了岳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岳云把碗筷收拾了,端到厨房。下人要接过去,他没让,自己洗了,摞在灶台上。 他洗碗的时候手很稳,一个一个地洗,一个一个地摞,像是在数数。 韩世忠还坐在椅子上,腿上的毯子滑下来一角。岳云走过去,把毯子给他掖好。 “韩伯伯,您早点歇着。” 韩世忠抓住岳云的手腕,握得很紧。老人的手很瘦,骨节凸出来,硌得岳云手腕疼,但力气不小。 “岳云,你记住。灵峰寺的事成了,秦桧倒台。成不了,你回太行山,不要再回临安。你爹还在山上等你,你不能出事。” 岳云看着韩世忠。 老人的眼睛浑浊了,但里面的光是亮的,像烛火快要灭了的时候最后那一下。 那种光岳云见过,在颍昌城墙上,在朱仙镇的战场上,在那些快要死的士兵眼里。 那是不甘心。 “成得了。”岳云说。 韩世忠松开手,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岳云站了一会儿,从后门走了。 夜色很深,巷子里没有灯,伸手不见五指。 岳云摸黑走到巷口,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没有马蹄声,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他闪身出了巷子,消失在临安城的夜色里。 第41章 铁证如山 马车停在韩世忠府后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巷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在晨光里显得更黑了,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铁叉。 岳云从马上下来,腿有点僵,他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走到车厢后面,把完颜迪从车里拽出来。完颜迪的双手被绑着,手腕肿得像发面馒头,绳子的勒痕深深地嵌进肉里,血已经干了,变成黑紫色的硬壳。 他下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车辕上,疼得龇了牙,但没出声。 铁心兰从车厢里跳下来,把刀插回腰间,看了一眼完颜迪,又看了一眼岳云。 “你进去,我在外面守着。” 岳云点了点头,拽着完颜迪的衣领,把他推进了韩府的后门。 杨再兴跟在后面,滚金枪横在肩上,枪尖上还沾着灵峰寺的血,没擦干净。陆文龙和曹宁留在了巷子里,一左一右守住了前后两个路口。 韩世忠已经在后院等着了。 他今天没坐在椅子上,站在槐树下面,手里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笔直。 梁红玉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脸上没有脂粉,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 韩世忠看见完颜迪,上下打量了一遍。完颜迪穿着灰色僧袍,被绑着双手,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很紧,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他站在院子里,腰板也挺得很直,像是在大金的朝堂上,不是在敌国老将的院子里。 “这就是金国密使?”韩世忠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锅。 岳云说:“完颜迪,金国礼部侍郎。” 完颜迪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礼。“韩将军,久仰。” 韩世忠往地上啐了一口。“久仰个屁。来人,把他关到柴房去,加两道锁。不许给饭,不许给水,饿着。” 完颜迪被两个家丁押走了。 梁红玉看了他几眼,低声对韩世忠说了一句什么。 韩世忠摆了摆手,梁红玉转身回了屋里。 苏瑾从侧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布短褐,头上戴着斗笠,像个出门做事的伙计。 她把斗笠摘了,露出那张白皙的脸,眼睛下面有两团青色,显然一夜没睡。她把布包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解开,里面是完颜亶的亲笔信和秦桧的回信抄本。 信纸有些皱了,是岳云贴身揣了一夜的结果。 韩世忠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拿起那封完颜亶的亲笔信。 他看了几行,手指开始发抖。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着他的心。 “大金皇帝麾下,致书大宋秦丞相。自靖康以来,两国交兵,生灵涂炭,朕心不忍。今欲与丞相共图和议,以安天下。然岳飞不死,和议难成。丞相若能将岳飞除去,朕当以江淮以北之地为酬,并助丞相清除朝中异己,永保丞相之位。” 韩世忠把信放下,端起桌上的茶碗想喝,手抖得太厉害,茶洒了一半,泼在他的手上,烫红了皮肤,他没觉得疼。 他把茶碗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石桌面。 “秦桧狗贼,通敌卖国!金国要他把岳飞杀了,把江淮割了,他就干?他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他是不是大宋的宰相?他读没读过圣贤书?” 韩世忠越说越激动,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每一下都像是砸在秦桧的脑门上。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来,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咳嗽了几声,咳得弯了腰,梁红玉从屋里跑出来,给他拍背。他推开梁红玉的手,直起腰,眼睛里还有火。 苏瑾把那封秦桧的回信抄本也摊在桌上。 信上的字迹瘦硬,笔画细长,像竹竿。只有七个字。“飞不死,和不成。”韩世忠看着那七个字,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飞不死,和不成。好一个飞不死,和不成。岳飞在颍昌、在朱仙镇替大宋卖命,替赵构卖命,打了多少胜仗?杀了多少金兵?到头来,他秦桧说一句‘飞不死’,就要把人杀了?这是什么道理?” 岳云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韩世忠发怒,看着苏瑾冷静地把信一封一封地排列好,心里在想,这些信,赵构会看吗?看了,会信吗?信了,会杀秦桧吗? 苏瑾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把信收拢,摞整齐,用一块布包好。“这些信,不能只在我们手里。得让皇帝亲眼看到。” 岳云说:“皇帝看了,未必会信。秦桧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信秦桧,不信我们。他怕岳飞功高震主,他怕金兵打过来,他怕自己的皇位坐不稳。这些信送到他手里,他可能看都不看就烧了。” 苏瑾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所以不能只送信。得让一个他信得过的人去送,一个他不敢怀疑的人。” 两个人同时看向韩世忠。韩世忠还在气头上,拐杖还在顿地,顿得石桌都在晃。他看见两个人都在看他,愣了一下。“看我干什么?” 苏瑾说:“韩将军,您是老臣,是赵构的长辈。您说的话,他不敢不听。这些信,得您去送。” 韩世忠沉默了一会儿。他坐下来,把拐杖放在膝盖上,看着石桌上那些被布包好的信。他的怒意渐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 他老了,六十二了,头发白完了,脸上的皮松了,手也在抖。 他不想再跟秦桧斗了,他只想在家里种种花,喝喝茶,跟梁红玉拌拌嘴。 但他不能。 岳飞还在太行山上养伤,岳家军的旧部还在大牢里关着,秦桧还在临安城里作威作福。 他不去,谁去? “好。我去。”韩世忠站起来,把拐杖递给旁边的下人,不要了。“我韩世忠活了六十二年,什么没见过?秦桧能把我怎么样?杀了我?他不敢。关了我?他已经在关了。最多把我的头砍了,拿去给金国请功。” 韩世忠的朝服已经很久没穿了。袍子上的褶子压得死死的,梁红玉用熨斗烫了好几遍,才把褶子烫平。腰间的玉带也旧了,玉片发黄,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别住了。梁红玉站在他身后,替他整理领口,手指微微发抖。 “你不要去。”梁红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韩世忠握住她的手。“不去,岳飞白白遭受冤枉。不去,秦桧就得逞了。” “岳飞没死。” “在秦桧的奏报里,他已经死了。” 梁红玉不再说什么。韩世忠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梁红玉站在铜镜前面,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转身走了。 岳云和苏瑾在门口等着。 韩世忠出来的时候,苏瑾把那包信递给他。信包得很严实,布包的角折得整整齐齐,还用蜡封了。 韩世忠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很轻,但拿在手上比一座山还重。 “韩伯伯。”岳云叫他。韩世忠停下来,岳云抱拳,深深鞠了一躬。“拜托了。”韩世忠摆了摆手,没有回头,上了轿子。 轿子从韩府后门抬出去,四个轿夫脚步很快,轿子在巷子里晃晃悠悠的,轿帘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韩世忠的半张脸。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岳云,也没有看苏瑾。 苏瑾站在巷口,看着轿子消失在拐角处。她把斗笠戴上,遮住了半张脸。 “你猜,皇帝会怎么做?” 岳云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他怎么做,秦桧的结局已经定了。他不杀秦桧,天下人会杀。” 苏瑾转身回了韩府。 她还有事要做,钱先生在等她,绸缎庄虽然被封了,但苏家的生意还在做,账本还要看,铺子还要管。 岳云站在巷口,看着临安城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他想起父亲在太行山上养伤的日子,想起那些烙铁的印子、鞭子的伤痕。 那些疤,这辈子都消不掉。 但秦桧加在父亲身上的痛苦,他一定会加倍奉还。 远处的街上,传来早市的声音。 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临安城的百姓不知道昨夜灵峰寺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韩世忠此刻正带着那些信进宫,不知道这个国家的命运正在被几页纸改变。 他们只关心今天的菜价涨了没有,明天的雨会不会停。 岳云站在巷口,一直等到那顶轿子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韩府。 铁心兰在后院门口等着他。 “韩世忠能行吗?”铁心兰问。 “能行,他是韩世忠。” 柴房里,完颜迪靠在墙上,双手被绑在身后,手腕肿得像馒头。 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门口站着两个韩府的家丁,手里提着刀,眼睛盯着他。 杨再兴坐在柴房门口的台阶上,他的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是梁红玉帮他换的,上了金疮药,血止住了。他靠在门框上,眯着眼打盹,但耳朵听着柴房里的动静。 陆文龙和曹宁在巷子里巡逻了一夜,天亮了才回来。 陆文龙的双枪枪尖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蹲在后院的水井旁边,用湿布一点一点地擦。曹宁把錾金虎头枪插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枪杆上的黑渍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用手摸着那块黑渍,摸了一遍又一遍。 岳云走进后院,在石桌旁边坐下来。 石桌冰凉,坐了一会儿屁股就凉了,他没动。他把那几封密信的内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金国的条件,秦桧的承诺,那些背叛,那些交易,那些要把岳飞置于死地的阴谋。 这些东西,韩世忠已经带进宫了。 现在,他们在等。 等赵构的决定。 等秦桧的命运。 等大宋的未来。 第42章 韩世忠入宫 韩世忠的轿子在宫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宫门前的禁军换了早班,领头的校尉姓赵,是韩世忠以前在禁军当教头时的旧相识。 他看见那顶蓝布小轿,愣了一下,他认得这顶轿子,当年韩世忠还带兵打仗的时候,上朝坐的是八抬大轿,威风凛凛。 后来被夺了兵权,软禁在家,连出门都不让,这顶小轿还是他夫人梁红玉从娘家借来的,轿帘上的流苏都掉了好几根,看着寒酸。 韩世忠掀开轿帘,拄着拐杖下了轿。 他的朝服穿得整整齐齐,腰间的玉带扣得紧紧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但他的脸瞒不了人,脸色灰白,眼袋耷拉着,嘴唇发紫,看着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他在府里养了几个月,养出来的那点气色,被昨晚一宿折腾全耗光了。 赵校尉迎上来,抱拳行礼,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韩帅,您怎么来了?陛下还没召见——” “我要见陛下。”韩世忠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像铁钉砸在石板上,“现在。” 赵校尉看了看韩世忠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拐杖。 他当了二十年的兵,从士兵一步步升到校尉,什么人能拦什么人不能拦,他心里有数。 韩世忠这种人,你拦他,他当场就能把拐杖砸你脑袋上。 你让他进去,陛下怪罪下来,你吃不了兜着走。 “韩帅,您这不是为难末将吗?” 韩世忠没有跟他废话,拄着拐杖往前走。拐杖戳在青石板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赵校尉跟在旁边,不敢拦,也不敢放,急得额头冒汗。 “韩帅,您等等,末将先去通报——” 韩世忠停下来,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冷光。 “我韩世忠在大宋朝打了三十年的仗,从军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我要见陛下,还要你通报?” 赵校尉被他看得腿软,退到一边,挥手让其他禁军让开了路。 韩世忠走进了宫门。 赵构正在睡觉。 他昨晚批折子批到半夜,好不容易躺下,刚睡着就被内侍叫醒了。 内侍跪在床前,声音发颤,说韩世忠来了,已经在垂拱殿外等着了,拦都拦不住。赵构揉了揉眼睛,问了一句“他来干什么”。 内侍说不知道,韩世忠不肯说,只说有要事面圣。 赵构皱着眉头坐起来,披上外衣,让内侍替他梳头。内侍的手在抖,梳子好几次都插不进头发里 赵构不耐烦地推开他,自己随手拢了拢,穿上靴子,往垂拱殿走。 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韩世忠已经跪在那里了。 殿里的烛火还没灭,照得韩世忠的侧脸明暗分明。 他的朝服上全是褶子,是压在箱底太久压出来的。他的拐杖搁在身边,双手撑着地面,跪得很直。 他的膝盖不好,跪了这么一会儿,膝盖骨已经开始疼了,但他没有动。 赵构看见韩世忠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韩世忠老了,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老了十岁。 软禁在家里那些日子,把他从一个威风凛凛的老将军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韩将军,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养病吗?”赵构的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责备。 韩世忠没有起来,也没有抬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布包不大,用蓝布包着,边角折得整整齐齐,他举着那个布包,胳膊在微微发抖。 “陛下,臣这里有几封信,请陛下过目。” 内侍看了一眼赵构,赵构点了点头。 内侍走下去,接过布包,拆开蜡封,把里面的信呈给赵构。 赵构接过信,先看了信封。 信封上写着“秦丞相亲启”五个字,字迹遒劲有力,收笔的地方带着一个勾。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认得这种写法,金国人的笔迹。 他抽出信纸,展开,纸是金国的高丽纸,又白又厚,跟大宋的宣纸不一样。 信上的字迹也是金国人的,笔画硬,收笔带勾。 “大金皇帝麾下,致书大宋秦丞相……” 赵构的手指开始发抖,信纸在手里簌簌地响。 秦桧,金国,密信。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他把信看完,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金国承诺,只要岳飞死、宋朝割让江淮,金国就支持秦桧为相,并助他清除朝中异己。 赵构又拿起第二封信。 这封信的纸是大宋的宣纸,字迹瘦硬,笔画细长,像竹竿。 秦桧的字,他认得。 秦桧的奏折他看了十几年,每一个字的笔顺他都记得。 信上只有七个字。 “飞不死,和不成。” 赵构的手停住了。 信纸在他手里抖得像秋天的落叶,沙沙地响。 他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灰。 他想起岳飞,想起那个人站在殿上,慷慨陈词,说要直捣黄龙、迎回二圣。 他想起自己连下十二道金牌,逼岳飞撤兵。 他想起秦桧跪在他面前,说“岳飞不除,陛下不安”。 他想起自己点头,想起自己默许,想起自己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夜没睡。 赵构把信放下,看着跪在殿下的韩世忠。 韩世忠的膝盖不好,跪了这么久,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他的身体在微微摇晃,但他咬牙撑着,没有倒下去。 “这些信,从哪里来的?” 韩世忠抬起头,看着赵构。 他的眼睛浑浊了,但里面的光是亮的,像烛火快要灭了的时候最后那一下。 “陛下,金国密使完颜迪在灵峰寺与秦桧密会,岳云带人截获了这些信。完颜迪现在在臣的府里,陛下若不信,可以提他来问。” 赵构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的信,看着信纸上那些字,那些字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像一条条毒蛇在纸上蠕动。 秦桧通敌,秦桧卖国,秦桧要把岳飞杀了,要把江淮割了,要把大宋卖了。 “你先退下。朕想想。” 韩世忠没有动,还跪着。 “陛下,臣不能退。臣退了,秦桧就得逞了。岳飞被关在大理寺,被打得浑身是伤,差点死在风波亭。岳家军的旧部被关在牢里,高宠、张宪,哪一个不是忠臣?他们犯了什么罪?他们打金兵,打错了?陛下,您不能寒了天下人的心!” 赵构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又坐回去。他拿起那封信,又放下,又拿起来。 “朕说了,朕想想。” 韩世忠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 “陛下,岳飞在颍昌、在朱仙镇,替大宋打了多少胜仗?杀了多少金兵?他的背上刺着‘精忠报国’,他是忠臣。秦桧呢?他跟金国密使往来,要把江淮割给金国,他是奸臣。陛下,忠奸不分,大宋就完了。” 赵构的手在发抖。 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临安城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他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 风吹进来,吹得殿里的烛火东倒西歪。 “韩将军,你先回去。朕想清楚了,会召你。” 韩世忠没有起来。他的膝盖已经跪得没有知觉了,手也在抖,但他没有动。 “陛下,臣跪在这里等。” 赵构转过身,看着韩世忠。 韩世忠的身体在微微摇晃,但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地面,没有看赵构。 他跪在那里,像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赵构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韩世忠跪在垂拱殿里,从早晨跪到了中午。 内侍来劝他回去,他不回。御膳房送来的饭菜,他不吃。水,他不喝。他跪在那里,膝盖下面的金砖都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梁红玉在宫门口等着,等了一上午,不见韩世忠出来。 她让人去打听,打听的人回来说,韩世忠跪在垂拱殿里,皇帝不见他,他也不肯走。 梁红玉没有进宫,她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一直没动。 岳云也在等。他在韩世忠府里等消息,从早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 铁心兰坐在院子的石桌旁边,刀横在桌上,手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地敲。杨再兴靠在槐树上,滚金枪抱在怀里,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陆文龙和曹宁在巷子里巡逻,每隔半个时辰回来报一次信。 苏瑾坐在后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账本,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笔悬在纸上,墨汁滴下来,洇湿了一大片,她没发现。 钱先生从外面进来,脚步很快,脸色不太好。他在苏瑾耳边低语了几句,苏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她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静。 “知道了。” 钱先生退了出去。 苏瑾把笔放下,看着窗外。 韩世忠跪在垂拱殿里,赵构躲在后宫不见他。 秦桧在府里,不知道有没有收到消息。 临安城的天色越来越暗,雨快来了。 第43章 秦桧的孤注一掷 秦桧是在天亮的时候知道灵峰寺出事的。 他派去接应完颜迪的人回来了,一共去了十个,回来了三个。 三个人的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有一个的耳朵被削掉了半边,伤口还没处理,血糊了半边脸,看着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三个人跪在秦桧的书房里,浑身发抖,说话的声音也在抖。 “丞相,灵峰寺……完了。” 秦桧手里的茶碗停住了。他盯着那个说话的人,问了一句“完颜迪呢”。那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密使……不见了,护卫全死了。寺里寺外到处都是尸体,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只看见满地死人。山门前的石阶上全是血,后院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桌翻椅倒,地上有好几摊血,还有一把断了枪头的长枪扔在墙角。” 秦桧把茶碗放下了。 速度太快,茶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他没有感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天已经亮了,但云很厚,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挂在临安城的上空。 远处传来早市的吆喝声,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一声接一声,跟往常一样。 秦桧的手按在窗台上,手指微微发抖。 完颜迪死了,护卫全灭了。 谁干的?韩世忠?岳云?还是岳飞? 双枪,能用双枪的人不多,陆文龙算一个。 陆文龙是岳云的人,岳云是岳飞的儿子。 岳云出手了,韩世忠肯定也参与了。 秦桧在窗台上敲了几下,指节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想起前几天府外那个挑担子的货郎,鞋面太干净了,不像是常年在街上走的人。他想起灵峰寺山门外那几个可疑的身影,自己派人去查过,什么都没查到。 他以为是自己疑心太重,现在想来,那是岳云的人在盯梢。 他们早就布好了局,只等完颜迪来,只等自己去。 “完颜迪的尸体有没有看到?” 那个说话的人犹豫了一下。“我们没找到他的尸体,但寺里的尸体太多,天黑看不清,也许……”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像是含在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听不清楚。 秦桧没让他说完。 没找到尸体,就不能确定死了。 完颜迪可能还活着,被活捉了,落在岳云手里了。 如果是这样,那些信就全在岳云手里了。 完颜迪身上的信,他写给金国的,金国写给他的,每一封都能要他的命。 那些信上的字,金国皇帝的字迹,他自己的字迹,赵构都认得。 秦桧转过身来,走到那三个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三个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膝盖下面的地毯被他们的冷汗洇湿了一小片。地上那摊水渍在慢慢扩大,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灰色花朵。 秦桧看了他们很久,久到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开始发抖,抖得牙齿咯咯响。 “你们下去吧。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谁敢说出去,我要他的命。” 三个人磕了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关上了,秦桧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院子那头。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秦桧坐下来,双手撑着桌面。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茶叶沫子,像一潭死水上漂着的浮萍。 他盯着那碗茶盯了很久,脑子里在盘算,在权衡。 完颜迪如果活着,落在岳云手里,那些信最晚今天晚上就会送到赵构面前。 赵构会怎么反应?秦桧跟了赵构十几年,赵构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多疑,懦弱,耳根子软。 那些信送到他面前,他一开始可能不信,但架不住韩世忠在旁边敲边鼓。 韩世忠那个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肉上拔不出来。 如果韩世忠也在场,赵构很可能就信了。 他会叫自己进宫对质,会叫岳云进宫对质,会把事情闹大,闹到朝堂上,闹到满城风雨。 到那时候,就算赵构想保自己,也保不住了。 秦桧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但脑子里在翻江倒海,各种念头像开了锅的粥一样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他走到墙边那幅临安城的地图前面,停下来。 地图上标着禁军的驻防位置、皇宫的入口、大理寺的位置、韩世忠府的位置,是他让人画的,每一个标记都用朱笔圈了红圈。 他盯着那些红圈盯了很久,盯到眼睛发酸,才退后一步。 “来人。” 一个心腹推门进来。“丞相。” “去把万俟卨叫来。还有张俊。让张俊从后门进来,别让人看见。”秦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那个心腹要往前凑一步才能听清。 心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秦桧又叫住他。“等一下。让厨房准备一壶热茶,送到书房来。再准备一些点心,不要太甜,张俊不爱吃甜的。”心腹点了点头,走了。 万俟卨来得很快,他住在离秦桧府不远,坐轿子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他一进门就哈着腰,脸上堆着笑,问丞相有什么吩咐。 秦桧没跟他客套,把灵峰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万俟卨的脸色当场就变了,笑容没了,嘴唇开始哆嗦,像秋天被风吹落的树叶,抖得停不下来。 他想说什么,张开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开一合的,却发不出声音。 “丞相,密使不见了,信丢了,这可怎么办?万一那些信落到皇帝手里,咱们可就全完了。”万俟卨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尖细,带着哭腔。 他的眼睛在眼眶里骨碌碌地转,像两个不安分的算盘珠子。 秦桧站起来在屋里又走了两圈。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踩在地砖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木槌敲击地面。 万俟卨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眼睛跟着秦桧的身影转来转去,像一只被拴住的狗跟着主人的脚步摇头晃脑。 秦桧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万俟卨。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冷得像刀子。 “不能等了。先下手为强。” 万俟卨愣住了,嘴巴张得大大的,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丞相,您的意思是——” “明天早朝,我带人进宫。”秦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万俟卨能听见,低到像是在跟他说一件见不得人的秘密。 “到时候你带着御史台的人弹劾韩世忠、岳飞、岳云,说他们勾结金国,意图谋反。我把禁军调进宫,守住各处要道。赵构不听也得听。” 万俟卨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弹劾韩世忠?弹劾岳飞?这已经不是弹劾了,这是逼宫。 逼宫是死罪,成功了,秦桧就是权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失败了,全家老小都得掉脑袋,株连九族,一个都跑不了。 万俟卨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 “丞相,这……这万一失败了……”万俟卨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秦桧冷笑了一下。“你怕了?” “不……不怕。”万俟卨的牙齿在打战,磕得咯咯响,连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 “不怕就好。回去准备弹劾的折子,明天一早要用。折子要写得狠,写得绝,写得让赵构看了不得不信。韩世忠的罪名要够大,岳飞的要够黑,岳云的要够毒。措辞要狠,语气要硬,不留余地。”秦桧转过身去,背对着万俟卨,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万俟卨擦了擦额头的汗,弯腰退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腿一软,差点绊倒在门槛上,扶着门框稳了一下,才踉踉跄跄地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细碎而急促,像一只被猫追赶的老鼠在逃命。 张俊来得比万俟卨慢得多。 他从后门进来的,穿着一身便服,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是韩世忠的旧部,当年跟着韩世忠在黄天荡打过仗,在淮西拼过命,后来被秦桧拉拢,许以高官厚禄,软磨硬泡,才投靠了过来。 他这个人,打仗的本事不如韩世忠,但见风使舵的本事比谁都强。 谁得势他就跟谁,谁失势他就踩谁,风向变得比春天的天气还快。 秦桧给他升了官,给了银子,送了宅子,他就成了秦桧的人,鞍前马后,忠心耿耿。 张俊进了书房,没坐。 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秦桧。 秦桧把灵峰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张俊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不像万俟卨那样慌张,也不像万俟卨那样急着表忠心。 他在权衡利弊,在心里拨拉着算盘珠子,秦桧赢了他是什么,秦桧输了他是什么。 秦桧看出了他的犹豫,也不催他,端起茶碗慢慢喝着,等他开口。书房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茶碗里的水都凉了。 张俊终于抬起头,目光在秦桧脸上扫了一圈,又移开了。 “丞相,您打算怎么做?” 秦桧把计划说了。 调禁军,控皇宫,逼赵构下旨,诛杀岳飞余党,割地求和。 禁军北门的统领是他的人,能调一千人。加上张俊手下的人,够了。张俊听完,没有立刻表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他的手指在茶碗的盖子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犹豫不决。 “禁军那边,有多少人听您的?除了北门的统领,其他几个门的统领呢?您能保证他们不反对?”张俊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问到要害,每一个都让秦桧心里硌得慌。 “南门的统领我已经派人去谈了。给了他五万两银子,他答应了。东门的统领是个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只要咱们占了上风,他不会跟咱们作对。”秦桧的话说得很笃定,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嗒嗒嗒,嗒嗒嗒,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韩世忠呢?他在军中的威望太高,禁军里有很多人是他以前的部下。如果韩世忠站出来反对,那些人可能不会听您的。到时候两边打起来,禁军自己先乱了,还怎么控皇宫?” 秦桧冷笑了一下。“韩世忠被软禁在家,出不了门。他的人被我看住了,翻不了天。他府门口那两班禁军是我的人,日夜轮守,他连大门都出不去。就算他想站出来,站得出来吗?” 张俊还是不太放心。 他在书房里走了几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色。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又像是憋着一场风暴。 “丞相,这件事,我不能白干。”张俊转过身,看着秦桧,眼神里没有了犹豫,多了一种赤裸裸的贪婪。“事成之后,枢密使的位置是我的。还有,韩世忠府南边那片宅子,我要了。我老婆看中那块地好几年了,一直想要。” 秦桧笑了,笑得很深,眼角堆起好几道褶子。 他站起来,走到张俊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桧比张俊矮半个头,拍肩膀的时候得仰着脖子,但他拍得很自然,像是在拍一个多年的老友,亲密无间。 “张将军,事成之后,你就是枢密使。韩世忠的位置,你来坐。那片宅子,也归你。还有,我在西湖边还有一处别院,不大,但清静,送给你养老。” 张俊的眼睛亮了一下。 枢密使,那是武将的顶峰,他做梦都想坐那个位置。 他抱拳,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差点碰到桌面。“丞相,张俊愿效犬马之劳。您一声令下,我手下三千弟兄,随叫随到。” 秦桧扶起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好好好。你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听我的信号。” 张俊走了以后,秦桧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计划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调兵,控皇宫,逼赵构下旨,诛杀岳飞余党,割地求和。 今天已经来不及了,早朝已经过了,韩世忠在宫里跪了一天,赵构躲着不见。 但明天早朝,赵构无处可躲。 秦桧必须利用这一天的时间,把一切都安排好。 禁军有多少人,能调动多少,各门的统领谁可靠谁不可靠,都算得清清楚楚。 赵构的反应,朝臣的反应,百姓的反应,也都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写了一封信,给禁军北门的统领,让他明天一早把兵带到宫门外候命。写完了,看了一遍,封好,让心腹送去。 他又写了一封信,给张俊,让他明天带着他的人混在早朝的队伍里,等信号一到就动手。写完了,也封好,让另一个心腹送去。 他拿起笔,想写一封信给金国,说密使被劫是意外,请完颜亶再给他一些时间。信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措辞太卑微了,显得自己没有底气。他撕了,重新写。 第二封写好了,措辞强硬了一些,说事情虽有波折,但请皇帝放心,秦桧一定办成。他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却没有叫人送。 他怕这封信也落到岳云手里,不敢送。 完颜迪的信已经被劫了,万一这封信再被劫,那就是铁证如山,他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盯着那封信盯了很久。 蜡烛烧短了,烛泪滴在桌上,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硬块,像干涸的眼泪。他用指甲抠了一下,硬块掉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他又想了一会儿,把信封拿起来,放在蜡烛上烧了。 纸卷起来,变黑,变成灰,落在铜盆里。他用火筷子搅了搅灰烬,直到没有一个字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才把火筷子放下。 天快黑了。 秦桧从书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 暮色四合,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还没开花,枝头光秃秃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他站在树下,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 明天早朝,他要赌一把。 赢了,他权倾天下,岳飞永远回不来,岳云永远翻不了身,韩世忠永远被关在家里。 输了,他万劫不复。 秦桧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书房,把朝服准备好,挂在衣架上。铜镜里映出他的脸,脸色灰白,眼袋耷拉着,嘴唇发紫,头发也有些乱了。 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冠,把玉带扣紧,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簪子别好。 他的手很稳,跟平时一样稳,看不出任何慌张。 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最后一眼,吹灭了蜡烛。 明天,要么是他秦桧的天下,要么是他的末日。 第44章 情报战 钱先生的徒弟小顺子在秦桧府里当差已经三个多月了。 他名义上是厨房帮忙的杂役,负责劈柴烧火、洗菜刷碗,实际上他的眼睛和耳朵从来不在厨房里。 钱先生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把他塞进去,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让他站稳脚跟。 小顺子人机灵,嘴甜,干活麻利,没多久就跟府里的管事混熟了。 管事的看他顺眼,让他从厨房调到了后院,负责给书房送茶送水。 小顺子第一次进秦桧书房的时候,手在发抖。 书房里到处都是纸,桌上、架上、柜子里,满满当当的。 秦桧的字,秦桧的信,秦桧的奏折,随便拿走一张都是天大的证据。 但小顺子没拿,钱先生交代过,不许动任何东西,只许听,只许看,记在脑子里。 他在秦桧府里待了三个多月,听了三个多月,看了三个多月。 秦桧跟万俟卨说了什么,跟张俊说了什么,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他全记在脑子里,每天晚上趁上厕所的时候用木炭写在草纸上,塞在鞋底带出去。 灵峰寺出事那天夜里,秦桧的书房灯火通明。 小顺子端着茶盘走到门口,被门口的护卫拦住了。 护卫说丞相在见客,不许任何人进去。小顺子说这是丞相要的茶,护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去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秦桧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万俟卨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屋里没有别人,但气氛不对,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闷。 小顺子把茶放在桌上,弯腰退出去。 退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秦桧说了一句“明天早朝,我带人进宫”。他的心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低着头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他在厨房里坐到半夜,等府里的人都睡了,才偷偷摸到后院茅房,从怀里掏出一截木炭和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借着月光把秦桧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纸上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过的,烫得他手发抖。 “丞相明日早朝,带人进宫。禁军北门、南门已安排妥当。张俊带三千人在宫外接应。万俟卨准备弹劾韩世忠、岳飞、岳云。事成之后,秦桧权倾天下。” 小顺子把草纸折好,塞进鞋底,又用破布塞紧,走了几步试试,不硌脚,才回了住处。 天还没亮,钱先生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他披着衣服打开门,小顺子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汗。他的脸上有泥,头发上沾着草屑,鞋上全是泥巴,像是从什么地方跌跌撞撞跑来的。 “师父,出大事了。” 钱先生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 小顺子把鞋脱了,从鞋底抽出那张草纸,递给钱先生。 纸被汗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钱先生把纸上的字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他把纸凑到油灯前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 “你看清楚了?秦桧亲口说的?” 小顺子点头。“亲口说的,万俟卨也在场,还有张俊,张俊从后门进来的,我没看见,但听见了他的声音。他们在书房里商量了快一个时辰,张俊走的时候脚步声很重,像是穿了军靴。” 钱先生把草纸在油灯上烧了。 火苗舔着纸边,纸卷起来,变黑,变成灰,落在铜盆里。他搅了搅灰烬,确认没有一个字留下。 “你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小顺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钱先生又叫住他。 “小顺子。” 小顺子停下来,没回头。 “小心。” 小顺子没说话,消失在夜色里。 钱先生没有耽搁,他穿好衣服,出了门,骑上那头老驴,往城外赶。 驴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他催着驴快走,驴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他急得用缰绳抽了两下,驴还是不紧不慢。 他索性跳下驴,牵着它跑。 六十多岁的人了,跑了几步就喘得不行,但他不敢停。 秦桧要在明天早朝动手,天快亮了,朝会的时间快到了,他必须抢在朝会之前把消息送到。 苏瑾在城外的绸缎庄虽然被封了,但钱先生知道她的落脚点,在城南的一条深巷子里,离韩世忠府不远。 他跑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那条巷子。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在晨光里显得更黑了,他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开门的是苏瑾的丫鬟。 丫鬟看见钱先生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把他让进去。 苏瑾已经起了,坐在桌边喝茶。她看见钱先生的样子,放下茶杯,站起来。 “出事了?” 钱先生喘着气,把秦桧的计划说了一遍。 苏瑾听完,没有慌,坐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韩世忠还在宫里。” 钱先生愣了一下。“还在宫里?他不是昨天就去了吗?” “赵构没见他,也没让他走。他在垂拱殿跪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赵构躲在寝宫里不出来。”苏瑾放下茶杯,“秦桧选在今天早朝动手,是因为韩世忠不在府里,他的人群龙无首。赵构被堵在宫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好算计。” “那怎么办?” 苏瑾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看着那片天,看了几息,转过身。 “我去找岳云。你去宫里找韩世忠的人,告诉他们秦桧要动手,让他们守住韩世忠,别让他出事。” 钱先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瑾换了件衣裳,从后门出去,骑上一匹马,往城外赶。 岳云下午没等到韩世忠回来,他回到了城外的小村子。 他没睡,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杨再兴也没有回屋,靠在树上打盹。 马蹄声从官道上传来。岳云站起来,手按在锤柄上。马蹄声越来越近,一匹白马从晨雾里冲出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灰布短褐,头上戴着斗笠。 苏瑾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 “秦桧要动手了。” 岳云没有惊讶,他把苏瑾带到屋里,关上门。 苏瑾把秦桧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禁军北门、南门已经安排好了,张俊带三千人在宫外接应,万俟卨准备弹劾韩世忠、岳飞、岳云。 事成之后,秦桧权倾天下。 “什么时候?” “今天早朝。” 岳云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已经快亮了,早朝的钟声随时会响。时间不多了。 “韩世忠呢?” “还在宫里。赵构没见他,也没让他走。他在垂拱殿跪了一天一夜。” 岳云攥紧了拳头。 “不能等了。”岳云站起来,“杨叔父,去把人都叫来。” 杨再兴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去叫人。 片刻之后,铁心兰、陆文龙、曹宁全到了。 几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岳云把秦桧的计划说了一遍。几人立即准备收拾,拿上武器,就要出发去干仗。 岳云说:“秦桧今天早朝动手。咱们不能等他动。他动了,韩世忠就完了,赵构就完了,咱们也完了。” 铁心兰问:“怎么打?” “冲进宫,保护赵构,擒拿秦桧。”岳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木头里,“韩世忠的人会在宫里接应咱们。苏姑娘,你的人负责外围,堵住秦桧的退路。铁姑娘,你带人守住宫门,不让张俊的人进来。杨叔父、陆文龙、曹宁,跟我进去。” 杨再兴把滚金枪提在手里,枪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早就该打了。” 陆文龙把双枪在手里转了一圈,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声响。曹宁把錾金虎头枪从土里拔出来,枪杆上的黑渍被他摸得发亮。 苏瑾站起来。“我去安排人手。你们准备好了就出发。”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岳云。“韩世忠在宫里跪了一天一夜,膝盖怕是受不了了。你们快一点。” 岳云点了点头。苏瑾走了。 铁心兰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我去集合弟兄们。一百太行山的弟兄,都在城外等着。” 岳云叫住她。“铁姑娘。” 铁心兰停下来。 “小心。” 铁心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也是。”她转身走了。 岳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早朝的钟声随时会响。 秦桧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禁军应该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 他们必须抢在秦桧动手之前冲进去。 每一息都是生死,每一息都不能浪费。 “走。” 岳云提起双锤,走出了院子。杨再兴、陆文龙、曹宁跟在他后面。铁心兰带着一百太行山的弟兄在村口等着,每个人的刀都出了鞘。 晨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临安城里千家万户做早饭的烟火气。 岳云骑上马,双锤挂在马鞍两侧,朝临安城的方向望去。 出发。 第45章 杨沂中 天刚蒙蒙亮,韩世忠被人从垂拱殿里架了出来。 他的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的皮肉青紫一片,泛着油亮的光。 每走一步,骨头缝里就像有针在扎,疼得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梁红玉在宫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件厚披风。看见韩世忠出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披风搭在韩世忠肩上,搀着他上了轿。 “回府?”轿夫问。 韩世忠靠在轿子里,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岳云应该已经带人进城了,苏瑾的情报说他们昨夜就出发了,算算时辰,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他睁开眼,说了两个字:“回府。” 岳云带着铁心兰、杨再兴、陆文龙、曹宁,还有一百太行山的弟兄,天不亮就进了临安城。 一百多人散在街上,三三两两的,有的扮作商贩,有的扮作百姓,有的扮作脚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岳云没有去别处,直接去了韩世忠府。 韩府的后门开着,钱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装作在扫地。看见岳云过来,他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岳云带着人进了院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停下来。韩府的管家迎上来,说韩帅还没回来,请岳云稍等。 岳云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把双锤放在脚边。铁心兰站在他旁边,刀横在桌上,手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地敲。陆文龙和曹宁守在院子门口,一个看左,一个看右。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街上隐隐约约的早市吆喝声。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韩世忠回来了。 轿子在门口停下来,韩世忠拄着拐杖下了轿。 他的腿在发抖,裤腿上全是土,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 梁红玉扶着他,一步一挪地进了院子。岳云站起来迎上去,看见韩世忠的脸色,心里一沉。 “韩伯伯,您的腿——” “不碍事。”韩世忠摆了摆手,在石桌旁边坐下来。他把拐杖靠在桌边,双手撑着桌面,喘了几口气。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刀尖上的寒光。“秦桧的动静,你们知道了?” 岳云点头。“苏姑娘截获了情报。秦桧今天早朝动手,禁军北门、南门已安排妥当,张俊带三千人在宫外接应,万俟卨准备弹劾您和我父帅。” 韩世忠冷笑了一声。“好大的胃口。禁军北门、南门的统领,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是秦桧的人。张俊那三千人,是他从军中拉拢的,兵油子多,真打起来不顶用。真正难啃的骨头是杨沂中。” “杨沂中?禁军统领?” “对。他手底下三千人,是禁军里最能打的。秦桧拉拢了他,他还没答应,也没拒绝。”韩世忠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这个人,出身武将世家,祖父杨宗闵、父亲杨震都是抗金战死的忠烈。他不愿意跟着秦桧干,但他不敢反。得有人去推他一把。” 岳云看着韩世忠。“您要去?” “我去。”韩世忠撑着石桌站起来,膝盖上的骨头咔嗒响了一声,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但马上被压下去了。 “杨沂中这个人,重情义,讲忠孝。他现在缺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下定决心的理由。我去给他这个理由。你们在这里等我。我这边成了,就派人回来送信。到时候你们带人进宫,我们里应外合。” 岳云站起来,抱拳。“韩伯伯,小心。” 韩世忠没再说话,拄着拐杖往外走。梁红玉跟在后面,把披风给他披上。走到门口的时候,韩世忠停下来,没有回头。 “岳云,你记住。万一我回不来,你带着人直接进宫。秦桧不能留,赵构不能倒。大宋朝的天,不能塌。” 岳云攥紧了拳头。“您回得来。” 韩世忠没接话,出了门。 杨沂中的宅子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拴马桩,只有两棵老槐树。 韩世忠骑马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的腿疼得厉害,下马的时候差点摔在地上,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杨沂中家门口,用拐杖头在门上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杨沂中的老仆。 老仆认得韩世忠,赶紧让开身,请他进去。 韩世忠走进院子,看见杨沂中正站在那口水缸前面,低着头看缸里的锦鲤。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黑的,尾巴一甩一甩的,在晨光里泛着金光。 杨沂中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他看见韩世忠的样子,愣住了。 韩世忠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裤腿上全是土,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身体在微微摇晃,但背挺得很直。 “韩帅,您怎么来了?” 韩世忠没有寒暄,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慢慢坐下来。他的膝盖疼得厉害,坐下来的那一刻,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他看着杨沂中,目光浑浊但很亮。 “我来问你一句话。” 杨沂中站在他面前,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秦桧是不是找过你?” 杨沂中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答应他了?” 杨沂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韩世忠把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沉。 “杨沂中,你祖父杨宗闵是怎么死的?战死在沙场上,被金兵砍死的。你父亲杨震是怎么死的?也是被金兵砍死的。你们杨家满门忠烈,世代抗金。秦桧通敌卖国,要把江淮割给金国,你要跟着他干?你死了,有什么脸去见你祖父、你父亲?” 杨沂中的脸白了。祖父战死的消息传回家中那天,母亲哭得昏了过去。 那年他才六岁,不懂什么叫死,只知道祖父再也不会回来了。 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那天,他十六岁,刚从校场上下来,手里还握着刀。他抱着那柄刀站在院子里,从下午站到半夜,刀没松过手。 “韩帅,我不是想跟着秦桧干。我是——” “你是什么?你是怕赵构降罪?你是怕丢了官?”韩世忠打断他,声音更大了,“杨沂中,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岳飞在颍昌、在朱仙镇替大宋卖命,替赵构卖命,打了多少胜仗?杀了多少金兵?他的背上刺着‘精忠报国’,他是忠臣。秦桧呢?他跟金国密使往来,要把江淮割给金国,他是奸臣。忠奸不分,你杨沂中对得起你祖父吗?” 杨沂中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韩世忠缓了缓语气,声音低下来。 “你祖父在抗金前线战死的时候,金兵正在围攻他的营寨。他带着三百人,守着一个小小的土寨子,外面是上万的金兵。打了三天三夜,箭射光了,刀砍卷了,最后连石头都砸光了。金兵冲进来的时候,他手里只剩下一根断枪杆,还是冲上去跟金兵拼命。你父亲也是这样,被金兵团团围住,部下劝他突围,他不走。他说‘杨家没有逃兵’,带着残兵死战到底,最后力竭被俘,被金兵乱刀砍死。你们杨家,从你祖父到你父亲,到你自己,哪一个是孬种?你现在要跟着秦桧通敌卖国,你对得起他们吗?” 杨沂中抬起头,眼眶红了。 “韩帅,我——” “你什么你!”韩世忠又顿了一下拐杖,“秦桧要逼宫,要软禁赵构,要割地求和。你的三千禁军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你带着兵往宫门口一站,赵构就得听他的。我要你答应我,在关键时刻,带着你的人倒戈,听岳云的调遣。不是造反,是清君侧。秦桧是奸臣,杀奸臣,不叫造反。赵构被蒙蔽了,他不知道秦桧通敌,不知道秦桧要割地。等他知道,他会感谢你的。” 杨沂中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他看着韩世忠,韩世忠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久到墙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 “韩帅,我答应您。”杨沂中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到了那一天,我带着手下三千弟兄,听您的调遣。赵构要杀要剐,我认了。但我不能对不起我祖父、我父亲。” 韩世忠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拍了拍杨沂中的肩膀。 “好。有骨气。你祖父在天上看着你,会为你骄傲的。” 韩世忠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杨沂中,你记住。你今天答应我的话,不是你欠我的,是你欠你祖父的。” 杨沂中站在院子里,看着韩世忠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韩世忠回到府里的时候,岳云正坐在后院的石桌旁边练锤。铁心兰蹲在墙根底下擦刀,杨再兴靠在槐树上打盹,陆文龙和曹宁守在门口。 韩世忠走进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拐杖扔在一边。 “成了。杨沂中答应了。” 岳云放下锤,抱拳。“韩伯伯,辛苦。” 韩世忠摆了摆手。“不辛苦。你们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岳云站起来,把双锤提在手里,“铁姑娘的人在城外,苏姑娘的人在城里,杨沂中的三千禁军听您调遣。秦桧的兵在北门、南门,张俊的三千人在宫外。咱们的人不比他们少。” 韩世忠看着岳云,看了好一会儿。 “去吧。”韩世忠说,“把秦桧拿下。别让他跑了。” 岳云抱拳,转身往外走。铁心兰跟在他后面,杨再兴从树上跳下来,陆文龙和曹宁从门口跟上来。一百太行山的弟兄从韩府的各处角落里涌出来,刀出了鞘,枪握在手里。 韩世忠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梁红玉走过来,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腿上。他抓住梁红玉的手,握得很紧。 “红玉,你说,大宋朝的天,会不会晴?” 梁红玉没说话,握紧了他的手。 第47章 早朝(一) 天色微明,垂拱殿的烛火还没熄。 殿外的天色从灰白慢慢变成了淡青色,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金砖上,与烛光交织成一片昏黄。 百官已经到齐了,按品级排列,文东武西。 往常早朝之前总有人低声交谈,议论朝政,说说天气,今天却没有人说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笏板,有人盯着地面,有人偷偷用余光扫着秦桧的脸色。 秦桧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双手捧着笏板,眼睛看着前方的御座,面无表情。 他的脸色灰白,眼袋很重,嘴唇发紫,像是一夜没睡。但他站得很直,朝服穿得整整齐齐,玉带扣得紧紧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万俟卨能看见,他的后颈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万俟卨站在秦桧身后,手里也捧着笏板,但他的手指在发抖,笏板边缘磕着手指,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他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手指攥紧了,不再抖了。他今天穿的朝服是新的,昨天刚做的,领口有点紧,勒得他喘不上气。他伸手扯了扯领口,又放下了,怕被人看见。 张俊站在武将那一列,靠后一些。他的眼睛不停地在殿门和秦桧之间来回扫。他的三千人已经在宫门外了,只等信号。 但禁军那边还没有消息,杨沂中的人到底能不能控制住宫门,他拿不准。他的后背上全是汗,朝服贴着肉,黏糊糊的,不舒服。 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武将前列的杨沂中。杨沂中双手捧着笏板,眼睛看着前方,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在想什么。 韩世忠站在武将那一列的最前面,拄着拐杖。他的膝盖肿得厉害,站了不到半柱香就开始发抖了,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梁红玉早上给他敷了药,缠了绷带,绷带勒得很紧,勒得膝盖发麻,麻比疼好受一些。他的双手撑着拐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几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御座旁边的帘子后面,赵构还没出来。内侍站在帘子前面,手里拿着拂尘,眼睛看着殿门。 殿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 内侍高声唱道:“陛下驾到。” 赵构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坐到了御座上。 他的脸色也不好,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像是也没睡。 他扫了一眼殿下的百官,目光在韩世忠身上停了一下。韩世忠拄着拐杖站在武将前列,腿在微微发抖,但背挺得很直。 赵构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内侍的话音刚落,万俟卨就从队列里跨了出来。 他的步子很快,像是怕有人抢在他前面。他从队列里跨出一步,双手捧着奏折,举过头顶,声音尖细,带着一丝颤音,但他说的话一点也不含糊。 “臣,御史中丞万俟卨,有本启奏。” 赵构看了他一眼。“奏。” 万俟卨打开奏折,高声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在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木头里。 起初还有些颤,念到后面反而稳了,像是背熟了,不用看纸也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臣弹劾韩世忠,私通岳飞,意图不轨。岳飞谋反,罪证确凿,韩世忠为其遮掩,暗通款曲。颍昌大捷之后,岳飞抗旨不遵,韩世忠暗助其兵粮。岳飞畏罪潜逃,韩世忠窝藏朝廷钦犯。其心可诛,其罪当斩。臣请陛下下旨,将韩世忠革职拿问,严惩不贷。” 殿上的百官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别处,有人偷偷看韩世忠,有人偷偷看秦桧。 秦桧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万俟卨念完了,把奏折举过头顶,跪下来。 他的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很响,但他的脸上没有恭敬,只有一种阴冷的得意。他跪在那里,奏折举过头顶,等着赵构开口。 赵构没有接奏折,看着韩世忠。 韩世忠拄着拐杖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膝盖都疼得钻心,绷带勒得太紧,麻劲儿过了,疼劲儿翻涌上来,像有人拿针在骨头缝里扎。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冷冰冰的镇定。 他走到殿中央,转过身,面对百官。他没有看秦桧,也没有看万俟卨,他看着赵构。 “陛下,臣能说几句话吗?” 赵构点了点头。 韩世忠从万俟卨手里抽过那份奏折。 万俟卨的手指攥得很紧,韩世忠抽了两下才抽出来。万俟卨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韩世忠正盯着他,又赶紧低下了头。 韩世忠把奏折举在面前,看了两行,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把奏折撕了。撕成两半,叠在一起,再撕成四片,再叠,再撕。纸屑从他手里飘下来,落在金砖上,落在他自己的靴面上,落在万俟卨的朝服下摆上。 万俟卨跪在那里,不敢动,纸屑落在他头上,他也不敢动。有一片纸屑粘在他的眉毛上,他眨了眨眼,纸屑掉下来,落在他的膝盖前。 殿上的百官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出声,连咳嗽都没有了。 撕纸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得格外清楚,嚓,嚓,嚓,每一声都像抽在秦桧脸上。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张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笏板换到左手,右手在朝服袖子上擦了擦汗,又换回来。 秦桧的脸涨红了。 他转过身,看着韩世忠,眼睛里全是怒火。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但他忍住了,没有立刻发作。 他看了一眼赵构,赵构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秦桧咬了咬牙,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殿外的侍卫都能听见。 “韩世忠!你敢当殿撕毁奏章?你这是藐视朝廷,藐视陛下!” 韩世忠把最后一把纸屑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他看着秦桧,目光像刀子一样。 “秦桧,你跟金国密使完颜迪在灵峰寺密会,要把江淮割给金国。你才是通敌卖国。你这奏折,也配叫奏折?” 殿上炸了锅。 百官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声音像一锅煮开的水。有人问“完颜迪是谁”,有人问“灵峰寺在哪儿”,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秦桧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手指攥着笏板,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说话,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没有想到韩世忠会在殿上把这件事说出来。 他以为韩世忠不敢,以为赵构不会信,以为百官不敢附议。 完颜迪的事,他以为只有岳云知道,只有苏瑾知道,只有韩世忠知道。他没想到韩世忠敢当着赵构的面、当着百官的面把这件事捅出来。 他不能再退了,再退就是认了。 秦桧从文臣队列里冲出来,冲到御座旁边的小几前面,一掌拍在小几上。茶碗跳起来,翻了,茶水淌了一桌,顺着桌沿滴下来,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大,更尖锐,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禁军!把这个老贼拿下!” 殿门外的禁军动了。铁甲碰撞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哗啦哗啦的,越来越近。百官侧身让开,让出一条路。几个禁军士兵走进来,穿着铁甲,手里握着长矛,矛尖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领头的校尉走到殿中央,停下来。 他没有动。 秦桧瞪着他,手指着韩世忠。“拿下他!你们聋了吗?” 校尉没有看秦桧,也没有看韩世忠。他看了杨沂中一眼。杨沂中站在武将队列里,双手捧着笏板,面无表情。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御座,没有看秦桧,也没有看校尉。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人看见他说了什么,但校尉看见了。 校尉没有动。他身后的几个禁军也没有动。他们站在那里,像几根柱子,立在殿中央。长矛竖在身边,矛尖朝上,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秦桧的脸由白转青。他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更尖锐,尖锐到破了音。“拿下韩世忠!” 禁军还是没动。 殿上的百官不再交头接耳了。 所有人都看着秦桧,看着那几个不动的禁军,看着杨沂中面无表情的脸。 有人恍然大悟,有人暗自庆幸,有人偷偷擦了擦额头的汗。 张俊的脸色变了。 他的三千人在宫外,但宫里的禁军不听秦桧的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朝服袖子跟着抖,像风中的树叶。他旁边的武将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手藏到袖子里,攥紧了拳头。 秦桧转过身,看着杨沂中。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珠子凸出来,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杨沂中!你的兵怎么回事?” 杨沂中终于转过头来,看了秦桧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平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看了秦桧两秒,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前方的御座。 “丞相,禁军只听陛下的调遣。末将不敢逾越。” 秦桧愣住了。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他想说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转过头看着赵构,赵构坐在御座上,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赵构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停了一下,又叩了一下。 秦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禁军不听他的了,杨沂中反了,韩世忠把完颜迪的事捅出来了。他攥着笏板,指节捏得发白,笏板边缘硌着他的手指,疼,但他没有松手。 他的脑子里在转,在盘算,在找退路。北门,他的人还在北门。张俊的三千人在宫外。他还没有输,还没有。 他转过身,朝殿门走去。他要去找张俊,要让张俊带兵冲进来。他走了两步,韩世忠的拐杖横过来,挡在了他面前。 “秦丞相,早朝还没散,你去哪儿?” 秦桧停下来,看着那根拐杖。拐杖是木头的,很旧了,杖头磨得发亮,裹着一层包浆。韩世忠的手握着杖头,手指粗大,骨节突出。 秦桧抬起头,看着韩世忠。韩世忠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两把刀子。 “韩世忠,你——” “我什么?我韩世忠在大宋朝打了三十年的仗,从军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你通敌卖国,还要拉我下水?你也配?” 秦桧的脸灰白,嘴唇在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膝盖发软,站不住了,但他咬着牙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赵构站起来,看了秦桧一眼,看了韩世忠一眼,又看了杨沂中一眼。 他的目光在杨沂中脸上停了一下,杨沂中低下了头。 “退朝。” 赵构转身要走。秦桧冲上去,跪在御座前面,伸手抓住了赵构的袍角。他的手指攥着袍角,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布料里。 “陛下!臣冤枉!臣侍奉陛下十几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韩世忠诬陷忠良,陛下不能信他!” 赵构停下来,低头看着秦桧。秦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金砖上。他的朝服下摆摊在地上,像一朵灰色的云。他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赵构看了他几秒,弯下腰,把袍角从秦桧手里抽出来。秦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被掰开,掰到最后那根的时候,他用了用力,不肯松,但赵构还是抽走了。 “秦桧,你太让朕失望了。” 赵构直起身,转身走了。 帘子放下来,挡住了御座。秦桧跪在那里,手里还攥着空气。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垂下来,搭在膝盖上。 他的眼泪还在流,顺着下巴滴在金砖上,一滴一滴的,像雨点。 殿上的百官没有人说话,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韩世忠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秦桧的面前。 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秦桧,你也有今天。” 万俟卨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不敢起来。他的朝服下摆上全是纸屑,头上也有,眉毛上还有一片他没摘。他偷偷看了一眼秦桧的背影,又低下头。 张俊趁着没人注意,从侧门溜了出去。他的步子很快,朝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衬裤。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手还在抖。 他出了殿门,小跑着往宫外走,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杨沂中收起笏板,整了整朝服,转身往外走。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对门口的禁军校尉说了几句话。校尉点了点头,带着人往宫门方向去了。 秦桧跪在御座前面,跪了很久。 烛火在晨光里显得很淡了,他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张空椅子,椅子上的龙纹在淡光里若隐若现。 他的嘴唇在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撑在金砖上,手指冰凉,金砖也是冰凉的。 他的脑子里在找最后一条路。北门。他的人还在北门。还有机会。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疼得他弯了一下腰。他扶着御座的扶手站了一会儿,缓过那口气,朝殿门走去。他的步子很慢,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朝服下摆拖在地上,蹭着那些纸屑,蹭着那些泪渍。 殿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石阶上,照在廊柱上,照在他灰白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阳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远处的东华门外,岳云带着人已经等了很久了。铁心兰把刀从腰间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杨再兴把滚金枪从马鞍上提起来,枪尖朝前。陆文龙把双枪握在手里,在身前交叉了一下。曹宁把錾金虎头枪从马鞍上取下来,枪杆在掌心转了半圈。 岳云攥着锤柄,锤柄上的麻绳被他的手汗浸湿了。 他盯着东华门,门里面还没有动静。 但他知道,快了。 第48章 早朝(二) 秦桧刚走到殿门口的时候,韩世忠的拐杖横过来,挡在了他面前。 “秦丞相,陛下还没说让你走。” 秦桧停下来,看着那根拐杖。拐杖的杖头磨得发亮,裹着一层暗红色的包浆。韩世忠的手握着杖头,手指粗大,骨节突出。 秦桧抬起头,看着韩世忠。“韩世忠,你——” “我什么?”韩世忠的声音不大,但殿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秦桧,你通敌卖国,还想走?” 秦桧的脸灰白,嘴唇在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膝盖发软,站不住了,但他咬着牙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绕过韩世忠的拐杖,朝殿门外走去。韩世忠没有再拦他,拄着拐杖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秦桧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朝东华门走去。 北门虽然是他的人,但他知道,杨沂中肯定已经控制了北门,去了也是自投罗网。东华门是他最后的希望,只要出了东华门,找到张俊,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的步子还是很慢,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用木槌敲击地面。他的朝服下摆拖在地上,蹭着石板缝里的灰尘,蹭着昨夜下雨积下的泥水。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佝偻的鬼魂。 东华门外,岳云带着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蹲在巷口的墙根下,双锤放在脚边,锤头抵着墙根,锤柄斜靠在墙上。铁心兰蹲在他右边,刀横在膝盖上,刀鞘的卡扣松了,她用一根布条绑住了,绑得很紧。杨再兴骑在马上,退到了巷子深处。滚金枪竖在马鞍旁边,枪尾戳在马镫的铁环里,枪尖齐着他的耳朵。他的眼睛盯着东华门,一眨不眨。 太行山的弟兄们分散在巷子里,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有的坐在倒扣的木桶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有人在检查弓弦,有人在数箭囊里的箭。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头枯草被风吹断的声音,啪,一声,又一声。 岳云从墙根站起来,把双锤提在手里。 “走。” 岳云走出巷子,朝东华门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锤头随着步伐轻轻晃荡。铁心兰跟在他右边,刀尖划着地面,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痕。杨再兴骑马跟在后面,滚金枪平端在身侧。陆文龙和曹宁骑马走在最后面。 东华门的禁军看见了他们。领头的校尉是杨沂中的人,昨天夜里已经得了消息。他看见岳云走过来,没有拦,挥了挥手,门前的禁军让开了路。 岳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校尉低声说了一句“秦桧刚过去,往这边来了”。 岳云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宫门里的甬道很长,两边是高高的红墙。甬道的尽头是垂拱殿,殿门半开着,里面还有人声。 岳云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甬道,锤头不再晃了,被他提在了腰间。铁心兰的刀尖离开了地面,举到了腰际。杨再兴催马快走,滚金枪向前一送。陆文龙和曹宁催马跟上。 秦桧正走在通往东华门的甬道上。脑海中一直在想今天这个局势应该怎么翻盘,想了很多方案都用不了,他抬起头,想看看还有多远到东华门。 他看见了岳云。 岳云从甬道的另一端走过来,双锤在手,身后跟着铁心兰,再后面是骑着马的杨再兴、陆文龙、曹宁。一百太行山的弟兄从他们身后涌出来,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填满了整条甬道。 秦桧的脸由灰白变成了死灰。他的腿一软,再也站不住了,身体靠着红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话,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指抠着墙砖的缝隙,指甲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撑了几次都没撑起来。他的朝服下摆摊在地上,沾着泥水和灰尘,像一朵被踩烂的花。 岳云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秦桧蹲在墙根下,仰着头看岳云。 阳光从岳云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秦桧看不清他的表情。 “秦丞相,去哪儿?” 秦桧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岳云……你……你要造反?” 岳云没有回答,从秦桧身边走了过去。铁心兰跟在他后面,走过秦桧身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漠然,像是看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 杨再兴骑马从秦桧身边走过,滚金枪的枪尖几乎擦着秦桧的耳朵,秦桧缩了一下脖子。 陆文龙和曹宁骑马从后面跟上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泥水落在秦桧的朝服上。 垂拱殿里,百官还没有散。赵构虽然说了“退朝”,但今天发生这个事,百官谁也不敢走。 殿上乱哄哄的,三五成群地议论着刚才的事。有人骂秦桧,有人替秦桧说情,有人一言不发低着头。 韩世忠拄着拐杖站在殿门口,杨沂中站在武将队列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目光时不时交汇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岳云从侧门冲进来的时候,双锤在手,锤头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殿上的百官再次炸了锅。有人尖叫,有人往后退,有人钻到了桌子底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乱,因为上一次还有秦桧在,这一次秦桧已经不在了,没有人知道这些拿刀拿枪的人是谁的人。 韩世忠拄着拐杖站在殿门口,没有动。杨沂中站在武将队列里,也没有动。他们没有动,禁军就没有动。 岳云走到殿中央,把双锤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封完颜亶的亲笔信。信纸是叠好的,他拆开,展开,纸上的字迹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陛下已经退朝了,但这些东西,百官可以看,天下人可以看。”岳云的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高声念了起来。 “大金皇帝麾下,致书大宋秦丞相。自靖康以来,两国交兵,生灵涂炭,朕心不忍。今欲与丞相共图和议,以安天下。然岳飞不死,和议难成。丞相若能将岳飞除去,朕当以江淮以北之地为酬,并助丞相清除朝中异己,永保丞相之位。” 殿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有人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有人指着殿门的方向骂秦桧,有人拍着柱子喊“奸臣”。 那个砸笏板的年轻官员又从队列里冲出来,指着秦桧应该站的位置骂他祖宗十八代,骂完了才发现秦桧已经不在了。 岳云又掏出第二封信,秦桧的回信抄本,念了出来,只有七个字。“飞不死,和不成。” 殿上的骂声更大了。有人喊“杀秦桧”,有人喊“抄他的家”,有人喊“把秦桧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上”。 韩世忠拄着拐杖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切,嘴角动了一下。 杨沂中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殿中央,抱拳。 “秦桧通敌卖国,罪证确凿。请诸位大人做个见证,杨沂中今日清君侧,诛奸臣。”殿上的百官没有人反对。有人点头,有人鼓掌,有人喊“杨将军忠义”。 那个砸笏板的年轻官员捡起地上的碎片,攥在手里,说了一句“杨将军,我们跟你站在一起”。 岳云把信收好,塞回怀里。 他看了一眼后殿的帘子,帘子后面没有动静,赵构不知道是走了还是在听着。他没有等,提起双锤,转身往外走。铁心兰收了刀,把刀插回腰间,跟着岳云。杨再兴勒转马头,走出了殿门。陆文龙和曹宁跟在后面,双枪收回了背后的枪囊,錾金虎头枪竖在马鞍旁边。 太行山的弟兄们押着万俟卨,从侧门出去了。 殿上的百官还在骂,还在喊,还在吵。有人提议立刻去抓秦桧,有人说要等陛下旨意,有人说不能再等了,怕秦桧跑了。 韩世忠拄着拐杖站在殿门口,听着那些声音,没有插嘴。 岳云走出垂拱殿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铁心兰走到他旁边,把刀从腰间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秦桧还蹲在东华门的甬道里,没有走。他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靠在红墙上,朝服上全是泥水。 他看见岳云从垂拱殿的方向走过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但岳云没有看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铁心兰跟在他后面,也没有看秦桧。杨再兴骑马走过,滚金枪的枪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秦桧闭上了眼睛。陆文龙和曹宁骑马走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岳云走出东华门,翻身上马。他坐在马上,看了一眼东华门里面的甬道。秦桧还蹲在那里,像一堆被丢弃的旧衣服。他拨转马头,朝韩世忠府走去。身后,铁心兰、杨再兴、陆文龙、曹宁跟了上来。 马蹄声在巷子里回荡,晨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临安城里千家万户做早饭的烟火气。 岳云骑马走在最前面,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得很长很长。 第49章 赵构驾崩 岳云走之后,殿上的百官并没有立刻散去。他们站在原地,三五成群地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 有人低声骂秦桧,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 几个老臣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 万俟卨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起不来,也没有人去扶他。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韩世忠撕碎的纸屑。纸屑上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他的罪状,他一个字都不敢看。 韩世忠拄着拐杖站在殿门口,他看着殿内的百官,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他在等,等赵构回来。赵构只说了一句“退朝”就走了,没有说秦桧怎么处置,没有说万俟卨怎么处置,没有说岳飞平反的事。 他必须回来,必须当着百官的面把这些事说清楚。 杨沂中站在武将队列里,双手捧着笏板,面无表情。他的禁军已经控制了宫里的各条通道,秦桧的人被堵在了北门和南门,进不来。 他看了一眼殿门口的韩世忠,韩世忠微微点了点头,他也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说话。 殿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有人等得不耐烦了,想走,但殿门口的禁军拦住了路。 禁军校尉说陛下还没有发话,谁也不能走。那人只好回去,站在原处,继续等。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赵构还没有回来。殿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抱怨,有人开始猜测,有人开始担心。 一个白胡子老臣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殿门口,问韩世忠陛下什么时候回来。韩世忠说他也不知道,但他相信陛下很快就会回来。老臣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回去了。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赵构终于回来了。 他从后殿走出来,帘子掀开的时候,殿上的议论声一下子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发紫的嘴唇,看着他眼下的青黑。他走到御座前,坐下来,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细微的噼啪声,一下一下的,跟他的手指叩扶手的节奏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赵构扫了一眼殿下的百官,目光在韩世忠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看见万俟卨还跪在地上,看见地上那些纸屑,看见柱子旁边被撞翻的椅子还没有扶起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桧的事,朕已经知道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通敌卖国,罪不可赦。革去一切职务,押入大理寺候审。万俟卨、罗汝楫等党羽,一并下狱。” 殿上响起了一阵嗡嗡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说“处置太轻了”,但没有人敢大声说出来。赵构听见了那些嗡嗡声,但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了下去。 “岳飞的事,朕也知道了。颍昌大捷、朱仙镇大捷,岳飞有功于社稷。秦桧诬陷忠良,朕为奸臣所蔽,误信谗言。今为岳飞平反,官复原职,追赠三代。” 殿上的嗡嗡声更大了。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抹眼泪。韩世忠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掌声和叫好声,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鼓掌,也没有叫好。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御座上的赵构,看着殿上的百官,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叫好的人、抹眼泪的人。 赵构说完这些,站起来,转身要走。韩世忠从殿门口走出来,拄着拐杖,走到殿中央,拦住了他的去路。 “陛下,还有一件事。” 赵构停下来,看着韩世忠。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就被疲惫盖住了。 “什么事?” “秦桧通敌的密信,陛下只看了一半。还有一半,请陛下看完。” 赵构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韩世忠一眼,突然又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岳云一行人,岳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殿门口,双锤提在手里,他的身后站着铁心兰、杨再兴、陆文龙、曹宁,赵构的脸色由白转灰,由灰转青,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们要逼宫?” 韩世忠摇了摇头。“臣不敢。臣只是请陛下把信看完。看完之后,陛下要杀要剐,臣绝无怨言。” 赵构的手在发抖,他的嘴唇也在发抖。他坐回御座上,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拿来。” 韩世忠从怀里掏出那封完颜亶的亲笔信,双手捧着,走到御座前面。他把信放在小几上,退后一步,拄着拐杖站在那里。 赵构拿起信,展开。 他的手指在信纸上慢慢划过,从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字。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手越来越抖,信纸在他手里簌簌地响。 “岳飞不死,和议难成。丞相若能将岳飞除去,朕当以江淮以北之地为酬,并助丞相清除朝中异己,永保丞相之位。” 赵构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一匹跑了太久的马。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乱叩,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乱砸。 殿上的百官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赵构,看着他灰白的脸色,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紧闭的眼睛。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看着别处,有人偷偷看韩世忠。 万俟卨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但他不敢起来,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赵构睁开眼。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珠子凸出来,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看了韩世忠一眼,又看了岳云一眼,又看了杨沂中一眼。 他的嘴唇在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撑着桌面,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撑了几次都没撑起来。 内侍跑过来扶他,他推开内侍的手,自己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退朝。” 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往后殿走。帘子放下来,挡住了他的背影。这一次,没有人拦他。韩世忠没有拦,岳云没有拦,杨沂中也没有拦。百官站在那里,看着帘子晃了几下,慢慢停了。 韩世忠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了大殿。岳云跟在他后面,铁心兰跟在他后面,杨再兴、陆文龙、曹宁跟在他后面。 殿上的百官开始散了,有人往外走,有人站在原地发呆,有人蹲下来捡地上的纸屑。 万俟卨还跪在地上。没有人管他。 赵构回到后殿的时候,内侍已经把茶准备好了。茶是今年的新茶,临安城外狮峰山上贡的,叶片在沸水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赵构端起茶碗,凑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他的手在发抖,茶碗的盖子磕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内侍站在旁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殿外的喧哗声渐渐小了。百官散了,有人回家了,有人去大理寺看热闹,有人去秦桧府门口围观。赵构一个人坐在后殿里,面前摊着那封密信。他的手指还搭在扶手上,已经不叩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岳飞第一次上战场,想起岳飞在郾城大捷后写的那封奏折,想起自己连下十二道金牌逼岳飞撤兵,想起秦桧跪在面前说“岳飞不除,陛下不安”。 他想起岳飞在狱中受刑的画面,那些画面他没有亲眼见过,但万俟卨给他描述过。烙铁烫在肉上,嗤的一声,焦糊的味道在刑房里弥漫。 岳飞咬着牙,额头的汗像豆子一样往下滚,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有四个字。 “精忠报国。” 赵构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撕了。这一次撕得很慢,一张纸撕成两半,叠在一起撕成四片,叠在一起再撕。 纸屑从他手里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撕完了,看着那些纸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莲。 “岳飞,朕对不起你,但你又何尝知道朕心中的苦。” 他把纸屑拢了拢,堆在桌角。 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色暗了,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袖翻飞,吹得他的头发乱飘。 他转过身,想叫人把韩世忠叫回来。他决定了,秦桧该杀,岳飞该赦。他刚张嘴,一支箭从窗外射进来,正中他的胸口。 箭矢穿过他的朝服,穿过他的胸膛,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赵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朝服。 他张开嘴想喊,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往前栽倒,额头磕在桌角上,血流了一脸。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了两下,指甲刮着金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他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看着殿门的方向。 内侍从角落里冲出来,看见赵构倒在血泊里,尖叫了一声。他转身往外跑,边跑边喊:“陛下遇刺!陛下驾崩了!” 殿外乱成了一锅粥。 禁军冲进来,内侍往里面跑,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站着发呆,有人往殿外跑。哭声、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韩世忠还没有走远,他正拄着拐杖往宫门的方向走,听见喊声,停下来,转过身,往回走。 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步子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将军。 他走进后殿的时候,赵构的尸体已经被翻过来了。 内侍用帕子擦了他脸上的血,露出了灰白的皮肤。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了,嘴里有一丝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流。 韩世忠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把他脸上的帕子掀开一角,看了看他胸口的箭伤。箭杆是黑色的,没有标记,箭头是铁的,三棱锥形。 这种箭不是宋军的制式,宋军的箭头是扁的,四棱的,不是三棱的。金兵用三棱锥箭头。 韩世忠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殿内那些慌乱的内侍和禁军。 “陛下被金国细作刺杀了。封锁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今日之事,谁敢往外说半个字,杀无赦。” 禁军校尉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内侍们还在哭,韩世忠没有制止他们,拄着拐杖走出了后殿。 岳云在东华门外听见了宫里的哭声。所有人都看着岳云,等他下令。 岳云没有动。他骑在马上,看着宫门。宫门里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跑出来,越来越多的人往里面跑。 人影憧憧,分不清谁是谁。有人在喊“抓刺客”,有人在喊“关城门”,有人在喊“陛下”,喊什么的都有,乱成一团。 韩世忠从宫门里走出来,拄着拐杖,腿在发抖。 他的脸色很沉,沉得能拧出水来。他走到岳云面前,看了他一眼。 “陛下驾崩了。金国细作射杀的。” 岳云点了点头。他知道箭是谁射的,韩世忠也知道。两个人都不说,也不能说。 “新君的事,今晚定。”韩世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岳云能听见,“太祖后人赵琢,在临安城外隐居。你去接他。我带人在城里等着。” 岳云点了点头,拨转马头,朝巷子里走去。 铁心兰跟在他后面,杨再兴、陆文龙、曹宁跟了上来。 马蹄声在巷子里回荡,嗒嗒嗒,嗒嗒嗒,越来越远。 身后,临安城的暮色越来越浓,宫里的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哭丧。 但哭的是谁,为谁哭,没有人说得清。 第50章 拥立新君 赵构驾崩的消息在临安城里传了一夜。 有人说他是被金国细作刺杀的,有人说他是被秦桧气死的,还有人说是韩世忠逼宫逼死的。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一半,店铺关了大半,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不敢开口了。 禁军在城里巡逻,一队接一队,火把把街巷照得通亮,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整夜。 韩世忠没有回家。他拄着拐杖坐在垂拱殿里,面前摊着大宋的皇族谱牒。厚厚一摞,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太祖太宗一脉的子孙名字。 赵构无子,太宗一脉在他这一代断了。太祖一脉虽然人丁不旺,但还活着几个。韩世忠翻了好几遍,圈出了三个名字,两个在外地,一个在临安城里。 在城里的那个人叫赵琢,太祖七世孙,隐居在临安城北的一条巷子里,离皇宫不到五里路。 苏瑾连夜赶到了韩府。韩世忠还没有回来,苏瑾在书房里等了一会儿,岳云也来了。两个人在韩世忠的书房里碰了面。 苏瑾的绸缎庄虽然被查封了,但苏家的人还在。 钱先生从秦桧府里撤出来之后,被她安排去调查赵琢的底细。钱先生打听了三天,打听到的消息让苏瑾很满意。 “赵琢今年二十五岁,母亲早亡,父亲在靖康之变中被金兵掳去,生死不明。他一个人住在城北的巷子里,深居简出,很少与外人来往。邻居只知道他姓赵,是个读书人,从外地来的,至于他是什么身份,没人知道。” 苏瑾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纸上写着赵琢的详细情况,出生年月、住址、长相、脾性,写得清清楚楚。“钱先生扮作问路的过路人,跟他聊了几句。谈吐不凡,见识广博,不像是普通的抄书先生。” 岳云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两遍。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曾经接触赵琢。 当时苏瑾的情报网发现了这个太祖后人,岳云去试探他的品行。此人谈吐不凡,忧国忧民,直言“秦桧误国,岳飞忠臣”。 从那时候起,岳云就知道,如果有一天赵构驾崩,这个人是最合适的继位人选。 现在这一天来了。 韩世忠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拄着拐杖走进书房,膝盖上的绷带渗出了血,脸色灰白,眼袋耷拉着,嘴唇发紫。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拐杖靠在桌边,接过岳云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大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了。 “赵琢的事,你们查清楚了?” 苏瑾把那张纸递给韩世忠。韩世忠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 “品行端正,以仁宗为榜样。这样的人,可以当皇帝。”韩世忠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东方的天际隐约有一丝灰白色。 天快亮了。 “岳云,你去接他。城北那条巷子,离这儿不远,你之前去过,路你熟。苏姑娘,你去准备一下,天亮之后百官要在垂拱殿集合,新君登基的事,不能拖。” 岳云站起来,抱拳。“韩伯伯,我这就去。” 韩世忠摆了摆手。“去吧。小心。秦桧的余党还没清干净,路上可能会有人捣乱。” 岳云转身出了书房。铁心兰在门口等着,杨再兴靠在廊柱上,陆文龙蹲在台阶上,双枪靠在身边,曹宁站在院子中间,四个人看见岳云出来,同时站了起来。 “走。去城北,接新君。” 赵琢住的巷子在临安城北,离韩世忠府不到三里路。岳云没有骑马,步行去的。铁心兰跟在他右边,杨再兴跟在后面,陆文龙和曹宁一左一右走在最后面。 天还没有亮,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 五个人摸黑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嗒嗒嗒,嗒嗒嗒。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 走到巷子中间,岳云停下来,数着门牌号。第七个门,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拴马桩,只有两棵瘦弱的槐树,树干细得像小孩的胳膊。 岳云在门上敲了三下,门开了。 赵琢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青布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他的脸很白净,眉眼清秀,嘴唇薄薄的,下巴上有一颗痣。他看见岳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岳少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岳云抱拳。“赵先生,上次见面后,你说我父亲是大宋的中流砥柱,你希望他活,我一直记得。” 赵琢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开了门。“进来坐。” 岳云弯下腰,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院子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墙角有一口水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的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开的那一页是范仲淹的《答手诏条陈十事》。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出了一朵灯花,烛光把赵琢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铁心兰没有进来,她靠在门框上,刀插在腰间,眼睛盯着巷子口。杨再兴站在院子中间,滚金枪竖在身边。陆文龙和曹宁守在巷子口。 赵琢请岳云坐下,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碗水,递给他。“家里没有茶,只有水。” 岳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井水的清甜。他把碗放下,看着赵琢。赵琢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秦桧倒台了。陛下驾崩了。” 赵琢的手顿了一下。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 “陛下怎么驾崩的?” “金国细作刺杀的。” 赵琢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桌上的油灯,灯芯上的灯花又大了一截,他用剪刀剪掉了,火苗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岳云。 “你来接我?” “是。韩将军和苏姑娘都认为,太祖一脉,只有你最合适。赵构无子,太宗一脉已绝。太祖的子孙里,品行端正、有贤名的,只有你。” 赵琢的手指在桌上慢慢敲着,叩,叩,叩,很有规律,像是有人在用节拍器。他敲了大概有十几下,停下来。 “岳飞呢?他还活着吗?” “活着。在太行山养伤。” 赵琢点了点头。“岳飞是忠臣。他背上的‘精忠报国’四个字,我早有耳闻。上次我就跟你说过,岳飞是忠臣,秦桧是奸臣。我登基后必为他平反。” 岳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吧。韩将军在宫里等着。” 赵琢站起来,把那本范仲淹的《答手诏条陈十事》合上,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又从墙角的一个木箱子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袍子,换上。袍子是灰色的,布很粗,但洗得很干净。 他把木簪子拔下来,换了一根玉簪子。玉簪子很旧,玉质也不好,发黄了,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对着墙上的一面小铜镜照了照,把簪子插好,转过身。 “走吧。” 岳云带着赵琢走进垂拱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韩世忠已经在了,他坐在御座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拐杖靠在扶手边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的脸色很差,一夜没睡,眼袋耷拉着,嘴唇发紫,但他的眼睛很亮。 百官已经到齐了,文东武西,按品级排列。有人穿着朝服,有人穿着便服,有人脸上还带着睡意,有人眼睛里全是血丝。 所有人都在看着赵琢,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看着这个穿着灰色粗布袍子、插着旧玉簪的教书先生。 赵琢走到御座前面,停下来。他没有坐下去,转过身,面对百官。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不认识我。我也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不放心我。我在这里说几句话,你们听也好,不听也好,我都要说。” 殿上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我小时候读范仲淹的《答手诏条陈十事》,读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心里就想,这个人真了不起。后来读包拯的奏议,读欧阳修的文集,读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越读越觉得,大宋朝不缺忠臣,不缺良臣,不缺能臣。缺的是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皇帝。” 赵琢的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的语气很平,不激昂,不煽情,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课。 但没有人觉得他是在讲课,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不知道能不能当好这个皇帝。但我会尽力。岳飞是忠臣,我必为他平反。秦桧是奸臣,我必诛他九族。金国侵占我大宋土地,我必收复中原。这些话,今天说了,就一定做到。做不到,你们骂我,我不还嘴。” 殿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鼓起了掌,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韩世忠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没有鼓掌,但他的眼眶红了。 岳云站在武将队列里,也没有鼓掌,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第二天,太庙。 登基大典在天亮之后开始。 赵琢穿上了皇帝的衮服,十二旒的冕冠,黑色的上衣,绛色的下裳,腰间系着玉带。 他站在太庙的台阶上,面前是百官的朝拜。 他的身后,太祖赵匡胤的画像挂在墙上,画像上的人穿着黄袍,手里拿着一把剑,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看着几百年后的这个子孙。 韩世忠跪在最前面,代表武将献上玉圭。岳云跪在武将队列里,杨沂中跪在岳云后面,手里捧着剑。铁心兰没有进太庙,她站在太庙外面,刀插在腰间,看着太庙的大门。杨再兴、陆文龙、曹宁也站在外面,滚金枪、双枪、錾金虎头枪竖在身边。 内侍宣读了即位诏书。 诏书上说,赵构皇帝驾崩,无嗣,太祖七世孙赵琢,仁德兼备,宜承大统。即皇帝位,改元“兴武”,大赦天下。 百官三呼万岁,声音在太庙上空回荡,传到太庙外面,传到街上,传到更远的地方。 赵琢坐在御座上,接受百官的朝拜。 他的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表情。 他看着殿下那些跪拜的人,看着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面孔,看着那些偷偷用余光打量他的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叩了几下,停下来。 “众卿平身。” 百官站起来,分列两班。 赵琢的目光在殿下扫了一圈,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他的目光在岳云脸上停了一下,在韩世忠脸上停了一下,在杨沂中脸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后殿。冕冠上的十二旒珠串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像雨点打在竹叶上。 岳云从太庙出来的时候,铁心兰还站在门口。她看着岳云,问了一句“登基了”,岳云点了点头。她又问了一句“改元了”,岳云又点了点头。 “叫什么?” “兴武。” 铁心兰念了一遍。“兴武,兴武。好名字。” 杨再兴从旁边走过来,把滚金枪扛在肩上,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光。“新皇帝说了,要给岳元帅平反。”岳云点了点头。杨再兴又说了,“新皇帝还说,要收复中原。”岳云又点了点头。 岳云站在太庙的台阶上,看着临安城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城北走去。 铁心兰骑马跟在他后面,杨再兴、陆文龙、曹宁骑马跟在后面。五个人五匹马,走过临安城的街巷,走过城门,走上官道。 身后,临安城的晨光越来越亮,太庙的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悠远。 第51章 清洗秦桧党羽 新帝登基的第二天,早朝。 赵琢坐在御座上,冕冠上的珠串垂在面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脸色比登基那天好了一些,昨晚睡了一整夜,眼下的青黑淡了不少,嘴唇也有了血色。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很放松。 韩世忠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拐杖没有带,换了一根手杖,细一些,轻一些,是梁红玉早上塞给他的。 他的膝盖还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站了半个时辰,腿还没开始抖。杨沂中站在他后面,双手捧着笏板,眼睛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岳云站在杨沂中后面,朝服穿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玉带,看着像个正经的朝廷命官,不像前几天那个提着双锤冲进大殿的莽夫。 内侍宣读了第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岳飞忠勇,社稷之臣。郾城、颍昌、朱仙镇诸役,战功赫赫。秦桧嫉贤妒能,诬陷忠良,致使岳飞含冤。今查实冤情,特为岳飞平反昭雪,恢复原官,加封太尉,追赠三代。其子岳云,忠勇可嘉,封武安侯。” 内侍的声音尖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殿上的百官没有人说话,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前方,有人在偷偷看韩世忠的脸色。 韩世忠站在那里,手杖杵在地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等这道圣旨等了快一年了,从岳飞被下狱的那天就开始等。 现在等到了,反而不觉得激动了。 岳云跪下来接旨。他接过圣旨,站起来,退回了队列里。圣旨的轴是玉的,很沉,纸很厚,上面的字迹端正有力。 他把圣旨卷好,塞进袖子里。 内侍宣读了第二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桧通敌卖国,罪大恶极,凌迟处死,诛其九族。万俟卨、罗汝楫等附逆为奸,斩立决,家产抄没,子孙流放。其党羽皆按律治罪,决不姑息。” 殿上的百官开始交头接耳。凌迟处死,诛九族,这是大宋朝开国以来最重的刑罚。 有人觉得太重了,有人觉得还不够,有人在心里暗暗庆幸自己跟秦桧划清了界限。 赵琢坐在御座上,没有制止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又停下了。 内侍宣读了第三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高宠、张宪、杨再兴、陆文龙、曹宁等,均系忠义之士,为国效力,无罪可罚。即刻出狱,官复原职。岳家军各部,就地整编,听候调遣。” 群臣三呼万岁,陛下圣明,殿上的群情振奋起来,有人低声说“好”,有人连连点头,有人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韩世忠没有动,他的手杵着手杖,手杖杵在地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杨沂中没有动,他双手捧着笏板,眼睛看着前方,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岳云也没有动,他站在队列里,听着那些低声的赞叹和感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琢等殿上安静下来,才开口。“众卿还有事要奏吗?” 没有人说话。 “退朝。” 秦桧是在午时被押出大理寺监狱的。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全是污垢,指甲断了三根,手指上包着脏兮兮的布条。 他的腿已经站不直了,两个狱卒架着他,从牢房里拖出来,拖过走廊,拖过院子,拖到大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囚车,敞篷的,木栅栏上刷着黑漆,漆皮掉了好几块。 临安城的百姓已经在大理寺门口等了很久了。有人天没亮就来了,占了个好位置。有人从城外的村子里赶过来,走了一个多时辰的路。还有人搬来了凳子,站在上面,脖子伸得老长,怕看不见。 囚车从大理寺门口出来的时候,人群炸了锅。骂声、哭声、喊声混在一起,有人往囚车上扔烂菜叶子,有人扔臭鸡蛋,有人扔石头。 一块石头砸在囚车的木栅栏上,弹回来,差点砸到一个禁军的脑袋。禁军骂了一句,但也没有认真去抓人。 秦桧坐在囚车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绑住的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手腕上的绳子勒进了肉里,磨出了血。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今天要死,早就知道了。从圣旨下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他以为自己会怕,会哭,会求饶。但真到了这一天,他反而平静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只是手在抖,控制不住。 囚车从大理寺出发,经过临安城的主街,往刑场走。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念经。一个老太太从人群里挤出来,把手里的篮子扔向囚车。篮子砸在囚车的栅栏上,里面的鸡蛋碎了,蛋清蛋黄糊在栅栏上,顺着木条往下流。禁军把老太太推开,老太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秦桧!你还我儿子命来!我儿子在岳家军当兵,被你害死了!” 没有人知道她的儿子是不是真的在岳家军当过兵,是不是真的被秦桧害死了。 刑场已经搭好了。一个三尺高的木台,台上立着一根柱子,柱子上钉着铁环。木台周围用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外面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秦桧被从囚车里拖出来,押上木台,绑在柱子上。两个刽子手站在旁边,一个年长的五十多岁,满脸横肉,另一个年轻的不到三十,面色蜡黄。两个人的腰间都别着牛皮工具包,包口露出一排刀柄。 年长的刽子手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薄刃小刀,刀刃不到三寸长,窄窄的,弯弯的,像柳树的叶子。他用拇指在刀刃上刮了刮,很利。 秦桧看见了那把刀,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哆嗦,牙关咬得咯吱响。他的手被绑在柱子上,手指在发抖。他的囚衣被刽子手用剪刀剪开了,露出枯瘦的胸膛。胸口的皮肤灰白,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年轻的刽子手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张渔网。 百姓中有人不认识渔网,交头接耳地问。旁边的人告诉他,那是凌迟用的刑具,把犯人裹在网里,肉从网眼里鼓出来,刽子手就割那些鼓出来的肉。一张网能剐好几百刀。问话的人脸色白了。 两个刽子手把秦桧从头到脚裹进了渔网里。网眼不大,拳头伸不进去,但肉能从眼子里挤出来。 秦桧被勒得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漏气的皮囊。 年长的刽子手拿起小刀,在秦桧的左胸上比了比。年轻的刽子手按住秦桧的肩膀。 刀落下来了。 第一刀割在左胸。刀尖划开皮肤,割下一小条肉,比大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薄薄的,透亮,像一片生鱼脍。年长的刽子手把那片肉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一眼,扔在地上。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好”。 秦桧咬住了嘴唇,没有叫。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的汗珠像豆子一样往下滚。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刽子手一刀一刀地割,每刀都割在渔网眼子鼓出来的肉上。割下来的肉一片一片的,薄薄的,摊在木台的地板上,血淋淋的。 人群从沉默变成了骚动。有人往前挤,想看仔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割得好”。一个年轻书生站在栅栏最前面,双手攥着栅栏的木条,指节发白,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木台上的秦桧,嘴里在念叨着什么。 年长的刽子手割了大约一百刀,停下来,擦了一把汗。 秦桧的左胸已经血肉模糊了,渔网的线嵌进肉里,分不清哪是网哪是肉。但他还活着,胸口的起伏还在,眼皮还在跳。 有人从人群里挤到栅栏边,伸手去够木台上掉下来的肉。禁军用长矛拨开他的手,那人缩回去,趁禁军不注意又伸手去够。这回够到了,抓起一片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旁边的人问他什么味道。他说臭的。 但他说臭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越来越多的人效仿,有人从地上捡,有人从栅栏缝里伸手去够,有人甚至翻过了栅栏。禁军拦不住,也不怎么想拦。秦桧的肉被一块一块地捡走,有人生吃,有人揣进怀里带回家,有人说要用它祭岳飞。 万俟卨和罗汝楫被押上了旁边的木台。他们没有秦桧那么大的排场,连渔网都没有,直接绑在柱子上,刽子手一刀砍下去,两颗头颅滚在地上。血喷了一地,流到木台的边缘,滴在台阶上,一滴一滴的。 百姓的注意力全在秦桧身上,没有人去看万俟卨和罗汝楫。他们的尸体很快被拖走了,木台上的血也没人去擦。 秦桧的凌迟还在继续。 年长的刽子手割到两百刀的时候,年轻的刽子手接了过去。他的刀法不如师父老练,有时候一刀割下去,连着皮割不断,要拉两下。 秦桧终于叫了。 是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木台上的血积了一摊,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渗,滴在台阶上,在石板上汇成一小片。 人群还是没有散。有人跪在地上,对着木台磕头。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沉默地站着,像一根根木桩。 秦桧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汗、血、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口处有血,但他没有叫了。他的身体在微微抽搐,像是被风吹过的草。 年长的刽子手放下刀,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根细铁钎,从秦桧的锁骨下面穿过去,穿到肩胛骨,再穿出来。秦桧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最后一刀。刽子手没有割肉,割的是喉咙。 秦桧的头垂了下来。他的身体还绑在柱子上,但已经不动了。血从喉咙的切口涌出来,顺着胸口往下流,流过那些被割过的伤口,流过那些翻开的皮肉,滴在木台上。 韩世忠坐在台下的桌子后面,看着这一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等着太阳完全落山,才从令箭筒里抽出一支令箭,扔在地上。 “行刑完毕。收。” 百姓没有走。有人还在捡木台上的肉,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在放鞭炮。鞭炮声从菜市口传出去,传到大街小巷,传到临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高宠从大理寺监狱出来的时候,狱卒把他的錾金虎头枪还给了他。枪被没收了好几个月,枪杆上的油干了,发白了,枪尖上也生了锈。 高宠把枪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没变,还是那么沉。他用袖子擦了擦枪尖上的锈,擦不掉,用指甲抠,抠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铁。 他笑了笑,把枪扛在肩上,走出了大理寺的大门。 张宪跟在他后面,右手还缠着绷带,那两根被夹断的手指还没长好,不能握枪。他的枪被狱卒用油布包着递给他,他用左手接过来,夹在腋下。 “你手好了之后,来校场找我。”高宠说。张宪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大理寺门口,看着街上的百姓。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哭。一个老头走过来,拉着高宠的手,问他是不是高将军。高宠说我是。老头哭了,说你们受苦了。高宠说没事,活着就好。 老头走了。高宠站在那里,看着街上的鞭炮屑,红了一片。他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尖朝下,杵在地上。生锈的枪尖戳进鞭炮屑里,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站了很久。 苏瑾的绸缎庄重新开张了。钱先生站在门口,指挥伙计们把新到的布匹搬进库房。布匹是从苏州运来的,苏绣,花色鲜艳。店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庆祝岳元帅平反,今日布匹八折”。进店的人很多,有买布的,有看热闹的,有来道贺的。 苏瑾坐在后堂的密室里,面前摊着秦桧府的抄家清单。金银财宝、名画古籍、地契房契,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她拿起笔,在清单末尾添了一行字:万隆号商号,背后实为秦桧资产,应予没收。写完了,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传来鞭炮声,一阵一阵的,已经不像午时那么密了。 太行山上,铁摩勒站在寨门口,手里拿着从临安送来的信。信是岳云写的,只有几行字:秦桧已诛,父帅平反,朝廷召回岳家军旧部。铁摩勒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转身走进寨子。他推开岳飞住的那间屋子的门,岳飞正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本《孙子兵法》,书页翻到一半,用一个竹片压着。 “岳元帅,临安来信了。” 岳飞抬起头。他的脸色比刚上山的时候好多了,胸口的烙铁印子还留疤,但已经不疼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翻了一页。 “什么事?” “赵构被金国刺杀,新帝登基,秦桧被凌迟了。万俟卨、罗汝楫被斩了。朝廷给您平反了,加封太尉。” 岳飞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书页上那些字,看了几秒,把书合上了。他把竹片从书页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太行山的山景,树叶绿了,山花开了,鸟在叫。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铁摩勒。 “岳云呢?” “在临安。他说他要来山上接您。” 岳飞点了点头。他走回炕边,坐下来,把《孙子兵法》拿起来,翻开,找到刚才那一页,把竹片压回去。他的手指没有抖,呼吸也没有乱。 铁摩勒站在那里,看着他。岳飞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孙子兵法》。 岳云站在韩世忠府的后院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今天的星星很多,一颗一颗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铁心兰坐在台阶上,手指在刀鞘上敲着,敲一下,停一下。 “你明天去太行山?”她问。岳云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岳云说好。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父亲在太行山上的样子。父亲看着窗外的山,山上的树叶红了,落光了,又冒出了新芽。他等了一个冬天,等来了春天,等来了新君,等来了平反的旨意,等来了秦桧被凌迟的消息。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开始了。 第52章 岳飞还朝 太行山的春天来得晚。山下的杏花已经谢了,山上的桃花才刚开。 岳云骑马到山脚下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山道的石阶上,穿着一身灰色短褐,头发用木簪子别着,腰板挺得很直。那是岳飞。 铁摩勒站在岳飞身后,身后还跟着几个太行山的弟兄。 铁心兰从马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了铁摩勒。铁摩勒拍着她的背,说了一句“瘦了”,铁心兰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岳云没有跑,他牵着马,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枣红马跟在他后面,马蹄踏在石板上,嗒嗒嗒,嗒嗒嗒。走到岳飞面前,岳云停下来,把缰绳扔给身后的杨再兴,单膝跪下。 “父帅,孩儿来接您回家。” 岳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脸色比在太行山养伤的时候好了很多,胸口的烙铁印子还留着疤,但不疼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但眼睛还是亮的,跟当年在颍昌城墙上指点江山的时候一样亮。 “起来。”岳飞伸手扶起岳云,手搭在岳云的肩膀上,捏了捏,像在试试他有没有瘦。岳云的肩膀还是那么宽,胳膊还是那么粗,跟走的时候一样。“云儿,苦了你了。” 岳云摇了摇头。“不苦。父帅受苦了。” 岳飞没接话。 他看着岳云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认人。 岳云瘦了,黑了,颧骨凸出来了,下巴也尖了。 但眼神没变,还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岳飞松开了手,转过身,看着太行山。山上的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从冬天住到春天,从树叶落光住到新芽冒出来。现在要走了,反而不舍得了。 铁摩勒走过来,抱拳。“岳元帅,山上的弟兄们送您到山下。再远就不能送了,山上还有事。” 岳飞抱拳回礼。“铁大当家,多谢这一年来的照顾。岳某无以为报。” 铁摩勒摆了摆手。“什么报不报的。您当年救过我全家,我这是还您的人情。再说,心兰在您儿子手下当差,也算是我们两家的缘分。” 铁心兰从铁摩勒怀里抬起头来,瞪了铁摩勒一眼。“爹,您说什么呢。” 铁摩勒笑了。“说正经的。”他拍了拍铁心兰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岳云,“你们两个,好好的。” 岳云抱拳。铁心兰低下了头。 从太行山到临安,走了五天。岳飞骑马走在前面,岳云跟在旁边,铁心兰、杨再兴、陆文龙、曹宁跟在后面。一路上的驿站都接到了朝廷的通知,每到一处,驿丞都提前准备好了饭菜和草料。 有人想请岳飞题字,岳飞拒绝了。有人想请他喝酒,岳飞也拒绝了。他赶路,不想耽搁。 走到第三天的时候,路上遇见了从临安来的使者。 使者是赵琢派来的,带着一道圣旨和一辆马车。圣旨上说,岳飞受伤新愈,不宜骑马,请改乘马车。 岳飞接旨,但没有上马车。他把圣旨交给岳云收好,骑着马继续走。使者在后面赶着马车跟着,跟了两天,岳飞的马不停,马车也不停。 到了临安城外,韩世忠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他今天没有穿朝服,穿了一身便服,青布袍子,头上戴着斗笠,手杖也不拄了,换了一根竹杖,细一些,轻一些。他看见岳飞骑马过来,迎上去,两个人互相看了很久。 “岳兄弟,你瘦了。”韩世忠的声音有点哑。 岳飞从马上下来,抱拳。“韩大哥,您老了。” 韩世忠笑了。“老了。活着就好。”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 垂拱殿里,赵琢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他没有坐在御座上,站在殿门口,内侍给他搬了椅子,他不坐。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殿外的甬道,等着岳飞的身影出现。 百官已经到齐了,文东武西,按品级排列。没有人说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鸟叫。 岳飞从甬道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赵琢看见了。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朝服,是韩世忠让人提前送到驿站的,深紫色的,腰间系着玉带。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别着,胡子也修剪过了,不像在太行山上那样乱糟糟的。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声音很轻。 岳飞走进垂拱殿的时候,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赵琢从殿门口迎上去,走到岳飞面前,停下来。他伸出手,握住了岳飞的手。岳飞愣了一下,他想跪下来行礼,赵琢拉住了他。 “岳元帅,不必多礼。” 岳飞的眼眶红了。“陛下,臣……” “什么都别说。”赵琢拉着他的手,走进了大殿。百官侧身让开,让出一条路。赵琢把岳飞领到御座旁边,让他坐下。岳飞不肯坐,赵琢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朕让你坐,你就坐。” 岳飞的嘴唇在哆嗦,手也在哆嗦。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殿下的百官。那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人在看他,有人在低头,有人在偷偷抹眼泪。韩世忠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对他点了点头。岳云站在韩世忠后面,对他笑了笑。 赵琢站在御座前面,转过身,面对百官。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今天设宴,不为别的,只为岳元帅接风。秦桧诬陷忠良,致使岳元帅含冤受屈。今日岳元帅归来,朕心甚慰。” 岳飞站起来,对着百官鞠了一躬,又对着赵琢鞠了一躬。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朝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 宴席设在垂拱殿旁边的偏殿里。摆了十几桌,菜品不算丰盛,但很精致。有鱼有肉,有菜有汤,还有一壶好酒。 酒是赵琢让人从宫里酒窖里取出来的,存了二十年的女儿红,泥封一开,酒香四溢。 赵琢举杯。“岳元帅,朕敬你。” 岳飞举杯。“陛下,臣敬您。” 两个人同时饮尽了杯中酒。赵琢又倒了一杯,走到韩世忠面前,举杯。“韩将军,朕也敬你。这些年来,你受委屈了。”韩世忠站起来,双手举杯。“陛下,臣不委屈。岳飞回来了,大宋朝就有希望了。”赵琢笑了,饮尽了杯中酒。韩世忠也饮尽了杯中酒,酒从杯沿溢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 高宠端着酒杯走过来,走到岳飞面前,单膝跪下。他的錾金虎头枪没有带,朝服穿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玉带,但他跪下去的姿势还是像在战场上。 “岳元帅,末将高宠,给您请安。” 岳飞扶起他。“起来。别跪。我还活着,不用跪。” 高宠站起来,眼眶红了。“岳元帅,末将以为这辈子见不到您了。风波亭那夜,末将在牢里听狱卒说您被救走了,末将以为是假的。后来岳少将军派人来送信,末将才知道是真的。末将在牢里等了几个月,等来了平反的圣旨,等来了您回来的消息。” 岳飞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张宪也走过来,右手还缠着绷带。他用左手端着酒杯,走到岳飞面前,想跪,岳飞扶住了他。 “你的手怎么了?” “被万俟卨夹断了两根手指。不碍事,还能握枪。” 岳飞看着他的手,看了几秒,没说话。他接过张宪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张宪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杨再兴走过来,把滚金枪横在身前,单膝跪下。枪杆上还留着灵峰寺那夜被弩箭射中的痕迹,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岳大哥,末将杨再兴,给您请安。” 岳飞扶起他。“再兴,你也受苦了。” 杨再兴摇了摇头。“不苦。末将在临安城里喝了几个月的酒,喝得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现在您回来了,末将不喝了。” 岳飞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陆文龙和曹宁也走过来,两个人并排站着,没有跪,只是抱拳。陆文龙的双枪插在背后的枪囊里,枪杆从肩头斜出来。曹宁的錾金虎头枪竖在身边,枪尖朝上,在烛光下闪着光。 “末将陆文龙,参见岳元帅。” “末将曹宁,参见岳元帅。” 岳飞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白袍银枪,一个黑甲铁枪。一个来自金国,另一个一个还是来自金国。 他点了点头。 “好。都是好样的。” 陆文龙和曹宁退下了。 铁心兰没有进殿,她站在偏殿门口,刀插在腰间,看着殿里的人群。 她看见岳飞被众人围着,看见岳云站在旁边,看见韩世忠在喝酒,看见高宠在笑,看见杨再兴在抹眼泪。她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宴会散了之后,岳飞一个人站在垂拱殿的门口,看着临安城的天。天已经黑了,星星很多,一颗一颗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岳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父帅,您不回去歇着?” “不困。站一会儿。” 岳云没有走,站在父亲旁边。父子俩并肩站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云儿。” “嗯。” “你救了为父。救了韩世忠。救了杨再兴。救了高宠。救了张宪。救了岳家军。救了整个大宋朝。” 岳云没有说话。 “为父以你为荣。” 岳云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忍住了。 岳飞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重,但很暖。 “走吧。回去歇着。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练兵,打金狗,收复中原。” 岳云笑了。岳飞也笑了。父子俩并肩走出了宫门。身后,垂拱殿的灯还亮着,烛光透过窗棂洒在石阶上,把石阶照得发白。 远处,临安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着,万家灯火,一片安宁。 第53章 整军待发 岳飞还朝的第三天,赵琢在垂拱殿召见了他。 没有百官,只有韩世忠、岳云、杨沂中几个人。 赵琢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幅大宋疆域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金军占领的区域,淮河以北、黄河两岸,大片土地都涂成了黑色。 “岳元帅,朕要北伐。”赵琢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临安出发,过长江,过淮河,过黄河,直指开封。“金人占我中原,掳我百姓,此仇不报,朕愧对列祖列宗。” 岳飞站起来,抱拳。“陛下有此雄心,臣愿效死力。” 赵琢从御座上下来,走到岳飞面前,双手扶起他。“岳元帅,朕封你为北伐大元帅,统率全军。岳云为先锋,高宠、杨再兴、张宪、陆文龙、曹宁等各领所部。粮草、军械、民夫,朕倾全国之力支持。” 岳飞跪下来。“臣领旨。” 岳云也跟着跪下。“臣领旨。” 赵琢把岳飞扶起来,又看了岳云一眼。“岳云,你比你爹年轻,但朕信你。去打,把金狗赶出中原。” 整军的命令从临安发往各地。 鄂州、颍昌、镇江、建康,岳家军的旧部接到调令,陆续赶往临安集结。高宠最先到,他的錾金虎头枪上的锈已经磨掉了,枪尖擦得锃亮,枪杆上了新油,闻起来一股桐油味。他把枪扛在肩上,从大理寺门口走到校场,一路上有人认出他,冲他抱拳,他点点头,没有停。 张宪的手还没好利索,右手还缠着绷带,但他已经能握枪了。他的枪是军中的铁匠新打的,跟原来那杆一模一样,枪杆是白蜡杆的,枪尖是精钢的,在阳光下闪着蓝光。他把枪在手里转了两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再兴从酒馆里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酒气。他喝了一个月,把一年的苦闷全喝掉了。他走出酒馆,把酒碗摔在地上,碗碎了,他也没回头。滚金枪靠在酒馆门口的柱子上,枪杆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扛着枪往校场走。 陆文龙和曹宁是一起来的。陆文龙的双枪枪尖上那几个缺口还是没磨,他留着当记号。曹宁的錾金虎头枪上那块黑渍被他摸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谁也不说话,但步调一致,像是一个人。 铁心兰从太行山带了三百义军下来。她爹铁摩勒本来想多派一些人,铁心兰说够了,三百人都是跟金兵打过仗的老弟兄,不用再练,上了战场就能打。 她穿着一身新皮甲,是岳云让人给她做的,牛皮压制的,比她自己那件结实多了。刀插在腰间,刀鞘的卡扣换了新的,她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 苏瑾在临安城里忙了几天,把苏家商号的粮道重新打通了。从江南到前线的运输线长达上千里,沿途要经过好几个州府,每一个州府都需要打点。 钱先生带着几个徒弟,骑着马沿路跑了一遍,把每一个环节都确认了。苏瑾坐在后堂的密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新账册,上面记着北伐军的粮草供应计划。她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 韩世忠没有去校场,他在家里养腿。膝盖的肿消了,但走路还是有点瘸。梁红玉每天给他热敷,敷完了用热水泡,泡完了用手揉。韩世忠坐在椅子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喊停。 他的老部下解元、呼延通等人已经从各地赶来,在韩府门口等着见他。 韩世忠一个一个地见,交代他们去筹措粮草、招募新兵、训练民夫。他把自己在军中几十年的关系全用上了,能调动的全部调动起来。 校场上,岳家军的旗帜重新升了起来。旗帜是赵琢让人新做的,比原来的大了一圈,旗面上的“岳”字用金线绣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岳云站在旗杆下面,看着那面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他想起颍昌城墙上那面旗,想起朱仙镇战场上那面旗,想起十二道金牌之后那面旗被降下来的样子。 现在旗又升起来了,比原来更高,更亮。 高宠走过来,把錾金虎头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戳进土里,枪尖齐着他的耳朵。“少将军,第一批兵已经到了,三千人,在营房里等着。什么时候开始练?” “现在。”岳云转身往校场走。高宠跟在后面,杨再兴跟在后面,陆文龙和曹宁跟在后面。铁心兰带着太行山的弟兄们已经在校场上列好了队,站得整整齐齐,刀出了鞘,枪握在手里。 岳云走到太行山队伍前面,扫了一圈。 三百人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像是刚从山里下来的木头人。 但岳云知道,这些人杀过金兵,见过血,不是新兵蛋子。他们缺的不是胆量,是纪律。 “太行山的弟兄们,你们在山里打游击是高手,但到了平原上,跟金兵正面交锋,那一套不管用了。从今天起,你们要学新的战法。怎么列阵,怎么冲锋,怎么撤退,怎么跟骑兵配合。这些都要学。” 没有人说话,三百双眼睛盯着他。 岳云从兵器架上拿起一面藤牌和一把短刀。“盾牌不是用来挡箭的,是用来挡骑兵的。金兵的铁浮屠冲过来的时候,你手里的枪不管用,刀也不管用。只有盾牌能救你的命。盾牌举好了,马撞上来,马倒,你活。盾牌没举好,你死。” 他把藤牌举在身前,做了一个格挡的动作,然后从盾牌后面刺出一刀,扎在面前的草人肚子上。“盾牌不是光用来挡的,是用来杀人的。挡住敌人的同时,要能杀了敌人。” 铁心兰站在队伍旁边,刀插在腰间,看着岳云教兵。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赵琢的圣旨一道接一道地从临安发出去。北伐大元帅岳飞,先锋岳云,中军张宪,后军牛皋。太行义军编入斥候营,铁心兰为营指挥。苏瑾为粮草转运使,韩世忠暂时呆在临安,根据北伐的情况再看是否需要启用这员老将。 赵琢和岳飞的意思都是想他不要在继续操劳。 圣旨传到校场的时候,高宠正在练新兵。他放下枪,跪下来接旨。接完了,站起来,把圣旨塞进怀里,继续练。 杨再兴正在跟陆文龙比枪,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圣旨到了才停下来。曹宁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把錾金虎头枪上舞得虎虎生风。 铁心兰接过圣旨,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袖子里。她转过身,看着那三百个太行山的弟兄。三百人站得整整齐齐,刀出了鞘,枪握在手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三百人也点了点头。 苏瑾的粮草车队从临安出发了。第一批一百辆大车,装着米、面、盐、干菜,还有几百坛酒。酒不是给士兵喝的,是给伤兵消毒用的。 车队沿着官道往北走,每三十里设一个驿站,驿站里有粮草、有水源、有马料。钱先生骑着一头毛驴,走在车队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每到一个驿站就停下来核对数字,确认无误了才继续往前走。 苏瑾没有跟车队走,她留在临安,每天去兵部、户部、枢密院协调粮草事宜。 她的绸缎庄已经交给钱先生的徒弟打理了,她自己全身心扑在粮草上。她的脸色越来越差,眼袋越来越深,但她每天还是最早到衙门,最晚离开。 韩世忠的腿好了大半,走路不瘸了。他每天去军营里看新兵训练,去粮仓里查粮草储备,去码头看军械装船。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站在码头上,看着一艘艘装满军械的船驶离港口,对身边的梁红玉说了一句“大宋朝有希望了”。 岳飞没有去校场。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北伐的作战计划。地图上标注着金军的兵力部署、城防工事、粮道补给线。他拿着炭笔,在地图上画着线,画完了擦掉,擦掉了再画。他的手很稳,呼吸也很稳,但他的眉头是皱着的。 岳云推门进来的时候,岳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校场那边怎么样了?” “第一批兵已经练得差不多了。高宠说再练半个月就能上战场。” 岳飞点了点头。他把炭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临安城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岳云。 “云儿,你知道北伐最难的是什么吗?” 岳云想了想。“金兵的铁浮屠?拐子马?还是粮草?” 岳飞摇了摇头。“都不是。北伐最难的是人心。朝廷里有人不想打,军中有人不敢打,百姓有人不愿打。要打赢这场仗,不光是刀枪的事,是人心的事。” 岳云没有说话。 “你去告诉他们,岳家军不是为自己打,是为天下百姓打。金兵不退,中原不归,百姓不安。这一仗,必须打,必须赢。” 岳云抱拳。“是。” 半个月后,北伐大军从临安出发。 赵琢亲自到城外送行,站在城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大军从城门里鱼贯而出。岳飞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紫袍金带。他的身后是高宠、杨再兴、张宪、陆文龙、曹宁,再后面是铁心兰和她的三百太行义军,再后面是浩浩荡荡的步兵、骑兵、辎重兵。 赵琢走下台阶,走到岳飞面前,解下腰间的佩剑,双手递给岳飞。“岳元帅,此剑随朕多年,今日赠与你。愿你持此剑,收复中原,迎回二圣,还我河山。” 岳飞翻身下马,跪下来,双手接过剑。“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赵琢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岳云骑马走在队伍中间,铁心兰跟在他旁边。她今天穿了一身新皮甲,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眼睛被风吹得发干,但她眨都不眨。 大军走出城门,走上官道。路边的麦子黄了,风吹过去,麦浪一波接一波。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割麦,镰刀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这个时代的百姓以食为天,抓紧时间早日颗粒归仓。 岳飞骑马走在最前面,赵琢的佩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着北方,看着那片被金兵占领的土地。 他的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很坚定的光。 岳云骑马跟在他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终于等来了北伐。 现在,他要去打仗了。 岳云攥紧了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加快了步子。 远处,临安城的城墙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岳云没有回头,他看着北方。北方的天很蓝,云很白,但云层下面藏着金兵,藏着铁浮屠,藏着拐子马,藏着完颜兀术。 他攥紧了缰绳,枣红马嘶鸣了一声,四蹄翻飞。 第54章 天子壮行 十万北伐大军齐聚鄂州。 韩世忠闲不住,最终还是在年轻的皇帝那里要来了东路军的指挥权,他的老部队加上新征兵源共计四万人,准备从淮西出击牵制山东的金军。 而西路军最终交由吴玠率兵三万从川陕出击,攻击金军侧翼。 北伐的主力当然还是岳飞的岳家军。 军队已经在鄂州休整了两个月,马上就是出击的日子了,但今天码头上站满了人。岳飞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身后站着岳云、高宠、杨再兴、张宪、牛皋、王贵等一众将领,每个人都穿着最好的盔甲。 再后面是列队的士兵,步兵、骑兵、弓弩手、车营,各兵种按方阵排列,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城门口。 每一个方阵都站得整整齐齐,矛尖朝上,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不打响鼻。 十万人。十万双眼睛盯着江面。 一艘大船从江心驶来,船头站着几个内侍,手里举着黄罗伞盖。船身画着龙纹,在波浪中起伏。 船靠岸了,赵琢从船舱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袍子,头上戴着幞头,腰间系着玉带。 他的脸色比几个月前登基时好了很多,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他走得很稳,从跳板上下来的时候,内侍伸手要扶,他推开了,自己走下来,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岳飞单膝跪下。“臣岳飞,恭迎陛下。” 赵琢快步走过来,双手扶起岳飞。 他的手很瘦,但很有力,手指按在岳飞的胳膊上,像是要把什么力量传递过去。岳飞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赵琢的目光从岳飞脸上扫过,看见了他鬓角的白发,看见了他眼角的皱纹,看见了他胸口衣领下隐约可见的疤痕。 “岳元帅,朕来为你壮行。” 岳飞的眼眶红了。“陛下——” “什么都别说。”赵琢松开手,转过身,看着码头上那些列队的将领和士兵。他的目光从岳云脸上扫过,从高宠脸上扫过,从杨再兴脸上扫过,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走吧,朕要看看岳家军的威风。” 校场设在鄂州城外,占地数百亩,四周插满了各色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赵琢登上高台,岳飞站在他左手边,岳云站在高台下面。十万大军列阵于校场上,从北到南,一眼望不到头。 步兵方阵四万人,穿着统一的青色号衣,背着长矛和刀盾。前排的士兵举着藤牌,后排的士兵端着长矛,矛尖从藤牌的缝隙里伸出来,像一只只刺猬。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眼睛被风吹得通红,但没有一个人眨眼。 弓弩手方阵三万人,分成三排,前排蹲着,中排半跪,后排站着。他们手里握着神臂弓,弓弦拉满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拉满,反复演示着齐射的动作。箭矢飞出去的时候,天空中像飞过一群乌鸦,嗖嗖的声音把远处的鸟都惊飞了。 骑兵方阵两万人,分成左右两翼。战马浑身油亮,鬃毛在风里飘扬,马蹄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骑兵们穿着铁甲,手持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车营五千辆战车排成方阵,每辆车上有两个士兵,一个驾辕,一个操弩。 赵琢站在高台上,看着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阵,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岳飞。“岳元帅,这就是你的岳家军?” “是。” 赵琢点了点头。“好。很好。” 他从内侍手里接过一面新制作的,巨大的“岳”字帅旗,双手捧着,走到高台边缘。旗面是用上好的绸缎做的,又厚又重,在风里展开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和出发的那面帅旗不一样的地方是,这面旗帜下面还有四个小字: “精忠报国”。 “岳元帅,接旗。” 岳飞走上高台,单膝跪下,双手接过帅旗。他的手指在发抖,旗杆很重,压着他的手心,但他握得很稳。他抬起头,看着赵琢,眼眶红了一圈。 “臣必不负陛下重托,直捣黄龙,还我河山!” 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十万将士听见了,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收复中原!还我河山!” 十万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炸雷一样在鄂州城上空滚动。 江水被震得泛起了波纹,江面上的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城里的百姓听见了,有人跑上城头看,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孩子哭。 岳云站在高台下面,双锤杵在地上,锤头戳进泥土里。他听见那声怒吼,浑身的血往头顶涌,手心的汗浸湿了锤柄。铁心兰站在斥候营的队列里,刀鞘卡在腰间,纹丝不动,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琢在高台上站了很久,等到那声怒吼慢慢平息了,他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将士们,金人占我中原,掳我百姓,此仇不报,朕愧对列祖列宗。今日朕以天子之名,誓师北伐,不破金贼,誓不休!” 他拔出腰间的剑,剑尖指着北方。剑身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像是要把天捅一个窟窿。 十五万将士再次高呼,一声接一声,像海浪一样涌来。有人喊“收复中原”,有人喊“直捣黄龙”,有人喊“岳家军威武”,喊什么的都有,但每一句都是血性的,每一句都是滚烫的。 校场上的欢呼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才慢慢平息下来。 赵琢从高台上走下来,岳飞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在方阵之间的通道上,两旁是列队的士兵。 赵琢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那些士兵的脸。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脸上有疤,有的眼里有血丝。他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赵琢走到岳云面前,停下来。他看了一眼岳云手里的双锤,又看了一眼岳云的脸。 “你爹说你是先锋。” “是。”岳云抱拳。 “先锋不好当。头阵最难打,头功最难立。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赵琢点了点头,拍了拍岳云的肩膀,走了。他的手很轻,但岳云觉得肩膀上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赵琢走到铁心兰面前,停下来。铁心兰单膝跪下,刀鞘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女铁心兰,参见陛下。” “起来。”赵琢伸手扶起她,“铁摩勒是你爹?” “是。” “虎父无犬女。” “谢陛下。” 赵琢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铁心兰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左眉梢缺了一小截。她的眼睛很亮,没有躲闪。 “好。”赵琢说,“打完了仗,朕给你赐婚。” 铁心兰的脸红了。她没有说话,低下了头。岳云站在不远处,听见了这句话,耳朵根子也红了。 赵琢登上回程的船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船尾,看着鄂州城墙上那面“岳”字帅旗。旗子在风里飘着,越飘越远,越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暮色里。 岳飞站在码头上,手里还握着那面帅旗。他的手指在旗杆上慢慢摸着,从这头摸到那头,又从那头摸回来。岳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父帅,陛下走了。” 岳飞点了点头。他没有回头,看着江面上的船,船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道白线。 “云儿。” “嗯。” “这一仗,不能输。” 岳云没有说话。他看着父亲的侧脸,夕阳照在父亲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把他的白发照得很亮。他的嘴角在微微颤抖。 岳云攥紧了锤柄。“不会输的。” 当天夜里,岳飞在中军帐升帐。众将到齐,岳飞指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地图,上面标注着金军的兵力部署、城防工事、粮道补给线。 “明日先锋营先行,目标襄阳。”岳飞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岳云带五千精兵,我把杨再兴、高宠、陆文龙、曹宁都交给你,走唐邓线,沿途拔除金军据点。主力随后跟进。” 岳云站起来,抱拳。“末将领命。” 铁心兰也站起来。“斥候营先行侦察,为先锋营开路。” 岳飞点了点头。“韩世忠的东路军会从淮西出击,牵制山东金军。吴玠的西路军会从川陕出击,攻击金军侧翼。三路并进,互相策应。” 众将齐声应诺。散帐后,岳云和铁心兰走在回营的路上。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石板发白。 “铁姑娘。” “嗯。” “明天就要打仗了。你怕不怕?” 铁心兰把刀从腰间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把刀插回去,摇了摇头。 “不怕。” 岳云没再问了。两个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营地里回荡。 身后,中军帐的灯还亮着。 第55章 大军北上 天还没亮,中军帐里的灯又亮了。 岳飞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画着线。 地图是新的,羊皮纸,边角用铜钉钉在桌面上,上面标注着金军的兵力部署、城防工事、粮道补给线。 有些标注是苏瑾的人从临安送来的,有些是铁心兰的斥候从北边探回来的,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 岳飞没有看那些标注,他在画线。从鄂州出发,到襄阳,到唐州,到邓州,到颍昌,到开封。一条线,从南到北,贯穿整个中原。 众将陆续到齐了。高宠从帐外走进来,靴子上沾着泥,手里没拿枪,枪靠在帐外的柱子上。杨再兴跟在后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昨晚值夜,只睡了一个时辰。张宪、牛皋、王贵、董先,一个个进来,按照各自的位次站好。陆文龙和曹宁站在最边上,两个人都不说话,曹宁的手指在袖子里不知道在摸什么。 岳云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刚从校场上回来,额头上还有汗。铁心兰没有进帐,她站在门口,刀插在腰间,等着岳云出来传令。 岳飞抬起头,扫了众将一眼。“人到齐了。”他把炭笔放下,双手撑在桌上,“开始吧。”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鄂州往上推。“中路军,我自领主力八万,沿唐邓线北上,过襄阳、唐州、邓州,直取颍昌,然后兵临开封。”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敲了敲开封的位置。“这是主攻方向。” “昨天已经给你们交代了,东路军,韩世忠率兵四万,从淮西出击,收复宿州、徐州,然后北上山东,牵制金军东路。金兀术如果从开封调兵东援,韩世忠就在半路截杀。他不调,韩世忠就打进山东,断他的粮道。” “西路军,吴玠率兵三万,从川陕出击,攻取凤翔、陇州,威胁金军侧翼。金兀术如果要分兵西顾,中路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岳飞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三条线连在一起。“三路并进,互相策应。金军兵力分散,顾此失彼。只要有一路打穿了,其他两路的压力就会减轻。韩世忠和吴玠的仗打好了,金兀术的中路就不得不分兵。他分兵,开封就空虚。他不分兵,两翼就会被韩世忠和吴玠打穿。无论他怎么选,都是死路。” 高宠站在武将队列里,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这一仗打完,金兀术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岳飞没有接他的话。他看着岳云,岳云站在队列中间,双手垂在身侧。 “岳云,你是先锋。” 岳云抱拳。“末将在。” “按照昨日方案你带杨再兴几人及先锋营五千精兵先行。沿途拔除金军小股据点,为主力开路。遇到大股金军不要恋战,绕过去,派人回来报信。你的任务是快,不是狠。打硬仗是后面的事,你现在要的是速度。” “是。” 岳飞又看向铁心兰,铁心兰站在帐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帐门口。岳飞说:“斥候营先行侦察。金军的斥候也不是吃素的,你们不要靠太近,发现了就撤,不要恋战。”铁心兰应了一声,退了回去。 岳飞站直了身子,目光从众将脸上扫过。“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那就去准备。午时出发。” 午时,先锋营五千精兵在鄂州北门外列队。五千人,五千匹马,五千杆长枪,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不打响鼻。 秋日的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岳云骑在枣红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双锤挂在马鞍两侧。 铁心兰的斥候营已经先走了一个时辰,沿着官道往北去了。 岳飞站在城门口,手里没有拿帅旗,也没有拿剑,就那么站着。岳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勒住了马,翻身下来,单膝跪在岳飞面前。 “父帅,末将去了。” 岳飞看着他,看了几秒。他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拍拍岳云的肩膀,但没拍。 “去吧。打完了仗,回来喝酒。” 岳云站起来,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撒开蹄子往前跑。高宠跟在他后面,杨再兴跟在后面,陆文龙和曹宁跟在后面。五千骑兵像一条黑色的长龙,从鄂州北门涌出去,沿着官道往北奔驰。马蹄扬起一路尘土,遮住了城墙上那面“岳”字大旗。 岳飞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团尘土越飘越远,越飘越淡,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亲兵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他才转过身,走回了城里。 官道两边的麦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 路边的杨树开始落叶,枯黄的叶子在风里飘,落在官道上,落在马背上,落在士兵的肩上。 岳云骑马走在最前面,官道很直,一眼望不到头,北方的天际线灰蒙蒙的,跟南方的天不一样。 高宠催马赶上来,跟岳云并排。他把錾金虎头枪横在马鞍上,枪尖朝后,枪尾朝前,这样不会戳到后面的人。 “少将军,你说金兀术现在在干什么?” 岳云想了想。“在骂人。” “骂谁?” “骂完颜亶不给他援兵,骂秦桧不中用,骂咱们不给他活路。” 高宠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很远。“骂也没用。这一回,他跑不掉了。” 岳云转头看了他一眼。高宠的脸上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太阳照的,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 “高将军,这次北伐,你打算杀几个?” 高宠把錾金虎头枪从马鞍上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枪杆上的桐油味还没散尽,闻着有点呛。“至少二百个。上回颍昌大战,我才杀几十个,这回怎么也得比上回多。” 岳云笑了一下。“那我杀两百零一个。比你多一个。” “那就比比看!你那对锤,砸一下算一个?”高宠的眼睛眯了起来,带着笑,“我那枪,一枪捅过去,前面后面一起穿,一枪算两个。” “你那叫赖皮。” “战场上有赖皮这一说吗?杀了就是杀了,管他怎么杀的。” 两个人相视大笑。路边的杨树被笑声惊动了,又落下几片枯叶,晃晃悠悠地飘到马背上。 杨再兴跟在他们后面,听见了笑声,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笑出来,但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队伍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岔路。官道往北,岔路往东北。铁心兰在岔路口等着,骑在那匹白马上,刀插在腰间。 岳云勒住马。“前面什么情况?” 铁心兰把铜管子递给他。岳云接过去,往北看。官道上的尘土很大,说明有人走过,但看不清是百姓还是金兵。 “往前三十里,有一个金兵的据点。不大,一百来人,守着一个粮草站。斥候营已经摸清楚位置了。”铁心兰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绕过去还是端掉?” 岳云想了想。一百来人的据点,端掉不难,但万一打草惊蛇,后面的金兵有了防备,就不划算了。 “绕过去。让斥候营盯着,等主力上来了再收拾他们。” 铁心兰点了点头,把铜管子收回去,拨转马头,带着斥候营往岔路去了。她走了几步,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岳云。 “前面有一座桥,年久失修。你们过的时候小心点,别踩塌了。” 岳云点了点头。铁心兰走了,白马的尾巴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后队警戒的陆文龙和曹宁骑马走在队伍最后面。陆文龙的眼睛盯着两边的杨树林,杨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树枝光秃秃的,藏不住人。曹宁的眼睛盯着后面的官道,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自己扬起的尘土。 两个人都不说话。从鄂州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两个人加起来说了不到十句话。陆文龙有时候会转过头看一眼曹宁,曹宁有时候会转过头看一眼陆文龙,但谁也不先开口。 走了大约又有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桥。桥是石拱桥,很老了,桥面的石板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着草。铁心兰说的就是这座桥,年久失修,别踩塌了。 岳云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队伍。五千骑兵排成一条长龙,马跟马之间隔着三尺的距离。如果桥塌了,后面的人来不及停,会挤在一起,掉进河里。 他翻身下马,走到桥头,踩了踩最前面那块石板。石板晃了一下,但没有碎。他又踩了踩第二块,第三块。越往中间走,石板晃得越厉害。他走到桥中间,蹲下来,用手扒开石板缝里的草,往下面看。桥拱还在,没有裂缝,只是桥面的石板松了。 他站起来,转身对身后的队伍喊:“一匹马一匹马过。前面的过去了,后面的再上。不要挤。” 高宠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桥头,看了一眼那座桥。“这桥能撑住吗?” “撑得住。一匹马没问题。多了一起上就悬了。” 高宠点了点头,牵着马站到了桥头。岳云第一个过桥,枣红马踩在石板上,石板咯吱咯吱地响,但没有碎。 岳云过了桥,回头看着。高宠第二个,錾金虎头枪扛在肩上,黑马踏着石板,石板晃了两下,没有碎。 杨再兴第三个,滚金枪横在马鞍上,马蹄踩在裂缝的边缘,裂缝扩大了一点,但没有塌。 五千匹马,一匹一匹地过桥。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一匹马才踏上对岸。桥没有塌,但桥面上的石板裂了好几块,缝隙大得能塞进去一只脚。后面的主力再过的时候,得先修桥了。 过了桥,官道变得窄了。两边的杨树换成了槐树,槐树的叶子还没落完,黄绿黄绿的,在风里沙沙地响。天色渐渐暗了,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天边染成了红色。 岳云下令就地扎营。不点火,不打更,所有人吃干粮喝凉水,马也不能出声。五千人散在官道两边的田野里,有的靠着槐树,有的蹲在麦茬地里,有的靠着马腿。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磨刀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最低。 铁心兰从前面回来了,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岳云身边。 “前面三十里,有一个镇子。镇子里有金兵,大概两百人。咱们今晚是摸过去还是绕过去?” 岳云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了画。镇子在官道边上,绕过去要多走二十里山路。山路不好走,夜里更不好走。摸过去动静太大,两百个金兵虽然不多,但打起来肯定会有动静,万一附近还有金兵,就麻烦了。 “绕。多走二十里,总比打草惊蛇强。” 铁心兰点了点头,把铜管子收好,翻身上马,带着斥候营往山里去了。 夜晚的官道上没有灯,伸手不见五指。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月光照在官道上,照在两边的槐树上,照在士兵的铁甲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银白色。 岳云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快了。 第56章 兵临襄阳 襄阳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岳云勒住了马。 城墙不是他想象的那种灰色,是一种发黑的青灰色。 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的青苔已经干了,发黄发黑,像一块块疮疤。城墙上头长着几棵不知名的树,树干弯弯曲曲的,从砖缝里钻出来,像老人的手指。 护城河很宽,比斥候报的还要宽,河水浑浊发绿,水面漂着枯叶和垃圾,散发出一股腐烂的味道。 城门紧闭,吊桥高高吊起,桥面上的木板有些已经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铁链上,风一吹就晃。 城头上金兵的旗帜在风里耷拉着,旗面上的女真文字看不太清,但旗杆很粗,铁制的旗顶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岳云举起望远镜。 此刻镜片里,城墙上站着好几排金兵,穿着黑色的铁甲,手里握着长矛,矛尖朝上,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城垛后面藏着弓箭手,弓弦拉满了,箭矢搭在弦上,指向城外。城头上还架着几架弩炮,弩炮的弓臂有成年人的大腿那么粗,绞盘上弦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铁心兰骑马靠过来,压低声音。“八千金兵。金兀术的正规军,不是伪齐的杂牌军。守将是完颜帖木儿,金兀术的部将,跟着金兀术打了十几年仗。伪齐刘豫打襄阳的时候,打了三次都没打下来。完颜帖木儿守城,用弩炮把刘豫的云梯砸成了碎片。” 岳云没有放下望远镜,继续扫视城墙。镜片缓缓移动,从东边扫到西边,从城头扫到城脚。城墙上有几处颜色不一样的砖块,是旧伤,用新砖补过。那些补过的地方,砖块之间的缝隙比别处大,泥灰还没有干透。如果攻城的压力集中在那些缺口上,城墙会塌。这是斥候探不到的细节,得自己看。 “八千人守城,咱们五千人攻城,打不下来。”岳云放下望远镜,“得先围起来,断了他的粮道和外援,等父帅的主力到了再说。” 他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襄阳城周边的地形。 城北是一片山地,丘陵起伏,树林茂密,适合藏兵设伏。城南是汉水,河面宽阔,水流湍急,金兵的粮草从水路运过来。城东和城西是平原,视野开阔,无险可守。 岳云用树枝在城北画了一个圈。“北边是山地,金兀术的援军最可能从北边来。”他又在城南画了一条线。“南边是汉水,金兵的粮草走水路。断了粮道,城里的金兵撑不了几天。” 铁心兰蹲在他旁边,手指在地上划了划。“北边的山地我派人去看过了。山路不多,能走大军的只有一条,其余的都是羊肠小道,骑兵过不去。金兀术的援军要来的话,只能走那条大路。” “那就好办了。一条路,咱们就在那条路上等着他。”岳云站起来,把树枝扔在地上,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杨叔父,你带一千五百人去北边。藏在山林里,不要露头。看到援军来了不要急着打,放他们过去,等进了包围圈再动手。” 杨再兴抱拳,转身走了。滚金枪横在马鞍上,枪尖上的红布在风里一飘一飘的。他的马走得很快,一千五百骑兵跟在他后面,像一条黑色的长龙,从官道上拐进了北边的山路,很快被树林遮住了。 “高将军,你带一千五百人去城南。沿着汉水守着,看到金兵的运粮船就烧。城里的金兵粮草撑不了几天,断了粮道,他们自己就会乱。” 高宠把錾金虎头枪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带着人往南边去了。一千五百骑兵跟在他后面,马蹄扬起一路尘土。 岳云转向铁心兰。“铁姑娘,你带着斥候营在城外转,把金军的动向摸清楚。金兀术的援军从哪儿来,来了多少人,什么时候到,全都要弄清楚。北边的山地我交给杨叔父了,但南边的水路也不能放松。金兵要是从汉水运援兵过来,你要第一时间知道。” 铁心兰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带着斥候营往北边去了。她的兵骑的都是快马,马腿细长,跑起来像一阵风。 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飘散。岳云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尘土,直到它完全落下去,才转过身。 他带着剩下的两千人,在城东和城西扎下了营寨。 不点火,不打更,所有人吃干粮喝凉水。两千人散在城外,有的蹲在壕沟里,有的趴在草丛中,有的靠在大树后面。马嘴套了笼头,人不许说话,连咳嗽都得捂着嘴。刀枪用布条缠了,怕反光,怕碰撞发出声响。 岳云没有扎营帐,他坐在城东的一棵大槐树下面,背靠着树干,双锤放在脚边。他看着襄阳城的方向,城墙上金兵的灯火一簇一簇的,在夜色里像鬼火,忽明忽暗的。 他的脑子里在想明天的仗:金兵的援军会从哪儿来,来了多少人,领兵的将领是谁,明天早上能到,还是中午能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援军一定会来。 襄阳是金兀术的南大门,丢了襄阳,开封就保不住了。金兀术不会让襄阳丢的。他一定会来救。 完颜帖木儿站在城墙上,双手撑着城垛,看着城外宋军的营寨。 天已经黑了,宋军的营寨没有点火,但他知道那些人藏在哪儿。 他当了二十年的兵,从士兵一步步升到将军,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宋军不来攻城,而是围城打援。想引他出城,他不出去。想打援军,援军还没到。 他在等,等金兀术的援军,等宋军的粮草耗尽,等岳飞的主力被拖在其他地方过不来。 “岳飞的儿子?不过如此。” 完颜帖木儿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将说:“城门紧闭,吊桥拉起来。箭矢、滚木、礌石都备足。弩炮的弦上了吗?” “上了。三门弩炮,弦都上好了,弹药也搬上城头了。” “再搬。搬得越多越好。”完颜帖木儿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宋军的攻城器械还没到,但这几天肯定会到。他们的云梯、撞车、投石机,都要从后方运过来。在他们运到之前,咱们要把城头堆满。箭矢要够射三天三夜的,滚木要够砸三天三夜的,礌石要够砸三天三夜的。”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跑下了城墙。 完颜帖木儿走回城垛前,双手撑着墙砖,身体往前倾,看着城外那片黑暗。 他看不见宋军的营寨,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那些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北边的山林里,杨再兴带着一千五百人藏了整整一天。 一千五百人分散在山林各处,有的蹲在灌木丛后面,有的趴在石头缝里,有的靠在树干上。马嘴套了笼头,人不许说话,连咳嗽都得捂着嘴。 秋天的山林里虫子多,蚊子叮在脸上、手上、脖子上,又痒又疼,但没有人去拍。拍蚊子的声音在夜里太响了,会暴露位置。 杨再兴蹲在山坡上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滚金枪横在身边,枪尖上的红布已经被露水打湿了,贴在枪刃上,红得发暗。他的眼睛盯着北边的山路,从早上盯到中午,从中午盯到下午,盯得眼睛发酸,但没有眨过几次眼。 山路上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副官从后面爬上来,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杨将军,金兵会来吗?” 杨再兴没有看他,盯着那条山路。“会来。” “怎么还没到?咱们都等了一天了。” “快了。” 副官不问了,趴在那里,盯着那条山路。他也盯着那条路盯了一天了,盯得眼睛发花,看什么都像有人影在晃动。但他知道那不是金兵,是被风吹动的树影。 南边的汉水边上,高宠带着一千五百人沿着河岸巡逻。 他骑在马上,錾金虎头枪竖在马鞍旁边,枪尖齐着他的耳朵。他的眼睛盯着河面上的船,从上游看到下游,从东岸看到西岸。河面上的船不多,白天多一些,晚上少一些。但金兵的运粮船不分白天黑夜都在跑,城里的金兵等着吃饭,晚一个时辰都不行。 高宠看见一艘船从上游漂下来,船吃水很深,船舷几乎贴着水面。船上没有灯,但船尾有一个人影,撑着篙。这是一艘运粮船,金兵的,白天不敢走,趁夜摸黑运。 高宠催马追上去,錾金虎头枪朝前一送。枪尖捅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从后背穿出来,血喷了一地。他拔出枪,枪尖转向第二个,又捅穿了第三个。金兵扔了粮袋就往水里跳,有的游到了对岸,有的沉了下去。 运粮船被点着了,火烧得很大,浓烟滚滚,冲天而起。火光映在河面上,把半边河水染成了红色。 高宠勒住马,看着那艘船烧成灰烬,沉入河底。他没有走,骑在马上,继续盯着河面。 还会有下一艘。 铁心兰在北边的山地里跑了一整天。 山路不好走,到处都是碎石和灌木,马跑不快,有时候还得下来牵着走。她的兵分散在山林各处,有的蹲在山坡上,有的藏在树丛后面,有的爬上了山顶。眼睛盯着北边,盯着每一条可能通到襄阳的山路,盯着每一个可能藏兵的山谷。 一个女兵从北边跑回来,马喘得厉害,嘴角挂着白沫。她从马上跳下来,单膝跪在铁心兰面前。 “营指挥,北边发现金兵的斥候。三个人,骑的是快马,往南边来了。离这儿大概二十里。走得很慢,边走边看,像是在探路。” 铁心兰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草图。“他们在探路。说明援军快到了。而且不是小股援军,是大部队,需要先派人来探路。” “继续盯着。看到援军的主力了再回来报。” 女兵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又往北边跑了。 岳云坐在大槐树下面,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的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风,虫鸣,远处城墙上金兵的脚步声,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响。他全都听见了。 铁心兰从北边回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见了。他睁开眼,站起来。 “北边发现了金兵的斥候。援军快到了。来的方向是北边,跟咱们判断的一样。” 岳云点了点头。“多少人?” “三个。探路的。大部队还在后面。” 岳云把双锤提在手里,“铁姑娘,你再去北边跑一趟,摸清楚援军的主力在哪儿。来了多少人,领兵的将领是谁,天亮之前我要知道。” 铁心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又消失了。 岳云站在大槐树下面,看着北边的山。 山影黑黢黢的,分不清哪是石头哪是树。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襄阳城里鸡鸣狗吠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着襄阳城的方向。城墙上金兵的灯火还在亮着,一簇一簇的,在夜色里像不肯闭上的眼睛。完颜帖木儿在那片灯火后面的某一处,站在城墙上,也在等着。 他在等金兀术的援军。 岳云在等金兀术的援军。 两个人等的是同一批人,但等到的结果不一样。完颜帖木儿等到的是救命稻草,岳云等到的是送上门的猎物。 岳云把双锤放下,坐在大槐树下面,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睡一会儿。 明天,该打仗了。 第57章 伏击金军援兵 铁心兰是在四更天的时候找到岳云的。她从北边跑回来,白马浑身是汗,鬃毛贴在脖子上,嘴里喷着白气。她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但她马上站起来了。 “来了。一万骑兵,领兵的是完颜铁山。”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北边的大路来的,离咱们的伏击圈不到二十里。天亮之前必到。” 岳云从大槐树下面站起来,“多少人?你看清楚了?” “一万,我爬到山顶上数的,火把排成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领兵的旗号是‘完颜’,斥候说叫完颜铁山,是金兀术手下的一员猛将。” 岳云把锤柄攥紧了。一万骑兵,他手里只有五千人。但打仗不是人多就一定赢,地形、时机、士气,比人数更重要。 北边的那条山路他去看过了,两边是山坡,中间是一条窄沟,骑兵在沟里跑不开,马挤在一起,弓箭手从山坡上往下射,一箭一个,比打靶还容易。 “传令下去,全军上马。去北边。” 北边的山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着从山外通进来。两边的山坡不算陡,但长满了灌木和松树,人藏在里面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岳云趴在山坡上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望远镜贴在眼睛上,看着北边的方向。天还没亮,但东方的天际已经泛出了一丝灰白色。铁心兰趴在他右边,刀插在腰间,手里握着弓。杨再兴趴在左边山坡上,滚金枪横在身边,他的一千五百人也趴在他身后。高宠在南边的河岸上,但他的命令已经传到了,听到号角声就出击,完颜铁山的退路必须切断。 “弓箭手准备好了吗?”岳云问。 铁心兰点了点头。“三百弓弩手,分成三排。前排射完退后装箭,后排顶上。箭矢一人带了五十支,够射。” “骑兵呢?” “藏在山坳后面,马嘴都套了笼头。高宠那边也准备好了,他带着一千五百人在南边的山道出口等着,只要金兵过了伏击圈,他就把退路堵死。” 岳云把望远镜放在身边,从地上捡起双锤,锤头朝下,杵在泥土里。他盯着北边的方向,等着那片火光出现。 马蹄声先到了。 一万匹马踩在山路上的声音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地面开始发抖,碎石在马蹄下跳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岳云的手按在地面上,感觉到了那种震颤,一万匹马的震颤,从脚底一直震到头顶。 火把也出现了。 一大片在山路上蜿蜒着,像一条燃烧的河流,从山外流进来。 领头的骑兵已经进了伏击圈,后面的还在山外,排成一条长长的纵队。山路太窄,骑兵展不开,一万匹马挤在一起,前前后后,密密麻麻。 岳云在数。他数到三千的时候,领头的骑兵已经过了伏击圈的中间。他数到五千的时候,领头的骑兵已经快到山道的出口了。他数到七千的时候,他举起了右锤。 “放!” 三百弓弩手同时站起来。第一排一百支箭齐射,箭矢从山坡上飞下去,像一群蝗虫,扑向山道上的金兵。前排的金兵连反应都没来得及,七八十个人从马上栽了下去,马匹嘶鸣,人摔在地上,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踩了上去。惨叫声、马蹄声、刀枪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第二排弓弩手紧接着站起来,又是齐射。一百支箭扎在金兵的队伍中间,又倒下了几十个。第三排站起来,再射。金兵的队形彻底乱了,前面的想往前冲,后面的想往回退,挤在一起,踩在一起,山道上到处都是人和马的尸体。 完颜铁山在山道中间,骑着一匹大黄马,手里提着一柄铁槊。他的头盔歪了,脸上全是灰,眼睛被浓烟熏得通红。他在骂人,骂那些乱跑的士兵,骂那些不听指挥的将领。他的声音很大,但在嘈杂的战场上传不远,谁也听不见。他看见山坡上有人影在动,知道中了埋伏,举起铁槊想下令撤退。 杨再兴从左边山坡上冲了下来。滚金枪在山道上一扫,三个金兵同时落马。他的马快,枪更快,在金兵群里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金兵的将领看见他,认出了那杆枪。杨再兴的滚金枪,在颍昌、在朱仙镇,这把枪下死了不知多少金将。他们想跑,跑不掉。杨再兴的枪比他们的马快,一枪一个,一枪一个,连挑了三个金将,枪尖上挂着碎肉,枪杆全被血浸透了。 高宠从南边的山道出口杀了进来。錾金虎头枪在黑夜里像一条银龙,一枪捅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枪尖从后背穿出来,他把尸体甩出去,砸倒了旁边的两个骑兵。又一枪,捅穿了另一个金兵的喉咙,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高宠不挑偏将,不挑小兵,专挑金兵的将领。 他在金兵群里寻找完颜铁山的旗号,看见那面大旗在人群中东倒西歪,催马冲了过去。 完颜铁山看见了高宠。那杆枪太显眼了,錾金虎头枪,大宋朝没有第二杆。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高宠,金兀术说过,高宠的枪法天下第一,金国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但他不能跑,一万骑兵被堵在山道上,跑不出去。他举起了铁槊,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两马相交,錾金虎头枪和铁槊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山道两边的树叶都落了下来。 只一下,完颜铁山的铁槊飞了,虎口裂了,血从指缝里往外流。他的胳膊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高宠的第二枪跟着刺了过来,枪尖扎进了完颜铁山的胸口,从前胸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完颜铁山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涌出一股血,身子歪了一下,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高宠拔出枪,枪尖上的血滴在山道的石头上,一滴一滴的,像雨点。他勒住马,高举錾金虎头枪,仰天长啸。 金兵看见主将阵亡,彻底崩溃了。有人扔了兵器跪在地上投降,有人往山里跑,有人往原路跑。往原路跑的碰上杨再兴,被堵了回去。往山里跑的碰上铁心兰的斥候营,被射了回来。 一万金兵被困在山道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岳云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双锤在手,锤头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他冲进金兵群里,左锤砸翻一个,右锤砸翻一个,砸得金兵胆寒。金兵看见那对银锤,认出了岳云,腿都软了。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趴在地上装死,有的往马肚子底下钻。 铁心兰从山坡上冲下来,刀在手。她的刀法不如岳云的锤猛,不如高宠的枪快,但她的刀很准,专砍金兵的马腿。马倒了,金兵摔下来,旁边的步兵跟上,一刀一个。 太阳升起来了。晨光照在山道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投降的金兵身上。 山道上到处都是金兵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受伤的马在嘶鸣,躺在地上,腿断了,起不来。 完颜铁山的尸体躺在山道中间,胸口一个血窟窿,血已经流干了,把身下的石头染成了暗红色。 岳云从金兵群里杀出来,双锤上全是血,锤头上的碎肉嵌在锤刺的缝隙里,黏糊糊的。他的胳膊酸了,手在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他勒住马,看着那些俘虏,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受伤的马。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但他的呼吸很稳。高宠骑马过来,錾金虎头枪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完颜铁山死了。”高宠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岳云点了点头。“看见了。” “追不追?” “不追。”岳云看了看山道外面,金兵的残部已经跑远了,追上去也追不上几个。“打扫战场,把金兵的首级堆在襄阳城下。” 襄阳城头上,完颜帖木儿站在城垛后面,他看见山道上到处都是尸体,金兵的尸体。马匹的、人的、断肢的,散了一地。完颜铁山的大旗倒在地上,被马蹄踩进了泥里,旗面上的女真文字已经看不清了。宋军正在打扫战场,有的在捡兵器,有的在收拢战马,有的在砍首级。 一个宋军士兵举起刀,砍下一个金兵的头颅,拎着头发提起来,放在旁边的筐里。筐已经满了,血从筐底渗出来,滴在石头上。 完颜帖木儿的手在发抖,一万骑兵,一夜之间,全没了。 完颜铁山,金兀术手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连一个时辰都没撑过去,就被高宠挑于马下。 “岳飞的儿子……”完颜帖木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倒是有几分本事。” 岳云站在山道的高处,看着那些金兵的首级被一筐一筐地搬到襄阳城下。铁心兰站在他旁边,刀插在腰间,手按在刀柄上。她的脸上全是灰,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很亮,盯着襄阳城的方向。 “完颜帖木儿看见了。” “看见了就好。”岳云把双锤放在地上,蹲下来,用刀刮锤头上的碎肉。“他看见了一万个脑袋,就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出城决战,他没那个胆。固守待援,援军已经没了。他只能等死。” 铁心兰没有再问了。 正午时分,襄阳城下堆起了一座小山。是金兵首级堆成的。有戴头盔的,有不戴头盔的,有睁着眼睛的,有闭着眼睛的。血从山底渗出来,流进了护城河,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完颜帖木儿站在城墙上,看着那座人头山。他的脸灰白,嘴唇发紫,手在发抖。他的手扶着城垛,城垛上的砖石被他的手汗浸湿了,滑腻腻的。他转过身,走下城墙,没有回头。 副将跟在后面,声音在发抖。“将军,援军没了,粮草也快断了。咱们守不住了。” 完颜帖木儿停下来。他没有回头,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守不住也要守。”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知府衙门,把门关上了。 岳云在山坡上坐了一整天,看着襄阳城。 城墙上金兵的旗帜还在飘,但飘得有气无力,像是在风里挣扎的俘虏。 完颜帖木儿没有出城决战,也没有投降。 他在等,等什么呢?等金兀术再派援军?不会了,金兀术派不出来了。等粮草耗尽?快了。 等死?也许。 天黑了。襄阳城外的宋军营地还是没点火。五千人摸黑吃饭,摸黑休息。岳云坐在那块大石头后面,双锤放在脚边。铁心兰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明天还打吗?” “不打。围着。” “围着多久?” “围着他们饿死。” 铁心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 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又消失了。 岳云坐在大石头后面,看着襄阳城。城墙上金兵的灯火还在亮着,一簇一簇的,比昨晚少了几簇。他在数,数那些灯火。他数了大概有半柱香的功夫,数出来一个数。比昨晚少了二十三簇。二十三簇灯火,就是二十三堆火。一堆火管一个哨位,一个哨位管几十个兵。灯火少了,说明金兵少了。不是跑了,就是死了,或者饿得站不起来了。 岳云把双锤提起来,放在膝盖上。锤头上的碎肉已经刮干净了,但血腥味还在,浓得呛鼻子。他没有擦,血腥味是岳家军的味道,也是金兵最怕的味道。 天快亮了。 襄阳城头,完颜帖木儿一夜没睡。 他的人头山还在城下堆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守城金兵从城垛后面往下看,看一眼就缩回去了。有的人看完了在哭,有的人看完了在吐,有的人看完了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完颜帖木儿攥紧了城垛。城砖很凉,凉得他的手发僵。 那座京观告诉他,他遇到的不是普通的对手。一万骑兵,一夜之间全没了。 完颜铁山,和他十几年的兄弟,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他抬起头,看着东方的天际。灰白色的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慢慢吞噬着黑暗。天又要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里的粮仓,粮仓已经快空了,最多再撑三天。三天之后,不用宋军攻城,城里的金兵自己就会饿死。副将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声音在发抖。 “将军,宋军在射了告示进来,说投降的免死。” 完颜帖木儿没有回头。 “谁说的?” “岳云,告示上签的是他的名字。” 完颜帖木儿攥紧了城垛,手指嵌进了砖缝里。 他没有说话,副将也不敢再说了。 两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远处,宋军的营寨里传来了号角声,沉闷而悠远,一声接一声,像捶在人的心口上。 第58章 潜入襄阳 围了两天,襄阳城的金兵还没有投降的迹象,岳云决定不等了,斥候得到消息,城里有人可以接应,但具体怎么做还需要派人去好沟通。 这个任务交给了铁心兰。 虽然是战时,但岳云带领前锋营后撤三十里,明面上是准备等岳飞的大军到了一起攻城,实际却是为了方便铁心兰的斥候混入襄阳。 天还没亮,铁心兰就带着两个女兵出发了。柳儿十九岁,太行山脚下猎户的女儿,爹被金兵杀了,娘改嫁了,她一个人跑到山上投了忠义社。春草二十一岁,比柳儿大两岁,家里开过客栈,见过三教九流的人,什么场面都能应付。 两个人都穿着破旧的衣衫,衣衫是特意从难民堆里捡来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黑得发亮。她们在城外的泥水坑里打了几个滚,脸上抹了灰,头发抓散了,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 铁心兰蹲在她们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们的脸太干净了。”她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泥,往柳儿脸上抹。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脖子里,柳儿没动。铁心兰又抓起一把,往春草脸上抹。春草也没动,还伸手在泥里搅了搅,往自己领口上也抹了几道。 “记住,你们是从邓州逃难过来的。家被烧了,爹娘都死了,只剩下你们两个。”铁心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襄阳城里有个赵老四,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心拉到耳根。他开着一间豆腐坊,在南门附近的巷子里。你们找到他,告诉他四个字:‘太行山来。’他问你们谁让你们来的,你们就说‘铁姑娘’。” 柳儿点了点头。“铁姑娘,我们记住了。” “城里的金兵盘查很严,你们分开走,不要一起进城。柳儿先走,春草等半个时辰后再走。进城之后不要东张西望,直接找赵老四。他的豆腐坊门口挂着一面破旗,旗上写着‘赵记豆腐’。” 铁心兰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她们。两个女兵蹲在地上,缩着身子,低着头,跟难民一模一样。铁心兰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吧。” 柳儿先站起来,挎着一个破篮子,篮子里放着几块干粮,用脏布裹着。她一瘸一拐地往城门走去,走路的姿势像脚上长了疮,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身子一歪一歪的。春草蹲在地上,低着头,像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铁心兰站在远处的土坡上,看着柳儿走向城门。她的手指按在刀柄上,拇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地划。岳云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城门口。 “能行吗?”岳云问。 “能行。”铁心兰没有看他,盯着城门口。“春草是太行山上最好的斥候。她摸过金兵的哨,潜过金兵的营,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她。金兵的营寨都能进去,一座襄阳城算得了什么?” 岳云没有再问了。他也看着城门口。 柳儿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挑着担子的,有推着车的,有牵着孩子的。两个金兵站在城门口,一个一个地查。挑担子的被翻了筐,推着车的被掀了车上的布,牵着孩子的被捏了孩子的脸。 柳儿低着头,缩着身子,抱着那个破篮子,站在队伍中间。 轮到她了。一个金兵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她的脸上全是泥,头发乱得像鸟窝,衣服上全是补丁。金兵的鼻子皱了一下,退后了一步。 “从哪儿来的?” “邓州。”柳儿的声音在发抖,她故意在发抖。“家被烧了,爹娘都死了。”她的眼眶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红了她想起了自己的爹,被金兵砍死在院子里。 金兵没有看她,翻了翻她的篮子。篮子里只有几块干粮,硬得像石头,上面还长了绿毛。 金兵把干粮扔回去,挥了挥手。“进去吧。” 柳儿挎着篮子,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城门。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东张西望。 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后面有人在看着她。 她一直走,走过了两条街,拐进了一条巷子,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心跳慢慢平复了。 进来了。 她没有露馅,金兵没有发现她。 她站起来,把篮子挎好,继续往前走。 春草进城的时候也没有遇到麻烦。轮到她的时候,金兵没有看她,看了她手里的篮子。篮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金兵把篮子翻过来看了看底下,又扔还给她。 “从哪儿来的?” “邓州。”春草的声音比柳儿稳,她没有发抖,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害怕。 “爹娘都死了,我逃难过来的。” 金兵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到脚上。春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从破鞋里露出来,指甲盖全是黑泥。 金兵收回目光,挥了挥手。“进去吧。” 春草挎着篮子,走进了城门。她没有像柳儿那样走快,她走得很慢,边走边看,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丫头,什么都好奇。街边的店铺,墙上的告示,路上的行人,她全都看了。 她在找赵老四的豆腐坊,铁心兰说门口挂着一面破旗,旗上写着“赵记豆腐”。 她走了两条街,都没有看到。 拐进第三条街的时候,她看见了。巷子的深处,一面破旗在风里飘着,旗上的字已经褪色了,看不太清,但“赵记”两个字还能认出来。 春草没有直接进去。 她从豆腐坊门口走过去,走到巷子尽头,又拐回来,站在豆腐坊对面的墙根底下,看着那扇门。门是木头的,很旧,门上的漆掉了一大片。门口没有顾客,也没有人进出。她等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才走过去,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心斜拉到耳根,疤痕很深,肉翻卷着,缝过针,针脚的痕迹还在。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 “你找谁?” “买豆腐。”春草的声音很轻。 “豆腐卖完了。” “太行山来的。” 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他看了看春草身后,巷子里没有人。他把门开大了一点,侧身让开。 “进来。” 赵老四的豆腐坊不大,前店后厂,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几口大缸和几十个木桶。 他把春草领到后院,关上门。柳儿已经在了,蹲在墙角,手里还挎着那个破篮子。她看见春草进来,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铁姑娘让你们来的?”赵老四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柳儿点了点头。“铁姑娘说,您是岳家军的旧部,在襄阳城里组织了弟兄。我们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赵老四沉默了。他走到院子中间的水缸旁边,掀开缸盖,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上,滴在衣领上。他把瓢放回去,转过身。 “什么事?” “宋军要攻城了。岳少将军需要有人在内接应。今夜三更,你们在南门放火,制造混乱。岳少将军带人攻城。”柳儿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赵老四又沉默了。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了大概有十几个来回,停下来,看着柳儿。 “岳少将军?岳云?” “是。” “我在岳家军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赵老四的嘴角动了一下。“现在他带兵打仗了。” “岳少将军已经打了好几年的仗了。”柳儿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救过杨再兴,救过高宠,救过岳飞。他在颍昌、在朱仙镇,杀的金兵成百上千。” 赵老四盯着她看了几秒。他走到柳儿面前,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他的脸离她的脸不到半尺,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条蜈蚣。 “你见过他打仗?” “没有,但我就是知道。”柳儿没有躲,看着他的眼睛。“他让我来跟您说,今夜三更,举火为号。” 赵老四直起身,退后了一步。他转过身,走到院门口,拉开门,看了看外面的巷子。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把门关上,走回来。 “我手下有两百多个弟兄,都在城里。兵器藏在地窖里,刀枪都有。三更的时候,我带人在南门放火。火一起,你们就攻城。” 柳儿和春草同时站了起来。柳儿说:“铁姑娘说,事成之后,岳少将军会亲自谢您。” 赵老四摆了摆手。“谢什么谢。我是岳家军的人,打金兵是应该的。你们两个在我这里待着,不要出去。地窖里安全,金兵找不到。” 他走到院子角落,掀开一块石板,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里有梯子,木头做的,很旧,踩上去会吱吱地响。他先下去,柳儿跟下去,春草最后下去。地窖不大,能容十几个人,墙角堆着几袋粮食和几坛酒。地上铺着稻草,稻草是干的,闻着有一股霉味。 “你们在这里等着。天黑之前,我让人给你们送饭。”赵老四说完,爬上梯子,把石板盖上了。地窖里陷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柳儿靠着墙,闭上眼睛。春草靠着另一面墙,也闭上眼睛。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天黑之前,赵老四让人送来了饭。两碗稀粥,两个杂粮馒头,一碟咸菜。粥是凉的,馒头是硬的。柳儿和春草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吃完之后,她们把碗放在墙角,靠着墙继续等。 天黑透了。地窖外面偶尔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柳儿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春草的手。春草的手很凉,但没有抖。 “几更了?”春草低声问。 “不知道。估摸着快到二更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地窖里的空气很闷,闻着有一股霉味和咸菜味。 柳儿靠着墙,听着自己的心跳。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怕。她当过很多次斥候,摸过金兵的哨,潜过金兵的营,从来没怕过。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在城外摸哨,是在城里,在金兵的眼皮底下。失败了就跑不掉,不是被砍头就是被活活烧死。 “柳儿。”春草的声音很轻。 “嗯。” “你说,金兵会不会发现咱们?” “不会。”柳儿的声音很坚定。“赵老四的人在外面守着,金兵来了他们会通知咱们。” “我是说赵老四,他会不会出卖咱们?” 柳儿想起赵老四的脸,那道刀疤,那两只小眼睛,那个表情。 她不知道赵老四会不会出卖她们,她只见过他一面,说过几句话,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但她知道铁心兰不会让她们来送死,铁心兰说赵老四可靠,赵老四就可靠。 “不会。” 二更天了。岳云站在城外的大槐树下面,双锤提在手里。铁心兰站在他旁边,刀插在腰间,手按在刀柄上。她的眼睛盯着襄阳城的方向,城墙上金兵的灯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柳儿和春草进去了。” 岳云点了点头。“赵老四可靠吗?” “可靠。”铁心兰的声音很平静。“他待过岳家军,也在太行山上待过。金兵南下之后,他回到襄阳,组织了义军。他手下两百多个弟兄,都是抗金的好汉。” 岳云没有再问了。他看着城墙,看着城墙上那些灯火。三更的时候,南门会起火。火一起,他就攻城。 “你留在城外。”岳云说。 铁心兰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城里太危险。” “柳儿和春草进去了。” “她们是斥候,你是斥候营的指挥。”岳云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进去了,谁指挥斥候营?” 铁心兰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你不是怕我进去,你是怕我出事。” 岳云没有回答。他看着城墙,看着城墙上那些灯火。铁心兰也没有再问,把刀从腰间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她转身走了,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岳云,我在南门外等你。” 第59章 襄阳城破 三更的更鼓声从城中传来的时候,岳云正蹲在城外那片干涸的护城河沟里。 他的双锤横放在膝盖上,锤头搁在泥地上,锤柄斜靠着他的肩膀。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提锤,就那么蹲着,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五千骑兵列队在官道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不打响鼻。 刀枪没有缠布条,刀刃和枪尖在月光下裸露着,泛着冷光。 岳云从河沟里站起来,把双锤从膝盖上拿起来,他把右手锤举过头顶,锤头朝上,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五千双眼睛盯着那柄锤。 锤动,他们就动。 三更的更鼓声还没落,南门内突然亮了起来。 大火从城门内侧烧起来,火苗窜起几丈高,烧得城墙上的砖石噼啪作响。 浓烟滚滚,遮住了半个城门。 城墙上金兵的号角声乱了,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有刺客,有人在喊宋军来了。 岳云的右手锤猛地往下一抡。 “杀!” 五千骑兵同时催马,马蹄声在夜色中炸开。 岳云没有冲在最前面,他跑在第二排。 第一排是高宠。 高宠的錾金虎头枪平端在身侧,枪尖指着南门,他的马最快,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杨再兴跑在左边,滚金枪平端在身侧,枪尖指着前方。陆文龙和曹宁跑在后队,两个人的枪都横在马鞍上,枪尖朝前。 高宠第一个冲进城门。 他的枪比他的马还快,一枪捅穿了门洞里第一个金兵的胸口,枪尖从后背穿出来,他把尸体甩出去,砸倒了后面的两个金兵。 又一枪,捅穿了第二个金兵的喉咙。再一枪,捅穿了第三个金兵的肚子。三个金兵,不到三息,全躺在地上。 岳云第二个冲进城门。 一个金将从侧面冲过来,举着刀要砍他的马腿。岳云的左手锤从下往上撩,锤头砸在金将的下巴上,下巴碎了,人从马背上飞出去,撞在城墙上。 岳云的右手锤跟上,砸在另一个金兵的后脑勺上,那人扑倒在地,不动了。 杨再兴从左边冲过去,滚金枪一枪捅穿了一个金兵的肩膀,枪尖从锁骨下面钻进去,从肩胛骨后面穿出来。那人惨叫了一声,杨再兴拔出枪,枪尖转向下一个,捅进了那人的肚子。 金兵的惨叫声在城门洞里回荡,被喊杀声淹没了。 高宠冲进了城门左侧的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金兵挤在巷子里进退不得。高宠的錾金虎头枪在巷子里左挑右刺,一枪一个,一枪一个。金兵的尸体堆在巷子里,堵住了后面的路,高宠从尸体上面踩过去,马腿被尸体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勒住马,继续杀。 陆文龙和曹宁守住了城门两侧。陆文龙的双枪在城门口左右开弓,左手枪捅穿一个金兵的喉咙,右手枪捅穿另一个金兵的胸口。曹宁的錾金虎头枪专挑金兵的头目,他的枪法没有陆文龙快,但比陆文龙狠,枪尖扎进去就拔不出来,得用脚蹬着那人的胸口才能拔出来。 五千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襄阳城。 完颜帖木儿从知府衙门里冲出来的时候,南门已经丢了。他的盔甲没穿好,左肩的护甲扣错了扣子,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他的头盔也没戴,头发散着,在夜风里乱飘。 他翻身上马,提着刀,带着亲兵往南门冲。 他要去夺回城门,他知道城门丢了襄阳就丢了,襄阳丢了开封就保不住了。 他没冲到南门。杨再兴从一条巷子里杀出来,滚金枪的枪尖从侧面刺过来,完颜帖木儿侧身避开,枪尖擦着他的左肩过去,削掉了护甲上的一片铁片,划开了他的皮肉。 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他的左臂抬不起来了,刀换到了右手,咬着牙,没有叫。 他拨转马头,带着亲兵往回跑。 杨再兴在后面追,滚金枪一枪一个,把落在后面的金兵挑下马来。 完颜帖木儿退到了知府衙门。衙门的墙很高,门很厚,院子里还有几十个亲兵。他让人把门关上,用沙袋堵住。他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滴在地上。 他坐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一个亲兵跑过来要给他包扎,他推开了,自己扯下一截衣摆,咬着牙缠了两圈,勒紧了,血止住了,但疼得他额头上的汗珠像豆子一样往下滚。 高宠从北门杀进来了。北门没有人守,金兵都跑到南门去了,北门只剩下几个老弱残兵,看见高宠的旗号就跑。 高宠没有追他们,带着人从北往南杀,一路杀到了知府衙门的后墙。墙很高,马跳不过去,高宠从马上跳下来,錾金虎头枪杵在地上,枪尾戳进土里,他撑着枪翻过了墙头。 陆文龙也杀进来了。 东门的金兵还在抵抗,被陆文龙的双枪捅穿了防线,金兵溃散。 曹宁从直奔西门。西门没有金兵,空无一人,金兵早跑了。 曹宁带着人从西门往东杀,杀到了知府衙门的正门。 金兵被分割包围,找不到自己的将领,将领找不到自己的兵,乱成一团。有人跪在地上投降,有人扔了兵器往民房里钻,有人从城墙上跳下去摔断了腿。 襄阳城的街巷里到处都是金兵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 完颜帖木儿坐在知府衙门的台阶上,听着外面的喊杀声。 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的肩膀还在疼,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贴在伤口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血浸透的袖子。 “将军,从后门走吧。”副将蹲在他面前,声音在发抖,“后门还没有被围,还能走。” 完颜帖木儿没有再多想。 “走。” 完颜帖木儿翻身上马,带着亲兵从后门冲了出去。 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窄得只能容两匹马并行。 巷子的尽头是城墙,城墙下面有一个水渠,水渠的口子不大,但人能钻过去。 完颜帖木儿催马往巷子里跑,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巷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他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凭感觉往前冲。 岳云在巷子的另一头等着他。 岳云没有骑马,他站在巷子的中间,双锤垂在身体两侧。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完颜帖木儿的马蹄前面。 完颜帖木儿的马看见那个影子,惊了,前腿高高扬起,把完颜帖木儿甩了下来。完颜帖木儿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岳云走过来,左手锤压在他的后背上,锤头抵着他的脊梁骨。 “别动。” 完颜帖木儿趴在地上,不动了。他的脸贴着石板,石板上全是灰和泥,蹭了他一脸。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了两下,指甲刮着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岳云把左手锤从他背上拿开,换了一只脚踩住他的手腕。“绑了。” 两个士兵冲上来,把完颜帖木儿的双手绑在身后,从地上拖起来。 完颜帖木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发抖,他的左臂抬不起来了,右手的刀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看着岳云,岳云也看着他。 “你是岳云?” “是。” 完颜帖木儿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天亮了。 襄阳城的城门全部打开了。 百姓从家里走出来,站在街两边,看着宋军从城门里涌进来。有人端着碗,碗里装着粥,递给路过的士兵。有人举着火把,把街上的金兵尸体拖走。有人跪在地上哭,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一个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高宠的马缰绳,不肯松手。 “将军,你们可算来了。”老头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地上,跟路上的泥水混在一起。 高宠从马上跳下来,把老头扶起来。他的錾金虎头枪夹在腋下,枪尖朝后,怕戳到人。“老人家,金兵已经被赶走了。岳家军来了,不会再走了。” 老头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到路边,还在抹眼泪。 铁心兰骑马过来,刀插在腰间,刀鞘上沾着血。她的脸上有灰,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但眼睛很亮。 她勒住马,看着街上的百姓。她的女兵从后面跟上来,柳儿和春草也在其中。柳儿的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灰,春草的衣服上破了几个洞,两个人都没受伤。 “赵老四呢?”岳云问。 “在豆腐坊里。伤了胳膊,不重,皮外伤。他手下的弟兄死了十几个,伤了三十多个。”铁心兰从马上跳下来,“赵老四说,他的弟兄不白死。” 岳云抬起头,看着知府衙门的方向。完颜帖木儿被押在里面,等着岳飞发落。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岳飞的主力到了。 八万大军从南边开过来,官道被踩得尘土飞扬。岳飞骑在马上,穿着一身紫袍,腰间系着玉带,他的马走得不快不慢,岳云在城门口迎接,单膝跪下。“父帅,襄阳收复了。” 岳飞翻身下马,走到岳云面前,伸手扶起他。他的手在岳云的胳膊上停了一下,捏了捏,又松开了。“伤亡多少?” “先锋营死了三百多,伤了五百多。赵老四的义军死了十几个。” 岳飞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着襄阳城的城墙。城墙上金兵的旗帜已经被扯下来了,换上了宋军的旗帜。旗子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岳飞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岳云。 “完颜帖木儿呢?” “押在知府衙门的地牢里。” 岳飞没有再问,转身走进了城门。 岳云跟在他后面。 八万大军鱼贯而入,从城门涌进去,填满了襄阳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站在街两边,看着那些穿着铁甲的士兵从面前走过。 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嗒嗒嗒,嗒嗒嗒,像雨点打在青石板路上。 襄阳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第60章 襄阳整军 岳飞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嘴角动了一下,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走到跪在最前面的那个老人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老人的胳膊。 “老人家,起来。” 老人抬起头,满脸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眶深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岳元帅,你们可算来了。” 岳飞把老人扶起来,老人的腿跪麻了,站不稳,身子往前栽,岳飞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老人家,岳家军来了,不会再走了。” 老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抓着岳飞的手,不肯松。 岳飞没有抽手,就那么站着,让老人抓着。身后,八万大军从城门里涌进来,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成一片。 街边的百姓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举着水碗递给路过的士兵,有的把干粮塞进士兵的怀里。一个孩子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高宠的马前面,仰着头看那杆錾金虎头枪。 高宠勒住马,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不怕,伸手摸了摸枪尖,被划了一道小口子,也不哭,咧着嘴笑。 高宠从马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塞给孩子。 岳飞在知府衙门设了临时帅府。 大堂清理干净了,金兵的旗帜被扯下来堆在墙角,换上宋军的旗帜。 墙上的地图是金兵留下的,标注着金军在黄河沿岸的兵力部署,有些标注已经过时了,但岳飞没有撕,用炭笔在旁边加了几条线,改成了自己的部署。 岳云站在堂下,双锤靠在柱子上,锤头上还沾着襄阳之战没擦干净的血痂。铁心兰站在他右边,刀插在腰间,刀鞘上的血还没擦,暗红色的,一块一块的。杨再兴、高宠、张宪、牛皋、王贵、陆文龙、曹宁分列两边。 岳飞坐在堂上,面前摆着襄阳城的沙盘。沙盘是斥候营做的,用泥土堆成,标出了城内的街道、粮仓、兵营、城门的位置。 “襄阳拿下来了。这是北伐的第一仗,打得好。”岳飞的声音不大,但堂上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先锋营先登破城,岳云指挥得当。杨再兴、高宠、陆文龙、曹宁各领所部,配合得力。铁心兰的斥候营潜入城中,联络义军,功不可没。” 岳云抱拳。“父帅,先锋营只是打了头阵。真正的功劳是赵老四的义军,没有他们在城内放火,城门不会那么容易打开。” 岳飞点了点头。“赵老四的人编入斥候营,赵老四本人升为副指挥,跟着铁心兰。” 铁心兰站出来,单膝跪下。“臣女替赵老四谢岳元帅。” 岳飞摆了摆手,让她起来。铁心兰站起来,退回了队列里。岳飞的目光从众将脸上扫过,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襄阳将来作为北伐的大本营。粮草、军械、伤兵,全在这里。”岳飞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点,“接下来要打唐州、邓州,然后兵临颍昌。岳云,你的先锋营休整三天,三天之后继续北上。” 岳云抱拳。“末将领命。” 犒赏三军的酒席摆在知府衙门后面的校场上。 杀了几十头猪,开了上百坛酒,几千个碗排成一排,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喝。岳云端着一碗酒,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喝得脸红的士兵,没有喝。 铁心兰走过来,手里也端着一碗酒,脸上已经有了红晕,她的酒量不大,喝了半碗脸就红了。 “你怎么不喝?”铁心兰问他。 “喝了就没人站岗了。” 铁心兰笑了一下,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把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赵老四在外面等着,说要见你。” 岳云把酒碗放在桌上,跟着铁心兰走出了校场。 赵老四站在知府衙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短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还是很显眼,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看见岳云出来,单膝跪下。 “岳少将军,赵老四给您请安。” 岳云扶起他。“赵叔,您别跪。您是岳家军的老人,该我给您请安。” 赵老四站起来,看着岳云,眼眶红了。“我在岳家军当兵的时候,您还是个孩子。那时候岳元帅带着我们在郾城打金兵,您的马比您高,您的锤比您重,您抡不动,岳元帅让人给您换了一对小的。您还记得吗?” 岳云摇了摇头。“那时候太小,记不太清了。” 赵老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布,布里面包着几块银子。他把布包递给岳云。 “岳少将军,这是弟兄们凑的。不多,表个心意。” 岳云没有接。“赵叔,您把银子收回去。弟兄们留着用。岳家军不缺粮饷。” 赵老四的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把布包收回了怀里。“岳少将军,我替弟兄们谢谢您。” 苏瑾的运输队在第二天中午到了。 三百辆大车,从临安出发,经鄂州,过襄阳,一路北上。车上装的是米、面、盐、干菜、药材,还有几百坛酒。钱先生骑着一头毛驴走在车队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每到一个驿站就停下来核对数字。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嘴唇干裂出血。 苏瑾没有亲自来,她留在临安,负责协调兵部和户部的关系。她让钱先生带了一封信给岳飞,信上说:“粮草已发,后续每月一批,请岳元帅放心。” 岳飞把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他走到粮草车前面,掀开盖在车上的油布,看着那些装满粮食的麻袋。麻袋上印着“苏”字,是苏家商号的标记。他伸手拍了拍麻袋,粮食装得很实,拍不进去。他转过身,对钱先生说:“回去告诉苏姑娘,岳某替岳家军的弟兄谢谢她。” 钱先生从毛驴上跳下来,弯腰行了一礼。“岳元帅放心,钱某一定把话带到。” 韩世忠的信使在第三天傍晚到了。信使骑着一匹快马,马腿跑软了,进了城就趴在地上起不来。信使从马背上跳下来,单膝跪在岳飞面前,双手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岳元帅亲启”四个字,字迹潦草,是韩世忠的笔迹。 岳飞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信纸很薄,被汗水浸湿了,有些地方的字迹模糊了。但他还是看清楚了。信上写着:“岳兄弟,襄阳是你的起点,开封是你的终点。东路军已从淮西出发,正在攻打宿州。金兵在山东的兵力空虚,我这边进展顺利。你只管往北打,不用担心侧翼。我等着你的捷报。” 岳飞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襄阳城的天,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红色,几只鸟从远处飞过来,落在城墙上。 “回信。”岳飞转过身,对身边的参军说,“告诉韩将军,岳飞必不负所托。” 夜晚,岳飞一个人坐在帅府的大堂里。 沙盘上的蜡烛还没灭,火苗在夜风里跳着。 他盯着沙盘上襄阳城的位置,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慢慢摸着,摸着那些泥土堆起来的城墙和城门。 襄阳拿下来了,北伐的第一步走稳了。但后面的路还长,唐州、邓州、颍昌、开封,一个一个打过去,每一仗都不好打。 金兀术不是吃素的,他的铁浮屠和拐子马还在,金国的百万大军还在。 岳飞不能急,急就会出错。他要把每一步都走稳,把每一仗都打好。 岳云从门外走进来,脚步很轻,但岳飞听见了。 “父帅,您还没睡?” “睡不着。”岳飞把手指从沙盘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岳云。“你呢?怎么不睡?” “也睡不着。” 岳飞看着岳云的脸。烛光下,岳云的轮廓很硬,颧骨凸出,下巴尖削,不像十七岁的少年,像三十岁的男人。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是累的。打了几天仗,又守了几天城,没怎么合眼。 “云儿。” “嗯。” “唐州不好打。城防比襄阳还坚固,守军也比襄阳多。你到了唐州,不要急着攻城,先把周边的小据点拔掉,切断他们的粮道和外援。等主力到了再动手。” 岳云点了点头。“孩儿记住了。” 窗外,襄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着。 街上的巡逻兵走过,脚步声嗒嗒嗒的,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天快亮了。 第61章 杨继周寻父 (为了整个故事更爽,出场的武将更多,对有些武将的年龄和顺序等有改变,还请各位读者大大海涵!) 午时,营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哨兵的声音高了八度,像是在跟什么人争执,又像是在惊讶。 杨再兴正好从校场出来,听见动静,皱了皱眉,朝营门走过去。 营门口,一个少年正从一匹黑马上跳下来,少年穿着黑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背后交叉插着两支精钢短戟,戟刃在阳光下泛着蓝光。 他十六七岁的样子,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抿着,脸上带着赶路人特有的风尘。 他的靴子上全是泥,裤腿上沾着草籽,一看就是远道来的。 马也累了,鬃毛打着绺,四条腿微微发抖,但少年的腰板还是直的。 哨兵拦着他,不让他进。少年没有硬闯,站在营门口,手里攥着缰绳,眼睛往里看,在人群中寻找什么。 他从相州一路南下,过黄河,过开封,过颍昌,过南阳,走了整整二十天,就是为了找他爹。 现在人就在营里,只差这几步路,他反而紧张了。 万一他爹不在呢? 万一他爹不想见他呢? 杨再兴走到营门口的时候,少年的眼睛猛地定住了。他把缰绳扔给哨兵,推开拦在面前的胳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杨再兴面前。 “爹。” 杨再兴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的少年,看了几秒,认出来了。那是他的儿子,杨继周。 他走的时候儿子才几岁,瘦得跟竹竿一样,现在比他矮不了多少,肩膀宽了,胳膊粗了,脸上的线条也硬了。 那双眼睛跟杨再兴年轻时一模一样。 “继周?你怎么来了?你娘呢?” 杨继周没有回答,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地上的碎石硌着他的膝盖,疼,但他没有动。 “爹,儿子来晚了。” 杨再兴弯下腰,双手把儿子从地上拽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抓着儿子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这双手握过枪,杀过敌,从来不会抖。现在在抖。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重。 杨继周自己开口了。 “我娘年前走了,病死的。我料理完后事,就来投军了。杨家将的儿子,不能躲在老家种地。” 杨再兴的手在儿子胳膊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他从军多年,都快要忘记了那个远在他乡的妻子。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这个年代,兵荒马乱,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明天还活着,就连他杨再兴,也不能! 他把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看着营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你用什么兵器?” 杨继周把背后的双戟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戟刃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戟一出手,旁边的几个士兵就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戟比寻常的戟大了整整一圈,戟杆有小孩手腕那么粗,戟刃宽大厚重,泛着沉沉的蓝光。 “双戟。每柄四十斤,两柄八十斤。我从小练枪,总觉得枪太轻,使不上劲。后来自己打了这对戟,趁手。” 杨再兴看了一眼那对戟,点了点头。 八十斤的双戟,比他想象的还重。他年轻时使的滚金枪不过三十来斤,已经是军中出了名的重兵器。 儿子比他狠,八十斤的兵器握在手里跟玩似的。 “你举得动?” 杨继周没有说话,右手单臂将戟平举起来,戟杆与地面平行,纹丝不动。 他的手腕没有抖,胳膊没有颤,脸上的表情很轻松,像是在举一根筷子。 校场上正好走过来的高宠看见了这一幕,脚步停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 他当年在牛头山挑铁滑车,用的錾金虎头枪也不过一百来斤。 这少年能单臂平举四十斤的戟,臂力不在他之下。 杨再兴点了点头。 “枪有枪的路子,戟有戟的使法。你既然选了戟,就要把它使好。你爷爷用的是枪,我用的是枪,你不想用枪,我不勉强你。兵器趁手最重要。” 他转过身,朝营里走去。“走,我带你去见少将军。” 岳云从知府衙门出来,往校场走。 铁心兰跟在他后面。杨再兴带着杨继周迎上来。 “少将军,这是我儿子,杨继周。来投军的。” 岳云停下脚步,打量了杨继周一眼。 少年的眼神很直,没有躲闪,就是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岳云注意到他背后的双戟,比寻常的戟大了一圈,戟刃厚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使的兵器。 “你使戟?” 杨继周把双戟从背后抽出来,在身前交叉了一下。“是。” “多重?” “八十斤。” 岳云眼睛一亮,八十斤的双戟,和他手里的银锤差不多(说岳里面记载岳云的锤重八十二斤)。 他打量了杨继周一眼,这少年的肩膀宽,胳膊粗,虎口上的老茧厚得发黄,是常年握重兵器磨出来的。 “走,去校场。” 校场上,士兵们正在练队列。 高宠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条树枝,谁走错了就抽谁一下。 他看见岳云带着杨继周走过来,收了树枝,跟了上去。 陆文龙和曹宁也从兵器架那边走过来,靠在柱子上,等着看热闹。 牛皋蹲在兵器架下面,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在啃,看见杨继周,把干粮塞回怀里,站起来。 “这是谁家的娃?” 杨再兴说:“我家的。” 牛皋上下打量了杨继周一遍,目光在那对双戟上停了一下。“这对戟不轻吧?” 杨继周说:“八十斤。” 牛皋吸了口气,又蹲回去了。 “你爹年轻时候都没你这么愣。” 杨继周不认识他,尬笑了下,他走到校场中间,把双戟插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转了转脖子,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校场边上竖起了一个草人,穿着铁甲,是缴获的金兵装备。 杨继周拔起双戟,深吸一口气,动了。他的身体往前一倾,右手的戟刺了出去。 戟尖从铁甲的缝隙里钻进去,刺穿了草人的胸口,从后背穿出来。 他把戟拔出来,草人的胸口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窟窿,铁甲的碎片四下飞溅。 他没有停,左手戟跟上,劈在草人的肩膀上。戟刃劈开了铁甲的护肩,劈开了草人的肩膀,一直劈到胸口。 草人被劈成了两半,上半截飞出去一丈多远,砸在地上,稻草从伤口里涌出来。戟刃上挂着一片铁皮,晃了晃,掉在地上。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牛皋从兵器架下面站起来,嘴里的干粮忘了嚼。 高宠把树枝夹在腋下,鼓了两下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听得很清楚。 “好,典韦重生也不过如此。” 陆文龙没有说话,但他把双枪从背后的枪囊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插了回去。曹宁握枪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岳云从兵器架上取了两柄木锤,走到杨继周对面。 “用木戟,别真捅。你那八十斤的铁家伙,砸到人身上骨头就碎了。” 杨继周把精钢双戟插回背后,从兵器架上取了两柄木戟。 木戟只有几斤重,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少将军,得罪了。” 杨继周先动了。 他的木戟刺向岳云的胸口,又快又狠,戟尖带着风声。 岳云侧身避开,木锤从下往上撩,砸向杨继周的手腕。杨继周收戟,左手的木戟从侧面扫过来,扫向岳云的腰。 岳云用木锤挡住,两柄兵器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三十几个回合。 杨继周的戟法快,岳云的锤法稳。 杨继周攻多守少,岳云守多攻少,但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打到第三十五回合的时候,岳云虚晃一锤,退后两步,收招。 “够了。” 杨继周也收戟,退后两步,站定。 他的呼吸有些急了,额头上微微出了点汗,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戟,说了一句“太轻了,不趁手”。 岳云把木锤放回兵器架上。“战场上你的对手不会给你趁手的兵器。不趁手也要打。” 杨继周抱拳。 “记住了。” 岳云看着他,点了点头。“你留在先锋营,跟着我。” 夜晚,杨再兴和杨继周并排走在营地里。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石板发白。杨再兴走在前面,杨继周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步子一样大,一样快,像是一个人。 “你娘的坟在哪儿?” “在村后的山坡上,朝着南边。她说她要看您回来。” 杨再兴沉默,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校场边上,停下来。 校场上没有人,只有月光照在兵器架上,那些刀枪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排排士兵。 “明天你跟着岳云出征。他是岳家军最好的先锋,你跟着他,不会错。” 杨继周站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的背影。 “爹,您不跟我一起去?” “我去,但不是跟你去,你去你的,我去我的,战场上,咱们是袍泽,不是父子。” 杨再兴转过身,看着儿子。 他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认人。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手很重,拍得杨继周的身子晃了一下。 “继周。” “嗯。” “别给你爷爷丢脸。” 杨继周站直了身子。 “不会的。” 杨再兴甚慰,叫来后勤安顿好了儿子的住处,一夜无话。 第62章 金弹子南下 开封城里的金兀术接到襄阳失守的消息时,正在吃饭。他手里拿着一块羊肉,刚咬了一口,斥候跪在面前把军报念完,他的手就停住了。 羊肉挂在嘴边,没嚼。 他把羊肉扔回盘子里,盘子里的油溅出来,溅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开封城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岳飞欺我太甚。” 殿里站着的人都听见了。几个将领低着头,不敢看他。 金兀术转过身,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来。 “襄阳丢了。完颜帖木儿被擒了。完颜铁山被杀了。一万精兵,一夜之间全没了。”他把桌案上的茶碗扫到地上,茶碗碎了,茶水淌了一地。“你们说,怎么办?” 一个将领站出来,低着头。“元帅,岳飞势头正盛,不如暂避锋芒,固守开封。” 金兀术看着他。“固守开封?襄阳丢了,唐州、邓州还保得住吗?唐州、邓州丢了,颍昌还保得住吗?颍昌丢了,开封还保得住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岳飞在襄阳站住了脚,下一步就是唐州、邓州,然后就是颍昌、开封。等着他一步一步打过来,不如我们打过去。”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地图,盯着襄阳的位置,盯了很久。 “传令下去,全军南征。我亲自领军。” 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将领同时站出来。完颜斡鲁说粮草不够,完颜讹里朵说天气不好,完颜习泥烈说兵力不足。 金兀术一掌拍在桌上,桌案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金弹子。” 完颜金弹子从队列里走出来。 金兀术的侄子,金国第一猛将。 他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站在那里比旁边的将领高出一个头。 他的手里提着一对擂鼓瓮金锤,锤头比人头还大,锤柄有小孩手腕那么粗。锤面上铸着凸起的鼓钉,一颗一颗的,像拳头一样大。 这对锤在军中流传着一个说法,金弹子从来没碰到过能接住他三锤的人。 “你带三万精骑为前锋,先行南下,直扑新野。铁浮屠两万,拐子马一万。到了新野不要急着攻城,稳住阵脚,等我大军到来。” 金弹子抱拳。“末将领命,听说岳飞的儿子岳云也是先锋,末将把他的脑袋带回来。” 金兀术转向其他将领。 “完颜习泥烈,你带五万步兵,押运粮草,随后跟进。完颜斡鲁,你带两万骑兵,从左翼包抄。完讹里朵,你带两万骑兵,从右翼包抄。”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着, “我自领中军十万,随后压上。岳飞在襄阳最多不过八万人,咱们三路合围,看他还怎么打。” 众将齐声应诺。金兀术站在地图前面,双手撑着桌沿,看着襄阳的方向。 他的眼睛里没有怒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镇定。 金弹子的三万精骑从开封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铁浮屠的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拐子马的弯刀在腰间晃荡。 金弹子骑着一匹黄骠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双锤挂在马鞍两侧。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队伍从开封南门涌出去,沿着官道往南走。 过尉氏、过鄢陵、过许昌,日夜兼程,每天行军上百里。 沿途的百姓看见那对锤就跑,跑不掉的跪在路边发抖。 金弹子没有理他们,他的眼睛盯着南方,盯着襄阳的方向。 铁心兰的斥候在北边跑了两天两夜。 第一批回来的斥候说金弹子的三万精骑从开封出发,一路南下。 第二批回来的斥候说金兀术亲自领军南下,后续大军至少十五万,步兵、骑兵、辎重,绵延数十里。 第三批回来的斥候说金弹子的前锋已经到了许昌,离新野不到两天的路程。 铁心兰趴在一个土坡上,用望远镜看着官道上那片黑压压的队伍。 铁浮屠的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一眼望不到头。她在心里数了一下,光是前锋就已经过了上万骑兵,后面的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她把望远镜收起来,翻身上马,往回跑。白马跑得飞快,路上的石子被马蹄踢得四处飞溅。 岳云在襄阳城里整军。 先锋营休整了三天,粮草补足了,兵器换新了。 杨继周跟在他后面,双戟插在背后的戟囊里。 岳云正在校场上检查队列,一个百夫长一个百夫长地过,看刀磨了没有,看箭囊满了没有,看马的蹄铁钉紧了没有。 铁心兰从北边跑回来的时候,岳云正在检查第三营的弓弩。她没等马停稳就跳了下来,站在岳云面前。 “金弹子来了。三万精骑,铁浮屠两万,拐子马一万,后面还有十五万大军,金兀术亲自领军。金弹子的前锋已经到了许昌,再有两三天就到新野了。” 岳云把手里的弓弩还给旁边的士兵,转过身看着铁心兰。“金兀术的主力到哪儿了?” “主力还在后面,粮草车队的尾巴刚出开封,前锋和主力之间拉开了至少两天的路程。” 岳云转过身,朝知府衙门走去。 铁心兰跟在他后面。 杨继周也跟了上去。 岳飞站在沙盘前面,手里拿着炭笔,正在沙盘上画线。金兵从开封南下,过许昌、过新野,直扑襄阳。 先头部队三万,后续大军十五万,总兵力十八万。 岳家军的主力在襄阳,不到十万。接近两倍的差距。 岳云走进来的时候,岳飞正在沙盘上标金弹子前锋的位置。他没有抬头,手里的炭笔没有停。 “听到了?” “听到了。”岳云走到沙盘前面,站在岳飞对面。“金弹子的前锋到了许昌,新野是他的必经之路。孩儿愿率先锋营北上新野迎敌,把金弹子挡在襄阳城外。” 岳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炭笔,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看着新野的位置。 新野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冲锋。 金弹子有三万精骑,铁浮屠正面突破,拐子马两翼包抄。 金兀术的主力还在后面,如果让金弹子在新野站住了脚,金兀术的大军就能在襄阳城外从容展开。 “你带五千人去,能挡住三万?” “挡不住也要挡。”岳云的声音不大,但很硬。“金弹子的前锋到了新野,咱们在新野站不住脚,金兀术的大军就能直接开到襄阳城下。到时候城外是金兵,城里是百姓,这仗就不好打了。” 岳飞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岳云的性子,劝不住。 “再兴,你跟着去。” 杨再兴从队列里站出来。 “末将领命。” “杨继周,你也去,你爹打仗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多看,少冲。” 杨继周抱拳。 “是。” “高宠,你带三千骑在后面接应。金弹子如果分兵包抄,你从侧翼杀出去,打乱他的阵脚。” 高宠从队列里站出来。“末将领命。” “陆文龙,曹宁,你们各领一千骑,在左右两翼游弋。金弹子的拐子马如果包抄,你们就打回去。不要让金弹子把岳云的退路截断。” 陆文龙和曹宁齐声应诺。 岳飞转过身,看着岳云。 “金弹子是金国第一猛将,他的锤比你的锤沉,力气比你大。你不要跟他硬碰硬,你的任务是拖住他,不是杀了他。高宠从后面压上来,金弹子自然会退。金兀术的主力还没到,金弹子孤军深入,撑不了几天。” 岳云抱拳。 “末将记住了。” 杨再兴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杨继周面前。 “继周。” “在。” “上阵后,你跟在我后面,我打多久你就在后面看多久,我叫你冲你再冲。” “爹,我能打。” “我知道你能打。但不是逞能的时候。”杨再兴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还没上过战场,没见过血。见了血腿会软,手会抖,戟都握不稳。等你见过了,再打不迟。” 杨继周没有再说话,但他攥紧了戟杆,指节捏得发白。 当天晚上,岳云没有回营房。他坐在校场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双锤放在脚边。铁心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铁姑娘。” “嗯。” “金兀术的主力还有几天才能到?” “至少三天。粮草车队走不快,辎重太多。” 岳云点了点头。五天。 他只要在新野顶住金弹子五天,金兀术的主力不到,金弹子就不敢孤军深入。 五天之后,他爹的八万大军也该准备好了。 铁心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打完了仗,回来喝酒。” 没等岳云回答,铁心兰走了。 第二天一早,先锋营五千精兵从襄阳北门出发。 岳云先行,杨再兴骑马跟在他左边,杨继周骑马跟在他右边。 铁心兰的斥候营已经先走了一个时辰。 高宠带着三千骑跟在后面,陆文龙和曹宁各领一千骑,走在左右两翼。 五千骑兵从襄阳北门鱼贯而出,马蹄扬起一路尘土。 城墙上那面“岳”字大旗在风里飘着,旗面上的“岳”字被尘土遮住了半边。 岳飞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喊话。 他的身后,八万大军正在集结,粮草、军械、民夫,所有的人都在等他的命令。 金兀术的十五万大军还在路上,岳飞的八万大军也即将开拔。 队伍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的官道变窄了。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铁心兰从前面骑马回来,勒住马,站在岳云面前。 “金弹子的人到了新野。三万精骑,在新野城外扎营。铁浮屠的营帐在北边,拐子马的营帐在东西两侧。金弹子的中军大帐在正中间,插着一面黑色的大旗,旗上绣着一个金色的‘金’字。” 岳云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五千骑兵已经停了下来,马喘着粗气,士兵们看着他,等他的命令。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不点火,不打更,所有人吃干粮喝凉水。明天一早,去会会金弹子。” 高宠从后面骑马赶上来。“少将军,金弹子的三万精骑是新锐,咱们的五千人刚从襄阳打下来,还没休整好。要不要再往后退一退,等金弹子的锐气过了再打?” 岳云摇了摇头。“不能退,退了金弹子就会直接压到襄阳城下。明天天亮,全军列阵。” 高宠点点头,拨转马头回去了。 杨继周骑马走到岳云旁边,把双戟从背后抽出来,“少将军,金弹子的锤真有百斤重?” “一百多斤。” “那他的力气比我还大。” 岳云看了他一眼。“怕了?” 杨继周把双戟插回背后。“不怕。力气大有锤,力气小有巧。我的戟比他快,他砸不到我。” 天快黑了。 风大了,吹得营寨的旗帜啪啪响。 新野城外,金弹子的三万精骑正在等着他们。 第63章 新野对峙 天刚亮,岳云的先锋营就在新野城北的旷野上列好了阵。 五千骑兵排成五排,每排一千骑。 战马喷着白气,马蹄刨着地面,碎石在蹄下滚动。 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刀鞘敲着马鞍,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铁心兰从北边骑马回来,勒住马,站在岳云面前。 “金弹子出营了,金兀术的主力还在许昌以北,至少还要三天才能到新野。” 岳云点了点头。 三天。 他只要顶住三天。 他拨转马头,走到队伍前面,扫了一圈。 五千双眼睛看着他。他把右锤举过头顶,锤头朝上,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五千骑兵同时催马,马蹄声在旷野上炸开,往北边去了。 金弹子的三万精骑已经在旷野上列好了阵。 铁浮屠两万,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马匹喷着粗气,铁甲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几千个人同时抖铁皮。 拐子马一万,分列两翼,每翼五千骑, 弯刀在腰间晃荡。金弹子骑在一匹黄骠马上,手里提着擂鼓瓮金锤,站在阵中。 他的大旗在身后飘着,旗面上绣着一个金色的“金”字。 岳云的先锋营在金兵阵前一箭之地停下来。 两军对峙,中间隔着一片空旷的原野。原野上长满了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几只鸟从草丛里飞起来,在天上转了几圈,又落回去。 金弹子从阵中骑马出来,走到两军中间。 “岳云小儿,出来受死!” 金兵阵中战鼓齐鸣,号角声此起彼伏。 三万精骑齐声呐喊,声音在原野上回荡。 岳云骑马从阵中走出来,枣红马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金弹子面前,勒住马。 “好大儿,你爹岳云在此!” 金弹子把擂鼓瓮金锤往地上一顿。 锤头砸在地上,枯草被砸进土里,地面凹下去一个坑。 “你爹岳飞是个怂包,派儿子来送死?” 岳云没有生气。 “你叔叔金兀术才是,连儿子都没有,派侄子来送死。” 金弹子的脸涨红了。 他把擂鼓瓮金锤从地上提起来,锤头上带着泥土。“废话少说,手上见真章!” 岳云冷笑。 “那就来吧。” 两军阵中战鼓齐鸣。 岳云拨转马头,走回阵中。 金弹子也拨转马头,走回阵中。 金弹子退回阵中只歇了一炷香的功夫,又出来了。 这回他没有骂阵,擂鼓瓮金锤直接指向岳云的方向。 铁浮屠的方阵开始整体前移,马蹄声重新响起,地面又开始发抖。 三万金骑同时催马,铁甲碰撞的声音像山洪暴发。金弹子的大旗在阵中移动。 岳云在阵中举起右锤。“列阵!” 骑兵同时举枪,枪尖朝前。 弓弩手上前,步兵手持麻扎刀和大斧,蹲在弓弩手前面。 五千人的阵型在旷野上展开。 金弹子冲在最前面。他的黄骠马四蹄翻飞,马蹄踩在地上,每一步都扬起一片尘土。 擂鼓瓮金锤在他手里像两个小磨盘,锤头上的鼓钉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的眼睛盯着岳云,眼睛里全是血丝。 两军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岳云举起右锤。 “弓弩手,放!” 前排弩手扣动弩机,五百支弩箭飞出去。 弩箭射在金弹子的铁甲上,叮叮当当的响,全部弹开了。 金弹子连看都没看,继续往前冲。 他的黄骠马冲过了箭雨,冲过了步兵的防线,直奔岳云而来。 岳云举起双锤,催马迎上去。 枣红马嘶鸣了一声,四蹄翻飞,朝金弹子冲过去。 两匹战马在旷野上相对而驰,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两军阵中的战鼓同时擂响。 两匹战马在阵前交错,金弹子的擂鼓瓮金锤从头顶砸下来。 锤头带着风声,呼呼作响。岳云的左手锤从下往上格挡,两锤相撞,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前排的士兵耳膜生疼。 火星从锤面上溅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两个人的胳膊同时一震,马匹错开。 金弹子勒住马,转过身。 岳云也勒住马,转过身。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催马,又朝对方冲过去。 第二锤撞在一起,又是一声巨响。金弹子的锤势大力沉,每一锤都像千钧巨石。 岳云的锤快如闪电,以巧破力。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三十多个回合,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与此同时,金军的铁浮屠开始从正面推进。 两万铁浮屠排成二十排,每排一千骑,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朝宋军的阵地压过来。 马蹄声如闷雷,地面在颤抖。 拐子马从两翼包抄。 左翼五千骑朝宋军的右翼冲去,右翼五千骑朝宋军的左翼冲去。 马蹄声在旷野上回荡,尘土飞扬。 高宠在宋军阵后,握着錾金虎头枪。 他在等岳云的命令。 岳云的右锤朝右一挥,高宠立刻催马冲了出去。 “高宠,出击!” 高宠的马最快,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錾金虎头枪在他手里像一条银龙。 身后三千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如闷雷。 金兵的左翼拐子马有五千骑,比高宠的骑兵多两千。 但高宠没有减速,反而加快了速度。 他冲进了金兵的拐子马阵中。 錾金虎头枪朝前一送,枪尖捅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从后背穿出来。 他把尸体甩出去,砸倒了旁边的两个金兵。 又一枪,捅穿了第二个金兵的喉咙。 再一枪,捅穿了第三个金兵的肚子,三枪三个。 金兵的拐子马围上来,七八个金兵同时举刀朝高宠砍过来。 高宠没有躲,錾金虎头枪在身前画了一个弧,枪尖扫过那些金兵的喉咙。 七八个金兵同时捂着脖子从马上栽了下去,血从指缝里喷出来,喷了高宠一身。 后面的金兵看见这一幕,腿都软了,拨转马头就跑。 高宠追上去,錾金虎头枪在人群中左挑右刺。 他的枪法快,快到金兵连刀都没举起来就中枪了。 十几个金兵不到十几息全躺在地上。 高宠的马踏过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三千骑兵跟在他后面,像一把尖刀插进了金兵拐子马的阵中。 金兵的左翼拐子马被高宠杀穿了,阵型大乱,溃不成军。 高宠从阵中杀出来的时候,錾金虎头枪上挂着碎肉,枪杆全被血浸透了,滑得都握不住。 他把枪在衣摆上蹭了蹭,蹭掉了一层血,又冲了回去。 金兵的拐子马已经被他杀怕了,看见他的枪就跑。高宠追上去,杀得金兵哭爹喊娘。 岳云的左锤朝左一挥。 “陆文龙、曹宁,出击!” 陆文龙和曹宁从宋军阵后杀出来,朝金兵的右翼拐子马迎上去。 两个人冲在最前面,身后两千骑兵跟在后面。 金兵的右翼拐子马有五千骑,也是比宋军多。 陆文龙没有减速,双枪左右开弓。左手枪捅穿了一个金兵的喉咙,右手枪捅穿了另一个金兵的胸口。 金兵的拐子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陆文龙双枪一架,格开了两把弯刀,左手枪刺进了一个金兵的腋下,右手枪捅穿了另一个金兵的肚子。他的枪法又快又准,每一枪都扎在金兵最薄弱的部位,喉咙、腋下、眼睛,一枪毙命,从不落空。 曹宁的枪比陆文龙慢,但比他狠。 他的乌缨铁杆枪专挑金兵的头目,一枪扎在一个金将的胸口上,枪尖从后背穿出来。 他把尸体甩出去,砸倒了旁边的两个金兵。 又一枪,扎在另一个金将的肚子上,那人惨叫了一声,从马上栽下去,肠子流了一地。 曹宁拔出枪,枪尖上挂着碎肉,血顺着枪杆往下流。 他甩了甩枪,甩不掉,干脆不管了,继续捅下一个。 金兵的右翼拐子马被陆文龙和曹宁杀穿了,阵型大乱,溃不成军。 陆文龙从阵中杀出来的时候,双枪上全是血,枪尖卷了好几个缺口。 曹宁从阵中杀出来的时候,乌缨铁杆枪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壳。 岳云和金弹子还在打。 两个人已经打了八十多个回合了。 金弹子的锤越来越沉,岳云的锤越来越快。 金弹子的虎口裂了,血顺着锤柄往下流。 岳云的胳膊麻了,锤柄差点脱手。 两个人都没有退。 金弹子举起了擂鼓瓮金锤,朝岳云的脑袋砸下来。 岳云侧身避开,右手锤砸在金弹子的马头上。 马头骨碎裂,马栽倒,金弹子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锤。 岳云从马上跳下来,双锤在手。 两个人在地上打了起来。 金弹子的锤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岳云避开,锤砸在金弹子的锤柄上,金弹子的虎口又裂了一道口子。 金兵的后阵响起了退兵的号角声。 金弹子听见了,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阵中的大旗,旗子在往后退。 金兀术的主力还没到,他不能再打了。 他拨转马头,朝阵中跑去。岳云没有追,他的胳膊抬不起来了。 高宠从左边杀穿了金兵的左翼,浑身是血,錾金虎头枪上挂着碎肉。 陆文龙和曹宁从右边杀穿了金兵的右翼,三个人在岳云身边勒住马。 “金弹子跑了。”高宠说。 “跑了就跑了吧。”岳云把锤挂在马鞍上,翻身上马。“金兀术的主力还没到,金弹子撑不了几天,明天他还会来,后天也会来,咱们只要再顶两天,金弹子就得退。” 岳云拨转马头,朝阵中走去。 高宠跟在他后面,陆文龙和曹宁跟在后面。 四个人四匹马,走在尸横遍野的旷野上。 襄阳城里,岳飞站在沙盘前面,手里拿着炭笔。 铁心兰派回来的传令兵跪在地上,把新野的战况一五一十地禀报。 “岳少将军与金弹子大战八十回合,未分胜负。高将军杀穿了金兵的左翼,斩将无数。陆将军和曹将军杀穿了金兵的右翼。金弹子败退,但金兵主力未损。” 岳飞放下炭笔,看着沙盘上新野的位置。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两下。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明日一早,开拔北上。”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岳飞站在沙盘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新野的位置。 岳云在新野顶住了金弹子的第一波进攻,但明天金弹子还会来,后天也会来。 他必须在金兀术的主力到达之前赶到新野,否则岳云的五千人撑不住多久。 新野城外的营地里,岳云坐在一块石头上,胳膊还在疼。铁心兰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明天的仗,怎么打?” “跟今天一样。金弹子冲,我们就挡住,他退,就不追。” “金兀术的主力还有两天就到了。你爹的八万大军也快到了。” 岳云灌了一口水。“那就看谁先到。” 杨继周今天还是没有出手的机会。 他握着双戟,从早上等到晚上,没有等到岳云叫他冲。 金弹子的铁浮屠被步兵缠住了,拐子马被高宠、陆文龙、曹宁杀穿了,金弹子被岳云打跑了。 “爹,明天让我上。” 杨再兴看着他。 “明天金弹子还会来,你上。” 第64章 金弹子之死 三万金军,经过昨天的战斗损失不大,金弹子今天又卷土重来。 他的黄骠马换了,昨天那匹被岳云砸碎了脑袋,这匹新换的黑马比他原来那匹矮了半头,但更壮实。 金兵在他身后列阵,铁浮屠、拐子马。 岳云的右胳膊还在疼,昨天被金弹子的锤震的,握锤的时候虎口会抖。 杨继周骑马跟在他后面,双戟握在手里,“继周,今天你上。”杨再兴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 杨继周兴奋的点点头,攥紧了戟杆。 岳云举起右锤,朝前一挥。 五千骑兵同时催马,马蹄声在旷野上炸开。 金弹子从阵中骑马出来,走到两军中间。 他的黑马步子很快,马蹄踩在枯草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把擂鼓瓮金锤举过头顶,锤头上的鼓钉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锤面上的血痂一块一块的,像生了锈。 “岳云小儿,昨天让你跑了,今天你没那么幸运了!” 岳云骑马从阵中走出来,“昨天谁跑了?你的马脑袋都碎了,还嘴硬。” 金弹子的脸涨红了。 他把擂鼓瓮金锤从头顶抡下来,锤头带着风声,朝岳云的脑袋砸过去。 岳云左手锤格挡,两锤相撞,发出一声巨响。 火花从锤面上溅出来,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两个人的胳膊同时一震。 金弹子的虎口裂开了,布条上的血痂崩了,血又流了出来。 岳云的右胳膊疼得钻心,锤柄差点脱手。 金弹子没有停。 他的左手锤跟着砸过来,从下往上撩,砸向岳云的马肚子。 岳云一提缰绳,枣红马前腿高高扬起,避开那一锤。 锤头擦着马蹄过去,砸在地上,枯草被砸进土里,地面凹下去一个坑。 岳云的右手锤从上往下砸,砸在金弹子的左手锤上。 两锤相撞,又是一声巨响。 金弹子的左手锤被砸偏了,锤头擦着他的马腿过去,马腿上的皮被蹭掉了一块,血顺着腿往下流。 金弹子拨转马头,往旁边闪了几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马腿,血在往下滴,把枯草染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岳云,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还多。 他催马冲过来,双锤左右开弓。左手锤砸岳云的头,右手锤砸岳云的腰。 岳云左手锤格开左手锤,右手锤挡住右手锤。 四柄锤撞在一起,发出两声巨响,震得两军前排的士兵耳膜生疼。 两个人的胳膊都在发抖。金弹子的虎口又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锤柄往下流。 岳云的右胳膊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左手锤格挡。 金弹子看出了岳云的破绽,右手的锤专砸岳云的右边。岳云右手握不住锤,只能用肩膀顶。 锤头砸在他的肩甲上,铁甲凹了,肩胛骨疼得他龇牙咧嘴。 岳云拨转马头,往回跑。 金弹子以为岳云力怯了,催马急追。 四蹄翻飞,马蹄声如擂鼓。 两个人的马一前一后,朝宋军阵中跑去。 岳云没有回头,但他听身后的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金弹子的黑马离他的枣红马不到一丈了。 锤头划破空气的风声也听见了。 金弹子举起了擂鼓瓮金锤,朝岳云的后脑勺砸过去。 杨继周在阵中看见了金弹子追过来。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呼吸很稳。 他把双戟握在手里,他看着岳云跑进阵前,看着金弹子追进阵前。 岳云举起右锤,朝前一挥。 杨继周看见了那个手势,双腿猛夹马腹,黑马嘶鸣了一声,从阵中冲了出去。 金弹子看见了杨继周,愣了一下。 一个黑衣少年,手里提着双戟,朝自己冲过来。 “杀!” 一声暴喝,双戟交错,卷起漫天银芒。金弹子毫不示弱,紫金锤带着呼啸的风声迎头砸下。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周围观战的士卒耳膜生疼,甚至有几个离得近的金兵直接被气浪掀翻在地。 火星四溅中,两人一触即分,随即又狠狠撞在一起。 这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 一百回合过去,杨继周的双戟使得如二龙戏水,密不透风,每一戟刺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金弹子的紫金锤则似猛虎下山,势大力沉,锤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两人棋逢敌手,将遇良才,马蹄踏碎的泥土在空中凝成了一层厚厚的尘雾,将两道身影彻底包裹。 又是三十回合过去,杨继周忽然感觉双臂微微发麻。 这金弹子果然力大无穷,硬碰硬绝非长久之计。 他眼角余光瞥见身后那片崎岖的乱石坡,心中顿时生出一计。 “好个蛮子,力气倒是不小!”杨继周故意卖了个破绽,手中左戟稍稍慢了半拍,被金弹子一锤震得身形一晃。 他顺势大喝一声:“不好!”竟是真的拨转马头,拖着双戟向乱石坡败退而去。 金弹子杀得兴起,见杨继周“气力不支”,哪里肯放过这等良机,他狂笑道:“想走?晚了!”双腿猛夹马腹,胯下黑风驹撒开四蹄,提着紫金锤死死咬住杨继周不放。 风声在耳边呼啸,脑后的銮铃声却越来越近。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金弹子举起紫金锤,准备给杨继周致命一击的瞬间, 原本“狼狈逃窜”的黑马突然人立而起。 杨继周腰背猛地一挺,借着马力回旋的惯性,整个人如同陀螺般在半空转了一圈。 “回马戟!” 这一变招快到了极致,根本不给金弹子任何反应的时间。 只见寒光一闪,杨继周右手铁戟脱手而出,并非刺向金弹子的面门或咽喉,而是直奔他心窝最薄弱的护心镜处。 这一戟,凝聚了杨继周毕生的功力与满腔的家国血仇,快若惊雷,狠如毒蛇! 金弹子瞳孔骤缩,想要举锤招架,却已来不及了。 “噗!” 一声闷响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那支精铁打造的短戟,竟直接从前心透入,后心穿出,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雨。 金弹子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巨大的身躯僵在马背上,手中的紫金锤“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你……”他只吐出一个字,身体便软软地向一侧栽倒,重重摔在尘埃里,激起一片血雾。 杨继周落地,黑马前蹄刨土,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 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策马上前,拔出另一只手中的铁戟,对着金弹子的脖颈补了最后一击。 人头落地,鲜血喷涌如泉。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杨继周单手提戟,独立于尸山血海之间,黑袍已被汗水浸透,却依旧猎猎作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金军惊恐万状的阵列,望向南方故土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犯我大宋者,虽远必诛!下一个,是谁?” 岳云骑在马上,看着杨继周。“打得好。” 杨继周把另一柄戟也插回背后的戟囊里,攥紧了拳头。他的拳头在发抖,首战斩杀敌方大将,他也兴奋。 金兵阵中炸了锅。 金弹子的大旗倒了,没有人去扶。 铁浮屠不知道该往哪边冲,拐子马不知道该往哪边包抄,步兵不知道该往哪边跑。有人往北跑,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跑不动的跪在地上投降。 高宠从左边杀出来,錾金虎头枪在人群中左挑右刺。他的马踏过金军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陆文龙从右边杀出来,双枪左右开弓。 曹宁在右边偏后的位置,杨再兴从左边偏后的位置杀出来,滚金枪杀得金兵哭爹喊娘。 金兵溃了。 三万精骑,死了五千多,伤了一万多,跑了一万多。 宋军追杀了一阵,一直追到新野城北二十里。 金兵的尸体铺了一路,兵器丢了一地。 杨继周骑马走在岳云后面,他的手不抖了,手心也不出汗了。 “继周。”杨再兴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杨继周转过头。“爹。” “打得好,金弹子是金国第一猛将,你杀了他,比老子当年还猛。” 得到父亲夸奖,杨继周像打了鸡血,双戟一晃,马蹄纷飞,又追了金军十里地。 岳飞在接到了战报。 传令兵跪在沙盘前面,双手举着战报。“岳少将军新野大捷,杨继周阵前斩杀金弹子,金兵溃败。金兀术的主力还在许昌以北,听闻金弹子战死,已经停止了南下的步伐。” 岳飞接过战报,看了一遍,露出欣慰的笑意。 “几个小家伙干得不错。” 新野城外的营地里,岳云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的胳膊还在疼,虎口的血痂已经干了。 铁心兰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金弹子死了,金兀术的主力也退了,接下来怎么办?”岳云灌了一口水。“等父帅的主力到了,北上唐州、邓州,然后颍昌,然后开封。” 杨继周坐在不远处,把双戟从背后的戟囊里抽出来,擦拭血迹。 杨再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父亲,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杨继周问。 杨再兴沉默了一会儿。“忘了。” “骗人。” 杨再兴笑笑,他看着儿子手里的戟,“继周。你比老子强。” 杨继周把戟擦干净了,插回背后的戟囊里。 他看着北边的天,天很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爹,金兀术会来报仇吗?” “会,但不是现在,金弹子死了,他手里没有能打的了,他得回去重新调兵,重新攒粮草,等他攒够了,他会来的,但他来的时候,咱们已经打到开封了。” 杨继周点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爹,明天还打仗吗?” “明天不打,金兀术退了,咱们可以歇几天。” 杨继周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他还没杀够。 岳云坐在石头上,看着北边的天。 铁心兰走了过来,“你爹的主力快要到新野了。” 岳云站起来,“我知道。”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铁姑娘,明天,喝酒。” 第65章 新野大捷 铁心兰一夜没睡着。 天还没亮,她就带着斥候营出城了。 岳元帅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她得去探路,看看岳飞的八万大军到哪儿了。 跑了不到两个时辰,她就看见了岳家军的旗帜,旗面上的“岳”字被露水打湿了,颜色发暗。 岳飞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紫袍玉带,腰间佩剑,他的马走得不快,官道两边的麦茬已经收割了,光秃秃的,一眼望不到头。 铁心兰从前面骑马过来,勒住马,抱拳。 “岳元帅,岳少将军在城门口等着。” 岳飞点了点头,催马快走。 队伍加快了速度,马蹄声在官道上响成一片。 新野城门口,岳云带着杨再兴、高宠、陆文龙、曹宁、杨继周站着。 五个人五匹马,排成一排。 岳飞骑马到城门口,勒住马。岳云翻身下马,单膝跪下。 “父帅,新野大捷。金弹子被杨继周阵前斩杀,金兵溃败。金兀术的主力已经停止了南下的步伐,退回许昌以北。” 岳飞翻身下马,走到岳云面前,伸手扶起他。他的手在岳云的胳膊上停了一下,捏了捏。岳云的胳膊还是疼的,被岳飞捏得咧了一下嘴。 “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岳飞松开手,走进城门。 杨继周站在城门口,岳飞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金弹子是你杀的?” “是。” 岳飞看着他,看了几秒。“你爹教得好。” 杨继周抱拳。“末将不敢居功,是少将军把金弹子引进伏击圈,末将才有机会出手。” 岳飞点点头,走进了城里。 金弹子的擂鼓瓮金锤被士兵抬到了知府衙门的大堂上。 两柄锤靠在一起,锤头抵着地面,锤柄朝上。 锤面上的血痂已经擦干净了,露出暗金色的锤面,鼓钉一颗一颗的,像拳头一样大。 岳飞走过去,弯腰捡起一柄锤,双手举起来,掂了掂分量。 锤很沉,他的胳膊抖了一下,但握住了。 “金弹子乃金国第一猛将,今为我所杀,金兀术断一臂膀。”他把锤放下,转过身,看着堂下的众将。“此战杨继周居功至伟。杨再兴教子有方,父子同心,其利断金。” 杨继周从队列里站出来,单膝跪下。“是少将军和岳元帅运筹帷幄,末将才有战机。末将只是刺出了那一戟。” 岳飞看着他,“起来,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谦虚。” 杨继周站起来,退回了队列里。 岳飞又看向杨再兴。“再兴,你养了个好儿子。” 杨再兴抱拳。 “末将惭愧。末将在他这个年纪,还在老家种地。” 犒赏三军的酒席摆在知府衙门后面的校场上。 杀了几十头猪,宰了上百只羊,开了几百坛酒。 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喝。有的喝得脸红脖子粗,有的喝得东倒西歪,有的喝完了又去盛,盛完了又喝。 岳云没有喝酒,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喝得东倒西歪的士兵。 铁心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不喝?” “喝了就没人站岗了。” 铁心兰没有再问。她端起自己碗里的酒,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她把碗递给他,“喝一口。你的胳膊还疼。” 岳云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她。 酒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杨继周蹲在校场边上,端着一碗酒,慢慢地喝。杨再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娘要是看见你今天的样子,会高兴的。” 杨继周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爹。” “嗯。” “金兀术的主力退了,接下来打哪儿?” “唐州,然后邓州,然后颍昌,然后开封。” 杨继周点了点头,站起来,又去盛了一碗酒。 他端着酒碗走到高宠面前,高宠正在跟陆文龙碰碗。 “高将军,末将敬你一碗。”杨继周举起碗。 高宠看着他,把碗里的酒喝干了。“你小子,昨天那一戟捅得漂亮。金弹子的锤,我拎了一下,比我的枪还重。你那一戟能捅穿他的铁甲,你的力气不在我之下。” 杨继周把碗里的酒也喝干了。“高将军过奖。” 高宠摆了摆手,“不是过奖。是实话。你要是早生几年,郾城大战就没我什么事了。” 岳飞没有喝酒。 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士兵。 一个参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岳元帅,韩将军派人送来的信。” 岳飞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 韩世忠的字迹还是那么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楚。 “东路军已拿下宿州,正在攻打徐州。金兵在山东的兵力空虚,进展顺利。你只管往北打,不用管我的侧翼。开封城下见。” 岳飞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过身,走回了知府衙门。 第二天一早,岳飞在知府衙门升帐。挂在墙上的地图标注着金军的兵力部署。岳飞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炭笔,在地图上画线。 “金兀术的主力退回了许昌以北,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南下。咱们乘胜进军,拿下唐州、邓州,然后兵临颍昌。”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岳云,你带先锋营先行。高宠、杨再兴、陆文龙、曹宁分兵齐进。互相策应。唐州、邓州打下来之后,在颍昌会师。” 岳云从队列里站出来。“末将领命。” 高宠、杨再兴、陆文龙、曹宁也从队列里站出来。“末将领命。” 岳飞把炭笔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众将。“金兀术的主力虽然退了,但他的兵还在。唐州、邓州的守军加起来至少有两万,都是金兀术的老兵,不好打。你们不要轻敌。” 众将齐声应诺。 散帐后,岳云和杨继周并排走出知府衙门。 “继周,有你在,我放心多了。”岳云说。 杨继周抱拳。“跟着少将军,我什么都不怕。金兀术的脑袋,迟早也是咱们的!” 当天下午,金弹子的首级被挂在了新野城头。 一颗人头,插在一根长杆上,杆子绑在城楼的柱子上。 人头被石灰腌过了,不会腐烂,但皮肤皱巴巴的,眼眶深陷,嘴巴微张,牙齿露在外面。 城里的百姓站在城楼下围观,有人磕头,有人对着人头吐唾沫。 一个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人头骂了一句“金狗”,骂完了又哭。 新野城头的旗帜换了一面新的,“岳”字大旗在风里飘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金弹子的首级在旗子下面挂着,风吹过的时候,人头会转,眼眶里的石灰粉末会往下掉,像在流泪。 岳云站在新野城外的营地里,看着北边的天。 铁心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就要打唐州了。” “我知道。” “你的胳膊还能举锤吗?” 岳云活动了一下右胳膊,疼得他咧了一下嘴。“能。” 铁心兰没有和岳云这个木头多说。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岳云。” “嗯。” “你还欠我一顿酒,等下次打下唐州一定要还。” 第66章 断水 铁心兰是在第二天傍晚回到前锋营的。 白马跑了一天一夜,腿软了,进营地的时候差点栽倒。 她从马上跳下来,拍了拍马脖子,走到岳云面前,把地图摊在地上。 唐州城的位置用炭笔标了出来,城墙的高度、厚度、护城河的宽度、城内的兵力部署,全写在上面。 “唐州城守军八千金兵,守将是完颜胡沙。城墙高三丈(约9.5米),底部厚两丈,收分明显,比襄阳更为险峻。护城河宽三丈,深一丈,引北面河水灌注,粮草充足,够吃两个月的。”铁心兰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完颜胡沙是金兀术的部将,打过不少仗,以善守着称。他把兵力集中在城北和城西,城南和城东兵力薄弱。” 岳云蹲在地上,盯着地图。 唐州城的布局跟襄阳不一样,襄阳是南北长东西窄,唐州是东西长南北窄。 北门是大门,官道直通颍昌,金兵的援军最可能从北边来。 南门是宋军进攻的方向,城外是一片开阔地,无险可守。东门和西门都有小路,但小路走不了大军。 “水源呢?” “城外的水源主要靠北边的一条河。河水从西往东流,经过城北五里处,有一条水渠引水入城。城里有几口水井,但井水靠地下水,不下雨就会干。”铁心兰抬起头,看着岳云。 “你的意思是断水?” 岳云点点头,他站起来,给杨再兴交代了几句。 天快黑了。 杨再兴带着一千人摸黑到了城北五里处的那条河边。 河水不大,只有几丈宽,但水流很急。 他蹲在河边,用手试了试水深,水很凉,凉得刺骨。 他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几百步,找到了一个适合挖沟的地方。 河岸的左边是一片低洼地,挖开就能把水引过去。 “挖!” 一千个士兵同时挥锹,泥土被一锹一锹地挖起来,堆在岸边。 挖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水渠挖通了。河水从原来的河道涌进新挖的水渠,往低洼地流去。 原来的河道干了,只剩下淤泥和石头。 杨再兴蹲在干涸的河床上,用手摸了摸淤泥,淤泥是湿的,但很快就会干。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守住这里,金兵来了,不要让他们填沟。” 完颜胡沙早上发现断水的。 更要命的是,没过两天,城里的水井开始干了,打上来的水带着泥沙,浑浊发黄。 士兵们喝了之后肚子疼,有人开始拉肚子。 他站在城墙上看出去,河干了,水渠没水了。他收回目光,没有骂人,也没有拍墙。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城墙。 “宋军断了水源。他们会在北边守着水渠,不让我们抢水。”完颜胡沙的声音不大,“从今天起,城内挖井。每一条巷子挖一口井,挖到出水为止。所有水缸集中管理,一人一天一碗水。军官两碗。”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完颜胡沙又走回城墙上,看着城外宋军的营寨。 岳云的旗帜在营寨中间飘着,旗面上的“岳”字在阳光下很刺眼。 他不怕宋军攻城,他的城墙够厚,兵力够多,粮草够吃两个月。 但他怕断水。人可以七天不吃饭,不能三天不喝水。 城里的水井干了,地下水还在,但挖井需要时间。他必须争取时间。 杨继周带着五百骑埋伏在河边的芦苇荡里,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金兵没有来。 他趴在芦苇丛中,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他不敢拍,怕暴露。 太阳偏西的时候,一个斥候从前面跑回来。 “金兵从北门出来了,不是骑兵,是步兵,扛着铁锹和麻袋,大概五百人。” 杨继周攥紧了戟杆。 “让他们过来,等他们开始填沟了再动手。” 金兵的步兵沿着干涸的河床走过来,走到水渠旁边,开始往水渠里扔麻袋。麻袋里装的是土,一袋一袋地扔进水渠里,水流被堵住了。 杨继周从芦苇荡里站起来,双腿猛夹马腹,黑马嘶鸣了一声,从芦苇丛中冲了出去。 五百骑兵跟在他后面,像一把尖刀插进了金兵的后背。 杨继周的双戟在手,左手戟刺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右手戟劈开了另一个金兵的脑袋。 金兵的步兵没有骑兵,跑不过马,被宋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有人扔了铁锹往回跑,有人跪在地上投降,有人跳进了干涸的河里。杨继周追上去,双戟左右开弓,又捅翻了十几个。 杨再兴从水渠后面杀出来,滚金枪一枪一个,把剩下的金兵挑翻在地。 打扫战场,斩首三百余级,俘虏一百余人。 杨继周从马上跳下来,把双戟插在土里,蹲在地上喘气。他的脸上溅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杨再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金兵还会来的。下次不会这么少了。” 杨继周站起来,把双戟拔出来,插回背后的戟囊里。 “来多少杀多少。” 完颜胡沙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溃兵从北边跑回来。 五百人去了,回来不到一百。 他攥紧了城垛,指节捏得发白。 宋军在水渠那边守得很严,硬冲不行。 他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城里的水井还在挖,已经挖了二十多口,只有三口出了水,水量很小,不够八千人喝。 “传令下去,今晚子时,从北门出去,全军出击。把水渠夺回来。” 副将的脸色白了。“将军,全军出击?城里不留人?” “留一千人守城。其他人跟我出去。夺不回水渠,守城也是死。” 岳云在营寨里接到了铁心兰的急报,金兵在集结,今晚可能要出城决战。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看着北边的方向。 天已经黑了,城墙上金兵的灯火一簇一簇的。 “杨叔父,你带一千人守水渠。金兵来了,不要硬拼,拖住他们。等他们散开了,高宠从左边杀进去,陆文龙和曹宁从右边杀进去。我从中路压上。” 杨再兴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带着一千人往北边去了。 “高将军,你带一千骑在左边埋伏。听到号角声就杀出来。” 高宠抱拳,翻身上马,带着一千骑往左边去了。 “陆文龙、曹宁,你们带一千骑在右边埋伏。” 陆文龙和曹宁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带着一千骑往右边去了。 岳云翻身上马,铁心兰骑马过来。 “我跟你去。” “你在后面,别往前冲。” 铁心兰没有多说,骑马跟在岳云后面。 子时,金兵的北门开了。 完颜胡沙骑在马上,提着大刀,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身后是七千金兵,黑压压的一片,火把在夜里像一条火龙。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北走,走了不到五里,就看见了宋军的水渠。 水渠边上站着宋军的士兵,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上千人。 完颜胡沙举起大刀,朝前一挥。“冲!” 七千金兵同时催马,马蹄声在夜里炸开,像滚雷一样。 杨再兴从水渠后面站起来,滚金枪在手。他没有喊,只是把枪朝前一指。一千宋兵从水渠后面冲出来,麻扎刀和长枪并举,朝金兵迎上去。 两军在干涸的河床上撞在一起,刀枪碰撞的声音、惨叫声、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 完颜胡沙没有冲向水渠,他在等宋军的援军。他知道水渠边上只有一千人,岳云的主力还在后面。等岳云的主力上来了,他的七千人就会被包围。 他必须在岳云的主力到来之前,夺回水渠,然后撤回城里。 “杀!” 完颜胡沙催马冲进了宋军阵中,大刀左劈右砍。他的刀法很猛,一刀砍翻一个宋兵,又一刀砍翻另一个。 金兵跟在他后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杨再兴的滚金枪在人群中左挑右刺,但他只有一千人,金兵有七千人,挡不住。 岳云在远处听见了喊杀声,举起了右锤。 “吹号角!” 号角声在夜里响起,沉闷而悠远。 高宠从左边杀出来,錾金虎头枪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黑马跑得飞快,冲进了金兵的左翼。 錾金虎头枪朝前一送,捅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枪尖从后背穿出来,他把尸体甩掉,又捅下一个。 三千骑兵跟在他后面,像一把尖刀插进了金兵的左翼。 陆文龙和曹宁从右边杀出来,双枪和乌缨铁杆枪在人群中左挑右刺,金兵的右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岳云带着中军从正面压上去,双锤在手,冲进了金兵的阵中。 五千骑兵三面夹击,金兵被分割包围,跑不掉的跪在地上投降。 完颜胡沙看见了宋军的援军,知道大势已去。 他拨转马头,带着亲兵往回跑。 杨再兴在后面追,滚金枪一枪一个,把落在后面的金兵挑下马来。 完颜胡沙冲进了北门,城门关上了。 杨再兴勒住马,站在护城河边上,看着城墙上金兵的旗帜,啐了一口。 岳云骑马过来,勒住马。 “打不打?” “城墙太高,城里还有一千守军,硬攻打不下来。” 岳云点了点头,拨转马头,朝营地走去。 战场上,金兵的尸体和宋军的尸体躺在一起,乌鸦在夜空中盘旋,呱呱地叫着。城墙上,完颜胡沙看着城外宋军的营寨,攥紧了城垛。 他的七千人出去,回来不到两千。水渠没有夺回来,城里还有一千守军,但水快没了。 他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城里的水井还在挖,但地下水已经干了,挖出来的只有泥浆。 士兵们渴得嗓子冒烟,有人开始喝马血,有人开始喝自己的尿。 完颜胡沙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方向。 官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金兀术的援军没有来。 他知道,唐州撑不了几天了。 第67章 拿下唐州 断水的第七天,唐州城里的金兵已经快疯了。 杀马,喝马血,除了必要的战马,其他的都杀完了。 城里的水井又挖了几十口,这次只有两口出了水,每口井一天只能渗出小半桶泥浆,静置了半天还是混着泥,喝下去嗓子像被刀割。 士兵们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走路都在晃。 城里的百姓的水缸里、水桶里、甚至腌菜坛子里的水都不放过。 起初金兵还顾忌完颜胡沙的军令,不敢明抢,只是用刀背敲百姓的门,逼他们交出水来。 到了第五天,军令已经不管用了。 渴疯了的人连死都不怕,还怕砍头? 一群金兵冲进了城南的一户人家,把老头从屋里拖出来,逼他交出藏水的地方。老头跪在地上磕头,说真的没有了,前两天就交光了。 金兵不信,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灶台下面找到了半坛子腌菜水。 那水又酸又咸,颜色发绿,上面飘着一层白沫。 渴疯了的金兵抢过来就往嘴里灌。 越喝越渴。 越渴越喝! 完颜胡沙站在城墙上,听着城里的哭喊声和打砸声,没有派人去制止。 他制止不了了。 他连自己的嗓子都干得冒烟,哪还有力气管那些兵?他的副将站在他旁边,脸色蜡黄,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将军,城里的存水最多再撑一天。明天还没有水,不用宋军攻城,咱们自己就垮了。” 完颜胡沙没有说话。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官道上空荡荡的。 金兀术的援军没有来,也不会来了。 他攥紧了城垛,指甲嵌进砖缝里,断了一根,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从南门突围。能跑多少跑多少。” 副将愣了一下。“南门?宋军的主力在南边,北门兵力薄弱——” “对。宋军以为我会从北门突围,肯定有埋伏,我偏从南门走。”完颜胡沙转过身,看着副将。“把所有能骑的马集中起来,骑兵先走,步兵跟在后面。不要点火,不要出声。冲出去之后往东南方向跑,绕过新野,再折向北边。”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跑下了城墙。 完颜胡沙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宋军的营寨。旗帜飘扬,旗面上的“岳”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铁心兰的斥候在黄昏的时候发现了金兵的异常。城里的火把比前几天少了,但南门城墙上突然多了几堆篝火,火光很亮,像是故意在照明。她趴在城南五里外的一个土坡上,用望远镜观察南门的情况。 “柳儿,你看南门那边,金兵在干什么?” 柳儿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像是在集结。城门口有人影在动,马也不少。火光晃得厉害,有人在来回跑。” 铁心兰把望远镜拿回来,又看了一会儿。她看见城门内侧的火把在移动,从城里面往城门口方向聚拢。不是巡逻队,是大队人马。她放下望远镜,翻身上马。 “回去报信。金兵要从南门突围。” 岳云接到铁心兰的急报时,正在营帐里看地图。 他站起来,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走出帐篷。 天已经黑了,南边的天际还有一抹暗红色的光。 “传令下去,全军上马。高宠,你带五百骑去北边堵住退路。金兵如果从北门跑,你给我截住。杨再兴,你带五百骑去东边。陆文龙、曹宁,你们带五百骑去西边。杨继周,你跟我去南门。” 众将齐声应诺,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岳云带着杨继周和一千五百骑兵,摸黑到了南门外五里处。他们趴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马嘴套了笼头,人不许说话。铁心兰从前面骑马回来,勒住马,蹲在岳云旁边。 “金兵在南门集结,大概两千多人。完颜胡沙亲自带队。城门已经开了,他们随时可能出来。” 岳云点了点头。 “等他们出来。等他们走到河沟这里,先用箭射,然后骑兵冲。不要放跑一个。” 子时,南门开了。 完颜胡沙骑在马上,提着他的大刀,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身后是两千残兵,骑兵不足八百,步兵一千多,队形散乱,士气低落。没有火把,没有灯笼,人和马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马蹄裹了布,人的脚上也裹了布,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完颜胡沙的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冒烟,但他还比较兴奋,他以为宋军的主力在北边埋伏,南边是放出的烟雾弹,其实人不多,挡不住他两千人。 队伍走了不远,进入了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的左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右边是一片麦茬地。 完颜胡沙勒住马,看了看两边的地形。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往前走。 岳云在河沟里听见了脚步声,踩在干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数了一下脚步声的密度,判断金兵的人数不超过两千五。 他把右锤举过头顶。 “放箭!” 八百弓弩手同时站起来,箭矢如蝗,射向金兵的队伍。 金兵猝不及防,前排的骑兵纷纷落马,马匹嘶鸣,人摔在地上,后面的步兵踩上来,又倒了一片。 完颜胡沙勒住马,脸色铁青。 他知道中埋伏了,但他不能退。 退回去也是死,不如冲出去。 “冲!往前冲!” 金兵开始加速,骑兵冲在最前面,步兵跟在后面。岳云从河沟里站起来,翻身上马,双锤在手。 “杀!” 一千五百骑兵从河沟里冲出来,朝金兵的侧翼杀过去。 杨继周冲在最前面,双戟在手。 他的黑马跑得飞快,冲进了金兵的骑兵群里。左手戟刺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右手戟劈开了另一个金兵的脑袋。他的双戟在夜里闪着蓝光,金兵看见就跑。 完颜胡沙在人群中看见了杨继周的戟,知道那就是杀死金弹子的人。他没有冲上去,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他拨转马头,朝东南方向跑去。 他的亲兵跟在后面,拼命抽马,恨不得马长出翅膀来。 杨继周想追,岳云在后面喊了一声“别追了”。杨继周勒住马,看着完颜胡沙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为什么不追?” “穷寇莫追,金兀术的援军可能在路上,追上去有危险。” 杨继周没有再问,他拨转马头,朝金兵的溃兵冲去,双戟左右开弓,又捅翻了好几个。 完颜胡沙拼命逃窜。 他的耳朵被削掉了一片,血糊了半边脸,但他顾不上擦。 他骑着马,往东南方向跑。 身后,宋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远。 岳云没有追。 他看着完颜胡沙消失在夜色里,勒住了马。 战场上,弓箭手还在放箭,箭矢落在溃兵的后背上,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杨再兴从东边杀过来;高宠从北边杀过来;陆文龙和曹宁从西边杀过来,金兵被四面合围,跑不掉的跪在地上投降。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金兵死伤一千二百余人,俘虏六百余人。 只有完颜胡沙带着不到一百人冲出了包围圈。 岳云勒住马,看着满地的尸体,铁心兰骑马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唐州城拿下来了?” “嗯,城里估计还有点老弱病残。明天天亮,进城。”岳云灌了一口水,把水囊还给她。 第二天天亮,岳云带着先锋营到了唐州城南门。 城门关着,吊桥拉起来了。 城墙上站着几个金兵,稀稀拉拉的,手里握着长矛,但矛尖在发抖。岳云骑马走到护城河边,抬头看着城头。 “城里的金兵听着!完颜胡沙跑了,你们援军没了,水也断了。再撑下去也是死。城门开了,喝水管够。降者不杀!” 城墙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金兵把长矛扔了下来,又一个金兵把头盔摘了扔了下来。 城门开了,吊桥放下来了,城里的金兵排成两排,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岳云骑马走进城门,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金兵。 他们的脸上全是泥,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有几个已经站不起来了,瘫在地上,像死狗一样。 “给他们水。” 铁心兰的斥候营从城外搬来了水桶,一桶一桶地提进来。 金兵抢着喝,有的喝得太急呛了,趴在地上咳。 铁心兰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抢水喝的金兵,脸上没有表情。 岳云骑马走到城中心,勒住马。唐州城不大,街道很窄,两边的房子很低矮。 百姓们关着门,从门缝里往外看,不敢出来。 街上有被砸烂的水缸碎片,有打翻的木桶,有干涸的血迹。 金兵在最后几天把百姓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连腌菜坛子都砸了找水。有几户人家的门板被拆了当柴烧,院子里躺着被抢光后饿死的老人。一个老头从门缝里伸出头来,看见岳云的旗帜,又缩回去了。 “传令下去,贴安民告示。岳家军不扰民,不抢粮,不抓夫。百姓安心过日子。开仓放粮,把缴获的金兵粮草分一些给百姓。” 铁心兰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岳云从马上跳下来,把双锤放在城门口的台阶上。 “少将军,你的胳膊——” “没事。歇歇就好。” 杨继周看着城里的街道。街上的百姓开始出来了,有的站在门口,有的站在巷口,有的站在街上。 他们看着宋军的士兵,宋军的士兵也看着他们。 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跑到杨继周面前,仰着头看他。 杨继周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塞给孩子,孩子接过去,笑了。 孩子的母亲从巷子里冲出来,把孩子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杨继周一眼。 岳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进城。父帅的主力明天就到。” 杨继周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唐州城的街道上。 当天下午,岳云在唐州城的知府衙门升帐。地图标注着金军的兵力部署。 邓州在唐州西边一百二十里,城防比唐州坚固,守军也更多。颍昌在邓州北边二百里,是金兀术在中原的重要据点。开封在颍昌北边一百五十里,是金国的南京,也是岳家军北伐的最终目标。 “邓州的守将是乌林答海,金国的老将,以勇猛着称。他有兵一万二千,骑兵五千,步兵七千。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岳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咱们先打邓州,再打颍昌,最后打开封。” 杨继周站在地图前面,看着邓州的位置。“邓州怎么打?” “先围起来,断粮断水。等他们撑不住了再打。” “又要断水?” 岳云看了他一眼。“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就按你说的办。” 岳云把地图收起来,折好塞进怀里。“传令下去,先锋营休整三天,三天之后,北上邓州。” 铁心兰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岳元帅派人送来的,说金兀术的主力又动了,正从许昌往南走,可能要增援邓州。” 岳云接过信,看了一遍,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金兀术坐不住了,邓州丢了,颍昌就保不住。颍昌保不住,开封就危险了。” “那咱们怎么办?”杨继周问。 “打,金兀术来了也打。他来了,就在邓州城下决战,他不来,邓州就是咱们的。”岳云站起来,“传令下去,全军备战。” 第68章 邓州之战 邓州城横在唐州和颍昌之间,像一把铁锁锁住了北上开封的路。 城墙用青砖包砌,高三丈二,底部厚两丈五,城墙上每隔五十步设一座敌台,台上架着床子弩,能把碗口粗的铁箭射穿三层牛皮。 护城河引湍水灌注,宽四丈,深一丈二,河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掉下去非死即残。 守将乌林答海站在南门箭楼上,手里提着一柄铁骨朵,在金军中号称“铁壁”,守过的城从来没有被攻破过。 他是金兀术麾下少数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将领,打过汴京、打过洛阳、打过颍昌,从未败绩。 岳飞的主力抵达唐州的当天下午,军报就送到了他的案头。 金兀术从颍昌派出了援军,整整两万骑兵,由大将完颜图鲁率领,正日夜兼程南下,距离邓州不到两天的路程。 岳云站在沙盘前面,手指在邓州和颍昌之间划了一条线。 “父帅,邓州守军一万,城防坚固。如果让金兀术的援军进了邓州,咱们就得打三万人的城,伤亡太大。不如围点打援,先截住援军,再打邓州。” 岳飞盯着沙盘看了一会儿。“高宠,你带五千骑去北边截击完颜图鲁的援军。不要硬拼,拖住他们。等邓州打下来了,他们自然会退。” 高宠抱拳。“末将领命。” “杨再兴、杨继周,你们父子带五千人攻打南门。岳云,你带三千人攻打东门。陆文龙、曹宁,你们带三千人攻打西门。北门留给金兵逃跑,不攻。” 众将齐声应诺。 高宠带着五千骑兵连夜出发了。 他的马跑得很快,五千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在官道上如闷雷滚动。 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邓州城北四十里的白河渡口。斥候从北边回来,说完颜图鲁的两万骑兵距离渡口不到二十里。 高宠勒住马,看了看地形。 白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面变窄,水流湍急,只有一座木桥连接两岸。桥不宽,只能容两匹马并行。 金兵要从北边过来,必须过这座桥。 “传令下去,在桥南设伏。弓箭手藏在河滩的芦苇丛里,骑兵藏在后面的树林里。等金兵过桥,过一半就放箭,把桥上的射倒,河里的淹死。过了河的用骑兵冲散,没过河的让他们过不来。” 完颜图鲁的两万骑兵在巳时赶到了白河北岸。 他骑着一匹大黄马,手里提着一柄狼牙棒,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他看了一眼对岸,河滩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芦苇丛在风里摇晃,树林里的鸟在叫。 他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 “过桥。” 金兵的骑兵开始过桥。两匹马并排,小心翼翼地踩着木板往前走。 桥很窄,马蹄踩在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前面的骑兵过了桥,在河滩上列阵;后面的还在桥上,挤成一团。 完颜图鲁在桥头看着,心里有些不安,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安。 高宠在芦苇丛里趴着,望远镜贴在眼睛上。 他看见金兵的前锋已经过了桥,中军还在桥上,后卫还在北岸。 他放下望远镜,长枪一举。 “放箭!” 芦苇丛里的弓弩手同时站起来,箭矢如蝗,射向桥上的金兵。 桥面窄,金兵躲都没处躲,前排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马匹嘶鸣,人摔进河里,铁甲太重爬不上来,在湍急的河水中挣扎了几下就沉了。 后面的金兵收不住,踩上来,又倒了一片。 桥面上堆满了尸体和受伤的马,后面的骑兵过不来了。 完颜图鲁在桥头看见了,脸涨得通红。他举起狼牙棒,朝前一挥。“冲过去!都给我冲过去!” 但桥已经被堵死了。前面的尸体堆在那里,后面的马不敢踩,挤在桥头进退不得。高宠从芦苇丛里站起来,翻身上马,錾金虎头枪在手。 “杀!” 骑兵从树林里冲出来,朝已经过桥的金兵冲过去。过了桥的金兵只有不到三千,被宋军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高宠的錾金虎头枪在人群中左挑右刺,一枪捅穿一个金兵的胸口,枪尖从后背穿出来,他把尸体甩掉,又捅下一个。 金兵被他杀得胆寒,有的往河边跑,有的往桥上跑,跑不掉的跪在地上投降。 完颜图鲁在桥对岸看着,气得把狼牙棒摔在地上。他的两万骑兵,被一条河、一座桥、五千宋军堵了整整一天。 等他的民夫架好浮桥,已经是傍晚了。 邓州城的方向传来消息,城已经丢了。 完颜图鲁愣了好一会儿,拨转马头,带着残兵退回了颍昌。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 在高宠北上阻击金军援兵的时候,杨再兴正蹲在南门外的一片树林里,用望远镜观察城墙。 城头上的金兵正在搬运滚木礌石,床子弩的射手在调试弓弦。 他的手指在地上画着城防图,标出了箭楼的位置、床子弩的射界、城门的结构。 “继周,你看南门的结构。城门是铁皮包的,门后有千斤闸,就算撞开了城门,千斤闸落下来,人也进不去。得从城墙上先登,拿下箭楼,控制千斤闸的绞盘。” 杨继周盯着城墙。“我带先登队。” 杨再兴看了他一眼。 “先登队死伤最大。” “我知道。” 杨再兴看他眼神坚定,站起来,拍了拍杨继周的肩膀。 “去准备吧,明天天亮,攻城。” 天还没亮,宋军的楼车就从营寨里推出来了。 十辆楼车,每辆高四丈,用粗大的松木搭建,轮子有半人高,需要上百人才能推动。 楼车上面搭着木板,木板上站着弓弩手,手里端着神臂弓。 楼车后面跟着云梯、撞车、壕桥,浩浩荡荡地朝邓州城推过去。 车轮碾在干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乌林答海被亲兵叫醒的时候,楼车已经推到护城河边了。 他冲上城墙,看见那些高大的楼车在晨雾中缓缓移动,脸色变了。 他的床子弩射不到楼车上的弓弩手,投石机的石块砸中了几辆,但更多的楼车继续往前推。 “放箭!所有弓弩手,放箭!” 城头的弓弩手开始射击,但箭矢射在楼车上,大部分被木板挡住了。 楼车上的宋军弓弩手居高临下,箭矢射向城头的金兵,床子弩的射手被射倒了,投石机的绞盘手被射倒了,城墙上的金兵抬不起头来。 杨再兴举起滚金枪,朝前一挥。 “攻城!” 壕桥被推上来了,搭在护城河上。 步兵从桥上冲过去,扛着云梯,举着藤牌,朝城墙根底下冲。 云梯架在城墙上,梯子顶端有铁钩,钩住城垛,金兵推不动。士兵们开始往上爬。杨继周带着先登队,爬在最前面。 他的双戟背在背上,手里抓着一面藤牌,挡着城头射下来的箭。 他的肩膀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每次抬胳膊都疼得钻心,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城头的金兵往下扔滚木礌石,一块石头砸在杨继周的藤牌上,藤牌裂了,他的胳膊震得发麻,差点松手。 他把破藤牌扔了,右手抓住云梯,左手从背上抽出戟,继续往上爬。 血从肩膀上的伤口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云梯上。 他没有看,也没有擦。 金兵开始往下浇金汁。 铁锅里熬的粪水,滚烫的,浇在云梯上,浇在士兵身上。 几个士兵被浇中了,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去,掉进了护城河里。 杨继周闻到了那股恶臭,但他没有停。 眼见一勺粪水就要浇在他的脸上,避无可避,杨继周一发狠,腾空而起,右手戟狠狠往城墙上一插,入石五分,整个人吊在半空。 下面的杨在兴看得心脏都要跳出来,忙大喊,“放箭,射那些泼粪水的金狗”。 杨继周没理会溅出来的粪水烫了他的手背,起了好几个泡。他把手背在衣摆上蹭了蹭,跳上云梯,继续往上爬。 杨继周爬上了城头。 他的左脚刚踏上城垛,一个金兵举着刀砍过来。 他用戟架住那把刀,戟尖往上一挑,挑飞了金兵的刀,顺势捅进了金兵的喉咙。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把尸体甩下城墙,翻身跳上了城头。 双戟在手,他冲进了金兵的人群里。 城头上金兵很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杨继周的双戟左右开弓,左手戟捅穿一个,右手戟劈翻一个。 他的戟法快,快到金兵连刀都没举起来就躺下了。 但金兵太多,杀完一批又来一批。 他的身上又中了一刀,这一刀砍在腰上,铁甲被劈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涌出来。 他没有低头看,左手戟刺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右手戟劈开了另一个金兵的脑袋。 杨再兴这时也从云梯上爬上来。 他冲到杨继周身边,父子俩背靠背,杀退了围上来的金兵。杨再兴的枪比杨继周的戟还快,,金兵的尸体在他面前堆了一圈。 “继周,去箭楼!控制千斤闸!” 杨继周转身朝箭楼冲过去。 箭楼在南门的正上方,是一座三层木结构建筑,里面藏着千斤闸的绞盘。 箭楼门口站着四个金兵,看见杨继周冲过来,举起刀迎上去。 杨继周左手戟刺穿一个,右手戟劈翻一个,剩下的两个转身就跑,他追上去,又捅翻一个,最后一个跑进了箭楼,把门关上了。杨继周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箭楼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油味。 千斤闸的绞盘在二楼,铜铸的,绳索有小孩手臂粗。 乌林答海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提着那柄铁骨朵,挡住了杨继周的去路。 他的脸很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子乱糟糟的,眼睛很小,但很亮。 “你就是杀金弹子的那个少年?” “是。” 乌林答海的铁骨朵从头顶砸下来,带着风声。 “铛——!!” 一声震碎云霄的金铁交鸣声在箭楼炸响! 杨继周双臂青筋暴起,手中一对双铁戟死死架住了头顶砸落的千钧重器。 乌林答海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正发疯般地向杨继周倾泻着致命的打击。 “南蛮子!今日这箭楼,便是你的葬身之地!”乌林答海狂吼一声,唾沫星子喷在杨继周的脸上。 他手腕猛然一翻,那柄重达百斤的铁骨朵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贴着杨继周的耳畔狠狠砸向他的太阳穴。 风声呼啸,这一击若是落实,纵是铜浇铁铸的头颅也要当场碎裂。 “贼虏休狂!”杨继周怒目圆睁,眼底燃起两团不灭的烈火。 他不退反进,脚下马步扎得稳如泰山,腰胯猛然发力,右手铁戟如灵蛇出洞,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铁骨朵的致命一击。 火星四溅中,他左手铁戟顺势自下而上,带着一股惨烈的破空之声,直刺乌林答海的下颚。 两人在狭窄的箭楼平台上绞杀在一起! 这不是寻常的武艺切磋,而是以命相搏的死战。 箭楼的木板被两人狂暴的力气踩得寸寸断裂,木屑横飞。 乌林答海的铁骨朵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威能,砸得周围的承重柱剧烈摇晃;而杨继周的双铁戟则宛如二龙戏水,在漫天锤影中穿梭游走,寻找着稍纵即逝的破绽。 “砰!” 又是一记硬碰硬的撞击。 杨继周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戟杆涌入经脉,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精铁染红了握柄。 但他咬紧牙关,喉间发出一声低吼,不仅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借着这股反弹之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撞入乌林答海的怀中。 乌林答海大惊失色,想要挥动铁骨朵回防,却因兵器过长而被逼仄的空间限制,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 杨继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芒,他将生死置之度外,拼着左肩硬挨了铁骨朵擦过的一记重击,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但他右手的铁戟却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宛如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从下至上,毫无花哨地贯穿了乌林答海厚重的护心镜!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乌林答海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脸上的狰狞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手中的铁骨朵无力地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破损的楼板上。 “敌将,乌林答海……死!” 杨继周拔出铁戟,任由滚烫的鲜血喷洒在自己的身上。 他一脚将乌林答海庞大的身躯踹下箭楼。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这员金国悍将重重砸落在城外的焦土之上,激起漫天尘土,再也没了声息。 杨继周没有看他的尸体,冲上二楼,找到了千斤闸的绞盘。 绞盘的轮子很大,铜铸的,上面缠着粗大的麻绳。 他用戟劈了几下,劈不断,改用斧头砍。 斧头是从箭楼墙角捡的,金兵用的,刃口很钝。他砍了十几下,绳索断了。千斤闸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城墙都在抖。 南门开了。 岳云从东门攻城。 东门的守军比南门少,但城防同样坚固。 他没有急着攻城,先让弓弩手射了三轮箭,压制城头的金兵。城头的金兵被射得抬不起头,床子弩的射手换了一拨又一拨,都被射倒了。 岳云让撞车去撞门。撞车是一辆大车,车上挂着一根粗大的木头,木头前面包着铁皮,十几个人推着车,一下一下地撞门。 门板被撞得咚咚响,门后的沙袋往下掉,门闩裂了一道缝。 金兵从城头往下扔滚木礌石,砸在撞车上。车顶被砸塌了,推车的士兵被砸死了好几个。岳云让人把撞车拖回去,换了云梯,爬城墙。他自己也爬上了云梯,双锤背在背上,一手抓梯子,一手举藤牌。 爬到一半的时候,城头扔下来一块石头,砸在他前面的士兵脑袋上,那人惨叫了一声,从云梯上摔下去。 岳云没有停,继续往上爬。 陆文龙和曹宁从西门攻城。陆文龙的双枪在城墙上施展不开,换了刀,一刀一刀地砍。曹宁的錾金虎头枪在城墙上捅穿了好几个金兵的胸口,两个人交替进攻,一个爬云梯,一个在下面掩护。 南门开了的消息传到东门和西门的时候,岳云正在云梯上。 他听见城里传来的喊杀声,知道杨继周得手了。 他从云梯上跳下来,翻身上马,带着骑兵从南门冲了进去。 陆文龙和曹宁也从西门冲了进去,金兵被四面合围。 乌林答海的尸体躺在箭楼下面,铁骨朵扔在旁边。 血从他的腋下的伤口流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摊,慢慢凝固。 杨继周站在箭楼门口,把双戟插在身边的砖缝里。 他的肩膀上、胳膊上、腰上都有伤,绷带被血浸透了。 杨再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水囊递给他。 杨继周接过去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爹,城门开了。” “开了,邓州拿下来了。” 杨继周点了点头,把水囊还给杨再兴,把双戟从砖缝里拔出来,插回背后的戟囊里。 他站起来,朝城下走去,杨再兴跟在他后面。 岳云骑马过来,勒住马。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明天天亮,全军北上颍昌。” 高宠从北边回来了。 他的五千骑兵折了三百多,但金兀术的两万援军被拖了一整天,连邓州城的边都没摸到。 完颜图鲁听说邓州丢了,带着残兵退回了颍昌。 高宠翻身下马,把錾金虎头枪杵在地上,枪杆上全是血。 “金兀术的援军退了,颍昌见。” 岳云点了点头。“颍昌见。” 第69章 颍昌初战 高坡上的风很大,吹得岳飞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举起望远镜,镜片里颍昌城的轮廓一寸一寸地清晰起来。 城墙高三丈五,厚三丈,青灰色的城砖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宽阔六丈的护城河波光粼粼,却透着森森寒意。 城头之上,金兵旗帜密布,床子弩与投石机排列如林,寒光闪烁,宛如巨兽獠牙。“好一座铁桶般的颍昌!”岳飞沉声道,声音中透着一丝凝重,却无半分退缩之意。 他看得真切,金兀术完颜宗弼竟亲临城头督战,那柄象征金国军权的狼牙大纛高高飘扬,摆明了是要在此与岳家军决一死战。 岳飞放下望远镜。 “五万人守城,咱们只有八万,硬攻伤亡太大。” 岳云站在他旁边。“父帅,颍昌是金兀术最后一道防线,打下来,开封就敞开了。” 岳飞从怀里掏出羊皮地图,摊在地上。众将围过来,蹲成一圈。 “杨再兴、杨继周,攻南门,我带中军压阵;岳云,攻东门;陆文龙、曹宁,攻西门;牛皋、王贵,攻北门,佯攻;高宠作为机动,哪里战况不利,就支援哪里。” 各将领命。 杨再兴父子没有多余的话。 杨继周腰上还缠着绷带,邓州之战受的伤没好利索,但他没有说。 高宠对他不是主攻有些不满,但岳飞威信在此,他也只能接受,陆文龙和曹宁只是抱拳。 天刚蒙蒙亮,沉闷的战鼓声骤然擂响,如同催命的符咒,一下下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 “放!” 随着一声令下,宋军阵中,数十架抛石机与床子弩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绞盘声。 随即,无数石弹与铁箭带着呼啸的风声,如暴雨般砸向颍昌城头。 “轰!轰!咔嚓——!” 巨大的石弹砸在城楼之上,砖石崩裂,尘土飞扬。 金军的还击也紧随而至。 城头的投石机抛出巨大的火油罐与石块,瞬间砸碎了宋军推前的盾车,木屑纷飞,惨叫声起。 滚烫的火油泼洒在宋军阵前,瞬间燃起熊熊烈火,黑烟滚滚。 “杀——!” 随着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宋军步兵发出震天的怒吼。 壕桥被迅速推入护城河,搭起了一条条生死通道。 步兵们推着云梯、楼车,顶着如蝗的箭雨强渡。 城头金兵疯狂地浇下滚烫的金汁,推落滚木礌石,宋军前赴后继,尸骨在护城河边层层堆叠,鲜血染红了河水,又被烈火蒸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壕桥搭上了护城河。 几丈长的木板架在河面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步兵开始过河,扛着云梯,举着藤牌,朝城墙根底下冲。 城头的金兵往下扔滚木礌石,有的砸在藤牌上,藤牌裂了;有的砸在人身上,骨头断了,惨叫连天。 不断有人倒下,但更多的人冲过去。 云梯架上了城头,梯子顶端有铁钩,钩住城垛,士兵们开始往上爬,一手抓梯子,一手举藤牌,咬着牙,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岳飞在高坡上挥动令旗,面色冷峻,不断调整着攻势节奏。 南门方向,战况最为惨烈。 这里是金军防守的重中之重,也是杨氏父子选定的决死之地。 杨继周带着先登队冲在最前面。 他的双戟背在背上,左手抓云梯,右手举藤牌。 藤牌上钉了好几支箭,箭杆在眼前晃。 “放箭!砸死他们!”城头金兵嘶吼着,无数箭矢如飞蝗般落下。 箭石如雨点般落下,杨继周左手藤牌狂舞格挡,只听“咔嚓”一声,藤牌被重箭射碎,木刺扎入掌心。 他怒吼一声,弃了残牌,双手各持一柄短戟,如灵蛇般拨开射来的箭矢,身形如猿猴般蹿升。 “嗖——”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蓬血雾。 杨继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借着云梯的弹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死死扣住了城垛的边缘。 他爬上了城头。 左脚刚踏上城垛,一个金兵举着刀砍过来。 “挡我者死!”杨继周暴喝一声,双戟化作两道银光,率先发难。 左手戟架住那把刀,戟尖往上一挑,挑飞了金兵的刀,顺势捅进了那人的喉咙。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把尸体甩下城墙,翻身跳上了城头。 双戟在手,他冲进了金兵的人群里。 城头上的金兵密密麻麻,上万人挤在城墙上,前赴后继。 五名金军偏将已呈扇形围了上来。 这五人皆是金军中的精锐猛士,此刻见宋军竟有人敢独自登城,眼中皆露出嗜血的凶光。 第一人手持狼牙棒当头砸下,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 杨继周不避不闪,左戟向外一格,借着反震之力身形一旋,右戟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对方咽喉,顺势一挑,那金将连惨叫都未发出便仰面栽倒。 第二人使双刀斜劈,封住了杨继周的退路,刀法狠辣。 杨继周矮身滑步,贴着地面欺身而上,双戟交错一绞,只听“铮”的一声脆响,双刀被震飞,紧接着寒光一闪,那金将竟被拦腰斩断,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杨继周一脸。 紧接着,第三人长枪直刺,第四人挥舞战斧从侧翼包抄,配合默契。 杨继周侧身避开枪尖,左戟猛地拍碎枪杆,顺势反手一撩,割断了第四名使斧金将的脖颈动脉,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体喷着血泉向前冲了几步才倒下。 第五个金将是完颜图鲁的副将,手里提着一柄狼牙棒。 狼牙棒比前几个都大,棒头上的铁刺有手指那么长,在晨光下泛着蓝光。 杨继周刚杀了第四个,气还没喘匀,狼牙棒就砸过来了。 他来不及格挡,只能侧身避开。 狼牙棒擦着他的肩膀过去,铁刺划开了他的皮肉,血喷出来。 他咬着牙,右手戟刺向那金将的脖子。 那金将偏头避开,戟尖扎进了他的肩膀,扎穿了锁子甲。 他惨叫了一声,狼牙棒掉在地上。 杨继周的左手戟跟上,捅进了他的肚子,左右一搅,拔出。 那人跪在地上,捂着肚子,肠子从伤口里流出来。 五个金将,全死在他戟下。 周围的城头金兵被杀得胆寒,纷纷后退。 但金兀术亲自带着督战队压上来了。 金兀术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柄大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身后是几百个穿着铁甲的亲兵,手里举着刀,把后退的金兵往前赶。 “退者斩!” 后退的金兵被亲兵砍翻了好几个,脑袋滚落,血喷了一地。 剩下的只能转身往回冲。 金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杨继周围在中间。 他的身上又中了一刀,这一刀砍在腰上,铁甲被劈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白花花的骨头隐约可见,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 他没有低头看,左手戟刺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右手戟劈开了另一个金兵的脑袋。 他的左臂被一支箭射穿了,箭杆还插在肉里,血顺着箭杆往下流。 他咬着牙把箭拔了,箭头的倒刺勾出碎肉,疼得他浑身一颤。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没有擦,继续杀。 他的右腿被刀砍了一刀,皮肉翻开着,血顺着腿往下流,在地上印出一个一个的血脚印。 他杀了上百个金兵,金兵的尸体在他面前堆了一圈,垒成了一个小小的矮墙。 但金兵太多了,杀不完。 他的力气快用尽了,双戟越来越沉,胳膊抬不起来了。 每一次挥戟都要咬着牙,每一次刺出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杨再兴从云梯上爬上来。 滚金枪在手,他一枪挑翻了一个金兵,枪尖从那人的下巴穿进去,从头顶穿出来。 又一枪捅穿了另一个金兵的胸口,枪尖从后背穿出来,尸体甩出去,砸倒了后面三个。 他冲到杨继周身边,父子俩背靠背,杀退了围上来的金兵。 金兵的尸体在他们面前堆了一圈。 杨再兴的枪尖上挂着碎肉,枪杆全被血浸透了,滑得握不住。 “继周,撤!” 杨继周还想杀,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腿上的伤口还在冒血,裤腿被血浸透了,粘在腿上。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杨再兴一把扶住他,把儿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扶着儿子,一手提着枪,往云梯的方向退。 金兵追上来,杨再兴一枪捅穿一个。 一个金兵从侧面扑过来,他来不及转身,用枪杆扫过去,枪杆砸在那人的脑袋上,头骨碎裂,人栽倒。 他退到云梯边,把杨继周放在云梯上,自己挡在前面,一枪一枪地把追上来的金兵捅下去。 杨继周从云梯上滑下去,落地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几个亲兵冲过来,把他拖到盾车后面。 军医跑过来,蹲在他面前,用剪刀剪开他的衣服。 肩膀上、胳膊上、腰上、腿上,到处都是伤口。 左臂上有一个血窟窿,是箭射的,洞口还在往外冒血;右腿上有一道长长的刀伤,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呼吸急促。 “继周!继周!”杨再兴从云梯上滑下来,冲过来,跪在儿子面前。 他的手在发抖,不敢碰儿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杨继周睁开眼,看着父亲。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爹,我杀了五个金狗将军。” 杨再兴的眼眶红了。 他把儿子的手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陈军医把止血的药粉撒在伤口上,黄色的粉末被血冲掉,又撒,又冲掉。 杨继周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吱响,但没有叫。 他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流。 与此同时,北门方向突发异变。 金兀术见南门吃紧,竟孤注一掷,派大将完颜斡鲁率领三千铁浮屠重甲骑兵,从北门悄然杀出,企图偷袭宋军右翼,直捣岳飞中军。 大地在颤抖,三千铁浮屠排成方阵,人马皆披重铠,只露双眼,宛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墙,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冲出城门。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人心胆俱裂。 负责机动巡逻的高宠正欲回援,见铁浮屠冲来,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滔天战意。 他胯下那匹神骏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不安地刨动着地面。 “来得好!今日便拿你们祭枪!” 高宠单骑逆冲,手中那杆重达百斤的錾金虎头枪发出一声龙吟。 身后的骑兵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轰!” 两军相撞,高宠如虎入羊群。 錾金虎头枪带着千钧之力,每一枪刺出,必有一名铁浮屠连人带马被挑飞,厚重的铁甲在枪尖面前竟如纸糊一般。 他冲进了铁浮屠的阵中。 錾金虎头枪朝前一送,枪尖捅穿了一个铁浮屠的胸口,铁甲碎裂,枪尖从后背穿出来,带出一股血箭。 铁浮屠在他面前像纸糊的。 他的枪尖在人群中划出一道道银光,每一道银光都带走一条命。 铁浮屠的狼牙棒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高宠的枪在身前画了一个弧,格开两柄狼牙棒,枪尖又捅穿了一个金兵的喉咙。 又一个金兵从侧面冲来,狼牙棒砸向他的马腿,他一提缰绳,黑马前腿高高扬起,避开那一棒。 枪尖从上往下扎,扎穿了那金兵的头盔,脑袋碎了,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他的马被狼牙棒砸中了大腿。 马嘶鸣了一声,前腿一弯,栽倒在地。 高宠从马背上跳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錾金虎头枪还在手里。 他站在地上继续杀。 铁浮屠的骑兵围上来,他枪杆横扫,扫翻一个;枪尖直刺,捅穿一个。 金兵的马从他身边冲过,他侧身避开,顺手一枪扎在马肚子上,马倒了,背上的金兵摔下来,被他一枪结果。 高宠在铁浮屠阵中左冲右突,连挑八十余骑!枪尖早已卷刃,枪杆被鲜血染得通红。 金兵从未见过如此神力之人,胆气尽丧,阵型大乱。 完颜斡鲁大惊失色,刚想指挥变阵,高宠抢过一匹金军战马已杀到面前,一枪刺穿其肩甲。 完颜斡鲁惨叫一声,带着残兵狼狈逃回城中。 高宠胯下战马被流矢和狼牙棒砸死,他翻身落地,步战不退,直到金兵彻底逃回城内,才拄枪而立,大口喘息。 金兵溃了。 三千铁浮屠,被高宠一个人杀穿了阵。 金兵往城里跑,高宠追到护城河边,又捅翻了好几个。 他的黑马躺在不远处,死了,肚子上有一个大洞。 他一个人,杀了近百个铁浮屠。 而在东门与西门,战况同样胶着。 岳云在东门率部攀城,正欲跃上城头,一块巨大的滚木轰然砸下,正中他的肩甲。 岳云闷哼一声,口吐鲜血,从云梯上重重坠下,亲兵拼死将其救回时,肩甲已碎裂,肩膀一片青紫。 铁心兰跑来,用刀割开他的衣服,左肩膀一片青紫,肿得老高,铁甲的碎片嵌在肉里,血糊了一身。 “骨头断了没有?”她问。 岳云活动了一下右胳膊,疼得他龇牙咧嘴。 “还好,没断。” 铁心兰从腰间的药袋里掏出药粉,撒在伤口上。 药粉碰到血肉,疼得岳云额头冒汗。 她用手指把铁甲碎片从肉里抠出来,每一片都带出一股血。 岳云咬着牙,一声没吭。 她用绷带缠了几圈,勒紧了,血止住了。 “还能打吗?” “能。”岳云站起来,左胳膊抬不起来,但右手还能握锤。 他翻身上马,带着骑兵从东门撤了回去。 西门处,陆文龙与曹宁配合攻城。 陆文龙双枪如龙,连杀十余名金兵,但云梯被金兵合力推倒,他从半空跌落,摔伤了左臂。 曹宁的乌缨铁杆枪虽刺穿了一名金将的胸膛,却被数名金兵用钩镰枪死死钩住枪杆,险些被拖上城头,幸得陆文龙拼死相救。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将颍昌城头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暗红。 岳飞看着城头依旧飘扬的“完颜”大旗,以及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首,深吸一口气,挥动了令旗。 “鸣金——收兵!” 凄厉的铜锣声响起,岳家军各部有序撤退。 清点伤亡,此战宋军折损三千余人,伤者五千,杨继周、岳云、陆文龙等猛将均带重伤。 金军损失亦重,但城池未破。 传令兵吹响了号角。 宋军从城下撤回来,抬着伤员,拖着破损的盾车和云梯。 城头的金兵没有追,他们也被打怕了。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岳云裹着伤肩,强忍剧痛向岳飞抱拳道:“父帅,颍昌城高池深,金贼死志已决。我军强攻虽勇,但伤亡太大,非长久之计。儿有一策,不如改强攻为围困,断其粮道,困死金贼!” 岳飞看着满身是血却目光坚毅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沉声道:“云儿所言极是。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天。待伤好以后命杨再兴、杨继周父子率骑兵截断颍昌至开封的粮道,高宠、牛皋等负责围城,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此时,夜幕彻底笼罩了颍昌。 寒风卷着枯叶,在空旷的战场上打着旋儿,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 城头之上,金兀术负手而立,身后的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头受伤却依然咆哮的困兽。 城下,宋军撤退后的火把如长龙般蜿蜒,而颍昌城内却是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磨刀声和战马的嘶鸣,在冰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座孤城仿佛被抽干了生气,却又在绝望中凝聚起一股令人窒息的戾气。 金军上下皆知,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们已无路可退,唯有在这座铁桶般的城池中,燃烧尽最后一滴血,与岳家军不死不休。 帐外,夜色深沉,一场更持久、更残酷的绞杀战,才刚刚开始。 第70章 围城拉锯 岳家军只休整了两天。 颍昌城外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焦糊味。 初战的惨烈让双方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岳飞深知,颍昌不破,中原难安。 既然强攻受阻,那便换一种更残酷、更令人窒息的方式。 围城。 天刚微亮,宋军大营并未像往日那般拔营起寨,反而更加忙碌起来。 岳飞一声令下,数万宋军将士放下了云梯和盾车,拿起了铁锹与锄头。 “挖!给本将挖!”岳云忍着肩头的剧痛,亲自指挥土工作业。 岳云带着士兵们用五天时间挖出来颍昌城外的三道壕沟。 第一道离城墙两百步,第二道离城墙一百五十步,第三道离城墙一百步。 每道壕沟宽一丈,深八尺,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紧接着,无数夯土被运来,在壕沟之后筑起了一座座高耸的土垒。 土垒之上,数十架抛石机被重新架设,巨大的石弹早已堆叠如山,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城头,宛如死神睁开的眼睛。 与此同时,城外的官道上,一场猎杀正在上演。 杨再兴与杨继周父子二人,率领着三千背嵬军精锐骑兵,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插入了颍昌至开封的必经之路上。 “爹,前面有动静。”杨继周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右腿虽然还隐隐作痛,但眼中的杀气却比受伤前更盛。 杨再兴勒住战马,侧耳倾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金贼的运粮队,看来城里的完颜宗弼已经坐不住了。” 不多时,尘土飞扬,一支由五百辆粮车组成的庞大队伍缓缓出现,两侧有千余名金兵护送。 “杀!” 杨再兴一声暴喝,长枪一抖,率先冲入敌阵。 那杆芦叶滚金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枪出如龙,瞬间挑飞了领头的金兵百夫长。背嵬军骑兵紧随其后,铁蹄踏碎了金军的防线。 杨继周紧随父亲身后,他单手挥舞着双戟,虽然动作不如全盛时期那般灵动,却多了一份沉稳与狠辣。 他专门盯着粮车下手,双戟交错,瞬间斩断车轴,粮车轰然侧翻,白花花的大米与小麦倾泻一地,随即被战马踏进泥泞之中。 “点火!”杨再兴大喝。 火箭如雨点般落下,粮车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黑烟滚滚而起,直冲云霄,仿佛在向颍昌城内的金兀术宣告:你们的生路,断了。 颍昌城头,金兀术看着远处升起的浓烟,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狼牙棒狠狠砸在城垛上,碎石飞溅。 “岳飞!杨再兴!欺人太甚!”金兀术双目赤红,咆哮道,“传令完颜讹里朵,点齐三千铁骑,出城抢粮!务必击退宋军,夺回粮道!” 完颜讹里朵领命,率领三千骑兵冲出城门。 然而,他们刚冲出护城河,便陷入了杨再兴精心布置的口袋阵。 “金贼果然沉不住气。”杨再兴冷笑一声,长枪一指,“儿郎们,让他们有来无回!” 伏兵四起,箭矢如蝗。 完颜讹里朵还没来得及组织冲锋,就被杨再兴一枪刺中肩膀,他大吃一惊,在亲兵的拼死保护下拔马便回。 群龙无首的金军顿时大乱,被背嵬军冲杀得七零八落,丢下满地尸体,狼狈逃回城中。 这一战,不仅烧毁了金军仅存的存粮,更狠狠打击了金军的士气。 粮道断了的第三天,城里的金兵开始杀马了。 完颜讹里朵的三千骑兵出去,折了五百多,粮车一辆都没抢回来。 金兀术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宋军的营寨。 他的脸灰白,嘴唇发紫。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只吃一顿,马杀一半,马肉分给士兵。”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金兀术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南边宋军的土山。 土山一天比一天高,都快赶上城墙了。 宋军从土山上射箭,城头的金兵抬不起头。 土山是岳云想出来的法子。 他从城东的树林里调了一千士兵,白天挖土,晚上堆山。土山堆了一天,比城墙矮一丈;堆了两天,比城墙矮五尺;堆了五天,跟城墙一样高了。 土山上铺了木板,木板上站着弓弩手,端着神臂弓,居高临下朝城头射箭。 岳云站在土山顶上,望远镜看过去,城墙上金兵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哪个敌台上的金兵在换箭,哪个城垛后面的金兵在打瞌睡,全都看在眼里。 “放箭!” 弓弩手齐射,箭矢如蝗,射向城头。 城头的金兵被射倒了好几个,床子弩的射手换了三拨,都被射倒了。 金兵的投石机调整角度,朝土山砸过来。 石弹砸在土山上,泥土飞溅,但土山砸不垮。 岳云从土山上下来,走到西边去看壕沟。壕沟挖了三道,每道都有一丈宽八尺深。沟底插着木桩,木桩削尖了头,涂了毒。金兵如果掉下去,不死也得残。 “少将军,金兵从西门出来了!”一个斥候骑马跑过来,喘着粗气。 岳云站起来,翻身上马,往西门跑去。 西门城外,陆文龙与曹宁两位少年猛将,轮番上阵,在城下叫阵。 “金狗听着!你家陆爷爷在此,谁敢出来受死!”陆文龙手持双枪,立于城下,声音清越,传遍四野。 曹宁站在他旁边,乌缨铁杆枪杵在地上。 城头上的金兵不敢出来。 金兀术下令不许出战,谁出战砍谁的头。 但金兵被围了这么多天,士气低落,当兵的憋着火,当将的更憋着火。 完颜讹里朵的副将阿典那在城头上看着陆文龙,眼睛红了。 “我要出去宰了他!” 旁边的士兵拉住他,他不听。 他翻身上马,带着两百个亲兵冲出了西门。 吊桥放下来,城门开了,阿典那提着大刀冲出来。 陆文龙看见金兵出来了,兴奋异常。 他催马迎上去,一枪刺向阿典那的胸口。 阿典那侧身避开,大刀砍向陆文龙的马腿。 陆文龙一提缰绳,马前腿高高扬起,避开那一刀。 他的枪收回,又刺出去,这回刺的是阿典那的脖子。阿典那低头避开,枪尖擦着他的头盔过去,划出一道白痕。 两个人在护城河边打了十几个回合,阿典那的刀法不弱,但陆文龙的枪更快。 陆文龙虚晃一枪,阿典那举刀格挡,陆文龙的枪突然转了个方向,从下往上撩,枪尖扎进了阿典那的腋下。 阿典那惨叫了一声,大刀掉在地上,身体从马背上栽下去。陆文龙一枪结果了他。 城头上的金兵看见副将被杀了,又冲出来一队。 这回是完颜斡鲁的部下,一个叫蒲察的猛将,手里提着一柄铁槊。 他骑着马冲出城门,直奔陆文龙。 曹宁迎了上去。乌缨铁杆枪和铁槊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 蒲察的铁槊被震偏了,虎口裂了,血顺着槊杆往下流。 曹宁的第二枪紧接着刺过去,蒲察来不及格挡,枪尖扎进了他的胸口。 两个金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全躺在地上。 城头的金兵不敢再出来了。 宋军士气大振,欢呼声震天动地;而城头的金兵则一个个垂头丧气,眼中满是恐惧。 金兀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严令士兵死守,不许出战。 然而,饥饿比宋军的箭矢更可怕。 城内开始缺粮了。 起初是战马,接着是老鼠,最后连树皮草根都被挖尽。 士兵们饿得眼冒金星,连拿兵器的力气都没有。 军心浮动,怨声载道,甚至出现了逃兵。 “再这样下去,不用宋军攻打,我们自己就饿死了!”一名金军千夫长绝望地吼道。 金兀术拔出佩剑,当场斩杀了这名千夫长,冷冷道:“再有言退者,如此例!” 虽然暂时压住了阵脚,但金兀术心里清楚,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金军苦苦支撑之时,岳云却在中军大帐内,对着沙盘陷入了沉思。 “强攻伤亡太大,围困虽然有效,但旷日持久,若是金国援军赶到,我军将陷入被动。”岳云眉头紧锁,手指在沙盘上的城墙处轻轻敲击。 突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火药! 南宋时期不仅有火药,而且火药武器在这一时期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和实战应用,是火器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高峰。 前世作为一名军事爱好者,他对火药的配方和运用再熟悉不过。 虽然这个时代的火药还处于初级阶段,威力有限,但若是用来炸城墙…… “父帅!”岳云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转身看向正在查看军报的岳飞。 岳飞抬起头,看着儿子:“云儿,可是有了破敌之策?” 岳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父帅,儿有一计,可在一夜之间,夷平颍昌城墙!” 岳飞闻言,神色一凛:“细细说来。” 岳云将火药的配方、制作之法以及挖掘地道埋设火药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岳飞听罢,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这种闻所未闻的破城之法,实在太过惊世骇俗,若是失败,不仅浪费人力物力,更可能暴露我军意图。 “此计虽险,但若能成功,确可一举定乾坤。”岳飞沉吟片刻,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云儿,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务必隐秘行事,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得令!”岳云领命,眼中燃烧着必胜的火焰。 夜色深沉,颍昌城依旧死寂。 但在宋军大营的深处,一场足以改变战局的行动,正在悄然展开。 岳云亲自挑选了数百名精通挖掘的矿工,趁着夜色,在土山的掩护下,开始向城墙方向挖掘地道。 与此同时,杨再兴、杨继周父子依旧在城外游弋,切断一切试图进入颍昌的援军与粮草;陆文龙、曹宁则继续在城下叫阵,吸引金军的注意力。 金兀术站在城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隐隐感觉到,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向他收紧,而网的尽头,是毁灭的深渊。 “岳飞啊岳飞,你究竟在谋划什么?”金兀术喃喃自语,握紧了手中的狼牙棒。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寒风和远处宋军大营中隐约传来的挖掘声。 一场前所未有的破城之战,即将在颍昌上演。 第71章 地道惊雷 城东的树林很密,枝叶遮住了月光。 岳云蹲在树林深处,面前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用树枝和枯草盖着,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见。 五百个士兵排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铁锹和镐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 岳云把地图摊在地上,借着月光看最后一眼。 地道从树林里开始,往西挖,笔直地通向城墙。 全长一百二十丈,已经挖了九十丈,还差三十丈。 “下去,今天夜里,挖到城墙根底下。” 他先下去了。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两边的土壁上撑着木桩,木桩之间间隔三尺,顶部的木板压着木桩,防止塌方。 岳云弯着腰往前走,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地道里的空气很闷,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汗臭味。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到了最前面。 几个士兵正在挥镐刨土,土块掉下来,被后面的士兵用布袋装走,往后传。 “还有多远?” 领头的百夫长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少将军,按步子算,还有三十丈,但土质变了,比前面的硬,刨不动。” 岳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面前的土层。 土是夯过的,很硬,铁镐刨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城墙下面的地基是夯土,一层一层夯实的,比石头还硬。 他站起来。 “换凿子。一寸一寸地凿。” 士兵们换了凿子和锤子,两个人一组,一个扶凿子,一个抡锤。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地道里回荡,传不远,被土层吸收了。 凿下来的土块比鸡蛋还小,一锤下去只能凿掉一点点。 岳云蹲在旁边看着,在心里算时间。 照这个速度,三十丈至少要挖五天。 五天之后,金兵会不会发现?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几天? 然而,地下的工程远比想象中艰难。 第三天,地道内突然渗出了地下水。冰冷的泥水瞬间没过了脚踝,湿滑的泥土让原本就脆弱的支撑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不好!要塌方!” 一声惊呼传来,紧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 一段刚刚挖好的地道顶部骤然塌陷,数吨重的泥土瞬间倾泻而下,将三名正在作业的士兵埋在了里面。 “救人!快救人!”岳云闻讯,毫不犹豫地跳进泥泞的地道。 狭窄的空间内,空气稀薄,泥水混杂着血腥味。 岳云顾不上满身污泥,带头用手刨着泥土。 当那三名士兵被拖出来时,两人已经没了气息,仅剩的一人腿部被砸断,却还死死护着怀里的支撑木。 看着这一幕,岳云的眼眶湿润了。 他红着眼,对着周围有些动摇的士兵吼道:“弟兄们!这两条人命不能白死!颍昌不破,中原不复!我们每挖一寸,离胜利就近一寸!怕死的现在就可以出去,我不会治你们的罪,不怕死的,跟本将继续挖!” “挖!继续挖!”士兵们被激起了血性,吼声在狭窄的地道中回荡。 没有人退缩,所有人咬紧牙关,在黑暗中与死神赛跑。 就在地下工程如火如荼进行的同时,地面上的佯攻也达到了高潮。 为了彻底迷惑金兀术,岳飞下令在城南、城西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势。 “放!” 随着令旗挥动,数百架抛石机同时怒吼,巨大的火油罐和石弹如陨石般砸向城头。紧接着,箭楼被缓缓推至护城河边,密集的箭雨压制得金兵抬不起头。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宋军步兵嘶吼着向上攀爬,摆出了一副誓要破城的决绝姿态。 金兀术站在督战台上,看着城外如蚁附般的宋军,虽然心中焦虑,但也暗自庆幸:“岳飞终究还是只会强攻!传令,死守各门,尤其是南门,绝不能让杨再兴突破!” 金军的主力被死死钉在了南、西两面城墙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城东那片看似平静的树林下,一条死亡通道已经悄然打通。 就在佯攻最激烈的那个夜晚,一队神秘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宋军大营。 为首之人,正是苏瑾。 她一身劲装,风尘仆仆,身后押送着二十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沉重木桶。 “少将军,这就是你要的东西。”苏瑾翻身下马,指着那些木桶说道,“这是临安工匠连夜赶制的‘震天雷’火药,硫磺、硝石、木炭皆按最高比例配制,威力远胜寻常火药。只是……此物极不稳定,切忌撞击与明火。” “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被金军发现端倪?” “遇到几拨金兵的散兵游勇,被护卫打发了。”苏瑾把手里的马鞭插回腰间。 “你炸开城墙之后,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后面的仗,靠你们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岳云,活着回来。” 岳云郑重的点了点头。 他转身抚摸着那些冰冷的木桶,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 这就是他破城的底牌,也是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机会。 岳云深吸一口气,“传令,将这些火药小心搬运至城东地道口,不得有失!” 地道终于挖到了尽头。 透过薄薄的土层,甚至能隐约听到城墙上金兵巡逻的脚步声。 这里,正是颍昌城墙的正下方。 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岳云环视众将,沉声道:“火药已备,地道已通。但为了确保成功,引线不能太长,点燃后根本跑不出爆炸范围。我需要一名死士,进入地道,亲手点燃引线。”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张单程票,去的人,必死无疑。 “我去!” “少将军,我去!” 几名年轻校尉刚要起身,一个苍老却坚定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少将军,让我去吧。”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身材魁梧、满脸风霜的百夫长站了出来。 他叫赵柱,是杨再兴麾下的一名老兵,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下十几处。 “赵柱?”岳云认得他,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兵,打仗从不惜命。 赵柱走到岳云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少将军,我这条命,早该没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营帐,仿佛看向了遥远的北方:“我是河北真定府人,靖康之变那年,金狗屠村,我那天正好上山砍柴,躲过一劫。等我下山……只看见满村的尸骸,我爹、我娘、我婆娘,还有我那两个刚会叫爹的娃……全死了。” 赵柱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极力克制着:“我埋了他们,磕了三个头,就一路南下。我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杀金狗。这十二年来,我身上的伤疤添了十七处,手下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我,像块烂肉一样活到了今天。” 他猛地单膝跪地,虎目含泪:“少将军,让我去吧。能炸开这城墙,让咱们岳家军的弟兄冲进去多杀几个金狗,给我婆娘和娃报仇,我赵柱这条命,值了!” 帐内众将,无不动容。 岳飞更是眼眶微红,亲自走下帅位,端起一碗烈酒,双手递到赵柱面前。 “赵壮士,大宋江山,铭记汝功!”岳飞声音哽咽。 岳云也端起一碗酒,重重地碰了一下赵柱的碗:“赵大哥,若此战得胜,我必亲自护送你的灵位回真定,让你与家人团聚!” “好!好!”赵柱大笑三声,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少将军,替我多杀几个!”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营帐,背影决绝而悲壮。 地道深处,昏暗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刺鼻的火药气息。 赵柱带着四名辅助士兵,像负重的蚂蚁一样,将二十桶沉重的火药小心翼翼地堆放在城墙根基的承重处。 这些黑色的粉末,即将释放出毁灭一切的力量。 “赵大哥,最后一桶放好了。”一名年轻的辅助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有些发颤。 他看着赵柱,眼眶通红,几次欲言又止。 赵柱直起腰,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粗糙的大手在对方肩甲上留下一个泥印:“二娃,怕了?” “不怕!”二娃猛地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赵大哥,引线接好了。可是……这引线太短了,点了火根本跑不出去。要不,还是我去吧,您家里……” “傻小子。”赵柱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我家里没人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爹娘,还有婆娘孩子等着你们回去团圆。我赵柱活了半辈子,杀了一辈子金狗,今天能死在颍昌城底下,值了。” 他环视着这四个跟了他好几年的弟兄,目光变得无比柔和:“听着,你们马上往后撤,别回头,一直跑。跑出去告诉少将军,我赵柱没给他丢人!” 四名士兵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对着赵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向地道外退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狭窄的地道里,终于只剩下赵柱一人。 他看着那根长长的引线,又看了看头顶那厚重的城墙,仿佛透过土层看到了城墙上金兵惊慌失措的脸,也看到了千里之外那个早已荒草丛生的家。 赵柱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干硬的胡饼,那是他最后的口粮。 他盘腿坐在火药桶旁,就像坐在自家热乎乎的炕头上一样。 他慢慢地嚼着那块干粮,干涩的饼渣有些喇嗓子,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婆娘,娃儿们……我这就来陪你们了。这回,咱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他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引线。 “嗤——” 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地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柱没有闭眼,他挺直了脊梁,死死盯着那跳动的火花,嘴里轻轻哼起了一首河北老家的小调: “滹沱河水(那个)长又长, 岸边的杨柳(那个)排成行。 想你想得(那个)泪汪汪, 梦里头常回咱(那个)旧瓦房。 旧瓦房(那个)炊烟扬—— 等着你回来(那个)喝一碗热面汤—— 哎——嗨——哟——” 歌声苍凉而悠扬,在狭窄的地道里回荡。 他哼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未燃的午后,阳光洒在院子里,婆娘在织布,孩子们在追逐打闹,而他,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这一切。 火花越来越短,歌声却越来越响亮。 地面上,岳云站在土山上,死死盯着城墙。 “三、二、一……”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爆发,仿佛天崩地裂! 大地剧烈颤抖,颍昌城东的城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 紧接着,一段长达两丈宽的城墙在冲天的火光与浓烟中轰然崩塌! 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碎石与砖块,将附近的金兵瞬间撕成碎片。 爆炸产生的气浪甚至掀翻了宋军阵地前的一排盾车,所有人都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炸开了!城墙炸开了!” “杀啊——!!!” 岳云顾不得被震得流血的耳朵,举起双锤,声嘶力竭地怒吼。 早已蓄势待发的宋军主力,如决堤的洪水般向着那个巨大的缺口涌去。 然而,在那崩塌的城墙之下,在那烈火与废墟之中,再也没有了赵柱的身影。 爆炸的中心,一切都化为了齑粉。 只有一块烧焦的衣角,挂在半截断裂的木桩上,在烈火中随风飘荡。 岳云冲在最前面,经过那处废墟时,他勒马驻足,泪水夺眶而出。 他猛地挥锤,指向城内惊慌失措的金兵,发出了一声泣血的怒吼: “弟兄们!为了赵柱!为了死难的同胞!杀光金狗!!” “杀!杀!杀!” 岳家军的怒吼声响彻云霄,带着复仇的火焰,狠狠撞进了颍昌城的心脏。 岳云第一个冲进了缺口。 双锤在手,砸翻了第一个迎面冲来的金兵,锤头砸在脑袋上,头盔瘪了,人栽倒了。 高宠跟在他后面,錾金虎头枪捅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枪尖从后背穿出来。 五千骑兵从缺口涌进去,像潮水一样涌进了颍昌城。 第72章 血战颍昌 与此同时,城南与西门也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杨再兴手持芦叶滚金枪,宛如战神附体,率先登上了南门的云梯。 他身后的杨继周身缠绷带,左臂和右腿的伤口还没有痊愈,但他浑然不觉疼痛,双手紧握双戟,紧随父亲杀入城中。 父子二人并肩作战,所过之处,金兵如同割麦般倒下。 陆文龙、曹宁等猛将也各领一队,从南门、西门势如破竹地攻入。 城头的金军彻底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宋军的雷霆攻势炸懵了,阵脚大乱。 金兀术完颜宗弼站在督战台上,看着四下漏风的城池,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狼牙棒狠狠砸在城垛上。 他急调预备队,嘶吼着下令:“完颜图鲁、完颜斡鲁、完颜讹里朵,率亲兵给我堵住缺口!后退者,斩!” 然而,大势已去,岂是区区几名金将能够挽回的? 一场场惨烈至极的巷战,在颍昌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院落间全面爆发。 东街之上,烟尘弥漫。 岳云率领背嵬军一路平推,正迎面撞上了奉命前来堵截的金国悍将完颜图鲁。 完颜图鲁身高近丈,手持一柄重达八十斤的狼牙棒,见岳云不过是个年轻后生,狞笑一声,抡起狼牙棒便当头砸下,风声呼啸,势大力沉。 “找死!”岳云冷哼一声,不避不闪,双手举锤硬迎而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火星四溅。 完颜图鲁只觉双臂发麻,虎口震裂,心中大惊,没想到这看似单薄的宋将竟有如此神力。 岳云却借着反震之力,身形一转,双锤化作两道银色闪电,连环出击。 两人在狭窄的街道上展开了殊死搏杀,五十回合下来,周围的金兵根本不敢靠近。 完颜图鲁越打越是心惊胆寒,招式渐渐散乱。 就在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岳云眼中精芒暴射,左手锤猛然荡开对方的狼牙棒,右手锤顺势自下而上,狠狠砸在完颜图鲁的肩骨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完颜图鲁的肩胛骨瞬间粉碎,半边身子直接塌陷下去。 他惨叫一声,还未及倒地,岳云的左手锤已如泰山压顶般砸落,将其天灵盖生生砸碎。 一代金国悍将,就此毙命! 北街方向,同样是一场碾压式的屠杀。 高宠手持那杆重达百斤的錾金虎头枪,宛如地狱魔神。完颜斡鲁见势不妙,企图指挥亲兵结阵抵抗,但高宠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撞入金军阵中,錾金虎头枪化作一条咆哮的黑龙。 “噗!噗!噗!” 枪出如电,血花飞溅。高宠连刺十余名金兵,直逼完颜斡鲁面前。 完颜斡鲁吓得肝胆俱裂,转身欲逃,却被高宠一枪挑中了后心。 那百斤重的錾金虎头枪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竟将完颜斡鲁整个人凌空挑起,狠狠甩飞出去。“砰”的一声闷响,完颜斡鲁重重摔在冰冷的墙壁上,内脏碎裂,当场气绝。 而在城西的巷弄里,陆文龙与曹宁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 金将完颜讹里朵仗着人多势众,挥舞大刀向两人砍来。 陆文龙手持双枪,身形灵动如燕,双枪上下翻飞,将完颜讹里朵的大刀死死缠住,逼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完颜讹里朵全神贯注对付陆文龙时,曹宁悄无声息地从侧翼逼近。 他手中那杆乌缨铁杆枪稳如泰山,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找准时机,曹宁手腕一抖,乌缨铁杆枪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无比地从完颜讹里朵的肋下穿入,透胸而出。 完颜讹里朵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大口鲜血,颓然倒地。 至此,完颜图鲁、完颜斡鲁、完颜讹里朵三员金国大将,皆被岳家军斩杀于街头。 城墙之上,杨继周虽身负重伤,但眼中的杀气却愈发浓烈。 他带领着一队敢死之士,沿着城墙追杀溃退的金兵。 每走一步,他的伤口都在流血,但他的双戟却没有丝毫停滞。 双戟之上,早已沾满了黏稠的血肉,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用生命为大军扫清障碍。 随着三名主将的阵亡,金军的指挥系统彻底瘫痪。 金兀术见大势已去,知道颍昌再也守不住了。 他咬紧牙关,率领数千名最精锐的亲兵,从北门强行突围。 “放他们走?”杨再兴听闻金兀术逃跑的消息,顿时大怒,不顾身上的疲惫,率领数百背嵬军骑兵疯狂追击。 “金贼休走!留下命来!” 一声穿裂云霄的怒吼从颍昌城北门外炸响。 杨再兴一马当先,胯下战马四蹄翻飞,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死死咬住了金兀术突围的尾巴。 他手中那杆芦叶滚金枪在夜色与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芒。 金兀术坐在马上,听着身后如催命符般的马蹄声,吓得肝胆俱裂。 他回头望去,只见杨再兴单骑突入,竟硬生生地从数百名断后金兵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拦住他!快给本王拦住他!”金兀术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拼命抽打着坐骑向北逃窜。 数十名金国精锐亲卫见状,纷纷调转马头,结成一面人墙,企图用血肉之躯挡住这尊杀神。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早已杀红了眼的杨再兴。 “挡我者,死!” 杨再兴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借着冲锋的惯性狠狠撞入敌阵。 手中的芦叶滚金枪化作一条出海的毒龙,带起凄厉的风啸声。 “噗嗤!”第一道枪影闪过,一名金兵连人带甲被直接洞穿了咽喉,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挑飞到半空。 紧接着,杨再兴手腕翻转,枪身横扫,“咔嚓”几声骨裂的脆响,又有三名金兵的肋骨被生生扫断,狂喷着鲜血倒飞而出。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枪都直奔要害,枪尖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身。 不过眨眼之间,十数名试图阻拦的金军精锐便化作了冰冷的尸体。 但金兀术的亲兵毕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卒,见同袍惨死,非但没有溃散,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两柄沉重的骨朵一左一右向杨再兴砸来,另一侧,三根长枪同时刺向他的战马。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杨再兴展现出了惊人的武艺与胆识。 他不退反进,身子猛地在马背上一伏,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骨朵的致命一击,随后左手探出,一把攥住了一根刺来的长枪,借力将那名金兵连人带枪扯到了马前,右手顺势挥动芦叶滚金枪,如同抡起一根烧火棍般,将那金兵的头颅砸得粉碎。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这个疯子!”剩余的金兵看着眼前这犹如修罗降世般的场景,终于崩溃了,惊恐地向两侧散开。 杨再兴乘胜追击,一路砍瓜切菜般又斩杀了二十余名追兵,硬是杀出了一条长达百丈的血胡同。 他浑身浴血,宛如从血池地狱中捞出的魔神,身上的铠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然而,就在他即将追上金兀术的那一刻,前方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原来金兀术为了保命,竟不惜牺牲自己殿后的最后一支重甲骑兵,将他们像铁桩一样钉在了官道上,死死卡住了狭窄的地形。 战马再也无法提速,而四周涌上来的金兵越来越多,密不透风的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杨再兴虽然勇冠三军,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战马也被射中了数箭,步伐渐渐沉重。 “杨将军!不能再追了!前面有埋伏!”副将拼死冲到杨再兴身边,大声劝阻。 杨再兴勒住缰绳,望着前方已经消失在黑暗中的金兀术大纛,气得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震得虎口发麻。 他不甘心地仰天长啸,那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遗憾与悲愤,在空旷的原野上久久回荡。 “传令下去,停止追击!打扫战场,回城复命!” 中午时分,随着最后几声零星的抵抗声消失,颍昌城内的金兵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这座中原重镇,终于重新回到了大宋的怀抱。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没有在岳家军中蔓延开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胜利的代价是什么。 岳云没有去接受百姓的欢呼,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城东那片废墟前。 这里曾是地道所在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 他在废墟中跪了下来。 “赵大哥……赵大哥……” 终于,他找到了那块烧焦的衣角。 岳云紧紧攥着那块衣角,将它贴在胸口,眼泪如决堤般涌出,仰天长哭。 周围的士兵们见状,纷纷停下脚步,脱下头盔,在废墟前低头默哀。 这些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此刻无不红了眼眶。 下午,岳飞身着素服,缓缓步入颍昌城。 他看着满目疮痍的街道和堆积如山的尸体,眼中满是悲悯与感慨。 他立刻下令掩埋敌我双方的尸体,安抚受惊的百姓。 随后,他独自走到城墙的那个巨大缺口处,望着城外苍茫的大地,久久无言。 次日清晨,知府衙门内被临时改作了灵堂。白幡飘摇,香烟缭绕。正中摆放着赵柱的牌位,两旁则是此次攻城战中牺牲的无数袍泽。 岳飞亲自点燃三炷清香,插在香炉中,深深拜了下去。 岳云、杨再兴、高宠、陆文龙、曹宁等众将依次上前,神色肃穆地敬香。 临行前,岳云将装有赵柱遗物的骨灰坛小心翼翼地绑在马背上,准备亲自护送回其家乡真定府安葬。 岳飞拍了拍岳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云儿,去吧。记住,赵柱不是一个小卒子,他是咱们大宋的脊梁。只要这样的脊梁还在,我汉家江山,就永远不会亡。” 岳云含泪抱拳:“父帅放心,孩儿一定将他风光厚葬!” 送走岳云后,岳飞升帐议事。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将领,沉声道:“颍昌虽破,但金兀术逃回了开封,那里才是金贼在中原的最后根基。下一步,我军剑指汴京!众将听令,即刻休整,准备再战!” “末将愿往!”众将齐声请战,士气高昂,直冲霄汉。 傍晚时分,岳飞安顿好一切,重新回到了颍昌城头。 夕阳如血,将天际染得一片通红。 他迎着凛冽的北风,遥望着北方开封的方向。 金兀术虽然逃了,但他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那座繁华的都城里,还有更多的阴谋与强敌在等着他们。 第73章 拒议和,誓捣黄龙 颍昌城破的捷报,如同一阵席卷中原的狂风,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 然而,对于岳家军而言,短暂的欢呼之后,是更为沉重的肃杀之气。 颍昌虽克,但金国在中原的真正心脏——东京开封府,依然像一头盘踞在北方的巨兽,冷冷地注视着这支南来的虎狼之师。 颍昌城内,原本繁华的知府衙门如今已被改建为岳家军的临时统帅部。 大堂之上,岳飞身披战甲,大步流星地走上帅位,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肃立的众将。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大堂内回荡:“将士们,颍昌一战,我们打出了大宋的威风,让金贼见识了我岳家军的铁骨!但这还远远不够!金兀术虽败退开封,却仍是心腹大患。今日升帐,便是为了部署下一步的大计——挥师北上,直逼东京!” 随着岳飞的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巨大沙盘被缓缓揭开。 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从颍昌到开封的路线,以及沿途的重镇、河流与关隘。 “开封乃四战之地,城池坚固,金兀术在此囤积了重兵。”岳飞拿起一根木棍,重重地点在沙盘上开封的位置,“此次进军,不可有丝毫轻敌。岳云、杨继周,你二人率前军为先锋,即刻拔营,沿官道稳步推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务必拿下尉氏县作为我们的‘制胜之地’;再兴、高宠,你二人率领中军与踏白军,负责护佑粮道,清扫两翼残敌;陆文龙、曹宁,你们领游奕军化整为零,深入开封外围,切断金军与河北的联系。其余各部,随我主力随后压上!” “得令!”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熊熊的战意,那是对收复故土的极度渴望。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东京开封府内,却是另一番愁云惨淡的景象。 金兀术一路狂奔,逃进开封城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亲兵扶住了他。 他推开亲兵的手,抬头看了一眼开封城,城头上金兵的旗帜在晨风里耷拉着,旗面上的女真文字看不太清,他攥紧了拳头,走进了城门。 身后的溃兵稀稀拉拉地跟上来,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拄着枪一瘸一拐。 五万守军,活着回来的不到两万。 完颜图鲁死了,完颜斡鲁死了,完颜讹里朵也死了,他的手里已经没有多少兵了。 开封城里的守军加起来不到五万,都是退下来的残兵,士气低落,身上带着伤,眼睛里全是血丝。 有人在街边坐着喘气,有人靠着墙根睡觉,有人抱着枪发呆。 金兀术从他们身边走过,都没有人起身给他行礼。 他回到旧龙德宫(即宋徽宗退位后的旧居),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羊肉汤,汤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 他没有喝,也没有叫人换一碗。 他坐在那里,双手撑着桌面,盯着墙上的地图。 开封往北是黄河,往南是颍昌,往东是徐州,往西是洛阳。 岳飞在颍昌,韩世忠在徐州,吴玠在洛阳。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开封被围在中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着,从开封到上京,从上京到开封,来来回回划了好几遍。 “岳飞……岳飞啊!”金兀术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案几上,将上面的茶盏震得粉碎,“我起北方以来,未有如今日屡见挫衄!这岳家军,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哀叹的时候。 颍昌一失,开封的南大门洞开,岳家军的铁骑随时可能兵临城下。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惧,立刻下令收拢残兵败将,同时紧急调集十万大军驻扎于开封西南的朱仙镇,企图依托那里的地形负隅顽抗。 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他在中原经营多年的防线正在全面崩溃。 黄河南北数十万忠义民兵纷纷举起“岳”字旗,响应岳飞的号召,四处袭扰金军的补给线。金兀术深知,单凭开封城内的兵力,根本挡不住岳家军的雷霆一击。 无奈之下,他只能放下所有的骄傲,连夜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燕京,向大金皇帝完颜亶求援。 数日后,燕京皇宫内,大金皇帝完颜亶看着手中的密奏,眉头紧锁。 颍昌大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朝廷,朝野上下震动不已。 主战派固然愤怒,但主和派更是借机生事,认为继续打下去只会拖垮大金的国力。 经过一番权衡,完颜亶做出了一个决定:一边派遣援军南下,一边派遣密使前往宋营和临安议和。 于是,一队衣着光鲜的金国的使者骑着快马,日夜兼程,从汴京赶到临安。 赵琢在垂拱殿接见了他。 使者跪在地上,双手举着国书。 “大金皇帝陛下愿意与贵国议和,割让黄河以南之地,向贵国称臣,每年纳贡白银五十万两、绢五十万匹。只求贵国退兵。” 赵琢接过国书,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他看着使者,脸上没有表情。 “回去告诉完颜亶,岳飞的大军已经到开封城下了。他要议和,去跟岳飞议和。” 使者的脸色变了。“陛下——” “退下。” 使者被内侍带了出去。 赵琢一个人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叩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临安城的天,很蓝,云很白。 他想了一会儿,走回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岳飞的,只有几个字。 “金国遣使议和,朕已拒之。卿只管打,打到开封,打到黄河,打到黄龙府。” 与此同时,一队金国使者,带着丰厚的礼物与完颜亶的亲笔国书,直奔岳飞的大营而来。 此时的岳飞,正站在颍昌城头,望着北方的天空出神。 秋风猎猎,吹动着他的披风。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报——!”一名斥候飞奔上城头,单膝跪地禀报道:“大帅,金国使者抵达营外,声称奉大金皇帝之命,前来与大宋议和,并带来了大量金银珠宝作为诚意!” 站在一旁的参议官李若虚闻言,冷笑一声:“金贼这是怕了!他们以为用些黄白之物,就能让我大宋将士停下收复河山的脚步吗?” 岳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转身走下城墙,来到了中军大帐。 片刻后,那名金国使者趾高气昂地走进了大帐。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位满脸堆笑、急于求和的宋朝将领,却没想到,迎接他的是岳飞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下官奉大金皇帝陛下旨意,特来与大宋商议两国盟好之事。”金国使者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道,“只要大宋愿意罢兵息戈,我大金愿意归还部分土地,并每年奉上岁币银绢五十万匹两。此外,我大金皇帝还特意备了一份厚礼,送给岳元帅个人,以表敬意。” 说着,他挥了挥手,几名随从抬上了几个沉甸甸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金光闪闪的黄金与璀璨夺目的珠宝。 然而,面对这些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财富,岳飞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端坐在帅位上,宛如一尊不怒自威的神明。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岳飞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大宋的江山,是用无数将士的鲜血换来的,不是用来做交易的筹码!你们金贼撕毁和约,兴兵犯境,屠我百姓,掠我财物,此仇不共戴天!如今我军势如破竹,中原指日可定,你们不思悔过,竟还想用这等卑劣的手段来拖延时间,简直是痴心妄想!” 金国使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岳、岳元帅,这可是两国邦交的大事,您……您可要三思啊!” “三思?”岳飞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一股凛然的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帐,“我岳飞此生,只知精忠报国,不知妥协退让!只要我岳家军还有一兵一卒,就要打到金贼老巢,迎回二圣,收复所有失地!你滚吧!再敢踏入我大营半步,休怪本帅刀下无情!” “你……”金国使者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多留半句,连那些黄金珠宝都顾不上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大营。 看着使者狼狈逃窜的背影,岳飞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帐内的众将。 “弟兄们,金贼的阴谋已经破产了。”岳飞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庞,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豪情与决绝,“他们越是害怕,就越说明我们已经触碰到了他们的软肋!这一次,我们要乘胜追击,不给金兀术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北方的苍穹,大声吼道:“今次杀金人,直捣黄龙府,当与诸君痛饮!!” “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 “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 大帐内外,数万岳家军将士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怒吼声。这声音穿透了云层,震撼了大地,仿佛要将这二十年来汉人所受的屈辱与压抑全部宣泄出来。 次日清晨,伴随着初升的朝阳,岳家军再次踏上了北上的征程。 这一次,他们没有回头路。 前方,是巍峨的开封城,是金兀术最后的堡垒,也是通往彻底胜利的必经之路。 而在距离开封四十多里的尉氏县,岳云率领的前锋部队已经成功扎下了大营。 这里地势开阔,进可攻,退可守,正是扼制开封咽喉的绝佳位置。 当岳家军的主力陆续抵达尉氏县时,整个中原的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金军在开封外围的据点被逐一拔除,黄河以北的忠义民兵也完成了集结,只等岳飞一声令下,便要渡河南下,配合大军夹击开封。 夜幕降临,尉氏县的宋军大营内灯火通明。 岳飞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抚摸着开封的位置。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赵柱走向地道中的决绝,浮现出那些为了收复河山而倒在血泊中的年轻面孔。 “父帅,在想什么?”岳云安葬完赵柱归来,走进大帐,轻声问道。 岳飞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成长为顶天立地男子汉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慈爱。 “云儿,你觉得我们还能走多远?”岳飞轻声问道。 岳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只要能收复中原,哪怕走到天涯海角,孩儿也愿追随父帅!” 岳飞笑了,笑得无比畅快。 他拍了拍岳云的肩膀,说道:“好!有你这句话,为父就放心了。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出击,目标——开封!” “遵命!” 第74章 决战朱仙镇(一) 朱仙镇,这座位于开封西南的重镇,此刻正被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所笼罩。 对于大宋而言,朱仙镇不仅仅是一个地名,它是通往故都开封的最后一道门户,是直捣黄龙府、洗雪靖康之耻的必经之路。 而对于金国来说,这里则是他们留在中原最后的立足点。 一旦朱仙镇失守,开封城将无险可守,金兀术完颜宗弼苦心经营多年的中原防线将彻底土崩瓦解。 因此,这一战,避无可避。 正午的骄阳悬在头顶,将大地烤得滚烫。 金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战马嘶鸣。 金兀术完颜宗弼站在中军帅旗之下,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颍昌的惨败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丝毫退缩。 “传令下去,全军收缩,死守朱仙镇!”金兀术的声音沙哑而决绝,“将我大金的十五万精锐,全部调集于此!铁浮屠、拐子马,尽数列阵!今日,本太子要在这里,将岳飞和他的岳家军,彻底埋葬!” 风从北方呼啸而来,带着太行山脉的苍凉与黄河岸边的肃杀。 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平原上,两支在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军事力量,终于迎来了宿命般的碰撞。 岳家军主力,在经历了连日来的急行军与连番恶战后,终于抵达了这片注定要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放眼望去,正北方,金军大营连绵数十里,如同一条横亘在大地上的黑色巨蟒。 营盘重重叠叠,鹿角交错,拒马森严。 漫山遍野的金军战旗遮天蔽日,将夕阳的余晖切割得支离破碎。 完颜宗弼(金兀术)这一次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他放弃了所有的外围据点,将他在中原能够调动的最后一丝力量——整整十五万精锐,全部收缩到了朱仙镇。 这是一头被逼入死角的猛虎,正张开獠牙,等待着最后的撕咬。 岳家军中军帅旗之下,岳飞立马横枪,身披那件标志性的银白鱼鳞甲,在夕阳下折射出冷冽而神圣的寒光。 他面沉如水,目光如炬,透过漫天的尘土,死死盯着那黑压压的金军大阵。 在他的身后,岳云、高宠、杨再兴、杨继周、陆文龙、曹宁六大猛将一字排开,人人甲胄鲜明,杀气腾腾,如同六尊守护神祗,拱卫着那杆绣着“岳”字的帅旗。 “元帅。”张宪策马而来,脸色凝重,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下达军令而略显沙哑,“探马回报,金贼此次倾巢而出,毫无保留。正面阵中,全是披挂双层重甲的‘铁浮屠’,每三匹马以皮索相连,宛如移动的钢铁堡垒;两翼则是号称‘常胜’的‘拐子马’,机动灵活,随时准备包抄。除此之外,金兀术还将他在燕云十六州搜刮的十多万汉儿军、签军全部填入了阵中,以此消耗我军锐气。敌众我寡,且敌军已无退路,这一仗,恐将是我军出征以来最惨烈的一战。” 岳飞微微眯起双眼,手中的沥泉神枪轻轻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那是对敌人的蔑视,也是对胜利的渴望。 “金兀术这是要孤注一掷,妄图在此一举击溃我军主力。” 岳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众将的耳中,“他以为凭这些铁乌龟和人数优势就能吓住我岳家军?他以为退守朱仙镇就是固若金汤?哼,他错了。这里,将是他完颜宗弼的葬身之地!” 说到此处,岳飞猛地勒转马头,环视三军。 数万岳家军将士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位大宋的中流砥柱身上。 “传令!”岳飞猛地一挥手,声音如洪钟大吕,瞬间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响彻三军,“全军听令,背水列阵!” 这道命令一出,全军震动。 背水列阵!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户计! 身后便是滚滚黄河水,是无路可退的绝境。 只有向前杀出一条血路,才能活命;只有击溃眼前的强敌,才能回家!这不仅仅是一个战术部署,更是一种誓死决战的意志宣告。 战鼓雷动,岳家军迅速变换阵型。 原本的行军队列如同流水般散开,又迅速凝固成坚不可摧的磐石。 最中央,是岳飞亲自统帅的中军,也是岳家军最核心的精锐——背嵬军。 这八千背嵬军将士,人人手持长刀重斧,眼神坚毅如铁,他们是岳家军的獠牙,是撕碎敌人防线最锋利的尖刀。 而在中军两侧,四杆巨大的帅旗迎风招展,旗下分别是四员当世无双的猛将: 左翼先锋,乃是神力盖世的高宠。 他胯下马换成了一匹西域进贡的宝马,此刻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高宠手中那杆碗口粗的錾金虎头枪斜指苍穹,枪尖在夕阳下闪烁着嗜血的红光。 他那双铜铃般的虎目中,燃烧着对战斗的狂热渴望。 左翼副将,是白马银枪的杨再兴。他一身白袍胜雪,银枪如龙,虽未出阵,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凛冽杀气,已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右翼先锋,是年轻气盛、双戟无敌的杨继周。 作为杨家将的后人,他继承了祖辈的英勇与韬略,手中的双铁戟寒光凛凛,誓要在此战中扬名立万。 右翼副将,则是那员威震蛮邦的陆文龙。 双枪在手,快如闪电,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金军士气的一种打击。 此外,曹宁统领游奕军策应两翼,岳云则率领八百背嵬军骑兵作为机动预备队,紧随岳飞身后。 “咚!咚!咚!” 金军阵中,沉闷的战鼓声终于响起。 那鼓声沉重而压抑,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随着鼓声,金军大营的辕门缓缓打开。 大地震颤,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由远及近,声势骇人。 只见金军阵前,三千名身披双层重甲的“铁浮屠”重骑兵缓缓而出。 他们连人带马都被厚重的铁甲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眼与马蹄。 战马之间以坚韧的皮索相连,三马为一组,如同一堵无法撼动的钢铁城墙,缓缓向前推进。 而在铁浮屠的两侧,数万“拐子马”轻骑兵如两柄巨大的弯刀,呈扇形散开,马蹄翻飞,尘土飞扬,随时准备从侧翼包抄,将岳家军绞杀。 金兀术完颜宗弼骑着那匹名为“闪电”的宝马,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走出大阵。 他身穿金漆龙纹甲,头戴金盔,手持狼牙棒,那张原本白皙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狰狞与疯狂。 “岳飞!”金兀术纵马出阵,指着对面的宋军大营狂笑,“你欺人太甚!步步紧逼,竟敢追到朱仙镇!你以为我退守此处是怕了你?哼,本太子是要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铜墙铁壁!今日,这朱仙镇便是你的葬身之地!待我踏平你的营盘,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以祭奠我大金战死将士的在天之灵!” 金兀术的声音运足了内力,在旷野上回荡。 面对金兀术的挑衅,岳家军阵中一片死寂。 没有怒吼,没有谩骂,只有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这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加可怕。 岳飞策马缓缓走出阵列,来到两军阵前。他神色淡然,目光扫过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铁浮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完颜宗弼,”岳飞的声音清越而冷冽,“你穷兵黩武,侵我疆土,杀我百姓,罪恶滔天。今日,本帅便在此地,替天行道!你那所谓的铁浮屠,不过是些缩在壳里的乌龟;你那十五万大军,不过是些待宰的羔羊!本帅在此立誓,不破朱仙镇,誓不还师!待本帅斩下你的狗头,定要祭奠中原无数冤魂!” “气煞我也!”金兀术被岳飞这番话气得哇哇大叫,脸色涨成猪肝色,“岳飞,休要逞口舌之利!全军听令,铁浮屠压上!给本太子踏平宋军!” “杀!杀!杀!” 金军阵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咆哮。 那三千铁浮屠开始加速,沉重的马蹄声汇聚成滚滚闷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大地仿佛在呻吟,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力。 “弓弩手准备!”岳飞面无表情,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得令!” 岳家军阵前,数千名神臂弓弩手迅速蹲下,强弩上弦,箭头在夕阳下闪烁着幽蓝的寒光——那是淬了剧毒的标志。 “高宠、杨再兴!”岳飞猛地一挥手,“你二人率左翼,待铁浮屠靠近,便给我狠狠地凿穿它!杨继周、陆文龙,你二人率右翼,防备拐子马包抄!岳云,随我居中策应!” “末将领命!”六大猛将齐声应诺,声音如炸雷般响亮。 高宠一马当先,胯下白龙马发出一声长嘶。 他手中那杆錾金虎头枪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他看着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铁浮屠,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兴奋。 “痛快!这才像样!”高宠狂笑一声,“岳帅,末将今日便用这满地的金贼,为您祭旗!” 杨再兴银枪一摆,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金军阵中那面金兀术的帅旗:“元帅有令,破阵杀敌!杨再兴,定不辱命!” 杨继周与陆文龙亦是战意高昂,双戟双枪并举,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入敌阵。 两军相距五百步。 金军的铁浮屠速度越来越快,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一支普通的军队瞬间崩溃。 “三百步!” “二百步!” “放箭!” 随着岳飞一声令下,岳家军阵前瞬间腾起一片黑色的箭云。 数千支利箭带着尖锐的啸音,如同蝗虫般扑向金军。 “叮叮当当!” 箭矢射在铁浮屠厚重的铠甲上,大多被弹开,只有少数射中了战马的眼睛或甲胄的缝隙。 但这并未阻挡铁浮屠的脚步,他们依旧如同钢铁洪流般碾压而来。 “一百步!” “起!” 岳家军阵前的绊马索突然拉起,前排数十匹战马悲鸣着栽倒,连环马阵顿时出现了一丝混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岳飞手中沥泉枪猛然前指:“全军突击!杀!” “杀!杀!杀!” 压抑许久的岳家军终于爆发了。 高宠、杨再兴、杨继周、陆文龙四员猛将如同四颗出膛的炮弹,带着各自麾下的精锐骑兵,狠狠地撞向了那黑色的钢铁洪流。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 朱仙镇决战,正式拉开帷幕。 此时的战场上,喊杀声震天动地,金戈铁马的撞击声此起彼伏。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是正义与邪恶的终极对决。 岳飞站在中军高台之上,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那片血与火的海洋。 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而金兀术,也将在这朱仙镇,迎来他军事生涯的终点。 第75章 决战朱仙镇(二) “杀!杀!杀!” 金兵狂吼着,挥舞着狼牙棒和骨朵,狠狠砸向岳家军。 “顶住!给老子顶住!” 岳家军前排士兵怒吼着,举起盾牌死死顶住。 金属撞击的巨响震耳欲聋,盾牌瞬间凹陷,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长刀流淌。 但无一人后退,因为身后便是元帅,便是大宋的江山! 就在两军短兵相接、绞杀成一团的瞬间,岳家军两翼突然杀声震天。 “金贼休狂!高宠在此!” 一声暴喝如九天惊雷炸响。 只见左翼阵中,一员虎将胯下白龙马,手中錾金虎头枪,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直刺金军左翼拐子马! 高宠杀红了眼,他根本不屑于花哨的招式,手中那杆碗口粗的长枪带着万钧之力,每一枪挥出,必有一名金兵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 他就像一尊从地狱杀出的修罗,在拐子马阵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而在右翼,杨再兴、陆文龙、曹宁三将亦是各展神威。 “金狗看枪!”杨再兴一声厉喝,芦叶滚金枪化作漫天枪影,专挑金兵咽喉与面门。 他身形如电,在敌阵中穿梭自如,枪尖寒芒闪烁,瞬间便挑翻了十余名金兵。 陆文龙双枪并举,快如疾风骤雨,金兵还未看清他的动作,咽喉便已被洞穿。 曹宁手持乌缨铁杆枪,沉稳如山,每一枪刺出都势大力沉,直接将金兵挑飞半空。 然而,正面的铁浮屠实在太强。 尽管岳家军拼死抵抗,但那钢铁洪流依旧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岳家军中军的防线开始出现动摇,数名士兵被金兵的狼牙棒砸得骨断筋折,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好!中军危急!”岳飞眉头紧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岳飞猛地抽出背后的神臂弓,搭上一支特制的破甲重箭。 他深吸一口气,双目微闭,仿佛在感受着风的流向,感受着战场的脉搏。 “金兀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岳飞猛地睁开双眼,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崩!” 一声脆响,那支重箭带着刺耳的啸音,越过数百名士兵的头顶,精准地射向金军阵后的一名金将。 那金将正是负责指挥铁浮屠冲锋的千夫长,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箭矢便已贯穿了他的咽喉,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岳飞手中的神臂弓连珠箭发,箭箭不离金军指挥将领的咽喉。 短短片刻,金军后方的数十名指挥官纷纷落马。 失去了指挥的铁浮屠阵型开始混乱,前后脱节。 “就是现在!”岳飞大喝一声,“背嵬军,出击!” 早已蓄势待发的岳云,猛地一夹马腹,手中一对八棱梅花亮银锤舞得呼呼作响,率领背嵬军骑兵,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插入了金军铁浮屠的阵中! “挡我者死!”岳云怒吼着,双锤砸下,一名金兵连人带马被砸得粉碎。 紧接着,杨继周也率领一支精骑从侧翼杀出,双戟翻飞,如银蛇乱舞,将靠近的金兵绞杀成片。 两军混战在一起,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汇聚成一片死亡的交响乐。 鲜血染红了黄沙,尸体堆积如山。 金兀术在中军高台上看到这一幕,气得哇哇大叫:“岳飞!岳飞!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猛地抽出金刀,指向岳飞:“传令!将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去!给我踏平岳家军!” 金军大营再次涌出数万生力军,疯狂地扑向岳家军。 岳飞面色不变,手中沥泉神枪一指:“全军听令!有进无退!杀!” 岳家军士气大振,在六大猛将的带领下,如同铜墙铁壁般死死挡住了金军的疯狂反扑。 高宠越战越勇,一枪挑飞一名金将,大笑道:“痛快!痛快!金贼不过如此!” 杨再兴浑身浴血,长枪早已染成了暗红色,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厉声喝道:“弟兄们!杀光金狗,还我河山!” 陆文龙双枪如龙,在敌阵中杀了个七进七出,金兵闻风丧胆。 曹宁沉稳如山,每一枪刺出都带走一条性命。 岳云更是如同虎入羊群,双锤所过之处,金兵纷纷辟易。 杨继周紧随其后,双戟挥舞,将企图围攻岳云的金兵一一斩杀。 两军在这片焦土上疯狂厮杀,从正午杀到黄昏。 金军的尸体堆积如山,几乎挡住了铁浮屠冲锋的道路。 而岳家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 但岳家军没有一个人退缩。因为他们知道,身后便是家园,便是父母妻儿。他们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金兀术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 他引以为傲的铁浮屠,他纵横天下的拐子马,在这群不要命的宋军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脆弱。 “难道……真的要败了吗?”金兀术喃喃自语,手中的金刀微微颤抖。 此时,岳飞立于阵前,浑身浴血,宛如一尊战神。 他手中的沥泉神枪直指金兀术的中军大旗,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 “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 岳家军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两军在旷野上混战在一起。 铁浮屠的狼牙棒砸在背嵬军的盾牌上,盾牌碎了;背嵬军的麻扎刀砍在铁浮屠的马腿上,马倒了。 双方杀红了眼,谁也不退。 右翼的杨再兴被金兵的拐子马缠得脱不了身。他的枪快,但金兵太多了。 他杀了十几个,又涌上来几十个。他的身上中了一箭,扎在左肋上,箭杆晃来晃去。他没有拔,继续杀。 杨继周从后面冲上来,双戟在手,替他挡住了左边的金兵。 “爹,你受伤了!” “不碍事。”杨再兴一枪捅穿了一个金兵的喉咙,又一枪捅穿了另一个。“你回去,别管我。” 杨继周没有回去。 他冲进金兵的拐子马阵中,双戟左右开弓,左手戟刺穿一个,右手戟劈翻一个。 金兵的拐子马被他杀得胆寒,开始后退。 杨再兴趁机从金兵的包围圈里冲了出来,带着骑兵往宋军阵中撤退。 左翼的高宠也被金兵的拐子马缠住了。 金兵知道他勇武无双,根本不靠近,他们用箭射他。 高宠的身上中了两箭,一箭扎在肩膀上,一箭扎在胳膊上。 他咬着牙把箭拔了,血喷出来,他连看都没看,继续厮杀。 金兵被他杀得不敢靠近,远远地围着。 高宠趁金兵后退的空隙,带着骑兵从金兵的包围圈里冲了出来。 太阳偏西了。 金兵的铁浮屠被背嵬军缠住了,拐子马被高宠和杨再兴打退了,步兵被宋军的步兵堵住了。 金兀术在中军高台上看着自己的阵线,他的脸色铁青。 他的十五万大军,打了一整天,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宋军的损失也不小,但他们的阵线没有动摇。 “鸣金收兵。” 退兵的号角声响了。 金兵听见号角声,开始往回撤。 铁浮屠先撤,拐子马跟着撤,步兵最后撤。 宋军没有追,他们也累了。 岳云从铁浮屠阵中杀出来,双锤上全是血。 他的胳膊酸了,手在发抖。 杨继周跟在他后面,浑身是血,腰上的绷带被血浸透了。 高宠和杨再兴从两翼撤回来,身上都带着伤。 杨再兴的左肋上还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折断了,箭头还卡在肉里。 陈军医跑过来,用刀把箭头剜出来,杨再兴咬着木棍,一声没吭。 岳飞站在高坡上,望远镜贴在眼睛上。 他看着北边的方向,金兵的营寨在暮色中一片沉寂。 他放下望远镜,把镜筒递给身边的参谋。 “传令下去,今夜不许解甲。金兵可能会偷袭。” 朱仙镇第一天的战斗结束了。 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 金兵死了几千,宋军也死了几千。 岳云坐在营帐里,用破布擦着锤上的血。 杨继周蹲在他旁边,把双戟插在土里,靠在膝盖上。 “少将军,明天还打吗?” “打,我们累,他们也累,打到金兵认输为止。” 第77章 决战朱仙镇(四) 岳云见几员大将都冲向了金营,他也不甘落后,举起右锤。 “背嵬军,随我冲!” 八千背嵬军骑兵从宋军阵后杀出来,朝金兵的铁浮屠正面冲过去。 岳云冲在最前面,双锤在手。 左手锤砸在一个铁浮屠的头盔上,头盔瘪了,人从马背上栽下去。右手锤砸在另一个铁浮屠的胸口上,胸甲凹进去一个坑,人飞出去。 八千背嵬军跟在后面,像一把尖刀插进了铁浮屠的方阵里。 金兵的铁浮屠被冲得七零八落,有的往左跑,有的往右跑,有的往后退。 岳云在铁浮屠的方阵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杨继周的双戟在人群中左挑右刺,一个金将从左边冲过来,手里提着一柄铁骨朵。 杨继周左手戟格开铁骨朵,右手戟刺进了那人的胸口。 又一个金将从右边冲过来,手里提着一柄大刀。杨继周侧身避开,左手戟捅进了那人的肚子。 第三个金将从后面冲过来,杨继周没有回头,右手戟往后一刺,戟尖扎进了那人的喉咙。 他连斩了十余名金将,双戟上全是血,戟刃上挂着碎肉。 金兵被他杀得胆寒,纷纷后退。 铁浮屠的方阵被背嵬军撕开了一道口子,金兵的中路出现了缺口。 金兀术在中军高台上看见一群猛虎一样的宋军将领,脸色铁青,嘴唇发紫。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的亲兵卫队。 “跟我上!” 金兀术翻身上马,手里提着一柄大刀。 他的身后是一千亲兵卫队,都是金国最精锐的骑兵,穿着金甲,戴着金盔,手里提着狼牙棒。 他催马冲下了高台,带着亲兵卫队朝宋军冲过去。他要亲自会会宋军这群人。 金兀术冲到了战场上,大刀挥舞,一刀砍翻了一个背嵬军士兵。 他的亲兵卫队跟着他,把背嵬军的前锋堵住了。 岳云看见了金兀术的旗号,催马冲过去。 金兀术也看见了岳云,两个人都在马上,都在冲锋,谁也没有减速。 两匹战马在混战中交错,岳云的左手锤砸向金兀术的脑袋。 金兀术侧身避开,大刀砍向岳云的马腿。岳云一提缰绳,枣红马前腿高高扬起,避开那一刀。 金兀术的大刀又砍过来,岳云右手锤格开。 两个人在人群中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金兀术的亲兵卫队把缺口堵住了,背嵬军的攻势被挡住了。 岳云被金兀术缠住了,冲不出去。 杨继周从他侧面冲上来,双戟在手,替他挡住了左边的金兵。 “少将军,金兀术交给我!你去撕开缺口!” 杨继周催马冲向金兀术。 金兀术看见一个少年提着双戟冲过来,他没见过杨继周,但听说过,杀金弹子的那个人,就是使双戟的少年。 金兀术的大刀劈下来,杨继周左手戟格开,右手戟刺向金兀术的胸口。 金兀术侧身避开,戟尖擦着他的肋骨过去,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脸色变了,拨转马头就跑。 杨继周想追,金兀术的亲兵卫队挡住了他。 右翼的杨再兴正在和金兵的拐子马苦战。 他的芦叶滚金枪在人群中左挑右刺,一枪一个,捅翻了十几个金兵。 但他的左肋上受了箭伤,血渗出来,顺着铠甲往下流。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枪也不如昨天快了。 金兀术从缺口处退下来,策马跑到了右翼。 他看见了杨再兴,认出了那杆芦叶滚金枪。 他从腰间的弓囊里取出硬弓,搭上箭,瞄准了杨再兴的马腿。 弓弦拉满,箭矢飞出。 杨再兴正在捅穿一个金兵的胸口,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箭矢扎进了他战马的前腿,马嘶鸣着栽倒,杨再兴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的芦叶滚金枪还握在手里。他从地上爬起来,枪杵在地上,撑着自己的身体。 他的左肋上的伤口在流血,右腿被马压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的眼睛还盯着金兵,枪还握在手里。 金兵看见杨再兴落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们想抢这个功劳,杀了杨再兴,不用说,金兀术也会赏他们黄金万两,至少在给个千夫长。 杨再兴站在原地,芦叶滚金枪在手。 他不能跑,跑不了。 他的腿伤了,马也死了。 他只能打。 他咬着牙,一枪捅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又一枪捅穿了另一个。 他的枪还是那么快,但他的力气顺着流血在流逝。 杨继周在缺口处听见了后面的喊杀声,回头一看,父亲的马倒在地上,父亲站在地上,被金兵团团围住。他的眼睛红了。 “爹!” 他拨转马头,朝父亲的方向冲过去。 金兵挡住了他的路,他左手戟刺穿一个,右手戟劈翻一个。 他的戟快,快到金兵连刀都没举起来就躺下了。他冲破了金兵的包围,冲到父亲身边。 他从马上跳下来,双戟在手,背靠背站在父亲身边。 “爹,你撑住!” “你回来干什么!”杨再兴的声音沙哑。“我不是让你别管我吗!” 杨继周没有说话。 他的双戟左右开弓,金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杀了十几个,又涌上来几十个。 金兀术在高台上看见了杨再兴父子被围。 他举起大刀,朝前一挥。“杀了他们!杀了杨再兴,赏黄金万两!” 金兵更疯狂了。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杨再兴和杨继周围在中间。 杨继周的双戟在人群中左挑右刺,他的身上又中了一刀,砍在肩膀上,铁甲裂了,血涌出来。 他没有低头看,继续杀。 杨再兴的枪也还在挥舞,但他的血越流越多,脸色越来越白。 高宠在左翼看见了右翼的危急。 他催马冲了过来,錾金虎头枪在手。 他冲进金兵的包围圈,一枪一个,金兵被他杀得后退。 高宠冲到杨再兴父子身边,从马上跳下来,錾金虎头枪在手,替他们挡住了左边的金兵。 “走!我断后!” 杨继周把父亲扶上自己的马,翻身上马,坐在父亲身后。 双戟在手,护着父亲往外冲。金兵追上来,他没有停。 他的胳膊被箭射中了,箭杆还插在肉里,他没有拔。 他的腰上的伤口在冒血,他没有看。 他的眼睛里只有前方的路。 高宠在后面断后,錾金虎头枪把追上来的金兵捅翻在地。他的身上又中了两箭,他没有管。 金兵被他杀得不敢靠近。 杨继周护着父亲冲出了金兵的包围圈,往宋军阵中跑。 杨再兴趴在马背上,血从他的左肋、右腿、肩膀流出来,把马背染红了。 他的眼睛半闭着,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杨继周把他扶下马,交给陈军医。 陈军医剪开杨再兴的衣服,左肋上那个箭伤又裂了,血在往外涌;右腿上被马压得青紫,骨头没断,但肿得老高;肩膀上有一道刀伤,皮肉翻开着。 他的脸惨白,嘴唇发紫。 “爹!爹!”杨继周蹲在父亲身边,手在发抖。 杨再兴睁开眼,看着儿子。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继周,谢谢。” 杨继周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把父亲的手攥在手里。 岳云在中路杀穿了铁浮屠的方阵。 他的双锤上全是血,锤头上的碎肉嵌在鼓钉的缝隙里。 他的胳膊酸了,手在发抖,但他的呼吸很稳。 金兵的铁浮屠被背嵬军冲散了,拐子马被高宠和杨再兴打退了,步兵被宋军的步兵堵住了。 金兀术的大纛旗在阵中晃动,开始往北移动。 “金兀术跑了!追!” 岳云催马追了上去。 杨继周从后面跟上来,双戟在手。 高宠从左边跟上来,陆文龙和曹宁从右边跟上来。 八千背嵬军跟在后面,马蹄声如雷鸣。 金兵的溃兵在前面跑,宋军在后面追。 金兀术的马快,亲兵豁出命来挡着。 岳云追了十几里,金兀术已经跑远了。 他勒住马,站在旷野上,看着北边的方向。 金兀术的大纛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杨继周从后面跟上来,浑身是血。 “少将军,金兀术跑了。” “跑了,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岳云拨转马头,朝阵中走去。 杨继周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在尸横遍野的旷野上。 金兵的尸体和宋军的尸体躺在一起,血流进了贾鲁河,河水变成了暗红色。 乌鸦在天空盘旋,呱呱地叫着。 岳飞站在高坡上,他看着北边的方向,金兵的溃兵正在往北跑。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收拢俘虏。” 杨继周从马上跳下来,走到父亲身边。 杨再兴躺在担架上,陈军医正在给他包扎。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 他看着儿子,嘴角动了一下。 “继周。” “爹。” “你救了老子一命。” 杨继周蹲下来,把父亲的手攥在手里。“爹,你说过,战场上咱们是袍泽,不是父子。袍泽救袍泽,应该的。” 杨再兴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 陈军医把绷带缠好,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 “杨将军的伤不轻,但不会有生命危险。养养就好了。” 杨继周站起来,把双戟插在背后的戟囊里。 他看着北边的方向,金兀术跑了,但他知道,金兀术不会认输。 开封还在他手里。 真正的决战,还在前面。 第78章 开封城破,太庙祭祖 朱仙镇大捷之后,岳家军休整了三天。 三天里,岳飞从颍昌调来了粮草,补充了箭矢,收编了俘虏。 杨再兴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肋上的箭伤结痂了,但还不能用力。他躺在担架上,被士兵抬着走。 杨继周骑马跟在担架旁边,高宠的肩膀上的箭伤也结痂了,左臂还是抬不起来,但他不肯下马,錾金虎头枪用右手握着。 第四天,全军北上。 八万大军从朱仙镇出发,沿着官道往开封推进。 前锋五千骑,岳云带队;中军三万,岳飞坐镇;后军两万,牛皋和王贵押运粮草;左右两翼各一万,高宠和杨再兴领兵。 杨再兴躺在担架上,但杨继周替他领着左翼。 当岳飞策马登上高坡,那座阔别了十余年、曾无数次梦回的巍峨古城,终于真切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昔日“汴京富丽天下无”的繁华盛景,而是一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孤城。 城墙斑驳,箭痕累累,城门紧闭,唯有金军那面绣着狰狞狼头的黑旗,在城头凄厉的风中猎猎作响,显得无比刺眼。 金兀术完颜宗弼已被逼入绝境。 他带着从朱仙镇溃败下来的数万残兵败将,龟缩在这座曾经属于大宋的心脏里,如同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他知道,一旦这座城池失守,他在中原十数年的经营将彻底化为泡影。 因此,他下令封锁所有城门,妄图凭借高大的城墙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岳飞放下望远镜。“传令下去,全军列阵。把开封给我围起来。” 岳家军八万大军在开封城外展开。 背嵬军列在南门正对面,高宠领右翼,杨继周领左翼。 开封城里的百姓听说宋军来了,从家里出来,站在街上。他们不敢上城头,城头上有金兵。 他们站在街中间,仰着头,看着城墙上金兵的旗帜。 一个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街中间,朝南边看。 他的眼睛不好使,眯着眼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旁边的人告诉他,宋军在南门外,离城不到五里。 老头点了点头,站在街中间,没有回去。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南边的方向。 金兀术站在城墙上,望远镜贴在眼睛上。 岳飞的旗帜在南门外飘着,旗面上的“岳”字很刺眼。他的手在发抖。 十五万大军,半个月不到,全没了。 他的手里已经没有兵了。 开封城里的守军不到三万,都是从朱仙镇败退下来的残兵,士气低落,身上带着伤,眼睛里全是血丝。 城头上金兵的旗帜还在飘扬,但他知道,这旗飘不了多久了。 “传令下去,全军死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副将低着头。“元帅,咱们的兵不到三万,能战的不超过两万。城墙太长,守不过来。” “守不过来也要守。”金兀术转过身,走下了城墙。“把城里的百姓赶上去,让他们守城。不守的就地正法。” 岳飞没有急着攻城。 他在城外扎了营,围而不攻。 探马绕着开封城跑了一圈,回来报告说四面的城门都关着,吊桥都拉起来了,城墙上金兵的防守很薄弱,南门多一些,东门和西门少一些,北门几乎没有。 岳云站在沙盘前面,盯着开封城的模型。 城墙上的缺口有几处,是当年金兵攻城的痕迹,用砖石草草补过,不结实。 如果集中兵力攻打缺口,城墙会塌。 “父帅,金兵的兵力不足,守不过来。咱们从南门和东门同时进攻,金兵顾此失彼,必然崩溃。” 岳飞看着沙盘,他拿起炭笔,在南门和东门的位置画了两个圈。 “南门主攻,东门佯攻。高宠攻东门,你攻南门,杨继周跟着你,陆文龙、曹宁守后阵,防止金兵从北门突围。” 岳云抱拳。“末将领命。” 攻城在第二天天亮开始。 抛石机先轰,石弹砸在南门的城墙上,砸得碎砖飞溅。 城墙上的缺口被砸大了,砖石往下掉,尘土飞扬。 金兵从城头往下扔滚木礌石,但他们的兵力不足,箭矢也不够,射了几轮就稀稀拉拉的。 岳云举起右锤。 “背嵬军,随我冲!” 他催马冲在最前面。 杨继周跟在他后面。 八千背嵬军跟在后面,马蹄声如雷鸣。 云梯架上了城墙,岳云跳下马,抓住云梯往上爬。 他的右手抓着梯子,左手举着藤牌。 城头的金兵往下射箭,箭矢钉在藤牌上,笃笃笃的。 他爬到一半的时候,一块滚木砸下来,砸在他的藤牌上,藤牌裂了。 他把破藤牌扔掉,右手抓住云梯,左手从背上抽出锤挡住金兵射来的冷箭,继续往上爬。 他爬上了城头。 左脚刚踏上城垛,一个金兵举着刀砍过来。 他用左手锤架住那把刀,锤头往上一挑,挑飞了金兵的刀,顺势砸在那人的脑袋上。 头盔瘪了,人栽下城墙。 他冲进了金兵的人群里。 城头上的金兵不多,稀稀拉拉的,被他砸翻了七八个,剩下的转身就跑。 杨继周从另一架云梯爬上来,双戟在手。 他冲进金兵的人群里,金兵被杀得胆寒,纷纷往城下跑。 南门的城墙被宋军控制了。 岳云站在城墙上,朝城里看。 开封城的街道很宽,两边的房子很高。 百姓站在街两边,仰着头看着他。 他看见了那些百姓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打开城门!” 背嵬军冲下城墙,打开了南门。 吊桥放下来,城门开了。 宋军从南门涌进去,像潮水一样。 东门也被高宠攻破了。 金兵从北门跑,跑了不到十里就被陆文龙和曹宁截住了。 岳飞骑马走进开封城的时候,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 一名老者跌跌撞撞地扑到岳飞马前,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滚滚而下。 他望着那银甲白袍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岳将军!老朽等了你十四年啊!靖康之耻,我们盼了十四年啊!” 这声哭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点燃了整座城池的情绪。 无数百姓跪倒,向着南方的天空叩首,哭声震天动地,连投降的金兵都被这股悲怆而狂热的力量震慑得瑟瑟发抖。 岳飞勒马立于阵前,听着传来的阵阵哭嚎,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从未动摇过的铁血统帅,此刻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酸涩难当。 他缓缓摘下头盔,任由北风吹乱鬓角的发丝,对着百姓深深一揖,声音沙哑而坚定:“父老乡亲们,岳飞不辱使命,回家了。” “传令全军,原地休整,不得惊扰百姓。”岳飞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城北那片荒草丛生的废墟,“本帅要去太庙遗址,祭拜先帝。” 开封城北,曾经的北宋太庙,如今已是一片断壁残垣。 昔日雕梁画栋的宫殿早已在金兵的践踏和岁月的侵蚀下化为瓦砾,只有几根烧焦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风中,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当年的惨剧。 杂草丛生,荆棘遍地,偶尔还能看到散落在泥土中的破碎瓷片和断裂的碑文。 岳飞独自一人,牵着战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这片废墟。 身后,岳云、张宪以及众将默默跟随,无人言语,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走到太庙正殿的遗址前,岳飞停下脚步。 这里曾是供奉大宋历代皇帝神位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 他缓缓解下背后的沥泉神枪,将其轻轻插在泥土中,然后整理衣冠,撩起战袍,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碎石之上。 “臣,岳飞,叩见太祖、太宗及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他的声音低沉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血泪。 “靖康二年,金贼犯阙,二圣蒙尘,社稷倾覆,生灵涂炭。中原大地,沦于胡尘十有四载。臣每念及此,痛彻心扉,寝食难安。今臣幸不辱命,率岳家军北伐,连克郾城、颍昌,大破朱仙镇,今东京已重回我大宋疆土,金贼丧胆,指日可灭。” 说到此处,岳飞的眼眶早已通红,两行热泪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滴入脚下的尘土之中。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当年徽、钦二帝被掳北上时那凄惨的背影,看到了无数冤魂在风中哀嚎。 “臣在此立誓:若不收复燕云十六州,若不迎回二圣梓宫,若不洗雪靖康之耻,臣岳飞誓不为人!愿列祖列宗庇佑大宋将士,护佑中原百姓,让这破碎的山河,早日重归完整!”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呜咽,仿佛是列祖列宗在回应这位忠臣的誓言。 身后的众将早已泪流满面,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末将等愿随元帅,直捣黄龙,迎回二圣!” 第79章 开封定策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刚刚光复的东京开封府上空。 然而,在这座历经劫难的古城中心,大宋留守司衙门内却是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大堂之内,气氛肃穆而凝重。 岳飞端坐于帅位之上,身披那件在朱仙镇染血的银白鱼鳞甲,连战袍都未曾换下。 他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愈发刚毅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他下方,岳云、高宠、杨继周、陆文龙、曹宁等一众核心猛将分列两旁,个个神情振奋,眼中闪烁着对下一场战斗的狂热渴望。 而在他们身旁,是身着劲装、英姿飒爽铁心兰,她手中握着一卷羊皮卷轴,神色专注而干练。 “诸位。”岳飞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今日我军入城,百姓夹道相迎,哭声震天。这说明什么?说明中原父老苦金贼久矣!但这只是开始,只要完颜宗弼还在,只要金国的大旗还在黄河以北飘扬,我中原大地就一日不得安宁!” 说罢,岳飞站起身来,走到悬挂在大堂中央的一幅巨大羊皮地图前。 这幅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与城池关隘,此刻,在明亮的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岳飞伸出右手,指尖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那条横贯东西的粗壮蓝线上——黄河。 “如今,金兀术被我军打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已率残部退守黄河北岸。”岳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但他并未死心。黄河天险,自古便是南北屏障。金兀术企图凭借这条大河阻挡我军的铁蹄,沿河设防,妄图喘口气,重整旗鼓。” 众将的目光顺着岳飞的手指望去,只见地图上,黄河防线被标出了三个醒目的红圈。 “探马回报,金贼为了守住这最后的天险,在孟津、河阴、延津三处最为重要的渡口集结了重兵。”岳飞修长的手指依次划过这三个红圈,语气森然,“这三处,皆是水流平缓、易于大军展开的天然良港。金兀术在此修筑了坚固的营寨,布下了层层拒马与弓弩手,企图将我军死死挡在南岸。” 大堂内响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 黄河水势浩荡,若是在敌军严阵以待的情况下强行渡河,必将付出极其惨痛的血肉代价。 “元帅,既然金贼重兵把守这三处渡口,我们何不避实击虚,另寻他路?”一名偏将忍不住问道。 “不可!”岳飞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过众人,“黄河绵延千里,其余地方或水流湍急,或地势险恶,根本不适合大军展开。金兀术正是算准了我们别无选择,才敢将主力收缩于此。他以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哼,本帅偏偏要迎难而上,从正面撕碎他的防线!”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但紧接着,一股更加狂热的战意在众将胸中燃烧起来。 这才是他们的岳元帅,永远敢于直面强敌,永远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战略魄力! “传令!”岳飞双手按在帅案上,掷地有声地下达了作战部署,“此番渡河,我岳家军兵分三路,齐头并进,让金兀术首尾不能相顾!” “岳云听令!” “末将在!”一身白袍的岳云上前一步,抱拳单膝跪地,双锤交击,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鸣。 “你率领背嵬军精锐骑兵两万,为左路先锋,自孟津渡强渡黄河!孟津地势开阔,最利于骑兵冲锋。你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凿穿金军的左翼防线,为大部队打开通道!” “得令!孩儿定叫金贼片甲不留!”岳云眼中精光大盛,大声领命。 “高宠听令!” “末将在!”神力盖世的高宠跨步而出,手中錾金虎头枪重重顿在地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你率中军主力三万,自河阴渡强攻!河阴乃金贼防御最厚之处,也是最难啃的骨头。本帅将此重任交托于你,你需以破釜沉舟之勇,硬生生砸烂金贼的铁浮屠,直捣其中军帅帐!” “元帅放心!高宠手中的枪,专挑硬骨头扎!不破河阴,誓不还师!”高宠须发皆张,豪气干云。 “杨继周听令!” “末将在!” 伴随着一声清朗而充满朝气的回应,杨继周大步迈出。 岳飞看着眼前这位杨家将的后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期许:“你父亲杨再兴将军,在朱仙镇血透敌阵,威震敌胆,不幸身受重伤,如今正在后方休养。但他虽不能提枪上阵,杨家满门的忠烈之气却未断绝!今日本帅将这右路兵马两万五千交予你,自延津渡迂回包抄!延津地形复杂,芦苇丛生。你需继承你父亲的悍勇,发挥我军轻骑灵活的优势,切断金贼的退路与粮道,配合左右两路大军,形成合围之势!你可敢接令?” 杨继周闻言,双目圆睁,一股属于杨家血脉的狂野战意瞬间爆发。 他猛地拔出腰间双铁戟,交叉举过头顶,仰天怒吼:“家父未竟之功,由儿子来续!元帅且看,延津渡口,必是我杨家军的屠宰场!不破金贼,绝不回还!” 就在杨继周慷慨激昂之际,大堂侧后方的阴影里,传来了一阵沉稳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魁梧、左臂用白布高高吊起、胸前缠满绷带的汉子,正拄着一杆长枪,一步步走上前来。 来人正是本该在后方静养的重伤将领,杨再兴。 他脸色因失血和疲惫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犹如暗夜里的寒星。他没有理会旁人的搀扶,径直走到杨继周面前,停下脚步。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在小商河畔浴血奋战、在朱仙镇硬钢铁浮图不退半步的铁血战神,心中藏着怎样的不甘与牵挂。 杨再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重重地拍在了儿子的肩甲上。 这一掌力道极大,震得杨继周身上的甲叶哗啦作响。 “继周……”杨再兴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浓浓的铁血气息,“你小子,刚才嗓门倒是挺大。” 杨继周眼眶一热,立刻收敛了方才的狂傲,挺直腰板,恭敬地唤了一声:“父亲!” “再兴,你受了伤,为何不在榻上躺着?”岳飞见状,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与心疼。 杨再兴苦笑了一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儿子的脸庞:“元帅,末将这条命是阎王爷不收的。可我这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啊!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光复故土、饮马黄河的时候,末将就算爬,也要爬到前线去看看!” 说到这,杨再兴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凌厉,死死盯住杨继周,语重心长地嘱咐道:“继周,你听着!你这次去延津渡,不是去逞匹夫之勇的!延津那地方,水面宽阔,暗流汹涌,金贼必定在水下埋了绊马索,两岸藏了神臂弓。你若像你老子当年那样,只顾着往前冲,只会白白葬送了弟兄们的性命!” 杨继周咬紧牙关,用力点头:“儿子明白!儿子一定谨遵父命,步步为营!” “明白就好!”杨再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指甲几乎嵌进了儿子的铠甲缝隙里,“记住,你是带着你爹的份一起上的战场!上了船,眼睛放亮些;过了河,别急着咬饵,先摸清敌人的虚实再下刀!你要是敢给我丢杨家将的脸,等你回来,老子就算剩一只手,也要把你绑在柱子上抽!” “儿子不敢忘!”杨继周的眼眶彻底红了,他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对着父亲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父亲安心养伤!儿子此去延津,定当智勇兼备,斩断金贼右臂!待凯旋之日,再将捷报送到您的榻前!” 杨再兴看着儿子那坚毅的面庞,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俯下身,用左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盔,低声道:“好小子……去吧,别让老子失望。” 站在一旁的铁心兰静静地看着这对父子,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她上前一步,对着杨再兴抱拳行了一礼,随后转向杨继周,递上一份密封的牛皮纸袋,轻声说道:“杨少将军,这是斥候营连夜绘制的延津渡水文图与敌军暗哨分布图。心兰已将沿途的安全航道全部标记清楚。有了这份情报,你的两万五千兄弟,定能避开敌人的水下陷阱。” 杨继周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情报,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郑重地向铁心兰拱手致谢:“多谢铁姑娘相助!杨某感激不尽!” “好!”岳飞重重一拍帅案,大笑出声。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了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铁心兰,眼神变得温和了几分,“铁姑娘,斥候营准备得如何了?” 铁心兰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羊皮卷轴恭敬地呈递给岳飞:“禀元帅,斥候营精锐已全员待命。我们已经摸清了金军在三个渡口的暗哨分布与换防规律。明日大军渡河,斥候营将提前潜入对岸,拔掉敌人的眼线,并在水流平缓处为我军搭建浮桥、标记安全航道。心兰愿立下军令状,定保三路大军顺利过河!” “好!有你们这等铁血将士,何愁金贼不灭!”岳飞接过卷轴,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排完三路渡河的主力后,岳飞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他将手指向地图的两端,继续说道:“此番北伐,绝非我岳家军孤军奋战。我已飞鸽传书,联络各路抗金义军与友军,共同发起总攻!” “韩世忠将军已在山东牵制京东一带的金军,使其不敢南下支援;吴玠将军亦从川陕出击,威逼陕西金军腹地。如此一来,金兀术在中原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插翅难逃!” 宏大的战略蓝图在众将面前徐徐展开。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外加友军四面开花,这是一张足以将金国彻底绞杀的惊天巨网! 听着这番部署,大堂内的将领们无不热血沸腾。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黄河之水被鲜血染红,看到了金兀术仓皇北窜的狼狈模样。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聆听的岳云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在烛光下略显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庞,问出了一个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父帅,金兀术若是见大势已去,定会放弃黄河防线,向北逃窜。您说,他会退到哪里?” 这个问题一出,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岳飞身上。 是啊,如果金兀术拼死突围,一路逃回北方,那这场仗岂不是又要陷入漫长的追击战? 岳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至极的笑意。 他重新走回地图前,手掌越过黄河,越过汴梁,越过幽州,最终,重重地拍在了地图的最北端——那个被标注为“黄龙府”的地方。 “他想退到幽云十六州,凭借那里的坚城深池苟延残喘?”岳飞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带着令人胆寒的决绝,“本帅绝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士,一字一顿地说道:“过了黄河,不要管什么城池,不要管什么辎重!全军轻装简从,一路给我追!就算追到天涯海角,就算踏破贺兰山缺,也要把完颜宗弼的人头给我提回来!” “我要让他知道,靖康之耻,血债必须血偿!我要让他知道,犯我大宋者,虽远必诛!待到擒获金贼、收复故土之日,本帅要在黄龙府的城楼上摆下庆功宴,与诸君同饮庆功酒,不醉不归!” 轰! 这豪迈而悲壮的誓言如同平地惊雷,在开封府衙的大堂内轰然炸响。 积压了十四年的屈辱、愤怒与不甘,在这一刻化作了冲天的豪情。 “不破金贼,誓不还师!!” “同饮庆功酒,雪我靖康耻!!” 众将齐齐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刀,高举过头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那吼声中,有对胜利的渴望,有对故土的深情,更有视死如归的悲壮。 铁心兰亦是紧握双拳,眼中闪烁着坚定的泪光。 岳飞站在群情激奋的众将之中,眼眶微红。 他看着这些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看着这群为了大宋江山不惜抛洒热血的铁血男儿,心中涌动着无尽的感慨。 “今夜,全军饱餐战饭,磨利刀枪。明日五更,擂鼓出兵!我们要让黄河的水,记住我岳家军的铁蹄;我们要让北方的风,传颂我大宋的军威!” “遵命!!!” 随着众将的一声齐喝,整个开封府衙仿佛都在震颤。 窗外,一阵北风吹过,卷起了漫天的落叶。 但那不再是让人感到凄凉的秋风,而是吹响了反攻号角的长风。 当黎明的曙光再次刺破黑暗,照亮开封城的城墙时,沉寂了一夜的城外大营,骤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战鼓声。 岳云一马当先,手持八棱梅花亮银锤,率领着浩浩荡荡的岳家军,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黑色洪流,向着北方的黄河渡口,滚滚而去。 第80章 雾锁黄河,暗夜潜渡 孟津渡,古来兵家必争之地。 岳云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勒马停在了南岸一处隐蔽的高坡之上。 他身披银甲,外罩一件暗色的防风披风,整个人几乎与这阴沉的天色融为一体。 在他的身后,是两百名全副武装、悄无声息的背嵬军精锐斥候,他们牵着马,伏在灌木丛中,宛如一群蛰伏的猎豹,随时准备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少将军。”身旁一名亲卫低声提醒,递上望远镜。 岳云接过望远镜,将其架在高坡上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单眼贴近目镜,目光穿透了灰蒙蒙的水汽,死死锁定在黄河北岸。 视线中,对岸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金军的防御远比想象中更加森严,简直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在北岸平缓的滩涂上,一座绵延数里的营寨拔地而起。 最外围,是一排排用整根原木削尖后深深扎入冻土中的拒马,木桩之间用粗如儿臂的铁链相互勾连,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死亡屏障。 而在拒马之后,则是密密麻麻的鹿角阵,尖锐的枝杈如同无数只狰狞的鬼手,足以让任何试图攀爬的步兵付出惨痛的代价。 营地中央,几座高耸的了望塔直插云霄,塔顶上的金兵正警惕地扫视着南岸的一草一木。 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一队重甲步兵换防,步伐整齐划一,铠甲碰撞的声音即便隔着湍急的河水也能隐约听见。 更令人心惊的是,金军营寨内部划分出了严格的警戒区。 靠近河岸的五十丈内被清理得寸草不生,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所遁形;而在那片区域的后方,每隔十步便设有一个藏兵洞,里面潜伏着手持强弩的金兵,只要有人越过雷池,便会立刻遭到交叉火力的覆盖。 “完颜忒里……”岳云咬紧牙关,低声念出了这个从铁心兰的情报中得知的名字。 作为金兀术麾下的悍将,完颜忒里显然深谙防守之道。 他将五千精锐沿河一字排开,甚至在渡口前方的浅水区打下了无数根削尖的木桩,上面涂满了毒汁与黑泥,显然是为了防备宋军的轻舟偷袭。 “好一个完颜忒里,把孟津渡守得像个铁桶一般。”岳云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若是白天强攻,哪怕我们背嵬军再精锐,在这等密集的箭雨和拒马面前,也要留下无数具尸体。”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后方的芦苇荡中传来。 来人动作轻盈得没有惊动一片落叶,若非刻意留心,根本察觉不到。 岳云没有回头,紧绷的肩膀却微微放松了些许。 他知道,能这般悄无声息靠近他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个。 “回来了?”岳云转过身,看着从水雾中走出的那个身影。 铁心兰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外面罩着一件防水的油布斗篷。 她的发髻被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几缕被水汽打湿的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如星。 她手里提着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靴子上沾满了泥泞。 “嗯。” 铁心兰走到高坡下,仰头看向岳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带人顺着河道往下游摸了三里地,又潜水探了探这一片水域。情况摸清了。” 她将手中的竹筒递给岳云,继续说道:“这一段孟津渡,看似水流平缓,实则水下暗流汹涌。尤其是靠近北岸五十丈的地方,有一个极深的漩涡,寻常船只一旦卷入,便会失去控制。完颜忒里虽然在水面打了木桩,但他算漏了这片漩涡区。那里是他的视觉盲区,也是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岳云接过竹筒,却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深深地看了铁心兰一眼。 在这冰冷的战场上,两人之间有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每一次冲锋陷阵的背后,都是铁心兰带着斥候营在生死边缘游走换来的情报;而每一次安全的归来,也离不开岳云在明处的火力掩护与接应。 “辛苦了。”岳云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水里那么冷,可曾冻着了?” 铁心兰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如同破开阴霾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周遭的肃杀之气。 “我从小在山里乱跑,太行山的那些水泡子我都下去过,这点冷水算什么?倒是你,一直在这里盯着,连口水都没喝吧?” 岳云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波涛滚滚的黄河。 天色越发暗沉了,北风卷起漫天的水雾,在对岸的江面上弥漫开来。 “心兰,你看这天象。”岳云指着前方越来越浓的雾气,沉声道,“金贼以为靠着几道拒马和几个哨塔就能高枕无忧,但他们忘了,这黄河的天气,向来变幻莫测。夜里必定会起大雾。” 铁心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你是想……夜袭?” “不错。”岳云的眼中爆射出一股凌厉的战意,“白天的孟津渡是铜墙铁壁,但到了夜里,大雾一起,那些了望塔就成了瞎子。我们可以利用那片漩涡区的死角,派出小股精锐,乘坐无桨小舟,顺流而下,悄无声息地摸到他们的眼皮底下!” “只要我们能拔掉北岸的几个暗哨,凿穿他们的拒马,后续的大部队便能趁势掩杀。我要给完颜忒里来个措手不及,让他连穿裤子的时间都没有!” 铁心兰静静地听着,脑海中迅速推演着这个大胆的计划。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岳云:“夜里起雾,正好掩护。不过,那片漩涡区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必须有人提前过去,在水下标记出安全的航道,并在对岸接应。” “你要亲自去?”岳云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不行!太危险了。万一被金贼的巡哨发现……” “除了我,没人能在这么恶劣的水况下闭气潜游那么远。”铁心兰打断了他,声音轻柔却透着不可动摇的力量,“少将军,我是斥候营的主官,探路是我的职责。况且……” 她顿了顿,迎上岳云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轻声道:“我相信你的判断,你也该相信我的本事。我会活着回来,为你点亮渡河的烽火。” 两人对视良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超越生死的信任与羁绊。 最终,岳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千钧的重担交托了出去。 “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枚虎符,塞进铁心兰的手中,“万事小心。若遇险情,立刻撤退,不要管什么航道!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什么向你父亲交代,又拿什么向……我自己交代?”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铁心兰的心上。 她握紧了那枚带着体温的虎符,郑重地点了点头:“等我消息。” 说罢,她转身跃下高坡,身形如同一只灵巧的雨燕,瞬间消失在茫茫的芦苇荡中。 夜幕终于降临,黄河之上的大雾如期而至。 铁心兰潜入冰冷刺骨的黄河水中,像一条无声的游鱼。 她屏住呼吸,凭借着惊人的水性,避开水面巡逻的小艇,借着浑浊的水流掩护,悄无声息地游到了北岸的浅水区。 上岸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马粪味混合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丝毫停顿,迅速甩干身上的水珠,将黑色的斗篷紧紧裹在身上,整个人贴服在岸边一块巨大的礁石阴影之中。 眼前就是金军的防线。 正如岳云所观察到的那样,这里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铁心兰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在她左侧十步远的地方,两名身穿重甲的金兵正靠在拒马旁打盹,但他们手中的狼牙棒始终未曾离手,耳朵时不时警觉地抖动一下。 而在不远处的草丛深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几条绊马索横亘在地面上,那是专门用来对付夜间偷袭者的阴损陷阱。 想要穿过这片区域而不被发现,简直是难如登天。 但铁心兰的眼神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变得异常冷静。 她从怀中摸出几颗特制的烟雾弹——那是她结合江湖秘法与军中火药研制而成的小玩意儿。 就在远处一队巡逻的金兵即将转过拐角的瞬间,铁心兰手腕轻轻一抖,几颗不起眼的黑色小丸被她精准地抛向了远离自己位置的右侧草丛。 “噗嗤”几声轻微的闷响过后,一小团白色的烟雾悄然升起。 “那边有动静!” “快去看看!” 几名金兵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朝着烟雾的方向跑去。 趁着守卫出现短暂空缺的刹那,铁心兰动了。 她压低身形,像一只敏捷的黑猫,贴着地面飞速滑行,避开了所有的绊马索,无声无息地绕过了那两名打盹的金兵,钻进了营地边缘的一片废弃帐篷后面。 进入营地内部后,铁心兰并没有盲目乱闯。 她敏锐地发现,每隔一段距离,地面上就会插着一根细小的铜管,连接着埋在地下的皮线。这是金军特有的预警装置,一旦有人踩到特定区域,牵动皮线,远处的警钟便会敲响。 铁心兰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拨开地面的浮土,看清了这些皮线的走向。 她沿着安全的路径,一步步向着营地深处的指挥帐摸去。 途中,她遇到了两名出来上厕所的金兵。 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之前,铁心兰如同鬼魅般闪至他们身后,双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捏住了两人的喉结。 只听两声轻微的“咔嚓”声,两名金兵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解决了这两个麻烦后,铁心兰来到了那座最大的牛皮帐篷附近。 她拔出头上的发簪,轻轻挑开帐篷的一角,向内窥视。 只见一名满脸横肉、身披金甲的将领正对着地图指指点点,旁边站着几名参谋模样的人。 “将军,宋军今日在朱仙镇吃了大亏,短期内绝不敢再犯。咱们这孟津渡固若金汤,就算岳飞亲自来,也得脱层皮!”一名参谋谄媚地说道。 那名被称为将军的壮汉冷哼一声,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哼,岳飞?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能渡过我这黄河天险!传令下去,今夜加强戒备,任何可疑动静,格杀勿论!” 铁心兰心中冷笑,原来这就是完颜忒里。 她记下对方的相貌特征,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她的任务不是刺杀,而是为大部队开辟道路。 根据之前的探查,她知道在这片营地的后方,有一处堆放粮草和备用绳索的仓库。 如果能在那里放一把火,不仅能制造混乱,还能为后续的渡河提供便利。 铁心兰摸到仓库附近,发现这里有四名守卫。她故技重施,抛出两颗迷烟弹。 在烟雾弥漫的瞬间,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其中,手中的短刃寒光闪烁,眨眼间便制服了四人。 随后,她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仓库内堆积如山的干草和浸透了油脂的麻绳。 看着火势渐渐蔓延,铁心兰知道时机已到。 她迅速撤离现场,按照预定的路线,向着河岸边的漩涡区潜行而去。 在那里,她需要为岳云的先锋营标记出那条唯一的安全航道。 当她再次回到冰冷的河水中时,身后的金军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喊叫声、救火声此起彼伏,原本严密的防线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漏洞。 铁心兰潜入水底,用随身携带的荧光石在关键的航道上留下了只有宋军才能看懂的标记。 做完这一切后,她感到体力已经接近极限,冰冷的河水正在一点点带走她的体温。 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咬着牙,奋力向着南岸游去。 当她在南岸的高坡下露出水面时,迎接她的是岳云那双焦急而关切的目光。 “心兰!”岳云几乎是跳下高坡,一把将她拉上了岸,迅速将自己的披风裹在了她的身上。 铁心兰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但她的眼中却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对岸那片火光冲天的营地,艰难地说道:“航道……已通。暗哨……已除。现在……是进攻的最佳时机。” 岳云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敬佩。 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面向身后早已整装待发的两千背嵬军精锐,发出了低沉而坚定的命令: “传令!全军听令,解开缆绳,登船渡河!记住,不许点火,不许出声,违令者斩!” “遵命!” 黑暗中,数百艘早已准备好的无桨小舟被推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两千名背嵬军精锐如同幽灵一般,借着浓雾与暗流的掩护,向着对岸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金军大营,悄然滑去。 岳云翻身上了当先的第一艘小船。 他回头望了一眼南岸,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在芦苇荡中消失的倩影。 他在心底默默祈祷着,随后转过头,目光如炬,看向前方那片未知的战场。 “完颜忒里,你的死期到了。” 随着岳云的一声低语,小舟如同离弦之箭,没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一场足以改变中原命运的暗夜奇袭,就此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第81章 岳云双锤破阵 孟津渡南岸,死一般的寂静被一阵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打破。 岳云站在最前方的一艘简陋木船上,手中紧紧握着那对重达八十斤的梅花亮银锤。 在他的身后,三十余艘征集而来的民船、渔船首尾相连,三千名背嵬军精锐屏息凝神,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限度。 他们手中的兵刃早已用麻布缠紧,身上的甲胄也涂满了黑泥与草木灰,在这茫茫夜色中,宛如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幽灵。 “少将军,风向变了。”身旁的一名老船工低声提醒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是个地道的河洛汉子,为了这支抗金大军,毅然献出了自家赖以生存的渔船。 岳云微微点头,目光如炬,穿透了眼前翻滚的浓雾。 “老人家放心,今夜过后,这黄河两岸便再无金贼肆虐,您的恩情,岳家军记下了。” 说罢,他猛地挥下右手,压低声音喝道:“起桨!全速渡河!” 数十支船桨悄无声息地切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木船借着暗流的推力,如同一柄柄锋利的匕首,向着北岸那片未知的死亡地带缓缓滑去。 然而,就在船队行至河道中央,距离北岸尚有百步之遥时,异变突生! 原本沉寂的对岸,突然亮起了一连串急促的火把光芒。 紧接着,一声凄厉至极的号角声撕裂了浓雾,在金军营地上空炸响! “宋狗偷营!放箭——!!” 完颜忒里的咆哮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从北岸传来。 他万万没想到,宋军竟然敢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和水文条件下强行渡河。 作为身经百战的金国悍将,他瞬间做出了最狠毒的反应。 “弓弩手齐射!铁骑列阵,半渡而击!把他们统统赶下黄河喂鱼!” 刹那间,无数支燃烧的火箭如同流星雨般划破夜空,带着刺耳的破风声,铺天盖地向河心砸落! 与此同时,北岸的营门大开,数百名身穿重甲的金国骑兵挥舞着弯刀,嘶吼着冲向滩头,马蹄踏碎冻土,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敌袭!保护少将军!”背嵬军的亲卫们大惊失色,纷纷举起盾牌护在岳云身前。 “慌什么!”岳云一声暴喝,身形未退反进。 他一步跨到船头,双手紧握双锤,浑身银甲在火光的映照下爆发出凛冽的寒芒,“给我顶住!谁也不许后退半步!” 话音未落,第一波密集的箭雨已经轰然落下。 “当当当——!!” 火星四溅,木屑纷飞。 岳云双臂抡圆,手中的亮银锤舞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银色光罩。 那些足以洞穿铠甲的重箭撞在锤面上,竟被生生弹飞,或是被直接砸断坠入河中。 他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钢铁礁石,死死挡在整支船队的最前端,为身后的将士撑起了一片生存的空间。 但这仅仅是开始。 金军的弓弩手显然训练有素,第一波试探性的射击刚刚结束,仅仅过了不到十个呼吸,第二波更加致命、更加密集的箭雨便紧随而至。 这一次,金军不再追求覆盖面积,而是集中火力,专门针对领头的那几艘船只进行定点狙杀。 漫天流火带着毁灭的气息呼啸而来,甚至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尖锐哨音。 “小心!”一名背嵬军副将惊恐地大喊。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第二波箭雨,岳云没有丝毫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猛然发力,脚下的甲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只见他身形一沉,整个人如同扎根于船头的铁铸雕像,手中的双锤不再是单纯的挥舞格挡,而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交错拍击。 “砰!砰!砰!” 沉重的紫金锤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残影,每一次锤面与箭杆的碰撞,都伴随着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手臂传导至全身。 岳云的虎口被震裂,鲜血渗出并迅速凝固在锤柄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他的眼神专注到了极致,大脑飞速运转,预判着每一支利箭的轨迹。 一支擦着他脸颊飞过的火箭点燃了他耳畔的发丝,他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另一支刁钻的冷箭直奔他的咽喉,被他左手锤柄极其精准地一磕,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深深钉入了身后的桅杆之中。 整整三轮齐射,岳云以一人之力,在船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绝对安全的真空地带。 当他终于停下动作时,脚下的甲板上已经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断箭,而他周身三丈之内,无一箭能够伤及身后的袍泽。 “靠岸!”趁着金军换弦的间隙,岳云嘶哑着喉咙怒吼。 “咚!”主舰重重地撞上了北岸满是淤泥的浅滩。 船板尚未停稳,一股腥风已扑面而来。几名手持狼牙棒和弯刀的金兵狞笑着冲了上来,试图将刚登陆的宋军赶回水里。 “滚开!” 岳云没有等待踏板放下,他纵身一跃,直接从丈高的船头跳入了冰冷刺骨、深及膝盖的泥水中。 水花四溅间,他的身影如同一尊降世的魔神,狠狠砸进了金军的阵营之中。 一名身材魁梧的金兵统领见有人跳船,眼中凶光毕露,高举着沉重的铁骨朵朝着岳云的头顶狠狠砸下。 岳云不闪不避,左手亮银锤自下而上猛地一撩,“当”的一声巨响,那金兵统领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虎口瞬间崩裂,铁骨朵脱手飞出。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岳云右手的锤子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正中其胸腹。 只听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那金兵统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四五名同袍,当场毙命。 另一名金兵见同伴瞬间惨死,吓得魂飞魄散,但随即又被督战队逼迫着上前。 他双手紧握战刀,疯狂地劈向岳云的下盘。 岳云冷哼一声,脚下泥浆飞溅,身体微微一侧避开锋芒,同时左膝狠狠顶在了对方的下巴上。 在那金兵仰面后倒的瞬间,岳云顺势转身,右锤借着旋转的离心力,如流星赶月般砸在其后脑之上。 红白之物迸溅而出,那金兵的尸体软绵绵地瘫倒在泥水中,再也动弹不得。 短短数息之间,岳云周身三丈之内,竟无一人能近身! 断肢残骸与破碎的兵器散落一地,鲜血染红了他脚下的泥水。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每一次挥锤都带走一条生命,每一次踏步都踏碎敌人的胆魄。 此时的登陆场上,早已陷入了一片炼狱般的混战。 喊杀声、兵器撞击声、战马的嘶鸣声以及垂死者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由于立足未稳,加上金军骑兵居高临下的冲击,局势一度岌岌可危。 几名背嵬军士兵刚爬上滩头,便被金兵的战马撞翻在地,瞬间被乱刀砍成了肉泥。 冰冷的河水被不断注入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看到主帅如此神勇,原本有些动摇的背嵬军士气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 “少将军威武!!” “杀光金贼!!” 怒吼声响彻云霄。背嵬军士兵们红着眼眶,挥舞着手中的大刀与长枪,如同疯虎一般向金军发起了反冲锋。 趁着这股惊天杀气,岳云猛地抬起头,冲着混乱的战场发出了那道足以定乾坤的命令: “背嵬军,列阵!!” 这四个字仿佛带有某种魔力。 正在混战的背嵬军士兵们条件反射般地迅速靠拢。 前排士兵立刻蹲下,将巨大的盾牌重重插入泥土,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后排士兵则挺起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森冷的枪尖,直指前方的金军骑兵。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一个标准的步兵防御方阵便在滩头上拔地而起。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滩头炸开,完颜忒里亲自率领的第二波重甲骑兵狠狠地撞在了背嵬军刚刚成型的盾墙之上。 前排的金兵连人带马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盾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条防线剧烈地颤抖起来。 “顶住!谁也不许退!”岳云怒吼着,双锤猛地向下一砸,硬生生将一名企图翻越盾墙的金国百夫长砸得脑浆迸裂。 他一把拽住身旁被撞歪的盾牌手,将其重新按回原位,自己则死死抵住最前线的缺口,用血肉之躯为袍泽们争取重组阵型的时间。 然而,金军的攻势远未结束。 随着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从营地深处传来,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颤抖。 浓雾之中,无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浮现——那是完颜忒里调集的最后底牌:整整两千名全副武装的铁浮屠重骑!这些身披双重铁甲、人马俱覆的重装骑兵,此刻宛如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登陆场发起了毁灭性的冲锋。 “是铁浮屠!少将军小心!”一名背嵬军老兵惊恐地大喊。 面对这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岳云的眼中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烧起更加狂热的战意。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高高举起,声音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厮杀声:“背嵬儿郎!随我凿穿他们!!” 话音未落,他已然一马当先,迎着呼啸而来的铁骑冲杀而去。 在他身后,数百名同样悍不畏死的背嵬精锐紧随其后,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入了敌阵的心脏。 混战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狭窄的滩头上,宋金两军的士兵绞杀在一起,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 一名背嵬军士兵手中的长枪折断后,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短刀,扑向一名高大的金兵,两人扭打着滚入泥水中,直至双双力竭。 不远处,几名金军试图用火油罐焚烧宋军的船只,却被眼疾手快的背嵬军弓弩手射成了刺猬,火油罐在他们脚下炸开,烈焰腾空而起,将这片修罗场映照得如同炼狱一般。 岳云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双锤挥舞间,铁浮屠那引以为傲的重甲也如同纸糊一般脆弱。 他一锤砸断了一匹战马的前腿,借着马匹倒下的势头,顺势跃上另一匹战马的马背,左手锤柄狠狠撞击在金国骑士的头盔上,将其直接砸昏过去。 紧接着,他夺过对方手中的长矛,反手一记横扫,将三名围上来的金兵挑飞出去。 就在战局陷入胶着之际,一道如雷般的暴喝从金军后方炸响:“南蛮子休得猖狂!某家完颜忒里在此,纳命来!”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蹄声,一员身披玄色重铠、手提丈二熟铜棍的金国大将策马冲出。 他胯下是一匹极为罕见的黑色西域汗血宝马,所过之处,无论是金兵还是宋军,皆被那股恐怖的煞气逼得连连后退。 此人正是孟津渡的主帅,完颜忒里。 完颜忒里一眼便锁定了在敌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岳云,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杀意。 他猛地催动战马,借着马力,手中那根沉重的熟铜棍带着呼啸的恶风,朝着岳云的天灵盖狠狠砸落!这一击势大力沉,若是砸实了,便是大罗神仙也难逃一劫。 “来得好!”岳云双目赤红,毫无惧色。 他没有选择躲避,而是左脚猛地踏碎脚下的泥泞,借力腾空而起,手中的八棱紫金锤交叉向上迎击。 “铛——!!!” 一声震天动地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整个滩头,激荡起的劲风将周围数名交战中的士兵掀翻在地。 岳云只觉双臂一阵酸麻,气血翻涌,心中暗自惊叹这金将的恐怖神力。 但他并未退缩,借着反震之力在半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在湿滑的泥地上。 完颜忒里同样不好受,他只觉虎口剧痛,险些握不住手中的铜棍。 他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截却气势丝毫不弱的年轻宋将,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好小子,有点力气!难怪敢孤军深入,今日某家便将你砸成肉泥,祭奠我大金亡魂!” 说罢,完颜忒里再次策马冲来,熟铜棍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铜墙,招招狠辣,直取岳云要害。 岳云冷笑一声,不退反进。 他深知在战场上对付骑兵将领,绝不能被动防守。 他身形灵动地在马腿间穿梭,每当完颜忒里的铜棍砸下,他便用双锤精准地格挡或卸力,随后寻找空隙反击。 “砰!”岳云瞅准一个空档,左锤狠狠砸在完颜忒里战马的前腿上。 那匹汗血宝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完颜忒里猝不及防,庞大的身躯差点被甩下马背。 “找死!”完颜忒里大怒,弃了战马,提着铜棍徒步向岳云扑来。 两人在泥泞的滩头上展开了殊死搏斗。 铜棍沉重霸道,专破重甲;双锤灵巧多变,攻守兼备。 你来我往之间,火星四溅。 周围的士兵早已被这两股恐怖的气场所震慑,纷纷后退,让出了一片空地。 激斗十余回合,完颜忒里久攻不下,心中的焦躁愈发强烈。 他虚晃一招,诱使岳云举锤格挡,随即手腕一抖,铜棍末端猛然弹出三寸长的锋利倒钩,直刺岳云的心窝!这是一招极其阴险的杀招,也是他纵横沙场的杀手锏。 千钧一发之际,岳云凭借着多年征战的直觉,瞳孔骤然收缩。 他来不及撤回双锤,只能猛地向后仰倒,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冰冷的泥水上。那致命的倒钩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削断了他头盔上的红缨。 就在完颜忒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岳云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腰腹发力,如同弹簧般猛然弹起,左手紫金锤狠狠砸在完颜忒里的膝盖上,右手大锤借着回旋之力,重重地轰在了对方的胸膛之上! “噗——” 完颜忒里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破布袋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水中,挣扎了几下,再也爬不起来。 他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甘与恐惧,死死盯着那个满身浴血的年轻身影。 “黄河天险,破了。”岳云拄着还在滴血的双锤,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败军之将,眼神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加冰冷刺骨。 此时,完颜忒里带来的两千铁浮屠见主帅被重创,军心瞬间崩溃。 而在不远处的河岸上,南岸更多的火把亮了起来,后续的大批援军正踏着夜色,源源不断地渡过黄河。 “背嵬军听令!全线反击!踏平金贼大营!!” “踏平金贼大营!!” 先期渡河的三千名背嵬军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他们踩着同伴与敌人的尸体,顶着漫天的箭雨与火光,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黑色洪流,向着金军的大营席卷而去。 第82章 高宠强渡河阴 河阴渡南岸,三万岳家军主力列阵以待。 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无数支火把汇聚成一片翻涌的火海,照亮了将士们坚毅冷峻的面庞。在这股钢铁洪流的最前方,赫然伫立着五千名身披双重重甲的骑兵——这正是昔日金军引以为傲、令宋军闻风丧胆的铁浮屠。 如今,这些战马与骑士已被岳飞收编,经过严苛的训练与洗礼,成为了岳家军手中最锋利的破阵尖刀。 高宠一身银白亮甲,外罩猩红披风,胯下是一匹神骏非凡的青鬃马,手中紧握着一杆碗口粗细、寒芒四射的錾金虎头枪。 斥候从河边跑回来,单膝跪在高宠面前。 “高将军,对岸金军八千人,守将李破虏。营寨沿河扎设,拒马三层,鹿角五排。望楼十二座,每座相距五十步。巡逻队沿河岸来回走动,间隔不到半里。李破虏的中军大帐在营寨正中,插着黑色大旗,旗面上绣着一个白色的‘李’字。” 高宠的眼睛眯了一下。“李破虏?汉人?” “是。原是大宋河北将门之后,靖康之变时投了金国。此人武艺高强,心狠手辣,在金国号称‘破虏将军’。金兀术把他放在河阴,就是看中他能打。” 高宠冷笑了一声。 “破虏?名字叫破虏,自己却当了金贼的走狗。今天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破虏。” “将军,床子弩和抛石机已经就位。”副将抱拳低声禀报。 高宠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有力:“传令下去,先以抛石机和床子弩进行三轮齐射,务必将对岸的箭塔和鹿角防线彻底摧毁。我要让对面的金贼知道,我大宋铁军要过河,靠的不是阴谋诡计,而是堂堂正正的碾压!” “遵命!” 随着一声令下,沉重的绞盘声骤然响起。 数十架巨大的抛石机猛然发力,数百斤重的巨石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划破夜空,如同陨石般狠狠砸向对岸的金军阵地。 与此同时,数排床子弩同时激发,粗如儿臂的巨型弩箭瞬间撕裂空气,将金军的营门和了望塔轰得粉碎。 一时间,对岸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严密的防御体系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时辰已到!全军听令,登船渡河!”高宠猛地勒紧缰绳,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早已等候多时的数千艘战船同时离岸,桨橹齐动,激起滔天水花。 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向着北岸推进。 然而,就在船队行至河道中央时,对岸的金军终于从最初的慌乱中回过神来。 守将李破虏虽然被突如其来的重火力压制打得灰头土脸,但作为金兀术麾下的心腹悍将,他依然展现出了极强的应变能力。 此人虽名为“破虏”,骨子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走狗。 为了在金国权贵面前邀功请赏,他比真正的女真蛮子还要心狠手辣。 此刻,看着河面上密密麻麻的宋军船只,他眼中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挥舞着弯刀疯狂咆哮:“宋狗强攻!弓弩手,放箭!给我把他们钉死在河里!谁敢后退半步,斩立决!” 刹那间,无数支羽箭如同飞蝗般从黑暗中射出,密密麻麻地笼罩了整个河面。 箭矢撞击在木船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不少宋军士兵躲避不及,纷纷中箭落水。 冰冷的河水瞬间被鲜血染红,但面对这漫天而来的死亡之雨,高宠毫无惧色。 他猛地一夹马腹,青鬃马稳稳地立在船头之上。 只见他双目圆睁,手中的錾金虎头枪舞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银色光轮。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断箭纷飞。 高宠凭借着惊人的神力与精湛的枪法,将射向自己及周围船只的箭矢尽数拨开。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快若闪电,每一枪挥出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不仅护住了自身周全,更为身后的船队劈开了一条安全的航道。 “好!高将军无敌!!”目睹此景的宋军将士士气大振,呐喊声响彻云霄。 “咚!”主舰重重地撞上了北岸满是泥泞的浅滩。 船板尚未停稳,高宠已然纵身一跃,直接跳入了齐腰深的冰冷河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他的战袍,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而借着这股寒意,彻底激发了体内的战意。 “跟着我,杀过去!”他高举长枪,发出一声犹如猛虎下山般的暴喝。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道白色闪电般冲上了河岸。 在他身后,五千名背嵬军精锐与改编后的铁浮屠骑兵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岸滩。 此时,金军营地的大门轰然洞开。 李破虏亲自率领两千名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兵,如同一堵黑色的钢铁城墙,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迎面冲来。 马蹄踏碎冻土,震得大地微微发颤,那股恐怖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未经战阵的新兵肝胆俱裂。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孤身犯险!今日某家便拿你的头颅,去换大金国的一枚侯印!”李破虏一眼便锁定了冲在最前方的那道白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贪婪。 他猛地催动战马,手中大刀带着呼啸的恶风,朝着高宠的天灵盖狠狠砸落! 高宠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不退反进。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的格挡,而是左脚猛地踏碎脚下的泥泞,借力腾空而起,手中的錾金虎头枪如蛟龙出海,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刺而出,直取李破虏的手腕! “铛——!!!” 一声震天动地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整个滩头,激荡起的劲风将周围数名交战中的士兵掀翻在地。 李破虏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手臂传导至全身,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握着的长刀险些脱手飞出。 他心中骇然,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气势丝毫不弱的年轻宋将,脸上狰狞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忌惮。 “有点本事!难怪敢正面强攻,不过你以为凭这点力气就能挡住我大金铁骑吗?”李破虏咬牙切齿,强行压下手臂的酸麻,再次策马冲来。 两马交错而过,带起的腥风刮得人面颊生疼。 李破虏勒住战马,右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眼中的凶戾之气反而更盛。 他深知在硬碰硬的力气上自己占不到便宜,于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淬了剧毒的短刃,藏在袖中。 “蛮子,你力气是大,但脑子不够用!”李破虏狂笑一声,再次策马逼近。 这一次,他不再挥舞沉重的大刀,而是故意卖了个极大的破绽,敞开胸腹,装作力竭的样子引诱高宠进攻。 高宠目光如电,瞬间看穿了对方的诡计,但他根本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 面对这种下三滥的诱敌之术,他选择了最暴烈、最直接的方式——以力破巧! 就在李破虏以为高宠会刺向自己胸膛,准备挥出袖中毒刃割断对方咽喉的瞬间,高宠胯下的青鬃马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竟以后腿为轴,生生止住了前冲的势头。 与此同时,高宠腰身扭转,手中那杆重达百斤的錾金虎头枪并没有向前直刺,而是借着马匹急停的惯性,抡圆了胳膊,如同一根巨大的铁鞭,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啸叫,横扫而出! 这一击,快到了极致,也重到了极致! 李破虏瞳孔剧烈收缩,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想举刀格挡,但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劲风已经扑面而来。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手中的大刀竟然被这一记横扫硬生生砸成了两段! 巨大的冲击力去势未减,狠狠抽在了李破虏的侧腰之上。 “啊——!!”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李破虏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横向飞了出去。他身上的重甲在这一击之下彻底变形、凹陷,五脏六腑都在瞬间被震得移位。 他在泥水中翻滚了十几圈,才勉强停下,口中不断涌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咳咳……你……”李破虏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引以为傲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 高宠缓缓调转马头,冰冷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汉奸走狗。 他没有立刻补枪,而是冷冷开口,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战场:“你叫李破虏?名字起得倒是响亮,可惜,你这副跪着讨食的骨头,配不上这两个字。” 李破虏听着这充满蔑视的话语,心中的屈辱与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颤巍巍地从地上摸起半截断棍,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我是大金国的万户!你敢杀我,兀术太子不会放过你的!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聒噪。” 高宠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叫嚣。 只见他单手提起长枪,枪尖微微下垂,随后猛然发力,整个人连人带马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直扑而去。 这一次,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也没有任何阴险的算计。 只是最简单、最纯粹的一记“前刺”。 寒芒一闪而逝。 李破虏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双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赫然出现了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 冰冷的河水混合着温热的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脚下的泥泞。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想要咒骂的姿势,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烂泥,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他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却败给了一个只会用蛮力的南朝武夫。 高宠抽出长枪,任由敌人的尸体瘫软在地。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混乱的金军大营,手中还在滴血的长枪直指前方,发出了一声足以震慑灵魂的怒吼: “李破虏已死!金贼胆寒者,降!” 金兵溃了。 铁浮屠往回跑,步兵被踩死无数。 高宠追上去,錾金虎头枪一枪一个,把落在后面的金兵捅翻在地。 他追到营寨门口,金兵把门关上了。 他一枪捅在门板上,门板裂了一道缝,但没有开。 他退后两步,一脚踹在门上,门开了。 他冲进营寨,錾金虎头枪在人群中左挑右刺。 金兵被他杀得胆寒,纷纷跪地投降。 天亮了。 高宠站在金兵营寨的中军帐前,錾金虎头枪杵在地上,枪杆上全是血。 副将从后面走上来,抱拳。 “高将军,伤亡清点出来了。咱们死了四百多人,伤了六百多,金兵死了两千多,俘虏三千多,李破虏的脑袋砍下来了,要不要挂在营门口示众?” 高宠想了想。 “挂,让金兀术看看,他的汉人走狗是怎么死的,也让那些投了金贼的汉人看看,当走狗的下场。”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高宠蹲下来,从地上捡起李破虏断成两截的大刀。 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他用手指擦了擦,露出“破虏”两个字。 “把这把刀送回临安,交给陛下,告诉陛下,这是河北李家的刀,李家出了个逆子,但刀是好刀,让陛下留着,等河北光复了,还给李家的后人。” 副将应了一声,双手捧起大刀,退了下去。 高宠站在营寨门口,望着北边的方向。 金兀术在北边,在真定府,在幽云,在黄龙府。 他还得追。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明天天亮,北上真定府。” 第83章 杨继周计夺延津 河阴渡方向的喊杀声被呼啸的夜风撕扯得支离破碎,隐约传来时,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而向西五里的延津渡口,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浓重的大雾之中。 这大雾来得诡异,如同厚重且潮湿的棉絮,将宽阔浩渺的黄河水面彻底吞噬。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有湍急的水流拍打着岸边嶙峋乱石的沉闷声响,在黑暗中不断回荡,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南岸茂密的芦苇荡深处,两万余名大宋轻骑正悄无声息地潜伏着。 为了隐匿行踪,战马的四蹄被厚实的麻布紧紧裹住,连偶尔打出的响鼻都被士兵们死死捂住口鼻。 为首的青年将领一身玄色轻甲,背负双戟,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正是代父出征的杨继周。他接过铁心兰递来的斥候密报,借着微弱的火光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完颜按答海,五千守军,正对着渡口严防死守。这老东西以为凭这点人就能守住退路?” “少将军,正面佯攻的五千弟兄已经就位。”副将压低声音禀报,呼吸间吐出一团团白气。 杨继周微微颔首,将密报揉成一团捏碎在掌心,任由纸屑随风飘散。“传令下去,留下五千人在正面擂鼓造势,做出强渡的姿态,务必把动静闹大。其余两万儿郎,随我向上游涉水绕行。今夜这漫天大雾,便是老天爷赐给我大宋的破敌良机!”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 杨继周一马当先,率先踏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上游五里处水流相对平缓,但初冬的黄河水依然寒彻骨髓,水深堪堪没过马腹。 两万名精锐轻骑紧随其后,如同一群沉默的幽灵,在齐腰深的寒水中无声推进。 刺骨的冰水瞬间浸透了裤腿和战靴,寒气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不少年轻士兵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格格作响,但所有人都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浓雾遮蔽了视线,也掩盖了他们行军的踪迹,对岸的金军只听到远处渡口的战鼓与呐喊,丝毫未察觉死神已悄然绕到了他们的背后。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蹄终于踏上了北岸松软的淤泥地。 杨继周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身后的骑兵瞬间静止,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雾气中起伏。 他侧耳倾听,前方隐约传来了金军巡哨的脚步声、低声交谈以及战马不安的喷鼻声。 “衔枚疾走,摸进芦苇荡!”杨继周抽出背后的两柄短戟,眼神中透出一股嗜血的寒意。 两千名最精锐的骑兵下马,牵着战马猫一般钻进了茂密的芦苇丛。 他们借助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拔掉了金军营寨外围的所有暗哨。 当杨继周重新翻身上马时,他们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金军大营的后方。 透过稀疏的芦苇缝隙,可以看到金军营寨内灯火通明,无数金兵正被正面的战鼓声吸引,慌乱地向渡口方向集结,整个大营的后方防守显得异常空虚。 “就是现在!吹号!放火!”杨继周猛地挥动左臂,一声凄厉的牛角号骤然撕裂了夜空。 与此同时,正面的佯攻部队也发起了真正的冲锋。 战鼓震天,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 营寨内的金军顿时乱作一团,守将完颜按答海披挂上阵,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大声咆哮:“顶住!给老子顶住!南蛮子想趁雾偷袭,休想得逞!” 然而,就在他话音未落的瞬间,营寨后方突然火光冲天。 无数支绑着油布的火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射入帐篷和粮草堆,原本漆黑的夜空瞬间被熊熊烈火照亮。紧接着,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从后方碾压而来。 “杀!!!” 杨继周一声暴喝,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芦苇荡。 他双手各持一柄寒光凛凛的短戟,整个人如同旋风般卷入了金军的后阵。 这一刻,他化身为收割生命的修罗。 只见他左手戟横扫,将一名试图举盾抵挡的金兵连人带盾劈成两半;右手戟顺势上挑,直接贯穿了一名百夫长的胸膛,将其高高挑起,再狠狠甩向人群。 鲜血如喷泉般四溅,染红了他玄色的战袍。 他的战马嘶鸣着,铁蹄无情地践踏在金兵的躯体之上,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痕迹。 一名身材魁梧的女真勇士怒吼着挥舞弯刀砍来,杨继周冷笑一声,不退反进,身体在马背上不可思议地一扭,避开刀锋的同时,双戟交叉绞住对方的脖颈,猛然发力,“咔嚓”一声脆响,那壮汉的头颅竟被生生拧断。 短短数十个呼吸间,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已是尸横遍野,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燃烧的焦糊味,弥漫在整个营寨上空。 “后方有敌袭!是宋军的伏兵!”金军大营内顿时炸开了锅,原本还在前线拼杀的士兵惊恐地回头,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所过之处,人马俱碎,无人能挡。 完颜按答海大惊失色,急忙调转马头想要回援中军。 但他刚转过身,便看到杨继周已经冲破了层层护卫,直扑他的面前。 “南蛮小儿,安敢猖狂!”完颜按答海怒吼一声,举起狼牙棒当头砸下,试图利用重型武器的重量优势将这个年轻人砸成肉泥。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杨继周不闪不避,左手短戟猛地向外一格,精准地架开了沉重的狼牙棒,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完颜按答海虎口发麻,身形一晃。 就在这一刹那的空档,杨继周眼中杀机暴涨,右手短戟并未如预想中那样近身刺杀,而是手腕一抖,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脱手飞出! “着!” 伴随着一声低喝,那柄短戟化作一道凄厉的黑芒,撕裂空气,直奔完颜按答海的咽喉而去。 完颜按答海瞳孔剧烈收缩,本能地想要偏头躲避,但那短戟的速度实在太快。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锋利的戟刃毫无阻碍地没入了他的喉咙,并从后颈透出。 “呃……”完颜按答海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中的狼牙棒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捂着喷血的脖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大宋将领,身体晃了晃,重重地从马背上栽倒下来,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主帅阵亡,加上前后夹击,金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原本还勉强维持阵型的金军瞬间炸营,场面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狼狈。 无数金兵丢盔弃甲,有人慌不择路撞翻了燃烧的火盆,引燃了自己的衣袍,惨叫着在泥地里疯狂翻滚;有人为了争夺逃命的战马,竟自相残杀,将同袍推倒在马蹄之下;更有甚者,因为极度恐惧,瘫软在地屎尿横流,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 往日里耀武扬威的女真铁骑,此刻如同被惊散的羊群,哭爹喊娘之声响彻云霄,整个延津渡北岸化作了一片溃败的海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战斗便宣告结束。 杨继周翻身下马,一脚踩在完颜按答海渐渐冰冷的尸体上,冷冷地环视四周这片人间炼狱。看着脚下这具曾经不可一世的躯体,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讽。 “完颜按答海,”杨继周居高临下,语气冰冷如刀,“你统兵数载,本该深知兵法虚实之道。可惜,你徒有女真悍勇之名,实则外强中干、刚愎自用。面对漫天大雾,你既不懂派斥候远探,又不知分兵固守后营,反而将所有兵力龟缩于渡口一线,妄图以逸待劳。这般愚蠢至极的部署,简直是将自己的命门拱手送予我军。你这等庸才,也配称大金国的屏障?今日之死,非战之罪,实乃智尽才疏,咎由自取!” 骂罢,他迅速按照岳飞事先下达的指令,从俘虏中挑选出向导,当即分拨出五千轻骑:“你们即刻向北追击,务必切断金兀术的粮道!绝不能让一粒粮食送到前线!” “遵命!”五千骑兵领命而去,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杨继周望着北方深邃的黑暗,握紧了手中还在滴血的双戟。 “爹,您看着。儿子不会给您丢脸。” 第84章 北伐誓师文 岳云拿下孟津渡的第二天,高宠攻破河阴渡的消息也送到了岳飞的中军大帐。杨继周从延津渡派来的信使紧接着就到了。 三路齐捷,黄河北岸的金军全线溃败。 岳飞把三封捷报并排摆在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纸边上慢慢摸着,纸边被他摸得起毛了。 牛皋站在旁边,伸头想看,岳飞把捷报推过去,牛皋看了咧嘴笑了:“岳元帅,三路都过了,就差您了。” 岳飞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是黄河,河水浑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南岸的船坞。 船坞里停着大大小小上百艘船,有渔船,有渡船,有临时征来的货船。 船工们正往船上搬粮草和军械,粮袋摞得一人多高,军械箱子摞得比粮袋还高,船吃水很深,船舷几乎贴着水面。 岳飞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帐。“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全军渡河。” 天还没亮,南岸就热闹起来了。 士兵们扛着粮袋推着车往船上搬,船工们喊着号子把船推下水,水花溅起来,打在岸边的石头上。 火把的光在水面上晃,把黄河照得像一条流动的血河。 岳飞骑在马上,走到船坞边上,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 他走上最大那艘船的跳板,跳板晃了一下,他的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但没有停,几步就走到了船头。 岳云跟在他后面,双锤没带,留在马上了,只挂了一柄短刀在腰间。 杨继周也从延津渡赶过来了,双戟背在背上,站在岳云身后。 高宠没来,他要守在河阴渡,等岳飞的船队过去了再汇合。 船开了。 船夫撑着篙,船慢慢离开南岸。 岳飞站在船头,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北岸。 晨雾很大,北岸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但他能看见岸边的芦苇,能看见芦苇后面金兵丢弃的营寨,能看见营寨后面光秃秃的旷野。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船上的人都听见了。 “当年靖康之变,金兵渡河南下。今日咱们渡河北上,是天意。” 岳云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看见父亲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单薄,肩膀不像以前那么宽了,腰板也不像以前那么直了但父亲站在船头的样子,跟他小时候在相州城墙上看到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那时候父亲指着北方的金兵说“总有一天,老子要打过去”。 现在他真的打过去了。 船到中流的时候,水流急了起来,船身剧烈地摇晃。 一个士兵没站稳,滑倒在甲板上,粮袋滚了出去,差点掉进河里。 杨继周一把抓住粮袋,扔回去,又伸手把那个士兵拽起来。 士兵的脸白了,嘴唇在哆嗦,不知是怕水还是怕杨继周。 杨继周没看他,把双戟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戟杆撑在甲板上,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岳飞回过头,看了杨继周一眼。 “继周,你爹在打了几十年仗,你替你爹过来了,他知道了会高兴的。” 杨继周攥紧了戟杆。“岳元帅,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岳飞没有再说话,转回去看着北岸。 船靠岸了,船头撞在河滩的淤泥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船夫跳下去,把锚插进淤泥里,稳住船。 岳飞从船上跳下来,靴子踩进淤泥里,没过了脚踝。 他没有低头看,拖着靴子往岸上走。 身后的士兵跟着他跳下来,有的摔在淤泥里,爬起来继续走;有的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趴在淤泥里。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骂。 都在往前冲。 岳飞在黄河北岸选了块高地,让士兵们堆了一个祭坛。 坛不高,三尺,用河滩上的黄土堆的,拍实了,抹平了。 坛上摆着香炉、供品、酒碗。 香炉是铜的,从开封府衙带出来的,炉身上刻着一条龙,龙的爪子断了一只。 供品是干粮和咸菜,军营里只有这些,干粮是杂粮的,硬得能砸死人,咸菜是萝卜条,腌得发黑。 酒碗是粗瓷的,碗沿缺了一个口子,是牛皋喝酒的时候磕的。 岳飞站在祭坛前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他昨晚在帐里写的,写了好几遍,撕了好几张,这张是最后定稿的。 纸上的字迹很硬,一笔一划像刀刻的,墨迹干了,有些地方起了褶子。 他展开纸,念了起来。 “臣岳飞,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列圣祖宗之灵: 靖康之变,至今二十有四年矣。 二圣蒙尘,九庙隳祀,中原血染,赤地千里。 金贼恃其豺狼之性,踞我河山,戮我黔首,掠我子女,使我华夏衣冠沦于左衽。 此仇此恨,上彻于天,下彻于泉,中彻于人臣之心髓! 臣本农亩,误蒙国恩,统兵十余载,大小二百余战,未尝一日忘此仇。 今者三军齐奋,涉越天险,已临河北。 金贼之胆已寒,中原之民有望。 臣今率师北向,誓不与此贼俱生! 臣之将士,皆中原健儿。 忍饥负伤,冒矢石,蹈白刃,死无所悔。 彼辈非好战,实欲归其乡、雪其耻、复其仇也。 臣敢以将士之心为心,以将士之志为志。 皇天后土,实鉴临之。 臣若不克黄龙、不返二圣、不复中原,臣甘受斧钺之诛,魂魄不歆祭祀! 臣岳飞,顿首再拜。” 他的声音不大,但河滩上安静,三万将士都听见了。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芦苇荡,芦苇沙沙地响,像是在回应他。 岳飞念完了,把纸在香炉上点燃,纸烧起来,火舌舔着纸边,纸卷起来,变黑,变成灰,灰被风吹散了,有的落在坛上,有的飘到空中,有的落在士兵的肩上。 他端起酒碗,把酒洒在地上。 酒渗进黄土里,发出一股酒香,混着泥土的腥味。 他又倒了一碗,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碗底的酒晃了晃,洒了一些在他手上。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泛红。 他把碗放在祭坛上,退后一步,跪下来。 身后的将士跟着跪下来。甲片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混在一起,像闷雷。 岳飞磕了三个头,额头触着黄土,土硌着他的额头,他没有擦。 “起来。” 将士们站起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北方。 那里有真定府,有幽云,有黄龙府,有金兀术,有完颜亶,有二十多年的血债。 河北的百姓是在第二天知道宋军过河的。 一个老头骑着毛驴从南边赶回来,在村口喊“岳家军过河了”。 村里的人从家里跑出来,有的站在街上,有的站在门口,有的抱着孩子。老头从毛驴上跳下来,腿一软,坐在地上,旁边的年轻人把他扶起来。 “真的?岳家军真的过河了?”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岳元帅在河边祭天,岳家军跪了一地。” 村里炸了锅。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往家里跑,有人往村外跑。 一个老太太从家里端出一锅粥,放在街中间,对旁边的人说“这是给岳家军的”。 旁边的人说“岳家军还在河边呢”,老太太说“他们总会过来的”。 又有人从家里搬出粮食,有人牵出羊,有人提着鸡。 街上堆满了东西,像集市一样。 岳飞带着中军往北走了三十里,沿途的村庄陆续有人来送粮。 先是三五个老头,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干粮和咸菜。 然后是十几个人,推着车,车上装着粮食和草料。 然后是几百个人,牵着羊,提着鸡,端着碗。路被堵住了,队伍走不动了。 岳飞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一个老头面前。老头跪在地上,额头磕着泥土。 “岳元帅,俺们盼了二十年了。” 岳飞弯下腰,双手扶住老人的胳膊。“老人家,起来。岳家军来了,不会再走了。” 老人抬起头,满脸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的眼眶深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岳元帅,俺们村当年被金兵屠了,俺爹俺娘都死了。俺一个人跑到南边,过了十几年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村里只剩下几间破房子。” 岳飞把老人扶起来。 老人的腿跪麻了,站不稳,身子往前栽。 岳飞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老人抓着岳飞的手,不肯松。 岳飞没有抽手,就那么站着,让老人抓着。 他感觉到老人的手指很瘦,骨节凸出来,硌着他的手背,硌得生疼,但他没有松手。 岳云站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看见父亲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想起父亲在太庙废墟里跪着哭的样子,想起父亲在风波亭被救出来时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父亲在太行山上养伤时看着窗外树叶一片一片落下去的样子。 那些都过去了。现在父亲站在河北的土地上,面前是激动的百姓。 一切都值了。 杨继周站在岳云旁边,他的眼睛盯着那些百姓,盯着那些粮食和羊,盯着那些老人和孩子。 队伍继续往前走。 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岳家军从面前走过。 有的端着碗,碗里装着水,递给路过的士兵;有的把干粮塞进士兵的怀里;有的拉着士兵的手,不肯松。 一个孩子从人群里跑出来,跑到岳云的马前面,仰着头看他。 岳云从马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塞给孩子。 孩子接过去,笑了。 孩子的母亲从人群里冲出来,把孩子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岳云一眼。 岳云翻身上马,催马快走。 他不敢再看那些百姓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很亮,亮得他心慌。 那是盼了二十年的光,是死了几十上百万人之后剩下的光,是不敢灭也不能灭的光。 他攥紧了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加快了步子。 身后的队伍跟上来,马蹄声在官道上响成一片,嗒嗒嗒,嗒嗒嗒,像鼓点,像心跳,像噩梦醒来时听见的第一个声音。 那是活着的证明。 第85章 故土与少年 过河后要拿下的第一座城,就是相州,这里是岳飞的故乡。 初冬的北风卷着枯叶和尘土,在相州城下打着旋儿。 日头虽然挂在天上,却没什么暖意,照得城墙上的青砖泛着惨白的光。 岳云勒住战马,停在护城河外的土坡上。 他眯着眼,死死盯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城池。 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少将军。”身后的副将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探子回报,金军守将是完颜宗弼麾下的心腹猛将,叫完颜赤虎。这厮手里攥着五千精锐,还有一千多签军,正把四门堵得严严实实,摆明了是要跟咱们死磕到底。” 岳云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越过宽阔的护城河,落在了南门那一段斑驳的城墙上。 那里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黑色的夯土,几处修补的痕迹新新旧旧叠在一起,像是一块块丑陋的伤疤。 “南门那段城墙,年久失修了。”岳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当年我爹驻守相州的时候,那里是粮仓重地,防守最是严密。如今看来,金贼只顾着加固东西两门的瓮城,倒是把这老底子给忘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相州啊……这是大宋的相州,也是他爹岳飞、他岳家军的根。 十几年前,那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就是在这里点兵、练兵,带着几千个不怕死的汉子,在这座城里熬过了无数个寒冬酷暑。 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天天跟在父亲屁股后面,学着怎么扎马步,怎么握枪,怎么在泥地里打滚。 后来金兵南下,相州沦陷。 父亲带着他们一路南撤,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如今再站在这座城下,看着那些熟悉的轮廓,岳云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来。 “少将军?”副将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岳云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埋锅造饭。告诉弟兄们,今晚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一早——”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一排排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最后落在了一个身材格外高大、背着双戟的青年身上。 “继周。” 杨继周立刻抱拳上前:“末将在!” “你带五百精壮,组成率先登队。明天一早,你打头阵,给我从南门撕开一道口子。” 岳云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团火。 杨继周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往前踏了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少将军放心!末将愿率先登队攻城!若拿不下南门,提头来见!” “好。”岳云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记住,别逞匹夫之勇。南门那段墙虽然破,但金贼肯定在上面设了暗桩。你先让弓弩手压制住城头的箭楼,再用抛石机轰塌一段外墙,然后趁乱登城。我要的是活路,不是让你去送死。” “末将领命!”杨继周重重叩首,起身时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早就憋着一股劲了,延津渡那一仗虽然痛快,但终究是夜袭,不够光明正大。 这回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作为先锋堂堂正正地凿开敌阵,这才是他想要的! 岳云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他重新转过身,面向那座沉默的古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头上燃起了火把,影影绰绰能看到金兵巡逻的身影。 偶尔有几声刁斗敲响,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很远很远。 岳云翻身下马,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坎后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个已经凉透了的炊饼。 他掰了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饼很硬,有点喇嗓子,但他吃得很认真。 “少将军,您吃点热乎的吧。”亲兵小六子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铜碗,里面是刚煮好的粟米粥,“俺给您留的,还温着呢。” 岳云接过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黑暗吞噬,轻声问道:“小六子,你还记得咱们离开相州那年吗?” 小六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记得啊,那年俺才八岁,跟着俺娘逃难,路上差点饿死,还是老爷……哦不,是岳元帅路过,给了俺娘两个馒头,又把俺捡进了军中当勤务兵,一晃眼,都十几年了。” “是啊,十几年了。”岳云叹了口气,把剩下的粥一饮而尽,目光穿过岁月的迷雾,仿佛看到了父亲年轻时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汗水与血泪,“那时候我才多大?跟着张宪叔父当个小卒,天天挨打挨骂,练得浑身是伤。我爹对我比谁都狠,有一次我骑马摔了一跤,他就要砍我的头,最后还是打了百十军棍才算完。” 他停顿了一下,思绪飘向了更久远的过去,那是属于父亲的青春岁月。 “其实,我爹在相州吃的苦,比我多得多。”岳云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的往事,“早年家里穷,为了糊口,我爹曾给韩魏公(韩琦)家做过庄客。那时候的他,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寒耕热耘,沾体涂足,顶着星星出门,披着月亮回家,靠着给人种地维持生计。可即便累成那样,他也没放下书本。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就在昏暗的油灯下啃《左氏春秋》和孙吴兵法。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他拜师学艺,练就了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不到二十岁,就能挽三百斤强弓,开八石硬弩,左右开弓,一县无敌。” 岳云的目光变得无比崇敬,继续说道:“我听张宪叔父讲过,我爹当年学射箭,师傅周同射三箭全中靶心给他示范。我爹引弓一发,直接穿透了箭靶;再发一箭,又正中靶心。周师傅大吃一惊,把自己最心爱的良弓都送给了他。除了射箭,他还找枪手陈广学长枪刺击,没几天功夫,枪法就成了一县之内无敌手。这股子拼命钻研的狠劲,才是他后来能纵横沙场的根基。” 他拍了拍身边的土地,感慨道:“宣和四年,真定宣抚使刘韐招募‘敢战士’,我爹应募从军。当时相州有剧贼陶俊、贾进和作乱,我爹主动请缨,只带了百骑就把他们剿灭了。他用计派士兵伪装成商人混入贼窝,自己带人佯装败退诱敌深入,最后伏兵四起,生擒了那两个巨盗,从此初露锋芒。再到靖康元年,康王赵构来到相州设立大元帅府,我爹通过刘浩拜见康王,被任命为承信郎,这才正式开启了波澜壮阔的抗金生涯。” “所以你看,这座城对我爹来说,意义太不一样了。这里不仅是他的故乡,更是他从军起步的地方。他在这里流过汗、流过血,从一个贫苦的佃农,一步步成长为威震天下的统帅。如今我们回来了,带着我爹的兵,来收我爹的地。” 小六子听得眼眶发红,小声说:“少将军,您一定会赢的。” 岳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把铜碗递还给小六子,转身走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传令各营主将,半个时辰后到中军帐议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与沉稳,“另外,让随军的工匠连夜赶制三十架云梯,五十副钩镰。明天这一仗,我要速战速决。” “遵命!” 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 相州城在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但在城南的岳家军营地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明。 士兵们在擦拭兵器,工匠们在敲打木料,伙夫们在埋锅造饭。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水、铁锈和烟火气的味道,在寒风中弥漫开来。 岳云站在中军帐外,望着远处城头上忽明忽暗的火光,握紧了手中的双锤。 明天一早,太阳升起的时候,就是相州易主的日子。 他想起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云儿,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百姓能安安稳稳地种地,让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你记住了,手里的锤子,是用来砸碎枷锁的,不是用来耀武扬威的。” “爹,您看着吧。”岳云在心里默默说道,“我要把相州亲手给你拿回来。”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沙尘,扑打在他的铠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的城楼上,一声悠长的号角突然响起,像是某种回应,又像是某种挑衅。 岳云抬起头,迎着凛冽的北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相州,我回来了。 第86章 收复相州 天刚蒙蒙亮,初冬的寒风里夹杂着肃杀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 相州南门外,岳家军的阵地上已经忙活开了。 几十架巨大的抛石机像是一排沉默的巨兽,昂起了长长的木臂,对准了那段年久失修的城墙。 “放!”随着一声令下,无数磨盘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头。 “轰隆隆——”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南门那段本就松动的墙体在重击之下,砖石崩飞,尘土漫天。 原本还算完整的防御工事瞬间被砸塌了一大片,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夯土和断裂的木桩。 紧接着,战鼓擂动,喊杀声如潮水般涌起。 数十架云梯被士兵们扛着冲向护城河,搭在了摇摇欲坠的城墙上。 金兵们在城头上疯狂地往下射箭、扔滚木礌石,但岳家军的弓弩手早已占据了有利地形,密集的箭雨死死压制住了城头的火力点。 就在这混乱而惨烈的时刻,一道矫健的身影如灵猫般窜上了云梯。 他身披玄色轻甲,背负双戟,动作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正是杨继周! “少将军说了,给我撕开一道口子!弟兄们,跟我上!”杨继周大吼一声,双手抓住云梯顶端,借着身体的惯性猛地一跃,整个人如同一只展翅的雄鹰,稳稳落在了城头的垛口上。 他刚一落地,几名金兵便挥舞着弯刀扑了上来。 杨继周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背后的双戟瞬间出鞘。 只见寒光一闪,左手戟横扫而出,直接将一名金兵的脑袋削飞;右手戟顺势向前一探,精准地刺入了另一名金兵的胸膛。 “来得好!”他大喝一声,身形如旋风般卷入了敌阵。 双戟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时而如毒蛇吐信,时而如猛虎下山。 短短十几个呼吸间,就有七八名金兵倒在了他的戟下,鲜血染红了他脚下的青砖。 城下的岳家军将士们看到这一幕,士气大振,呐喊着顺着云梯蜂拥而上。 然而,金军守将完颜赤虎也不是吃素的。 他见宋军攻势凶猛,立刻调集了一批手持钩镰枪的精锐亲兵围堵过来。 “把他给我钩下来!”完颜赤虎咆哮道。 十几杆带着锋利倒钩的长枪同时向杨继周招呼过来。 若是普通人,此刻恐怕已经被钩住手脚,摔下城头粉身碎骨。 但杨继周临危不乱,他在狭窄的城头上灵活地侧身、矮身,那些致命的钩镰擦着他的铠甲划过,连片衣角都没碰到。 “就这点本事?”杨继周嗤笑一声,突然暴起发难。 他左手戟猛地向外一格,荡开两杆钩镰枪,身体借着这股力道向前一冲,右手戟如同闪电般探出,“噗嗤”一声,直接捅穿了一名金兵百夫长的喉咙!那百夫长瞪大了双眼,捂着喷血的脖子倒了下去。 周围的金兵被这凶悍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 杨继周趁机挥舞双戟,又连杀了十余名金兵,硬生生在城头上开辟出了一块立足之地。 就在这时,城门处传来一声巨响。 原来,岳云早已率领背嵬军精锐抵达城门下,趁着杨继周在城头吸引火力的空档,用撞木强行撞开了半扇被烧毁的城门。 “杀进城去!一个不留!”岳云一声怒吼,胯下战马嘶鸣,率先冲入了城内。 身后的背嵬军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城中,与金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街道上,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残酷的战争交响乐。 杨继周在城头上杀得兴起,浑身浴血,宛如一尊从地狱中爬出的修罗。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指挥抵抗的完颜赤虎。 看着那个满脸横肉、惊慌失措的女真将领,杨继周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反而涌起一股极致的冷静。 “这就是所谓的金国猛将吗?外强中干,不堪一击。”他在心底冷冷地想着,目光越过纷飞的箭矢,仿佛穿透了时空。“父亲,六叔……你们当年在北疆流过的血,今日侄儿替你们讨回第一笔利息!这相州城,我杨家后人拿回来了!” “狗贼,纳命来!”他大喝一声,从数丈高的城头纵身跃下,沉重的战靴狠狠踏在青石板路上,激起一圈尘土,正好落在完颜赤虎的马前。 完颜赤虎大惊失色,胯下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他仗着自己身材魁梧、膂力惊人,举起手中那柄重达六十斤的狼牙棒,借着马势当头砸下,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恶风。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杨继周不闪不避。 他双臂肌肉紧绷,手中的双铁戟交叉一架,硬生生挡住了这一棒。 “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手臂传遍全身,震得他气血翻涌,双臂隐隐发麻,但他眼中的杀意却愈发浓烈。 “有点力气,可惜是个莽夫!”杨继周冷笑一声,借着反震之力向后一跃,拉开了距离。 还没等完颜赤虎喘过气来,杨继周的双戟已化作两道银色的旋风攻了过去。 他不再追求蛮力硬拼,而是将杨家枪法融入戟术之中,虚实结合。 左戟虚晃一招,直取对方咽喉,诱使完颜赤虎举棒格挡;就在对方露出破绽的瞬间,右戟如毒龙钻洞,贴着对方的肋下狠狠刺入。 完颜赤虎痛呼一声,狼狈地勒马后退,身上已是鲜血淋漓。 他彻底慌了神,胡乱挥舞着狼牙棒想要逼退对手,但这笨重的兵器在杨继周灵巧的双戟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 不过三五个回合,杨继周看准时机,一声暴喝:“死吧!”他左手戟猛地向上撩起,精准地格开了完颜赤虎垂死挣扎的狼牙棒,右手戟借着腰腹扭转的爆发力,自下而上猛然一挑。 “噗嗤!”锋利的戟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完颜赤虎的咽喉,甚至带着一蓬滚烫的血雾,从他的后颈透出。 这位金军守将瞪圆了充满恐惧与不甘的双眼,双手无力地松开缰绳,庞大的身躯缓缓从马背上栽落,重重地砸在尘埃里,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主将已死!降者不杀!”杨继周拔出染血的短戟,高高举起,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战场。 主帅阵亡,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金军彻底炸了营。 那一刻,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金兵们,此刻丢盔弃甲,丑态百出。 有人为了逃命,连沉重的铁甲都来不及脱,慌不择路地跳进路边的臭水沟,溅起满身污泥,却依旧连滚带爬地向远处狂奔;有人被吓破了胆,双腿打颤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浓重的尿骚味,嘴里胡乱喊着听不懂的女真话,拼命把脸埋在泥土里瑟瑟发抖。 往日里不可一世的女真铁骑,此刻彻底沦为了丧家之犬。 哭爹喊娘之声响彻云霄,整个相州城的街道化作了一片溃败的海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战斗便宣告结束。 此时,岳云已经策马穿过弥漫的硝烟,来到了城门前。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正站在满地残骸中喘息的杨继周面前。 “好小子,没给咱们岳家军丢人!”岳云看着浑身浴血的杨继周,眼中满是赞赏,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继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少将军,末将幸不辱命。这帮金狗,看着凶,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岳云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了几分:“别大意。金军骑兵厉害的是野战,如今困在这城里,没了机动性,就是待宰的羔羊。你刚才那一跳,胆子够大,但太险了。万一没站稳,或者被马腿绊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嘿嘿,少将军放心,我有分寸。”杨继周挠了挠头,随即问道,“接下来怎么办?是不是要乘胜追击,把他们赶尽杀绝?” 岳云看了一眼四周逐渐平息的乱象,沉声道:“穷寇莫追。传令下去,全军停止追杀,立刻分出人手安抚百姓,收缴武器,救治伤员。记住,我们是为了收复故土而来,不是为了屠城。谁敢扰民,军法处置!” “遵命!”杨继周抱拳领命,转身去传达命令。 战斗结束后,杨继周站在残破的城楼上,望着城中逐渐恢复平静的景象。 远处,一些胆大的百姓推开紧闭的门窗,探头探脑地看着这支纪律严明的军队。有老人颤巍巍地走出来,对着岳家军的方向深深作揖;有孩子好奇地跟在队伍后面,看着这些满身血污却眼神温和的士兵。 杨继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岳云之前说的那些话。这座城,这片土地,这些人……他们不仅仅是一个个冰冷的地名和数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等着回家的亲人,是盼着太平日子的百姓。 “杨少将军,”副将走上前来,递给他一碗水,“您没事吧?” 杨继周接过水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泉水滑过喉咙,驱散了胸中的燥热。 他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百姓身上,轻声说道:“没事,只是觉得……这一仗,打得值。”远处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也照亮了相州城斑驳的城墙。 第87章 岳飞立碑 相州城外的旷野上,风有些大。 初冬的日头虽然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却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连一丝暖意都透不出来。 这里曾是当年岳飞从军时的旧营盘旧址,十几年前,这里还是尘土飞扬、战马嘶鸣的练兵场;如今,繁华落尽,只剩下一片枯黄的荒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 但今天,这片沉寂了十几年的土地上,再次被打破了宁静。 数千名身穿玄色铁甲的背嵬军将士,手持长戟,沉默而肃穆地列成了整齐的方阵。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战马嘶鸣,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到了极致。 只有偶尔被风吹动的旌旗发出的猎猎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那块刚刚竖起的巨大青石上。 石碑通体漆黑,打磨得光可鉴人,在阳光下泛着庄重而冷冽的光泽。 碑面上,四个苍劲有力、宛如刀劈斧凿的大字赫然在目。 “精忠报国”!! 这四个字,像是有千钧之重,沉甸甸地压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站在队列里的老兵们,看着那四个字,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跟着岳飞南征北战的老弟兄。 他们亲眼见过元帅在战场上如何身先士卒,也见过他在深夜里如何为了阵亡的士兵默默落泪。在他们心里,“精忠报国”从来都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口号,而是元帅用血肉之躯铸就的军魂。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悄悄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几年前,有个新兵蛋子因为在村里偷了一只鸡,被元帅亲自下令斩首示众。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元帅太狠了,可后来他们才明白,正是这份对百姓的仁义和对军纪的死守,才让岳家军成了金人闻风丧胆的铁军。 此刻,看着这块碑,老兵的眼眶微微发热,仿佛又听到了元帅那句震耳欲聋的“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年轻些的将士们虽然没有经历过那些峥嵘岁月,但他们同样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所震慑。 他们看着碑上的字,只觉得胸口发烫,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们忽然明白,自己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一把兵器,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这份责任,关乎脚下的土地,关乎身后的亲人,关乎这个国家的尊严。 岳飞一身便服,并没有披挂铠甲,只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 他缓缓走到石碑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石面。 指尖划过那些深深的刻痕,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仿佛透过这四个字,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带着泪水的夜晚。 那一刻,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倒流了。 “娘……”他在心底无声地呼唤着。 “您刺在我背上的这四个字,孩儿一刻也不敢忘。这十几年来,我带着弟兄们转战千里,杀过金兵,平过叛乱,受过委屈,也遭过猜忌。 有时候夜深人静,背上的伤疤隐隐作痛,我就问自己:值得吗?这条路,到底还要走多久?可是每当看到那些在金人铁蹄下流离失所的百姓,每当听到边关传来的战报,我就知道,我不能停,也不能退。 娘,您放心,孩儿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这四个字,已经融进了我的骨血里,融进了这支军队的灵魂里。 今天,我带着他们回来了,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 这一路走来,太多弟兄把命留在了战场上。 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会被史书记载,但他们的忠魂,一定会护佑着这片山河。 娘,您在天之灵看到了吗?您的儿子,没有给您丢脸。” 想到这里,岳飞的喉头微微滚动,眼眶有些湿润。 但他很快稳住了情绪,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向众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当年,我就在这里当兵。那时候,我还是个连名字都不起眼的小卒子。也是在这里,我娘在我背上刺下了‘精忠报国’四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感慨万千的笑意:“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就算把这条命搭进去,也要把这四个字刻进骨头里,刻进咱们大宋的每一寸山河里。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我从一个小兵,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今天,我终于带着你们回来了。” 说到这里,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统帅,声音竟微微有些颤抖。 他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值了,真的值了。” 底下的将士们听到这话,不少人悄悄抹起了眼角。 他们跟着元帅出生入死,见过太多惨烈的厮杀,也听过太多悲壮的号角。 但此刻,看着元帅抚摸石碑的样子,他们忽然明白,这支所向披靡的军队之所以能打胜仗,靠的不只是锋利的刀枪,更是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岳飞收回手,神色重新变得肃然。 他环视四周,朗声道:“各位将士,你们是岳家军的虎将,是咱们大宋最硬的脊梁!但同时,你们也是相州的骄傲,是这方水土养育出来的好儿郎!” “今日在此立碑,不只是为了怀念我的母亲,更是为了告诫我们所有人。”岳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将来打到哪里,不管遇到多大的难处,这四个字,谁都不能忘!忘了它,手里的刀就会钝,心里的火就会灭!” “末将领命!”众将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岳云大步走出队列,来到石碑正前方。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铠甲,然后双膝跪地,重重地叩了下去。 “咚!”额头触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拜,都带着无尽的敬意与传承。 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坚毅。 他站起身,转身面向身后的将士们,沉声道:“诸位弟兄,这块碑要永远立在这里。以后每有新兵入伍,第一件事,就是来这儿磕三个头,记住这四个字!咱们手里的刀,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挥;咱们身上的甲,是为了守护百姓而穿。谁要是敢忘了这四个字,不用元帅动手,我岳云第一个饶不了他!”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丝毫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如铁,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将士们的回应如雷霆炸响:“诺!” 风似乎小了一些,阳光洒在黑色的石碑上,将那四个大字照得熠熠生辉。 岳飞站在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父子俩并肩而立,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 那里,是河北的深处,是金军盘踞的大名府,是他们下一步要去踏平的地方。 “云儿,”岳飞轻声说道,“怕不怕?” 岳云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和父亲一模一样的光芒:“有爹在,有弟兄们在,孩儿不怕。” 岳飞笑了,笑得像个终于看到孩子长大的父亲。他转过身,对着全军挥了挥手:“整顿兵马,明日开拔!咱们的目标,是大名府!”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再次响彻相州大地,惊起了一群栖息在枯草中的飞鸟。 它们振翅高飞,向着北方那片辽阔的天空冲去,仿佛也在为这支即将出征的铁军送行。 石碑静静地立在原地,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目送着这支承载着家国情怀的队伍,再次踏上征程。 而那四个大字,在夕阳的余晖中,愈发显得深沉而厚重,仿佛已经融入了这片土地的血脉之中,永远不会磨灭。 第88章 三路并进 相州府衙的正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虽然窗外天色大亮,但大堂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肃杀感。 岳飞端坐在帅案之后,一身玄色铁甲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死死盯着面前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下方的众将们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 “啪!” 岳飞猛地一拍帅案,手中的马鞭重重地点在了地图北面的几个城池上,发出一声闷响。 “诸位请看。”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火山,“金兀术自黄河败退后,并未南逃,而是收拢了残兵败将,一路向北退守大名府。他在大名府、磁州一线重新布防,试图依托坚城与我军决战。” 说到这里,岳飞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老贼被打怕了,但也打急眼了!他想把咱们拖在河北这片泥潭里,跟咱们拼消耗,等金国后续的援军一到,再反扑过来。所以,咱们绝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这一仗,必须快,必须狠,要像一把尖刀,直插他的心窝子!” 底下的将领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眼中战意熊熊,仿佛已经闻到了战场上的血腥味。 岳飞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目光转向左侧:“岳云听令!” “末将在!”岳云大步上前,抱拳领命,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你率本部五千精骑,为北路先锋,直取洺州!”岳飞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说道,“洺州乃大名府的屏障,拿下它,就等于撕开了金军防线的第一道口子。记住,要快,要狠,别给金军调兵遣将的时间!若是慢了半拍,让金军的骑兵合围上来,你这五千人就得交代在那儿!” “末将领命!”岳云没有丝毫犹豫,眼神中满是必胜的决心。 “高宠听令!” “末将在!”高宠踏前一步,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你率八千步骑混合,攻打邢州。邢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个硬骨头。但你的勇武足以破之。我要你在三天之内,把邢州的城头插上我岳家军的旗帜!” “末将遵命!”高宠瓮声瓮气地应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杨再兴听令!” 话音落下,大堂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站在后排的一个高大身影。 杨再兴面色还有些苍白,显然大病初愈,但他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比谁都炽热的火焰。 他猛地跨出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末将愿率八千轻骑,夺取磁州!” 岳飞看着他,眉头紧紧皱起。 他走下帅案,来到杨再兴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两人的距离极近,岳飞能清晰地看到杨再兴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疲惫和旧伤留下的疤痕。 “再兴,”岳飞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的伤刚好,身上的箭疮才愈合不久。这一仗凶险异常,你不要太过拼命。若是旧伤复发……” “岳大哥!”杨再兴突然打断了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颤抖却无比坚定,“末将这条命,是您在乱军中捡回来的。从那天起,末将就发誓,要把这条命还给大宋,还给您!这几个月躺在病榻上,听着外面的战鼓声,末将心里比刀割还难受。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岳飞,语气近乎恳求:“请元帅放心,末将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也定要将磁州拿下来,绝不让金狗好过!” 岳飞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桀骜不驯、如今却忠心耿耿的兄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最终,他重重地拍了拍杨再兴的肩膀,沉声道:“好!既然你有这份心,本帅就成全你!但你记住,打仗不是送死,我要的是胜利,不是烈士!去吧,让金人看看,我大宋男儿的骨头有多硬!” “末将领命!”杨再兴重重叩首,起身时,眼中已无半点犹豫。 分派完任务,岳飞重新回到帅案前,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无比沉重:“此战关乎真定、中山、河间三府百姓,诸路义军也对我们寄予厚望。我们一定不能让他们失望!吾愿与诸位同生死!” “必不负岳帅重托!”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仿佛要将这府衙的屋顶掀翻。 散帐之后,众将各自去准备兵马粮草。 杨再兴刚走出府衙大门,就被一个年轻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爹!” 杨继周背着双戟,一脸倔强地站在那里,挡住了父亲的去路。 杨再兴一愣,随即板起脸,厉声喝道:“你来做什么?不好好跟着少将军操练,跑这儿来干什么?” “儿子要跟您一起去磁州。”杨继周毫不退缩,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语气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胡闹!”杨再兴低喝一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岳帅安排的你跟着少将军,服从命令!” “我想跟着你!”杨继周梗着脖子说道,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我在相州城头杀敌的时候,您不在场。现在您要去打仗,儿子怎么能不在你身边?我是杨家的人,也是岳家军的兵!爹,您当年在太行山单枪匹马杀黑风大王的时候,不也是一个人吗?现在儿子长大了,能跟您并肩作战了!” 杨再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太行山的峥嵘岁月,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兄弟,也想起了岳飞对他说的“不要拼命”。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和沧桑:“继周,战场不是江湖,不是你武艺高强就能横着走的。那里有阴谋,有陷阱,有无数看不见的危险。爹不是怕你死,是怕你还没学会怎么活下来,就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儿子不怕。”杨继周固执地说道,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儿子有双戟,有战马,还有爹教我的本事。再说了,有少将军在,有岳元帅在,儿子怎么会死?爹,就让儿子去吧。儿子想亲眼看看,您是怎么打仗的,想亲手替大宋夺回咱们的河山。” 杨再兴沉默了许久。 风吹过府衙前的旗杆,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他看着儿子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语气严肃起来:“好。但你必须答应爹三件事。第一,不许逞匹夫之勇;第二,一切行动听指挥;第三,若是遇到危险,保命要紧,别管什么面子不面子。能做到吗?” “能!”杨继周兴奋地跳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光芒,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杨再兴无奈地笑了笑,转身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天空。 他知道,这一去,注定是一场血雨腥风。 但正如岳飞所说,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与此同时,城北的校场上,旌旗蔽日,战马嘶鸣。 岳云身披银甲,胯下的马换成了一匹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 在他身后,五千背嵬军精锐骑兵早已列阵完毕。 这些将士皆是百里挑一的老兵,每人配长枪、短刀、硬弓,人马皆备重甲,宛如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岳云策马来到阵前,抽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苍穹。 阳光洒在他的银盔之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环视着麾下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朗声吼道:“弟兄们!相州只是开始,我们的目标是整个河北!是黄龙府!今日出征,不为封侯拜相,只为收复失地,迎回二圣!出发!” “杀!杀!杀!” 五千将士齐声怒吼,声浪排山倒海。随着岳云手中长剑一挥,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五千精骑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卷起漫天尘土,向着洺州方向疾驰而去。 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微微颤抖,岳家军的赤色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而在城西的另一处校场,气氛则显得更为凝重。 高宠正独自站在一块巨石旁,进行着出征前的最后准备。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他双手紧握那柄重达百斤的錾金虎头枪,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刺杀的动作。 “呼——哈!” 每一次刺出,空气中都会爆出一声沉闷的炸响。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一旁的副将捧着盔甲走了过来,恭敬地说道:“将军,时辰差不多了,该披挂上阵了。” 高宠停下动作,接过沉重的铠甲。 他没有急着穿上,而是先拿起一块粗布,仔细地擦拭着枪尖。 那枪尖已经被磨得锋利无比,映出他坚毅的面容。 “邢州那帮金狗,以为靠着几座破城就能挡住老子?”高宠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城墙硬,还是老子的枪硬!” 他迅速穿好铠甲,戴上头盔,翻身跃上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整装待发的五千步骑混合大军,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儿郎们,随我踏平邢州!三日之内,不破城池,誓不收兵!” 而在磁州的方向,杨再兴也率领大军开拔。 三路大军,如同三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插向了金军在河北的心脏。 金兀术做梦也没有想到,岳飞的反击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决绝。 当他还在大名府的帅帐里谋划着如何防守时,岳家军的铁蹄已经踏碎了他的美梦。 河北的风云,随着岳飞的决定,忽然变了。 第89章 父子合璧 磁州的城墙极高,青灰色的砖石在初冬凛冽的寒风中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冷硬。 城头上,金军守将完颜撒八头发散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随时准备拼命的困兽。 城外,岳家军的营盘连绵数里,玄色的战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宛如一片翻滚的黑云。 大营中央,几十架巨大的抛石机如同沉默的巨兽,昂起了长长的木臂,对准了那段已经被轰得摇摇欲坠的南墙。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气,令人作呕。 “放!”随着一声令下,无数磨盘大的石块呼啸着划破长空,重重地砸向城头。“轰隆隆——”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原本还算完整的防御工事瞬间被砸塌了一大片,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夯土和断裂的木桩。尘土漫天中,金兵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残肢断臂四处横飞。 杨再兴站在阵前,一身玄色铁甲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他眯着眼睛看着城头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冷笑:“完颜撒八这老小子,倒是挺能扛。” 他随手抓起一把地上的冻土,狠狠啐了一口,“当年在小商河,你们上大军围我三百兄弟,老子都能杀得你们尸横遍野!如今就凭你这点残兵败将,也敢学人家据城死守?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就在这时,城楼上传来一阵嘶哑且绝望的吼叫。 只见完颜撒八披头散发地探出半个身子,挥舞着弯刀,朝着城下破口大骂:“杨再兴!你这南蛮!有本事你就攻上来,躲在下面扔石头算什么好汉!大金的援军马上就到,到时候我要把你剁成肉泥,拿去喂狗!” 听到这声叫骂,杨再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狂傲,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指着城头上的完颜撒八高声喝道:“完颜撒八!你个丧家之犬,也配跟我谈好汉?当初小商桥那一战,那么多金狗被我杀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命。现在缩在乌龟壳里,除了靠喊两句给自己壮胆,你还会什么?你看看你身后那些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连站都站不稳了。你尽管等你的援军,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撑不住饿死在这城里,还是我的援军先到!” 说完,他不再理会城楼上那个跳脚的小丑,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将士们大声喝道:“传令下去,抛石机日夜轮番轰击,别给他喘气的机会!老子倒要看看,是他的城墙硬,还是我岳家军的石头硬!告诉弟兄们,谁要是敢偷懒,老子扒了他的皮!” 另一边,杨继周带着一千骑兵绕到了磁州城北。 磁州城的粮道从北边来,官道直通真定府。 金兵的运粮车三天一趟,从真定府运粮到磁州,走的正是这条路。 杨继周趴在官道边上的一个土坡后面,望远镜盯着北边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地上画着运粮车可能经过的路线。 铁心兰从后面爬上来,蹲在他旁边。“运粮队大概五百人,押粮的是完颜撒八的侄子,叫完颜阿邻带。这人是完颜撒八的亲信,在金国没什么名气,但他很狡猾。运粮队不走大路,走小路,路线每次都不一样。” 杨继周把地上的路线抹平了。“小路有几条?” “三条,东边一条,西边一条,中间一条。” “那就每条都盯着,看见运粮队了不要打,回来报信,我带人去截。” 铁心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的斥候散在北边的三条小路上,趴在草丛里,藏在树后面,蹲在土沟里。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 东边那条小路上出现了尘土。 一个女兵从草丛里站起来,骑上马,往回报信。 杨继周接到消息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翻身上马,带着骑兵往东边的小路赶。 跑了不到半个时辰,看见了金兵的运粮队。 前面是几十个骑兵开道,中间是上百辆大车,后面是几百个步兵押送。 粮车走得慢,轮子碾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杨继周没有急着打,等运粮队进了前面的山谷,才举起戟。 “杀!” 一千骑兵从山坡上冲下去,朝金兵的运粮队扑过去。 金兵猝不及防,前面的骑兵被箭射倒了一片,中间的粮车被火把点燃,后面的步兵被骑兵冲散。 杨继周冲在最前面,金兵被他杀得胆寒,跪在地上投降。 完颜阿邻带着亲兵往北跑,杨继周追上去,一戟捅穿了那人的后心。 “烧!把粮车全烧了!” 火把扔上去,粮车烧着了,火苗窜起几丈高,浓烟滚滚。 杨继周勒住马,看着那些烧毁的粮车。 他把戟在衣摆上蹭了蹭,拨转马头,回去找杨再兴复命。 不多时,杨继周策马奔到父亲面前,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几分兴奋的红晕,身上的铠甲还冒着热气:“爹!成了!”杨再兴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什么成了?”“粮道断了!”杨继周一拍胸脯,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儿子带着一千轻骑绕到磁州后山的谷口,把金军的运粮队给截了。三十车粮草,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现在城里那帮金狗,怕是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了。” 杨再兴看着儿子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难得地温和了几分:“继周,你比以前沉稳了。”杨继周一愣,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爹,您这话说的……儿子什么时候不沉稳了?”“以前你做事毛毛躁躁,只知道往前冲,不管不顾,脑子里只有打打杀杀。” 杨再兴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但这次断粮道,你不仅选对了时机,还知道派斥候提前探路,这说明你心里有了算计,不再是那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愣头青了。战场上,光有一身好武艺是不够的,还得有脑子,懂得审时度势。你能沉下心来布局,这才是真正大将的风范。为父甚慰啊。” 杨继周嘿嘿一笑,挺直了腰杆:“还不是爹教得好嘛。再说了,少将军也说了,打仗不能光靠蛮力,得动脑子。” 正说着,一名身穿黑衣的女斥候如一道闪电般冲到阵前,单膝跪地:“报!启禀杨将军,小的在十里外的官道上截获了一名金军信使,从他怀里搜出了一封求援密信!”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油纸包裹的信函,双手呈了上去。 杨再兴接过信函拆开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把信递给杨继周:“你看看。”杨继周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完颜撒八在向大名府的兀术求救?说磁州危在旦夕,请求速派援军?”“哼,这老小子果然撑不住了。”杨再兴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想等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把我们拖在这里。可惜,他打错算盘了。”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将士们大声喝道:“传令下去!围城部队继续轰击,一刻也不能停!另外,派出两千精骑,由继周率领,在官道上设伏!金军的援军要是敢来,就给我狠狠地打!一个都不许放过!” 夜幕降临,而在官道的山谷中,杨继周正带着两千精骑静静地潜伏在黑暗中。 寒风刮过脸颊,像刀子一样疼,但他却一动不动,仿佛与这片夜色融为了一体。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排排晃动的火把。 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闷雷滚过大地。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到这支金军队伍约有五千余人,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长刀,杀气腾腾。 为首的将领挥舞着马鞭,高声催促着士兵加快行军速度。“来了。”杨继周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举起右手,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 所有人都明白,此刻绝不能发出半点声响,必须等到敌人完全进入包围圈。 就在这一刻,杨继周猛地挥下手臂:“杀!”刹那间,山谷两侧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无数支火箭如同流星雨一般射入敌阵,点燃了金军的粮草车和辎重。火光冲天而起,将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两千精骑如同出鞘的利剑,从黑暗中骤然杀出。 战马嘶鸣,铁蹄踏碎了地面的冰霜,卷起漫天的尘土。 金军完全没有料到会有埋伏,顿时乱作一团,哭爹喊娘之声响彻山谷。 杨继周一马当先,双戟在他手中化作两道银色的旋风,所过之处,金兵纷纷倒下。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左手戟横扫而出,直接将一名金兵的脑袋削飞;右手戟顺势向前一探,精准地刺入了另一名金兵的胸膛。 鲜血喷溅在他的铠甲上,他却毫不在意,反而越战越勇。 那名金军万户见局势不妙,拔出腰间的弯刀,怒吼着冲向杨继周。 两人战马相交,兵器碰撞,火星四溅。 杨继周冷笑一声,身形灵活地在马背上闪避,躲过了对方致命的一刀。 紧接着,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高高跃起,他从半空中俯冲而下,双戟同时刺出,直接贯穿了万户的胸膛。 杨继周站在满地残骸中,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望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但只要他和父亲并肩作战,就没有攻不破的城池,没有打不赢的仗。 而在磁州城下,杨再兴听到前方传来的捷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抬起头,望着那座在火光中摇摇欲坠的城池,轻声说道:“撒八,你的末日到了。” 第90章 攻克磁州 围城的第七天,天色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锅。 磁州城头,金军守将完颜撒八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死死抓着冰冷的垛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眼底满是血丝。 七天了,整整七天!城外那几十架抛石机就像催命的阎王,日夜不停地砸,城墙塌了又补,补了又塌。 城里的粮食早就断了,士兵们饿得连刀都提不动,只能靠煮皮带、啃草根硬撑着。 寒风中夹杂着绝望的哀嚎,这座孤城已经熬成了一具行将就木的尸体。 “杨再兴……你这杀千刀的宋狗!”完颜撒八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大金的援军怎么还不到……” 就在这时,城外岳家军的大营里,战鼓骤然擂响。“咚——咚——咚——”沉闷的鼓声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口,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宋军将士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杀——!” 总攻开始了。 杨再兴一身玄色铁甲,站在阵前最显眼的地方。 凛冽的寒风吹动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手里提着长枪,目光如电,盯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池。 七天的围困,已经把金军的士气磨得一干二净,现在,是时候给它最后一击了。 “放箭!云梯准备!”副将高声传令。 无数支火箭呼啸着飞向城头,点燃了残破的防御工事。 浓烟滚滚中,一架架云梯被推到了城墙下。 宋军将士们顶着漫天的滚木礌石和热油,开始向上攀爬。 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极其惨烈。 杨继周站在队伍的最前列。 他今天换了一身雪白的团花绣袍,外面罩着轻甲,头戴烂银盔,胯下白龙马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他手里提着两柄沉甸甸的铁戟,目光紧紧盯着城头,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必胜的决心。 “爹,孩儿先上了。” 杨继周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杨再兴抱拳说道,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狠劲。 杨再兴看着儿子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小心流矢,别逞强,见机行事。” “放心!”杨继周一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策马便冲了出去。 马蹄踏碎地面的冰霜,溅起一片泥水。 冲到城墙下,杨继周翻身下马,单手提起一柄铁戟,猛地勾住一架云梯的横木,身形如同灵猿一般,蹭蹭蹭地向上窜去。 城头上的金兵见他上来,纷纷挥舞着弯刀砍过来。 杨继周冷笑一声,左手戟横扫,直接将两名金兵的脑袋削飞,鲜血喷溅而出;右手戟顺势向前一探,刺穿了一名百夫长的胸膛。 滚烫的血溅了他一脸,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挡我者死!”杨继周大吼一声,双戟舞成两道银色的旋风,硬生生在城头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后面的宋军将士见状,士气大振,顺着云梯蜂拥而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城头的防线就被彻底撕开了缺口。 杨继周一马当先,带着几百名亲兵冲向城门楼,准备从里面打开城门。 然而,就在杨继周刚刚踏入瓮城的那一刻,异变突生。 原本空荡荡的城楼上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紧接着,四周的暗格里弹射出无数道粗大的铁链,伴随着绞盘转动的刺耳声响,一张巨大的铁网从天而降,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宋军死死罩住。 与此同时,两侧早已埋伏好的金军弓弩手探出头来,密密麻麻的冷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不好!有埋伏!快退!”杨继周目眦欲裂,挥舞着双戟拼命格挡着射来的利箭,同时奋力砍向头顶的铁网。 但那些铁链极粗,根本斩不断。 他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城下的杨再兴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攥着手中的长枪,他的眼眶瞬间红了,额头上青筋暴起,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 那是他的兵,是他的命啊!就这么被这群该死的金狗算计了! “完颜撒八,你找死!”杨再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拍马腹,胯下的战马长嘶一声,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径直朝着城门洞冲了过去。 “将军!不可!城内有陷阱!”旁边的副将惊呼出声,想要伸手阻拦,却只抓到了一片衣角。 杨再兴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陷阱不陷阱。 此刻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谁敢拦路,就杀谁! 冲进瓮城的一瞬间,无数支冷箭迎面射来。 杨再兴手中长枪舞动,化作一团密不透风的银色光幕,将所有射向自己的箭矢尽数弹开。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长枪所过之处,金兵的身体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要么被挑飞在半空,要么被贯穿在地。 最前排的一名金兵百夫长还没来得及举起弯刀,就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枪直接贯穿了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尸体向后倒飞出去,硬生生砸倒了身后的三名同袍。 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而出,瞬间染红了杨再兴的玄色铁甲。 但这仅仅是开始。 瓮城两侧的石壁上,金兵们疯狂地向下投掷滚木和擂石。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呼啸着砸下,直奔杨再兴的天灵盖。 杨再兴头也不抬,左手猛地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他右手长枪借着马匹腾空的势头,顺势向上猛挑,锋利的枪尖直接将一名正探头射箭的金兵挑飞到了半空。 “放箭!快放箭!别让他靠近城门楼!”完颜撒八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无数支羽箭如同蝗虫般从四面八方袭来。 杨再兴根本没有任何闪避的念头,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手中的长枪舞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银色光幕。 “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响彻瓮城,那些射向他的利箭纷纷被弹飞,或者被他用枪杆震碎。 但箭矢实在太多太密,终究还是有几支冷箭穿透了防御,深深扎入了他的左臂和大腿。 剧痛传来,杨再兴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 他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借着这股痛楚带来的爆发力,再次催动战马向前猛冲。 沿途挡路的金兵,无论是挥舞着狼牙棒的壮汉,还是手持盾牌的重装步兵,在他的枪下都如同脆弱的稻草人一般不堪一击。 不过短短十数息的时间,瓮城的入口处已经堆满了金兵的尸体,鲜血顺着地面的排水沟汩汩流淌,汇聚成了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红色小溪。 终于,他杀到了城门楼下。 杨继周正带着残存的亲兵与涌上来的金军死战,双戟早已卷刃,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 看到父亲浑身浴血地杀到,杨继周眼眶通红,大吼一声:“爹!这边!” 父子俩背靠背,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战斗核心。 杨再兴长枪大开大合,负责正面绞杀;杨继周双戟左右翻飞,护住侧翼。 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所过之处,金军如潮水般退散。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重围之时,一名躲在暗处的金军神射手拉满了强弓,瞄准了杨再兴的后心。千钧一发之际,杨继周眼角余光瞥见寒芒,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父亲身前。“噗”的一声闷响,一支粗长的狼牙箭深深扎入了杨继周的肩胛骨。 “继周!”杨再兴目眦欲裂,反手一枪将那偷袭的金兵钉死在墙上,随后一把捞起摇摇欲坠的儿子,拼尽最后的气力,带着仅存的十几名亲兵,如同一头受伤的猛兽,硬生生撞开了瓮城的外门,冲回了己方阵地。 回到相对安全的后方,杨再兴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翻身下马,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几名随军医官立刻冲了上来。 “将军,您受伤了!”医官看着杨再兴手臂和大腿上深可见骨的箭伤,脸色大变。 “闭嘴!先给少将军包扎!”杨再兴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却依然保持着清醒。他一把推开想要处理自己伤口的医官,指着旁边同样血流如注的杨继周吼道。 医官不敢违抗,连忙手忙脚乱地为杨继周处理伤口。 剪开被鲜血浸透的战袍,拔出箭头,撒上止血的金疮药,再用干净的麻布紧紧缠裹。 整个过程,杨继周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只是那双眼睛始终死死盯着父亲。 等儿子处理妥当,杨再兴才任由医官为自己拔箭。 当那支带着倒钩的狼牙箭从左臂被硬生生扯出时,带出了一大块血肉。 杨再兴疼得浑身肌肉紧绷,青筋暴起,但他只是从牙缝里吸了一口凉气,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医官迅速为他敷药包扎,动作快得惊人。 简单的包扎刚结束,杨再兴便猛地站起身来。 他抓起旁边的长枪,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城内那片混乱的景象。 此时,岳家军的主力部队已经趁着瓮城内的混乱,架起云梯全面登上了城头。 失去了指挥中枢和瓮城屏障的金军彻底崩溃,喊杀声、惨叫声响彻云霄。 “传我将令!”杨再兴的声音虽然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全线压上!攻破内城,活捉完颜撒八!凡是放下武器投降者,一律不杀!反抗者,格杀勿论!” 随着命令的下达,宋军将士们士气大振。 他们亲眼目睹了自家将军单骑闯阵、舍命救人的壮举,心中的热血早已被点燃。 无数面“岳”字大旗在城头飘扬,宋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磁州的内城街道。 街道上的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饥饿疲惫的金军士兵们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只有少数顽固的死忠分子还在负隅顽抗,但在如狼似虎的岳家军面前,这些抵抗显得苍白无力。 杨再兴不顾身上的伤痛,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每经过一处街巷,都能看到宋军将士英勇奋战的身影,以及金军溃不成军的狼狈模样。 最终,在一座府衙的大堂内,宋军找到了试图乔装逃跑的完颜撒八。 当这名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国守将被两名宋军士兵按在地上,满脸污泥、瑟瑟发抖地被押解到杨再兴面前时,整个磁州的战斗宣告结束。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磁州城头的硝烟渐渐散去,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杨再兴勒马伫立在城门洞前,望着满目疮痍却又重新插上宋军旗帜的城池,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杨继周捂着包扎好的肩膀,策马来到父亲身边。 父子俩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眼中都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加坚定的光芒。 这一战,不仅攻克了磁州,更让这对父子的羁绊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变得坚不可摧。 第91章 洺州之战 在杨再兴血战磁州的时候,岳云也抵达了洺州。 岳家军的大营绵延数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闷。 岳云骑在一匹乌骓马上,手按锤柄,眯着眼睛打量着那座灰扑扑的城池。 这座洺州城比磁州还要高厚几分,城墙上的砖缝里都透着股顽固劲儿。 城楼上的金军旗帜被风吹得破破烂烂,可城垛后面隐约可见的弓弩手影子,却像是在无声地嘲笑城外这群宋人。 “少将军,这已经是第九天了。“偏将赵大柱策马凑到岳云身侧,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那完颜忒邻就跟个缩头乌龟似的,任凭咱们怎么叫阵,他就是不出城。兄弟们骂得嗓子都哑了!“ 岳云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敲了敲锤柄。 说实话,他心里也犯嘀咕。 完颜忒邻这个人,他在军报上看过不少次——不是那种莽撞的武夫,恰恰相反,此人行事诡诈,最擅长以小股骑兵夜袭骚扰,打完就跑,从不跟你正面硬碰。 磁州那边杨再兴将军已经拿下了,照理说洺州应该人心惶惶才对,可这完颜忒邻偏偏稳如磐石,一点慌乱的迹象都没有。 “传令下去,今日继续围而不攻。“岳云沉声道,“各营轮班值守,不许懈怠。告诉弟兄们,把嘴闭上,省点力气。“ 赵大柱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忽然城头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城门轰然洞开。 一支约莫五百骑的金军骑兵,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城门洞中冲了出来,直扑岳家军左翼的营寨。 为首一员金将,身披银鳞甲,头戴狼头盔,手中一杆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正是完颜忒邻。 “来了!“赵大柱眼睛一亮,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岳云却不动声色,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笑。 这已经是完颜忒邻第三次出城偷袭了。 第一次是半夜,第二次是黎明,这一次选在正午,每一次的时间都不一样,每一次的路线都不一样,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岳家军换防的空隙上。 换作旁人,恐怕早就被他这套花样搞得焦头烂额了。 但岳云不是旁人。 他这几日看似按兵不动,实则一直在盯着完颜忒邻的动静。 “传令左翼,按计划后撤,诱敌深入。“岳云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中军擂鼓,做出增援的假象。 另外,让李三带人去西侧那片枯树林里候着,别出声。“ 赵大柱领命而去。 完颜忒邻骑在马上,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他看着岳家军左翼的营寨在己方骑兵的冲击下节节后退,心中暗喜。 这三天来,他已经摸清了岳家军的布防规律,看似严整,实则换防之间存在短暂的空档。 而他,就是靠着一次又一次精准的偷袭,不断蚕食宋军的士气和补给。 “追!给我追!“完颜忒邻挥舞着狼牙棒,催动战马向前猛冲。 金军骑兵士气大振,呼啸着追了上去。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然而,就在他们追出大约两里地的时候,异变陡生。 原本“溃退“的岳家军左翼突然停住了脚步,整齐划一地转身列阵,长枪如林,盾牌如墙。 与此同时,两侧原本空无一物的土坡后面,猛然杀出两支伏兵,一支由赵大柱率领,从左侧包抄;另一支由老将牛皋率领,从右侧截断退路。 三面合围,如同一张巨网,瞬间将完颜忒邻的五百骑兵罩在了中央。 “不好!中计了!“完颜忒邻脸色骤变,猛地勒住缰绳,“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岳云亲自率领中军从正面压了上来。 他胯下的乌骓马四蹄翻飞,手中一对银锤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岳云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双锤左右开弓,每一锤落下,都有一名金兵连人带马被砸得骨断筋折。 “完颜忒邻!“岳云大喝一声,目光如电,直刺敌军阵中的那员金将,“你的小聪明,到头了!“ 完颜忒邻咬紧牙关,心中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偷袭,竟然从头到尾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这岳云年纪轻轻,用兵竟然如此老辣! “撤退回城!“完颜忒邻当机立断,调转马头,带着残存的骑兵拼命往城门方向突围。 岳云岂能让他如愿。 他一夹马腹,紧追不舍。 但完颜忒邻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虽然陷入重围,却丝毫不乱。 他一边纵马狂奔,一边指挥骑兵且战且退,硬是在岳家军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眼看城门就在眼前,完颜忒邻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 一道白影,忽然从侧翼的枯树林中疾驰而出。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背上的少年将军一身银甲,头戴雉尾盔,手中一杆双尖长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速度极快,快得像一道闪电,眨眼之间就拦在了完颜忒邻的退路上。 “陆文龙!“完颜忒邻瞳孔骤缩,失声喊出了这个名字。 他当然知道陆文龙。 以前是金军的无敌少年,现在是岳家军中最耀眼的将星之一,双枪绝技冠绝三军,年纪轻轻就已经斩将夺旗无数。 完颜忒邻一直避着他,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里撞上了。 “完颜忒邻,纳命来!“ 陆文龙一声清喝,胯下白龙马人立而起,双枪如同两条银蛇,一左一右,同时刺向完颜忒邻的咽喉和心口。 完颜忒邻举起狼牙棒拼命格挡。 “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崩裂。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陆文龙的第二枪已经到了,这一次,是从下往上,直挑他的下颚。 完颜忒邻狼狈地仰身躲避,狼牙棒脱手飞出。 第三枪,紧随而至。 这一枪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枪尖从完颜忒邻的左胸刺入,贯穿心脏,从后背透出。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陆文龙一脸。 完颜忒邻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血沫。 他的身体缓缓从马背上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主将死了!主将死了!“ 金军骑兵见状,顿时军心大乱。 有人调转马头想逃,有人跪地投降,还有人疯了一般挥舞着武器乱砍乱杀。 但在岳家军铁桶般的包围之下,这一切都只是垂死挣扎。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五百金军骑兵全军覆没。 陆文龙拔出长枪,甩掉枪尖上的血迹,策马来到岳云面前,抱拳道:“少将军,完颜忒邻已斩。“ 岳云看着地上完颜忒邻的尸体,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他抬头望向城头,那里,金军的旗帜依然飘扬,但城楼上的士兵们已经乱作一团,有人指着城下的尸体惊呼,有人丢下武器转身就跑。 “传令下去,趁势攻城。“岳云沉声道,“陆文龙,你率轻骑绕到北门,截断敌军退路。赵大柱、牛皋,你们各领一军,从东西两侧同时登城。我亲自率中军攻南门。“ “得令!“ 半个时辰后,洺州城破。 岳云骑着乌骓马,从南门缓缓入城。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金兵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一些金军士兵丢下武器跪在路边,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岳家军的将士们井然有序地接管城防,张贴安民告示,严禁扰民。 岳云翻身下马,步行穿过街道。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旁的百姓躲在门缝后面,偷偷打量着这支入城的军队,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好奇,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走到城中广场时,岳云停下了脚步。 广场上聚集了不少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他们看着岳云,又看看他身后那面迎风招展的“岳“字大旗,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是岳家军……真的是岳家军……“ “咱们洺州光复了?“ “金狗跑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岳云面前。 他身后的百姓见状,也纷纷跪倒一片。 岳云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扶那老者:“老人家,快快请起。“ 老者却执意不肯起来,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将军……老朽今年七十有三了。二十年前,金兵南下,攻破了洺州城。从那天起,咱们洺州的老百姓就活在了金狗的铁蹄之下。“ 他抬起满是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二十年啊……整整二十年。老朽的儿子死在了金狗的徭役里,儿媳被掳走了,孙子……孙子去年饿死在街头。“ 岳云的手僵在了半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者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如刀:“老朽以为,这辈子再也等不到光复的那一天了。可今天……今天你们来了。“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块已经发硬的干饼。 老者双手捧着那块饼,递到岳云面前:“将军,这是老朽家里仅剩的一点口粮。不值什么钱,但……但请将军收下。这是洺州百姓的一点心意。“ 岳云看着那块干饼,看着老者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眼眶不由得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块饼,郑重地说道:“老人家,这份心意,岳云收下了。但岳家军的军规,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饼,我会带回营中,与将士们分食。“ 他站起身来,环视四周跪倒的百姓,声音洪亮而坚定:“诸位父老乡亲,请都起来。从今日起,洺州光复了。金人的铁蹄,再也不会踏进这座城池。岳家军在此立誓,护一方百姓,守一方安宁。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岳家军!岳家军!岳家军!“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广场上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百姓们从地上爬起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在地上朝着南方磕头。 岳云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干饼。 他的目光越过城头,望向北方。 那里,还有更多的城池等待光复,还有更多的百姓在苦难中煎熬。 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第92章 意义 岳云入城之后,并没有急着去府衙安顿,而是先带着亲兵巡视了城中的几处要地。 洺州城比想象中还要破败。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残垣断壁,有些屋顶的茅草已经腐烂塌陷,露出黑黢黢的椽子。 街角处堆着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蹲在墙角,用脏兮兮的小手扒拉着地上的烂菜叶,眼神麻木得像一潭死水。 岳云每走过一处,眉头就皱紧一分。 “少将军,府衙那边已经清点完毕了。“赵大柱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簿册,“金军临走前烧了粮仓,府库也被洗劫一空。不过……我们在城外的庄子里找到了不少藏粮的百姓,他们听说咱们打回来了,主动献出了存粮。“ 岳云接过簿册翻了翻,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记下这些百姓的名字,战后论功行赏。另外,传令下去,开仓放粮,先救济城中老弱。“ “可是少将军,粮仓已经被烧了……“ “烧了就去城外征调。“岳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有一条,不许强征,不许扰民。谁敢违令,军法处置。“ 赵大柱抱拳领命,转身去传令了。 岳云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学堂门口。 学堂的院墙塌了半边,屋里的桌椅板凳也被劈了当柴烧,只剩下一块孤零零的黑板还挂在墙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蹲在院子里,用颤抖的手将散落在地上的书简一本一本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尘土。 岳云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老先生捡完最后一本书简,抬起头,这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将领。 他愣了一下,随即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将军。“ “老先生不必多礼。“岳云走上前去,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那几卷书简上,“这是……“ “《论语》《孟子》《春秋》。“老先生用袖子擦了擦书简的封面,声音沙哑,“金人入城之后,说这些是南朝毒书,要全部焚毁。老朽……老朽偷偷藏了几卷在自家地窖里,这才保了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哀。 岳云沉默了片刻,忽然单膝跪地,对着老先生深深一拜:“岳云代洺州百姓,谢过老先生。“ 老先生慌了手脚,连忙去扶他:“将军这是做什么!老朽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做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岳云抬起头,目光灼灼,“金人占我河山,屠我百姓,烧我城池。但他们烧不掉书,灭不了道。老先生护住的不是几卷竹简,是咱们汉人的根。“ 老先生怔怔地看着岳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少将军!“一名传令兵从远处飞奔而来,“陆将军在北门截住了金军残部,请少将军前去定夺!“ 岳云起身,对着老先生抱了抱拳:“老先生保重。待城中安顿好了,岳云再来拜访。“ 说完,他翻身上马,朝北门疾驰而去。 北门外的官道上,陆文龙正带着一队轻骑押解着数百名金军俘虏往城里走。 这些俘虏一个个垂头丧气,盔甲歪斜,哪里还有半点金国精锐的样子。 “少将军。“陆文龙迎上来,抱拳行礼,“北门逃出的金军残部共六百余人,已全部擒获。其中有两员金将,一个叫仆散铁山,一个叫完颜乌野,都是完颜忒邻的副手。“ 岳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俘虏,最后落在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金将身上。 “少将军,这些俘虏怎么处置?“陆文龙低声问道,“按军规,金军俘虏一律……“ “不。“岳云摆了摆手,“传令下去,将这些俘虏押到城南的空地上,不许杀害,给他们少量水和干粮,先养着。“ 陆文龙愣了一下:“少将军,这是为何?这些金狗在洺州作恶二十年,百姓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杀。“岳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杀了他们,百姓是痛快了。但痛快之后呢?金人会以此为借口,屠戮更多的城池,杀害更多的百姓。这些俘虏,我要留着。“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等父亲大军到了,将这些俘虏送到前线去。让金人看看,岳家军不是屠夫,是仁义之师。让他们知道,投降不杀,顽抗必死。“ 陆文龙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少将军这招,比杀了他们狠多了。“ 岳云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走吧,回城。“ 两人并辔入城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 城中的景象和岳云刚入城时已经大不相同。岳家军的将士们正在清理街道,搬运尸体,搭设粥棚。 百姓们从家里走了出来,有的帮忙烧水,有的帮忙熬粥,还有的妇女抱着孩子站在路边,怯生生地看着这些穿着铠甲的士兵。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束野花,跌跌撞撞地跑到岳云的马前。 “叔叔……“小女孩仰着头,用稚嫩的声音说道,“给你花。“ 岳云愣了一下,随即翻身下马,蹲下身来,从女孩手里接过那束野花。 花是路边最常见的野菊花,黄灿灿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谢谢你。“岳云认真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禾。“小女孩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妇人,“那是阿娘。“ 妇人站在不远处,紧张地看着这边,双手在衣角上搓来搓去。 岳云朝她点了点头,妇人这才松了口气,朝他微微鞠了一躬。 “阿禾。“岳云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以后不用再躲在家里了,想出去玩,就去玩,想吃饱饭,就去粥棚,知道吗?“ 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回了母亲身边。 岳云站起身来,看着那对母女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陆文龙站在一旁,轻声说道:“少将军,城中已经安顿得差不多了。赵将军那边说,百姓们听说咱们要开仓放粮,都自发地来帮忙。还有几个村里的里正,带着人从城外运来了粮食和蔬菜……“ “嗯。“岳云应了一声,目光依然望着远方,“文龙,你说咱们打这一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文龙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不是为了杀敌,不是为了立功。“岳云自己回答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为了让那个叫阿禾的小姑娘,能安安心心地走在街上,不用怕金兵抢她,不用怕饿肚子。是为了让那个老先生,能堂堂正正地教他的《论语》《孟子》,不用偷偷摸摸地藏在地窖里。“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座刚刚光复的城池,看着街道上忙碌的百姓和将士,看着夕阳下飘扬的“岳“字大旗。 “是为了让他们,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陆文龙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少将军,末将明白了。“ 夜幕降临,洺州城中燃起了久违的灯火。 岳云坐在府衙的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稀粥和一块干饼,正是那个老者送给他的那块。 他没有动筷子,只是盯着那块干饼出神。 “少将军,您一天没吃东西了。“亲兵小声提醒道。 岳云回过神来,拿起那块干饼,咬了一口。 很硬,很粗糙,带着陈年的霉味。 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最后一口,他端起那碗稀粥,一饮而尽。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开拔。“岳云放下碗,站起身来,目光如炬,“磁州已下,洺州已复。接下来,该继续向北了。“ 亲兵领命而去。 岳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远处的城墙上,岳家军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第93章 杀神邢州之战 邢州城外。 高宠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拎着一只酒囊,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他抹了抹嘴,眯着眼睛打量前方那座灰黑色的城池。 自从相州拿下之后,整个中原的局势就像是一盘被掀翻的棋局。 金人苦心经营多年的防线土崩瓦解,开封府更是早就插上了咱们岳家军的旗。 按理说,到了这个地步,金兵早该望风而逃了。 可偏偏这座邢州城,像颗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死活拔不出来。 城楼上的金军旗帜密密麻麻,像一群趴在墙头上的乌鸦。 城垛后面影影绰绰全是人影,弓弩手、滚木手、火油桶,一应俱全。看得出来,守将是个懂行的人,把这座城经营得跟铁桶似的。 “将军,已经三天了。”副将王成策马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那金将叫完颜斜保,就是个缩头乌龟。咱们叫阵骂了三天,人家连个屁都不放。” 高宠没吭声,又灌了一口酒。 他这个人,话本来就少。 在岳家军里,高宠是出了名的闷葫芦,打起仗来却是一头疯虎。 当年在牛头山一战,他一杆錾金虎头枪挑翻了金军十几辆铁滑车,连金兀术都差点被他一枪捅下马。 从那以后,金军里流传一句话:宁遇阎罗,莫逢高宠。 可眼下这完颜斜保,偏偏就不吃这一套。 “传令下去。”高宠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让前营把重甲都穿上,推撞车过来。” 王成愣了一下:“将军,不用抛石机砸吗?咱们带了二十架呢!” “砸个屁。”高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神冷得像冰,“开封城那么厚的城墙,元帅都没舍得用抛石机死磕,怕伤了城里的百姓。这邢州城里还有上万口人,真砸塌了,怎么跟大帅交代?” 王成咽了口唾沫,不敢吱声了。 “去把撞车推上来,老子今天亲自去敲门。”高宠把那杆錾金虎头枪横在马鞍前,这杆枪重达八十余斤,寻常人连提都提不起来,在高宠手里却轻若无物。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连风都是烫的。 邢州城南门外,三十辆包着生牛皮的重型撞车在数百名步兵的推动下,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向城门逼近。 城头上的金军慌了神。 “放箭!快放箭!”完颜斜保站在城楼上,声嘶力竭地吼着。 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但岳家军的步兵们举着厚重的木盾,顶着箭雨死死护住撞车。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立刻就有新的士兵补上位置。 “轰!” 第一下撞击,城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轰!” 第二下撞击,门框上的砖石开始簌簌掉落。 完颜斜保急得满头大汗。 他知道,这扇城门撑不了多久。 一旦被撞破,岳家军的铁骑就会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准备火油!等他们撞开门,就把火油全泼下去,点一把大火!”完颜斜保咬着牙下令。 他打定主意,就算把城门烧成灰烬,也要把宋军挡在外面。 城外的高宠骑在枣红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冷笑。 “点火了!”城头上的金兵大喊。 滚烫的火油顺着门缝浇了下来,紧接着,一支火箭射入。 “轰”的一声,城门处燃起了熊熊烈火。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好机会!他们现在进不来了!”完颜斜保松了一口气。 但他这口气还没喘匀,就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做噩梦的一幕。 浓烟之中,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冲了出来。 是高宠。 他没有等撞车破门,也没有等火势熄灭。 他竟然单枪匹马,直接踏着燃烧的火焰,朝着紧闭的城门冲了过去。 “他疯了?!”完颜斜保瞪大了眼睛。 高宠胯下的枣红马四蹄翻飞,速度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 眨眼之间,他就冲到了城门前。面对那扇燃烧着的厚重木门,他没有丝毫减速,反而猛地站了起来。 他双手握住錾金虎头枪的末端,将全身的力量连同战马冲锋的惯性,狠狠地砸在了城门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那是整座城门被巨力硬生生从内部撕裂的声音。 两扇厚重的城门板竟然被高宠这一枪,直接砸得向内凹陷,门轴崩断,整扇门轰然倒塌,砸出了一条血路。 火光冲天中,高宠提着枪,孤身一人踏入了邢州的瓮城。 瓮城里,早已埋伏了上百名手持刀斧的金国重甲步兵。 他们原本打算等宋军进城后关门打狗,谁能想到,进来的不是大军,而是一个煞星。 “杀了他!”一名金军百夫长怒吼着,挥舞着大刀劈向高宠的头颅。 高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手中的錾金虎头枪只是随意地一扫。 “咔嚓!” 那名百夫长连人带刀,直接被扫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墙上,胸骨尽碎,当场毙命。 瓮城里的金兵吓傻了。 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一头披着铠甲的史前巨兽! 但军令如山,第二波金兵又红了眼扑了上来。 三柄长枪同时刺向高宠的战马。 高宠猛地一拽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 他借着马势,手中大枪化作一团黑色的旋风。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暴力。 “噗嗤!”第一枪,直接将一名金兵的胸膛捅了个对穿。 “当!”第二枪,砸断了一名重甲步兵的脖颈。 “咔嚓!”第三枪,横扫千军,三名金兵如同破布口袋般被扫飞出去。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瓮城里已经躺下了十几具尸体。 鲜血溅在高宠的猩红战袍上,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尊浴血的魔神。 “拦住他……快拦住他!”完颜斜保在城楼上吓得双腿发软,拼命敲打着栏杆。 但没人拦得住。 高宠杀穿了瓮城,直接冲进了内城的街道。 他就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了黄油里。 沿途的金兵只要沾到他的枪风,非死即伤。 第六个迎上来的,是完颜斜保的心腹爱将,名叫完颜亮。此人使一柄六十斤重的狼牙棒,在金军中素有“小霸王”之称。 他见高宠势不可挡,大吼一声,抡起狼牙棒当头砸下。 “南蛮子,给我死!” 高宠终于抬起了眼皮。他冷哼一声,錾金虎头枪自下而上,迎着狼牙棒挑了上去。 “铛!!!” 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爆鸣声响彻整条街道。 完颜亮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狼牙棒上传来,双臂瞬间骨折。 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得腾空而起,像个破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十几步外,狂喷出一口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第七个、第八个…… 高宠一路平推,硬生生在密集的敌军阵型中凿出了一条直通主街的血胡同。 他身后的岳家军骑兵见状,士气大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城内,将那些被高宠杀破胆的金兵彻底淹没。 不到半个时辰,邢州城破。 正午时分,喊杀声渐渐平息。 高宠站在邢州城头。 脚下的城墙还残留着刚才攻城时的硝烟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城内的街道上,岳家军的将士们正在井然有序地接管防务,张贴安民告示。 王成带着一队士兵扛着一面大旗走上城楼。 那是一面猩红色的战旗,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岳”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将军,旗来了。”王成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高宠接过旗杆,走到城楼最高处。 他单手举起那面大旗,用力往地上一插。 沉重的旗杆深深没入砖石之中,猩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猛然展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周围的岳家军将士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着那面旗帜,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高宠环视四周,声音低沉却有力:“弟兄们,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岳家军的旗,插到哪儿,哪儿就是大宋的。” 将士们齐声高呼:“岳家军!岳家军!岳家军!” 呐喊声震天动地,传遍了整座城池。城内的百姓从门缝里、窗户后面探出头来,看着城头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岳”字大旗,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泪,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南方磕头。 高宠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到城墙北边,扶着城垛,望向北方。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开封已经拿下了,相州也已经拿下了,整个中原腹地都在岳家军的脚下。 可这还不是终点。 山的那边是黄河,再往北是燕云十六州,再往北……是金国的老巢。 他的目光穿过千山万水,仿佛看到了那个坐在金国大帐里的人。 金兀术。那个满手鲜血的女真枭雄,那个让大宋朝廷闻风丧胆的元帅。 “金兀术。”高宠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他背后的猩红色战袍。 王成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高宠沉默了片刻,伸手按在錾金虎头枪的枪柄上。 枪柄上还沾着敌人的血,黏糊糊的。 “休整三天。”他说,“三天后,拔营北上。” “目标是?” 高宠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然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被金人铁蹄践踏了二十年的土地。 “沿着黄河岸线扫荡。”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然后,去接应元帅的大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等我们把燕云的地图铺在元帅案头的那一天,金兀术自然会来找我。” 王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高宠说到做到。 高宠转身走下城楼,靴子踩在破碎的砖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背影高大而沉默,像一座移动的山。 城下的广场上,岳家军的将士们正在搭建粥棚,救济城中百姓。 几个孩子围在粥棚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一个老妇人端着碗粥,颤颤巍巍地走到高宠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将军……老身没什么能报答的,这碗粥……” 高宠伸手扶住她,摇了摇头:“老人家,粥您自己喝。岳家军的规矩,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老妇人眼眶红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高宠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门处,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岳”字大旗。 猩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伸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嘴角微微扬起。 金兀术,你等着。 我高宠的枪,迟早会捅到你面前。 第94章 齐聚大名府 大名府城外的地平线上,起了风。 最先出现的是南边,一道黄褐色的尘墙贴着地面滚滚而来,像是一条苏醒的土龙,遮天蔽日。 紧接着是东边,马蹄声如同闷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西边也不甘示弱,黑色的旌旗连成一片,像乌云压境。 尘土飞扬中,三面巨大的帅旗缓缓刺破了灰蒙蒙的天际线。 南门,岳字旗;东门,高字旗;西门,杨字旗。 大名府城楼上,金兀术完颜宗弼死死抓着城垛。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次仗,见过无数大阵仗。 当年他带着铁浮屠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把赵构赶得连鞋都跑丢了。 那时候,他站在城头往下看,看到的是宋军哭爹喊娘、丢盔弃甲的狼狈样。 可现在,轮到他了。 城下,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十万岳家军,像三道铁箍,死死勒住了大名府的脖子。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那股子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能把人冻透。 “元帅……”身后的副将声音都在抖,“探子回报,岳云带的是精锐背嵬军,高宠带的是重甲骑兵,杨再兴带的是长枪步兵。三面合围,唯独留了北门……” “北门通着黄河,退路?”金兀术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岳飞这是在告诉我,想活命,就滚回草原去放羊。”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残兵败将。 不到三万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粮草只够吃半个月,箭矢也快用光了。 这座曾经繁华的大名府,现在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把他们全都困在了里面。 “大帅,岳飞派人来了。”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地跑上来。 金兀术眯起眼睛。 城下,一名宋军使者骑着白马,孤零零地走到护城河边。 他两眼朝天,根本没有把金兀术放在眼里。 “金兀术听着!”那使者扯着嗓子大喊,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我家大元帅有令!念你也是一代枭雄,若肯开城投降,大宋天子宽宏大量,保你荣华富贵,子孙世袭罔替!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上一片死寂。 金兀术缓缓走到城垛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使者。 “荣华富贵?”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当年我大金铁骑踏破汴京的时候,你们宋朝的皇帝也是这么求我的。” 怒火瞬间冲上脑门,金兀术猛地一把夺过身边亲兵手中的强弓,搭上一支狼牙箭。 他根本不想听什么劝降,更不想讲什么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狗屁规矩。 “去死吧!” 金兀术暴喝一声,双臂发力,弓如满月。 “崩——” 弓弦震颤,那支狼牙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奔城下使者的咽喉而去! 这一箭势大力沉,若是射中,必是个透心凉。 城下的使者还在喊话,根本没意识到死神已经降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军阵列中突然冲出一骑。 那员大将一身乌金重甲,胯下枣红马快如闪电。 只见他手中那杆錾金虎头枪猛地一抬,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乌黑的残影。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城头众人心头一颤。 那支必杀的狼牙箭,竟被这员大将一枪精准地挑飞,斜斜地插进了旁边的泥土里,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城头上一片哗然。 金兀术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城下那员宋将。 那宋将勒住战马,长枪一指城头,声如洪钟:“金兀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身为一方统帅,竟行此下作之事!今日留你一命,明日战场相见,定取你狗头!” 正是高宠。 高宠救下使者,冷冷地瞥了城头一眼,调转马头,护着那名吓得脸色惨白的使者退回本阵。 金兀术握着弓的手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枪的力道和准头,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寒意。 “好……好一个岳家军。”金兀术咬牙切齿,将手中的强弓狠狠摔在地上,“告诉岳飞,想要大名府,就拿命来换!” 岳家军中军大帐。 岳飞坐在帅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战报,指节发白。 帐下,岳云、高宠、杨再兴三人一字排开,一个个双眼赤红,杀气腾腾。 刚才,高宠救下的使者虽然保住了性命,但金兀术那狠辣的一箭,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整个岳家军的脸上。 岳飞看着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使者,沉默了许久。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好一个完颜宗弼。”岳飞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冷得像万年玄冰,“当众放冷箭,羞辱我大宋使者。他这是在告诉我,他宁死不屈,也是在羞辱我岳飞,羞辱我大宋十万儿郎。” “父亲!”岳云猛地踏前一步,咬牙切齿,“金狗欺人太甚!孩儿请战!明日一早,我带背嵬军先登!不破大名府,誓不为人!” “我也去!”高宠瓮声瓮气地接话,手里那杆錾金虎头枪往地上一顿,青石板地面瞬间裂开几道缝隙,“东门交给我,我把城墙给他拆了!我要把金兀术的脑袋拧下来,给这兄弟当球踢!” 杨再兴也沉声道,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西门地势平坦,适合长枪阵推进。末将定当死战,绝不后退半步。金兀术既然想玩,那咱们就陪他玩到底!” 岳飞看着这三个如狼似虎的猛将,眼中的寒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决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大名府的位置上,仿佛要透过地图,将那个不可一世的金国元帅戳个透心凉。 “金兀术不降,那就打到让他降。” 岳飞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传令下去,全军造饭,秣马厉兵。明日卯时,三面同时攻城!擂鼓为号,鼓声不停,进攻不止!” “我要让金兀术知道,这大名府,不是他完颜家的后花园,是他完颜宗弼的埋骨地!” “得令!” 三人齐声应诺,转身大步走出大帐。 帐外,夕阳如血。 十万大军的营寨连绵数十里,炊烟袅袅升起,却掩盖不住那股即将爆发的杀伐之气。 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操练声、铁器的碰撞声,交织成一首死亡的序曲。 岳飞站在帐门口,望着远处那座孤零零矗立在暮色中的大名府城楼,久久不语。 他知道,这一战,将是北伐以来最惨烈的一战。 金兀术是头老狼,被逼到绝境的狼,咬人最狠。 但他更知道,这一战,必须赢。 大名府城头,夜色如墨。 金兀术没有回帅府休息。 他披着一件破旧的狐裘大氅,独自坐在城楼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壶烈酒。 城墙下,宋军的营火连成了一片火海,一眼望不到头。 那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像是一张鬼脸。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烧得喉咙发痛。 “想当年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他多年轻啊,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十万铁骑,浩浩荡荡地杀过黄河。 那时候的宋军,见了他就像见了鬼一样,跑都跑不赢。 他站在汴京的城楼上,看着满城的灯火,觉得自己就是这天下的主宰。 可现在呢? 攻守易形了。 他成了那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而那个曾经被他追得满世界跑的赵家朝廷,现在却派出了十万大军,要把他活活困死在这里。 “元帅,喝点热汤吧。”一名老亲兵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身边。 金兀术看都没看那碗汤一眼。“你说,我是不是老了?”他突然问道。 老亲兵愣了一下,慌忙跪下:“元帅正值壮年,威震天下,怎么会老!” “威震天下?”金兀术苦笑一声,指了指城下的火光,“你看看下面。那是岳飞的人。十万。十万啊……我手里还有多少?三万?两万?连人家一个零头都不到。” 他抓起一把地上的碎石,狠狠地撒向城下。 “岳飞……岳鹏举……”他咬着牙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完颜宗弼纵横半生,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栽在你手里。” 风更大了,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金兀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的背影佝偻了一些,但眼神却重新变得狠厉起来。 “传令下去。”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城里所有的壮丁都编入军队。女人、孩子,只要能拿得动刀枪的,都给我上城墙。粮草不够,就杀马。马杀完了,就吃树皮。树皮吃光了,就吃人!” 老亲兵吓得浑身一哆嗦:“元帅,这……” “没有这!”金兀术猛地回头,双眼赤红,“我要让岳飞知道,想拿大名府,就得拿十万人的命来填!我要让他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宋军营火。 “来吧,岳飞。”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疯狂的决绝,“咱们就在这大名府,好好算算这笔账。看看是你的枪硬,还是我的骨头硬。”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里将变成人间炼狱。 而他和岳飞,注定只能活一个。 第95章 大名府攻城 大名府南门外的天空,被漫天扬起的黄土和硝烟彻底遮蔽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是陈年城砖被高温和重击反复研磨后散发出的味道,混杂着早已干涸又再次被翻起的血腥气。 “轰——!” 又是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哀鸣。 城南那座屹立了百年的瓮城城墙,在经历了抛石机整整三日、数千次不知疲倦的狂轰滥炸后,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原本坚固的青灰色墙体上,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疯狂蔓延,紧接着,一大片墙体轰然垮塌。 数吨重的碎砖烂石顺着护城河的斜坡滚滚而下,瞬间填平了原本难以逾越的壕沟,堆成了一道陡峭却致命的碎石坡。 缺口,终于开了。 宋军的中军大旗下,岳飞勒紧了缰绳,战马不安地刨着脚下的泥土。 他那张平日里沉稳如铁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三天了,这三天里,宋军的抛石机几乎没有停歇过,为的就是这一刻。 “大帅,缺口已开,是否立刻擂鼓冲锋?”旁边的副将声音沙哑,眼眶里全是熬红的血丝。 岳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冒着滚滚烟尘的缺口。 那里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金兵的刀斧。 就在这时,一员年轻小将猛地从队列中冲出,单膝跪在岳飞马前。 “大帅!末将曹宁,愿率三百先登死士,拿下南门!” 曹宁抬起头,满脸都是黑灰,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这几天,他看着杨继周在东、西两门屡立战功,心里早就憋了一股劲。 他是曹彬的后人,杨家将能做到的,他们曹家儿郎绝不能落后! 岳飞低头看着这个满脸决绝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先登死士,那是拿命去填的活儿,死亡率极高。 但他知道,此刻士气可用,若是不让这股劲头冲上去,一旦泄了气,再想攻城就难了。 “曹宁,”岳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城头凶险,金人狡诈。你且记住,我要的是大名府,不是你的尸骨。去吧,活着回来。” “末将得令!不破南门,誓不还营!”曹宁重重磕了一个头,猛地站起身,转身面向身后那三百名早已整装待发的壮汉。 “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帅看着我们,全军看着我们!跟老子冲!谁第一个把大宋的旗子插上城头,老子把金狗的脑袋割下来给他当球踢!” “杀!杀!杀!” 三百条汉子发出了震天的怒吼,他们脱去了沉重的铁甲,只穿着轻薄的皮甲,手里举着厚重的藤牌,扛着简易的攻城云梯,像一群下山的猛虎,咆哮着冲向那个碎石堆成的斜坡。 “咚!咚!咚!” 宋军阵中战鼓雷动,为这支敢死队壮行。 曹宁冲在最前面,他的肺部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脚下的碎石极滑,不断有人摔倒,但没有人停下,后面的人立刻把前面的人拉起来,或者踩着他们的肩膀继续往上冲。 近了!更近了! 已经能看到缺口上方金兵惊恐又狰狞的面孔了。 “架梯!快!”曹宁大吼一声,将手中的云梯狠狠往缺口处一靠。 云梯的顶端挂住了残存的城砖,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曹宁左手高举藤牌护住头脸,右手抓着云梯的横档,脚下发力,像猿猴一样蹭蹭往上窜。 “金狗!纳命来!” 他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缺口,只要再往上一步,就能翻上城头,为身后的弟兄们打开局面。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城头上方,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慌乱。 相反,几名金兵早已严阵以待,他们手里并没有拿刀枪,而是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根长达数丈的粗木叉杆。 这种叉杆一头是尖锐的铁叉,一头是粗壮的木柄,专门用来对付登城的敌军。 “推!” 一名金兵百夫长面目狰狞地大吼一声。 几根沉重的叉杆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狠狠地顶在了曹宁刚刚架好的云梯和藤牌上。 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就像是一座山突然压了下来。 “不好!” 曹宁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手中的云梯瞬间失去了平衡。 他拼命想要抓住城砖,但手指只抠下了一把碎土。 连人带梯,曹宁被狠狠地推了下来。 两丈多高啊! 他在半空中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整个人就重重地摔在了下方坚硬的碎石堆上。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穿透了嘈杂的战场,钻进了周围亲兵的耳朵里。 曹宁的左臂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剧痛让他瞬间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但他硬是咬碎了牙关,一声没吭,右手死死地抓着地上的碎石,指甲崩裂,鲜血直流。 “都统!” “快!救人!” 身后的亲兵们红了眼,疯了一样冲上来,用身体挡住城头射下的冷箭,七手八脚地将曹宁从乱石堆里拖了出来。 “别管我……攻……继续攻……”曹宁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嘴里含糊不清地嘶吼着。 先登队的攻势因为曹宁的坠楼而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就在宋军阵脚微乱之际,大名府那扇紧闭的厚重城门,突然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声。 “轰隆隆——” 城门大开! 紧接着,一阵令人灵魂颤栗的马蹄声从门洞内传出。 那声音不像普通的骑兵冲锋那样杂乱,而是整齐划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是铁浮屠!金兀术出城了!” 宋军阵中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呼喊。 只见尘土飞扬中,三千名身披重甲的金国骑兵,如同一堵黑色的钢铁城墙,缓缓从门洞内涌出。 他们连人带马都裹在厚厚的铁甲之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血的眼睛。 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森冷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冲在最中间的,正是金国四太子,完颜宗弼——金兀术。 他头戴金盔,身披金甲,胯下是一匹神骏异常的枣红马,手里提着那柄威震天下的狼牙棒。看着城下那些正在攀爬的宋军,金兀术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南蛮子,真以为我大金无人了吗?!” 金兀术猛地举起狼牙棒,指向宋军阵营,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铁浮屠!给我碾碎他们!一个不留!” “杀!” 三千铁浮屠齐声怒吼,声音震天动地。 下一秒,这堵钢铁城墙开始加速。 大地在颤抖,碎石在跳动。 此时的宋军前排,大多是轻装的步兵和弓弩手。 面对这种重装骑兵的冲锋,他们就像是挡在洪流面前的蝼蚁。 “砰!砰!砰!” 铁浮屠狠狠地撞进了宋军的步兵方阵。 没有任何悬念,也没有任何抵抗。 宋军的藤牌在铁甲面前像纸一样脆弱,长矛刺在铁甲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铁浮屠的战马借着冲锋的惯性,直接将宋军士兵撞飞、踩碎。 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断肢残臂四处飞溅。 “顶住!快顶住!” 宋军后阵的将领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组织防线。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指挥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军右翼突然杀出一支骑兵。 “岳云在此!金狗休得猖狂!” 一员白袍小将,手持一对擂鼓翁金锤,胯下白龙马快如闪电,径直冲向了金兀术。 正是岳云。 “找死!”金兀术冷哼一声,催马迎了上去。 “当——!” 狼牙棒与双锤狠狠撞击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的战马都退后了数步。 “好大的力气!”金兀术心中暗惊,这岳云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神力。 “杀你,足够了!”岳云双目赤红,双锤舞得呼呼生风,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此时,岳飞站在远处的高坡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曹宁被抬下来时那条扭曲的手臂,看到了先登队死伤惨重,看到了岳云在铁浮屠的包围圈中左冲右突,险象环生。 金兀术太狡猾了,他故意示弱,诱使宋军攻城,然后利用铁浮屠在狭窄的缺口处进行反冲锋。这是要一举击溃宋军的士气! 如果再不退兵,这一万先头部队,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岳飞的手指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他的心在滴血,每一个倒下的士兵,都是他的骨肉兄弟啊! 但是,他是大帅。他不能冲动。 “传令……”岳飞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旁边的旗牌官立刻竖起耳朵。 “鸣金!收兵!!!” 岳飞几乎是吼出了这四个字。 “当——当——当——” 急促而沉重的铜锣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响了起来。 听到锣声,正在死战的岳云心中一痛,但他知道军令如山。 他猛地一锤逼退金兀术,大吼道:“背嵬军!断后!掩护弟兄们撤退!” 宋军阵中,令旗挥舞。 原本还在进攻的部队开始有序地后撤。 金兀术看着宋军退去,并没有下令追击。 他拄着狼牙棒,站在尸山血海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今天的反击虽然成功,但铁浮屠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看着远处岳飞那面依旧屹立不倒的帅旗,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岳飞……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宋军大营,中军帐。 曹宁被抬了进来,军医正在给他接骨。 “咔嚓”一声,骨头复位。 曹宁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但他硬是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地咬着一条毛巾,牙齿几乎要将毛巾咬穿。 岳飞大步走了进来。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将领都低着头,不敢看大帅的眼睛。 岳飞走到曹宁的榻前,看着这个年轻将领惨白的脸和那条被打上夹板的左臂。 “大帅……末将……无能……”曹宁取下口中的毛巾,声音微弱,眼角渗出了泪水。 他不怕死,但他怕辜负大帅的信任,怕成为部队的累赘。 岳飞没有说话。 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都面不改色的大元帅,此刻眼眶却通红通红的。 他看着曹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曹宁完好的右肩。 那只手,沉得像一座山,带着无尽的痛惜和坚定。 岳飞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泪意强行压了下去。 “传令下去,厚葬阵亡将士,抚恤其家眷,加倍。” “是!” “另外,”岳飞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如铁,“让军医好生照料曹宁。等他伤好了,我还要他带我去踩平大名府!” 帐外,夕阳如血,将大地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一仗,宋军伤亡千余,攻城受挫。 但岳飞知道,金兀术的反击越凶猛,就说明他越恐惧。 大名府,迟早是宋军的。 第96章 金兀术夜袭 后半夜的大名府,安静得有些诡异。 城楼上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金兀术完颜宗弼站在北门的门洞里,身上那件厚重的铁甲透着一股子寒意。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柄狼牙棒,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片黑漆漆的宋军大营。 白天那一仗虽然挡住了宋军的攻势,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再这么耗下去,大名府迟早是个死局。 岳飞那个老狐狸把大名府围得像铁桶一样,十万大军压境,别说突围,就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四太子,时辰到了。”军师哈迷蚩压低声音凑了过来,指了指北边的缺口。 金兀术点了点头,那张布满胡茬的脸上露出一丝狠厉。 白天岳飞以为他被打怕了,缩在城里不敢动弹,殊不知他金兀术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传令下去,所有人衔枚疾走,马蹄裹布。谁要是敢弄出一点动静,立斩不赦!”金兀术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气。 北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五千名金国骑兵像幽灵一样从门洞里鱼贯而出。 他们没有点火把,借着夜色的掩护,贴着地面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宋军正面的大营,直奔东侧而去。 那里是宋军的粮草辎重之地。 只要烧了粮草,岳飞的十万大军就得乱,到时候浑水摸鱼,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宋军东侧大营,连绵的营帐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巡逻的宋兵打着哈欠,手里提着灯笼,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 连日的攻城战让大家都疲惫不堪,谁也没想到,白天刚吃了亏的金兀术,今晚竟然敢主动摸出来咬人。 金兀术趴在距离粮草大营不到两百步的草丛里,眯着眼睛观察着动静。 看到那些毫无防备的宋军巡逻队,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狼牙棒,对着身后的骑兵做了一个下劈的手势。 “放箭!”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金兵纷纷从背后取下特制的火箭。 火折子一点,箭头瞬间燃起幽蓝的火苗。 “嗖嗖嗖——” 无数支火箭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啸叫声,密密麻麻地射向了宋军的粮草大营。 “轰!” 第一辆粮车被火箭射中,干燥的草料和粮食瞬间被点燃,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老高。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大火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粮车迅速蔓延开来。 “走水啦!走水啦!” 宋军营地里瞬间炸了锅。 惊慌的喊叫声、战马的嘶鸣声乱成一团。 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宋兵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往外跑。 “杀!给我烧!烧光他们的粮草!” 金兀术一看火候到了,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身后的五千金兵齐声呐喊,挥舞着弯刀,像一群饿狼扑进了羊圈。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金兵们见人就砍,见粮车就点火。 原本安静的宋军大营,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金兀术冲在最前面,手里的狼牙棒抡圆了砸向一名试图阻拦的宋军百夫长。 “砰”的一声,那百夫长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砸得脑浆迸裂。 “痛快!痛快!”金兀术仰天大笑,这几天的憋屈似乎在这一刻全都发泄了出来。 然而,就在他笑得最猖狂的时候,异变突生。 原本混乱不堪的宋军后方,突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那声音沉闷有力,绝不像是溃兵,倒像是早已埋伏好的精锐。 “不好!有埋伏!”哈迷蚩脸色大变,尖叫道,“四太子,快撤!这是诱敌之计!” 金兀术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只见火光深处,一员宋将骑着高头大马,手提一杆錾金虎头枪,正冷冷地盯着他。 正是高宠。 “金兀术,你家高爷爷等你多时了!” 高宠一声暴喝,声音如雷。 随着他手中长枪一挥,埋伏在粮草大营四周的数千宋军伏兵瞬间杀出。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沙土和水桶,三下五除二就控制住了火势,紧接着便如猛虎下山般扑向了金兵。 “杀!” 金兵原本以为是在屠杀毫无防备的宋军,没想到自己反倒掉进了陷阱。 刚才的兴奋劲儿瞬间变成了惊恐,阵型一下子就乱了。 “想跑?没那么容易!”高宠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向金兀术。 金兀术此时想退,但退路已经被宋军截断。 他看着冲过来的高宠,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儿郎们!跟我冲!杀出去!” 金兀术怒吼一声,挥舞着狼牙棒,不退反进,径直迎向了高宠。 两马相交,瞬间撞在一起。 “当!” 狼牙棒与虎头枪狠狠撞击在一起,爆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的战马都打了个趔趄。 高宠只觉得虎口发麻,心中暗惊:这金兀术果然名不虚传,力气大得吓人! 金兀术也不好受,刚才那一撞震得他胸口发闷。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借着反震之力,战马向后一跃,随即狼牙棒横扫千军,逼退了想要上前围攻的宋兵。 “高宠!今日算你狠!改日再取你狗头!” 金兀术一边大吼着虚张声势,一边拼命催动战马,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冲去。 他根本不敢恋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高宠岂能让他如愿,挺枪便追。 两人在火光中你来我往,眨眼间就过了十几招。 金兀术的狼牙棒势大力沉,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高宠的枪法灵动刁钻,招招直指要害。 但金兀术一心只想逃命,根本不顾防守,仗着胯下宝马神骏,且战且退。 “放箭!拦住他!”高宠见一时半会儿拿不下金兀术,急得大吼。 宋军阵中的弓弩手闻声而动,无数支冷箭射向金兀术。 “噗!” 一支利箭精准地射中了金兀术的左肩。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栽下马来。 “啊!”金兀术闷哼一声,强忍着剧痛,单手死死抓住马鬃,借着战马奔跑的惯性,硬是冲出了宋军的包围圈。 身后的金兵就没这么好运了。 被宋军伏兵一阵冲杀,丢下了几百具尸体,剩下的全都溃不成军,哭爹喊娘地跟着金兀术往大名府城里逃。 高宠看着金兀术狼狈逃窜的背影,恨恨地一枪刺死了一名落后的金兵百夫长,这才勒住战马,没有继续追击。 夜色太深,穷寇莫追,万一再有埋伏就麻烦了。 等到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时,大火才终于被扑灭。 由于早有准备,宋军的粮草大营外围被烧毁了大约几车,其他都是装的沙土伪装,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但在这堆废墟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百具金兵的尸体。 高宠收拢部队,看着满地的尸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另一边,大名府城内。 金兀术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帅府。 他身上的金甲已经被砍得坑坑洼洼,左肩上的旧伤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四太子!快传军医!”亲兵们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扶着他走进大帐。 金兀术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亲兵,重重地跌坐在虎皮椅上。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透着一种输光了底牌的怨毒。 军医提着药箱冲进来,看到他那副惨状,吓得手都在抖。 “拔箭……”金兀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军医颤颤巍巍地握住插在肩膀上的箭杆,刚想用力,金兀术突然伸手拦住他,指了指桌上的一根硬木棍:“拿过来。” 亲兵连忙递上木棍。 金兀术一把塞进嘴里,死死咬住,然后对着军医吼道:“动手!” “咔嚓!” 军医一咬牙,猛地用力一拔。 “唔——!” 金兀术浑身猛地一颤,嘴里的木棍差点被咬断。 剧痛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全身,让他眼前一黑。 但他硬是一声没吭,只是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甲在木头上抠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鲜血喷涌而出,军医手忙脚乱地给他上药包扎。 等那股钻心的疼痛稍稍缓解,金兀术才把嘴里那根已经被咬得稀烂的木棍吐了出来。 他看着肩膀上厚厚的纱布,听着外面传来的阵阵哀嚎,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 “岳飞……高宠……” 金兀术的声音沙哑。 “这笔账,咱们慢慢算,只要我完颜宗弼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们好过!” 第97章 打援 大名府北门。 城楼上的金兵探头探脑地往黑漆漆的护城河下看,几只粗麻绳悄无声息地垂了下来。 紧接着,三道黑影顺着绳索滑下城墙,落地后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一片枯黄的芦苇荡里。 这是金兀术派出的第二拨求援死士。 第一拨刚出城门就被宋军的暗哨摸了脖子,这一拨是金兀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精锐,领头的叫赤老温,是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 “快!出了这片芦苇荡就有马!”赤老温压低声音吼道,手里紧紧攥着那封沾着汗渍的羊皮密信。 然而,他们刚摸出芦苇荡,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四周突然亮起了一片幽冷的刀光。 “几位大哥,这么晚了急着去哪儿啊?” 一个清脆却带着杀意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赤老温浑身一僵,还没等他拔出腰刀,后脖颈子就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扣住,一柄短刀贴上了他的喉结。 从暗处走出来的,正是铁心兰手下的女斥候。 她们像幽灵一样,早就在这片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了。 赤老温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岳飞的中军大帐。 岳飞拆开那封密信,上面是金兀术绝望的笔迹,恳求真定府的完颜希尹无论如何要发兵南下,否则大名府不保。 “大帅,这信既然到了咱们手里,是不是说明金兀术的求援失败了?”旁边的张宪疑惑地问道。 岳飞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金兀术那只老狐狸,绝不会只派这两拨人。这封信能送到咱们手里,说明他至少派了三拨以上。这一拨被截了,不代表其他的也被截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大名府通往真定府的官道上:“完颜希尹手里有三万骑兵。只要有一封信送出去,他一定会派兵。咱们不能赌他收不到信,只能赌他收到信后会走哪条路。” 岳飞猛地转身,目光如炬:“传令岳云!让他带五千背嵬军,立刻北上五十里,在那条官道两侧的芦苇荡里给我把口袋扎紧了!不管来的是谁,只要敢露头,就给我把牙崩了!” …… 果然不出岳飞所料。 就在赤老温被抓获的两个时辰后,一名浑身是血的金军信使冲进了真定府留守完颜希尹的大帐。 完颜希尹看完信,脸色铁青。 他原本还想保存实力,但金兀术在信里把话说得很绝:如果大名府丢了,唇亡齿寒,真定府下一个就是死路一条。 “传令先锋大将赤那思!”完颜希尹咬着牙下令,“你率五千精锐骑兵,立刻南下驰援大名府!记住,要快!打宋军一个措手不及!” 赤那思是金军里有名的悍将,身材魁梧得像头熊,满脸络腮胡子,使一柄百斤重的开山大斧。 他一听有仗打,兴奋得眼珠子都红了,领了军令转身就往外跑,连午饭都没顾上吃,带着五千骑兵就冲出了真定府。 此时,大名府以北五十里的官道上,秋风萧瑟。 岳云率领的背嵬军早就埋伏在了官道两侧的芦苇荡里。 枯黄的芦苇比人还高,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正好掩盖了数千大军的呼吸声。 杨再兴趴在一处土坡后面,嘴里叼着根草根,眼睛死死盯着官道的尽头。 他儿子杨继周蹲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两柄短戟。 “爹,金兵真的会来吗?这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杨继周小声嘀咕道。 杨再兴吐掉嘴里的草根,瞪了儿子一眼:“急什么?好戏都在后头。大帅说了,金兀术现在就是热锅上的蚂蚁,只要有一线希望,他肯定会派人求援。咱们只要守株待兔就行。” 话音刚落,远处的大地突然微微颤抖起来。 “来了!”杨再兴眼神一凝,猛地直起身子。 只见官道的尽头,扬起了一道长长的黄龙。 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闷雷一样滚过地面。打头的是一杆大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赤”字。 这次来的正是完颜希尹的先锋大将赤那思。 这赤那思仗着自己武艺高强,听说大名府告急,为了抢头功,竟然没等主力汇合,就带着五千骑兵急吼吼地冲在了最前面。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穿过这片芦苇荡,就在前面歇脚!”赤那思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手里的大斧,大声吼道。 金军骑兵加快了速度,马蹄声更加急促。 就在他们走到官道最狭窄的地段时,岳云在远处的土坡上猛地挥下了令旗。 “杀!” 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官道两侧的芦苇荡里突然杀声四起。 无数宋军士兵从芦苇丛里跳了出来,手中的强弓硬弩对准了金军骑兵。 “放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像蝗虫一样从天而降,毫无防备的金军骑兵瞬间被射倒了一片。 战马受惊,嘶鸣着到处乱窜,原本整齐的队形一下子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有埋伏!结阵!快结阵!”赤那思大惊失色,挥舞着手里的大斧,试图稳住阵脚。 “结什么阵!拿命来!” 一声暴喝从左侧的芦苇荡里传来。 紧接着,一员宋将骑着黑马,手持一杆长枪,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冲进了金军的乱军之中。 正是杨再兴。 “挡我者死!”杨再兴大吼一声,长枪一抖,枪尖化作点点寒星。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金兵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就被一枪挑落下马。 赤那思一看有人冲阵,顿时红了眼。 他怒吼一声,催马迎了上去:“南蛮子,找死!” 两马相交,赤那思举起大斧,用尽全身力气朝杨再兴劈了下来。 这一斧势大力沉,带着呼呼的风声,要是劈实了,连人带马都得变成两截。 杨再兴不闪不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在大斧即将砍到头顶的瞬间,他手腕一翻,长枪猛地向上撩起,用枪杆死死架住了斧柄。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的战马同时后退了数步。杨再兴只觉得虎口一阵酸麻,心中暗叹这金将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力气大得吓人。 赤那思也不好受,刚才那一击竟然被这瘦高的宋将硬生生架住了。 他怒吼一声,借着战马回旋的力道,大斧横扫千军,直奔杨再兴的腰腹而去。 杨再兴腰身一软,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背上,大斧贴着他的头盔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 还没等赤那思变招,杨再兴的长枪已经像毒蛇吐信一样,直刺赤那思的咽喉。 “好快的枪!” 赤那思大惊,猛地一仰头,枪尖擦着他的喉结划过,带走了一片皮肉。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脖颈。 “儿郎们!给我杀!剁碎了这个南蛮子!”赤那思彻底被激怒了,挥舞着大斧,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两人在乱军中你来我往,眨眼间就过了三十多个回合。 赤那思的大斧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杨再兴的枪法则灵动刁钻,如灵蛇出洞,招招直指要害。 周围的金兵和宋军都看呆了,谁也不敢上前插手。 只见两匹马纠缠在一起,斧光枪影,杀得难解难分。 赤那思越打越心惊。 他没想到这宋将的枪法竟然如此诡异,好几次都是险之又险地避开。 他仗着自己力大无穷,一斧劈下,却被杨再兴用枪杆缠住斧柄,两人角力,战马都在原地打转。 “给我开!”赤那思暴喝一声,猛地发力。 杨再兴顺势借力打力,长枪一引,赤那思的大斧劈了个空,整个人因为用力过猛,身子往前一倾。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杨再兴眼中精光爆闪。 他不再留手,手腕一抖,长枪瞬间化作三道枪影。 第一枪,挑飞了赤那思手中的大斧。 第二枪,刺穿了赤那思的肩胛骨。 第三枪,快如闪电,直接贯穿了赤那思的心脏! “呃……”赤那思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握住胸口的枪杆,鲜血顺着嘴角狂涌而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口血沫,整个人僵硬地从马上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主将死了!主将死了!” 金兵一看赤那思被秒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士气瞬间崩溃。 “弟兄们!跟我杀!” 就在这时,右侧的芦苇荡里又冲出一员小将。 这小将手里拿着两柄短戟,身形灵活得像只猴子。他骑着马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双戟挥舞得密不透风。 正是杨再兴的儿子,杨继周。 一个金兵百夫长见杨继周年纪小,想上来捡便宜,举着狼牙棒就砸了过来。杨继周看都不看,身子一侧,轻松躲过狼牙棒,右手短戟顺势一划,那百夫长的脑袋就滚落到了地上。 紧接着,他又是一个回马戟,刺穿了另一个金兵的胸膛。 短短几个呼吸间,他手下已经多了好几具尸体。 父子二人一左一右,像两把尖刀,狠狠地插在金军的心脏上。 岳云率领的背嵬军主力也随后掩杀过来,五千金军先锋,就像被赶进屠宰场的羊群,被杀得哭爹喊娘,尸横遍野。 战斗结束得很快。 官道上到处是金兵的尸体和受惊的战马。 杨再兴勒住战马,拔出长枪,在死尸堆里寻找赤那思的尸体。 “爹!我在这呢!” 杨继周骑着马跑了过来,脸上溅满了鲜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手里的双戟还在往下滴血,身后跟着几个押着俘虏的宋兵。 杨再兴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紧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伸出手,帮杨继周擦掉脸颊上的一块血污,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好小子,越来越厉害了。” 杨继周嘿嘿一笑,把双戟往马背上一挂,凑到杨再兴身边说道:“爹,刚才那一枪真漂亮!不过咱们配合得也越来越好了,刚才我帮你挡住侧面的冷箭,你直接斩了那金将,简直太痛快了!” 杨再兴哈哈大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算你小子有点长进。走,回去向大帅复命!” 这一仗,宋军大获全胜。 赤那思的五千先锋骑兵,除了几百人被俘虏,剩下的全都成了官道上的孤魂野鬼。 岳飞大营里,捷报传来。 岳飞看着手里沾着血迹的战报,听着帐外将士们的欢呼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围城打援,这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金兀术的援兵被挡在真定府不敢动弹,大名府这座孤城,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大帐内,杨再兴和杨继周父子俩正大口喝着酒。 “爹,你说金兀术接下来会怎么办?”杨继周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问道。 杨再兴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还能怎么办?等着咱们把他活活困死呗!咱们父子俩接着练,下次再碰上硬茬子,照样给他挑落马下!” 第98章 陷阱 血腥味还没散尽,真定府留守完颜希尹的大帐里,气氛已经压抑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赤那思死了,五千精锐没了。 这个消息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完颜希尹的脑门上。 他盯着桌上那张大名府的布防图,眼底的血丝密得像蛛网。 “大帅,咱们还去不去救?”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完颜希尹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胡茬。 他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狐狸,走过的桥比很多年轻将领吃过的盐都多。 赤那思那个莽夫轻敌冒进,才中了岳飞的埋伏。 但他完颜希尹不一样,他要亲自去会会这个名震天下的岳鹏举。 “传令下去,点齐一万五千铁骑,随我南下。”完颜希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股狠劲,“岳飞既然敢围城打援,那老夫就给他来个反客为主!” 第二天正午,大名府以北三十里的旷野上,尘土飞扬。 完颜希尹的一万五千骑兵排成密集的阵型,像一条黑色的长龙,顺着官道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负责前哨的岳云第一时间接到了战报。 他站在高处眺望,看着远处扬起的黄龙旗,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昨天杨再兴父子杀了个先锋,今天这金军主力自己送上门来了,这不正好撞在枪口上吗? “兄弟们!抄家伙!”岳云翻身上马,双锤往马鞍上一挂,大吼一声,“跟我冲!” 五千背嵬军士气正旺,见主将带头冲锋,个个红着眼嗷嗷叫着迎了上去。 两军在旷野上轰然相撞。 完颜希尹坐在马上,眯着眼睛打量着对面那个骑着白马、使一对擂鼓瓮金锤的年轻宋将。 他看出来了,这就是岳飞的长子岳云。 年轻人有冲劲,但缺了点沉稳。 “放箭!顶住半个时辰,然后全军后撤!”完颜希尹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金军的弓弩手立刻开始还击。 双方在前线绞杀了一阵,死伤互现。 眼看天色渐渐偏西,完颜希尹突然猛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大喝一声:“风紧!扯呼!” 一万五千金军就像退潮一样,丢下几十具尸体,转身就往北跑,而且跑得极有章法,阵型丝毫不乱。 “追!别让他们跑了!”岳云哪肯放过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他觉得这是把金军彻底赶回真定府的绝佳机会,双腿猛夹马腹,带着五千兵马就咬了上去。 这一追就是十多里地。 两边的地形不知不觉变了,原本平坦的旷野变成了起伏的丘陵,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枯黄的灌木丛。 “少将军,有点不对劲啊!”跟在岳云身边的亲兵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气说,“这帮金狗跑得太整齐了,一点都不慌,连掉队的都没有!” 岳云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他勒住战马,环顾四周。 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刚才还能听见的马蹄声和甲片碰撞声,这会儿竟然全消失了。 “停!”岳云猛地举起右手。 五千背嵬军训练有素,瞬间刹住了脚步,阵型迅速收缩。 就在他们停下的那一刻,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了刺耳的牛角号声。 “呜——” 紧接着,无数面金军旗帜从山坡后面冒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金国骑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两侧的高地上俯冲而下,直接切断了岳云的退路。 “中计了!是口袋阵!”岳云倒吸了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完颜希尹这个老东西,居然用这么阴险的招数! 还没等岳云反应过来,前方的地平线上,完颜希尹的主力大军也停止了逃跑,重新转过身来,像一堵铁墙一样逼了上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五千背嵬军被死死地困在了这片洼地里。 “结圆阵!背靠背!”岳云咬着牙吼道,手里的双锤捏得咯咯作响。 背嵬军不愧是岳家军的精锐,虽然身处绝境,却没有丝毫慌乱。 士兵们迅速靠拢,长枪在外,盾牌在内,眨眼间就结成了一个刺猬般的防御阵型。 第一波金军骑兵狠狠地撞了上来。 “铛铛铛!” 兵器交击的声音响成一片。 金兵仗着人多势众,一波接着一波地往里冲。 岳云挥舞着双锤,像个战神一样挡在最前面。 每一锤砸下去,都有几个金兵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 “左边顶住!”岳云浑身是血,护住了右翼。 另一边,陆文龙的双枪舞得水泼不进。 他护着岳云的左侧,只要哪个金兵敢靠近,立刻就会被他的双枪削飞脑袋。 “少将军,咱们伤亡太大了!”一个百夫长满脸是血地跑来禀报,“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岳云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直往下沉。 五千人对一万五千人,还是被包围着打,就算背嵬军再能打,也架不住对方源源不断地用人命填。 地上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小山,鲜血把干涸的土地泡得泥泞不堪。 战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破裂的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秋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断肢残臂,像是在嘲笑这群被困的宋军。 岳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像塞满了沙子一样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虎口早就裂开了,鲜血顺着锤柄往下滴,黏糊糊的。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绝望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 “爹要是知道我为了贪功冒进,把这几千弟兄交代在这里,他该有多痛心……”岳云咬着牙,眼眶发红。 他想起了临行前父亲那双严厉的眼睛,想起了母亲缝补铠甲时的叮嘱。 他不能死,更不能让背嵬军的招牌砸在自己手里! “弟兄们!就算是死,也要崩碎他们几颗牙!”岳云嘶哑着嗓子怒吼,再次抡起双锤,迎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金兵砸了过去。 就在这时,远处的宋军大营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炮响。 “轰!” 这声炮响在空旷的原野上格外清晰,就像是撕破黑夜的一道闪电。 正在指挥围攻的完颜希尹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南方。 只见远处的官道上,扬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黄尘。 一员宋将骑着高头大马,手提一杆錾金虎头枪,身后跟着五千生力军,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这边碾压过来。 正是高宠。 他在营中听到这边的喊杀声越来越弱,就知道不好,根本没等岳飞的军令,直接点了五千骑兵就跑了出来。 “挡我者死!” 高宠的怒吼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根本不管两侧的伏兵,只管催马朝着包围圈最厚的地方撞了过去。 錾金虎头枪在他手里就像活了一样,化作漫天枪影。 挡在前面的金兵,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沾着就死,碰着就亡。 高宠就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硬生生地在金军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名金军千总见状,大吼着举起狼牙棒,照着高宠的马头砸了下来。 高宠冷笑一声,手腕一抖,虎头枪自下而上猛然撩起。 “咔嚓”一声脆响,那根粗壮的狼牙棒直接被从中斩断。 枪锋去势不减,顺势刺穿了那名千总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挑离了马背,重重地甩进了后面的步兵方阵里。 紧接着,三名金军百夫长从三个方向同时挥刀砍向高宠。 高宠不躲不闪,借着战马冲锋的惯性,腰身猛地一拧,手中的虎头枪化作一道银色的旋风。只听“噗噗噗”三声闷响,三柄钢刀被尽数磕飞,三名百夫长的胸膛同时爆出一团血雾,惨叫着栽倒在地。 “是高将军!我们有救了!”岳云看到那杆熟悉的虎头枪,眼眶一热,大吼一声,“兄弟们,反击!” 五千背嵬军士气大振,借着高宠撕开的缺口,拼命往外突围。 高宠冲进包围圈,一眼就看到了浑身浴血的岳云。 他一枪挑飞一个金兵小旗官,策马冲到岳云身边,大声喊道:“少将军,我来晚了!” “高将军!你来得太是时候了!”岳云喘着粗气,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两人汇合之后,兵力虽然依旧处于劣势,但有了高宠这员猛将在前面开路,加上背嵬军的拼死反扑,局势瞬间逆转。 高宠越战越勇,一个人就挡住了正面几百号金兵的冲击。 完颜希尹在山坡上看得眼角直抽搐,他早就听说过高宠的威名,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 这哪里是人,简直就是个不知疲倦的杀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完颜希尹知道,再打下去,自己的损失只会更大。 他咬了咬牙,不甘心地挥了挥手:“鸣金收兵!” 随着金军的号角声响起,包围圈终于松开了一个口子。 高宠护着岳云的残部,且战且退,一直退到了安全地带。 这一仗打得惨烈至极。 岳云的五千背嵬军折损了八百多人,而完颜希尹也没讨到好,留下了一千多具尸体。 回到大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岳云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身上的铠甲破了好几个大口子,头盔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看起来狼狈极了。 高宠也下了马,随手把虎头枪扔给旁边的亲兵,大步走到岳云面前。 岳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汉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高将军,今天多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就交代在那儿了。” 高宠咧开嘴笑了笑,伸出那只满是老茧和血污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岳云的肩膀。 “少将军,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谁跟谁啊!”高宠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平时在营地里喝酒聊天一样,“再说了,大帅把你交给我,我要是让你出了事,以后还有脸在岳家军里混吗?” 岳云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份恩情,他这辈子都得记在心里。 第99章 满江红 这已经是围城的第三十天了。 完颜兀术站在女墙后头,往下瞅了一眼。 城外宋军的营寨连绵不绝,白天是黑压压的人头,晚上就是望不到边的火把。 那火光映在天上,把半边云彩都烧红了,刺得人眼睛生疼。 城里早就没粮了。 最开始还能熬点稀粥,后来连树皮草根都被扒光了。 三天前,兀术咬着牙下了死命令,杀马。 战马是金人的命根子,没了马,他们还算什么女真勇士? 可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再不吃东西,不用等宋军打进来,城里这几万人自己就先饿疯了。 几百匹老弱病残的马被牵到校场上宰了。 马血顺着青石板流进下水道,那股子腥臭味隔着半个城都能闻见。 马肉分下去,每个兵丁也就分到巴掌大的一块,带血的骨头棒子还得拿回去煮汤喝。 杯水车薪啊。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金兵靠在墙角,手里攥着块带筋的肉皮,正往嘴里塞。 他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眼珠子直发直,脑子里全是幻觉,仿佛看见了自己老家灶台上炖着的大锅羊肉。 “砰!” 一声闷响,那兵丁连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后脑勺上插着一把短刀,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旁边几个兵丁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骨头棒子掉在地上,却没人敢去捡。 兀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亲兵们麻木地把尸体拖走。 地上的血迹很快就被风吹干了,留下一片暗褐色的印记。 没人说话,活着的人只是盯着地上那块沾了灰的骨头棒子,眼神里全是野兽一样的光。 城外的岳飞显然不打算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天刚蒙蒙亮,城下的抛石机就开始轰鸣了。 “呼——轰!”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砸在城墙内侧的民房顶上,瓦片碎了一地,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另一间屋子塌了半边。 这种轰击根本没什么准头,纯粹就是为了吓人。 但架不住它没完没了啊。 从天亮到天黑,隔三差五就是一块石头飞过来,有时候是石头,有时候是装满粪水的陶罐。整个大名府的上空就没消停过。 到了晚上,折磨才真正开始。 宋军不打仗,就敲锣打鼓。 几千个人围着城墙外圈转悠,扯着嗓子喊:“降了吧!投降有饭吃!”“四太子,你娘喊你回家吃饭呢!”更有甚者,还有人吹起了唢呐,拉起了胡琴,唱的都是北方草原上的调子。那歌声悠悠荡荡地飘进城来,钻进每一个金兵的耳朵里。 城头上的守军已经好几天没合过眼了,一个个顶着黑眼圈,精神恍惚,稍微有点动静就条件反射般地抓起兵器。 兀术扶着城垛,他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元帅……”副将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弟兄们快撑不住了。要不……趁着今晚月色暗,咱们从东门突围吧?” “突出去?”兀术猛地转过头,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把他狠狠按在城墙上。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两团要烧起来的火苗,“突出去送死吗!你看看外面,岳飞的铁骑把四面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咱们现在连马都没有了,靠两条腿跑得过人家的追骑吗?” 副将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那……那就这么等死吗?元帅,您该替弟兄们想想啊!不如派人去跟岳飞谈谈,哪怕……哪怕是谈个条件……” “放屁!”兀术猛地推开副将,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副将踉跄了两步,嘴角渗出血丝。 “我大金男儿,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想让我向岳飞摇尾乞怜?你做梦!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谁敢提投降两个字,这就是下场!”他指着城下那个被砍了头的兵丁留下的血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副将捂着脸,低着头不敢再吭声。 他知道兀术的脾气,这时候谁再触霉头,那就是找死。 兀术转过身,重新把目光投向城外那片灯火通明的敌营。 夜越来越深了,城外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歌声。 那是个粗犷的男声,唱的是一首古老的北地民谣。 (哎——) 白毛风(那个)刮得(哟)天昏地暗, 婆娘我(那个)揉面(哟)揉断了线。 (哎——) 新打的麦子(哟)磨成了面, 热腾腾的馍馍(哟)摆满了案。 (哎——) 崖畔畔上的冰凌(哟)挂得长长, 打猎的哥哥(哟)咋还不回还? (哎——) 莫不是(那个)大雪(哟)封了山, 莫不是(那个)野狼(哟)挡了道? …… 歌词大意是说,家里的婆娘蒸好了馍馍,盼着打猎的男人早点回来。 歌声顺着夜风飘上城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苍凉。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城头上有个年轻的兵丁也跟着轻轻哼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怕惊动了谁。 “闭嘴!”一声暴喝响起。 兀术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那个年轻兵丁的衣领,把他狠狠按在城垛上。“谁让你唱的!你想动摇军心吗!”兀术的眼睛瞪得通红,唾沫星子喷了那兵丁一脸。 那兵丁被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他才十七八岁,当兵还不到半年,本来应该在家里帮爹娘放羊的。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突然伸出手,“啪”的一声,重重地扇在那年轻兵丁的后脑勺上。“嚎丧什么!”老兵压低声音骂道,“哭能当饭吃啊?把你的眼泪给老子憋回去!留着点力气,明天还要杀人呢!” 那年轻兵丁被打懵了,愣愣地看着老兵。 老兵没有看他,只是转过头,继续死死盯着城外的黑暗。 月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眼角有一滴浑浊的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砸在冰冷的砖石上。 兀术松开了手。 他看着这两个士兵,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知道,这座城快要守不住了。 不是因为宋军的刀剑有多锋利,而是因为人心里的火,快要被这漫长的黑夜和无尽的饥饿给浇灭了。 他转身走下城楼,回到了自己的帅帐。 帅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兀术把自己扔在铺着毡毯的榻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一会儿是出征时皇上拍着他的肩膀说“此战必胜”,一会儿是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体,一会儿又是城里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士兵绝望的眼神。 他想不通。想不通自己堂堂大金国的四太子,统帅十万大军,怎么就被岳飞逼到了这个地步。 想不通那些南朝的汉人,以前见了大金军队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怎么如今变得这么难缠。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城下那没完没了的歌声。 就在刚才,那首哀婉的北地民谣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雄浑悲壮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是《满江红》。 岳飞的那首《满江红》。 这首词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金兵的心窝子上。 城下的宋军成千上万人在跟着唱,那声音排山倒海般涌来,震得城墙都在嗡嗡作响。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兀术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 可那歌声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指缝里钻进来,直往他脑子里扎。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打过的仗,想起了那些死在自己手里的宋将,想起了自己曾经不可一世的风光。 可现在呢?他被困在这座孤城里,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只能听着敌人的战歌等死。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这两句词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兀术的胸口上。 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城下的歌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激昂。 那些宋军不是在唱歌,是在宣战,是在宣判他们的死刑。 兀术颓然地放下手,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他望着帐篷顶上的黑暗,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外面是无数双充满仇恨的眼睛,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吞噬。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将领的时候,跟着父兄南下攻打宋朝。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以为天下无敌。 可现在,他才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无敌的军队,也没有什么不败的将军。 有的只是人心的向背,和命运的捉弄。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听到这一句,兀术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仿佛看到了城下的宋军真的冲破了城墙,挥舞着刀枪,把他们这些金兵当成猎物一样屠杀。那种恐惧感,比饥饿更可怕,比死亡更折磨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榻上躺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他只知道,当城外的歌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又熬过了一个夜晚。 可他不知道,这样的夜晚,还有多少个在等着他。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 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头发花白,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点当年叱咤风云的四太子的模样。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铠甲,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城头上,士兵们已经换了一班。 新上来的士兵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机械地握着兵器,望着城外发呆。 兀术走上城头,迎着初升的太阳,挺直了腰板。 他知道,不管心里有多绝望,表面上都得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 他是主将,他不能倒下。 “元帅……”副将迎了上来,欲言又止。 兀术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传令下去,今天再加派一倍人手巡逻。谁要是敢懈怠,军法从事。”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抱拳应诺:“遵命!” 兀术转过头,望向城外。 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宋军的营寨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折磨也开始了。 第100章 又见赵老四 连着熬了三十天,城里早就没了人样。 街巷里静得吓人,偶尔有几声饿极了的野狗吠叫,听着都让人心里发毛。 南门附近的一处破败宅院里,两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两个裹着破麻布、脸上抹满锅灰的女人闪身进了院子,顺手把门死死拴上。 这俩女人正是铁心兰派进来的女斥候。 白天她们混在城外流民堆里,趁着金兵开城门扔死尸的时候,跟着运尸车溜了进来。 一路上躲过了好几拨巡逻的金兵,总算摸到了这个接头点。 “谁?” 地窖口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喝问。 紧接着,一把生锈的菜刀从暗处伸了出来,抵在了一个女人的脖子上。 “自己人。”女斥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片递了过去,“铁将军让俺们来的。” 那菜刀顿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 地窖里钻出一个瘦得像干柴一样的汉子,他眯着眼打量了两人一番,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可算盼到你们了,俺是赵老四。” 听到这三个字,两个女斥候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亮光。 赵老四,当年在襄阳就带着弟兄们当内应跟金兵干过,这回又在大名府拉起了一支队伍。 他手下拢共三百来号人,全是些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和逃兵,平时就藏在这地窖和夹墙里头,靠偷点金兵的粮草苟延残喘。 “外面啥情况?”赵老四把人拉进地窖,压低声音问。 “岳元帅的大军已经把城围死了,少将军和高将军都在外头等着呢。”女斥候喘了口气,“铁将军说了,今晚三更,咱们在南门放火。只要火光一起,城外的宋军就会攻城。” 赵老四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里烧起了火苗:“好!弟兄们等这一天等了快一个月了!老子就算今天死在这儿,也值了!” 子时刚过,整座城还在死寂中沉睡。 南门旁边的官仓里,突然窜出了一道火苗。 起初只是微弱的红光,眨眼间就变成了冲天的烈焰。 风一吹,火舌舔上了房梁,噼里啪啦的声响惊醒了半个城的金兵。 “走水了!粮仓起火了!” “快去救火啊!” 城头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金兵们本来就饿得头晕眼花,这会儿一听粮仓烧了,一个个跟疯了似的往这边跑。 有的拎着水桶,有的端着土盆,连兵器都顾不上拿。 完颜兀术正在帅帐里打盹,听到外面的动静,猛地跳了起来:“怎么回事!” “大帅!南门粮仓被人纵火了!”副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都被吓白了。 兀术心头一沉,拔腿就往城墙上跑。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哪是什么意外失火,分明是有人在里头接应岳飞! 可他晚了一步。 就在粮仓的火光冲天而起的那一刻,城外宋军的阵地上,三声震耳欲聋的号角同时吹响。 “攻——” 岳云骑在马上,双锤一举,五千背嵬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城墙涌去。 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头,喊杀声瞬间淹没了整座大名府。 与此同时,南门下,一辆包着铁皮的重型撞车正被几十个赤膊的汉子推着,狠狠撞向城门。 “咚!” 第一下,城门晃了晃。 “咚!” 第二下,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推车的不是别人,正是高宠。 他嫌马匹施展不开,干脆下了马,跟士兵们一起扛着粗木杠子往前顶。 他那杆錾金虎头枪插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黑熊,每撞一下,嘴里就发出一声低吼。 “咚!咚!咚!” 撞车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城门上,沉闷的响声像是敲在金兵的心口上。 城头上的金兵慌了神。 有人想往下扔石头,却被城下的箭雨射得抬不起头。 有人想去堵城门,却被涌上来的义军砍翻在地。 赵老四带着三百号人从地窖里钻出来,手里拿着菜刀、斧头、削尖的木棍,见着穿金甲的就往上扑。 他们不要命了。 饿了三十天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城门打开。 “轰隆!” 不知道撞了多少下,南门那根碗口粗的门闩终于撑不住了。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断裂声,两扇厚重的城门向内敞开了一条缝。 “开了!城门开了!” 高宠大吼一声,一脚踹开挡在前面的金兵,第一个挤进了门洞。 他抡起虎头枪,像割麦子一样扫倒了一片守门的金兵,硬生生地把门缝撞得更大了。 城外的宋军潮水般涌入。 城内的巷战打得极其惨烈。 大名府的街道本就不宽,如今全被尸体和杂物堵得严严实实。 火把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刺目的血红。 金兵虽然乱了阵脚,但毕竟是有着百战底子的精锐,被逼到绝路反而爆发出凶悍的杀气。 狭窄的胡同里,长枪根本施展不开,双方直接绞在一起拼刺刀、抡短刀。 “噗嗤”一声闷响,一名背嵬军的年轻士卒被金兵的弯刀捅穿了肩膀,鲜血喷溅在斑驳的砖墙上。 他咬着牙不退反进,左手死死抱住金兵的腰,右手抽出腰间的匕首,狠狠扎进对方的肋下。两人双双倒在血泊中,临死前还互相撕咬在一起。 “贴上去!别给金狗拉开距离的机会!”百夫长嘶哑的吼声在巷道里回荡。 不远处的拐角,几个义军老兵举着磨得锋利的柴刀,借着夜色掩护,猛地将一队试图突围的金兵拦腰截断。 刀刃砍在铠甲上火星四溅,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一个义军老头手里的斧头卷了刃,干脆用满是老茧的双手掐住一个金兵的脖子,硬生生把对方按在墙角活活勒死,自己的双手也被勒得皮开肉绽。 整条街巷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每一寸土地都要用命去填。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的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一匹白马踏着满地狼藉冲进了巷子。 岳云骑着马冲进城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金兵,而是跪在血泊中的赵老四。 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浑身是伤,左胳膊上缠着一块脏兮兮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看到岳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单膝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少将军……俺又见到你了。” 岳云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双手扶住赵老四的肩膀,把他拉了起来。 “赵叔,辛苦了。”岳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着眼前这张满是血污的脸,想起了当年在襄阳第一次见到赵老四时,这个汉子也是这样,笑着跟他说要替老百姓出口气。 靖康之变那年,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儿被金人的铁蹄踏成肉泥。 从那以后,那个威风凛凛的赵教头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四处流浪、伺机报仇的赵老四。 这些年,他放弃了斥候营副指挥的身份,从襄阳一路杀到真定,又从真定辗转到大名府。 他身上的刀疤比衣服上的补丁还多,每一次结痂,都是对金人的一笔血债。 赵老四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黄牙:“不辛苦。能等到你们,俺这辈子就没白活。” 说完这话,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岳云赶紧扶住他,回头冲着身后的亲兵喊道:“快!把赵叔扶下去歇着!” 城里的战斗还在继续。 金兵虽然还在抵抗,但大势已去。 完颜兀术站在城楼上,看着蜂拥而入的宋军,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纸。 他知道,这座城守不住了。 “元帅,快走!”副将拽着他的袖子,拼命往城楼下拖。 兀术没有挣扎。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城头上那面被烧毁了一半的金国大旗,然后转过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天快亮的时候,大名府的巷战还没有结束。 这个时候的金国还是最强盛的时候,他们的士兵也是最能打的。 城头的火还没完全灭,到处是焦黑的断壁残垣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木头烧焦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岳云坐在南门的台阶上,摘下头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的铠甲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高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那杆虎头枪往地上一杵,喘着粗气说:“少将军,这仗打得痛快。” 岳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老高,你刚才撞门的样子,可真够吓人的。” 高宠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那不是急着进去嘛。赵叔他们在里头等了一个月,俺要是再慢点,怕是对不住人家。” 两人坐在废墟上,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城外的宋军已经开始清理战场,担架队抬着伤员来来往往,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这一仗,赢了。 可岳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北边还有更多的城池,更多的金兵,更长的路要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重新戴上头盔。 “走吧。”他对高宠说,“还有些负隅顽抗的金狗,还有金兀术。” 第101章 收复大名府 天光大亮的时候,大名府城里的巷战已经打到了最惨烈的地步。 宋军从南门涌进来,像河水决了口子,拦都拦不住。 金兵也不是吃素的,退到街巷里就变成了疯狗,见人就咬。 整条南大街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血水顺着青石板缝往下水道里灌,踩上去黏糊糊的,直滑跤。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焦糊味和屎尿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烧焦的木头还在冒烟,有的房子被点着了,火苗从窗户里往外窜,烧得噼啪响。 街边的水缸被打翻了,水流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红不红黄不黄的,看着就让人想吐。 金军、义军和背嵬军的汉子们绞杀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狭窄的胡同里根本没法用枪,全是用刀砍捅,用匕首扎,甚至直接抱在一起在泥水里滚着互掐脖子。 一个年轻的宋军士兵被金兵的弯刀劈中了肩膀,鲜血喷了旁边人一脸,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左手死死抱住那金兵的腰,右手拔出靴子里的短刃,狠狠扎进了对方的肋下。 两个人双双倒在血泊里,还在互相撕咬,牙齿都崩断了,血糊了满脸,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不远处的拐角,几个义军老头举着磨得锋利的柴刀,借着墙角的掩护,猛地将一队试图从巷口突围的金兵拦腰截断。 刀刃砍在铠甲上火星四溅,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一个老头手里的斧头卷了刃,干脆把斧头一扔,用满是老茧的双手掐住一个金兵的脖子,硬生生把对方按在墙角活活勒死,自己的双手也被勒得皮开肉绽,骨头都露出来了,他还在勒,直到那人彻底不动了才松手。 他坐在地上喘气,手上的血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高宠骑马从东街转过来,錾金虎头枪上全是血,枪尖上还挂着半片金兵将领的衣甲。 他看见几个金兵正在砸一户百姓的门,门板已经被砸裂了,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 高宠催马冲过去,一枪捅穿了一个,枪尖从后背穿出来,血喷了门板一脸。 又一个转身要跑,他一枪杆扫在那人脑袋上,头盔瘪了,人栽了。 剩下的两个跪在地上投降,高宠没杀,让人绑了。 岳云在南街的十字路口被堵住了。 金兵用翻倒的粮车和桌子搭了路障,弓箭手躲在后面射箭。 岳云的枣红马被射了一箭,钉在马脖子上,马嘶鸣着栽倒。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双锤在手,徒步往前冲。 左手锤砸翻了第一辆粮车,右手锤砸翻了第二辆。 粮车后面的金兵慌了,有的往后退,有的举起刀迎上来。 岳云一锤一个。 他的锤上全是血,锤头上的碎肉嵌在鼓钉的缝隙里,黏糊糊的。 杨继周从西边杀过来,双戟在手。 他冲进金兵的人群里,金兵被他杀得胆寒,纷纷后退,退到街尾又没处退了,有的跪在地上投降,有的从巷口往别处跑。 金兀术骑在马上,城里太乱,他还没有跑出城。 他这辈子打了那么多仗,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粮仓被烧了,城门被撞开了,城里还有一帮不要命的汉人到处捅刀子。 他的左肩上还缠着绷带,前面挨的那一箭没好利索,动一下就疼。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冒烟,但他没空喝水。 “走!从北门撤!”他咬着牙吼了一嗓子。 身边的亲兵们拼了命地护着他往北边挤。 这些女真汉子倒是真硬气,明知道是死路,还是一个个举着刀往前顶,用身子挡住追过来的宋军。 一个亲兵被箭射中了胸口,箭杆还插在肉里,他咬着牙把箭拔了,血喷出来,他连看都没看,继续往前冲。 又跑了几步,另一个宋军的箭射中了他的脖子,他栽倒了,趴在地上,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涌出来,在地上汇了一摊。 杨再兴就是这时候杀进来的。 他骑着匹枣红马,手里的芦叶滚金枪舞得跟陀螺似的,见着穿金甲的就扎。 从他进城到现在,枪尖上的血就没干过。 他的脸上也全是血,分不清是金兵的还是自己的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前面那队人马簇拥着一个穿黑甲的胖子往北跑。 “兀术!”杨再兴眼睛一亮,猛夹马腹就追了上去。 “拦住他!”金兵亲兵们红了眼,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七八个人同时扑过来,有的拿刀砍,有的拿枪捅,有的用身体挡。 杨再兴冷哼一声,长枪一抖,噗嗤两声挑翻了两个挡路的。 他的马快,枪更快,一路追着那队人马就往北门外冲。 眼看就要追上,一个金兵千总从侧面扑过来,抡起狼牙棒照着马头就砸。 杨再兴身子一偏,躲过了这一击,反手一枪扎穿了那人的喉咙。 枪尖从喉咙穿进去,从脖子后面穿出来,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栽了。 可就这么一耽搁,金兀术已经跑出了十几丈远。 “哪里跑!”杨再兴怒喝一声,把全身力气都压在了枪杆上。 踏雪乌骓嘶鸣着窜出去,马蹄在地上刨出一条深沟。他和金兀术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 五丈,三丈,一丈—— 噗。 长枪刺入金兀术后背的声音沉闷得让人牙酸。 枪尖穿透了铠甲,带出一蓬血雾。金兀术的铁甲被打了个对穿,枪尖从后背进去,从胸口露出了一截,上面挂着碎肉和布条。 “啊——”金兀术惨叫一声,整个人趴在了马背上。 鲜血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很快就染红了半边马鞍。 他的脸贴在马脖子上,嘴里涌出一股血,滴在马鬃上。 他的手指抓着缰绳,指节发白,但没有松手。 “大帅!”亲兵们吓疯了,七八个人同时扑上来,有的拿盾牌挡,有的挥刀砍马腿。 杨再兴的枪被卡住了,卡在金兀术的骨头里,拔不出来。 金兀术的身体太重了,枪尖陷在肉里,杨再兴猛拔了两下,才拔出来。 血喷了他一身。他连挑两人,又捅翻了一个,但金兀术已经被亲兵们簇拥着冲出了北门,消失在晨雾里。 “妈的!”杨再兴狠狠地把枪杵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的眼睛盯着金兀术消失的方向,嘴里还在骂。 没杀掉,就差那么一点。不过他也不懊恼,那一枪够金兀术喝一壶的,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把枪从地上拔起来,枪尖上还挂着碎肉,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拨转马头,往回走。 城外,岳飞骑马缓缓入城。 身后,高宠和杨再兴先后赶到。 杨再兴的脸上还溅着血,芦叶滚金枪杵在地上,枪杆上全是血。 他把长枪往地上一杵,抱拳道:“大帅,金兀术被我刺了一枪,带着残兵往真定府跑了。要不要追?” 岳飞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血迹上。 岳飞皱了皱眉:“你受伤了没有?” 杨再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 他抬起右手按了一下,疼得咧了一下嘴,然后用袖子擦了擦,把血擦掉了。“没事,都是金狗的血。” 岳飞点了点头,望向北方。 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官道上隐约还能看到扬起的尘土。 那是金兀术逃窜的方向。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攥了攥,又松开了。 “不追了。”他说,“先安顿城里的人。” 杨再兴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手下清理战场。 高宠留在原地,低声问:“大帅,接下来怎么办?” 岳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街道上那些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老百姓,看着那些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孩子,看着那些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的面孔。一个男孩从巷子里跑出来,光着脚,身上只穿着一件破单衣,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 他跑到岳飞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岳飞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塞给孩子。孩子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 岳飞站起来,环顾四周。 城墙上宋军的旗帜已经升起来了,旗面上的“岳”字在晨光里很刺眼。城里的金兵尸体还没有收完,宋军的伤兵被抬到路边,陈军医带着药箱在人群中跑来跑去,剪刀剪开衣服,药粉撒在伤口上,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河北重镇收复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讲,“但这只是开始。” 是啊,这只是开始。 金兀术虽然受了伤,但他还有兵马,还有地盘。 这条路还长得很,长到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但至少现在,大名府回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全军休整三日,北上真定。”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进攻的催促,而是胜利的宣告。 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照在大名府的城头上,照在那些飘扬的宋军旗帜上,也照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脸上。 岳云从街那头骑马过来。 “父帅,城里的金兵清完了。” 岳飞点了点头。 “伤兵安置好了?” “陈军医在弄,药品不够,苏瑾的粮草车队明天到。” 身后,城墙上那面“岳”字大旗在风里飘着,旗角抽在旗杆上,啪啪地响。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也带着北方旷野上尘土的气息。 第102章 部署北进 两天后,大名府府衙的大堂里,院子里的血水还没干透,几个亲兵正拿着粗布和沙土拼命擦拭着青砖地,可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腥气还是直往人鼻子里钻。 大堂正中那张宽大的帅案被擦得锃亮,上面乱七八糟堆满了军报、令箭和几块啃了一半的干粮。 岳飞站在帅案后头,他身上的旧铠甲还没来得及换,甲片上的血痂干成了暗褐色,看着有些扎眼。 他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死死盯着铺在案上的那幅羊皮地图。 地图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用朱砂画着的敌我态势线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而这张网的中心,就是真定府。 “大帅,喝口热茶吧。”亲兵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茶放在案角。 岳飞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放那儿吧。” 他的声音很哑,连着熬了几个大夜,铁打的人也快撑不住了。 可他不能歇,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一刻都不敢松。 大堂两侧,岳云、高宠、杨再兴、张宪、王贵、牛皋等一众将领分列站着。 没人敢出声,也没人敢乱动。 大伙儿都清楚,大帅这是在琢磨接下来的仗该怎么打。 昨儿个虽然拿下了大名府,还让杨再兴刺伤了金兀术,但这口气还没彻底咽下去。 金狗退守真定,那是摆明了要跟他们死磕到底。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岳飞终于直起了身子。 他伸手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真定府”三个字上。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石头上一样结实,“大名府咱们是拿下来了,可这河北的战事,远没到收场的时候。” 他拿着木棍,沿着地图上的几条官道划了一圈,目光扫过底下的众将:“你们看,完颜宗弼这次从大名府撤退,走的是哪条道?” 张宪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大帅,末将派人探过,金狗是从北面的官道撤的,一路往真定府方向去了。” “对,就是真定府。”岳飞的木棍在地图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真定府是河北西路的重镇,城墙高厚,护城河深。金兀术退到这里,就是想借着地利跟咱们耗。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以为退守真定,就能把咱们挡在城外,然后等着朝廷那边的主和派给他施压,逼咱们退兵。他想拿真定当一块绊脚石,拖住咱们的脚步。但他忘了,咱们岳家军,从来不是靠别人施舍才打仗的。” 底下有几个将领忍不住低声骂了几句,都是些“金狗痴心妄想”、“大帅只管下令”之类的话。岳飞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真定府是金军在河北的最后据点。”他的语气沉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拿下它,咱们就等于拔掉了钉在河北的一根钉子。到时候,大军北上幽云,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所以,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打得狠,打得痛,打得金狗再也爬不起来!”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堂,手里高举着一封火漆未干的密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启禀大帅!东路韩世忠韩元帅送来捷报!” 大堂里的空气猛地一震。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岳飞快步走下帅台,一把接过密信,拆开看了两眼,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把信递给旁边的张宪,大声说道:“好!韩元帅不负所望,东路大军已先后收复沧州、霸州,如今正乘胜追击,直逼天津卫一带!金狗在东线的防线,已经彻底垮了!” “好!”底下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的低呼。 沧州、霸州一丢,等于断了金兀术的一条胳膊。 紧接着,又一个传令兵从西边跑了进来,同样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军报:“大帅!西路吴玠吴将军八百里加急战报!” 岳飞再次接过信,看完之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转过身,把军报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地念道:“吴将军率部在陕西连战连捷,已于三日前攻克太原府!金国西路军主力已被击溃,残部正仓皇北逃!” 这一次,大堂里再也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太原府可是河东的重镇,丢了太原,金国在整个西线的布局就全乱了。 “东有韩元帅,西有吴将军,咱们中路有大帅!”牛皋是个急性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三路齐发,金兀术这回插翅也难飞了!” “说得好!”岳飞大步走回帅案前,把那两封捷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他的眼神此刻亮得吓人,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既然东西两路都已经打开了局面,那咱们中路,就该给金兀术最后一击了。”他重新拿起那根木棍,指着真定府周围的地形,开始排兵布阵。 “听我将令!” 大堂里的笑声瞬间消失了,所有将领立刻挺直了腰板,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抱拳听令。 “岳云!” “末将在!”一个年轻而充满朝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岳云大步走到帅案前,身上的铠甲随着步伐哗哗作响。 “你率背嵬军精锐为前锋,从正面强攻真定府南门!”岳飞的木棍点在城门的位置上,语气严厉,“你是主攻,也是诱饵。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撕开他们的防线,把金兀术的主力全都吸引到南边来。记住,只许进不许退,哪怕是用牙咬,也要给我把城门咬下来!” “末将领命!不破真定,誓不还营!”岳云的声音铿锵有力,没有半点犹豫。 “高宠!” “末将在!”高宠跨前一步,他身形魁梧,手里的长枪杵在地上,震得地砖嗡嗡响。 “你率游奕军从西侧绕道,攻打真定府的西门侧翼!”岳飞的木棍向西划了一道弧线,“你的任务是牵制。我要你在侧翼打出声势来,让金兀术摸不清咱们的虚实,不敢把兵力全调到南门去。只要你能把他们的注意力分走一半,岳云那边就能少死几百个弟兄。” “大帅放心,末将定叫金狗首尾不能相顾!”高宠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转身归位。 “杨再兴!” “末将在!”杨再兴从队列里走了出来,他身上还带着两天前巷战的痕迹,铠甲上有好几道新鲜的刀痕,脸上也蹭破了一块皮,但整个人精神抖擞,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岳飞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一枪没能要了金兀术的命,他知道杨再兴心里憋着一股火。 “你率骑兵从北面迂回,切断真定府通往幽州的退路!”岳飞的木棍狠狠地在地图北侧戳了一下,像是在钉钉子,“金兀术要是想跑,必经此路。我不要你攻城,我只要你堵死他的退路。就算他插上翅膀,也得给我从天上掉下来!” 杨再兴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大帅,让金兀术跑了,末将愧对您。这回您放心,末将就是把这条命搭在真定府外头,也绝不让金兀术再踏出半步!” “好!”岳飞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三路齐进,互为犄角。我要让金兀术知道,他退守真定不是保命,而是给自己挖坟!”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些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每一个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我知道,真定府不好打。”岳飞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带上了一丝只有他们自己人才懂的沉重,“金兀术在那里囤积了不少粮草,城墙也加固过。咱们这一仗,肯定还要死人,还要流血。” 大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风声。 “但是,”岳飞抬起头,眼神里燃起了一团不灭的火,“咱们没有退路了。朝廷里那些大人老爷们指望不上,咱们只能靠自己。咱们每往前推进一步,老百姓就能少受一天罪。咱们多杀一个金狗,就多救一条人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对着所有人发誓。 “金兀术跑不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一把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咱们就在真定府抓住他。把他摁在地上,让他跪下来求饶,让他知道,这片土地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愿随大帅,马革裹尸,誓死报国!” 几十个将领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大堂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那不是口号,那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性,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决心。 岳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重新坐回帅案后面,拿起一支毛笔,在几张空白的军令上飞快地写下了调兵的指令。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军令吹干,分别递给传令兵:“即刻送往各路,不得有误!” “遵命!”传令兵们接过军令,转身飞奔而出。 大堂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岳飞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眉头依然紧锁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在等。 等消息,等战机,等那个能把金兀术彻底钉死在真定府的机会。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帅案上,照亮了地图上那片被朱砂圈起来的真定府。 光影斑驳中,那张地图仿佛变成了一片真正的战场,硝烟弥漫,杀声震天。 “大帅,”张宪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要不要再派些斥候,去真定府周边摸摸底?末将担心金兀术会在城里设伏。” 岳飞睁开眼,摇了摇头:“不用。金兀术现在就像一只受了伤的狼,躲在洞里舔伤口呢。他不敢出来,也不会轻易放弃。咱们要做的,就是把他逼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远处的城墙上,宋军的旗帜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全军再休整两个时辰。”他的声音顺着风飘了出去,“两个时辰后,拔营北上。目标,真定府。” “喏!” 大堂外的亲兵们齐声应诺,脚步声迅速远去。 岳飞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要下雨了。 他知道,这场雨迟早会来,而且会是一场洗刷一切的血雨。 他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金兀术,”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欠下的债,该还了。” 大堂里的炭火还在烧着,铜炉里的松香袅袅升起,驱散了冬日残留的湿寒。 岳飞转过身,重新走回帅案前。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像是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张宪,”他头也不抬地说,“你去盯一下粮草。真定府不好打,咱们得备足半个月的口粮。” “末将这就去。”张宪抱拳领命,转身出了大堂。 “牛皋。” “末将在!” “你去安抚一下城里的百姓。告诉他们,仗还没打完,让他们别急着出来,等咱们把真定府拿下来再说。” “得嘞!”牛皋咧嘴一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岳飞一个人。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地图上的真定府。 他的手指在那座城池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即将被征服的猎物。 “三路齐进……”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金兀术,你的死期到了。” 外头传来了整齐的号角声,那是大军准备拔营的信号。 号角声低沉而悠长,穿透了云层,传向了远方。 岳飞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头盔戴在头上。 他整理了一下铠甲,大步走出了大堂。 “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如潮水般涌出了大名府,朝着真定府的方向滚滚而去。 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边天空。 岳飞骑在马上,任由风吹拂着他的脸庞。 他的眼神坚定而冷峻,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驾!”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身后的将士们紧紧跟上,汇成了一条钢铁般的洪流。 真定府,他们来了。 第103章 真定府之战(一) 真定府城外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岳云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带着背嵬军的先锋营一路狂飙突进。 到了离城池不远的地方,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停!”岳云大喝一声。 身后的宋军士兵们迅速停下脚步,动作整齐划一。 岳云眯起眼睛,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真定府城墙。 这城墙比他想象的要高大得多,青砖砌得严丝合缝,墙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金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少将军,”副将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说,“探子回报,城里换人了。完颜希尹那个老东西因为上次增援大名府不利,被金国皇帝给撤职了。这回顶上来的,是个狠角色。” “谁?”岳云挑了挑眉。 “完颜银术可。”副将咽了口唾沫,“金国的开国老将,六十多岁了,从完颜阿骨打那会儿就跟着打仗,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败仗。听说这回是他主动请缨来守真定的。” 岳云冷哼了一声,把双锤往马鞍上一挂:“管他是开国老将还是关门老狗,今天老子就要把这城门给他砸开!传令下去,抛石机准备,先给城里的金狗洗洗脸!” 随着岳云一声令下,几十架抛石机在阵后一字排开。 伴随着粗犷的号子声和绞盘转动的嘎吱声,一块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被抛向空中,呼啸着砸向真定府的城墙。 轰隆隆的巨响连绵不绝。 石头砸在城墙上,溅起漫天烟尘。 有几块石头正中目标,在城砖上砸出了几个深坑。 岳云站在阵前,盯着城墙上的动静。 打了足足半个时辰,抛石机的石头都扔出去上百块了,可那城墙除了裂了几道不起眼的缝隙,连塌都没塌一寸。 “娘的,这城墙是铁打的?”岳云咬了咬牙。 城头上,完颜银术可正拄着一根铁拐杖,慢悠悠地踱着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铠甲,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的眼神浑浊却锐利,像是一头蛰伏的老狼。 刚才那一轮炮击,他连躲都没躲,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城垛后面,看着石头砸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元帅,要不要让兄弟们还击?”一个金兵百夫长紧张地问。 银术可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急什么?他们那点石头,连给我挠痒痒都不够。传令下去,滚木礌石、金汁全都备齐了。岳飞派了他儿子来,我倒要看看,这小崽子有没有他爹的本事。” 他转过头,看着城下那些正在重新装填弹药的宋军,眼神里满是轻蔑。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岳飞的儿子,也不过如此。 只会拿石头砸墙,连个像样的战术都没有。 岳云在城下等了半天,见城墙没什么大碍,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他一把拽过身边的杨继周:“继周,你带一队精锐,给我先登!今天就算是用牙咬,也得给我在城墙上咬出一个口子来!” “得令!”杨继周二话不说,翻身上了一架云梯车。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敢死队,全都是身穿轻甲,咬着朴刀的汉子。 云梯车在盾兵的掩护下缓缓推向城墙。 城头上的金兵一开始还没动静,等云梯搭上了城头,突然之间,无数根碗口粗的滚木和磨盘大的礌石从天而降。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根滚木狠狠砸在云梯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梯子从中折断。 上面的宋军士兵像下饺子一样摔了下来,有的当场就被砸断了脖子,有的在地上翻滚哀嚎。 杨继周反应极快,在梯子断裂的瞬间纵身一跃,双手死死扒住了城头的砖缝。 他刚探出半个身子,一桶滚烫的金汁就从头顶浇了下来。 “妈的!”杨继周骂了一句,拼尽全力往旁边一闪。 金汁擦着他的肩膀流了下去,铠甲上的皮条瞬间被烫得焦黑,一股刺鼻的烤肉味弥漫开来。他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咬着牙翻了上去,抡起手里的短刀就砍翻了一个金兵。 可城头上的金兵太多了。 完颜银术可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十几个金兵围了上来,长枪短刀一起招呼。 杨继周双拳难敌四手,被逼得连连后退。 眼看又要被推下去,他只能无奈地松开手,顺着城墙滑了下来。 这一波先登,死伤了几十个弟兄,连个立足点都没站稳。 岳云站在阵前,脸色铁青。 他看着那些被抬下来的伤员,有的浑身被烫得皮开肉绽,有的被滚木砸得血肉模糊,心疼得像刀割一样。 “撞车!给我撞门!”他红着眼睛吼道。 十几辆沉重的撞车被推了上来。 这些撞车外面包着铁皮,上面还盖着浸水的牛皮,专门用来对付火攻。 几百个壮汉喊着号子,推着撞车一步步逼近城门。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每一次撞击,都能听到城门发出痛苦的呻吟。 城头上,完颜银术可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甚至让人搬了个胡凳坐下,端起一碗茶慢慢喝着。 “点火。”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几十坛火油从城头倾泻而下,精准地泼在了撞车上。 紧接着,几支火箭射了下来。 轰的一声,火油瞬间被点燃。 那些浸水的牛皮根本挡不住这么猛烈的火势,转眼间,撞车就被熊熊大火吞噬。 推车的士兵们惨叫着四散奔逃,有的人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拼命打滚。 “灭火!快灭火!”岳云急得直跺脚,赶紧下令用水龙去扑。可火势太大,加上风助火势,根本压不住。十几辆撞车,就这么烧成了一堆废铁。 太阳渐渐升到了正当中,毒辣的阳光烤着大地。 城下的宋军已经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伤亡人数突破了三百人。 岳飞的大营里,张宪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大帅,少将军那边……又受挫了。” 岳飞放下手里的书卷,眉头紧锁:“怎么?连城门都没摸到?” “撞车全烧了,先登也没成功。银术可那老贼太狡猾了,城防滴水不漏。”张宪低着头,不敢看岳飞的眼睛。 岳飞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帐外。 他望着远处真定府的方向,那里的浓烟还没有散去。 “传令下去,让岳云收兵。”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大帅,少将军恐怕不肯……” “这是军令。”岳飞打断了他,语气陡然加重,“告诉他,再敢蛮干,我亲自去阵前抽他鞭子!” 张宪打了个激灵,赶紧领命去了。 城下的岳云接到退兵的命令,气得把手里的头盔狠狠摔在地上。 他看着满地狼藉的战场,看着那些还在呻吟的弟兄们,眼眶都红了。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宋军潮水般退了下去。 城头上,完颜银术可放下茶碗,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他走到城垛边,俯瞰着退去的宋军,嘴角的那抹冷笑更深了。 “岳飞教出来的儿子,到底还是嫩了点。”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下了城墙。 回到府衙,岳云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帐篷,一句话也不说。 牛皋跟了进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将军,别憋屈了。这银术可不是个好啃的骨头,咱们吃了亏不丢人。大帅说了,另寻良策,肯定有办法收拾他。” 岳云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牛伯伯,我不服。那么多弟兄白白送了命,我……” “我知道你不甘心。”牛皋叹了口气,“可打仗不是逞英雄。银术可那老东西,在战场上滚了一辈子,什么阵势没见过?咱们得换个法子。” 这时候,岳飞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岳云赶紧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岳飞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知道错了吗?”岳飞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岳云咬了咬嘴唇:“儿子……不该蛮干。” “你不是不该蛮干,是不该轻敌。”岳飞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让他也坐,“银术可是什么人?那是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开国功臣。他守过的城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你以为凭几架抛石机和几辆撞车就能拿下真定?太天真了。” 岳云的头垂得更低了。 “攻城战,最忌讳的就是添油战术。”岳飞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你一波一波地派人上去送死,人家在城墙上以逸待劳,耗也能把你耗死。从今天起,不许再搞什么先登了。我要你想办法,怎么才能把城里的金狗引出来。” “引出来?”岳云愣了一下。 “对。”岳飞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银术可经验丰富,他知道咱们人多,所以死活不出城。那就得给他一个不得不出城的理由。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明天早上给我个章程。” 说完,岳飞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岳云一眼。 “别光顾着自责。死了的弟兄,咱们得用胜利来告慰他们。” 帐篷里只剩下岳云一个人。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父亲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是啊,他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真定府周围的地形上反复摩挲。 城外是平原,没有险可守。 银术可为什么非要死守? 是因为城里粮草充足,还是在等什么援军? “引出来……”他喃喃自语,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夜幕降临,真定府城头上点起了火把。 完颜银术可坐在城楼的阴影里,听着城外宋军营地里传来的低沉号角声。 他知道,岳飞不会轻易放弃。 明天的仗,只会更难打。 但他不怕。 他这辈子见过的硬仗多了去了。 区区一个岳家军,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元帅,要不要趁夜偷袭一下宋军的营地?”一个部将凑过来问。 银术可摇了摇头:“岳飞治军严谨,营盘扎得滴水不漏。咱们现在出去,等于自投罗网。守住城墙,就是最大的胜利。” 第104章 真定府之战(二) 既然正面强攻太难,那就从其他地方想办法。 杨继周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啃一块干饼子。 饼子是杂粮的,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两下没掰开,干脆整块塞进嘴里嚼,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岳云掀开帐帘走进来,蹲在他面前,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真定府北边五十里,官道从这里过。”树枝头戳在泥地上,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金兵的粮草从幽云运过来,三天一趟。押粮的不多,每次估计在1000人左右。你带三千骑兵,从小路绕过去,在这里埋伏。”树枝在官道两侧点了两下,“粮车到了,烧车,杀押粮的,不要恋战,烧完就撤。” 杨继周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喉咙里咕噜一声。“知道了。” 岳云站起来,把树枝扔在地上。“明天天亮之前出发。别让金兵发现。” 天还没亮,杨继周就带着三千骑兵出发了。 没有点火把,马蹄裹了布,人的脚上也裹了布,三千人摸黑行军,从宋军大营的西边绕出去,走小路,避开金兵的斥候。 小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马腿时不时陷进坑里,骑手得勒紧缰绳把马拽出来。 杨继周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戟杆上。 路两边的树很密,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虫子叫的声音,远处猫头鹰的叫声,没有马蹄声,没有人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杨继周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三千骑兵排成一条长龙,从山坡上蜿蜒下来,马喘着粗气,嘴里喷着白雾。 他举起手,队伍停下来。 “传令下去,就地休息。不许点火,不许说话。派斥候去前面探路,看看官道上有没有金兵的运粮队。” 斥候骑马跑了,马蹄踩在土路上,声音很轻。 杨继周从马上跳下来,蹲在路边,把双戟从背后抽出来,插在身边的土里。 他掏出怀里那块吃了一半的饼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饼子还是硬的,硌牙,但他不在乎了。 他的手在戟杆上慢慢摸着,从这头摸到那头,眼睛盯着官道的方向。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斥候从前面跑回来了。 马跑得很快,蹄子扬起一路尘土,到了跟前勒住马,马前腿高高扬起,差点把斥候甩下来。斥候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 “将军,运粮队来了。大概一千人,三百辆大车。押粮的是个金将,穿红甲,骑黄马,看着挺扎眼。队伍走得慢,粮车重,轮子陷在泥里,推车的人在骂娘。” 杨继周把饼子塞进怀里,站起来,把双戟从土里拔出来。“多少人?” “押粮的一千,推车的民夫不算,民夫是抓来的汉人,不用管。官道前面有个弯,弯道两边是土坡,坡上长满了草,能藏人。” 杨继周翻身上马,把双戟插回背后的戟囊里。“传令下去,骑兵分成两路,一路在左,一路在右。等运粮队进了弯道,听我的号令。先放箭,再冲杀。粮车烧了就走,不要追。” 金兵的运粮队是在巳时进入弯道的。 前面是几十个骑兵开道,后面是几百辆大车,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几百只老鼠在叫。 大车后面跟着几百个步兵,扛着长矛,走得稀稀拉拉的,有的人在打哈欠,有的人低着头打盹。 押粮的金将骑着一匹黄骠马,穿着一身红漆铁甲,头盔上插着一根白色的羽毛,手里提着一柄铁骨朵。 他骑在马上,眼睛盯着两边的土坡,看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催马快走。 运粮队进了弯道。 前面的骑兵过了弯,粮车还在弯道外面,队伍拉得很长,头尾不能相顾。 杨继周趴在土坡上,手里攥着戟杆,眼睛盯着那个金将。 金将的红甲很扎眼,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在心里数着距离,等着金将进入射程。 “放箭!” 三百弓弩手从土坡后面站起来,箭矢如蝗,射向弯道里的金兵。 金兵猝不及防,前排的骑兵纷纷落马,马匹嘶鸣,人摔在地上。 押粮的金将中了一箭,射在肩膀上,箭头扎穿了铁甲,血涌出来。 他咬着牙把箭拔了,血喷了一股,他用左手捂住伤口,右手举起铁骨朵。 “有埋伏!列阵!列阵!” 他的兵不听他的了。 金兵被箭射得抬不起头,有的往车底下钻,有的往回跑,有的趴在地上装死。 杨继周从土坡上站起来,举起双戟。 “杀!” 三千骑兵从土坡后面冲出来,朝金兵的运粮队扑过去。 杨继周冲在最前面,他的马快,冲到运粮车跟前,左手戟劈开一辆粮车的挡板,粮食从袋子里流出来,洒了一地。 右手戟捅穿了一个押粮兵的肚子,那人惨叫了一声,跪在地上,捂着肚子,肠子流了出来。 金兵的押粮将骑着黄骠马从前面跑回来,铁骨朵举过头顶,朝杨继周砸过来。 杨继周左手戟格开铁骨朵,铁骨朵砸在戟杆上,火星四溅。他的胳膊震得发麻,但没有松手。右手戟刺向那金将的胸口。 那金将侧身避开,戟尖擦着他的肋骨过去,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 他咬着牙,铁骨朵又砸过来。 杨继周没有硬接,侧身避开,左手戟刺进了那金将的脖子。 戟尖从喉咙穿进去,从脖子后面穿出来,血喷了杨继周一脸。 那金将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 铁骨朵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他的身体在马背上摇晃了几下,栽了下去。 “烧!把粮车全烧了!” 火把扔上去,粮车烧着了,火苗窜起几丈高,浓烟滚滚。 一辆接一辆的粮车被点燃,火烧得噼啪响,粮袋炸开,粮食散了一地,被火烤焦了。 金兵的押粮兵死的死,跑的跑,投降的投降。 民夫早就跑了,跑不掉的蹲在路边抱着头,不敢动。 杨继周勒住马,看着那些燃烧的粮车。 “撤!” 三千骑兵拨转马头,往南边撤。 金兵的溃兵不敢追,跑都跑不及。 杨继周骑马走在队伍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燃烧的粮车。 火光照着他的脸,把脸上的血痂照得发亮。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金兵没粮了,看他们还能撑几天。” 真定府的城墙上,银术可站在北门的箭楼里,盯着北边的官道。 官道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等了一整天,运粮队没有来。 他又等了一夜,还是没有来。 第二天早上,斥候从北边跑回来,马跑得口吐白沫,腿软得站不住了。斥候从马背上滚下来,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 “将军,运粮队在城北五十里被宋军劫了。三百车粮食,全烧了。押粮的乌林答将军被杀了,五百押粮兵逃回来的不到一百。” 银术可的脸白了。 他手撑着墙砖,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靴子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很重,踩得石阶咚咚响。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只吃一顿。” 副将应了一声,银术可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宋军的营寨。 宋军的营寨灯火通明,炊烟袅袅,伙房杀猪宰羊的香味顺风飘过来。他闻着那股香味,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 杨继周回到宋军大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从马上跳下来,腿软了一下,扶着马鞍站住了。 岳云从营帐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烧了多少?” “三百车。全烧了。押粮的杀了,没留活口。” 岳云点了点头。“伤亡呢?” “伤了二十几个,死了三个,被金兵的箭射的。” 岳云转身走回了营帐。 杨继周站在营门口,看着岳云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 骑了一天的马,打了两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朝伙房走去,饿了。 过了没几天,真定府城里,金兵开始杀马了。 马肉分到士兵手里,每人一小块,生的,血淋淋的。 有人用刀切成片,在火上烤,烤得半生不熟就往嘴里塞。 有人连烤都不烤,直接咬,血从嘴角流下来。 马肉不够吃,杀了一匹又一匹。 马骨头堆在街角,被野狗啃得光溜溜的。 城里的百姓也被搜刮干净了,连地窖里的烂菜叶子都被金兵翻出来煮了吃。 银术可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宋军的营寨。 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用腰带勒紧了肚子,深吸了一口气。 宋军的营寨还是灯火通明,还是炊烟袅袅。 他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他的步子很慢,靴子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他的背驼了,肩膀塌了,跟几天前判若两人。 副将跟在后面,看着他,不敢说话。 银术可走回知府衙门,坐下来,面前摆着一碗马肉汤。 汤是清的,上面漂着几片菜叶子,菜叶子是从百姓家里搜来的,已经蔫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咸的,咸得发苦。 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烧焦的粮车,全是杨继周的脸,全是城外宋军伙房的炊烟。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没有规律。 副将站在门口,看着他,不敢进去。 银术可睁开眼。“宋军的粮道呢?能不能也断了他们的?” 副将低着头。“宋军的粮道从大名府来,沿途都有重兵把守。咱们的兵出不去,出去了也到不了。” “那就想其他办法,动摇他们的军心。” “死守,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第107章 北上幽云 真定府拿下后,大军休整了七天。 这七天里,岳飞把大军死死按在城里。 伤兵营里日夜都有人在惨叫,金疮药和烈酒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恶心。 伙房那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从大名府和真定府周边搜刮来的粮草堆得像小山一样,大锅里的糙米饭熬得烂熟,肉汤炖得咕嘟作响。 岳家军的汉子们终于吃上了一口热乎饭,睡了一个囫囵觉,身上的铠甲也拿去重新修补打磨了一番。 等到大军再次拔营的时候,整个队伍的精气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些前几天还带着伤的汉子们,现在一个个生龙活虎,手里的刀枪磨得雪亮。 而就在他们休整的这几天里,完颜兀术已经像条丧家犬一样逃回了燕京。 燕京留守府的大堂里,此刻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 完颜兀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的时候,连头盔都跑丢了,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身上的那件黑铁重甲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横七竖八全是刀砍斧凿的痕迹,左边的护心镜被硬生生砸掉了一半,剩下的半块歪歪斜斜地挂在皮条上,随着他的动作晃荡着。 最滑稽的是他的头发,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开了大半,几缕油腻腻的头发贴在满是灰尘和血污的额头上,看起来就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陛下!臣有罪啊!”完颜兀术朝着上京的方向,趴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河北完了,全完了!岳飞那个疯子根本不是人打的,他的背嵬军简直就是阎罗王派来的索命鬼!臣拼死突围,肩膀上还挨了一枪,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说着说着,竟然真的嚎啕大哭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往下淌,留下一道道肮脏的痕迹。 他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抱传令官的腿。 那传令官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扶着他,颤着嗓子说:“四太子,您快别哭了!赶紧把军情写下来,臣这就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去上京给陛下!” 远在千里之外的上京会宁府,金国皇帝完颜亶正坐在龙椅上,看着案头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军报上写着的惨状,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把手里的军报砸过去。 堂堂大金国的元帅,居然被打成了这副德行,简直是把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 “废物!”完颜亶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朕现在就算各地调集兵马,也根本来不及驰援燕京了!岳飞那帮狗贼的推进速度太快,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死命令:“告诉金兀术,朕只能给他五万人!五万人,死也得给朕把燕京守住!其他各部大军,立刻在黄龙府开始汇集!只要燕京能拖住岳飞,等大军集结完毕,朕要让他有来无回!” 而就在燕京留守府里,金兀术领了这道死命令,连滚带爬地出了燕京,把仅有的残兵败将全部拉了出来,在燕京城外硬生生布下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是土墙, 用沙袋和夯土堆起半人高的矮墙,用来阻挡宋军的冲锋;第二道比第一道墙更高,前面堆满了拒马、鹿角和铁蒺藜;第三道则是清一色的铁浮屠重骑兵,作为最后的底牌。 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摆出了一副要跟宋军死磕到底的架势。 消息传到真定府的时候,岳飞正在院子里挥舞沥泉枪。 张宪拿着刚送来的情报快步走进院子,单膝跪地:“大帅,金狗在燕京布下重兵,金兀术手里只有五万人,但他们在城外挖了壕沟,堆了土墙,还摆下了铁浮屠,严阵以待。” 岳飞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加快了挥枪的速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枪插回枪架,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去传令,半个时辰后升帐。” 中军大帐里,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地图被铺在帅案上,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敌我双方的态势。 代表金军的蓝色旗帜密密麻麻地插在燕京城周围,像是一圈带刺的铁丝网。 岳飞站在帅案前,目光扫过底下的众将。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汉子们,此刻全都挺直了腰板,眼神灼灼地盯着他。 “燕京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岳飞拿起一根木棍,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座城池的位置上,“金兀术手里只有五万人,但他把老底都掏出来了,三道防线,这是打算在燕京跟咱们死磕。”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但你们要明白一件事。燕京是金贼在中原的最后一道屏障,是他们的心脏。拿下燕京,金贼就垮了。只要这座城破了,他们所谓的铁浮屠就会变成一堆废铁,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大堂里鸦雀无声,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 “我知道这一仗不好打。”岳飞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咱们连续征战,将士们都很疲惫。金狗以逸待劳,又占了地利。可我们没有退路,也不能有退路。咱们每往前推进一步,中原的老百姓就能少受一天罪。所以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打出个样子来,让金狗彻底断了南下的念头!” 牛皋第一个站了出来,扯着嗓子喊道:“大帅,您下令吧!老子早就憋坏了,管他什么三道防线,背嵬军上去一轮冲锋,准保给他踏平了!” “就是!”杨继周也跟着吼道,“咱们连真定府都啃下来了,还怕他一个燕京?大不了舍了这条命,也要把这面‘岳’字旗插上他们的城墙!” 将领们纷纷请战,士气高昂。 岳飞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就是他的岳家军,一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铁血汉子。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然后开始排兵布阵,一道道军令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图上。 “张宪,你率左翼游奕军从东侧绕击,牵制敌军。记住,只许佯攻不许强突,把他们的注意力给我吸住。” “末将领命!” “岳云!” “末将在!” 岳飞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现在已经成长为一名真正的猛将,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毛头小子了。 “你带高宠、再兴、杨继周率背嵬军为中路主攻。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撕开敌人的三道防线,直逼燕京城下。你是全军的核心,也是金狗的眼中钉。他们会把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到你身上,你必须顶住。” 岳云抱拳,声音铿锵有力:“父帅放心,儿臣就算是用身子挡,也要给大军趟出一条血路来!” 岳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个儿子不会让他失望。 部署完毕,众将纷纷领命而去。 大帐里只剩下岳飞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要下一场大雪了。 就在这时,岳云走了回来。 “父帅。”他在岳飞身后站定,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岳飞转过身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不去歇着?马上就要拔营了。” 岳云走到帅案前,低头看着地图上的燕京。沉默了片刻,他才抬起头,轻声说道:“父帅,这一仗打完,咱们就能回家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像是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在憧憬着归途。 岳飞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他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打完燕京,还有黄龙府。”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毫无预兆地砸进了岳云的心里。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原本因为期待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愣愣地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回家。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太久太久。 他以为只要打赢了眼前的仗,只要把燕京踩在脚下,就能换来片刻的安宁,就能回到临安城外那个种满梅花的家,去看看门前的那条小河。 可是父亲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把他心底那点可怜的幻想切得粉碎。 黄龙府,那是金人的老巢,是远在白山黑水之间的苦寒之地。 打下燕京还不够,还要继续往北打,打到天涯海角,打到把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敌人都赶尽杀绝。 岳云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双手握惯了刀枪,沾满了鲜血,什么时候才能放下它们,去摸一摸家里的锄头,找个妻子,然后去抱一抱自己的妻儿? 但他知道,父亲是对的。 靖康耻犹未雪,二圣还在冰天雪地里受苦,千千万万的中原百姓还在金人的铁蹄下挣扎。 只要还有一个金贼活着,他们就永远不能停下脚步。 “是啊……还没到回家的时候。”岳云低声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却又透着一种认命的决然。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酸楚。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迷茫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和父亲一模一样的坚毅。 “父帅,我明白了。”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有力,“不管前面还有多少座城要打,不管黄龙府有多远,儿臣都会跟在您身后,一步都不会退缩。” 岳飞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儿子的手。 那只手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痕,却传递着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去吧,准备一下。”岳飞松开手,转身走回帅案前,“半个时辰后,大军开拔。” “喏!” 岳云抱拳行礼,转身走出了大帐。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有力。 外面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低沉而悠长。 大军如潮水般涌出了真定府,朝着北方的燕京滚滚而去。 马蹄声踏碎了原野的宁静,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边天空。 岳飞骑在马上,任由风吹拂着他的脸庞。 他的眼神冷峻而深邃,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他知道,前面的路会更难走,会有更多的流血和牺牲。 但他不怕。因为他身后,是千千万万个盼着胜利的老百姓;而他面前,是那个注定要被踩在脚下的敌人。 “驾!”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身后的将士们紧紧跟上,汇成了一条钢铁般的洪流。 燕京,他们来了。 第108章 燕京外围(一) 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雾气还没散尽,岳云骑在马上,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在他眼前不到两里的地方,横亘着一道巨大的土垒。 那是金国人在城外修的第一道防线,足足有八尺多高,夯土砸得比石头还硬。 土垒前面挖了一条又宽又深的壕沟,沟底密密麻麻插满了削尖的木桩,上面还涂了黑漆和毒汁,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少将军,探子回报了。”副将策马凑到岳云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守这道土垒的是金将完颜宗浩,手下大概有五千人。这老小子是出了名的死心眼,把兵力全缩在土垒后面,摆明了要拿地形耗咱们。” 岳云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双锤往马鞍上一磕:“耗?他以为挖个坑、堆堆土就能挡住背嵬军?传令下去,让杨继周带三千骑兵准备正面冲锋。我亲自带弓弩手在两翼掩护,今天非得把这第一层乌龟壳给他敲碎了不可!”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阵型迅速变换。 三千名精锐骑兵在杨继周的带领下,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缓缓向前推进。 马蹄声由慢变快,最后汇聚成震耳欲聋的轰鸣,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抖。 杨继周冲在最前面。他手里倒提着两杆短戟,身上的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独立带领这么大规模的部队担任主攻。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非要干出个漂亮仗来不可。 而在后方的一处高坡上,岳云并没有急着跟上去。 他勒住战马,站在寒风中,目光紧紧锁在冲锋的骑兵身上。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攥着缰绳。 这可是三千条人命啊,每一张面孔他都熟悉,昨天还在伙房里跟他抢过肉汤的兄弟,这会儿正顶着箭雨往前冲。 他生怕哪一支流矢不长眼,生怕那几架抛石机砸偏了位置。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直到看见杨继周顺利跨过壕沟,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放箭!” 两翼的宋军弓弩手同时扣动扳机,密集的箭雨呼啸着越过骑兵头顶,狠狠砸向土垒上的金兵。金军的弓箭手被压制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垛口后面胡乱还击。 借着箭雨的掩护,杨继周的骑兵已经逼近了壕沟。 最前面的战马猛地一跃,稳稳地跨过了那道致命的深沟。 杨继周一马当先,手里的双戟舞得密不透风。 几支流矢从城头上射下来,被他用戟杆精准地拨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杀——” 杨继周发出一声怒吼,带头撞上了土垒外围的拒马阵。 骑兵们挥舞着长刀和长枪,如同切豆腐一般撕开了金兵的临时防线。 土垒后面的完颜宗浩见状,气得破口大骂。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带着几百名亲兵迎了上来,企图堵住这个缺口。 两人在乱军中撞在了一起。 完颜宗浩也是员老将,一刀劈头盖脸砍向杨继周的面门。 杨继周不躲不闪,左手短戟猛地一荡,架住大刀,右手短戟顺势往前一递,直奔对方的咽喉。两人你来我往,在马上厮杀了十几个回合。 完颜宗浩渐渐体力不支,招式开始散乱。 就在完颜宗浩想要虚晃一刀后撤的瞬间,杨继周突然暴起。 他大喝一声,右手短戟化作一道闪电,直接刺穿了完颜宗浩的护心镜。 鲜血喷涌而出,完颜宗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从马上栽了下去,重重地摔在泥地里。 主将一死,剩下的金兵瞬间炸了营。 他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朝着第二道土垒的方向狂奔而去。 “追!别让金狗跑了!”前线的宋军将领兴奋地大喊,催动着战马就要掩杀过去。 “站住!都给我停下!” 就在这群情激奋的时候,杨继周却猛地勒住了缰绳。 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横起双戟,挡在了追击部队的正前方。 底下的将士们愣住了,纷纷勒马看向他。有人不解地问:“杨将军,金狗都溃散了,这时候追杀过去,正好能一举拿下第二道防线啊!为什么不让追?” 杨继周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前方撤退的金兵。 那些金兵虽然跑得狼狈,但队伍始终保持着一定的阵型,并没有彻底散开,而且两翼的树林边缘,隐隐有尘土飞扬的迹象。 “你们仔细看,金兵退而不乱,阵脚没散。”杨继周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完颜宗浩虽然死了,但这五千人不可能一下子全变成废物。他们这是在诱敌深入,第二道土垒那边肯定布下了口袋阵。咱们要是现在一头扎进去,准得吃大亏。”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喝道:“去告诉少将军,敌军有诈,请他立刻鸣金收兵,巩固咱们刚拿下的阵地!” 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 没过多久,后方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铜锣声。 正在兴头上的宋军将士们虽然满心不甘,但还是整齐划一地调转马头,退回了第一道土垒附近。 岳云很快骑着马赶到了前线。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杨继周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第二道土垒。 “你做得对。”岳云拍了拍杨继周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刚才我在后面也看出来了,金狗的右翼确实藏着伏兵。你要是真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我这会儿就得带人去给你收尸了。” 杨继周咧嘴笑了笑,抱拳道:“末将只是觉得,大帅教过咱们,打仗不能只凭一股子蛮力。既然要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就不能给岳家军丢人。” “好小子,长脑子了。”岳云大笑起来,转头对着众将下令,“全军就地扎营!把这道土垒给老子加固一下,弓弩手全部上墙。我倒要看看,完颜亶那老贼接下来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打完胜仗,按理说该高兴,可等岳云和杨继周重新踏上那道已经被血水浸透的土垒时,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战场上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几声战马濒死的哀鸣。 满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被长矛钉在地上,有的被砍得面目全非。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壕沟的边缘往下流,在低洼处汇成了一滩滩泥泞的血泊。 岳云蹲下身,伸手合上了一名年轻士兵死不瞑目的双眼。 那是他手底下的一个什长,早上出门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拿个首级回去换酒喝。 此刻,他的胸口被一根尖木桩贯穿,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挂在半空中。 “伤亡清点出来了吗?”岳云站起身,声音沙哑地问。 一旁的军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翻开手里的册子,低声禀报:“回少将军,这一仗咱们阵亡了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两百出头,轻伤的就更多了。倒是金狗那边,除了完颜宗浩,留下了上千具尸体,还有几百个被咱们活捉的俘虏。” 杨继周站在一旁,看着不远处几匹被斩断马腿的战马在泥水里痛苦地挣扎,眼眶发红。 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一百多条人命啊……就为了啃下这块骨头。”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岳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强忍着心里的难受,语气尽量平稳,“传令下去,把弟兄们的遗体都收敛好,别让他们暴尸荒野。重伤的赶紧往后方送,轻伤的包扎完了继续上墙防守。金狗吃了亏,晚上说不定会来劫营,谁也不许松懈。” 而在远处的燕京城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金兀术在帅府的大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杂乱的声响。 他一会儿走到窗前望一望城外,一会儿又转过身来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发脾气。 “废物!全都是废物!”他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上面的茶碗碎了一地。他指着底下跪着的几个将领,唾沫星子乱飞,“五千人守一道土垒,连一天都没撑住就让岳飞那个疯子给端了!完颜宗浩那个蠢货,平时吹嘘自己多能打,结果呢?被人一戟就捅死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底下的将领们吓得瑟瑟发抖,把头死死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完颜兀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现在的脑子里就像是一团乱麻,焦躁得像是有几万只蚂蚁在爬。 他太清楚第一道防线失守意味着什么了。 那可是燕京城的门户啊!门户大开,宋军的铁骑随时都能踏进中都的地界。 “陛下那边怎么说?援军到底什么时候到?”完颜兀术一把揪住一个将领的衣领,红着眼睛咆哮道。 “元、元帅,陛下说了,各路兵马还在集结,最快也得五天后才能抵达燕京外围……”那将领结结巴巴地回答。 “五天?!”完颜兀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松开手,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五天时间,足够岳飞把剩下的两道防线也给拆了!等他打到城下,咱们连棺材本都得赔进去!” 他在大殿里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柱子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知道,这场仗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如果燕京再守不住,大金国的百年基业,恐怕就要毁在他们这一代人的手里了。 这种泰山压顶般的恐惧感,让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成人形。 战场上的硝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双方剑拔弩张的对峙。 第一道防线的失守,让金军的士气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而对岳家军来说,这仅仅是这场惊天大战的开端。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等着他们。 第111章 双枪陆文龙 三道外围防线破了,燕京城的城墙横在前面,青砖包砌,灰浆灌缝,从南到北一眼望不到头。 城高三丈八,站在城下仰头看,墙顶的人只有拳头大小。 护城河宽五丈,水浑黄,河面上漂着枯叶和垃圾,散发出一股腐烂的味道。 城头每隔几十步架一架床子弩,弩臂有成年人大腿粗,弓弦用牛筋绞成,上弦的时候要用绞盘。 金兵的弓箭手站在城垛后面,箭矢搭在弦上,指向城外。 岳飞在高坡上,举起望远镜,他数了数城头的床子弩,至少五十架。 金兵的兵力比预想的多,城墙上到处都是人影。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递给旁边的参谋。 “金兀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城头上至少三万人。” 参谋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大帅,城防太坚固,强攻伤亡大。” 岳飞看着城墙,看着城门,看着护城河上的吊桥。 吊桥拉起来了,桥面上的木板有些已经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铁链上。 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筒上慢慢摸着。 陆文龙从后面走上来,单膝跪地。 “大帅,末将请战,到城下叫阵,杀杀金贼的锐气。” 岳飞转过身看着他。 陆文龙的眼神很直,没有躲闪。 他身上没穿甲,只穿了一件白袍,双枪插在背后的枪囊里,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 岳飞看了他几秒,“去吧,小心床子弩。” 陆文龙站起来,翻身上马,从枪囊里抽出双枪。 他催马跑下高坡,朝燕京城奔去。 身后的士兵们看着他,有人喊“陆将军威武”,有人喊“挑翻金狗”。 陆文龙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盯着城墙,盯着城头上的金兵。 陆文龙骑马到护城河边,勒住马,仰头看着城头。 城头上的金兵也看着他,有人举起了弓,有人架起了弩。 陆文龙不怕,他用女真话喊了起来,他的女真话说得流利,在金国长大的,小时候跟着金兀术的将领们学的。 “城上的金狗听着!你们躲在墙后面当缩头乌龟,算什么好汉?有胆的下来,跟你爷爷过两招!金兀术不是号称天下无敌吗?派个人出来,别让老子看不起你们!” 城头上的金兵面面相觑。 有人看向金兀术,金兀术站在城门楼上,脸色铁青。 他的左肩上还缠着绷带,杨再兴刺的那一枪还没好利索。他听见陆文龙的叫骂,攥紧了刀柄。 “派个人下去,把他的脑袋砍了。” 副将犹豫了一下,“元帅,派谁去?” 金兀术看了一眼身边的将领。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黑脸大汉身上。 那人是渤海人,姓高,叫高彪,使一柄铁槊,槊杆有小孩手腕粗,槊头是铁铸的,一槊下去能捅穿盾牌。 “高彪,你去,砍了陆文龙的脑袋,赏黄金千两。” 高彪抱拳,转身走下城墙。 城门开了一条缝,吊桥放下来,高彪骑马冲了出来。 他冲到陆文龙面前,勒住马,铁槊指向陆文龙的胸口。 “陆文龙,你找死。” 陆文龙笑了,“你是谁?报上名来,老子不杀无名之辈。” “高彪,渤海人,金国千户。” 陆文龙把双枪在身前交叉了一下。 “没听说过,来吧。” 高彪的铁槊刺过来,又快又狠,槊头直奔陆文龙的胸口。 陆文龙侧身避开,左手枪格开铁槊,右手枪刺向高彪的喉咙。 高彪低头避开,枪尖擦着他的头盔过去,划出一道白痕。 铁槊横扫过来,扫向陆文龙的腰。 陆文龙跳起来避开,左手枪又刺出去,这回刺的是高彪的肚子。 高彪用槊杆格挡,枪尖刺在槊杆上,火星四溅。 他的虎口震得发麻,槊杆差点脱手。 陆文龙没有停,右手枪跟着刺出去,枪尖从高彪的肋下钻进去,扎穿了他的锁子甲。 高彪惨叫了一声,铁槊掉在地上,双手捂着肋下,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他的身体在马背上摇晃了几下,栽了下去。 三合,不过三合。 城头上的金兵鸦雀无声。 金兀术的脸白了,嘴唇在哆嗦。 他身边的将领们低着头,没有人敢看他。 高彪的尸体躺在护城河边,血从肋下流出来,流进了护城河,河水被染红了一小片。 陆文龙把右手枪上的血在衣摆上蹭了蹭,抬头看着城头。他用女真话又喊了起来。 “还有谁?金兀术,你不是号称手下猛将如云吗?就这点本事?” 金兀术的牙咬得咯吱响。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另一个将领。 那人是契丹人,姓耶律,叫耶律塔不也,使一柄大刀,刀身上刻着一条龙。 他在金国以刀法闻名,据说一刀能劈开大树。 “耶律塔不也,你去。” 耶律塔不也抱拳,转身走下城墙。 城门又开了一条缝,他骑马冲了出来,他冲到陆文龙面前,勒住马。 “陆文龙,你杀了高彪,我要替他报仇。” 陆文龙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了。 “你替他报仇?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兄弟,结拜的。” “那你们就同日死吧。” 耶律塔不也的大刀劈下来,带着风声。 陆文龙左手枪格开大刀,右手枪刺向耶律塔不也的胸口。 耶律塔不也侧身避开,枪尖擦着他的肋骨过去,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咬着牙,大刀横扫过来,扫向陆文龙的脖子。 陆文龙低头避开,刀锋擦着他的头盔过去,削掉了红缨。 他右手枪收回来,左手枪刺出去,枪尖扎进了耶律塔不也的肩膀。 耶律塔不也惨叫了一声,大刀掉在地上。 陆文龙拔出枪,右手枪跟上,捅进了耶律塔不也的肚子。 三合,又是三合。 耶律塔不也的尸体栽下马,躺在高彪旁边。 两个人并排躺着,也算是实现了他们的结拜誓言。 不能同日生,可以同日死。 陆文龙把双枪在衣摆上蹭了蹭,他抬头看着城头,城头上的金兵鸦雀无声,连咳嗽都没有。金兀术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手在发抖。 他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他没有再派人出去。 没有人敢出去了。 陆文龙见没人再出来,便将双枪高高举起,在城下慢慢转了一圈。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不屑的笑容,眼神扫过城头的每一寸角落,仿佛在告诉所有人:你们这些废物,只配躲在乌龟壳里等死。 而在远处的土坡上,岳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原本紧绷的面容此刻完全舒展开来,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激动。 他猛地一拍大腿,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众将大声赞道:“好!好一个陆文龙!这胆色,这枪法,真乃我大宋虎将也!” 他的声音里透着发自内心的痛快,连眉毛都兴奋地扬了起来。 周围的将领们也被这一幕深深震撼,纷纷点头附和,眼中满是钦佩。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少年将军不仅武艺超群,更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气。 有他在阵前压阵,岳家军的士气瞬间高涨到了极点。 第112章 连斩七将 昨儿个陆文龙在护城河边连挑两将,把金军的魂都快吓飞了。 今天曹宁主动请缨,岳飞应了。 今天一早,曹宁就来到了城下叫阵。 他手里提着一杆碗口粗细的乌缨铁杆枪,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这杆枪在他手里轻若无物,可一旦抡起来,那股子狠辣和决绝,比昨天的陆文龙还要让人心惊肉跳。 城头上的完颜兀术死死盯着那个孤身立在阵前的黑甲小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曹宁!你背叛大金,还有脸来?” 曹宁把枪从土里拔出来,“金兀术,你杀了我爹,我替自己报仇。有什么脸没脸的?” 金兀术的脸涨红了。 昨天被杀的两员大将让他丢了大脸,今天要是再压不住场子,他这个四太子以后还怎么在金国混?他猛地转过身,冲着身后的将领们嘶吼道:“传令下去!谁能把这小子的人头给我带回来,老子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谁敢退缩,立刻斩首示众!”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拿刀架在脖子上的威胁。 城门下方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第一员名叫瓜达尔多的金将硬着头皮冲了出来。 他刚想摆个架势,曹宁连废话都懒得说,双腿一夹马腹直接迎了上去。那杆乌缨铁杆枪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只听见“噗嗤”一声闷响,瓜达尔多连人带枪就被挑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从出城到毙命,前后不过三个呼吸的功夫。 紧接着,第二员金将蒲察徒穆拍马冲出阵来。 这人手里使着一柄沉重的铁槊,看到同袍死得那么惨,心里直发毛,但主将的命令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抡起铁槊朝曹宁的面门狠狠砸下。 曹宁冷笑一声,身子一侧躲过攻击,手里的铁杆枪顺势往上一撩。 “铛”的一声巨响,震得蒲察徒穆虎口发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曹宁的右手长枪已经化作一道闪电,自下而上斜挑而出。 这一枪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只听“噗嗤”一声闷响,枪尖直接从他的下颌穿了进去,从前脑透了出来。 曹宁手腕一抖,将这具尸体甩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泥地里。 第三员金将乌林答泰欲见状,吓得肝胆俱裂,但他知道退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只能咬着牙挥动大刀劈了过来。 曹宁依旧是一脸的不屑,双手各执一枪,左拨右挡,轻松化解了对方凌厉的攻势。 乌林答泰欲越打越心惊,他发现眼前这个少年的力气大得惊人,而且双枪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仅仅交手三合,曹宁突然虚晃一枪,骗得对方露出破绽,紧接着右手长枪猛地向前一探,正中乌林答泰欲的心窝。 又是一击毙命。 第四员金将名叫粘没喝,是个膀大腰圆的莽汉,手里提着一对宣花板斧。 他见前面三人死得憋屈,便想着仗着自己力气大跟曹宁硬碰硬。 两马相交的瞬间,粘没喝抡圆了胳膊,两柄板斧带着呼啸的风声左右夹击,企图把曹宁连人带马劈成三截。 曹宁却不慌不忙,手腕翻转,铁杆枪舞出一团密不透风的枪花。 只听“当当当”几声脆响,板斧的力道全被卸到了地上。 趁着粘没喝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曹宁左手枪猛地一磕,荡开了对方的左斧,右手枪如同毒蛇吐信般顺着他的肋下缝隙扎了进去。 粘没喝只觉得胸口一阵冰凉,低头一看,半截枪刃已经从后背透了出来,当场断了气。 第五员金将名叫纥石烈志,是个玩暗器的高手。 他深知自己武艺不如曹宁,出城后根本不与曹宁近身缠斗,而是策马绕着圈游斗,试图寻找机会偷袭。 曹宁哪里给他喘息的机会,催动战马紧追不舍。 两人围着护城河跑了不到一圈,纥石烈志见距离拉近,猛地回身甩出三枚淬毒的袖箭。 曹宁早有防备,铁杆枪在空中挽出三道残影,“叮叮叮”将袖箭悉数磕飞。 就在纥石烈志以为得手而放松警惕的瞬间,曹宁的战马已经贴到了他的身侧。 曹宁单手举枪,借着战马冲锋的惯性,一枪捅穿了纥石烈志的咽喉。 这员金将从马上跌落时,手里还紧紧攥着剩下的几枚暗器,死不瞑目。 第六员金将是完颜宗翰手下的亲兵统领,名叫抹捻尽忠。 此人不仅武艺精湛,更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他手持一柄镔铁点钢矛,出城后便招招致命,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曹宁被他逼得也认真了起来。 两人在阵前厮杀了十几个回合,钢矛与铁杆枪碰撞出的火星四溅,看得城头上的金兵眼花缭乱。 抹捻尽忠见久攻不下,心生焦躁,猛地大喝一声,将全身力气灌注于长矛之上,直刺曹宁面门。 曹宁看准时机,身子猛地向后仰倒,做了一个极其惊险的“镫里藏身”。 钢矛擦着他的鼻尖掠过,而曹宁在战马腹部下方反手一记回马枪,精准地扎进了抹捻尽忠的马肚子。 战马吃痛疯狂翻滚,将背上的抹捻尽忠狠狠甩了出去。 还没等他从地上爬起来,曹宁已经调转马头,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 短短半个时辰,已经有六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 曹宁的铠甲上溅满了鲜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 城头上的金兵看得头皮发麻,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宋将根本不是来比武的,他是来收割人命的。 第六员金将被挑落之后,曹宁没有回营,而是勒住战马,冷冷地盯着城头。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就在这时,第七员金将咬紧牙关冲了出来。 这人显然是被重金和高官逼出来的,他大吼着给自己壮胆,挥舞着手里的狼牙棒朝曹宁砸去。曹宁冷哼一声,身子一侧躲过攻击,手里的铁杆枪顺势往上一撩。 “当啷”一声脆响,那员金将的头盔直接被挑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掉进了护城河里。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调转马头,曹宁的第二枪已经如毒蛇吐信般刺了过来。 这一枪精准无比地从他的前胸穿了进去,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的尸体带离了马鞍。 曹宁手腕一抖,将这具尸体狠狠甩向了城门的方向。 尸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砰”的一声挂在了半开的城门上,鲜血顺着城墙往下流淌,触目惊心。 整个战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剩下的金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看着挂在城门上的同袍尸体,听着城外那匹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再也没有一个人敢踏出城门半步。 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有人拼命往后退,生怕下一个被挑飞的就是自己。 曹宁见没人再出来,便把铁杆枪往地上一杵,傲然挺立在阵前。 阳光照在他沾满鲜血的铠甲上,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却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死死压在每一个金兵的头顶上。 而在城楼上,完颜兀术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咬着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突然,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地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到了旁边将领的靴子上,却没人敢动弹一下。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转头看向身边那些噤若寒蝉的将领,声音沙哑地问出了一句话:“岳飞手下,怎么这么多不怕死的?” 第113章 合围燕京 燕京城外,岳飞站在一处临时用木桩和粗布搭起的简易指挥台前,手里端着望远镜,正往远处看。 镜头里头,那座巍峨的燕京城像是一头蛰伏在灰暗天幕下的巨兽。 青灰色的砖石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但依旧透着一股子坚不可摧的狠劲。 城头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金兵,刀枪林立,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些床子弩和投石机像是刺猬身上的尖刺,死死指着城外的大地。 “元帅,这城防确实布置得像铁桶一样。”站在岳飞身侧的张宪皱着眉头说道,“要是硬啃的话,咱们弟兄们的伤亡怕是少不了。” 岳飞放下望远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他望着那座城池,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燕京是金贼的中京,拿下这里,金贼就垮了。这座城再难打,也得把它砸开。”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东边疾驰而来,马上的人满身风尘,显然是跑了不少路。 到了近前,那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禀报:“启禀元帅!东路韩世忠韩将军发来急报,他的兵马已经拿下了通州,正向燕京东面推进,随时可以发起总攻!” 紧接着,西边的官道上又扬起一阵尘土。 一个信使连滚带爬地跑到指挥台前,气喘吁吁地喊道:“西路吴玠吴将军报捷!大军已攻克居庸关,切断了金军西逃的退路,如今已将燕京西侧死死围住!” 岳飞听完这两份战报,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满脸期待的将领们,大声说道:“好!韩良臣和吴晋卿这两个老伙计,办事就是靠谱!现在,咱们三路大军算是彻底把这只大金鸟给装进笼子里了!” 周围的将领们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压抑了许久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出来。 大家都知道,这场仗打到现在,已经到了最要命的时候。 岳飞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无比肃穆。 他走到一张铺着羊皮地图的长桌前,拿起一根红色的令箭,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传我将令!今日午时,各路大军向燕京四门同时发起总攻!”岳飞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岳云听令!” 岳飞转过头,目光越过案几上那张铺展的羊皮地图,直直地落在了岳云的脸上。 父子俩就这么对视着。 岳云看着父亲。 他看到了父亲鬓角不知何时多出的几缕白发,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疲惫,更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家国重担。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爹,您老了。 这些年为了大宋江山,您熬白了头发,操碎了心,受尽了朝廷那些鸟人的窝囊气。 可您从来没在儿子面前喊过一声苦。 今天,这最后一战,儿子绝不会给您丢脸!哪怕这燕京城是用铁打的,我也要用背嵬军的命把它砸出一个窟窿来! 岳飞同样凝视着自己的长子。 看着眼前这个身披重甲、英武挺拔的少年,他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骄傲。 这孩子才多大啊?本该是鲜衣怒马、纵情山水的年纪,却早早地被卷进了这绞肉机般的乱世里。 别人家的孩子都在父母膝下承欢,我的云儿却只能跟着我在死人堆里滚打。 可是……我岳飞的后代,生来就该是这样!就该有这般脊梁! “父帅,金兀术困兽犹斗,咱们得准备打硬仗。”岳云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坚定。 岳飞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案几上的令箭,声如洪钟地喝道:“硬仗?老子等的就是硬仗!拿下这里,金贼就彻底断了脊梁骨!” “你率领背嵬军主力,给我猛攻南门!南门是金兀术的老巢所在,防御必定最为森严。你要拿出当年郾城大捷的狠劲来,就算是用牙咬,也要把城门给我咬下来!” “得令!” 这一声“得令”,岳云吼得震天动地。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那根带着父亲体温的红色令箭。 那一刻,他觉得手里握着的根本不是一根木头,而是千军万马的信任,是大宋百姓的期盼! 他的血液在沸腾,心脏像战鼓一样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激动,无比的激动!多少年了,多少次在梦里梦到攻破敌国都城,多少次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告诉自己不能倒下? 就是为了今天!他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尘土气息的空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渴望战斗。 他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到南门前,把那扇该死的城门直接劈成两半! “请父帅放心!”岳云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烈火,“只要我岳云还有一口气在,背嵬军就算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必定把‘岳’字旗插在燕京城的南门之上!若破不了城,儿子绝不活着回来见您!” 岳飞看着儿子那张因为极度兴奋和决绝而涨红的脸庞,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或嘱咐的话,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用力地在岳云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这两下拍得很重,震得岳云肩甲作响。 但在这无声的动作里,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那是父亲的嘱托,更是主帅对一员绝世虎将的最高信任。 岳飞接着抽出一根令箭:“高宠听令!” “末将在!”那个身材魁梧、力大无穷的汉子大步走上前来。 “你带领游奕军的重甲步兵,去攻打东门!东门地势平坦,最适合你发威。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破城,让金贼看看咱们大宋男儿的力气!” “遵命!”高宠瓮声瓮气地应道,手里的铁枪重重地杵在地上,震得桌面都跟着晃了一下。 “杨再兴听令!” “末将在!”杨再兴的眼中还带着几分没褪去的杀气。 “你率本部骑兵,绕到西门!西门外是一片开阔地,你放开手脚去冲杀。记住,别让一个金贼从那边溜出去!” “父帅放心,西门要是漏了一个活口,您拿我的脑袋问罪!”杨再兴拍着胸脯保证道。 最后,岳飞的目光落在了代表韩世忠东路军的那名传令官身上,沉声道:“替我转告韩将军,让他亲自坐镇北门。北边连着草原,那是金兀术最后一条逃跑的路。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必须把这扇门给我焊死!” “属下明白!”传令官领命而去。 安排完所有的部署,岳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燕京城墙。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城头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整个宋军大营开始忙碌起来。 步兵们推着沉重的盾车和云梯,缓缓向前推进。骑兵们在阵后集结,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弓箭手们检查着手里的弓弦和羽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城头上的金兵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们拼命地敲打着铜锣,嘶哑的叫喊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无数滚木礌石被推到了垛口边缘,床子弩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岳飞知道,决战就在眼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远方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这座城池承载了太多汉人的屈辱和血泪,今天,他要亲手把这些耻辱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擂鼓!”岳飞突然开口,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身后的亲兵猛地抡起鼓槌,重重地砸在了牛皮战鼓上。 “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鼓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战场。 这鼓声就像是催命的号角,又像是不屈的战歌。 随着鼓点越来越密集,成千上万的宋军将士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呐喊声。 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洪流,朝着燕京城狠狠地撞了过去。 在这股气势面前,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似乎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岳飞静静地站在高坡上,任由风吹乱了他的披风。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座城池。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将改写。 而在他的身后,一面绣着“精忠报国”四个大字的战旗正在风中高高飘扬。 那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在向天地宣告着什么。 战斗的序幕,就在这漫天的烟尘和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彻底拉开了。 第114章 强攻受阻 岳飞站在高坡的指挥台上,死死盯着前方那座被硝烟和尘土笼罩的城墙。 他下达的抛石机轰城命令,像是一场不知疲倦的狂风骤雨,狠狠砸在了燕京的南门上。 巨大的石块呼啸着划过天际,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砸在城头上。 沉闷的撞击声连绵不绝,震得人耳膜生疼。 连续两日的狂轰滥炸,让原本坚不可摧的南门终于显出了疲态。 灰黑色的城砖被砸得粉碎,墙体上出现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摇摇欲坠。 城头上的金兵被砸得哭爹喊娘,死伤无数。 “元帅,城墙快撑不住了,咱们什么时候发起总攻?”副将张宪满脸兴奋地凑到岳飞跟前,大声请示。 岳飞看着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前方:“第三日破晓,云梯攻城!告诉岳云,今天必须把南门给老子拿下来!” 天刚蒙蒙亮,南门外便响起了一阵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岳云披挂整齐,手里提着双锤,站在阵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吼道:“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云梯队,上!” 几十架沉重的云梯被宋军士兵扛在肩上,冒着城头上如雨点般落下的箭矢,疯狂地向城墙冲去。 陆文龙就冲在最前面。 他手里提着两杆六沉枪,像一头下山的猛虎般扑向城墙。 “杀啊!”陆文龙大吼一声,双手抓住云梯的边缘,双腿飞快地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转眼间就已经爬到了半空中。 城头上的金兵吓得脸色煞白,拼命地往下扔石头。 就在陆文龙即将翻过垛口的那一瞬间,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滚木带着风声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左肩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陆文龙只觉得左肩像是被一柄大铁锤狠狠砸中,骨头碎裂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他闷哼一声,嘴里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双手再也抓不住云梯,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下来。 “文龙!”城下的宋军发出一阵惊呼。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城头上的金兵见宋军攻势受挫,立刻发疯般地反扑。 他们推起一口口装满滚烫金汁的大锅,顺着城墙倾倒下来。 那些金汁冒着刺鼻的白烟,落在地上发出“嗞嗞”的响声。 几名躲闪不及的宋军士兵被金汁浇中,顿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紧接着,金军的弓弩手抓住了这个机会,万箭齐发。 密密麻麻的羽箭像蝗虫般射入宋军的阵型中。 云梯上的士兵根本无处躲藏,纷纷中箭跌落。 刚刚组织起来的攻势瞬间土崩瓦解,南门外留下了满地的尸体。 “收兵!鸣金收兵!”岳飞在高坡上看到了这一切,脸色铁青地大吼道。 沉闷的铜锣声响起,残存的宋军士兵互相搀扶着,狼狈地退回了阵地。 几名亲兵手忙脚乱地把陆文龙从地上抬了起来,一路小跑着送到了后方的军帐里。 陈军医早就等在那里,赶紧上前检查伤势。 他小心翼翼地剪开陆文龙肩头的铠甲,倒吸了一口凉气:“左肩骨裂,伤得不轻啊!这半个月之内,他是绝对不能再动刀枪了,必须好好休养。” 岳飞大步走进军帐,看着躺在木板床上疼得满头大汗的陆文龙,一言不发。 他走到帐角,一把攥住了靠在墙边的枪杆,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宪站在一旁,看着岳飞那张阴沉的脸,忍不住开口劝道:“元帅,金兀术这老狗太狡猾了,他把滚木和金汁都堆在垛口后面,咱们的抛石机砸不到,云梯队根本靠不上去。这南门,怕是一时半会儿啃不下来了。” 岳飞转过头,目光扫过张宪,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啃不下来也得啃!燕京是金贼的命根子,咱们要是连个南门都打不破,以后还怎么面对中原的百姓?” 他松开手里的枪杆,走到桌前,看着地图上那道代表城墙的粗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传令下去,让抛石机换个角度,专砸城门上方的垛口。另外,让工匠连夜赶制一批厚木盾,明天云梯队顶着盾上,就算是用命填,也要把这条路给老子趟出来!” 张宪抱拳应诺,转身快步走出了军帐。 岳飞重新回到陆文龙的床前,看着这个平日里桀骜不驯、此刻却疼得咬着牙不出声的少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文龙的右肩,低声说道:“好好歇着,等你好了,老子亲自带你上城头。” 陆文龙勉强睁开眼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虚弱地说:“岳帅,明天……明天让我再去……” “闭嘴!”岳飞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睡觉。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 他转过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燕京城在夜色中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 城头上点起了无数火把,连成一片,把半边天空都映红了。 岳飞站在风中,望着那片火光,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接下来的仗只会越来越难打。 金兀术把所有的精锐都堆在了南门,就是吃准了宋军急于破城的心理。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乱。 “元帅,晚饭备好了,您多少吃一点吧。”亲兵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道。 岳飞摆了摆手:“没胃口,撤了吧。” 他走到指挥台前坐下,拿起一份刚刚送来的战报。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今天的伤亡数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他放下战报,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白天陆文龙从半空中坠落的画面。 那一瞬间,他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他喃喃自语道。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城墙的裂痕处来回摩挲。 那道裂痕虽然看着吓人,但实际上并没有伤及城墙的根本。 金兀术在城头布置的防御太严密了,抛石机砸出来的缺口,转眼就会被他们用沙袋和木板堵上。 “得想个别的法子。”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突然眼睛一亮。 “来人!”他冲着帐外喊了一声。 亲兵立刻跑了进来:“元帅有何吩咐?” “去把岳云给我叫来。” 没过多久,岳云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 “父帅,您找我?” 岳飞指了指地图上的南门,沉声说道:“明天,你带一队人,和高宠配合,从东门那边佯攻。记住,动静要大,让金兀术以为咱们要换主攻方向。” 岳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父帅是想声东击西?” 岳飞点了点头:“金兀术现在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南门,东门那边肯定防守空虚。你带人去闹一闹,不求破城,只要能把他的兵力分散开来就行。” “明白了!”岳云抱拳应道,“我这就去准备!” 第120章 收复燕京 燕京城北门的城楼上,金兀术双手死死抓着女墙,半个身子探出城外,眼珠子瞪得通红,布满血丝。 他眼睁睁地看着东西南三面城墙上,大宋的军旗像雨后春笋一样一面接一面地拔地而起,迎风狂舞。 那些刺目的旗帜在灰暗的天光下,就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完了……全完了!”金兀术咬着牙,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身旁亲兵的衣领,声嘶力竭地吼道:“吹号!吹突围号!把老子的亲兵全给老子集结起来!” 城楼下,三千名金国最精锐的亲兵已经聚拢在一起。 这些人个个披坚执锐,虽然脸上沾满了黑灰和血污,但眼神里还透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 金兀术翻身上马,手里那柄标志性的狼牙棒重重砸在马背上。 “想活命的,就跟着老子杀出去!挡路者,杀无赦!” “轰隆隆!” 沉重的包铁城门被十几匹战马硬生生撞开,三千亲兵像一股黑色的浊流,顺着北门外的官道疯狂向外涌去。 此时的北门外,杨再兴正带着背嵬军的骑兵在巷口清理残敌。 他手里的长枪还在往下滴着血,刚挑翻一个试图反扑的金兵,一抬头,正好撞见从北门涌出来的那面金兀术的帅旗。 “金兀术!”杨再兴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饿狼盯上了肥肉。 胯下的战马像是发了狂的凶兽,四蹄翻飞,在满是碎石和尸体的官道上硬生生蹚出一条血路。他整个人几乎趴伏在马背上,右手死死攥着那杆早就被血浸透的长枪。 风把他的发髻吹得散乱,但他根本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面正在仓皇逃窜的金军帅旗。 “驾!” 杨再兴猛地一磕马腹,战马发出一声嘶鸣,速度再次拔高。 他和金兀术亲兵队伍的距离在飞速缩短,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拦住他!”金兀术的亲兵统领见状,疯狂地大吼着。 十几个金兵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在原地打着转,试图用马身和盾牌组成一道肉墙。 杨再兴冷笑一声,手腕猛地一抖,长枪化作一条银色的毒蛇。 “噗嗤!” 枪尖精准地扎进了最前面那个金兵的咽喉。 杨再兴借着战马冲锋的巨大惯性,猛地一挑,那金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挑飞到了半空。 “挡我者死!” 杨再兴怒吼着,长枪上下翻飞。 他根本不看那些砍向自己的刀斧,只是凭着本能左躲右闪。 枪杆扫过,一个金兵的头盔连带着头皮被直接削飞;枪尖突刺,另一个金兵的胸膛被瞬间贯穿。 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挡在前面的七八个亲兵全部被挑落马下。 杨再兴硬生生在这道肉墙上撕开了一个口子,战马直接撞进了金兀术的视线里。 金兀术听到身后传来的惨叫声,头皮发麻地回过头。 他正好对上杨再兴那双充满血丝和杀气的眼睛。 那一刻,金兀术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用马鞭抽打着战马的屁股。 杨再兴哪会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猛地站起身,借着马势,双臂青筋暴起,长枪如同闪电般刺出。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锋利的枪尖狠狠扎进了金兀术的亲兵队长的后背,直接刺穿了那层厚重的黑铁铠甲,扎进了血肉里。 “啊——!” 亲兵队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死死趴在马背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后背,顺着铠甲的缝隙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四皇子快走!” 亲兵队长不顾自己的伤势,猛地一拍金兀术的马屁股,几名金国死士见主子遇险,连命都不要了。 他们猛地调转马头,像疯狗一样朝着杨再兴扑了过来。 杨再兴刚要拔枪追击,就被这几个人死死缠住。 他手里的长枪左挡右突,连挑了三个金兵,但就是这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金兀术已经在残存亲兵的簇拥下,拼死冲出了包围圈,朝着东北方向的密林里狂奔而去。 杨再兴被最后一名死士拼死抱住马腿,他怒吼一声,反手一枪将那死士钉死在地上。 等他挣脱开来,金兀术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只剩下一路洒落的血迹。 杨再兴勒住战马,停在城门口。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攥着那杆滴血的长枪。 杨继周这时候才带着人赶上来,他看着杨再兴,又看了看远处空荡荡的官道,忍不住骂了一句:“爹,又让他跑了!” 杨再兴狠狠地把枪柄砸在马鞍上,咬着牙说:“下次,下次我一定亲手取他性命!” …… 城内的厮杀声,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那些失去主将、又被困在城里的金军残部,在背嵬军如铁壁般的推进下,终于崩溃了。 他们纷纷扔下手里的刀枪,跪在满是血污的街道上,哭着喊着投降。 燕京城,这座被金人铁蹄践踏了十多年的北方重镇,终于重新回到了大宋的怀抱。 岳飞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从府衙中缓缓走出。 他的战袍上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身后的背嵬军将士们,个个昂首挺胸,手里的刀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街道两旁,挤满了燕京的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脸上沾满了黑灰和泪痕。 当看到那面大宋的旗帜,看到那个骑着战马、威风凛凛的统帅时,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了十几年的哭声。 “扑通!” 不知道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整条街道两旁的百姓,像被风吹倒的麦浪一样,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有人放声大哭,有人拼命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他们抓着宋军将士的衣角,抓着地上的泥土,哭喊着:“岳元帅,你们可算来了啊!”“大宋没有忘了我们啊!” 岳飞看着这一幕,眼眶猛地一酸。 他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大步走到一位跪在最前面的白发老人身边,弯下腰,双手稳稳地扶住老人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安抚完百姓,岳飞重新上马,一路朝着燕京皇宫的方向走去。 当他来到皇宫门前时,他翻身下马,独自走上了那高高的台阶。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粗大的柱子被烧得只剩下一截黑炭,琉璃瓦碎了一地,杂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像是在呜咽。 岳飞就站在这残破的台阶上,一动不动。 他望着这片废墟,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眶一点点泛红,眼底蓄满了水汽,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这时候,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岳云、高宠、杨再兴、杨继周、陆文龙、曹宁……这些在巷战里杀红了眼的猛将们,陆续赶到了皇宫前。 他们收起了兵器,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铠甲,在岳飞的身后,默默地列成了一排。 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望着眼前的废墟,望着他们主帅的背影。 岳飞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弟兄们,燕京收复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望向北方那片广袤的天空。 “金贼在中原的根基,垮了。” 第121章 燕京军管 拿下燕京后,岳飞没有继续追击。 金国只是断了一条腿,还有能战之力,而岳家军经过连续的高强度战斗,也需要休整,补充兵员与粮草,稳固后方。 还有一个原因,金国的老巢会宁府距离燕京超过一千五百公里。 如果岳飞在刚拿下燕京时就急于追击,无异于重蹈历史上隋炀帝三征高句丽、或明朝朱棣北伐蒙古的覆辙,极易陷入后勤断绝、被拖死在冰天雪地里的绝境。 攘外必先安内。 岳飞站在城楼之上,冷眼看着这座满目疮痍的城池,眼神里没有半点光复故土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肃杀。 “传我将令,即刻封锁燕京四门,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自今日起,全城宵禁,入夜后若有在街头游荡者,格杀勿论!”岳飞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传令兵轰然应诺,转身飞奔下楼。 很快,一队队披坚执锐的背嵬军迈着整齐的步伐接管了燕京的各个要道。 沉重的包铁大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合拢,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城池彻底变成了一座铁桶。 城内的暗流还在涌动。 金人虽然败了,但那些藏在暗处的残余势力和卖国求荣的汉奸,依然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随时准备咬人一口。 岳飞大步走下城楼,铁心兰早已带着几名女斥候在台阶下等候。 她快步迎上前,将一份写满名字的羊皮卷递到岳飞面前。 “元帅,这是我们在城内摸查出来的名单。那些替金人做事的走狗,还有藏在民宅里准备放冷箭的金国细作,全在上面了。”铁心兰的声音干脆利落。 岳飞接过羊皮卷,目光在上面扫过,冷哼了一声。 他猛地将羊皮卷塞进怀里,拔出腰间长剑,指着城内的方向吼道:“王贵,带人去抓!一个不留,全给我押到北门广场去!” 王贵领命,带着数百名背嵬军像一阵狂风般席卷了燕京的大街小巷。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汉奸和躲在地窖里的金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粗暴地从藏身之处拖了出来。 绳子套在脖子上,像拴狗一样被一路拖拽着押解到了北门广场。 广场上很快挤满了人。 几百个被反绑双手的俘虏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 岳飞没有给他们任何求饶的机会,直接下令当众处斩。 刀斧手手起刀落,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 温热的鲜血溅在青石板上,那些围观的百姓看着这一幕,有人吓得闭上了眼睛,但更多的人则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十几年的浊气。 处理完这些隐患,岳飞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带着亲兵冲进了燕京的府库。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发霉的粮食味扑面而来。 岳飞举着火把走进去,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物资,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光亮。 “清点!一粒米、一文钱都别给我漏了!”岳飞大声吩咐。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过了大半个时辰,负责后勤的将领拿着账册跑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元帅,发财了!府库里足足有二十万石粮草,还有金银无数,兵器铠甲更是多得连库房都塞不下了!” 将领翻开账册,大声念了起来:“精米三万石,糙米八万石,麦粉五万石,还有豆料和杂粮四万石。另外,金库里有成色极好的金锭一万两千锭,碎银和铜钱装了整整三十口大箱子。兵器库里,完好的铁甲有两万套,长矛三万杆,连弩五百架,还有金人没来得及运走的战马一千二百匹,全在后院的马厩里拴着!” 岳飞点了点头,立刻下令:“把这些粮食全给我搬到城外的空地上,开仓放粮!” 没过多久,燕京城外的空地上就排起了一条长龙。 那些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百姓们互相搀扶着,眼巴巴地盯着那一袋袋被解开的粮袋。 一个拄着木棍的中年汉子排在队伍前面,双手颤抖着接过背嵬军士兵递来的一袋糙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粮袋嚎啕大哭。 旁边的老妇人一边抹眼泪一边拍着他的肩膀:“当家的,咱们有救了,这回过年能熬上几顿稠粥了。” 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哽咽着说:“大娘,这粮袋沉啊,这是大宋军队的粮,是咱老百姓的活命粮啊!” 负责发粮的士兵大声喊着:“别挤,都有份!排好队,按人头领!” 队伍后面,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踮起脚尖,奶声奶气地问发粮的士兵:“军爷,这米真的能全给我们吗?我娘说,金人的兵会把粮食全抢走的。” 士兵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笑着说:“丫头,金人的兵被我们打跑了。以后这粮食,全是你们自己的。” 岳飞亲自站在粮堆旁,看着那些为了半袋糙米而激动得痛哭流涕的百姓,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走到人群最前面,看着那些充满期盼和畏惧的眼睛,大声说道:“百姓们,岳家军来了,以后绝不会让你们再饿肚子!只要我岳飞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金贼再踏进中原半步!”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哭声和欢呼声。 为了彻底安定人心,岳飞当即下令,将燕京改名为“燕兴府”,寓意大宋的复兴。 他亲自提笔写下安民告示,张贴在城内的各个路口,宣告金国在华北的统治彻底结束。 告示刚贴出去,老百姓们就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跪在岳飞脚下,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盼了二十年了啊!老朽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大宋的军队了!” 岳飞赶紧弯下腰,双手将老人扶了起来。 老人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眼泪鼻涕蹭了岳飞一身,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金兵当年的暴行。 老人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说:“元帅啊,老朽的村子叫赵家屯。当年金兵打过来,挨家挨户地抢粮食。我家老三才十四岁,护着家里仅剩的半袋麦种,被金兵一枪挑死在院子里。我老伴儿为了护着孙女,被他们活活打死在灶台前。后来,他们把村子里的青壮年全抓去修城,回来的没几个啊……” 老人说着,突然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岳飞的腿,老泪纵横:“元帅,老朽不求别的,只求您把那些金贼杀光,给我那苦命的儿子和老伴儿报仇啊!” 岳飞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他只是用力攥紧了腰间的剑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笔血债,他一定会让金人加倍偿还。 第122章 坐镇真定 清缴内奸和安稳百花费了几天功夫,这一日,岳飞把各路将领又聚集在了大堂。 岳飞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目光死死盯着代表燕京的那块红点。大堂里站着岳云、、张宪、王贵、高宠等一众将领,谁也没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燕京是拿下了,可你们别高兴得太早。” 岳飞把木棍重重地戳在燕京的位置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金兀术虽然跑了,但金国根本还在。他吃了这么大的亏,绝对会像疯狗一样反扑。燕京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咱们要是把大本营扎在那儿,一旦金兵从草原调集大军围城,咱们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他转过身,扫视着堂下的将领,声音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我的命令,大军指挥部即刻前移至真定府。真定地处中原腹地,往北能随时支援燕京,往西能呼应太原,往南能控住黄河防线。把指挥中枢放在这里,咱们才能居中调度,进退自如。” 众将轰然应诺,纷纷点头称是。 张宪抱拳道:“元帅英明,真定确实比燕京稳妥得多。只是燕京刚打下来,城防还没完全稳固,留谁镇守,还得元帅定夺。” 岳飞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岳云身上。 “云儿,你带背嵬军主力留守燕京。”岳飞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再兴辅佐你,立刻着手修缮城防。把被砸坏的城门重新加固,城墙外的壕沟再往下挖三丈,多设暗桩和拒马。金兵要是来,让他们连城墙根都摸不着。” 岳云挺直了腰板,大声领命。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眼里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锐气:“父帅,金兀术要是真带兵来攻城,孩儿打不打?” 岳飞走到岳云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守不出。”岳飞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金贼现在巴不得咱们出城,想把咱们诱到草原上跟他们野战。咱们千万别上当。燕京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咱们先站稳脚跟,把防线扎牢了,再步步推进。他金兀术在城外耗着,粮草撑不了几天,到时候他自己就得退。” 岳云用力点了点头,把父亲的话死死记在了心里。 大堂里的军务交代完毕,将领们各自散去,去安排拔营和防务。 大堂里只剩下岳飞和岳云父子俩。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岳飞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燕京不比别处,那是金人的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巢,周边的汉人百姓对咱们大宋的感情复杂,你要多安抚,少动刀兵。” “父帅放心,孩儿明白,您也要保重身体,真定的军务也重。” 岳飞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得更重了些。 他看着儿子那张被风霜和战火打磨得坚毅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跟着他出生入死,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刀,他比谁都清楚。 “去吧。”岳飞转过身,重新看向沙盘,“别辜负了弟兄们拿命换来的燕京。” 岳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堂。 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得清脆响亮,没有一丝犹豫。 岳飞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 到完全消失在院门外。 他重新拿起那根木棍,在沙盘上真定和燕京之间画了一条线。 “传令下去,大军即刻拔营,向真定进发。” 真定府的府衙里,岳飞已经连轴转了三天三夜。 他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军报,有燕京的城防修缮进度,有太原方向的敌情通报,还有黄河沿线的水文情况。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但眼神依然亮得惊人。 “元帅,燕京的城门已经加固完毕,护城河也挖到了三丈深。岳将军说,金兵要是敢来,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张宪拿着一份刚送到的急报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自豪。 岳飞接过军报,仔细看了看,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云儿办事,我放心。太原那边呢?金兵有没有异动?” 张宪摇了摇头:“太原那边暂时平静,金兵的主力都集中在燕京以北的草原上,估计是在等金兀术的命令。” 岳飞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军报放下,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金兀术是个老狐狸,他不会轻易把主力压上来。他在等我们犯错,等我们露出破绽。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扎稳打,把真定和燕京连成一条线,让他无从下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士兵们。 那些士兵们正在搬运粮草,修缮营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胜利的坚定。 “张宪,你说咱们这次能守住吗?”岳飞突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 张宪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大声说道:“元帅,有您在,有岳将军在,有咱们背嵬军的弟兄们在,金兵休想踏过真定半步!” 岳飞转过身,看着张宪那张写满忠诚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让金兀术来看看,咱们大宋的军队,是怎么把失去的土地,一寸一寸夺回来的。” 燕京城外,大军正在有条不紊地拔营。 战马打着响鼻,士兵们扛着长枪和盾牌,排着整齐的队列向城外开拔。 岳云站在燕京的城楼上,看着远处渐渐远去的宋军大旗,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豪情。 他知道,父亲把最重的担子交给了他。 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传令下去,全军进入一级戒备。”岳云转过身,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金兵要是敢来,让他们尝尝背嵬军的厉害。” 传令兵轰然应诺,转身跑下了城楼。 城外的风刮得很大,卷起漫天的尘土。 岳云站在城楼上,任由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看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兀术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来吧。”他低声说,“我等着你们。” 真定府内,岳飞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部署。 他把真定周边的地形画成了详细的地图,标注了每一个可以设伏的地点,每一条可以撤退的路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不停地移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下棋。 “金兀术要是从北边来,咱们就在真定以北的这片山谷里设伏。”他对身边的将领说,“要是从西边来,咱们就退守真定城,依托城墙跟他耗。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轻易突破真定防线。” 将领们纷纷点头,把岳飞的命令记在心里。 岳飞看着眼前的地图,心里清楚,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金兀术不会轻易认输,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反扑。 但只要真定在,燕京就在。 只要燕京在,中原就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杂念全部抛开。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夜,明日继续操练。”他说,“咱们要随时准备迎接金兵的反扑。”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案几上的烛火在轻轻摇曳。 岳飞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不停地推演着接下来的战局。 他知道,这场仗,他必须赢。 为了那些在战火中失去生命的百姓,为了那些在城楼上誓死守城的将士,也为了他自己心里那份从未熄灭的信念。 夜深了,真定府外传来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岳飞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空。 月亮很亮,星星很密,就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默默祈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燕京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儿子,有他的将士,有他用命换来的土地。 “云儿,”他低声说,“爹在真定看着你。” 夜风拂过,带来了远方草原上的气息。 那气息里,带着金兵的杀气,也带着大宋的希望。 岳飞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案几前,继续研究他的地图。 他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这场仗,他会一直打下去,直到把金兵彻底赶出中原,直到让这片土地重新回到大宋的怀抱。 真定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就像是大宋的国运,在经历了无数的风雨之后,依然在顽强地燃烧着。 第123章 扩军计划 真定府府衙的大堂里,案几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军报和账册,岳飞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都报上来了吧?”岳飞抬起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全军上下,现在到底还有多少人马,给我交个实底。” 张宪上前一步,抱拳答道:“大帅,燕京和真定两地的兵马已经全部清点完毕。咱们现在满打满算,能上阵的兵力也就八万人出头。其中骑兵不足一万,剩下的全都是步兵。” 岳飞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八万人,看着不少,可你们看看这天下。”岳飞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痛心,“咱们要打到黄龙府,要把金贼连根拔起,至少需要二十万精兵,还得有五万骑兵。金贼在东北老巢还有二十万兵力,咱们这点人,拿什么去拼?拿什么去填那片草原?”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将领们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谁都知道大帅说的是实话。 燕京虽然拿下了,可真要直捣黄龙,这点兵力确实捉襟见肘。 杨再兴是个急性子,他猛地踏前一步,抱拳大声说道:“大帅,兵力不够,末将愿带着背嵬军的弟兄们多杀几个金贼补回来!只要给末将三千铁骑,末将保证杀得金贼片甲不留!” 岳飞转过头,看着杨再兴那张满是杀气的脸,缓缓摇了摇头。 “再兴,你的勇猛我比谁都清楚。”岳飞的声音放低了些,却字字千钧,“可打仗不是靠你一个人拼命。金贼的骑兵来去如风,你杀得再快,能快过他们的马蹄吗?咱们要的是能踏平草原的铁骑,不是几个敢死队。没有足够的兵马,没有足够的粮草,就算你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杨再兴愣了一下,咬着牙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岳飞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 他的目光越过燕京,越过真定,死死盯着地图最东北角那个被重重标记的地方。 黄龙府。 那是金贼的老巢,是大宋将士们做梦都想踏平的地方。 可现在,那个地方离他们还有十万八千里。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不许轻举妄动。”岳飞把木棍扔在案几上,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我连夜给陛下上书,这兵,必须得增。” 夜深了,真定府府衙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岳飞坐在案几前,手里握着毛笔,笔尖在宣纸上飞快地游走。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但眼神依然亮得惊人。 臣岳飞,叩首泣血,谨奏于陛下: 今赖陛下洪福,燕京光复,金贼仓皇北遁,中原故地重见天日。 然臣每念及此,非但无喜,反觉如芒在背,夜不能寐。 金兀术虽败,其主力未损,退守黄龙府一带,正厉兵秣马,伺机反扑。 臣麾下现仅八万之众,且步卒居多,骑兵不足一万。 以区区数万疲敝之师,欲直捣黄龙、尽复旧疆,无异于以卵击石。 金贼在东北尚有二十万控弦之士,若臣轻率冒进,恐非但无法雪耻,反将燕京、真定等重地拱手让人,致使中原百姓再陷水火。 金贼新败,士气低落,正是我大宋倾国北伐、毕其功于一役之绝佳良机。 若待其重整旗鼓,再欲北伐,必难如登天。 故臣冒死叩请陛下,恳请倾全国之力,增拨精兵十万、战马三万匹、粮草百万石。 写到这里,岳飞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这个请求对朝廷来说有多难。 连年的战乱,大宋的国库早就空虚了,要凑齐这么多兵马粮草,谈何容易。 可他不能不说。 没有这些兵马,燕京守不住,中原也守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写道:“臣深知国事艰难,然机不可失。金贼新败,士气低落,正是我大宋北伐之良机。若错失此时,待金贼重整旗鼓,再想北伐,难如登天。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兵马粮草到位,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墨痕,岳飞把笔放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来人。”他喊了一声。 门外的亲兵立刻推门进来:“大帅,有何吩咐?” “把这封奏折,连夜八百里加急送往临安。” 岳飞把奏折递给亲兵,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送信的弟兄,就算跑死马,也要尽快把这封信送到陛下面前。” 亲兵接过奏折,转身跑了出去。 岳飞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不停地推演着接下来的战局。 他知道,这封奏折送出去之后,朝廷会怎么回复,他心里也没底。 三天后,一匹快马冲进了真定府。 “大帅!临安回信了!”张宪拿着一封盖着玉玺的密信,大步走进大堂,脸上带着几分激动。 岳飞猛地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他接过密信,拆开火漆,展开一看,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岳少保亲启: 卿之密奏,朕已详阅。卿于燕京大捷,光复故都,朕心甚慰。然卿于奏中所言兵力之困、粮马之缺,朕亦感同身受。卿以国事为重,不顾嫌疑,直言进谏,足见卿之赤胆忠心,朕心甚为感动。 卿言欲图黄龙,需二十万精兵、五万铁骑,朕已悉数记下。朕决意倾全国之力,以助卿北伐大业。朕已下旨,命两淮、荆湖两路安抚使即刻抽调精锐步骑十万,星夜驰援真定;另命川陕宣抚使动用府库银两,不惜重金向蕃部购马三万匹,分批解送前线。至于百万石粮草,朕已令户部尚书统筹调度,自江南、荆湖两地水陆并进,源源不断运往真定。 卿当知,此番调兵遣将、筹措粮马,绝非易事,尚需时日。然朕向卿保证,只要大宋还有一粒米、一匹马,便绝不会让前线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卿在前线,务必稳扎稳打,切勿急躁冒进。朕在临安,与卿同进退。待兵马粮草悉数到位之日,便是卿挥师北伐、直捣黄龙之时。 朕与卿,共勉之。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悦,“陛下答应了。” 张宪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陛下说了,倾全国之力支持大帅北伐。已经下令两淮、荆湖两地调兵,命川陕等地立刻购马。只要兵马粮草一到位,立刻送往真定。” 岳飞把密信折好,放进怀里,转身走到地图前。 “传令下去,全军进入备战状态。”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兵马一到,立刻开拔。咱们要赶在金贼反应过来之前,把防线推到黄河以北。” 将领们轰然应诺,纷纷抱拳领命。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案几上的烛火在轻轻摇曳。 岳飞站在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被重重标记的地方。 黄龙府。 他沉默良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这条路还有很长,要走下去,还要死很多人。 可他不能停。 “等着吧。”他低声说,“我很快就会来的。” 夜风拂过,带来了远方草原上的气息。 那气息里,带着金兵的杀气,也带着大宋的希望。 岳飞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案几前,继续研究他的地图。 第124章 金国内乱 上京会宁府的皇宫大殿里,气氛压抑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金国皇帝完颜亶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脸色铁青。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刚从前线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战报,战报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透着前线将领的慌乱,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燕京失守的消息。 “啪!”完颜亶猛地把战报摔在面前的龙案上,震得旁边的茶碗都跳了一下。他站起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殿下站着的文武百官,最后死死钉在站在武将最前列的完颜宗弼身上。 “四太子!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完颜亶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燕京丢了,太原也保不住!我大金建国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屈辱?你丧师失地,把祖宗打下来的江山拱手送给南朝的新皇帝,你该当何罪!” 大殿里鸦雀无声。 完颜亶和完颜宗弼的矛盾,从完颜亶坐上龙椅那天起就埋下了。 完颜亶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嫡长孙,从小跟着辽朝的老学者韩昉读书,学的是中原那一套儒学礼法。 他脑子里装的是三省六部、科举取士、君臣纲常这些东西。 他当了皇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废掉女真旧制里的勃极烈制度,把权力全收拢到自己手里。 完颜宗弼不一样。 他是完颜阿骨打的第四子,从十几岁就跟着兄长们打仗,一辈子都在马背上度过。 他信奉的是女真人的老规矩,谁拳头硬谁说了算,什么君臣礼法,在他眼里都是虚的。 他手里握着金国最精锐的兵马,在前线说一不二,朝廷的命令他高兴了就听,不高兴了就扔在一边。 完颜亶要的是中央集权,完颜宗弼要的是军政大权握在自己手里。 这两个人,一个坐在龙椅上想着怎么削藩,一个骑在马上想着怎么不听朝廷的。 更要命的是,完颜宗弼当年是拥立完颜亶当皇帝的人之一。 他觉得自己有从龙之功,完颜亶就该对他言听计从。 可完颜亶偏偏不吃这一套,他当了皇帝之后,反而处处提防完颜宗弼,生怕这个功高震主的叔叔哪天把龙椅从他屁股底下抽走。 完颜宗弼在前线要粮要兵,完颜亶在后方拖拖拉拉。 完颜宗弼打了胜仗,完颜亶不赏;打了败仗,完颜亶就借题发挥。 两个人就这么一天天积攒着怨气,直到燕京丢了,这口气终于憋不住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完颜宗弼站在原地,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铁甲。 他抬起头,直视着完颜亶的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连日的征战和奔波让他满脸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透着野兽被逼到绝境时的凶狠。 “陛下说臣丧师失地?”完颜宗弼冷笑了一声,声音粗哑,“臣在燕京城下和岳飞死磕的时候,陛下在哪里?臣向朝廷连发求援文书,请求调拨粮草和援军,朝廷是怎么做的?粮草迟迟不发,援军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若非陛下不派援军,燕京岂会丢失?若非朝中主和派掣肘,我早将岳飞挡在黄河以南!”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站在文官队列里的几个大臣,破口大骂:“你们这帮只会躲在朝堂上耍嘴皮子的废物!前线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拼命,你们在后方克扣军饷,暗中跟南朝眉来眼去!燕京丢了,你们倒好,全把脏水泼到老子头上!” 被指着的几个主和派大臣吓得脸色发白,但其中一个是完颜亶的亲信,名叫完颜尹。 他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大声说道:“四殿下!你休要在这里颠倒黑白!你拥兵自重,在前线不听朝廷调度,这才导致大败。如今燕京沦陷,国威扫地,若不严惩,如何向大金的列祖列宗交代?臣恳请陛下,立刻将完颜宗弼革职查办,处以极刑,以谢国人!” “你放屁!”完颜宗弼勃然大怒。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宫殿的火光下闪着刺眼的寒芒。他大步走到完颜尹面前,刀尖几乎抵到了对方的鼻尖上,“老子在前线流血流汗,你们这帮蛀虫在后方捅刀子!现在倒好,打了败仗要让老子拿命来填?有种你再说一遍,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大殿里顿时乱作一团。武将们纷纷按住刀柄,文官们吓得连连后退,几个胆小的甚至已经跪在了地上。 “放肆!”完颜亶猛地一拍龙椅,厉声喝道,“完颜宗弼,你敢在朝堂上拔刀?你想造反吗?” 完颜宗弼握着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了看龙椅上满脸震怒的完颜亶,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瑟瑟发抖的文臣。 他知道,自己今天要是真砍了这一刀,就彻底成了乱臣贼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把刀插回鞘里。 “臣不敢造反。”完颜宗弼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但臣也不受这等窝囊气。既然陛下觉得臣有罪,那臣就不在这上京碍陛下的眼了。”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完颜宗弼!你给朕站住!”完颜亶在身后怒吼。 完颜宗弼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他挺直了腰杆,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 殿外,寒风呼啸。 完颜宗弼走到台阶下,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他曾经无比熟悉的皇宫。 红墙黄瓦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那么冰冷,那么陌生。 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愤怒,有委屈,有不甘,也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他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亲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上京城,向着东北方向的黄龙府疾驰而去。 上京皇宫里,完颜亶颓然地坐回龙椅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金国已经彻底分裂了。 完颜宗弼带走了他最精锐的部队,退守黄龙府,从此听调不听宣。 而他这个皇帝,只能守着会宁府,和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远在千里之外的真定府府衙里,岳飞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是安插在金国上京的细冒死送出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几天前金国朝堂上发生的一切。 岳飞看完密报,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作一缕青烟飘散在空中。 大堂里站着张宪、王贵、牛皋等一众将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主帅的命令。 岳飞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庞。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底深处却跳动着一团火焰。 “金贼内乱了。”岳飞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完颜宗弼和完颜亶彻底翻了脸,大金国现在一分为二,互不统属。这正是我们北伐的良机。” 大堂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欢呼声。将领们的眼睛都亮了,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岳飞抬起手,压了压众人的情绪。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我们不急。”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木棍,重重地戳在上面。 “金贼虽然内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完颜宗弼退守黄龙府,手里还有几万精锐。如果我们现在贸然全线出击,很容易被他们抓住破绽。” 他把木棍移到真定府的位置上,用力画了一个圈。 “传令下去,全军继续加强真定府和燕京的防御。我们要先把后方彻底稳固,把粮草和兵员都补充到位。等我们准备好了,再给金贼致命一击。” 他放下木棍,目光坚定地看向众人:“弟兄们,好饭不怕晚。这一仗,我们要打得稳,打得狠,打得金贼再也翻不了身!” 将领们轰然应诺。 第125章 金军的反扑 燕京城外,地平线的尽头,黑压压的一片金军骑兵像乌云一样压了过来。 几万匹战马的铁蹄踏在冻硬的黄土上,震得燕京高大的城墙都在微微发颤。 金兀术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死死盯着燕京的城头。 自从燕京丢了之后,又和完颜覃闹翻,他在草原上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 这回他硬是从东北老巢抽调了三万精锐骑兵,日夜兼程地杀回来,就是想把这座故都重新抢回手里。 “把队伍散开,给老子骂!”金兀术咬着牙,恶狠狠地挥了挥马鞭。 城外的金兵立刻散开阵型,几千号人扯着嗓子,用女真话冲着城头破口大骂。 那些粗鄙的词汇在寒风中传得老远,无非是骂岳云是个“吃奶的娃娃”,骂岳飞是个“缩头乌龟”,说他们只配躲在女人和城墙后面。 城头上,岳云披着重甲,双手按着城垛,冷眼看着下面像苍蝇一样乱窜的金兵。 站在他身旁的副将杨再兴实在听不下去了。 这个向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的猛将,猛地拔出长枪,转头看向岳云:“少将军,这帮金狗欺人太甚!末将愿率背嵬军出城迎战,一枪捅穿金兀术的喉咙!” 岳云摇了摇头,伸手按住了杨再兴的枪杆。 杨再兴拔枪请战的那一刻,岳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听着城外那些金贼用女真话辱骂父亲,辱骂他是个吃奶的娃娃,他握着铁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多想一脚踹开城门,带着背嵬军的弟兄们冲出去,把城外那些金狗的脑袋挨个砸个稀巴烂,让他们知道知道岳家军的厉害。 但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他不能出去。 父亲临行前把燕京交给他,把几万弟兄的命交给他,他要是凭着一时的血气之勇出城野战,中了金兀术的圈套,燕京就完了,大宋好不容易夺回来的这座故都就彻底没了。 他是岳家的长子,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他要是慌了,城头上那些弟兄们就会跟着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的杀气藏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像个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这座城头上,把金兀术的耐心一点点磨光。 “杨叔父,父帅临走前怎么交代的?只守不出。”岳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金贼这次来得急,粮草肯定没带多少。咱们只要把城门关死,耗上几天,他们自己就得退。” 杨再兴皱着眉头,看着城下那些耀武扬威的金兵,心里憋屈得很,但也只能把枪插回鞘里。 金兀术在城外骂了半天,见城头上连个放箭的人都没有,气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他猛地把马鞭摔在地上,大吼道:“攻城!给老子把那座破城砸碎!” 随着一声令下,金军阵中推出来几十架抛石机。 巨大的木臂在空中划过,一块块百十斤重的巨石呼啸着砸向燕京的城墙。 城墙上的青砖被砸得粉碎,碎石和尘土四处飞溅。 紧接着,一队队金兵扛着云梯,嚎叫着冲向护城河。 “弓弩手,准备!”岳云站在城头上,大声下令。 城头上早就布置好的宋军弓弩手立刻搭箭上弦。 等金兵冲到射程之内,岳云猛地挥下手里的令旗:“放!” 一阵密集的箭雨从城头上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射成了刺猬,成片成片地倒在护城河边。 金兀术见步兵冲不上去,又下令调来床子弩。 这种巨大的弩弓射程极远,弩箭粗得像长矛一样,一箭射出去,能直接穿透城墙上的女墙。几个宋军弓弩手躲闪不及,被弩箭钉死在城头上。 岳云看着身边倒下的弟兄,眼睛都红了。 他一把推开一个受伤的士兵,亲自站到了床子弩的旁边。 “瞄准金贼的抛石机!”岳云大吼一声,用力拉下了弩机的扳机。 一声沉闷的巨响,一支粗大的弩箭带着刺耳的呼啸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一架金军的抛石机上。巨大的木臂瞬间断裂,几个正在操作抛石机的金兵被砸成了肉泥。 城头上的宋军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可金军的攻势远没有结束。 到了第二天,金军不再只是用抛石机砸城墙,而是把攻城塔推到了护城河边。 那些巨大的木塔外面裹着生牛皮,宋军的火箭射上去,只能烧焦一层皮,根本烧不透。 金兵躲在攻城塔里,拼命往护城河里填土,硬生生填出了一条通往城墙根的血路。 “少将军,金贼上来了!”一个偏将满脸是血地跑过来。 岳云冲到城垛边往下看,只见密密麻麻的金兵像蚂蚁一样顺着云梯往上爬。 宋军的弓弩手拼命往下射箭,可金兵顶着盾牌,前赴后继,根本杀不绝。 “推滚木!砸石头!”岳云大吼。 士兵们把百十斤重的滚木和石块推下城墙,砸得云梯断裂,金兵惨叫着摔下去。 可后面的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突然,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头。几个满脸狰狞的金兵翻上城墙,挥刀就砍。 岳云眼疾手快,抡起铁锤砸碎了一个金兵的脑袋,可另一个金兵的长矛还是刺穿了他的左臂。 杨再兴惊呼一声,冲上来一枪挑翻了那个金兵。 岳云咬着牙,一把折断插在胳膊上的长矛,鲜血瞬间染红了重甲。 他顾不上包扎,继续站在城头上指挥:“弓弩手换人!受伤的退下去,没伤的顶上来!” 战斗一直持续到深夜。 城墙上的女墙被砸得千疮百孔,到处都是碎砖和血迹。 宋军的箭矢消耗殆尽,连滚木都用光了。 岳云身上的盔甲被砍出了十几道口子,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依然死死盯着城外。 “少将军,弟兄们快撑不住了……”一个老兵靠在城垛上,喘着粗气说。 岳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撑住。金贼比咱们更惨。他们攻了两天,连城墙都没摸到,粮草也快耗光了。咱们只要再撑一天,他们就撑不下去了。” 老兵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刀。 岳云站起身,走到城垛边,看着城外黑压压的金军大营。 他知道,这一仗打得有多艰难,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的胳膊疼得快要失去知觉,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可他不能倒下。 他是岳云。 他必须站在这里。 金军又连续攻了三天,除了留下满地的尸体,连城墙的砖都没摸到几块。 到了第四天早上,金军的大营里已经没了做饭的炊烟。 士兵们饿得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军心彻底散了。 金兀术站在阵前,望着城头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岳”字大旗,气得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他狠狠地捶了一下马鞍,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退!” 城头上,岳云看着金军像退潮一样撤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杨再兴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少将军,你沉稳多了。要是换作以前,你早就提着双锤冲出去了。” 岳云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咧嘴一笑:“杨叔,打仗不能光靠蛮力。父帅教过我,守住阵脚,比杀几个敌人更重要。” 杨再兴点了点头,看着城下那片狼藉的战场,心里暗自感叹,这个曾经只知道冲锋陷阵的少年,终于长大了。 第126章 岳飞出城 真定府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五千多匹战马的铁蹄踏在干硬的黄土上,卷起漫天烟尘。 完颜活女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眯着眼打量着前方那座城池。 他这次是奉命从太行山小路绕过来的,一路上躲开了宋军的哨探,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真定府城外。 这五千骑兵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老兵。 “将军,宋军好像还没发现咱们。“一个副将凑过来低声说。 完颜活女冷笑了一声:“那就给他们一个惊喜。传令下去,前锋营先上,把城门给我堵死。“ 他是个老行伍了,当年在富平之战里,他就是带着骑兵从侧翼杀入,把宋军的阵型搅了个稀烂。 这回他故技重施,就是想把真定府的守军引出城来,在野战里吃掉他们。 城头上,宋军的哨兵发现了金兵的踪迹,立刻敲响了警钟。 岳飞正在府衙里看地图,听到钟声,他放下手里的毛笔,站起身来。 “金贼来了多少人?“他问。 “回大帅,看旗号,大概五千骑左右。“一个亲兵跑进来禀报。 岳飞点了点头,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尘头已经起来了,金兵的先锋营正在向城下逼近。 他转身对亲兵说:“传令,点五千骑兵出城迎战。“ 亲兵愣了一下:“大帅,您亲自上阵?“ 岳飞已经走到了衣架旁,拿起自己的铁甲披在身上。 他一边系着甲带,一边说:“金贼来势汹汹,我不出去,弟兄们心里没底。“ 他牵出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带着五千骑兵从南门鱼贯而出。 城外的金兵看到宋军出城,立刻散开阵型。 完颜活女站在阵前,看着对面那个骑着白马、穿着铁甲的中年将领,眯起了眼睛。 “那就是岳飞?“他问。 “应该是。“副将说。 完颜活女冷笑了一声,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向前踏出几步。 他扯着嗓子,用生硬的汉话冲着岳飞喊话:“岳飞!听说你挺能打?当年富平之战,你们大宋十几万人,还不是被我们打得丢盔弃甲?今天你这五千骑兵,够不够我完颜活女塞牙缝的?“ 岳飞端坐在马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冷冷地看着完颜活女,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金军阵中:“富平的事,我记着呢。今天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完颜活女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指着岳飞:“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刀硬!“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锋营,猛地挥下长刀:“上!“ 一百多骑金兵像疯了一样冲了出去,直奔岳飞的方向。 岳飞看着冲过来的金兵,不慌不忙地从马背上摘下长弓,搭上一支羽箭。 他眯起眼睛,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金兵将领。 “嗖!“ 羽箭破空而去,正中那个将领的咽喉。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从马上栽了下去。 后面的金兵见状,吓得勒住了马。 岳飞把弓挂回背上,拔出腰间的长剑,指着对面的金军阵线,大声喝道:“金贼听着,有本事的就来!“ 宋军阵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完颜活女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岳飞一箭就射杀了他的先锋,这一下,军心有点不稳了。 “全军压上!“他咬着牙下令。 五千金兵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和岳飞的骑兵撞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岳飞带着亲兵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长枪上下翻飞,每一枪都能带走一个金兵的性命。 他的铁甲上溅满了鲜血,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金兵越聚越多,岳飞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他发现自己已经被金兵团团围住了。 “大帅,咱们得撤!“一个亲兵喊道。 岳飞摇了摇头:“撤不了。一撤,阵型就散了。“ 他挥枪挑翻了两个扑上来的金兵,大声喊道:“弟兄们,顶住!援军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金军的阵型突然从侧面裂开了一个口子。 高宠带着三千骑兵从侧翼杀了进来,像一把尖刀一样直插金军的后腰。 高宠骑在一匹黑马上,手里端着一杆长枪,枪尖上还滴着血。 他冲在最前面,见人就刺,挡者披靡。 一个金兵刚举起刀,还没来得及劈下去,高宠的长枪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枪尖从后背透出来,带着一蓬血雾。 “挡我者死!“高宠大吼一声,长枪横扫,把两个扑上来的金兵连人带马扫飞出去。 金兵的阵型被他这一冲,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高宠带着骑兵顺着这个口子往里杀,像割麦子一样,金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完颜活女正在指挥围攻岳飞,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喊杀声,回头一看,只见一队宋军骑兵像疯了一样冲了进来,为首的那个将领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根本没人能挡得住他。 “拦住他!“完颜活女大喊。 十几个金兵围了上去,可高宠的长枪太快了,左挑右刺,眨眼间就放倒了五六个。 剩下的金兵吓得连连后退,再也没人敢上前。 高宠一枪挑飞一个金兵的盾牌,借着这股冲力,直奔完颜活女的方向。 完颜活女看到高宠冲过来,心里暗叫不好。 他还没来得及调转马头,高宠的长枪就已经刺到了面前。 他急忙举起手里的长刀格挡,可高宠的力气太大,一枪就把他的刀磕飞了。 枪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在他的铁甲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完颜活女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知道再打下去,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 “撤!“他捂着肩膀,调转马头就跑。 金兵见主将跑了,顿时乱了阵型,纷纷跟着逃窜。 高宠没有追,他策马来到岳飞身边,翻身下马。 “大帅,您是岳家军的灵魂,千万不能有事,别亲自冲了。“他看着岳飞身上的血迹,皱着眉头说。 岳飞把剑插回鞘里,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笑着说:“手痒。“ 高宠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脾气是改不了了。 岳飞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多亏了你。“ 高宠咧嘴一笑:“大帅客气了。“ 两人带着骑兵回城的时候,城头上的宋军已经打开了城门。 守城的将士们看到他们回来,纷纷欢呼起来。 岳飞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走进了城门。 这一仗,金兵折了几百人,完颜活女也受了伤,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 真定府算是稳住了。 他走进府衙,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大帅,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亲兵走过来问。 岳飞摆了摆手:“不用,皮外伤。“ 他知道自己是岳家军的灵魂,不能意气用事 但他是岳飞,只要他还能骑上马,还能拉得开弓,他就得站在这里。 大宋的江山,还得靠他们这些人来守。 第127章 屯田积粮 完颜活女败退后,金军没有再继续进行骚扰。 这天,岳飞单独把牛皋叫来了帅府,气氛有些古怪。 岳飞端坐在帅位上,面前那张宽大的红木案几上,没摆军报,也没放令箭,反而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灰扑扑的麻布袋子。 牛皋站在堂下,手里还捏着刚摘下来的头盔,一双铜铃大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麻布袋,满脸的莫名其妙。 他刚刚还在外头校场上操练新兵,被亲兵急匆匆地叫进来,还以为前线又出了什么变故,结果大帅就给他看这个? “大帅,您这是……”牛皋挠了挠后脑勺,粗声粗气地打破了沉默。 岳飞没急着说话,而是伸手把那个麻布袋往前推了推,布袋在桌面上滑出一段距离,停在牛皋面前。 “牛皋,你打仗是把好手,冲锋陷阵没怕过谁。但我今天找你,不聊打仗。”岳飞盯着他,语气平稳,“从今天起,河北屯田的事,归你管。” 牛皋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看了看那个布袋,又看了看岳飞,半天没回过神来。 让他牛皋去种地?这跟让张飞去绣花有什么区别? 他走上前,一把抓起那个麻布袋掂了掂,里面沉甸甸的,确实装满了东西。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帅,末将种地没问题,小时候在家也没少下地。但这兵……弟兄们手里拿惯了刀枪,现在让他们拿锄头,我怕他们已经忘了怎样种地。” “忘了就学,都是穷苦百姓出生,哪里能忘干净了。”岳飞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他的话,“规矩我已经定好了,从明天起,全军分作两拨。三成种地,七成守城。轮换着来,谁也别想偷懒。种出来的粮食全归军中,咱们自给自足,不用再仰仗朝廷那点拨下来的口粮。” 牛皋听明白了,大帅这是动了真格。 他收起嬉皮笑脸,把麻布袋往怀里一揣,抱拳应道:“末将领命!大帅放心,末将就是把地皮翻个底朝天,也绝不给岳家军丢人。” 出了府衙,牛皋连盔甲都没脱,直接带着三千士兵出了真定府北门。 城外是一大片荒废的田地,因为连年战乱,地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土块硬得像石头。 “都给老子听好了!”牛皋把麻布袋往地头上重重一扔,扯着嗓子吼道,“从今天起,咱们一半人拿锄头,一半人拿刀枪!都别偷懒!秋天没粮,冬天饿肚子!谁要是敢在田里磨洋工,别怪老子的军法不留情面!” 士兵们面面相觑,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谁也不敢违抗军令。 很快,荒地里热闹了起来。 有的士兵抡起锄头刨地,有的牵着从金人那里缴获来的牛犁地,还有的挑着扁担去河边打水浇田。 牛皋也没闲着。 他把身上的铁甲脱了,往地边一扔,只穿着一件粗布短褂,光着膀子就下了地。 他抢过一头牛的缰绳,双手扶着木犁,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黑褐色的泥土被犁铧翻开,散发着潮湿的腥气。 牛皋的脊背上全是汗水,在太阳底下泛着光,裤腿上沾满了泥巴,活脱脱一个老农的模样。 “都看什么看!干活!”牛皋一边扶犁,一边冲着旁边几个发呆的士兵骂道,“老子一个将军都在犁地,你们这群兔崽子还想站着当大爷?” 士兵们赶紧低下头,手里的锄头挥得更起劲了。 几天后,一支浩浩荡荡的商队从南边开进了真定府。 领头的正是苏瑾。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次她押送的货物,足足装了上百辆大车。 岳飞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苏瑾跳下马车,走到岳飞面前,指着身后那些大车说:“大帅,您要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她掀开一辆大车上的油布,抓起一把种子递给岳飞:“这是江南最好的籼稻,我特意挑的耐旱品种。北方的雨水少,这种子最合适。还有那些农具,全是苏州最好的铁匠打的,比北方的结实多了,不容易坏。” 岳飞接过那把种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抬头看向苏瑾,眼神里满是感激:“苏姑娘,你是岳家军的粮仓啊。没有你,这屯田的计策就是一纸空文。” 苏瑾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笑:“大帅说笑了。粮仓满了,您才能放心打仗。我在江南跑商,最清楚前线的苦。没有粮草,再好的将士也得饿肚子。” 岳飞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城外那片热火朝天的田地。 牛皋正光着膀子,带着一群士兵在田里忙碌,远远看去,像是一群在田间劳作的农夫,完全看不出是上过战场的军人。 “走,去看看。”岳飞对苏瑾说。 两人走到田边,牛皋看到他们,赶紧放下犁,跑过来行礼。 他满身是泥,脸上也沾着泥点子,看起来滑稽得很。 “大帅,苏姑娘!”牛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您来得正好,看看咱们这地,犁得多平整!” 岳飞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这批种子和农具来得正是时候,你赶紧安排人分发下去,趁着天气好,赶紧把种子播下去。” 牛皋连连点头,转身就去招呼士兵们卸货。 苏瑾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忙碌的士兵,轻声说:“大帅,您这屯田的法子,真是高明。不仅解决了粮草问题,还让士兵们这段时间有了事做,不至于闲得生事。” 岳飞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荒芜的田野,叹了口气:“高明谈不上,不过是逼出来的。你看看这河北大地,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多少肥沃的良田如今长满了荒草?大军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就必须先保证后勤。咱们不能急,得稳扎稳打,一步一步地蚕食金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更要紧的是,咱们得得民心。等将来把金贼赶跑了,这些开垦出来的土地,全部分给无地的百姓和退役的弟兄们。只要大家手里有地,心里踏实了,这河北的安定与统治才能长久。”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 岳飞转头看去,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正朝着真定府的方向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他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身后跟着几个青壮年,手里还提着几袋粮食。 “岳元帅在吗?”老汉走到岳飞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老朽听说岳家军在屯田,特地带着乡亲们来投奔。我们不要工钱,只求能给口饭吃,让我们有块地种。” 岳飞赶紧上前扶起老汉:“老人家,快起来。岳家军屯田,就是为了让大家有饭吃,有地种。你们愿意来,我欢迎都来不及,哪有不收的道理?” 老汉站起身,抹了抹眼泪:“我们听说岳家军军纪严明,不抢百姓的东西,还帮着老百姓种地。我们以前给金贼种地,他们不仅不给饭吃,还动辄打骂。现在听说岳元帅来了,我们心里才有了盼头。” 岳飞看着那些百姓,心里一阵酸楚。他转头对牛皋说:“牛皋,赶紧安排人,给这些百姓分地,分种子。告诉他们,岳家军不会让他们饿肚子。” 牛皋大声应道:“得令!” 那些青壮年看到士兵们分发种子和农具,纷纷主动上前帮忙。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走到牛皋面前,大声说:“将军,我也想参军!我不想再当流民了,我要跟着岳元帅打金贼!” “我也要去!” “我也去!” 越来越多的青壮年站了出来,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和渴望。 牛皋看着这些人,心里一阵激动。他转头对岳飞说:“大帅,您看,这都是咱们的兵啊!” 岳飞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欣慰。 他知道,这屯田的计策,不仅种出了粮食,更种出了人心。 只要民心还在,大宋的江山就还有希望。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广袤的田野上。 士兵们和百姓们一起在地里忙碌着,欢声笑语在田野里回荡。 牛皋光着膀子,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心里充满了自豪。 “都别偷懒!”牛皋的吼声再次在田野里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底气和希望。 第128章 何元庆来投 屯田进行了两个,真定府周边很多荒地都开垦了出来,经历了几十年战乱的河北,终于开始真正的安定了下来。 金军最近也没有任何的动作,真定府的城门开着,守城的士兵靠着墙根晒太阳,长矛戳在地上,人却歪着头在打盹。 一员武将牵着马走进城门的时候,门口的哨兵拦住了他。 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头戴烂银盔,穿着一身旧铁甲,甲片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手持一对溜银锤,坐下一匹嘶风马,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身后的三百多人也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有铁甲,有皮甲,有粗布短褐,手里提着刀枪,看着不像正规军,倒像是一群闯江湖的。 “什么人?” 来人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哨兵。“我是何元庆。这是苏姑娘的信,让我来见岳元帅。” 哨兵不敢怠慢,接过信,叫来人,把信递过去,吩咐立即交由岳帅。 然后继续满脸警惕的盯着武将一群人,毕竟现在仍是战时,河北地区金国的的签军说不准就会来伪装侦查袭营。 不多时,张宪带领一队骑兵过来,把何元庆迎了进城。 街上的人不多,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头,有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鸡跑。 何元庆从马上跳下来,牵马走着,身后三百多弟兄跟在他后面,脚步杂沓,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声音传出去老远。 街上的百姓看见他们,也不躲,只是多看了两眼,又低头干自己的事去了。 何元庆心里有些意外。 他走过的地方不少,当过山大王,也当过逃兵,每到一个地方,百姓要么躲、要么跪、要么跑。 真定府的百姓看他像是看一群赶集回来的庄稼人。 一个老头蹲在门口编竹筐,何元庆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找岳元帅的?往前走到底,左边就是了”。何元庆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跟他待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岳家军的大营在城北,用木栅栏围起来,门口竖着两根旗杆,旗杆上挂着“岳”字旗,旗子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营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握着长矛。 何元庆目光扫过大营。 校场上有人在练刀,刀光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个人砍出来的。 伙房的烟囱在冒烟,一股肉香混着柴火味飘过来。 营房里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说说笑笑的。 何元庆看了一会儿,心里想,这地方确实不一样。他以前待的军营,要么死气沉沉,要么乱哄哄的,从来没有这么齐整过。 何元庆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弟兄,跟随张宪进了营门。 营里比外面看着更规整,帐篷一排一排的,中间留出通道,通道两边钉着木桩,拴着马。 何元庆走在通道上,靴子踩在沙土里,沙沙的。 他正走着,前面的营房拐角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甲,手里提着一杆乌缨铁杆枪,正低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何元庆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人。 曹宁。 曹成的儿子。 当年在曹成帐下,何元庆是元帅,曹宁是少主,两个人见过不少面,但话不多。 曹宁那时候还年轻,不爱说话,整天闷着头练枪。 何元庆跟曹成的关系还不错,但跟曹宁说不上多亲近。 后来曹成死了,何元庆上了山,曹宁不知去向。 有人说他投了金国,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归了岳飞。 何元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 曹宁抬起头,目光对上了何元庆。 他站住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何元庆?” 何元庆走到他面前,抱拳。 “少主。” 曹宁的脸色沉了一下。 “别叫我少主。曹成已经死了,我跟曹家没有关系了。” 何元庆直起身看着他,“你爹的事我都听说了,我不管你以前是谁,现在你是岳家军的人,就是岳家军的人,我何元庆来投军,不是为了找你,是为了打金狗。” 曹宁没有说话,盯着何元庆看了几秒,“岳元帅在大堂里,我和你一起过去。” 大堂里,岳飞正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炭笔,在地图上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炭笔放在桌上。 曹宁侧身让开,何元庆上前几步,抱拳。 “末将何元庆,见过岳元帅。” 岳飞从桌后走出来,站在何元庆面前。 他比何元庆矮了半头,但站在那里,气势一点都不弱。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能把人看穿。 何元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忍住了,没有移开目光。 “何将军,你的名声我听过,曹成手下第一猛将。” “那是以前的事了,末将带着弟兄们在山上待了两年,听说岳元帅北伐,想来出把力。” “你带来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个。都是跟了末将十几年的弟兄。” 岳飞点了点头。 “好,你的人编入骑兵营,你先熟悉一下规矩,有什么不懂的问曹宁。”他看了何元庆一眼,又看了曹宁一眼。“你们应该认识。” 何元庆说:“末将与少主有旧。” 岳飞没有再问了。 “去安顿吧。明天开始,该干什么干什么。” 何元庆抱拳。 “末将领命。” 当天晚上,何元庆在营房里铺床板。 营房不大,一排通铺,能睡二十个人。 他的弟兄们被分到各个队里,这间营房里住了十几个老兵,加上他和他带来的两个亲信。 一个老兵蹲在门口磨刀,磨刀石是青石的,蘸了水,一下一下地磨,声音沙沙的。 何元庆铺好床板,坐下来,靠在墙上,看着磨刀的老兵。 “这营里规矩多不多?” 老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规矩多。但不乱。岳元帅定规矩,只要不犯,没人找你麻烦。” 何元庆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何元庆在校场上练锤。 他的青铜倭瓜锤重,舞起来虎虎生风,砸在草人上,草人的脑袋飞出去老远。 旁边围了一圈士兵在看,有人叫好,有人吸气,有人数他砸了几锤。 何元庆正砸得起劲,曹宁从营房里出来了,抱着一杆枪走到校场边上,没有练,站在那里看。 何元庆收锤,转过身,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何元庆喊了一声“少主”,声音比昨天大。 曹宁皱了皱眉,说“说了别叫少主”。 何元庆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何元庆说:“你爹的事我没什么好说的。但你能从金国回来,还能站在这里,说明你是个有骨气的人。我何元庆不打自己人,以前不打,以后也不打。” 两个人在校场上打了一场,打了几十个回合,谁也没占到便宜。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岳飞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外面,双手抱在胸前看着。 旁边有人问他“要不要叫停”,岳飞摇了摇头。 又打了十几个回合,两个人都收了手。 岳飞转身对身边的张宪说道,“我岳家军又舔一员大将。” 第129章 不打不相识 何元庆加入岳家军没几天,岳飞就给了他一个差事。 让他往西北方向走一趟,探探马市的路子,看看能不能直接从草原买马。 何元庆带了二十个亲兵,换了便装,没有打岳家军的旗号,扮成一支商队出了真定府。 走了三天,到了太行山脚下的一片丘陵地。 丘陵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风一吹哗哗响。 何元庆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二十个人,二十匹马,马背上驮着干粮和水囊,还有几袋子碎银子,是苏瑾给的,说是有合适的马匹先买一些回来看看成色。 何元庆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他催马快走,想赶在下雨之前翻过前面的山坳。 走了不到二里地,前面的山坡上突然站起了一排人影。 不多不少,三十个左右,都穿着杂色衣裳,有的有甲,有的没有,手里拿着刀枪弓弩,堵住了去路。 中间那个人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甲片上还有几道刀痕,看着不是新伤。那人手里提着一杆金枪,枪尖在云层漏下来的日光里闪了一下,枪杆上缠着红布条,已经褪成了暗红色。 何元庆勒住马,手按在锤柄上,没有说话,眼睛盯着那人。 那人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隔着这段距离听得很清楚。“商队?我看不像。商队的马没有这么齐整,商队的人也没有这么精神。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何元庆说:“过路的。从真定来,往北去。” 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真定来的?岳家军的人?” 何元庆没有回答。 那人冷笑了一声,把金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尖朝前。“别装了。岳家军的人不会这么鬼鬼祟祟往北边跑。你们是金国奸细,冒充岳家军的人,想混进北边去做什么?” 何元庆把青铜倭瓜锤从马鞍上摘下来,握在手里。 “你凭什么说我们是奸细?” “凭你们的样子。商队没有你们这么整齐的兵,岳家军的人不会穿着便服跑这么远。你们马背上的银子是新的,不是做生意的钱,是军饷。你们是探子。”那人把金枪朝前一送,“说,金国派你们来干什么?” 何元庆笑了笑,他身后的二十个人手按在了刀柄上,但何元庆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他从马上跳下来,朝前走了两步,“我不是金国奸细,也不是探子。我是岳家军的人,真定府来的,去北边买马。我没有什么鬼鬼祟祟,是怕被人盯上才换了衣服。你爱信不信。” 那人盯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你说你是岳家军的人,怎么证明?” 何元庆没有急着掏令牌,他攥着锤柄。 “证明不了,但有一点我可以证明,如果你是金国的人,我跟你打,你不会赢。” 那人笑了。 笑得很冷,“口气不小。” “你放马过来试试。”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那人从马上跳下来,把金枪握在手里。 “行,那我就试试。” 两个人走到山坳中间的空地上,相隔三丈站定。 何元庆把锤提起来,那人把金枪平端在身侧。 没有人喊开始,两个人同时动了。 那人的金枪快,一枪刺向何元庆的胸口,又快又狠。何元庆侧身避开,左手锤格开枪尖,右手锤砸向那人的面门。 那人低头避开,枪尖一转,刺向何元庆的腰。 何元庆跳起来避开,左手锤又砸过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二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那人的枪快,何元庆的锤重,一个刺一个砸,谁也占不到便宜。 何元庆虚晃一锤,退了半步,把锤杵在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收枪,也退了半步,喘着粗气。 “余化龙,你呢?” 何元庆愣了一下。 余化龙,这名字他听过。 康郎山三大王,使一杆金枪,善打金镖,在江湖上名气不小。 余化龙也盯着他,目光在他手里的青铜倭瓜锤上停了一下。 “你是何元庆?曹成手下那个?” 何元庆把锤放下来。 “你怎么知道?” “你的锤太显眼了,青铜倭瓜锤,八十斤一对,整个中原只有一双。”何元庆的锤在整个北方江湖都排得上号,余化龙不认识他这个人,但认得这对锤。 何元庆笑了。 “你的枪也不差,金枪红缨,康郎山三大王,谁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是打过仗的人,都知道对方说的不是假话。 何元庆先开口了:“你不是金国的人?” 余化龙把枪放下来,枪尖戳进土里。 “我听说岳飞夺了燕京,正在招兵买马准备北伐,我准备去投他。”何元庆愣住了:“你要投岳家军?” “对,金狗占了我大宋半壁江山,我当了十几年山大王,打了不少仗,杀了不少人,但没有一场仗是为了大宋打的,我想打一场真正的仗。”余化龙把枪从土里拔出来,扛在肩上。“你呢?你来北边干什么?” “岳元帅让我来买马,岳家军骑兵不够,打不了草原上的仗。” “买马?”余化龙皱了皱眉,“你一个人带着二十个人就敢来北边买马?北边的马贩子都是跟金国勾结的,你去了也是白去。” “那你有什么办法?” 余化龙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办法,我在北边认识几个人,以前打过交道,是专门贩马的契丹商人。他们跟金国人也有往来,但跟汉人也有往来,谁给钱就卖给谁。你带银子了?” “带了。” “那就行,我带你去。”余化龙把金枪横在马鞍上,翻身上马。“不过我有个条件,等马买到了,你带我去见岳飞。” 何元庆笑了一声。 “不用等马买到,你现在就可以跟我去。”余化龙愣了一下。何元庆说:“我出来买马,迟早要回去。你跟着我一起回去,见了岳元帅,再把马商引荐给他。一举两得。” 余化龙看着何元庆,看了好一会儿。“你这个人,爽快。” “彼此彼此。” 两个人翻身上马,余化龙回头对山坡上那二三十个人喊了一句“下来,自己人” 。何元庆也回头说了一句“自己人”,然后扭头看了余化龙一眼。 “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他们先去了北边的马市。 余化龙果然认识几个契丹商人,对方看见余化龙的面子,答应卖马,价钱也公道。 何元庆用苏瑾给的银子买了三百匹马,又跟马商谈好了后续的供应,然后带着马群和余化龙一起回了真定府。 岳飞在真定府大堂里见到余化龙的时候,何元庆已经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余化龙站在堂下,金枪靠在门边,双手抱拳。“岳元帅,末将余化龙,愿投岳家军。” 岳飞从桌后走出来,站在余化龙面前。“余将军,你的名声我听过。康郎山三大王,金枪金镖,名不虚传。” “都是虚名,末将想干点正事。” 岳飞点了点头。“好。你跟着何元庆,一起组建骑兵营。何元庆管训练,你管马匹。两个人配合着来。” 何元庆和余化龙同时抱拳。 “末将领命。” 从大堂里出来,何元庆和余化龙并肩走在营地上。 何元庆说:“岳元帅让你管马匹,明天我就带你去看看现有的马。”余化龙“嗯”了一声。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何将军。” “嗯?” “谢了。” 第130章 草原来信 燕京城外,正午的日头毒得很,烤得黄土地直冒烟。 一队穿着大宋制式步人甲的守军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城门洞里打盹。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卷起漫天尘土。 “什么人!停下!”守军头目猛地惊醒,一把抽出腰间的刀,十几杆长枪瞬间交叉,挡住了去路。 来人猛地一拽缰绳,胯下的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马背上是一个穿着厚重皮袍的中年男人,满脸风霜,皮肤被草原上的风吹得黝黑粗糙。 他勒住马,喘着粗气,用一口带着浓重契丹口音的汉话喊道:“别动手!我是耶律长史派来的,要见岳元帅!” 守军头目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耶律长史?哪个耶律长史?” “草原上的耶律长史!”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递了过去,“这是给岳元帅的信,你们看了就明白了!” 头目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那人焦急的神色,转头对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去,把他带到偏厅,好茶好水招待着,别怠慢了。我亲自把信送进府衙。” 燕京府衙内,岳云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北方舆图出神。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顾上喝一口。 “少帅,城门口来了个送信的,说是耶律长史派来的。”亲兵将油纸包递了上来。 岳云转过身,接过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叠裁剪整齐的羊皮纸。 他展开一看,眉头微微挑起。 这信是用汉文写的,字迹工整秀丽,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底,完全不像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的。信的末尾,署着三个字:耶律明月。 岳云坐在案前,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信里说,写信的人叫耶律明月,是辽国皇族后裔,她的祖父正是当年在燕京建立北辽的耶律淳。 辽国灭亡后,她的父亲带着残部一路向北,投奔了阻卜部落。 她从小在草原上长大,精通契丹语、女真语、蒙古语和汉话。 信的后半段,语气变得恳切起来。 她说,契丹、渤海各部被金人压迫得太苦了,部落里的男丁被抓去当炮灰,女人被抢走,牛羊被掠夺。 各部族的首领们早就对金国恨之入骨,只是一直没有个主心骨。 如今听说岳元帅在真定、燕京一带屯田抗金,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各部族的人都盼着能有个出路。 她愿意代表契丹、渤海各部,助大宋一臂之力,共同灭金。 岳云看完信,将羊皮纸轻轻放在桌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燕京城繁华的街道,眼神深邃。 “去,把那个送信的请进来。”他对亲兵说。 不一会儿,那个穿着皮袍的中年男人被带进了书房。 他看到岳云,立刻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契丹军礼:“小人巴图,奉耶律长史之命,前来拜见岳元帅。” “起来吧。”岳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 巴图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 岳云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喝口水,慢慢说。你那个耶律长史,现在手里有多少人马?” 巴图双手接过茶杯,却没喝,而是恭敬地放在桌上,答道:“回少帅,耶律长史在草原上经营了十几年,手里有三千精锐骑兵。但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她能联络到的契丹、渤海各部,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万人。只要大帅一句话,各部愿为大宋前驱,从侧翼牵制金军!” 岳云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三四万人,这个数字不小。 如果能在金军的后方点燃这把火,金兀术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首尾不能相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夹杂着尘土味的热风吹了进来。 他望着北方那片广袤无垠的天空,眼神里透着一股坚定。 “你回去告诉耶律明月,”岳云看着巴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岳某感谢她的一片苦心。契丹、渤海苦金久矣,我早有耳闻。待时机成熟,我会亲自联络她,共商大事。” 巴图大喜,再次跪倒在地:“多谢少帅!小人这就回去复命!” 送走巴图后,岳云回到案前,将那张羊皮信重新叠好,收进怀里。他站在窗前,看着北方的天空,喃喃自语:“草原上还有咱们的朋友。” 他沉思了片刻,转身对亲兵吩咐道:“备马!我要亲自去一趟真定府,把这封信交给父亲。这件事牵扯到草原各部,非同小可,我必须当面跟父亲说清楚。” 亲兵领命而去。 岳云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燕京和真定之间划了一条线。 半个时辰后,岳云带着几名亲卫,快马加鞭地离开了燕京,朝着真定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真定府衙门内,气氛有些凝重。 岳云风尘仆仆地站在案前,连身上的铠甲都没来得及卸,上面还沾着燕京一路带回来的黄土。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羊皮信双手递给岳飞。 “爹,这信是耶律明月写的。”岳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郑重,“她祖父是当年在燕京建立北辽的耶律淳。辽国亡了之后,她父亲带着残部一路往北,投奔了阻卜部落。她从小在草原上长大,契丹语、女真语、蒙古语,还有咱们的汉话,样样都精通。” 岳飞接过羊皮信,目光在信纸上扫过,眉头微微挑起。 “她在信里说,契丹、渤海各部被金人压迫得太苦了。”岳云继续解释,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父亲的脸色,“部落里的男丁被抓去当炮灰,女人被抢走,牛羊被掠夺。各部族的首领们早就对金国恨之入骨,只是一直没有个主心骨。如今听说您在真定、燕京一带屯田抗金,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各部族的人都盼着能有个出路。她愿意代表契丹、渤海各部,助咱们一臂之力,共同灭金。” 岳飞听完,将羊皮信轻轻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真定府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屯田的百姓正挑着扁担往城外走。 岳飞望着北方那片广袤的天空,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云儿,你知道金军现在最怕什么吗?”岳飞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岳云愣了一下:“怕咱们打过去?” “怕咱们打过去,但更怕后院起火。”岳飞转过身,目光锐利,“金兀术的主力全压在咱们这条线上,他在正面跟咱们耗,是因为他吃准了咱们兵力有限,耗不起。但如果契丹、渤海各部在后方闹起来,他就得两头分兵。金国那点家底,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可反过来想,如果咱们跟耶律明月联络的事走漏了风声,金兀术提前得到消息,他会不会先下手为强?他手里那支重甲骑兵,随时可以绕道草原,把契丹、渤海各部镇压下去。到那时候,咱们不仅失去了一个盟友,还会让耶律明月陷入绝境。” 岳云的脸色也变了。他之前只想着多一条路、多一个帮手,却没往深处想过这些。 “爹,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能急。”岳飞走回案前,手指在舆图上燕京以北的位置点了点,“耶律明月在草原上经营了十几年,她能联络到的契丹、渤海各部,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万人。这三四万人,就是咱们插在金军背后的一把刀。但这把刀什么时候拔出来,得看准时机。” 他看着岳云,一字一句地说:“你回去告诉耶律明月,就说岳某感谢她的一片苦心。契丹、渤海苦金久矣,我早有耳闻。待时机成熟,我会亲自联络她,共商大事。让她务必小心,不要轻易暴露,金兀术的探子无处不在。” 岳云点了点头,抱拳道:“爹,我明白了。我这就回燕京,亲自安排人把消息送过去。” 岳飞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云儿,你记住,耶律明月是辽国皇族后裔,在草原上有号召力。她是咱们的盟友,不是咱们的下属。对待盟友,要以诚相待,但不能把底牌全亮出来。咱们得让她知道,咱们是真心想合作,但合作的前提是双方都能活下来。” “是!”岳云大声应道。 “去吧。”岳飞挥了挥手,“路上小心,别让金人的探子盯上。” 岳云转身大步走出书房。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重新坐回案前,正盯着那张舆图出神。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远处的城楼上,岳家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第131章 巡视 真定府城外的官道上,马蹄声碎。 岳飞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亲卫们也都放慢了速度,战马打着响鼻,蹄子上沾满了黄泥。 “走。”他轻夹马腹,带着人往北走。 第一站是燕京。 出真定不到两百里,燕京城的轮廓就出现在了视线里。 城墙还是那个城墙,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不少地方被修补过。 新砖的颜色比旧砖浅,发白,在日头底下有些晃眼。 岳云早就带着人在城外等着了。 “爹。”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岳飞跟前。 岳飞也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亲卫,抬眼打量着燕京城。 “走吧,上去看看。” 父子俩一前一后上了城墙。 燕京的城墙修得确实下了功夫。 岳飞走到一处新补的缺口前,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砖缝。 青砖是大块的,错缝砌筑,砖缝里灌的是糯米灰浆,干透之后硬得像石头。 “这砖是哪来的?”他问。 岳云站在一旁:“城南新建了几座窑厂,供应城墙和民居的修缮,又让人从西山运了石灰和糯米。弟兄们轮着班干,白天砌砖,晚上守城,没耽误。” 岳飞站起身,走到城墙内侧。 他伸手拍了拍夯土墙面,土质紧实,没有松散的迹象。 “里面还是夯土承重?”他问。 岳云点头:“对。外面全包青砖,里面还是厚夯土。砖墙防水、防投石,还能防挖地道。以前金贼用投石机砸城墙,夯土一砸一个坑,现在外面包了砖,砸上去只留个白印子。” 岳飞沿着城墙往东走,走到一处垛口,往下看了一眼。 壕沟挖了三道。 每道都有一丈宽,沟底密密麻麻插着尖木桩,上面还抹了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沟沿上的土被踩得硬邦邦的,显然是经常有人巡逻。 “金兀术要是来了,”岳飞转过身,看着岳云,“你守得住吗?” 岳云站得笔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守得住。” 岳飞看了他几息,没急着走。 他走到垛口前,指着城外那片开阔地说:“你光看城墙修得结实没用。金兀术要是打不下来,他不会傻耗着。你琢磨琢磨,他还能往哪走?” 岳云愣了一下,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过去。 “往西?”他试探着说,“绕道太行山?” “太行山那边有人守着,他绕不过去。”岳飞摇了摇头,“往东呢?” 岳云想了想:“往东是渤海,那边全是水泽,骑兵过不去。” “对。”岳飞点了点头,“他走不了,就只能回头。往北,退回关外。但他要是退的时候不甘心,想咬咱们一口,他会从哪咬?” 岳云皱起眉头,目光在城外扫了一圈。 “他可能分兵。”他说,“一路往北撤,一路从东边绕过来,打咱们的屯田区。” 岳飞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你总算开窍了。金兀术不是善茬,他打不赢你,就会去毁咱们的粮仓、烧咱们的麦田。所以你这城墙修得再好,也得留一支骑兵在城外。不能全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 岳云抱拳:“爹,我明白了。我会在城东留三千骑兵,随时能出击。” 岳飞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光盯着城墙,多看看城外。” 从燕京出来,岳飞没停,直接往西走。 太原城在太行山西边,路不好走。 走了两天,才看见太原的城墙。 王贵和牛皋早就被安排到了这边组织屯田事宜,两个人都晒得黢黑,牛皋的胳膊上还沾着泥巴,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 “大帅!”牛皋大步走过来,咧嘴一笑,“您来得正好,麦子刚出苗,您去看看。” 岳飞也没进府衙,直接跟着他们往城外走。 太原城外的屯田区比真定那边还要大。 绿油油的麦苗已经长出来了,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 牛皋蹲在地头,拔了一根麦苗,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根须。 “长势怎么样?”岳飞问。 “好。”牛皋把麦苗重新插回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根扎得深,明年这时候就能收了。就是水不够,得从汾河那边引渠,弟兄们正在挖。” 岳飞沿着田埂走了一段。 地里有士兵在干活,有的挑水,有的除草。 看见他走过来,都停下手里的活,站直了身子行礼。 岳飞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干。 他又去看了粮仓和兵器库。 粮仓里的存粮够吃半年,兵器库里的刀枪都擦得锃亮,长矛的枪头是新换的,刃口锋利。 “不错。”他对王贵说,“太原稳住了,咱们在山西就有了根。” 王贵抱拳:“大帅放心,末将把这儿当自家院子守,金贼来一个杀一个。” 从太原出来,岳飞又回了真定。 这一圈走下来,花了大半个月。 回到真定府衙,岳飞直接升帐。 众将到齐。 岳飞坐在帅位上,扫了一眼堂下的人。 杨再兴、高宠、何元庆、余化龙、曹宁,还有从燕京赶回来的岳云,都在。 “燕京的城防修好了,壕沟也挖了。太原稳住了,屯田也上了路。真定这边,粮草充足,兵员也在补。”岳飞开口,声音不大,但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华北平原上划了一圈。 “金贼现在困在东北,被咱们堵在关外。他们想南下,过不了燕京。想绕道,太原和真定卡着。他们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他转过身,看着众将。 “咱们不急着出关。先把华北消化干净,让老百姓有地种,有饭吃。等根基扎稳了,再出关收拾他们。” 牛皋第一个站出来,一拍大腿:“大帅,末将愿领兵去清理太行山里的残匪,把后方的路打通。那些毛贼整天在山里晃荡,碍眼得很,早该收拾了。” 王贵跟着说:“太原这边,末将继续屯田,明年开春就能给大军供粮。汾河的渠再挖三个月就能通水,到时候麦田还能再扩一倍。” 岳云抱拳:“燕京的防务,末将盯着。金贼要是敢来,让他们有来无回。城东留三千骑兵,随时能出击,不让他们靠近屯田区。” 何元庆和余化龙对视一眼,也站了出来。 何元庆说:“大帅,末将和余将军愿领骑兵,在燕京以北巡逻,把金贼的探子全砍了。他们连只鸟都别想飞进来。” 余化龙点头:“大帅放心,末将的弟兄们都是老猎手,草原上的动静,瞒不过我们。” 岳飞点了点头。 “好。”他说,“就这么办。各守其职,谁的地盘出了问题,军法从事。” 众将齐声应诺。 岳飞重新坐回帅位,目光落在舆图上。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喊声,整齐划一。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这一圈巡视下来,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燕京的城墙修得结实,太原的麦子长势好,真定的屯田也上了正轨。 金贼被堵在关外,短时间内翻不起浪。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等麦子成熟,等粮草充足,等时机。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出帅帐。 帐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营地里,暖洋洋的。 远处的屯田区里,士兵们还在干活。 有人在挑水,有人在除草,有人在修补田埂。 岳飞站在营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在太原地头,牛皋蹲在那里看麦苗的样子。想起在燕京城墙上,岳云说“守得住”时的眼神。 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做,总会做完的。 他转身走回帅帐,拿起桌上的笔,在舆图上燕京以北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那是草原的方向。 耶律明月的信还在他怀里揣着。 契丹、渤海各部,三四万人,都在等一个时机。 他得把这个时机找出来。 第133章 金国征兵 黄龙府城外的校场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握紧你们的刀!” 金兀术的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手里挥舞着一根粗壮的柳木鞭子,在队伍中间来回穿梭。 他猛地一拽缰绳,战马停在一个瘦弱的新兵面前。 那新兵手里攥着一把卷了刃的柴刀,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刀柄都握不稳。 “啪!” 柳木鞭子狠狠抽在新兵的肩膀上,直接抽裂了那件破烂的羊皮袄。 新兵疼得惨叫一声,柴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捡起来!”金兀术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眼神凶狠得像头饿狼,“连刀都拿不住,你还配当女真的男人?岳飞要是打过来,你拿什么挡他的刀?拿你的骨头吗?” 新兵吓得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把柴刀死死抓在手里,指甲缝里全是泥。 “举起来!”金兀术又是一鞭子抽在地上,“给我举过头顶,举不到天黑,谁也不许吃饭!” 校场上,这样的场景到处都是。 老兵们拿着鞭子和棍棒,在新兵队伍里来回巡视。 只要看到谁的动作慢了,或者眼神飘忽了,上去就是一顿毒打。 “劈砍!用力劈!” “站直了!谁敢退半步,老子打断他的腿!” 惨叫声、咒骂声、兵器碰撞的声音混成了一片。 这些被强行抓来的农夫、猎户、甚至铁匠,在皮鞭和棍棒下,正被硬生生地砸成一把把带血的刀。 金兀术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他勒住马,重新回到校场中央的高台上。 “都给我停下!”他大吼一声。 校场上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有恐惧,有麻木,唯独没有光。 金兀术环视着这些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我知道你们恨我!我知道你们想家!你们当中,有人昨天还在家里抱老婆孩子,今天就被拉到了这个鬼地方来送死!” 底下死一般的寂静。 “但是你们给我听清楚了!”金兀术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指着南方,“岳飞打过来了!他的刀已经架在了咱们女真人的脖子上!他打进了燕京,打进了太原,现在他正盯着黄龙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岳飞要的是什么?他要的是咱们女真人的命!他要的是把你们的老婆抢走,把你们的孩子杀光,把咱们祖宗打下的地盘全都踩在脚下!” “你们想让他得逞吗?” 底下依旧没有人说话。 “不想死,就给我把刀握紧了!”金兀术把刀狠狠插进高台的木头里,“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农夫,不再是猎户!你们是女真的兵!你们的命,就是用来挡岳飞的刀的!” “谁要是敢在战场上后退一步,不用岳飞动手,老子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 他拔出刀,高高举起:“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底下传来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声点!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这一次,声音大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颤抖,但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气息。 金兀术点了点头,把刀收回鞘里。 他目光越过校场,越过黄龙府的城墙,望向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完颜宗弼走下高台,迎面撞上了老将完颜贤。 这位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看着校场上那些连刀都拿不稳的新兵,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四太子,”完颜贤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这些人,练不出来的。” 金兀术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练不出来也得练。” 完颜贤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四太子,您心里清楚。这些人根本不是兵,是拿鞭子抽出来的牲口。上了战场,听见鼓声就腿软,看见血就尿裤子。您指望他们挡岳飞?做梦。” 金兀术没有反驳。他知道完颜宗贤说的是实话。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完颜贤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四太子,老臣跟了太祖皇帝三十年,跟了您二十年。老臣说句不该说的话——黄龙府,守不住。” 金兀术的眼神猛地沉了下去,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说什么?” 完颜贤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黄龙府守不住。岳飞不是以前的宋将,他的兵也不是以前的宋兵。咱们现在手里这些人,别说黄龙府,就是会宁府也守不住。” 金兀术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想发火,想拔刀,但他忍住了。 因为完颜贤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心里最不敢碰的东西。 “那你说,怎么办?”他再次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完颜贤低下头:“老臣不知道。老臣只知道,太祖皇帝打下的江山,不能丢在咱们手里。可现在……”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四太子,咱们已经没有太祖皇帝那时候的人了。” 金兀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校场上刮过来,带着新兵们笨拙的脚步声和皮鞭抽打的声音。 他看着完颜贤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疲惫。 是啊。 太祖皇帝那时候的人,都老了,都死了。 剩下的,只有他和完颜贤,还有这些连刀都握不稳的新兵。 “老哥哥,”金兀术开口,声音很低,“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但我不能退。” 完颜贤抬起头,看着他。 “黄龙府是最后一道线。”金兀术咬着牙说,“退了,就没有退路了。太祖皇帝的陵墓在会宁府,咱们女真人的根在白山黑水之间。退了,咱们就是亡国奴。” 完颜贤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单膝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老臣明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四太子,老臣去盯那些新兵。练不出来,老臣拿命填。” 金兀术看着他转身走回校场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刚才又矮了几分。 他站在原地,望着南方。 岳飞。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扎在他心里的刺。 他恨岳飞。 恨这个南朝的将领,把金国打得喘不过气来,把太祖皇帝打下的江山一块一块地割走。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岳飞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可怕的对手。 他想起当年在江南,他带着铁骑追着赵构跑,那时候的宋军,跟一群绵羊没什么区别,一冲就散,一打就溃。 他以为南朝没人了,以为这片江山迟早是金国的。 可岳飞出现了。 这个人的兵,不怕死。 他的岳家军,纪律严明得像铁铸的一样,刀砍上去都不退半步。 他打的仗,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让你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金兀术有时候甚至觉得,岳飞就像是老天爷专门派来克他金国的。 他更恨的是,岳飞让他看清了一件事。 金国,已经不是当年的金国了。 那些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老兄弟,死的死,老的老。 剩下的这些人,连刀都握不稳。 而岳飞那边,却越打越强,越打越稳。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赵构那个软骨头把岳飞杀了,如果没有让岳飞带兵? 金国是不是已经灭宋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子。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黄龙府是最后的防线。 他必须守住。 哪怕用这些新兵的命去填,他也得把岳飞挡在这里。 “四太子,”一个亲兵走过来,低声说,“该吃饭了。” 金兀术点了点头,转身往帅帐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场。 那些新兵还在练。他们的动作依旧笨拙,依旧迟缓,但至少,他们不再发抖了。 金兀术冷笑了一声。 “岳飞……”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带血的生肉。 “黄龙府,就是你的坟场。” 第1章 岳飞是我爹? “天日昭昭”。 岳锋最后的意识还停留在杭州风波亭遗址那块冰凉石碑上的四个阴刻大字,风和日丽的天气,突然一道闪电就莫名劈向了他,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浑身上下跟散了架似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唤,像是跑了两个马拉松。 他下意识想翻个身,胳膊一抬,撞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 凉的。 是木头。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出租屋发黄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昏暗的帆布。 头顶有根横梁,挂着盏油灯,火苗一窜一窜的,照得四周忽明忽暗。 空气里全是怪味儿。 汗臭味、马粪味、烧柴火的烟熏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酸臭,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这味儿冲得他直皱眉,脑子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什么情况?”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条粗布被子,被子上还打着补丁。床边有个矮几,上头搁着个粗瓷碗,碗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残渣,已经干了。 这是什么地方? 岳锋低头看向自己,一件灰白色的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敞着,露出精壮的胸膛。 这胸膛不是他的,他原来那身板,虽说不上瘦弱,但绝没有这么结实的肌肉。 他抬手。 一只陌生的手。 骨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这只手比他原来的手大一圈,指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握东西的主儿。 岳锋盯着这只手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做梦。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 真他妈疼。 就在这时,无数的画面、声音、名字,一股脑地往里灌,灌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见战马,看见刀枪,看见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人拍着他的肩膀笑,看见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头绣着一个斗大的字, 岳。 岳云。 他是岳云。 岳飞的儿子。 那个十二岁就从军、使一对银锤、大杀四方的赢官人。 岳锋整个人僵在床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些记忆还在往里涌,一张张脸闪过,一个个名字蹦出来:杨再兴、高宠、牛皋、张宪…… 都是他在小说里,在历史书上看过的名字。 “这他娘的什么情况?” 他穿越了。 穿越成了岳云。 一个八百年前的人,一个评书里的英雄,但最后惨死的悲剧人物。 岳锋揉了揉太阳穴,想把那些混乱的记忆理清楚。 穿越前的自己,二十八岁,某互联网公司运营,单身,租住在北京五环外的一个隔断间里。 就因为放假到杭州区旅游,在岳王庙莫名被雷劈了。 然后就到了这儿。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系统提示,没有金光闪闪的天神下凡。 就这么来了。 岳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有力,结实,虎口的老茧硌得手心生疼。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酸,但能动。 浑身上下没有伤口,就是累,像是被人连续操练了好几天。 “少将军?少将军!” 帐帘被人掀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端着碗走进来,胡子拉碴,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看着怪吓人的。 他看见岳锋坐着,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刀疤跟着扯动,更狰狞了。 “哟!您可算醒了!”老兵快步走过来,把碗往矮几上一搁,“俺还寻思您得睡到日上三竿呢。昨儿个您练兵练到半夜突然倒地,可把弟兄们吓坏了,军医来看过,说您就是累的,歇歇就好。” 岳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干得厉害,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睡了多久?” “一宿。”老兵把碗递过来,“来,先喝碗热汤,伙房刚熬的,驱驱寒。” 岳锋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黄澄澄的,飘着几片葱花和姜丝,闻着还挺香。 他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舒服了一点。 老兵看他喝了汤,脸上笑得更开了:“少将军,您昨儿个可是把弟兄们吓着了。练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天黑还不肯歇。俺们劝您歇歇,您说‘再练一会儿’,结果练着练着就栽了。” 岳锋心里苦笑,练到累晕?这身子骨倒是够拼的。 真是个愣头青。 岳锋心里吐槽了一句,但不知怎的,又有点佩服。 “少将军,”老兵还在絮叨,“杨将军方才还来过,听说您没事才走的。说明儿个要出征,来瞧瞧您。” 岳锋随口应着,脑子里的记忆继续在融合。 “杨将军说了,等打完这一仗,回来请少将军喝酒。”老兵收拾着矮几上的残渣,“也是,杨将军这些天可憋坏了,总算逮着机会出去砍金狗……” 杨将军。 哪个杨将军? 岳锋的记忆里蹦出一个人来,浓眉虎目,络腮胡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使一杆滚金枪,勇冠三军,杨家将的后人。 杨再兴。 对,杨再兴。 岳锋心里一动,那些听过的评书、看过的小说,像是被什么勾了一下,开始在脑袋里涌现。 杨再兴,杨家将的后人,中国冷兵器时代四大百人斩之一,唯一一个正史比演义还厉害的武将。 岳家军里最能打的几个人之一,最后怎么死的来着? 小商桥。 杨再兴是死在小商桥的。带着三百骑兵去探路,遇到金兵埋伏,马陷在淤泥里,被乱箭射死。 三百人,一个都没回来。 小说里写得惨啊,后来收尸的时候,光是从他身上拔下来的箭就有两斗多。 岳锋看到这段的时候,为杨再兴惋惜了好久。 “明日出征?”他猛地抬头,盯着老兵,“去哪儿?” 老兵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啊?杨将军说的,去探路,好像是那边有金狗的动静。” 探路、遇敌、死战,然后战死。 会是明天吗? 他只记得杨再兴死在小商桥,可具体是哪一天?不知道。 是不是这次?也不知道。 也许不是明天呢? 万一就是明天,就是那个小商桥,杨再兴去了就回不来了呢? 岳锋靠在床板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穿越刚醒,连东南西北都还没摸清,就摊上这么个事儿? 他连这个时代的衣服怎么穿都还没搞明白,就要去救人? 岳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管是不是明天,先去问问再说。 “杨将军帐在哪儿?” 老兵一愣:“啊?往东走二十丈,最大的那个就是。可少将军,您昨儿个累成那样,要不——” 岳云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地。 腿有点软,但还行。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缓过那股劲儿来,然后弯下腰,把地上那双黑布靴套上,靴子有点紧,蹬了两下才穿进去。 “少将军!”老兵急了,“您这是要去哪儿?您还没歇过来呢!” 岳云没理他。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有点酸。 他掀开帐帘,迈步出去。 外头是满天星斗。 五月的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远处有人在巡逻,脚步声整齐。 再远一点,是一顶连着一顶的帐篷,望不到头。有灯,有火把,有人影晃动。 这就是岳家军的大营。 岳锋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去看看。 万一呢?万一他记得对呢?万一杨再兴明天真的会死呢? 他做不到见死不救。 哪怕是历史里的人呢? 现在他在这里,那就不是历史了。 东边二十丈,一顶大帐,门口拴着一匹黑马。那马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站在那儿跟座小山似的,看见岳云过来,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踏雪乌骓。 杨再兴的马。 岳锋在帐外站定,听见里头传出来的笑声,爽朗,洪亮,带着几分酒意,隔着帐篷布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痛快劲儿。 “来来来,再喝一碗!等明儿个砍完金狗,回来接着喝!” 岳锋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 里头灯火通明。 一张矮几,几碗酒,几个精壮的汉子围着坐。 正中那人最显眼,浓眉虎目,一部乱糟糟的络腮胡子,身上披着件半敞的袍子,露出胸前结实的肌肉。 手里端着碗酒,正要往嘴里送。 听见动静,他扭头看过来。 “哟!” 杨再兴把碗往几上一顿,腾地站起来,几步就跨到岳锋跟前。 “云哥儿?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昨儿个累坏了吗?” 岳锋……现在是岳云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一巴掌拍在肩膀上。 那手劲儿大得,跟铁钳子似的,但又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他拍散了。 “我听人说你练晕过去了,还寻思是不是病了。”杨再兴上上下下打量他,“这脸色还行,比我想的好。来人!搬凳子!” 几个亲兵赶紧让座,把岳云按到一张凳子上。 岳云被这一通招呼弄得有点懵,一碗酒就塞到了手里。 “喝!”杨再兴在他旁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压压惊!我跟你说,昨儿个你练兵练到半夜,可把老杨我吓了一跳。我还寻思,这孩子怎么比岳大哥还拼?” 岳云看着碗里的酒,没喝。 “杨叔父。”他开口,声音稳了,“小侄来,是有件事想说。” “说!” “明日的出征——” 杨再兴一听这三个字,眉头就挑起来了:“怎么?你也想来?行啊!歇够了没?歇够了就一起去。这次就三百骑,探探路的事,老杨我去去就回。”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去村口遛个弯。 “叔父,”岳云说,“小侄觉得,小商桥这趟,可能有埋伏。”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亲兵互相看了看,没吭声。 杨再兴盯着岳云,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 “埋伏?”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岳云硬着头皮往下编,“小侄就是觉得这几日金军动向有点怪。小商桥那地方,地势低,两边高,芦苇又深,若是有人在那儿设伏——” “设伏?”杨再兴打断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岳云愣住了。 “云哥儿啊云哥儿!”杨再兴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这是累糊涂了!设伏?设谁的伏?设我杨再兴的伏?金狗知道我明天去小商桥?他们是有千里眼还是顺风耳?” 岳云张了张嘴。 “再说了,”杨再兴端起碗喝了一口,抹抹嘴,“就算真有埋伏,我杨再兴怕过谁?你叔父我打了二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金狗那点把戏,还想阴我?” 他说着,又笑起来,跟几个亲兵挤眉弄眼:“你们说是不是?” 几个亲兵也笑了,附和着说“那是那是”“杨将军什么场面没见过”。 岳云听着这笑声,心里头凉了半截。 他以为他来说几句,杨再兴就算不信,起码也会多想想。可这人压根不当回事,就当听了个笑话。 “叔父。”他咬着牙,又开口,“小侄不是那个意思。小侄是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要不,咱们多派些斥候,先探探路——” “多派斥候?”杨再兴摆摆手,“探什么探?三百骑就够了。再多,反倒惹眼。云哥儿,你不懂,这打仗啊,讲究个出其不意。我要是大张旗鼓地去,金狗早跑了。” 他说着,又端起碗:“行了行了,别瞎操心了。来,喝酒!” “叔父,”他说,“小商桥的河底,是什么样的?” 杨再兴愣了一下:“河底?” “对。淤泥深不深?会不会陷马?” 杨再兴皱起眉头,像是在回想。他旁边的亲兵插嘴道:“那河俺们走过,水不深,就是河底淤泥厚,得挑硬地儿过。不过这会子五月份,水涨了,说不定——” 杨再兴一挥手打断他:“什么说不定?再涨能涨到哪儿去?咱们骑马过河,又不是趟泥塘。” 岳云心里咯噔一下。 淤泥。 陷马。 动不了。 然后就是乱箭。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杨再兴已经把酒碗塞到他手里了。 “行了行了,你这孩子,怎么比岳大哥还啰嗦?”杨再兴笑着,拍拍他肩膀,“喝酒!喝完回去睡觉。明儿个一早,老杨我去去就回。” 岳云看着手里的碗。 他抬起头。 “叔父,如果小侄说,小侄愿意跟您一起去呢?” 帐篷里又安静了。 杨再兴盯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你去?”他问,“昨儿个累成那样,歇过来了?” “歇过来了。”岳云说,“睡一觉,够了。” 杨再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云哥儿,”他说,声音低下来,“你这是信不过你叔父?” 岳云摇头:“不是信不过。小侄只是觉得,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杨再兴看了他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行!” 岳云愣住了。 “既然你这么想去,那就去!”杨再兴哈哈大笑,“正好我们可以比试一下,看谁砍的金狗多!” 岳云张了张嘴,他以为杨再兴会拒绝,可他居然答应了? “怎么?”杨再兴看他发愣,笑得更大声了,“反悔了?” “没有。”岳云赶紧说,“小侄没有反悔。” “那就这么定了!”杨再兴端起碗,“来,喝了这碗,算咱们叔侄俩的出征酒!” 岳云看着那碗酒,咬了咬牙,端起来,一仰头灌了下去。 辣。 火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杨再兴看得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杨再兴拍拍他,“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儿个寅时,校场见。” 岳云点点头,站起来,掀开帐帘,往外走。 走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万一呢? 万一他去了,还是救不下杨再兴呢? 万一两个人都死在那儿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来都来了,说都说了,去都答应了。 那就去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能举起八十二斤擂鼓瓮金锤大手。 “岳云啊岳云,”他喃喃道,“你这条命,我替你接着,明天,咱哥俩并肩子上。” 第7章 离开 在山寨休整了一晚,由于还有任务没有完成,岳云醒的很早。 胳膊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绷带是铁心兰昨晚帮他换的,缠得很紧,绑得很利索。 他正低头检查伤口,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醒了?” 铁心兰端着个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搁着两碗粥、一碟咸菜、几个杂粮馒头。 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看了他一眼,“昨晚我爹本想叫你喝酒,但你睡得太死了,叫都叫不醒。” “太累了。”岳云说。 他毕竟是一个现代人穿越过来的,真实的岳云应该是很警惕的。 “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累才怪。” 铁心兰说话很直接,不绕弯子,跟她这个人一样。 岳云昨晚上就发现了,这姑娘不跟你客套,有什么说什么,说完了还冲你笑笑,让你生不起气来。 岳云坐到桌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带着一股子粮食特有的香甜。他已经好几顿没正经吃饭了,这碗粥下去,整个人都暖过来了。 “你爹呢?”岳云问。 “在山寨那边练武,每天都练,刮风下雨不落。”铁心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他那人,闲不住。” 岳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你爹练的是什么武?” “祖传的摩云掌,还有破阵枪法。”铁心兰把粥喝完,抹了抹嘴,“我从小跟着练,打遍山寨无敌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全是光。 岳云想起昨天她在战场上那几枪,又快又狠,确实有两下子。不是花架子,是真能杀人的功夫。 “看出来了。”岳云说,“昨天那一箭,要是偏一寸,就扎不上完颜银弹子的马头了。” 铁心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眼力不错。那一箭我瞄了好久,就怕偏了。” “你没偏。” “所以你们活下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脸有点红了。 吃完早饭,铁心兰带着岳云在山寨里转了一圈。 寨子比岳云想象的要大。光校场就有两个,一个练步兵,一个练骑兵。 岳云在校场上看见了几百号人正在操练,刀枪棍棒耍得虎虎生风,喊杀声震天。 “你们有多少人?”岳云问。 “常驻的八千多,能拉出去打仗的五千多。”铁心兰说,“要是算上周边的附属势力,能凑两三万。” 岳云心里一动。 两三万。 这不是小数目。 如果能把这支力量整合进来,哪怕只是作为侧翼和后勤支援,也能减轻不少压力。 “你们跟金兵打过吗?” “打过。”铁心兰指了指远处的山,“去年冬天,金兵想来扫荡,被我爹带人打了回去。杀了他们三百多,咱们折了不到一百。” 岳云点了点头。 铁摩勒这人不简单,能把一支义军带成这样,不光有本事,还有脑子。 光是打仗不怕死不行,还得会练兵、会布阵、会统筹粮草。 这个人,值得结交。 “走,带你去见见我爹。他有事想跟你谈。” 铁摩勒在校场边上站着,手里提着一把大刀,正指点几个年轻人练刀法。 看见岳云过来,他把刀往旁边一递,大步走过来。 “岳少将军,昨晚睡得可好?” “好,多谢铁大当家款待。” 铁摩勒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三人坐在校场边的一棵大槐树下,有小兵端了茶来。茶是粗茶,但泡得很浓,喝一口满嘴都是苦味。 “岳少将军,”铁摩勒开门见山,“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昨天我给你说那个事情,你们岳家军打金狗,我们太行山的弟兄们都想出力。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岳云放下茶碗。 “铁大当家,我替岳家军谢谢您。但我不能替父帅做主,我得回去禀明了,才能给您答复。” “那是自然。”铁摩勒点了点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不要朝廷的封赏,不要官职,不要银子。我们打金狗,是为了保境安民,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岳云看着他,心里对这个胡子花白的老汉多了几分敬意。 “那您要什么?” “要一个承诺。”铁摩勒说,“我要你们岳家军答应,不把我们当草寇,不当炮灰,不让我们白死。” 这话说得直,说得硬,说得岳云心里一酸。 他知道铁摩勒为什么说这话。 这些年,不是没有官军拉拢过义军,但大多数时候,义军都被当成了消耗品。 仗打赢了,功劳是官军的;仗打输了,责任是义军的。 死的人白死,活的人寒心。 “铁大当家,”岳云站起来,抱拳,“我岳云今天把话撂这儿,只要岳家军还在,就不会让太行山的弟兄们白流血。” 铁摩勒看着他,良久,笑了。 “好,我信你。” 从校场回来,铁心兰把岳云带到了山寨后面的望月亭。 望月亭建在悬崖边上,下面是万丈深渊,对面是连绵的山峦。山风很大,吹得亭子旁边的松树沙沙作响。 “这地方是我爹建的,心烦的时候就来坐坐。”铁心兰靠在栏杆上,风吹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飘,“你看对面那几座山,像不像五匹马?” 岳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像。” “那叫五马岭,过了五马岭,就是金兵的地盘了。” 岳云点了点头。 铁心兰转过身,看着他。 “你们这次来,是为了探金兵的粮道?” 岳云犹豫了一下。 这是军事情报,按理说不该跟外人说。 但铁心兰昨天救了他一命,铁摩勒又答应跟岳家军结盟,他要是还藏着掖着,反倒显得不信任人家。 “是。”他说,“金兀术的主力就在颍昌以北,粮草从河北运过来,走石门镇。我们想把那条线摸清楚。” 铁心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 岳云看着她,“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铁心兰想了想。 “我爹想把忠义社交给我。他说他老了,打不动了,要我接班。” “你接吗?” “接。”铁心兰说,“我娘死得早,我爹就我一个闺女。我不接,谁来接?” 岳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前世的那些女人,漂亮、精致、会打扮,但很少有这样的,眼睛里全是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你以后会是个好当家。”岳云说。 铁心兰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以后也会是个好将军。” 两人对视,都笑了。 下午,岳云准备走了。 铁摩勒带着铁心兰和几个头领,送到寨门口。 “岳少将军,”铁摩勒抱拳,“回去跟你爹说,太行山的弟兄们,随时听候调遣。” 岳云抱拳回礼:“铁大当家,您的话我一定带到。” 他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精神头比昨天好多了。铁心兰给他换了药,又给马换了新的包扎,马腿上的伤也好了不少。 “路上小心。”铁心兰站在马旁边,仰头看着他,“别再被金狗埋伏了。” 岳云笑了一下。 “不会了。” 他拨转马头,带着杨再兴和剩下的背嵬军,往山下去了。 走了没多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铁心兰还站在寨门口,一身银白色的皮甲在阳光下发着光。 她没挥手,没喊话,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远去。 岳云转过头,催马下山。 山路弯弯曲曲的,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杨再兴骑马靠过来,压低声音。 “云哥儿,那个铁姑娘,对你有意思。” 岳云摆摆手,“杨叔父,可不能瞎说,坏人家姑娘的名声。” “你看她看你的眼神,那可不是一般看人的眼神。”杨再兴咧嘴笑了,“你要是没那意思,就别耽误人家。” 岳云瞪了他一眼。 “杨叔父,您能不能正经点?” “我正经得很!”杨再兴哈哈大笑,“我跟你说,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娘就是这么看上他的。” “行了行了!”岳云打断他,催马快走。 杨再兴在后面笑得更欢了。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树上的鸟。 回到大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岳飞还在中军帐里看地图,听见岳云回来的消息,立刻让他进来。 “怎么样?”岳飞问。 岳云把粮道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又说了太行山遇伏的事,以及铁摩勒的结盟意愿。 岳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铁摩勒这个人,我早年打过交道。是个义士,信得过。” “那父帅的意思是——” “答应他。”岳飞说,“太行山义军两三万人,如果能跟咱们联手,无论是牵制金军侧翼,还是保障粮道安全,都是极大的助力。” 岳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岳云说,“铁摩勒说,金军最近在牛头山方向调动频繁,可能有动作。” 岳飞的眉头皱了起来。 “牛头山。”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牛头山的位置上。 “牛头山是咽喉要地,如果金军占了那里,居高临下,颍昌、开封都在威胁之下。” 岳云猛的想起一事。 牛头山。 高宠。 “父帅,孩儿愿率部去守牛头山。” 岳飞看着他。 帐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帐布猎猎作响。烛火晃了晃,岳飞的影子在地图上晃来晃去。 “你刚回来,先歇两天。” “父帅——” “这是军令。”岳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再说,牛头山那边已经有高宠去了,你不用担心。” 岳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高宠去了。 他知道高宠去了。 他更知道,原书里高宠是怎么死的。 “父帅,”岳云说,“孩儿想去牛头山看看。不是违抗军令,就是想看看那边的地形,熟悉一下。” 岳飞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岳云说,“孩儿就是想去看看。”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看完就回来。” “是。” 岳云抱拳,退出中军帐。 牛头山。 他必须去。 第8章 比试 牛头山出发日期还未确定,岳云就准备先去拜访一下老寨主,给他传达一下岳飞的意思,至于有没有想去看看铁心兰的想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到达山寨的时候,铁心兰正在校场上练枪。 她练得很专注,一杆梨花点钢枪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枪尖 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每一次刺出都带着风声,每一次回收都干净利落。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义军士兵,有的叫好,有的起哄,铁心兰谁也不理,自顾自地练。 岳云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虽然玩的是大锤,但枪法好不好还是能看出来的。 铁心兰这一路枪法,既有大家闺秀的规矩,又有野路子的狠辣,两种风格混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东西。 铁心兰收了枪,一回头,看见了他。 “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走了吗?” “走了不能再回来?”岳云笑了笑,“我爹同意了和义军合作,我来找寨主商量下具体的事宜。” 铁心兰把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戳进土里,笔直地立着。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 “我看看。” 岳云把左臂的袖子撸上去,露出绷带。铁心兰拆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愈合得不错,再换一次药就差不多了。” 她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药粉在绷带上,重新给他缠好。动作很快,但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你的手艺不错。”岳云说。 “在山寨里待久了,什么不会?”铁心兰把瓷瓶收好。 “今晚住这儿?” 岳云看了看天色,点点头。 “嗯。” 铁心兰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回校场,把那杆枪从地里拔出来,又开始练了。 岳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跟你打一场。” 铁心兰停下来,转头看着他。 “你要跟我打?” “嗯。” “你伤还没好。” “一只手就够了。” 铁心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别后悔。” 她把枪放回兵器架上,从旁边取了两根木棍,一根扔给岳云。 “真刀真枪怕伤着你,用这个。” 岳云接住木棍,掂了掂分量,比真锤轻多了,但够用。 两人在校场中间站定,相隔三丈。围观的义军士兵一下子兴奋起来,有人喊“大小姐加油”,有人喊“少将军别输了”,闹哄哄的一片。 铁心兰握着木棍,微微侧身,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摆了一个起手式。 岳云认出来了,这是破阵枪法的起手式,他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 “来吧。”他说。 铁心兰动了。 她的棍很快,快得像是从手里弹出去的。第一棍直奔岳云的胸口,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上来就是杀招。 岳云侧身避开,木棍从胸口划过去,带起一阵风。 铁心兰的棍没有停,第二棍紧接着扫向他的腰。岳云用木棍一挡,两棍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铁心兰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这一棍震得他手臂发麻。 “不错。”他说。 “你也不赖。”铁心兰说。 铁心兰的攻势一波接一波,每一棍都又快又狠,不留余地。 她的棍法跟她的人一样,直接,干脆,不废话。 岳云连着挡了十几棍,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了。 不是他挡不住,是这具身体有伤,而且善用的是大锤,对棍法的适应还需要时间。 而且铁心兰的枪法确实厉害,不是花架子,是真能打死人的那种。 岳云决定不再被动挨打。 他趁着铁心兰一棍刺空的机会,猛地向前冲了一步,木棍从下往上挑,直奔铁心兰的手腕。 这是锤法里的一个变招,把锤当刀使,不走寻常路。 铁心兰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急忙收棍格挡,但慢了半拍。岳云的棍擦着她的手腕过去,虽然没有用力,但胜负已分。 “你输了。”岳云说。 铁心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使诈。” “兵不厌诈。” 铁心兰把木棍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 “再来一局。” “来就来。” 第二局,铁心兰学聪明了,不再一味猛攻,而是跟岳云周旋,等他露出破绽。岳云左手有伤,动作确实不如右手灵活,时间一长,左半边的防守就出现了空隙。 铁心兰抓住这个机会,一棍刺向他的左肩。岳云想挡,但左臂抬不起来,只能侧身避开。铁心兰的棍跟着转过来,轻轻点在他的左肩上。 “平局。”铁心兰说。 岳云点了点头。 “平局。” 两人对视,都笑了。 铁心兰走过去,从旁边拿了两碗水,一碗递给岳云。 “你的锤法跟别人不一样。”她说,“路子野,但有效。” “你的枪法也很好。”岳云喝了一口水,“跟你写学的不赖?” “嗯,从小就跟着练。我爹说,铁家的枪法不能断在我手里。” “不会断的。” 铁心兰看了他一眼。 两人在校场边上坐着,看着太阳慢慢往西边落下去。山里的黄昏来得快,一转眼天就暗了。 “我爹说,当年岳元帅救过他。”铁心兰忽然开口。 “什么时候的事?” “几年前了。我爹带着弟兄们去打金狗,中了埋伏,是岳元帅带兵解的围。从那以后,我爹就说,岳家军是咱们的恩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岳云点了点头。 “所以你昨天才会来救我们?” “一半是这个原因。”铁心兰说,“另一半,是因为我知道你们是来打金狗的。只要是打金狗的人,我都会救。” “你恨金人?”岳云问。 铁心兰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就是被金人杀的。” 岳云没说话。 “那年我才七岁。金兵来扫荡,我娘带着我往外跑,没跑出去。她把我藏在草垛里,自己跑出去引开了金兵。后来我爹找到我的时候,我娘的尸体已经被烧得认不出了。” 铁心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家的事。 “所以我发誓,这辈子,跟金狗不共戴天。” 岳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女孩子,七岁没了娘,跟着父亲在山里打游击,练出了一身本事,练出了一副刚强的外表。可她刚强底下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会替你娘报仇的。”岳云说。 “我知道。”铁心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该吃饭了。” 晚饭是铁摩勒做东,在聚义厅里摆了几桌。 铁摩勒拉着岳云坐在主桌,铁心兰坐在对面。 桌上摆满了菜,有山鸡、野兔、狍子肉,还有一大盆炖鱼。 酒是自家酿的高粱酒,倒进碗里,红通通的,看着就烈。 “岳少将军,来,我敬你。”铁摩勒端起碗,“感谢你爹当年的救命之恩。” 岳云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确实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他直吸气。 铁摩勒哈哈大笑,又给他倒了一碗。 “你爹当年也这么能喝,他那个酒量,千杯不醉。” “我爹现在不怎么喝了。”岳云说。 “岳将军是真英雄,几十年的酒说戒就戒了。”铁摩勒叹了口气,“他也是,一辈子操心,操不完的心。” 铁心兰端着碗,慢慢喝着酒,目光时不时从碗沿上面飘过来,看一眼岳云,又移开。 岳云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铁摩勒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岳云。 “岳少将军,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你们岳家军打金狗,我们太行山的弟兄们绝对支持。但有一条,你得答应我。” “您说。” 铁摩勒看了一眼铁心兰,又看回岳云。 “心兰这丫头,从小就跟着我吃苦。我没能给她什么好日子,现在她长大了,该有自己的路了。我想让她跟着你去岳家军,见见世面,打打金狗。” 岳云愣了一下。 “铁大当家,这——” “你别急着拒绝。”铁摩勒摆了摆手,“我知道岳家军不收女兵,但心兰不是普通的女兵。她能打仗,能带兵,能帮上你们的忙。” 铁心兰低着头,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 岳云看着她,又看看铁摩勒。 “铁大当家,您放心,只要岳家军还在,就有铁姑娘的一席之地。” 铁摩勒笑了,端起碗。 “好,痛快!” 他一饮而尽,把碗往桌上一顿。 “心兰,你明天就跟岳少将军走。” 铁心兰抬起头,看了岳云一眼。 “好。” 吃完饭,岳云一个人坐在寨门口的石头上,看着山下的夜色。 铁心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想带我去?”她问。 “没有。” “那刚才你为什么犹豫?” 岳云想了想。 “我怕你吃苦。军营里不比山寨,条件差,规矩多,你一个女孩子——” “我不是普通的女孩子。”铁心兰打断他,“我能吃苦。我从小就在吃苦。” 岳云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但她眼睛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比白天还要亮。 “我知道。”岳云说。 “那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岳云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出事。” 铁心兰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你这个人,嘴上说怕我出事,可你自己呢?你怕过自己出事吗?” 岳云笑笑没说话。 “你以为我不看人吗?你在小商河怎么打的仗,我早就听说了。你这种人,比我还不惜命。你有什么资格担心我?” 岳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铁心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别想那么多。明天我就跟你走,你说什么我都听。但你记住,我不是你的累赘。” 她转身往寨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你那个锤法,以后我跟你练。你那招变锤为棍,挺有意思。” 岳云笑了。 “好。” 铁心兰摆了摆手,走了。 岳云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寨门里。 夜风很大,吹得山上的松树哗哗作响。 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斗满天,明天该是个好天气。 第9章 回营 从太行山寨回到岳家军大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岳云远远就看见营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色披风,银白盔甲,手里提着一杆錾金虎头枪。 高宠。他还没去牛头山? 岳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时间还没到,现在他还在大营等着出击的命令。 高宠看见岳云回来,大步走过来,看了一眼铁心兰,最后目光落在岳云身上。“听说你在太行山被围了?” “被围了,但没事。”岳云翻身下马。 高宠皱了皱眉,目光又转向铁心兰。“这位是?” 岳云侧身让开。“太行山忠义社铁大当家的千金,铁心兰。这次多亏她带兵解围,不然我们真回不来了。” 铁心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高宠,点了点头。“高将军,久仰。” 高宠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刀和背后的枪上停了一下。“你带了多少人来?” “一百亲兵,都在后面。” 高宠点了点头,他这人话少,能用动作解决的绝对不用嘴。 岳云把马缰交给亲兵,带着铁心兰往营里走。 中军帐里,岳飞正在看地图。 岳云把太行山结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铁摩勒的承诺,三万人马的部署,粮草的安排,还有铁心兰跟着回来的事。 岳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铁心兰正站在营道上,跟几个亲兵说话,眼睛亮亮的,一点不像刚到陌生地方的人。 “这个姑娘,你打算怎么安排?”岳飞问。 “先让她跟着孩儿,熟悉一下岳家军的规矩。等太行山的义军到位了,再由她负责联络。”岳云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岳飞看了他一眼,“行,你看着办。” 岳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岳飞叫住了他。“你的伤,记得换药。”岳云笑了一下。“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岳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他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帐篷,看见校场上围了一大圈人。有人在喊“好”,有人在叫“再来一个”,闹哄哄的,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岳云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铁心兰正跟一个背嵬军的士兵比刀。那士兵用的是朴刀,铁心兰用的是腰刀,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铁心兰一刀背砍在那士兵的胳膊上,那人“唉哟”一声,刀掉在地上。 “下一个!”铁心兰收刀,下巴微抬,扫了一眼围观的士兵。 没人敢上。刚才那个已经是背嵬军里有名的刀手了,连他都打不过,谁还敢上? 岳云笑了笑,转身要走,铁心兰看见了他。“岳云,你来!” 岳云停下来,回头看着她。“我?” “你,过来!”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目光都聚在岳云身上。有人起哄,有人吹口哨,杨再兴的声音最大“云哥儿,别怂,上!” 岳云走过去,站在铁心兰对面。“比什么?” “兵器随你挑,锤也行。” “你是客人,你先挑。” 铁心兰把腰刀插回鞘里,从兵器架上取了两杆木枪,一杆扔给岳云。“用枪。我看看你的枪法。” 岳云接住木枪,掂了掂分量,比真枪轻多了,但凑合用。他不太会用枪,这具身体的原主也没怎么练过枪,枪法和锤法是两回事。 但他不想扫铁心兰的兴。 “来吧。” 铁心兰动了。 她出枪很快,第一枪直奔岳云的胸口,岳云侧身避开,木枪擦着胸口过去,带起一阵风。 铁心兰的枪没有停,第二枪紧接着扫向他的腰,岳云用木枪一挡,两枪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你的枪法很一般。”铁心兰说。 “我没练过枪。” “那你练什么?” “锤。” 铁心兰收枪,把木枪往兵器架上一扔。“换锤。” 岳云笑了笑,走到兵器架前面,取了两柄木锤。木锤很轻,比真锤轻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形状是一样的。 铁心兰也从架上取了一杆木枪,重新摆好姿势。“现在认真了?” “认真了。” 铁心兰先出手。这一枪比刚才更快,更狠,直奔岳云的面门。岳云没有躲,右手木锤从下往上撩,格开枪尖,左手木锤顺势砸向铁心兰的手腕。 铁心兰急忙收枪,但慢了半拍,木锤擦着她的手腕过去。 “好!”杨再兴在人群中喊了一声。 铁心兰没说话,咬着嘴唇,又是一枪。这一枪刺向岳云的左肩,快得像是闪电。岳云身子微微后仰,枪尖从下巴前面划过去,他右手的木锤跟着砸下来,砸在枪杆上。铁心兰差点握不住枪,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你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她低声说,甩了甩发麻的手。 “天生的。” 铁心兰不服气,又冲上来。这一回她不再硬拼,而是用枪尖不停地点、戳、刺,每一枪都换一个角度,让岳云防不胜防。岳云的双锤虽然能挡住大部分攻击,但铁心兰的枪太快了,总有一两枪能从锤缝里钻进来。 一枪刺中岳云的左臂。 虽然是木枪,虽然铁心兰收了力,但戳在旧伤上,还是疼得岳云倒吸一口凉气。 铁心兰收枪,看着他。“没事吧?” “没事。” “认输吗?” “不认。” 岳云把双锤换了个姿势,右手锤护在胸前,左手锤垂在身侧。这个姿势很奇怪,不像任何一门锤法的起手式,倒像是随手摆的。 铁心兰皱了皱眉,没看懂。 她决定不再等,主动进攻。一枪刺向岳云的右肋,这是她最拿手的一招,又快又刁钻,很少有人能挡住。 岳云没有挡。他整个人往右一闪,避开枪尖,左手锤从下往上,砸向铁心兰的枪杆。 铁心兰想收枪,但岳云的锤太快了,一锤砸在枪杆中间,木枪断成两截。 铁心兰手里握着半截木枪,愣住了。 “你赢了。”岳云说,把木锤放回兵器架上。 铁心兰把那半截木枪往地上一扔,盯着岳云。“你刚才那一招,叫什么?” “没有名字。临时想的。” 铁心兰没说话,看了他好几秒,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打架不按套路来。” “套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杨再兴笑得最大声“铁姑娘,服不服?” 铁心兰瞪了他一眼。“不服。明天再打。” “打就打。”岳云说。 人群慢慢散去。铁心兰和岳云并肩往营外走。 “你的伤回去换药了吗?”铁心兰问。 “没有。” “走,我帮你换。” 两人走进岳云的帐篷,铁心兰让他坐下,从腰间掏出那个小瓷瓶和一卷绷带。 她把岳云左臂的旧绷带拆开,伤口已经结痂了,但今天比武的时候又被戳了一下,裂开了一点,渗出血来。 “你这个人,不爱惜自己。”铁心兰一边上药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埋怨。 “战场上都这样。” “你又不是天天在战场上。” 铁心兰把绷带重新缠好,又帮他把右手的伤口也换了药。 “好了。”她站起来,把瓷瓶和绷带收好,“明天还打吗?” “你说了算。” “打。我就不信打不过你。” 铁心兰说完转身走了。岳云坐在帐篷里,感觉了一下伤处,铁心兰包扎的手艺确实好,不紧不松,一点不勒人。 杨再兴掀开帐帘走进来,一脸坏笑。“云哥儿,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啊。” 岳云没理他。 “我跟你说,铁姑娘这样的,打着灯笼都难找。”杨再兴在他旁边坐下,“你要是没意思,就别耽误人家。” “杨叔父,您能不能别老说这个?” “我这是为你好!”杨再兴拍了拍他的肩膀。 岳云站起来,把他往外推。“行了行了,您去忙您的吧。” 杨再兴哈哈大笑,被他推出了帐篷。 第10章 目标,牛头山 铁心兰来到大营的第三天,岳云收到了太行山传来的军报。 送信的是铁摩勒手下的一个探子,满脸风尘,胡子拉碴,马腿都跑软了。 他从中军帐外一路小跑进来,单膝跪在岳飞面前,双手举起一封用火漆封住的密信。 “岳元帅,太行山急报,金军有异动。” 岳飞接过信,拆开看了两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把信递给旁边的岳云,声音不大但很沉。“你看看。” 岳云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 信是铁摩勒亲笔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 金兀术最近调集了大量粮草和民夫,沿着太行山东麓往北运送,目标不是南边,而是东北方向。 那里只有一个地方值得金军如此大动干戈。 牛头山。 岳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牛头山,高宠,铁滑车。 “父帅,”岳云放下信,“牛头山不能丢。” 岳飞没有立刻回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牛头山的位置上。 牛头山在颍昌东北两百里,不算远,但地势险要,山道狭窄。 金军要是在山上设伏,宋军很难攻上去。 “高宠现在在哪儿?”岳飞问旁边的参军。 “高将军在等元帅的命令,目前尚在大营,还未出发。” 岳飞知道高宠这人勇猛有余,谨慎不足,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是常事。 牛头山那种地形,最适合金军设伏,万一高宠轻敌,中了埋伏,三千人可能都回不来。 “再派斥候去打探。”岳飞说,“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参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岳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他知道不能等高宠先出发,他必须现在就去,和高宠一起。 “父帅,孩儿请命,带兵随高将军一起去牛头山。” 岳飞看了他一眼,半晌才点了点头。 “你带五百骑去,快去快回,不要恋战。如果高宠占了牛头山,你就留在那里帮他守。如果金军先占了,你们就撤回来,不要硬攻。” “是。” 岳云转身要走,岳飞叫住了他。 “云儿。” 岳云回过头。 “小心。” 岳云点了点头,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岳云一出中军帐,立刻让人去点兵。五百骑兵,半个时辰内必须出发。 他自己回帐篷收拾东西,铁心兰正坐在帐门口擦枪,看见他脸色不对,站了起来。 “怎么了?” “金军往牛头山调粮草,我和高宠将军一起去。” 铁心兰把枪往肩上一扛,“我跟你去。” 岳云看了她一眼,“你留在营里。” “为什么?” “你是太行山的客人,我不能让你跟着冒险。” 铁心兰盯着他,眼睛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冒险?从太行山下来那天我就说了,我不是你的累赘。你打仗我跟着,你拼命我也跟着。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岳云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铁心兰的表情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姑娘的脾气,你拦不住她。 “行,你去,但到了地方,听我指挥。” “听你的。” 两人收拾好东西,牵了马,赶到校场。 五百骑兵加原本高宠准备带去是三千人已经列队完毕,高宠站在队伍前面,他看见岳云过来,咧嘴一笑。 “少将军,听说你不放心我?” “哪里的话,高将军武艺非凡,攻城拔寨如探囊取物,云只是先跟你一起去混个军功。再说牛头山地势险要,多个人多把刀,军情紧急,速战速决。” 高宠哈哈大笑,他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三千五百人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队伍行军很快,岳云骑在枣红马上,努力回想牛头山的资料。 山不算高,但北边那段山道很窄,两边都是悬崖,只能容两匹马并行。金军在山道顶端架设铁滑车,从上面推下来,不管你多勇猛,都得被碾成肉泥。 原书里的高宠就是死在铁滑车下,好像是马力不济? 岳云加快速度,必须在高宠上山之前拦住他。 走到半路,前方出现了一个斥候,是岳飞派出去的那拨人中的一个,他看见岳云的队伍,勒住马,气喘吁吁地抱拳。 “少将军,牛头山方向发现了金军主力,至少三万人,已经在山北扎营了。” 岳云心里一沉,三万人,金兀术是铁了心要占牛头山。 队伍只有三千人五百人,如何是好? “高将军,高将军。” 岳云追上前面领头的高宠。 “牛头山的地形您熟悉吗?” 高宠点了点头:“去过两次,山不算高,但险。尤其是北边那段山道,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两边是悬崖,掉下去就是个死。” 原来是这样,我说高宠怎么傻傻的要去挑铁滑车。 窄山道,两边悬崖,没地方躲。 “那段山道,”岳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金军要是在上头设伏,推几辆什么下来,咱们是不是很难上去?” 高宠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点点头。 “说得对,所以我打算绕过去,从东边那条路上山。远是远了点,但安全。” 岳云松了一口气。 高宠不是莽夫,他懂战术,懂地形,知道什么时候该硬碰硬,什么时候该绕道。 可原书里,他还是死在了牛头山。 为什么?好像是马不行了? 岳云记不清楚了。 但他知道,原书里的高宠没有岳云在旁边。 原书里的岳云,没有提前知道铁滑车的存在。 这一世,不一样了。 队伍行军两个时辰,进入丘陵地带。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将军,”岳云催马追上去,“小心伏兵。” 高宠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斥候呢?” “派出去三拨了,”小赵在后面答道,“前面五里,左右各三里,都有人。” 高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从前方飞奔而来,到了高宠跟前勒住马,气喘吁吁地说:“将军!前面五里发现金兵!大概两百骑,像是斥候队!” 高宠的眼睛亮了一下。 两百骑。 “走,”他说,“去看看。” 岳云跟在他后面,心跳开始加速。 是那种狩猎之前的亢奋。 五里路,骑兵跑起来也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岳云远远就看见了那队金兵。 两百来骑,散乱地分布在一条小溪边上,有的在饮马,有的在吃东西,有的躺在地上晒太阳。 他们显然没想到宋军会来得这么快。 “金狗!”高宠吼道,声音炸雷一样在旷野上回荡,“爷爷来也!” 话音未落,他已经催马冲了出去。 岳云紧随其后。 三千骑兵跟在他们后面,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大地都在发抖。 金兵慌了。 他们扔下手里的东西,翻身上马,有的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催马往回跑。 可来不及了。 高宠的马太快了。 那匹大黑马四蹄翻飞,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就追上了落在最后面的几个金兵。 錾金虎头枪出手。 岳云都没看清那一枪是怎么刺出去的。 只见枪尖在阳光下一闪,然后就听见一声闷响,一个金兵的背甲被枪尖刺穿,整个人被从马上挑了起来,甩出去好几丈远,摔在地上,不动了。 “好!”岳云忍不住喊了一声。 高宠的枪像一条银蛇,在金兵中间穿梭。 每一枪都带走一条命,那些金兵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岳云赶到的时候,高宠已经杀了十几个了。 剩下的金兵四散奔逃,有的往左跑,有的往右跑,有的直接跳进了小溪里,淌着水往对岸跑。 “别让他们跑了!”岳云喊道。 他催马追上一个往左跑的金兵,右手锤抡圆了,一锤砸在那人的后背上。 那人从马上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树干晃了晃,他滑下来,不动了。 又一个金兵从右边冲过来,举着刀要砍岳云。岳云侧身避开,左手锤顺势砸在那人的马腿上。马腿断了,马栽倒,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踩了个正着。 岳云杀红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些金兵今天一个都别想跑。 “云哥儿!左边!”高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岳云转头一看,左边有三个金兵正并排往树林里跑。 他催马追上去,双锤左右开弓,左边那个被砸中了脑袋,右边那个被砸中了肩膀,中间那个被他用锤面拍了一下,整个人从马上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留个活口!”高宠喊道。 岳云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金兵,翻身下马,走过去,一脚踩在那人的胸口上。 “说,”他用锤指着那人的脸,“你们是哪个部分的?来这里干什么?” 那个金兵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女真话,岳云一个字没听懂。 “他说什么?”岳云抬头问。 高宠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金兵,冷冷地说:“他说他们是金兀术的前锋斥候,来探路的。” 岳云心里一沉。 金兀术的前锋斥候。 这说明金军已经开始往牛头山方向移动了。 “问问他,”岳云说,“金兀术的主力在哪儿?” 高宠用女真话问了那个金兵几句,那金兵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高宠的脸色变了。 “他说金兀术的主力已经在牛头山北面扎营了,至少三万人。” 三万人。 岳云的心猛地一沉。 金兀术的动作比他们快。 “高将军,”岳云说,“咱们得加快速度了。” 高宠点了点头,一枪结果了那个金兵,拨转马头,朝队伍方向走去。 “全军听令!”他吼道,“全速前进!天黑之前必须赶到牛头山!” 三千骑兵齐声应诺,马蹄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更密。 队伍又走了三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牛头山的轮廓已经在望了。 不算太高但很险峻,山体呈东西走向,北坡陡峭,南坡平缓。山脚下是一片开阔地,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 高宠勒住马,眯着眼看了看那座山。 “就是那儿。”他说,“北边那段山道,就是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的那条窄路。” 岳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条山道。 窄。 真的很窄。 最多只能容两匹马并行,有的地方甚至只能容一匹马通过。 山道的左边是陡峭的山壁,右边是万丈深渊,掉下去绝对粉身碎骨。 他盯着那条山道的顶端,想象着如果那里有金兵,推着几辆铁滑车从上面冲下来,会是什么后果。 不用想都知道。 没有人能挡得住,除了高宠。 “高将军,”岳云说,“我想上去看看。” 高宠看了他一眼:“现在?” “现在。天快黑了,正好上去看看地形。” 高宠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两人下马,把缰绳交给亲兵,徒步往山上走去。 山道比远看还要窄,还要陡。 岳云走在前面,高宠跟在后面。两人的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吹得岳云的披风猎猎作响。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到了山道的顶端。 岳云蹲下来,仔细观察地面。 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很深、很宽的车辙,像是某种重型车辆碾压过的痕迹。 “高将军,”岳云指着那些车辙,“您看这个。” 高宠蹲下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铁滑车的印子。” 铁滑车。 果然有铁滑车。 “金军果然在这里设了伏。”高宠站起来,目光变得冷峻,“他们要是在咱们上山的时候从上面推滑车下来,谁也挡不住。” 岳云站起来,看着那条蜿蜒向下的山道,脑子里飞速转动。 “高将军,”他说,“咱们能不能晚上上山?趁他们不注意,先摸掉他们的哨兵,然后把滑车毁了?” 高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 “你小子,”他说,“胆子不小。” 高宠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今晚夜袭,摸掉金军的哨兵,毁掉铁滑车。” 岳云抱拳:“末将领命!”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 要把敌人往死里打的狠。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走到半山腰,岳云忽然停下来。 “高将军,”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 “您怕不怕死?” 高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他说,“谁他妈不怕死?” 岳云看着他。 “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高宠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比如保家卫国,比如不让金狗祸害咱们的百姓。这些事,值得拿命去拼。” 岳云想起了岳飞说过的话,打仗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让后面的人不用再打仗。 “我懂了。”他说。 “懂了就好。”高宠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下山,今晚还有活儿干。” 岳云抬头看了看天,星斗满天,没有月亮。 是个夜袭的好天气。 第11章 夜袭 月黑风高杀人夜。 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山道上偶尔闪过的几点火光,那是金兵营寨里的火把,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像鬼火。 岳云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目光扫过前方二十丈外的金兵哨卡。两个哨兵,一个靠在石壁上打盹,一个抱着长矛来回踱步。 火把插在石头缝里,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那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风向、以及动手的路线。 这种活儿,原主干了不知道多少次。十二岁从军,大小阵仗无数,夜袭、伏击、破阵、冲营,什么场面没见过,不需要想,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高宠趴在他右边,嘴里叼着一根草,目光盯着那两个哨兵。他虽然是猛将,但这种摸哨的细活儿也不含糊。 “左边那个归你,”高宠压低声音,“右边那个归我。” 岳云点了点头,手慢慢摸向腰间的短刀。 两人同时从石头后面弹起来。 岳云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快,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二十丈的距离,不到五息就到了。 左边那个哨兵靠在石壁上,头一点一点的,已经快睡着了。 岳云的左手猛地捂住那哨兵的嘴,右手的短刀从他的脖子侧面捅了进去。 刀锋入肉,那个哨兵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手脚乱蹬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 岳云松开手,尸体滑落在地上,他把尸体拖到灌木丛后面,随手扯了几把草盖在上面。 高宠已经处理完他那边的哨兵了,正在用那人的衣服擦刀上的血。 看见岳云搞定,他点了点头,指了指山上,意思是“继续走”。 两人继续往上。 山道很窄,两边是茂密的灌木和乱石,脚下是碎石和沙土,岳云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的缝隙里,最大限度地减少脚步声。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哨卡。 四个哨兵,两个站着,两个坐着,中间点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周围十几丈的范围,想从正面接近几乎不可能。 高宠皱了下眉。 岳云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条线。 “左边有一片灌木丛,”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左边的暗处,“我从后面绕过去。您从正面上,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高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岳云把短刀咬在嘴里,猫着腰钻进灌木丛。 灌木的枝条抽在脸上生疼,但他顾不上。他肘部和膝盖着地,最大限度地降低身体的高度,减少被发现的概率。 他摸黑往前爬了大约二十丈,绕到了哨卡的后方。 那四个哨兵背对着他,正围在篝火旁边烤火。有说有笑的,不知道在聊什么,完全没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 高宠从正面冲出来的时候,那四个哨兵同时愣住了。 就在他们愣神的那一瞬间,岳云从灌木丛里弹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最近那个哨兵身后,左手掰住他的下巴往后一仰,右手的短刀从左到右划过他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了岳云一手。 那个哨兵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三个哨兵刚反应过来,高宠的刀已经到了。一刀两个,干净利落,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最后一个哨兵转身想跑,岳云追上去,一刀捅进他的后心。 四具尸体。 不到十息。 岳云蹲下来,把刀上的血在尸体衣服上蹭了蹭,站起来。 “还有多远?”他问。 高宠看了看山上,估摸了一下:“再走一炷香,就到顶了。” 岳云点了点头,没有废话,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山道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风也越来越大,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终于,他们到了山顶。 岳云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平坦的台地,大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台地上整整齐齐地停着几十辆浑身铁皮的、轮子上带尖刺的铁滑车。 每一辆都有半人多高,两丈多长,前面是一排铁刺,后面是推手。从山上推下去,顺着陡峭的山道往下冲,别说人,就是城墙都能撞开。 铁滑车旁边,扎着十几顶帐篷,帐篷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 台地边缘站着几个哨兵,但都懒洋洋的,有的靠着石头打盹,有的坐在地上聊天。 岳云在心里快速数了一遍。 铁滑车,至少五十辆。 哨兵,大约十个。 帐篷,十五顶,按每顶住十个人算,大概一百五十个金兵。 兵力不多,但地势险要。如果强攻,就算能赢,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而且一旦惊动了山下的金军主力,麻烦就大了。 必须悄无声息地解决。 岳云转头,对高宠比了个手势。 意思是“我左边,你右边,先杀哨兵,再推滑车,最后处理帐篷”。 高宠看了他的手势,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跟在后面的精锐小队。 这套手势是岳家军夜袭时用的暗语,简单、直接、不需要说话。 原主用这套手势用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岳云调取记忆的时候,就像翻说明书一样,清清楚楚。 岳云带着右边那十个人,猫着腰,从台地右侧摸过去。 最近的哨兵离他们只有不到十丈。 那人靠着石头,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睡着了。 岳云做了个手势,两个士兵从他身后绕过去,同时扑向那个哨兵,一刀封喉,尸体被轻轻放倒,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第二个哨兵在帐篷旁边。 岳云亲自上,从他背后摸过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短刀从他的脖子侧面捅进去。 那人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台地边缘的哨兵全被解决了。 岳云做了个手势,十个人分散开,每人负责几辆铁滑车。 他走到最近的那辆铁滑车后面,双手抓住推手,深吸一口气,用力往前推。 铁滑车很重,轮子陷在泥土里,推起来很费劲。 岳云咬着牙,脚蹬着地面,浑身上下的力气都使上了。 铁滑车动了。 先是慢慢往前挪,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从台地边缘冲了出去,顺着山道往下滑,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像打雷一样。 岳云没有停下来欣赏。他转身走向下一辆铁滑车,抓住推手,继续推。 帐篷里的金兵被惊醒了。 有人光着脚跑出来,被守在帐篷旁边的士兵一刀砍倒。有人试图反抗,被两三个人围住,几刀就解决了。 高宠那边也在推,一辆接一辆的铁滑车从台地边缘冲出去,轰隆隆地往下滑。 “加快速度!”高宠喊道,“金兵的大营在山下,他们肯定听见了!” 岳云咬着牙,把第七辆铁滑车推到台地边缘,用力一推,那辆车晃了晃,然后冲了出去。 最后一辆。 他抓住推手,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推。 铁滑车动了,它慢慢往前挪,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铁滑车终于从台地边缘冲了出去,顺着山道往下滑,撞上前面的车,发出巨大的金属碰撞声。 岳云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撤!”高宠喊道,“往山下撤!” 五十多辆铁滑车,全部推下了悬崖。 岳云跟着高宠,沿着山道往下跑。 身后,金兵已经炸了锅。 火把乱晃,人喊马嘶,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吹号角。 山下的金军主力听到了山上的动静,正在集结,但黑灯瞎火的,他们不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事,不敢贸然上来。 岳云跑得很快,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得很大。 他的身体在自动调整呼吸的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这是长距离奔跑的标准呼吸法,是原主在无数次行军和撤退中练出来的本能。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回到了山脚下。 三千五百精兵已经在山脚下列好了阵,马匹已经备好,随时可以上马。铁心兰骑在白马上,手里提着梨花点钢枪,看见岳云和高宠下来,脸上的紧张神色松了一下,但马上又绷紧了。 “上马!”高宠吼道,“往东撤!回大营!” 岳云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撒腿就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牛头山。 山顶上火光冲天,金兵的喊杀声在山谷里回荡。 铁滑车,全没了。 高宠不会死了。 岳云转过头,策马跟在高宠身后,往大营的方向奔去。 身后,牛头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铁心兰骑马跟在他旁边,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枪杆。 她没有说话,但岳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 “你的手在抖。”她忽然说。 “没事。”岳云说,“跑快点就行。” 铁心兰把目光转回前方,不再看他,但骑马的位置离他更近了一些。 回到大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岳飞还没睡,站在中军帐前,看着他们回来。 “怎么样?”他问。 高宠翻身下马,抱拳,声音洪亮:“禀元帅,牛头山上的铁滑车,全毁了。” 岳飞点了点头,看了岳云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没受伤吧?” “几个金狗,还不至于让我受伤。” 岳飞又问了一些具体的过程,就让他们先回去休息。 从岳飞帐篷里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岳云站在营道上,看着东方的朝霞,深吸了一口气。 铁心兰走到他旁边,也看着朝霞。 “你每次都这样吗?”她问。 “这样什么?” “不要命。” 岳云想了想。“打仗哪有什么要命不要命的,该上的时候就得上。” 铁心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死了,我怎么办?” 岳云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铁心兰。 她没有看他,目光还停留在远处的朝霞上,但耳根子红了一小片。 岳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铁心兰没等他开口,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我跟你一起上去。别再让我在山下等着了。” 第12章 万人敌 第二天,岳家军由高宠作先锋,岳云带领两千步兵紧随其后,后面则是岳飞带领的大军主力。 高宠马快,很快甩开了岳云,兵锋只指牛头上。 岳云赶到的时候,牛头山主峰那边杀声震天,金兵的号角声一波接一波,吹得山谷都在颤。 金兀术的大纛旗在山脚下晃动。 那面旗又大又醒目,上头绣着一个金色的“兀”字,旗杆足有三丈高,在金军阵中缓缓移动。 大纛旗所在,就是金兀术所在。 岳云心里一沉。 大纛旗已经到了山脚下,说明金军的前锋已经突破了外围防线,高宠在干什么? “往山上冲!”岳云喊道,“守住山口!” 两千步兵跟着他往上冲,还没跑到半山腰,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不是金兵的声音,是宋军的。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疯劲儿,像是困兽在被逼到绝路时发出的嘶吼。 岳云冲上一个土坡,往下一看,愣住了。 金军的阵型已经乱了。 整个前锋部队像被一把刀从中间劈开了一样,往两边溃散。 士兵们扔了兵器往回跑,当官的在后面喊都喊不住,甚至有骑兵从步兵身上踩过去,惨叫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而造成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 一匹大黑马,一杆錾金虎头枪,一套银白色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高宠从金军阵中杀出来,浑身上下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金兵的。 他的枪像一条银龙,在金兵中间翻飞穿梭,每一次刺出都有人倒下。 岳云前世在书上看到过“万人敌”这三个字,一直觉得是夸张。一个人怎么可能敌得过一万人?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 但眼前这一幕让他信了。 高宠不是一个人,是一把刀,一把插进金军心脏的刀。 金兵挡不住他。 他的枪太快了,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金兵的刀还没举起来,枪尖已经捅进了喉咙。 他的马太快了,金兵想围都围不住,刚合拢一个口子,黑马已经冲出去了。 岳云飞奔下山,跑到宋军阵前,抓住一个正在往山上撤的百夫长。“高将军什么时候下去的?” 百夫长满脸是血,喘着粗气,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半柱香前,高将军看见金兀术的大纛,说他去追,我们拦都拦不住。” 眼前的金军大营至少有几十万人,高宠冲了进去! 岳云咬了咬牙,翻身上马。 铁心兰一把抓住他的缰绳,眼睛瞪得溜圆。“你也要去?” “他一个人撑不了太久。” “你去了也撑不了太久!” “那也得去。”岳云甩开她的手,催马往下冲,“你在这儿等着,接应我们。” 铁心兰咬着嘴唇,盯着他的背影,过了两息,也翻身上马,提着枪跟了上去。 岳云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回头看了一眼,铁心兰已经追上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让她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铁心兰的表情,那种表情的意思是“你再废话我就一枪把你捅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金军大营。 金军大营比岳云想象的要大得多。 帐篷一顶接一顶,一眼望不到头,营帐之间到处都是乱跑乱叫的金兵。 高宠一个人搅乱了整个前锋营,溃兵往中军跑,中军的将领搞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有的下令往前顶,有的下令往后撤,命令互相矛盾,队伍挤成一团。 岳云和铁心兰从侧翼插进去,避开了金兵最密集的地方。 岳云的双锤左右开弓,专门往那些骑着马、穿着好盔甲的金将身上招呼。 这些人是指挥官,打死一个,几百个金兵就没人管了。 铁心兰跟在他旁边,枪法又快又准,每一枪都捅在金兵最薄弱的地方。两人配合默契,一路往里杀。 前面传来一阵骚动,岳云抬头一看,正看见高宠一枪挑飞了一面大旗。旗杆断成两截,绣着金龙的旗帜落在地上,被马蹄踩进了泥里。 “金花骨都在此!宋将休得猖狂!” 一个金将从斜刺里冲出来,浑身金甲,手里提着一对铜锤,马快锤重,朝高宠直撞过去。 这是金兀术麾下有名的大力士,在金国排名靠前,一锤下去能砸碎石碑。 高宠正眼都没看他,枪尖一抖,錾金虎头枪从铜锤之间的缝隙钻进去,扎进了金花骨都的胸口。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铜锤落在地上,砸出两个土坑。 “铜花骨都来也!” 又一个金将冲出来,这一回走的是下路,弯刀砍向高宠的马腿。 高宠一提缰绳,黑马前腿高高扬起,避开弯刀,枪尖从上往下扎,扎穿了铜花骨都的头盔。 “银花骨都!” “铁花骨都!” 两个金将同时冲出,一左一右夹击高宠。银花骨都使长矛,铁花骨都使狼牙棒,两人配合默契,封住了高宠所有的退路。 高宠没有丝毫慌乱。 他左手抓住银花骨都的长矛,猛地一拽,把人从马上拽过来,右手枪刺进铁花骨都的咽喉。 铁花骨都的狼牙棒还没落下,人已经栽下马。 银花骨都被拽到高宠马前,被他一枪杆扫下马去,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四员大将,不到十息,全被高宠挑了。 岳云看得热血沸腾,手里的双锤抡得更快了。 铁心兰在旁边一枪捅穿一个金兵的喉咙,抽枪的时候甩出一串血珠,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还是人吗”,不知道是说高宠还是说她身边的岳云。 金兵彻底溃了。 四位元帅级别的将领被一个人挑杀,这种事金兵闻所未闻。 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死人,但这种打法太离谱了,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金兵像潮水一样往后退,有的往中军跑,有的往两翼跑,有的干脆扔了兵器蹲在地上不跑了。 岳云、高宠、铁心兰三人并马冲杀,从溃兵中间踩过去,一路追着金兀术的大纛旗。 大纛旗在移动,速度很快,说明金兀术在跑。 高宠的眼睛亮了。“追!别让金兀术跑了!” 他催马加速,黑马四蹄翻飞,把岳云和铁心兰甩在身后。 岳云想喊他慢一点,但嘴一张就是一嘴土,只能拼命催马跟上去。 大纛旗越来越近,高宠距离金兀术不到两百丈了,甚至能看见金兀术本人骑在那匹黄骠马上,被一群亲兵簇拥着往北跑。 “金兀术!”高宠吼道,“哪里走!” 金兀术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手里的刀都握不稳了。他见过猛将,但没见过这么猛的。 一个人在他六七十万人的大营里杀了个对穿,连挑他四员大将,这仗还怎么打? “拦住他!拦住他!”金兀术的声音都变了调。 一群亲兵冲上来送死,高宠的枪像绞肉机一样,一个照面就撂倒七八个。剩下的亲兵吓得不敢上了,有的勒马往回跑,有的干脆跳下马趴在地上装死。 就在高宠即将追上金兀术的时候,他忽然勒住了马。 岳云追上来,喘着粗气问:“怎么了?” 高宠指着前面的一片营帐。那片营帐跟其他的营帐不一样,更大、更密、守卫更多,帐篷外面堆着很多大麻袋,有的破了,露出里面的粮食。 粮草。 金军的粮草大营。 高宠的眼睛比刚才追金兀术的时候还要亮。“烧了这儿,金兀术跑再远也得回来。” 岳云看了看那片粮草大营,又看了看远处渐渐远去的大纛旗。 追金兀术,可能擒贼先擒王,但万一追不上,金兀术跑远了,这边的战事还得继续。烧粮草,金军断粮,不战自溃,但不一定能抓住金兀术。 “烧粮草!”岳云喊道,“我帮你守着退路,你快去快回!” 高宠点了点头,催马冲进了粮草大营。他的枪更快了,快到只剩下一道银光,金兵根本近不了身。一枪挑翻一个,一枪刺穿两个,一枪扫倒三个,枪枪不落空。 岳云和铁心兰守在粮草大营的入口,挡住想冲进去救援的金兵。金兵很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岳云的双锤已经抡到了极限,左右开弓,砸飞一个又上来一个,砸不完,根本砸不完。 铁心兰的枪也快,但她臂力不如岳云,打了这么长时间,胳膊已经开始发抖了。她一枪捅穿一个金兵,抽枪的时候差点没握住。 “云哥儿!快!”她喊道。 岳云咬着牙,双锤砸翻了最后几个金兵,回头看了一眼粮草大营。营帐已经烧起来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高宠从火海里冲出来,浑身上下被熏得黢黑,但枪上还在往下滴血。 “走!”高宠吼道。 三人拨转马头,往山下冲。 身后,粮草大营的火越烧越大,烧得半边天都红了,金军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精气神了,只剩下慌乱的、急促的、不知所措的哀鸣。 岳云骑在马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两只手被锤柄磨得皮开肉绽,血糊糊的。 铁心兰骑马跟在他旁边,枪横在马鞍上,右臂在微微发抖。 高宠冲在最前面,黑马浑身是汗,呼哧呼哧地喘,但步子一点没慢。 回到宋军阵前的时候,岳飞已经带着人在那儿等着了。他看见高宠浑身是血、岳云的双手血肉模糊、铁心兰的枪尖上还滴着血,沉默了一瞬。 “高宠,你违抗军令。”岳飞说。 高宠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知罪,甘愿受罚。” 岳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三十军棍,先记着。等打完仗再算。” 高宠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谢元帅!” 岳飞转向岳云,目光落在他那两只血淋淋的手上。“去让军医包扎。” “是。”岳云应了一声,却没动。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牛头山。 山脚下,金军的大营一片混乱,火光和浓烟交织在一起,号角声还在响,但已经不成调子了。 金兀术跑了,六七十万人的大营被冲得稀里哗啦,粮草被烧了将近三分之一。 这一仗,金军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攻牛头山了。 铁心兰走到他旁边,把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戳进土里,笔直地立着。 “你刚才,不该跟我下来。”岳云说。 铁心兰没看他。“你说过了。” “说了你不听。” “听了我就不来了。” 岳云笑了一下。他也只笑了一下,因为铁心兰说得对,跟她说了也白说。 高宠走过来,拍了拍岳云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岳云往旁边歪了一下。“走,包扎去。你这双手要是废了,以后谁跟我一起杀金狗?” 岳云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军医的帐篷走去。 铁心兰走在最后面,把那杆梨花点钢枪从地里拔出来,扛在肩上。 枪尖上的血已经被风吹干了,只留下一层暗红色的痕迹。 她看着岳云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没让人看见。 第13章 防守 粮草被烧,金兀术退兵的消息很快就传到牛头山大营的。 斥候从北边飞奔回来,马腿都跑软了,进了营门就喊:“金兵退了!金兵退了!” 岳云被这声音吵醒,从床板上坐起来,两只手缠着绷带,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不怎么疼了。 他穿上皮甲,走出帐篷,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士兵们有的在收拾兵器,有的在牵马,有的蹲在地上用沙子擦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打赢了仗,金兵退了,该高兴。 但岳云觉得奇怪,金兀术退得太快了。 昨天虽然烧了粮草,但金军主力没伤筋动骨,他手里还有大把的兵,粮道也没有断,他为什么要退? 是怕了?金兀术打了半辈子仗,不会因为一次失利就吓得跑路。 这里面肯定有鬼。 岳云走到中军帐,岳飞已经在里面了。他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炭笔,在图上画了几条线。 岳云走过去,蹲在地图旁边。 “父帅,金兀术退得太快了。”岳云说。 岳飞没抬头,画完最后一条线才开口。“你也看出来了?” “太快了。他的主力还在,粮草虽然烧了一批,但他可以从后方调。他手里至少还有五十万兵,为什么要退?” 岳飞放下炭笔,转过身看着岳云,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赏。“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援军,等粮草,等咱们松懈。”岳飞指着地图上牛头山北面的几条路,“金兀术的大营虽然退了五十里,但他的斥候没有退,他的前哨没有退。他的人还在盯着咱们,只要咱们一松劲,他就会杀回来。” 岳云点了点头,父亲说的跟他想的一样。 “所以咱们不能松。”岳飞说,“牛头山还要守,高宠已经守了三天了,该换人了。” “父帅,换我去吧。” 岳飞看了他一眼,看了看他缠着绷带的双手。 “你的手不行。” “握锤没问题。陈军医说了,只要不沾水不使劲就行。打仗哪有不使劲的?我悠着点。” 岳飞看着岳云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光。 年轻,不服输,想证明自己,他当年也是这样。 “行,你去,换高宠下来。守三天,三天后换别人。” “是。” 岳云站起来,转身要走。 “云儿。”岳飞叫住他。 岳云回过头。 “金兀术不会老老实实在那儿等着,他肯定会派人来偷袭。你守的那条路,是北边最窄的那条山道,两边都是石头,好设伏也好被伏。你要小心。” 岳云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中军帐。 铁心兰在帐外等着他。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腰间的刀也擦了,枪扛在肩上,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用一根青布条绑着。 看见岳云出来,她开口就问:“换咱们上了?” “嗯,守三天。” “我跟你去。” 岳云没说让她在大营休息,他知道说了也白说。 “行。但你听我指挥。” “听你的。” 三千人列队完毕,岳云和铁心兰骑马走在最前面。 队伍往北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那条最窄的山道。 山道左边是陡峭的石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路面只有一匹马宽,有的地方连马都过不去,得牵着走。 岳云勒住马,仔细观察地形。 这条山道确实好设伏。 两边高处全是乱石和灌木,藏几百弓弩手,敌人来了根本躲不了。 但反过来,如果金军先占了高处,那宋军就是送死。 “铁姑娘,带一百人上去,搜一下两边的高处,看有没有金兵。” 铁心兰点了点头,带着一百人爬上山道两边的山坡,用了半个时辰,把每一块石头后面、每一丛灌木里面都搜了一遍。 岳云开始布防。 他把一千弓弩手布置在山道两边的山坡上,藏在石头后面,箭矢堆在手边。 一千刀斧手埋伏在山道的拐弯处,一旦金兵进入伏击圈,先放箭射,再冲出来砍马腿。 剩下的一千人作为预备队,跟着他自己守在山道的出口,堵住金兵的退路。 铁心兰站在他旁边,看着这些安排,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些招儿,跟谁学的?” “当然是岳元帅。” 岳云原主的记忆里有很多类似的战例,加上他前世在书上看过的那些古代兵法,什么“半渡而击”、“诱敌深入”、“围点打援”,把这些东西糅在一起,就变成了现在的布防。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道上,把石头和灌木的影子拉得老长。 岳云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盯着北边的山口。 铁心兰坐在他旁边,枪横在膝盖上,也在盯着那个方向。 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动静。 中午的时候,士兵们轮流吃了干粮,喝了水,继续等。下午又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没动静。 有人开始嘀咕,说金兵可能真跑了,不会来了。 岳云没理那些嘀咕,继续盯着山口。 太阳偏西的时候,北边的山口出现了尘土,扬得老高,说明来的骑兵不少。 “来了。”岳云说。 铁心兰握紧了枪。 尘土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 领头的是一员金将,骑着一匹黄骠马,手里提着两柄大锤,身后跟着至少两千骑兵。 他们在山口停了一下,像是在观察。 岳云认出了那面旗。“银”字,完颜银弹子。上次在太行山差点把他围死的那位。 “真是冤家路窄。”岳云低声说。 完颜银弹子观察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一挥大斧,带着骑兵冲进了山道。 山道窄,两千骑兵拉成了一条长龙,前面的人已经进了伏击圈,后面的人还在山口外面。 岳云等了一会儿,等到金兵的前锋过了山道的拐弯处,他才举起右手,猛地往下一挥。 “放箭!” 山坡上的弓弩手同时站起来,一千支箭齐刷刷地射出去。 金兵在山道上挤成一团,躲都没处躲,前排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惨叫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刀斧手,上!” 埋伏在拐弯处的刀斧手冲出来,砍马腿,捅人肚子。 金兵前后受敌,进退不得,有的人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踩死。 完颜银弹子在山道中间,听见前面杀声震天,知道中了埋伏。他想撤,但后面的骑兵还在往里面涌,把他的退路堵死了。 “往后撤!往后撤!”完颜银弹子吼着,拨转马头往后跑。 岳云从大石头后面站起来,提起双锤,朝完颜银弹子冲了过去。铁心兰跟在他后面,枪尖朝前。 完颜银弹子看见岳云,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是你!” “是我。”岳云一锤砸向完颜银弹子的马头。 完颜银弹子举锤格挡,两锤相撞,发出一声巨响。 铁心兰从旁边一枪刺向完颜银弹子的肋部,完颜银弹子侧身避开,用锤柄一格,把枪弹开。 铁心兰的枪虽然快,但力气不如他,被弹开后枪尖歪了半寸。 岳云抓住这个机会,左手锤砸向完颜银弹子的肩膀,完颜银弹子来不及挡,被砸了个结实,整个人从马背上歪了下去。 他的一条胳膊垂在身侧,显然是被砸断了。 “撤!快撤!”完颜银弹子用另一只手抓着缰绳,催马往后跑。 金兵彻底溃了,前面的被箭射,被刀砍,后面的拼命往后挤,有的被挤下了山道,掉进沟里,惨叫声从沟底传上来,一声接一声。 岳云没有追,他站在山道上,看着金兵像蚂蚁一样往后跑,大口大口地喘气。 铁心兰站在他旁边,枪尖上在往下滴血。 “追不追?”她问。 “不追。”岳云说,“山道太窄,追过去容易被反打。让他们跑,咱们守住就行。” 铁心兰点了点头,把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戳进石头缝里,稳稳地立着。 金兵跑远了,尘土慢慢落下来。 岳云让士兵们打扫战场,清点伤亡。 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金兵丢下来至少三百具尸体,还有一百多匹受伤的马,在地上嘶鸣着,声音很惨。 岳云蹲下来,帮一个伤兵包扎腿上的刀伤,那个士兵咬着牙,一声没吭。 铁心兰也在帮另一个伤兵包扎胳膊,动作很快,手法熟练。 包扎完了,岳云站起来,走到山道的拐弯处,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尘土。 “金兀术不会只派这一波。”他对铁心兰说,“今天晚上可能还有。” “那咱们晚上不睡了?” “轮着睡。你睡上半夜,我睡下半夜。” 铁心兰看了他一眼。“你手伤了,你睡上半夜。” “手伤了又不是脑子伤了。我守夜不用手。” 铁心兰没再争,她知道争不过岳云,就跟争不过她爹一样。 这些男人,一个比一个犟。 天黑了。 岳云让一半士兵去睡觉,一半士兵继续守着。 他自己坐在山道最高处的一块大石头上,盯着北边的黑暗。铁心兰裹着一条毯子,靠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夜风很大,吹得山上的灌木哗哗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在夜色里听起来很瘆人。 岳云裹了裹衣领,把目光钉在山口。 上半夜没有动静。 下半夜,岳云把铁心兰叫醒,自己裹着毯子靠在大石头上,闭眼就睡着了。 他太累了。 铁心兰坐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枪横在膝盖上,盯着北边的黑暗。 天快亮的时候,北边又出现了尘土。 铁心兰猛地站起来,一枪敲在旁边的铁锅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那是报警的信号。 岳云从毯子里弹出来,抓起双锤,冲到山道拐弯处。 远处,金军的骑兵又来了,这回不是两千,至少三千。 领头的还是一员金将,但不是完颜银弹子了,换了一个更魁梧的,手里提着一柄狼牙棒。 “又是送死的。”岳云低声说。 金兵冲进山道,岳云没有急着放箭。他等到金兵的前锋过了拐弯处,才举起右锤。 “放箭!” 箭雨再次倾泻,金兵再次乱成一团。 刀斧手再次冲出来,砍马腿,捅人肚子。金将的狼牙棒还没举起来,就被铁心兰一枪捅穿了肩膀,人从马上栽下去,被后面的骑兵踩成了肉泥。 金兵又溃了。 这一回,岳云还是没有追。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道上,把那些尸体和血迹照得清清楚楚。 岳云站在山道最高处,看着北边,金兵的尘土已经散尽了,短时间应该不会再来了。 后面两天,金军没有再派人来送死。 “换防的人什么时候到?”铁心兰问。 “午时。” “还有两个时辰。” 岳云点了点头,没有坐下,继续站在那儿,盯着北边的山口。铁心兰站在他旁边,枪立在地上,手扶着枪杆,也在看。 午时,换防的队伍到了。领头的是一员偏将,姓王,是岳飞的旧部。 他看见山道上的尸体和血迹,又看了看岳云缠着绷带的双手和铁心兰枪尖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抱了抱拳。 “少将军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 岳云抱拳回礼。“王将军,金兵第一天来了两波,后面可能还有。山道两边的高处要派人守着,不能让他们占了。” “明白。” 岳云带着自己的三千人,撤回了牛头山大营。 高宠在营门口等着,看见岳云回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手怎么样?” “还行。” “铁姑娘呢?” “也没事。” 高宠笑了。“行,没死就好。走,吃饭去,饿死了。” 岳云跟着他往伙房走,铁心兰跟在后面。三个人打了饭,蹲在营门口吃。高宠吃得快,几口就扒完了一碗,又把碗递给亲兵去打第二碗。 “金兀术那边有消息了。”高宠含着饭说,“斥候刚回来,说金兀术的大营又退了三十里。” “又退了?”岳云停下筷子。 “退了。粮草烧了,偷袭没成,不退等什么?” 岳云没说话,继续吃饭。金兀术退了,但不是认输了。他是在等,等更好的机会。牛头山守住了,金兀术暂时不会来了,但以后呢?以后还有更多的仗要打。 岳云吃完了饭,把碗放下,站起来看着北方的天空。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没事人一样。 “想什么呢?”铁心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岳云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先歇着。” 铁心兰没说话,扛着枪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岳云也回了帐篷,把身上的皮甲脱下来,挂在床板头上,躺下去,一会的功夫,沉沉睡去。 第14章 金弹子 次日,岳云正准备起床,高宠从军帐进来,大步流星地走到岳云面前。 他精神头好得很,眼睛里全是光。 “少将军,岳元帅叫你去中军帐。” 岳云点了点头,跟着高宠走进中军帐。岳飞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炭笔,在图上画了几个圈。旁边站着几个偏将,有的在低声议论,有的在盯着地图。 “来了?”岳飞抬起头,指着地图上牛头山北面的一条虚线,“斥候刚刚探到,金兀术的主力虽然退了,但有一支偏师没有退,大概两万人,驻扎在这个位置。” 岳云凑过去看。那个位置在牛头山北面六十里,一条小河边上,地势平坦,适合骑兵展开。 两万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金兀术留这支兵在这里干什么?是断后,还是等着接应,还是另有所图? “父帅,这支兵是谁带的?” “金兀术的侄子,完颜金弹子。” 岳云在脑海中搜寻了一下,金弹子,是个人物,金国第一猛将。 和原身上次在郾城交过手,那对擂鼓瓮金锤的力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如果这支兵是金弹子带的,那就不是断后那么简单了。 金弹子这个人,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后面等,他肯定会主动出击。 金兀术留他在后面,就是等着咬宋军一口,你追上去,他打你;你不追,他慢慢磨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是金兀术的老把戏了。 “父帅,孩儿请命,带兵去探探虚实。”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岳云缠着绷带的手,又看了看地图上那个位置。 金弹子不是普通的对手,派别人去他不放心,岳云虽然手上有伤,但他武力不输金弹子,脑子清醒,不会蛮干。 “你的手还没好。” “不妨事。郾城大战后,我也想会会金弹子。” 高宠在旁边插话了。 “岳元帅,末将跟少将军一起去。金弹子那厮,我一个人就够了。” 岳飞看了看高宠,又看了看岳云,最终点了点头。 “带五千人去,不要恋战,探明虚实就回来。金弹子要是追,你们就跑,别跟他硬拼。” “是。” 岳云和高宠走出中军帐,铁心兰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她听见了里面的对话,枪已经提在手里了。 “我也去。” “行,但你跟在我旁边,别冲太前。” “知道了,你说过好多遍了。” 五千骑兵很快就点齐了。 队伍往北走了两个时辰,接近了斥候所说的位置。那是一片河谷,两边是低矮的山丘,中间是一条浅浅的小河,河滩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 岳云勒住马,仔细观察地形。 河谷适合打埋伏,如果金弹子在这里设伏,五千人进去可能出不来了。 左边那座山包后面能藏人,右边那片树林里也能藏人,金弹子要是聪明,会把兵藏在两侧,等宋军进了河谷再合围。 “斥候,再往前探五里。仔细看两边,有没有伏兵的痕迹。” 斥候飞奔而去,不到半柱香就回来了。 “少将军,金兵就在前面五里,正在扎营。营盘还没立好,士兵散得很开。属下绕了一圈,没发现伏兵。” 岳云想了想。 金弹子不是傻子,他不可能不知道宋军会来探,他为什么不设伏?是觉得没必要,还是另有打算?也可能是他真的没想到。 金弹子这人以勇猛着称,不太擅长玩阴的。 “高将军,我带三千人从正面过去试探。您带两千人从左边那座山后面绕过去,等金兵出来接战,您从侧后杀出来,不要提前暴露,等我信号。” 高宠点了点头,带着两千骑兵往左边去了。 岳云带着三千人继续往前走,翻过一座小山包,眼前豁然开朗。 河谷中间,金兵正在扎营,帐篷还没搭完,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忙碌着。有的在挖灶,有的在立帐篷杆子,有的在喂马,乱糟糟的。 营盘正中间,一面大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头绣着一个“金”字。 完颜金弹子。 岳云握紧了锤柄。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心兰,她正盯着那面大纛旗,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 “你跟着我,别冲太前,金弹子那个人,你对付不了。” “我知道。” 岳云举起右锤,猛地往前一挥。“杀!” 三千骑兵从山包上冲下去,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金兵正在扎营,猝不及防,有的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就被砍翻在地。 一个金兵正蹲在地上生火,被一刀砍在后背上,栽进了火堆里,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另一个金兵刚从帐篷里钻出来,脑袋就被一枪捅穿了,还有一个金兵骑在光背上想跑,被一箭射中后心,从马背上滚下来,马受惊跑了。 岳云的双锤左右开弓,专门往那些穿着好盔甲的金将身上招呼。 他看见一个金将骑着高头大马,举着刀在喊人,催马冲过去,一锤砸在那人的胸口上,金将的胸甲凹进去一个坑,人从马背上飞出去,撞倒了身后的两个士兵。 另一个金将从侧面冲过来,举着狼牙棒要砸岳云,岳云侧身避开,左手锤砸在那人的马头上,马头骨碎裂,马栽倒,人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蹄踩中了脑袋。 铁心兰跟在他旁边,枪法又快又准。 她的梨花点钢枪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每一枪都捅在金兵的喉咙上。 金兵很快就稳住了阵脚,他们毕竟不是乌合之众。 几个偏将带着骑兵从侧翼包抄过来,试图截断宋军的退路。 那些骑兵举着弯刀,嘴里喊着女真话,眼睛瞪得溜圆,骑马冲过来的时候像一群疯子。 岳云正想下令撤退,左边山包后面忽然杀声震天。 高宠带着两千骑兵从侧后杀出来了,錾金虎头枪在阳光下划过一道银弧,金兵的侧翼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高宠冲在最前面,一枪挑翻了一个金将,枪尖从那人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他把尸体甩出去好几丈远,砸倒了好几个金兵。 金弹子在大纛旗下看见了高宠,脸色变了。 他提起那对擂鼓瓮金锤,翻身上马。那对锤比普通的锤大一圈,锤头上全是刺,一锤下去能把人的脑袋砸成肉饼。 他催马朝高宠冲过去,嘴里喊着女真话。 “来得好!”高宠吼道,催马迎上去。 两马相交,錾金虎头枪和擂鼓瓮金锤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方圆百丈都能听见。 高宠的枪快,金弹子的锤重,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高宠一枪刺向金弹子的胸口,金弹子用左手锤格开,右手锤砸向高宠的马头。 高宠一提缰绳,黑马前腿高高扬起,避开那一锤,马蹄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石头。 岳云想上去帮忙,但金兵太多了,他被缠住了。 四个金兵围着他,一个用刀砍他的腿,一个用矛捅他的腰,两个在后面等着他回头。 岳云左手锤砸翻左边那个,右手锤砸翻右边那个,然后用锤柄挡住了捅向腰的那一矛,再用马腿蹬开了砍腿的那一刀。 铁心兰在他旁边一枪捅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抽枪的时候枪杆上全是血,血顺着枪杆流到她的手上,滑腻腻的。 “云哥儿!高将军那边——”铁心兰喊道。 “看见了!”岳云咬着牙,双锤砸翻最后两个金兵,朝高宠那边冲去。 金弹子正和高宠打得难解难分。 他的锤法刚猛,每一锤都恨不得把高宠连人带马砸成肉饼。 高宠的枪法灵巧,每一枪都刺向金弹子最难受的位置。 高宠的左肩有伤,金弹子发现了这一点,几次都往他的左边招呼。高宠用右手单手使枪,左手死死勒着缰绳,不让自己从马背上掉下去。 岳云从侧面冲过来,一锤砸向金弹子的腰,金弹子感觉到了风声,侧身避开,锤子擦着他的甲片过去,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又是你!”他说的是女真话,岳云没听懂。 但岳云看懂了金弹子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忌惮。 金弹子不怕任何人,但他不想被两个人夹击。 金弹子虚晃一锤,逼退了高宠,拨转马头就跑,高宠想追,岳云叫住了他。 “穷寇莫追!” 高宠勒住马,看着金弹子的背影,啐了一口。“跑得倒是快。”他的左肩在渗血,刚才那几个回合把他的旧伤崩开了。 金兵没了主帅,阵脚大乱。 高宠和岳云带着骑兵追杀了一阵,从河谷追到山坡,从山坡追到河边,金兵的尸体铺了一路。 岳云的双锤已经砸得全是血,锤头上的刺里嵌着碎肉和骨头渣子。铁心兰的枪尖卷了刃,她不得不从地上捡了一把金兵的弯刀继续砍。 杀到太阳偏西,岳云才下令收兵。 清点战场,斩杀金兵至少三千人,缴获战马一千多匹,兵器无数。 最重要的是,金弹子的那支偏师彻底被打散了,短期内不可能再威胁牛头山。 回到大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岳飞在营门口等着,看见岳云和高宠浑身是血地回来,没问杀了多少人,先问了句“有没有受伤”。 他的目光从岳云的脸上扫到手上,从手上扫到腿上,又从腿上扫到马上。 枣红马的腿上又添了一道新伤,是被刀划的,不深,但血在往下淌。 “没有。”岳云说。 “没有。”高宠也说,但他的左肩在往下滴血,滴在马鞍上,一滴一滴的。 岳飞看了高宠一眼,没戳穿他。“回去找军医看看。明天还有仗打。”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打得好。” 这三个字很轻,但岳云听见了。高宠也听见了。铁心兰也听见了。 岳云把马拴好,往自己的帐篷走去,铁心兰跟在后面。 “你今天杀了几个?”岳云问。 “十一个。”铁心兰说,想了想又改口,“不对,十二个。有一个是被我捅了之后又被踩死的,不知道算不算。” “算。踩死也是你捅的。” 铁心兰笑了一下。“那你呢?你杀了几个?” “没数,肯定比你多。” “你也不怕阎王爷找你算账。” “阎王爷要是敢来,我一锤把他砸回去。” 铁心兰笑出了声,那是她第一次在岳云面前笑得这么大声。 高宠走了过来,拍了拍岳云的肩膀。 “少将军,金弹子跑了,金兀术也跑了。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追了?” 岳云想了想,“追是要追的,但不能急。金兀术不是兔子,他是狼,你追急了,他会回头咬你一口。” “那怎么办?” “一步一步来。先把牛头山守稳了,再往前推。金兀术没有粮草,撑不了多久。” 高宠点了点头,走了。 铁心兰还站在岳云旁边。 “你回去歇着吧。”岳云说。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云哥儿。” “嗯。” “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岳云的历史知识告诉他,金兀术的五十万大军还在北边,金国的皇帝还在黄龙府坐着,北边的草原上还有一个更凶的蒙古正在崛起。 打完了金国还有蒙古,打完了蒙古还有别的,这仗可能永远打不完。 “快了。”他说。 铁心兰看了他一眼。“你骗人。” 岳云笑了一下。“你听出来了?” “你每次骗人的时候,眼睛会往别处看。” 岳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吧,我骗你的。这仗还长着呢。” 铁心兰没说话,把枪从肩上取下来,立在地上。 “长就长呗,打就是了。” 第15章 铁枪银锤 金弹子败退的第二天,金兀术的大纛旗又出现在了牛头山北面的山脊上。 号称五十万大军铺开来,从山脚下一直铺到河对岸,帐篷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海洋,号角声从早吹到晚,吹得人耳朵发麻。 岳飞手里满打满算不过六万人马,六万对五十万,将近十倍的差距。 但牛头山地势险要,金军人多展不开,只能一波一波地往上送。 这是岳飞唯一的优势,也是他敢守在这里的原因。 岳云站在山顶的望楼上,看着那片白色的帐篷,心里头沉甸甸的。 金兀术这次是动了真怒,铁滑车被毁,粮草被烧,偏师被打散,侄子被打跑,换了谁都得红眼。 铁心兰站在他旁边,枪立在地上,手扶着枪杆。她的枪尖昨天卷了刃,今天早上换了新的,磨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多少人?”她问。 “号称五十万,估计至少三十万左右。” “咱们呢?” 岳云想了想,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到了岳家军的兵力分布。 郾城、颍昌、开封都留了守军,牛头山这边能动用的不超过三万,加上高宠的人,勉强凑到三万五。 “三万五。”岳云说。 三万五对五十万,十四倍的差距,这仗怎么打? 她看向岳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那片白色的帐篷,像是在数,又像是在等。 高宠从山道上走上来,手里提着錾金虎头枪,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嚣张,昂着头,挺着胸,像是根本没把五十万金兵放在眼里。 “少将军,岳元帅让你下去。要开战了。” 岳云从望楼上下来,铁心兰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走到山腰的临时指挥所,岳飞已经在那儿了。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令旗,身边围着牛皋、张宪、王贵几个将领。 “金兀术这次是铁了心要在牛头山尽歼我部。”岳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不会跟咱们耗,他会直接冲。牛皋,你带五千人守正面的山道。岳云,你带三千人守左边的斜坡。张宪,你带三千人守右边的沟壑。王贵带五千人做预备队,跟我守山顶。谁要是顶不住,牛头山就丢了。” 众将齐声应诺。 岳云带着三千人往左边的斜坡去了。那条斜坡比正面的山道宽一些,能容四五匹马并行,但坡度很陡,往上冲很费劲,往下冲很快。 金军要是从这边上来,只要顶住第一波,后面的就上不来了。 铁心兰跟在他后面。 “你紧张吗?”岳云问。 “不紧张。” “骗人。” 铁心兰笑了一下。“有点。” “有点就够了。不紧张的人打不了仗,太紧张的人也打不了。有点紧张刚刚好。” 铁心兰看了他一眼。“你从哪学来这些道理?” “我爹说的。” 铁心兰没再问了。她在斜坡上找了一个位置,把枪握在手里,盯着山下的金军阵地。 金军的进攻是从巳时开始的。 最先冲上来的是拐子马,两翼包抄,速度快得惊人。 岳云守着左边的斜坡,拐子马正好从他的方向上来。 那些骑兵穿着轻甲,弯刀举过头顶,嘴里喊着岳云听不懂的女真话,马蹄声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 “弓弩手准备!”岳云喊道。 三百弓弩手蹲在石头后面,箭搭在弦上,等着金军进入射程。 “放!” 三百支箭同时射出去,拐子马的前排像被一把大镰刀割过一样,齐刷刷地倒下去。后面的马踩在倒下的马身上,有的绊倒了,有的跳过去了,但队形已经乱了。 “第二队,放!” 又是一百支箭,金军又倒了一片。 剩下的拐子马不管不顾,继续往上冲。 “刀斧手,上!” 埋伏在斜坡两边的刀斧手冲出来,砍马腿,捅人肚子。 拐子马的弯刀长,但砍不到蹲在地上的刀斧手,刀斧手的短刀短,但专砍马腿,马倒了,人摔下来,刀斧手就捅。 金军的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丢下了至少四百具尸体。 岳云喘了口气,看了看旁边的铁心兰。她刚才一枪捅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枪杆上还在往下滴血。 “受伤了吗?” “没有。” 第一波退了不到半柱香,第二波就上来了。 这回不是拐子马,是铁浮屠。 那些重甲骑兵浑身上下裹着铁甲,只露出两只眼睛,马也披着甲,跑起来轰隆隆的,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他们的兵器是狼牙棒,一棒子下去,连人带马都能砸趴下。 铁浮屠不怕箭,箭射在铁甲上叮叮当当地响,但扎不进去。 刀斧手砍马腿也费劲,马腿上也裹着铁甲,砍不动。他朝正面的山道方向看了一眼,牛皋那边也在打铁浮屠,用的是挠钩和绊马索。挠钩搭住马腿往后拽,马倒了,铁浮屠摔下来,刀斧手就捅。 “挠钩!绊马索!”岳云喊道。 士兵们从石头后面冲出来,挠钩搭住铁浮屠的马腿,几个人一起往后拽。马被拽倒了,铁浮屠摔在地上,爬不起来,刀斧手冲上去捅。 但铁浮屠太多了,挠钩不够用,绊马索绊倒了一批又来一批,岳云的三千人已经折了好几百了。 高宠从正面的山道上赶过来了,他那边有牛皋顶着,暂时稳住了。 他的黑马冲进铁浮屠的队伍里,錾金虎头枪专往铁甲缝隙里钻。 喉咙,腋下,马的眼睛,这些地方没有铁甲,枪尖能扎进去。 他一枪捅进一个铁浮屠的喉咙,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从马上栽了下去。又一枪捅进另一个铁浮屠的腋下,枪尖从腋下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血喷了一地。 岳云也不闲着。他用双锤砸铁浮屠的马腿,虽然马腿上有铁甲,但他的锤重,一锤下去铁甲凹了,马腿也断了。 马倒了,铁浮屠摔在地上,爬不起来,刀斧手就冲上去捅。 铁心兰在旁边帮他守着后背,不让他被其他铁浮屠偷袭。 她的枪捅不进铁甲,但她专捅马的眼睛。马被捅瞎了眼睛就疯了,乱蹦乱跳,把背上的铁浮屠甩下来,然后被刀斧手结果。 第二波铁浮屠也被打退了,丢下了至少三百具尸体。但宋军也死了不少人,岳云的三千人至少折了五百。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金军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不要命地往上冲。 岳云手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金兵的血还是自己的血。铁心兰的枪尖又卷了刃,她换了一杆备用的枪,继续捅。 太阳偏西的时候,金军的进攻终于停了。 岳云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胳膊已经疼得抬不起来了,锤子只能搁在地上。铁心兰站在他旁边,浑身上下全是血,脸上也有,头发上也有。 “还剩多少人?”她问。 岳云看了看身后。三千人,至少折了一半。 “一千五左右。” 铁心兰没说话,把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戳进土里。 高宠从正面的山道走过来,他的黑马腿上又添了一道新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的左肩上的绷带已经散开了,露出里面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 “你伤了。”岳云说。 “皮外伤。”高宠说,“你呢?” “手疼。” “手疼不算伤。” 岳云笑了一下。高宠也笑了。 夜晚来临了,金军没有夜攻,他们的损失也很大,需要休整。 岳飞把几个将领召集到山顶的指挥所,盘点当天的损失。 牛皋那边折了八百,张宪那边折了六百,岳云这边折了一千五。加上之前几天的损失,三万五千人已经折了将近八千。 岳飞沉默。烛火映着他的脸,眉宇间的皱纹比前几天更深了。 “金军死了多少?”王贵问。 岳飞看了他一眼。“至少两万。” 两万对八千,金军死得更多。 但他们有三十万,死两万还有二十八万,宋军只有三万五,死八千只剩两万七。 再守两天,人就打光了。 高宠站起来。 “岳元帅,明天我带兵冲下去,杀他一阵。不能光守,守是守不住的。” 岳云也站起来。“父帅,高将军说得对。光守不行,得攻。金军人多,但他们展不开。咱们从山上冲下去,杀一阵就跑,他们追不上。打几次,他们的士气就垮了。” 岳飞想了想,点了点头。“明天寅时,高宠带三千骑从正面冲下去,岳云带两千骑从左边冲下去,杀他一阵,天亮前回来。” “是!” 寅时,天还没亮。 岳云和高宠带着五千骑兵,从山道两侧冲了下去。 金军正在睡觉,猝不及防。 高宠的錾金虎头枪在黑夜里闪着寒光,一枪挑翻了金军的前哨营帐。 岳云的双锤砸开了金军的栅栏,两千骑兵涌进去,见人就砍。 金军大乱。 士兵们从帐篷里跑出来,有的连衣服都没穿,有的光着脚,有的还在揉眼睛。 高宠和岳云在营地里冲杀了半个时辰,斩杀了至少三千金兵,然后趁金军还没反应过来,带着骑兵撤回了山上。 金兀术听说宋军偷袭,气得把桌子掀了,他下令天亮后全面进攻,不留余地。 天亮后,金军的进攻比昨天更猛。 铁浮屠和拐子马一起上,步兵跟在后面,一波接一波,不给宋军喘息的机会。 岳云守的左边斜坡被金军突破了三次,又被抢回来三次。铁心兰的枪折了两杆,第三杆是从金兵手里夺的。 高宠那边也打得艰苦。錾金虎头枪的枪尖卷了刃,他用枪杆扫,枪杆打折了就用刀,刀砍钝了就用手。他的手掐在一个金兵的脖子上,硬生生把人掐死了。 打到午时,金军的进攻终于缓了下来。 岳云拖着锤子走到高宠身边。两个人都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还撑得住吗?”岳云问。 “撑得住。”高宠说,“你呢?” “撑得住。” 金兀术的大纛旗在山脚下晃了晃,开始往北移动。退兵的号角声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回荡。 金兵退了。 金兀术的大营撤了三十里,把旗插在了一座矮山上,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已经在考虑退兵了。 粮草被烧了,偏师被打散了,主力攻了三天攻不下来,死伤无数,士气低落。 再打下去,几十万人可能都得交代在这儿。 岳云站在山顶上,看着金兀术的大纛旗一点一点地往北移动,心里头说不出的畅快。 三万五对五十万,守了三天三夜,没让金军踏上牛头山一步。 这事儿说出去没人信,但他们做到了。 铁心兰走到他旁边,把枪往地上一顿。“他们还会回来吗?” “会。”岳云说,“但不是今天。” “那今天咱们干什么?” “歇着。” 铁心兰笑了一下,她把枪从地上拔起来,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云哥儿。” “嗯。” “我今天杀了二十多个!” 说完满怀期待,像是在等待岳云的夸奖。 岳云哪里看不出来,他笑了。 “真厉害,那你今天赢了。” 夕阳西下,把一个蹦蹦跳跳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6章 火烧连营 金兀术退兵的第三天,斥候带回来一个消息:东北方向的山谷里藏着一支金军,少说两万人,日夜不停地往外搬东西。大车一辆接一辆,轮子把泥巴路压出了两道深沟。 岳云摊开地图,找到那个山谷。四面全是石头山,只有一条窄路能进去。 金兀术前脚刚退,后脚就藏了两万人在山里,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肯定是他没来得及运走的粮草军械。”高宠蹲在旁边,手指戳着地图上那个点,“干不干?” “干。”岳云说。 岳飞让他们带三千骑去,先探明情况,有机会再进行后续动作,别硬拼。 高宠听完就往外走,去点兵了。 夜里出发,三千骑兵,马腿裹了布,火把全灭,摸黑走。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山路看不太清,有人踩进了坑里,马嘶了一声,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岳云骑马走在最前面,高宠跟在后头,铁心兰在中间。 她今天换了一身新皮甲,胸前那片牛皮还硬邦邦的,活动起来不太自在,她扯了扯领口,低声骂了一句。 走了将近三个时辰,前面出现一道山梁。 岳云勒住马,翻身下来,带着高宠和铁心兰趴到梁顶往下看。 山谷比他们想的大得多,几百堆篝火把谷底照得通亮,木箱、麻袋、油布大包堆得跟小山似的,一眼望不到头。 金兵影影绰绰,少说有上万人。马车排成一长溜,足有上百辆。 “他娘的。”高宠骂了一声,“上次不是把他的粮食烧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 岳云的眼睛在谷底扫了一圈。 东边全是麻袋,破口子里露出粮食,小米、高粱、黑豆。西边是木箱,有的裂开了,里面是刀枪和箭头。北边最大的一堆用油布盖着,周围站岗的金兵比别处多三倍。 “那是什么?”岳云指了指北边。 高宠眼睛亮了。“管他是啥,肯定对于金兵来说是重要的东西,烧了准没错。” 岳云看了看地形,虽然金兵人多,但谷底展不开,再多也只能挤在一起,只要点上火,自己乱都能踩死一半。 “高将军,你带一千人去谷口,擂鼓放炮,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去。我带两千人从左边石壁爬上去,翻到谷底放火。” 高宠看了一眼左边的石壁,光溜溜的,六七十度。“能爬上去?” “爬不上去也得爬。路就这一条,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高宠没再废话,翻身上马,带着一千骑兵往谷口方向去了。 岳云带着剩下的人摸到石壁底下。 石壁陡,但长满了灌木和藤蔓,抓住藤蔓往上拽,比光手爬强多了。 他把双锤挂在腰后,抓住一根粗藤,脚蹬着石壁往上爬。 铁心兰跟在后面,枪背在背上,枪杆碰着石头,叮叮响,她咬着牙,尽量放轻动作。 爬到一半,铁心兰脚底打滑,整个人往下溜了一截。岳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住。 “抓紧。” “谢了。”她喘了口气,换了根藤蔓,继续爬。 终于爬到顶。 岳云趴在石壁边缘往下看,谷口方向传来了擂鼓声和喊杀声,高宠动手了。 金兵果然被吸引了注意,谷口的守军往那个方向跑,谷底的巡逻队也往那边靠,北边的大堆旁边只剩不到一百人。 “下!”岳云一挥手,第一个从石壁上滑了下去。 两千人跟着他涌进谷底,金兵还没反应过来,岳云已经带着人冲到了油布堆跟前。他掀开油布,底下是整整齐齐的铁皮桶,封得死死的,撬开一看,居然是火药。旁边还有木箱,全是箭矢,码得整整齐齐。 有火药,就不能乱点火了,不然自己的小命也要上天。 岳云决定拉开距离,用弓箭。 “点火!” 弓箭点上火,射向火药堆。 轰的一声,地动山摇。岳云被气浪掀了个趔趄,耳朵嗡嗡响。 铁皮桶的碎片四处飞溅,好多离得近的金兵被炸上了天。 火药爆炸的火光窜起几丈高,把半个山谷照得惨白,紧接着浓烟翻涌,呛得人睁不开眼。 箭矢箱子跟着烧起来,箭杆是木头的,烧得快,火苗顺着风向往两边蔓延。 金兵彻底乱了,有的往谷口跑,有的往谷里跑,有的站在原地打转,不知道往哪边跑。偏将扯着嗓子喊人,声音还没传出去就被爆炸声吞了。 岳云拔出双锤,冲进人群里。 左手锤砸翻一个,右手锤又砸翻一个,铁心兰跟在他旁边,枪尖专往喉咙上招呼。她捅穿了一个金将的脖子,抽枪的时候血喷了一脸,她眯着眼,甩了甩头,又捅下一个。 高宠听见谷底的爆炸声,带着一千骑兵从谷口杀了进来。 錾金虎头枪在黑夜里像一条银蛇,见人就扎。一个金将骑着马朝他冲过来,高宠一枪扎在马脖子上,马倒了,人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蹄踩烂了脑袋。 金兵几个偏将想组织反击,但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有人喊“救火”,有人喊“迎敌”,还有人喊“快跑”,命令互相矛盾,谁也不知道该听谁的。火势越来越大,东边的粮草堆也烧起来了,粮食烧起来的味道混着火药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岳云烧完了北边的火药,又往西边冲。 西边也是粮草,堆得比东边还高,火把扔上去,火苗顺着麻袋往上窜,像一座着了火的塔。 铁心兰跟在他后面,枪尖上扎着半条从某个金兵身上撕下来的袖子,血淋淋的。她来不及摘掉,连着袖子继续捅。 高宠骑马冲过来,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烟灰,一开口牙齿白得扎眼。“少将军,该走了!金兵的援军快到了!” 岳云扫了一眼谷底,金兵跑的跑,死的死,物资烧了大半,剩下的也被火烤着了,救不回来了。 “撤!” 三千骑从谷口往外冲,高宠开路,岳云断后。 金兵的援军从北边赶过来,黑压压一片,至少上万人。 岳云回头一看,抄起一支火把扔到路边的干草堆上,火光照亮了追兵的路线,他们的马慢了半拍。 岳云让弓弩手回身射了两轮箭,追兵倒了几十个,速度更慢了。 三千人一头扎进夜色里,金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远。 回大营的路上,岳云骑在马背上,枣红马的鬃毛被火燎焦了一片,走起来一颠一颠的。铁心兰的枪横在马鞍上,枪杆上糊了一层血,天黑看不清颜色,但摸上去滑腻腻的。 高宠在前面突然唱起歌来。不是什么正经军歌,是军营里瞎编的小调,词儿粗得很。他唱了两句,后面的士兵也跟上了,一群人扯着嗓子在夜里吼,走调走得离谱。铁心兰听了几句,忍不住笑出声来。 岳云没唱,但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大营,天已经蒙蒙亮了。岳云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旁边的亲兵扶了他一把。 “没事。”他推开那人的手,站稳了。 高宠把马缰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水囊往嘴里灌。 陈军医跑过来,二话不说扯开他左肩的绷带看了看,上回的伤还没好透,这回又添了几道新血痕。 “高将军,您这条胳膊迟早得锯掉。” “锯掉了还有右手。”高宠满不在乎,灌了一大口水,“右手锯掉了还有脑袋。” 陈军医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拿出药粉往伤口上撒。高宠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句没叫。 铁心兰蹲在溪边洗枪。她把枪杆浸到水里,血丝顺着水流散开,几条小鱼凑过来又散了。她用破布擦枪尖,擦了好几遍才擦出亮光。枪尖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她皱了皱眉,砂石磨了几下,缺口磨平了。 岳云走过来,两只手伸进溪水里。水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血泡在水里散开,一小片水面变成了淡红色。手上的绷带全烂了,他干脆扯下来扔了,露出下面新结的疤和还没愈合的裂口。 “你的手还能握锤?”铁心兰问。 “能。等伤好了就能。” “伤好了还得裂。” “那就裂了再包。” 铁心兰没接话。她把枪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扛在肩上。 “云哥儿,你说金兀术要是知道他藏在山谷里的那些东西全烧了,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可能会再气掀翻一张桌子吧。” 铁心兰这次没继续说,扛着枪走了。 岳云蹲在溪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 高宠还坐在地上让陈军医包扎,嘴上没闲着,跟旁边的士兵吹牛,说他今天一个人冲进金兵堆里,一个打一百个,这是真的。 岳云走进中军帐,岳飞正在看地图。他见岳云进来,抬起头,目光扫过他那两只血淋淋的手和烧出好几个洞的衣袖。 “有些什么?” “火药、箭矢、粮草。”岳云说,“西边还有一堆积压的帐篷和军服,没来得及细看,全烧了。” 岳飞听完,转过身,把一壶水推到岳云面前。 “金兀术这回是真被你打疼了。” “他不疼我不白跑了?” 岳飞看着岳云,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去吃饭吧。伙房还给你留着粥。” 岳云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伙房门口,铁心兰已经端着碗蹲在地上喝了。她看见岳云过来,指了指旁边那口锅。“给你留的,还热着。” 岳云舀了一碗,蹲在她旁边。 粥是小米的,稠稠的,带着一股柴火味。他喝了一口,烫,又吹了吹。 “铁姑娘。” “嗯。” “等打完仗,你打算干什么?” 铁心兰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想一件很遥远的事。“回太行山呗。帮我爹管山寨。” “然后呢?” “然后?然后嫁人,生孩子,老了当老太太。” 岳云笑了一声。铁心兰也笑了。 远处,高宠已经包扎好了,一瘸一拐地往伙房走,边走边喊:“给我留点!别都吃完了!” 牛皋的声音从伙房里传出来:“还有还有,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岳云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看着东边升起的太阳。 金兀术这次应该真的退了,短时间不会再来了。 这次,该轮到我们主动进攻了。 第17章 滑州 金兀术退兵的第二天,牛头山上下一片忙碌。 岳云一早起来,先去了趟伤兵营。 军医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换药,那人咬着块破布,额头青筋暴起,一声不吭。 旁边躺着个更惨的,腿被狼牙棒砸过,骨头碎成了几截,陈军医说他这条腿保不住了。 “锯了吧。”那人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 岳云站了一会儿,伤兵营里的味道不好闻,血腥味混着药味,还有伤口化脓后的恶臭,闻久了想吐。 他转身出来,站在营门口透了口气。 铁心兰从山下上来,手里提着一捆草药,是早上带人去山里采的。她把草药递给陈军医的药童,走到岳云旁边。 “里面怎么样?” “不太好。断胳膊断腿的好几个,还有一个可能要锯腿。” 铁心兰没说话,往营里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她在太行山见过不少伤兵,但每次看到心里还是堵得慌。 “走吧,去校场。高宠说今天要练新兵。” 校场上,高宠正带着新补充上来的士兵练枪。这些兵是从颍昌调来的,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有几个连枪都握不稳,高宠一个一个地纠正姿势,嗓门大得整个校场都能听见。 “枪不是这么拿的!虎口对准枪杆中线,不然刺出去没劲!”他走到一个瘦高个儿身后,一巴掌拍在那人背上,“挺直了!弯腰驼背的,等着金狗砍你脑袋?” 瘦高个儿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赶紧挺直了背。 岳云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铁心兰也看着他。 “你觉得这批兵能用吗?”铁心兰问。 “现在不行,练一个月就能了。”岳云说,“高宠教徒弟有一套,当年他手底下的兵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高宠听见了,回头冲他们喊了一句:“少将军,你来得正好!过来给这些新兵蛋子露一手!” 岳云笑了一下,没动。 “来嘛!别端着了!”高宠走过来,一把拉住岳云的胳膊,把他拽到校场中间,拿起旁边兵器架上的两柄木锤递给他,“打一套给他们看看。” 士兵们围成一圈,眼睛全盯着岳云。这些新兵大多只听说过岳云的名字,没见过他打仗。 有人说他小商河一个人砸翻了十几个铁浮屠,有人说他夜袭烧了金兀术的粮草,传得越邪乎越没人信。 岳云接过木锤,掂了掂分量,比真锤轻多了。他站定,深吸一口气,右锤前伸,左锤护胸。 他开始练。 岳云武功很好,每一锤都带着风声,快的时候像闪电,慢的时候像推磨,锤头在空中划出呼呼的声响。脚下的步法变换很快,闪转腾挪,脚下的沙土被踢得飞扬。打到兴起处,岳云一锤砸在地上,木锤头陷进土里三寸深,砸出一个坑。 围观的士兵们先是安静,然后有人喊“好”,接着所有人都喊起来了。高宠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 铁心兰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握着她的枪,眼睛盯着岳云的每一个动作。 岳云的锤法跟她练的枪法路子不一样,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比如发力的一瞬间全身绷紧、击中目标后迅速放松,这些细节她自己练了很多年才悟出来,岳云做起来像是天生的。 岳云收锤,气不喘面不红。士兵们还在鼓掌叫好,他摆了摆手,把木锤放回兵器架上,走出圈子。 “看见了没有?”高宠冲那些新兵喊,“就按这个标准练!练不到这个水平,别说是我高宠带的兵!” 午饭后,岳飞把几个将领叫到中军帐。金兀术虽然退了,但岳家军不能一直窝在牛头山上。岳飞的意思是,趁金军元气大伤,主动出击,把战线往北推。 “金兀术退到了黄河边上,但他的前哨还留在相州、卫州一带。”岳飞指着地图,“咱们分三路出击,把这几个点拔掉。高宠,你带五千人去相州。张宪,你带五千人去卫州。岳云,你带三千人去滑州。完不成任务不要紧,但要把金军的布防情况摸清楚。” 高宠拍着胸脯说相州那点金兵不够他塞牙缝的。张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岳云应了。 散帐后,岳云和铁心兰走在回帐篷的路上。 “滑州远不远?”铁心兰问。 “不远。骑马一天就到。但那边金兵不少,斥候说至少五千人。” “五千人对三千,你打不打?” “优势在我,但不硬碰,先探情况。” 铁心兰点了点头,她在太行山跟着她爹打了那么多年仗,最懂的就是这个道理。 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跑了不丢人,死了才丢人。 傍晚的时候,岳云去找高宠商量调兵的事。 高宠正蹲在校场边上擦他那杆錾金虎头枪,枪尖磨得锃亮,枪杆也用布擦了,上了桐油,闻起来一股油味儿。 “高将军,你那边五千人够不够?不够我从我这边匀你一些。” 高宠抬起头,看着他。“你那边三千人还匀给我?你自己够不够?” “摸清楚就行,又不硬打。” 高宠想了想。“我这边五千够了。相州那边金兵不到三千,我带两千人去都能打。你是去滑州,那边金兵多,你才三千人,要不我多给你一千?” “不用。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 高宠没再坚持。他把枪擦完了,站起来,拍了拍岳云的肩膀。 “少将军,金兵虽然多,但他们新败,士气低。你要是能打,就打一下。打不了就跑,别硬撑。” “知道。” 天黑了,军营里安静下来。岳云坐在帐篷门口,借着月光看地图。滑州的位置在牛头山东北方向,离黄河不远。金兵在那里驻了五千人,守着黄河渡口。如果能把那五千人打散,金军从河北往河南运粮的通道就被切断了。 铁心兰端了一碗水走过来,递给他。 “还在看地图?” “嗯。滑州这个位置,打下来比摸清楚值钱。”岳云接过碗,喝了一口,“但五千人对三千,不好打。” “打不了就别打。你不是说摸清楚就行吗?” 岳云把碗还给她。“想打。但想不出办法。” 铁心兰在他旁边坐下来,枪靠在肩膀上。 “你想了一整天了,想不出就别想了。明天去看了再说。” 岳云笑了一下。“你说得对。看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岳云带着三千骑兵出发去滑州。铁心兰骑着那匹白马,枪尖朝上,走在岳云旁边。高宠也带人往相州去了,两队人在山脚下分道扬镳。 滑州的路不好走,有一段要穿过一片沼泽地。 岳云让斥候先探路,确定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 沼泽地里有烂泥坑,人陷进去出不来,马陷进去更出不来。 斥候花了半个时辰才找出一条安全的路线,岳云带着队伍慢慢摸过去。 出了沼泽地,前面是一片平坦的旷野。滑州城就在旷野的北边,城墙不高,但很厚,是用黄土夯的,外面包了一层砖。城头插着金兵的旗帜,城门口有士兵巡逻。 岳云趴在离城五里外的一个土坡上,用望远镜观察。 望远镜是他让人做的,用两块磨过的水晶片和一根铜管,虽然比不上前世的军用望远镜,但比肉眼强多了。 城墙上大约有两三百个金兵在巡逻,城门口有十几个。 城里还有多少人,看不出来。 铁心兰趴在他旁边,用肉眼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清。 “你这个管子管用吗?” 岳云把铜管递给她。她接过去,凑到眼前一看,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 “怎么这么清楚?” “磨过的水晶片能把远处的东西放大。唐军就用过这东西打仗。” 铁心兰又看了一会儿,把铜管还给岳云。她不懂这些,但岳云说什么她信。 岳云拿回铜管,继续观察。 滑州城的北边靠近黄河渡口,那里停着几十艘船,大大小小的都有。金兵的粮草就是从河北用这些船运过来的,卸了货再从陆路运到前线。 “铁姑娘,你看北边那些船。” 铁心兰接过铜管又看了一眼。“烧了?” “烧了。但怎么烧是个问题。船在水上,咱们过不去。” 铁心兰想了想。“晚上泅水过去?” “水里有人守着。你看岸边那些帐篷,至少五百人驻在那儿。” 两人趴在土坡上,想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想出好办法。天色渐渐暗了,岳云决定先撤回去,从长计议。 回到牛头山已经是半夜了。岳云把马拴好,走进中军帐,岳飞还没睡。 “滑州那边怎么样?” “五千金兵,守着黄河渡口。有几十艘船,粮草从河北运过来。”岳云在地图上找到滑州的位置,“我想烧那些船,但够不着。” 岳飞看着地图,手指在滑州和黄河之间划了一条线。 “船烧不了,就烧粮草。粮草不在船上,就在城里。你进不了城,就等他们出城。” “您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对。你带人在他们粮道上来回走几趟,他们肯定要出来打。打了就跑,跑完再来。折腾几次,他们的粮草就不够吃了。” 岳云想了想,明白了。 金兵在滑州站得住脚,靠的是河北运来的粮草。 断不了船,就断陆路。 滑州城往南走的那条路是唯一能通往前线的陆路,在那条路上反复劫杀运粮队,金兵要么增加运粮队的兵力,要么放弃滑州。 “父帅,我明天再去一趟。不攻城,专打运粮队。” 岳飞点了点头。“带上铁姑娘。她枪法好,能帮上忙。” 岳云愣了一下。 父亲从来不会主动提铁心兰,这是第一次。 “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岳飞又叫住了他。 “那姑娘对你不错。你别对不起人家。” 岳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会的。” 岳云从帐里出来,铁心兰正坐在不远处的营火旁烤手。深秋的夜晚凉了,她只穿了一件薄皮甲,风一吹,肩膀缩了缩。 岳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爹找你说什么?”铁心兰问。 “说明天的仗怎么打。” “怎么打?” “专打运粮队。不攻城。” 铁心兰点了点头。“这个我在行,太行山上经常这么干。” 营火噼啪地响,火苗一窜一窜的。铁心兰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眼睛里的光也跟着一明一灭。 “云哥儿。” “嗯。” “你有时候说话,不像这个岁数的人。” 岳云看了一眼火堆。“打多了仗,人就老得快。” 铁心兰笑了一下。“你才十七,老什么老。” “十七也不小了。我十二就从军了,打了五年仗。” 铁心兰没再问了。她伸出手,在火堆上烤了烤,翻了个面。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岳云站起来,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云哥儿。”铁心兰又叫住他。 “嗯。” “你手上的伤换药了吗?” 岳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绷带还在,但已经脏了,边角翘起来。今天趴土坡的时候蹭了不少泥,指甲缝里全是黑土。 “没。” “过来,我帮你换。” 岳云走回去,在她旁边坐下。 铁心兰从腰间掏出那个小瓷瓶和一卷新绷带,把他手上的旧绷带拆了。 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还有一点红肿。 她皱着眉,用湿布把伤口周围的泥擦干净,涂上药粉,再用新绷带一圈一圈地缠。 “你在军中没有勤务兵吗?” “有。但他不会换药。” “那你不会学?” “学了。自己给自己包扎不方便。” 铁心兰把绷带系好,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了。明天回来再换。” 岳云站起来。“你早点睡。” “知道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岳云转身回了帐篷。他躺在床板上,盯着帐篷顶。 五千金兵守着渡口,硬打不行。照着父亲说的,劫运粮队,能劫几次?金兵会不会增援?增援了怎么办? 管他了,一步一步来。 第18章 收复 天蒙蒙亮,岳云就又带着三千骑兵出发了。铁心兰骑在白马上,枪尖用布条缠了,怕反光被金兵发现。 三千人没点火把,马腿裹布,沿着沼泽地边缘那条隐蔽的小路摸黑前进。 昨晚岳飞说的那番话,岳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专打运粮队,不打城,这是对的。 滑州城里的金兵五千人,城墙上还有弓箭手,硬攻是找死。 但运粮队不一样,运粮队在野地里走,护粮的金兵最多几百人,好打。 问题是,金兵的运粮队什么时候来? 斥候昨天下午去探了,说黄河渡口那边停着二十几艘船,船上的粮草已经卸了大半,堆在岸边的帐篷里。 但金兵没有立刻往南运,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怕宋军在半路截,也可能是人手不够。 岳云决定去渡口南边五里处等着。那是运粮队的必经之路,两边是低矮的土丘,长满了枯草和灌木,藏几千人不成问题。 他让士兵们藏好,马嘴套上笼头,人不许说话,连咳嗽都得捂着嘴。 铁心兰趴在他旁边的土丘上,枪搁在身边,眼睛盯着远处那条土路,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要等到什么时候?”她低声问。 “等到金兵出来。” “要是他们今天不出来呢?” “那就明天。明天不出来后天。反正粮草在渡口堆着,他们早晚得运。” 铁心兰没再问了。她把枪往身边拉了拉,趴得更低了些。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袖,冷冰冰的贴在胳膊上。 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太阳都升到头顶了,远处终于出现了动静。 一队金兵从北边过来,前面是十几个骑兵开道,中间是几十辆大车,车上堆着满满的麻袋,后面还有几十个步兵殿后。护粮的金兵加起来不到两百人,车上插着的小旗在风里飘,旗上绣着一个“粮”字。 岳云数了一下。大车至少四十辆,每辆车两个轮子,车辙压出来的印子很深,说明车上的粮草不轻。护粮的两百人,骑兵大概三十,步兵一百七。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所有人都趴着,眼睛盯着那队运粮车。弓弩手已经把箭搭上了弦,刀斧手握着刀柄,马骑兵拉着缰绳。三千人对两百人,闭着眼睛都能打,但岳云不想让一个金兵跑回去报信。 运粮队进了伏击圈。前面的骑兵已经过了土丘中间那段窄路,后面的大车还在慢慢往前挪。 岳云举起右锤,猛地往下一挥。 弓弩手先站起来,五百支箭齐刷刷地射出去。金兵护粮的骑兵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前排七八个人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后面的步兵想往两边散开找掩护,但路两边全是枯草和灌木,跑都跑不快。 第二波箭雨紧跟着泼过去,又有几十个金兵倒下了。 刀斧手从土丘上冲下去,直扑运粮车队。金兵的步兵还没站稳脚跟,就被砍翻了一大片。 几个金兵试图组织反击,刚举起刀就被围上来的刀斧手剁了。 岳云带着骑兵从侧面包抄过去,截住了金兵的后路。 剩下的金兵见势不妙,想往回跑,但岳云的骑兵已经堵住了路,跑都跑不掉。 铁心兰骑着白马,从土丘上冲下来,枪尖直取金兵领头的那个骑兵头目。 那人骑着一匹黄骠马,穿着铁甲,手里提着一柄大刀,看见铁心兰冲过来,举刀就砍。 铁心兰侧身避开,一枪捅在他腋下,枪尖从铁甲缝隙里钻进去,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两百个护粮金兵死了大半,剩下几十个跪在地上投降了。 四十辆大车上的麻袋被掀开,里面全是小米和高粱,颗粒饱满,一看就知道是今年刚收的新粮。 “烧了。”岳云说。 士兵们把麻袋从车上拖下来,堆在路边,浇上火油,点着了。火苗窜起一丈多高,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几里外都能看见。 铁心兰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粮食被烧,嘴角动了一下。“可惜了。这些粮食够几千人吃一个月的。” “可惜也得烧。带不走。” 铁心兰知道岳云说得对。三千骑兵,马背上的空间有限,带干粮还行,带这么多生粮食根本不可能。与其留给金兵,不如烧了干净。 “撤!”岳云喊道。 三千骑兵调转马头,往来路撤去。身后,四十车粮食烧成了一堆灰烬,浓烟在天上飘了老半天。 回到牛头山已经是傍晚了。岳云把马拴好,走进中军帐,岳飞正在看地图。 “烧了四十车粮食,杀了一百多个护粮的金兵。”岳云说,“剩下的金兵俘虏了十几个,关在营里了。” 岳飞点了点头,没问细节,问了另一件事。“金兵运粮队的路线你摸清楚了?” “清楚了。从渡口往南走五里,经过一片土丘,两边都是枯草地。咱们今天藏的地方,再往前两里就是一片开阔地,那里不好打。” “明天金兵肯定还会运。他们粮食不够了,不运不行。”岳飞转过身,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明天你再去,换个地方打。同一个地方打两次,他们会在那里加强防守。” 岳云想了想,指了指地图上渡口以南十里处的一个位置。“这里,路两边是石头坡,坡不高,但能藏人。比今天那个地方还好打。” “行。明天你带人去那里。” 岳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岳飞叫住他,“今天伤亡多少?” 岳云愣了一下。他真没数。打得太顺了,两百个金兵不到半柱香就解决了,自己的人一个没死,伤了几个,都是冲下去的时候被灌木划的,不严重。 “一个没死,伤了几个,皮外伤。” 岳云从帐里出来,铁心兰正蹲在营门口擦枪。 “明天还去?”她抬起头。 “去。换个地方。” 铁心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擦枪。她擦枪的时候很专注,眼里只有枪尖上那点血迹,擦干净了再对着光看看,还有没有没擦到的。岳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铁姑娘,你今天捅那个骑兵头目那一枪,用的是新学的枪法?” “不是。是老招,临时改了角度。”铁心兰把枪尖擦完,开始擦枪杆,“他从上往下劈,我要是直着捅,捅的是他胸口,有甲,捅不穿。斜着往上捅,捅腋下,没甲。是你上次教的。” 岳云想起来了。上次在山谷烧粮草的时候,他跟铁心兰说过,金兵的铁甲腋下是最薄弱的地方,枪尖斜着往上捅,比直着捅更容易扎进去。他随口说了一句,她记住了。 “你记性不错。” “你教的当然要记。不记白不记。” 岳云笑了一下。铁心兰把枪擦完了,站起来,枪扛在肩上。 “明天几点出发?” “寅时。” “那今晚早点睡。” 第二天寅时,岳云又带着三千骑兵出发了。这一回换了个地方埋伏,路两边的石头坡比昨天的土丘还高,藏人更容易。 金兵运粮队今天比昨天来得早,巳时就到了。护粮的兵力比昨天多了,至少三百人,前面开道的骑兵也多了十几个。 岳云趴在石头坡上数了数。大车还是四十辆,但车上的麻袋比昨天的大,装得更满。护粮的骑兵五十,步兵二百五。 “打不打?”铁心兰趴在他旁边问。 “打。人多了也打。”岳云举起右锤。 这一仗比昨天费劲。 金兵有了防备,散得比较开,箭雨射倒了第一批,第二批没有乱,反而往石头坡上冲。 岳云让刀斧手迎上去,石头坡上石头多,刀斧手躲在石头后面砍金兵的腿。 金兵往上冲,坡陡,跑不快,被砍倒了好几十个。 铁心兰的枪今天发挥了大用。她专挑那些穿着好盔甲的金兵捅,一枪一个,捅的都是喉咙和腋下。 有个金将骑着马冲过来,她一枪捅在马脖子上,马倒了,金将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她的枪尖扎进了后心。 岳云带着骑兵从石头坡侧面冲下去,截断了金兵的退路。 剩下的金兵见势不妙,扔了兵器就跑。岳云让骑兵追了一阵,又杀了五六十个。运粮车上的粮食照旧烧了,四十车粮食烧得比昨天还旺,火焰窜起来好几丈。 这一仗,金兵死了至少两百个,宋军伤了十几个,死了两个。 岳云蹲在路边,看着那两个阵亡士兵的尸体。都是刚补充上来的新兵,一个十七,一个十八,脸还很嫩。一个被刀砍在脖子上,一个被箭射中了眼睛。 铁心兰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抬回去。”岳云站起来,“好好埋。” 第三天,岳云又去了。这一回金兵换了路,不走土丘,也不走石头坡,走了一条河边的小路。路窄,大车过不去,金兵派了好几百人在前面开路,砍树填坑,折腾了大半天,大车才过了三辆。 岳云趴在河对岸的草丛里,看着金兵在那头费力地开路。 “他们学聪明了。”铁心兰说。 “再聪明也得运粮。粮食在渡口堆着,不运到城里,城里的金兵就得饿肚子。” “那咱们怎么办?他们的路不好打。” 岳云看了一会儿,有了主意。他让弓弩手往对岸射了几轮箭,金兵赶紧找地方躲,大车没人管了。他又让骑兵沿着河岸来回跑了几趟,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金兵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吓得扔了大车就跑。 “烧!”岳云喊道。 几个士兵泅水过河,点着了那三辆大车上的粮食。火烧得不大,但足够让金兵知道,换个地方也不安全。 岳云带着人在河边待了一整天,金兵没敢再运。 第四天,金兵不运了。 第五天,斥候回报说,渡口那边的粮食已经烧光了,船也空了大半。金兵把剩下的粮食搬进了滑州城里,白天不敢运,晚上偷偷运。 第六天,岳云夜里带人去劫了一次,摸黑打了一仗,杀了七八十个金兵,烧了十几车粮食。 滑州城里断粮了。斥候说城里的金兵开始在街上抢百姓的粮食,百姓不给就杀,闹得鸡飞狗跳。有几个金兵偷偷从城墙上溜下来跑了。 粮草告急,金兵弃城了。 五千金兵趁夜从北门摸出去,往黄河渡口跑。 岳云带人追了一夜,在渡口追上了。金兵挤在岸边等船,船不够,几百人上不去。岳云的骑兵冲过去砍杀了一阵,金兵死伤惨重,河面上漂满了尸体,河水都红了。 天亮的时候,滑州城上空无一人,金兵的旗帜被扯下来扔在地上。 岳云骑马进城的时候,街上一片死寂。百姓们关着门,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宋军的旗帜,有人开了门,站在门口哭。 一个老头跪在路边,嘴里念叨着“王师回来了”,哭得浑身发抖。 铁心兰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百姓,眼眶红了。 岳云没哭。他骑马走到城门口,下马,拔出腰间的刀,在城门柱子上刻了一行字。 “兴武元年十月,岳云破滑州。” 从滑州回牛头山的路上,铁心兰一直没说话。她骑在白马上一颠一颠的,枪横在马鞍上,眼睛盯着远处。 岳云骑马靠过去。 “怎么了?” “没怎么。” “骗人。” 铁心兰笑了一下,笑得很浅。“那些百姓,让我想起太行山。” 岳云没接话。 “金兵抢太行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百姓关着门,不敢出来。金兵走了,也不敢出来。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来。”铁心兰的声音很轻,“我爹带着我们去打金兵,打了一回又一回,打不完。打死一批又来一批,像是杀不完。” “打不完也要打。”岳云说,“打一个少一个,打一天少一天。” 铁心兰转过头看着他。“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打。不打,连这点地盘都保不住。” 铁心兰没再说什么。 回到牛头山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营门口站着一排老兵,看见岳云带着人马回来,有人喊了一句“少将军回来了”,几个老兵跑过来帮着牵马卸鞍。 高宠从校场那边大步走过来,左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头很好。 “滑州拿下来了?” “拿下来了。金兵跑了。” “好!”高宠一巴掌拍在岳云肩膀上,拍得他身子一歪,“你小子,行啊。” “不是我一个人拿的。铁姑娘也在。” 高宠看了一眼铁心兰,又看了一眼岳云,笑了。“行了行了,你俩都厉害,行了吧?走,吃饭去。今天伙房炖了羊肉,给你们留了两碗。” 岳云把马拴好,跟着高宠往伙房走,铁心兰跟在后面。 伙房门口,牛皋正蹲在地上啃羊骨头,啃得满脸是油。看见岳云过来,他把骨头往碗里一扔,站起来。 “少将军,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那份羊肉我就要帮你吃了。” “那你吃了吗?” “没。哪敢啊,高宠盯着呢。”牛皋嘿嘿笑,指着屋里,“锅里,还热着。” 岳云走进伙房,掀开锅盖,羊肉炖得烂,汤浓得发白,上面飘着一层油花。他舀了两碗,一碗递给铁心兰,一碗自己端着,蹲在伙房门口喝。 铁心兰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喝,没人抢。”岳云说。 高宠也端着碗蹲过来,三个人并排蹲在伙房门口,喝着羊肉汤,谁也没说话。 天边的晚霞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风也大了,吹得营帐的布哗哗响。 岳云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碗放在地上,站起来。 “高将军,明天我打算再去滑州北边看看。金兵虽然跑了,但渡口还在他们手里,要是让他们把渡口修好了,船还能过来。” “你刚打完,不歇两天?” “歇够了。打仗又不累。” 高宠笑了一声。“行,你去吧。军营里的事我盯着。” 岳云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铁心兰跟上来。 “明天几点出发?” “寅时。” “还是寅时。你就不能换个时辰?” “寅时天没亮,好赶路。” 铁心兰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第108章 燕京外围(一) 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雾气还没散尽,岳云骑在马上,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在他眼前不到两里的地方,横亘着一道巨大的土垒。 那是金国人在城外修的第一道防线,足足有八尺多高,夯土砸得比石头还硬。 土垒前面挖了一条又宽又深的壕沟,沟底密密麻麻插满了削尖的木桩,上面还涂了黑漆和毒汁,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少将军,探子回报了。”副将策马凑到岳云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守这道土垒的是金将完颜宗浩,手下大概有五千人。这老小子是出了名的死心眼,把兵力全缩在土垒后面,摆明了要拿地形耗咱们。” 岳云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双锤往马鞍上一磕:“耗?他以为挖个坑、堆堆土就能挡住背嵬军?传令下去,让杨继周带三千骑兵准备正面冲锋。我亲自带弓弩手在两翼掩护,今天非得把这第一层乌龟壳给他敲碎了不可!”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阵型迅速变换。 三千名精锐骑兵在杨继周的带领下,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缓缓向前推进。 马蹄声由慢变快,最后汇聚成震耳欲聋的轰鸣,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抖。 杨继周冲在最前面。他手里倒提着两杆短戟,身上的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独立带领这么大规模的部队担任主攻。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非要干出个漂亮仗来不可。 而在后方的一处高坡上,岳云并没有急着跟上去。 他勒住战马,站在寒风中,目光紧紧锁在冲锋的骑兵身上。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攥着缰绳。 这可是三千条人命啊,每一张面孔他都熟悉,昨天还在伙房里跟他抢过肉汤的兄弟,这会儿正顶着箭雨往前冲。 他生怕哪一支流矢不长眼,生怕那几架抛石机砸偏了位置。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直到看见杨继周顺利跨过壕沟,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放箭!” 两翼的宋军弓弩手同时扣动扳机,密集的箭雨呼啸着越过骑兵头顶,狠狠砸向土垒上的金兵。金军的弓箭手被压制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垛口后面胡乱还击。 借着箭雨的掩护,杨继周的骑兵已经逼近了壕沟。 最前面的战马猛地一跃,稳稳地跨过了那道致命的深沟。 杨继周一马当先,手里的双戟舞得密不透风。 几支流矢从城头上射下来,被他用戟杆精准地拨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杀——” 杨继周发出一声怒吼,带头撞上了土垒外围的拒马阵。 骑兵们挥舞着长刀和长枪,如同切豆腐一般撕开了金兵的临时防线。 土垒后面的完颜宗浩见状,气得破口大骂。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带着几百名亲兵迎了上来,企图堵住这个缺口。 两人在乱军中撞在了一起。 完颜宗浩也是员老将,一刀劈头盖脸砍向杨继周的面门。 杨继周不躲不闪,左手短戟猛地一荡,架住大刀,右手短戟顺势往前一递,直奔对方的咽喉。两人你来我往,在马上厮杀了十几个回合。 完颜宗浩渐渐体力不支,招式开始散乱。 就在完颜宗浩想要虚晃一刀后撤的瞬间,杨继周突然暴起。 他大喝一声,右手短戟化作一道闪电,直接刺穿了完颜宗浩的护心镜。 鲜血喷涌而出,完颜宗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从马上栽了下去,重重地摔在泥地里。 主将一死,剩下的金兵瞬间炸了营。 他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朝着第二道土垒的方向狂奔而去。 “追!别让金狗跑了!”前线的宋军将领兴奋地大喊,催动着战马就要掩杀过去。 “站住!都给我停下!” 就在这群情激奋的时候,杨继周却猛地勒住了缰绳。 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横起双戟,挡在了追击部队的正前方。 底下的将士们愣住了,纷纷勒马看向他。有人不解地问:“杨将军,金狗都溃散了,这时候追杀过去,正好能一举拿下第二道防线啊!为什么不让追?” 杨继周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前方撤退的金兵。 那些金兵虽然跑得狼狈,但队伍始终保持着一定的阵型,并没有彻底散开,而且两翼的树林边缘,隐隐有尘土飞扬的迹象。 “你们仔细看,金兵退而不乱,阵脚没散。”杨继周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完颜宗浩虽然死了,但这五千人不可能一下子全变成废物。他们这是在诱敌深入,第二道土垒那边肯定布下了口袋阵。咱们要是现在一头扎进去,准得吃大亏。”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喝道:“去告诉少将军,敌军有诈,请他立刻鸣金收兵,巩固咱们刚拿下的阵地!” 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 没过多久,后方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铜锣声。 正在兴头上的宋军将士们虽然满心不甘,但还是整齐划一地调转马头,退回了第一道土垒附近。 岳云很快骑着马赶到了前线。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杨继周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第二道土垒。 “你做得对。”岳云拍了拍杨继周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刚才我在后面也看出来了,金狗的右翼确实藏着伏兵。你要是真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我这会儿就得带人去给你收尸了。” 杨继周咧嘴笑了笑,抱拳道:“末将只是觉得,大帅教过咱们,打仗不能只凭一股子蛮力。既然要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就不能给岳家军丢人。” “好小子,长脑子了。”岳云大笑起来,转头对着众将下令,“全军就地扎营!把这道土垒给老子加固一下,弓弩手全部上墙。我倒要看看,完颜亶那老贼接下来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打完胜仗,按理说该高兴,可等岳云和杨继周重新踏上那道已经被血水浸透的土垒时,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战场上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几声战马濒死的哀鸣。 满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被长矛钉在地上,有的被砍得面目全非。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壕沟的边缘往下流,在低洼处汇成了一滩滩泥泞的血泊。 岳云蹲下身,伸手合上了一名年轻士兵死不瞑目的双眼。 那是他手底下的一个什长,早上出门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拿个首级回去换酒喝。 此刻,他的胸口被一根尖木桩贯穿,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挂在半空中。 “伤亡清点出来了吗?”岳云站起身,声音沙哑地问。 一旁的军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翻开手里的册子,低声禀报:“回少将军,这一仗咱们阵亡了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两百出头,轻伤的就更多了。倒是金狗那边,除了完颜宗浩,留下了上千具尸体,还有几百个被咱们活捉的俘虏。” 杨继周站在一旁,看着不远处几匹被斩断马腿的战马在泥水里痛苦地挣扎,眼眶发红。 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一百多条人命啊……就为了啃下这块骨头。”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岳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强忍着心里的难受,语气尽量平稳,“传令下去,把弟兄们的遗体都收敛好,别让他们暴尸荒野。重伤的赶紧往后方送,轻伤的包扎完了继续上墙防守。金狗吃了亏,晚上说不定会来劫营,谁也不许松懈。” 而在远处的燕京城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金兀术在帅府的大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杂乱的声响。 他一会儿走到窗前望一望城外,一会儿又转过身来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发脾气。 “废物!全都是废物!”他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上面的茶碗碎了一地。他指着底下跪着的几个将领,唾沫星子乱飞,“五千人守一道土垒,连一天都没撑住就让岳飞那个疯子给端了!完颜宗浩那个蠢货,平时吹嘘自己多能打,结果呢?被人一戟就捅死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底下的将领们吓得瑟瑟发抖,把头死死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完颜兀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现在的脑子里就像是一团乱麻,焦躁得像是有几万只蚂蚁在爬。 他太清楚第一道防线失守意味着什么了。 那可是燕京城的门户啊!门户大开,宋军的铁骑随时都能踏进中都的地界。 “陛下那边怎么说?援军到底什么时候到?”完颜兀术一把揪住一个将领的衣领,红着眼睛咆哮道。 “元、元帅,陛下说了,各路兵马还在集结,最快也得五天后才能抵达燕京外围……”那将领结结巴巴地回答。 “五天?!”完颜兀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松开手,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五天时间,足够岳飞把剩下的两道防线也给拆了!等他打到城下,咱们连棺材本都得赔进去!” 他在大殿里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柱子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知道,这场仗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如果燕京再守不住,大金国的百年基业,恐怕就要毁在他们这一代人的手里了。 这种泰山压顶般的恐惧感,让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成人形。 战场上的硝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双方剑拔弩张的对峙。 第一道防线的失守,让金军的士气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而对岳家军来说,这仅仅是这场惊天大战的开端。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等着他们。 第114章 强攻受阻 岳飞站在高坡的指挥台上,死死盯着前方那座被硝烟和尘土笼罩的城墙。 他下达的抛石机轰城命令,像是一场不知疲倦的狂风骤雨,狠狠砸在了燕京的南门上。 巨大的石块呼啸着划过天际,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砸在城头上。 沉闷的撞击声连绵不绝,震得人耳膜生疼。 连续两日的狂轰滥炸,让原本坚不可摧的南门终于显出了疲态。 灰黑色的城砖被砸得粉碎,墙体上出现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摇摇欲坠。 城头上的金兵被砸得哭爹喊娘,死伤无数。 “元帅,城墙快撑不住了,咱们什么时候发起总攻?”副将张宪满脸兴奋地凑到岳飞跟前,大声请示。 岳飞看着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前方:“第三日破晓,云梯攻城!告诉岳云,今天必须把南门给老子拿下来!” 天刚蒙蒙亮,南门外便响起了一阵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岳云披挂整齐,手里提着双锤,站在阵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吼道:“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云梯队,上!” 几十架沉重的云梯被宋军士兵扛在肩上,冒着城头上如雨点般落下的箭矢,疯狂地向城墙冲去。 陆文龙就冲在最前面。 他手里提着两杆六沉枪,像一头下山的猛虎般扑向城墙。 “杀啊!”陆文龙大吼一声,双手抓住云梯的边缘,双腿飞快地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转眼间就已经爬到了半空中。 城头上的金兵吓得脸色煞白,拼命地往下扔石头。 就在陆文龙即将翻过垛口的那一瞬间,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滚木带着风声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左肩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陆文龙只觉得左肩像是被一柄大铁锤狠狠砸中,骨头碎裂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他闷哼一声,嘴里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双手再也抓不住云梯,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下来。 “文龙!”城下的宋军发出一阵惊呼。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城头上的金兵见宋军攻势受挫,立刻发疯般地反扑。 他们推起一口口装满滚烫金汁的大锅,顺着城墙倾倒下来。 那些金汁冒着刺鼻的白烟,落在地上发出“嗞嗞”的响声。 几名躲闪不及的宋军士兵被金汁浇中,顿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紧接着,金军的弓弩手抓住了这个机会,万箭齐发。 密密麻麻的羽箭像蝗虫般射入宋军的阵型中。 云梯上的士兵根本无处躲藏,纷纷中箭跌落。 刚刚组织起来的攻势瞬间土崩瓦解,南门外留下了满地的尸体。 “收兵!鸣金收兵!”岳飞在高坡上看到了这一切,脸色铁青地大吼道。 沉闷的铜锣声响起,残存的宋军士兵互相搀扶着,狼狈地退回了阵地。 几名亲兵手忙脚乱地把陆文龙从地上抬了起来,一路小跑着送到了后方的军帐里。 陈军医早就等在那里,赶紧上前检查伤势。 他小心翼翼地剪开陆文龙肩头的铠甲,倒吸了一口凉气:“左肩骨裂,伤得不轻啊!这半个月之内,他是绝对不能再动刀枪了,必须好好休养。” 岳飞大步走进军帐,看着躺在木板床上疼得满头大汗的陆文龙,一言不发。 他走到帐角,一把攥住了靠在墙边的枪杆,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宪站在一旁,看着岳飞那张阴沉的脸,忍不住开口劝道:“元帅,金兀术这老狗太狡猾了,他把滚木和金汁都堆在垛口后面,咱们的抛石机砸不到,云梯队根本靠不上去。这南门,怕是一时半会儿啃不下来了。” 岳飞转过头,目光扫过张宪,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啃不下来也得啃!燕京是金贼的命根子,咱们要是连个南门都打不破,以后还怎么面对中原的百姓?” 他松开手里的枪杆,走到桌前,看着地图上那道代表城墙的粗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传令下去,让抛石机换个角度,专砸城门上方的垛口。另外,让工匠连夜赶制一批厚木盾,明天云梯队顶着盾上,就算是用命填,也要把这条路给老子趟出来!” 张宪抱拳应诺,转身快步走出了军帐。 岳飞重新回到陆文龙的床前,看着这个平日里桀骜不驯、此刻却疼得咬着牙不出声的少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文龙的右肩,低声说道:“好好歇着,等你好了,老子亲自带你上城头。” 陆文龙勉强睁开眼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虚弱地说:“岳帅,明天……明天让我再去……” “闭嘴!”岳飞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睡觉。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 他转过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燕京城在夜色中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 城头上点起了无数火把,连成一片,把半边天空都映红了。 岳飞站在风中,望着那片火光,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接下来的仗只会越来越难打。 金兀术把所有的精锐都堆在了南门,就是吃准了宋军急于破城的心理。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乱。 “元帅,晚饭备好了,您多少吃一点吧。”亲兵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道。 岳飞摆了摆手:“没胃口,撤了吧。” 他走到指挥台前坐下,拿起一份刚刚送来的战报。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今天的伤亡数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他放下战报,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白天陆文龙从半空中坠落的画面。 那一瞬间,他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他喃喃自语道。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城墙的裂痕处来回摩挲。 那道裂痕虽然看着吓人,但实际上并没有伤及城墙的根本。 金兀术在城头布置的防御太严密了,抛石机砸出来的缺口,转眼就会被他们用沙袋和木板堵上。 “得想个别的法子。”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突然眼睛一亮。 “来人!”他冲着帐外喊了一声。 亲兵立刻跑了进来:“元帅有何吩咐?” “去把岳云给我叫来。” 没过多久,岳云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 “父帅,您找我?” 岳飞指了指地图上的南门,沉声说道:“明天,你带一队人,和高宠配合,从东门那边佯攻。记住,动静要大,让金兀术以为咱们要换主攻方向。” 岳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父帅是想声东击西?” 岳飞点了点头:“金兀术现在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南门,东门那边肯定防守空虚。你带人去闹一闹,不求破城,只要能把他的兵力分散开来就行。” “明白了!”岳云抱拳应道,“我这就去准备!” 第134章 岳飞阅兵 金国在训练新兵,这边的的燕京大校场。 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毒辣的阳光直挺挺地砸下来,照在几万副铁甲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这片校场大得离谱。 从南到北,足足排了五里长。 步兵方阵在最前面。 一排排长矛手站得笔直,手里的长枪像是一片钢铁长出的森林。 阳光晃眼,但没一个人伸手去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们的盔甲擦得锃亮,每一片甲叶都严丝合缝,绑腿打得紧紧实实,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步兵方阵后面,是弓弩手。 他们单膝跪地,手里的神臂弓和克敌弩已经上了弦。 几万把弩机整齐划一地指着天空,像是一头头蛰伏的巨兽,只等一声令下,就能把天幕撕个粉碎。 再往后,是重甲步兵和车营方阵。 那些推车的辅兵和重甲步兵站在一起,像是一堵推不动的铁墙。 重甲步兵身上的步人甲足足有几十斤重,他们却站得像钉子一样,纹丝不动。 最后面,是骑兵方阵。 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分地刨着蹄子。 马上的骑士们全副武装,手里的马刀和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战马的鬃毛梳得整整齐齐,马鞍上的铜饰擦得发亮。 岳飞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慢慢地从阵前走过。 他的身后,跟着岳家军最精锐的将领。 岳飞走得很慢。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那些脸有的黑,有的红,有的还带着没褪去的稚气。 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一种相同的东西。 那是一种能把人烧起来的火。 走到步兵方阵前,岳飞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将领们也跟着下了马。 岳飞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 那士兵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但站得笔直,手里的长枪握得死紧。 岳飞伸出手,替他正了正头盔。 “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士兵的声音有点抖:“回大帅,末将叫赵小满。“ “哪里人?“ “汤阴的。“ 岳飞愣了一下。 汤阴,那是他的老家。 他看着赵小满的眼睛,那里面有紧张,有激动,还有一股子狠劲。 “怕不怕?“岳飞问。 赵小满咬着牙:“不怕。大帅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岳飞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那硬邦邦的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他说,“到了黄龙府,跟紧我。“ 赵小满用力点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岳飞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步兵方阵,走过弓弩手,走过重甲步兵,走过骑兵方阵。 每走几步,他就会停下来,看看这个士兵的绑腿,摸摸那个士兵的盔甲,或者帮谁正一正头盔。 这些士兵,有的跟了他十年,有的跟了他五年,有的才刚刚加入。 但每一个,他都认识。 他记得谁在郾城挨过刀,谁在颍昌立过功,谁家里还有老娘等着他回去。 这些人,不是兵。 是他的兄弟。 岳飞走到阵前,猛地一拽缰绳,翻身上马。 白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转过身,面对着几万将士。 校场上安静得可怕。 几万个人,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风吹了过来。 岳飞身上的红色披风被风猛地吹起,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看着这些人。这些人跟着他从鄂州打到燕京,一路上死的人太多了。 有的死在郾城,有的死在颍昌,有的死在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山沟里。 现在,站在这里的,都是活下来的。 岳飞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校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金贼气数已尽,真定拿下了,燕京拿下了,金兀术缩在黄龙府,完颜亶缩在会宁府。他们跑不掉了。咱们要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直捣黄龙!!“ 身后的岳云猛地举起双锤,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杨再兴把芦叶滚金枪高高举过头顶,枪尖直指苍穹。 高宠把錾金虎头枪朝前一送,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牛皋扯着嗓子喊得脸都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张宪、王贵、陆文龙、曹宁,所有的将领,所有的士兵,几万人同时吼出了这四个字。 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震得远处的飞鸟惊叫着散开。 岳飞站在阵前,听着这震天的吼声,眼眶红了。 他没低头,没擦眼睛。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风把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吼声渐渐平息,校场上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岳飞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身后的将领们身上。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他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 他先看向岳云。这小子二十多的年级,正是气血最旺盛的年纪。 他手里提着那两柄八十斤重的双锤,锤头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岳飞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翘:“云儿,你那两柄锤子,别光顾着砸城墙。到了黄龙府,给爹把金兀术的帅旗砸下来。“ 岳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爹,您就瞧好吧。我保证一锤就把他的旗杆砸断。“ 岳飞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杨再兴。 杨再兴是个苦出身,当年在当过贼寇,后来被岳飞收服。 这人打起仗来不要命,是个天生的猛将。 他正把芦叶滚金枪在手里转了个花,枪尖在阳光下闪出一道耀眼的光。 “再兴,“岳飞说,“你这杆枪,在颍昌杀得金人胆寒。到了黄龙府,别收着,让他们再尝尝你的厉害。“ 杨再兴把枪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帅放心,末将的枪,专捅金人的心窝子。“ 岳飞又看向高宠。 高宠是开平王高怀德的后人,家传绝学,武艺冠绝三军。 他扛着錾金虎头枪,整个人像是一座铁塔。 他看着岳飞,眼神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大帅,末将的枪,已经等不及了。“ 岳飞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枪,我放心。但别太冒进,黄龙府不是颍昌,金兀术在那儿等着咱们呢。“ 高宠点了点头:“末将明白。“ 岳飞的目光扫过张宪。 张宪是岳飞最信任的副手,打仗沉稳,从不冒进。 他抱拳说道:“大帅,末将誓死追随。“ 岳飞拍了拍他的手臂:“有你在,我放心。“ 接着是牛皋。 牛皋是个粗人,嗓门大,脾气暴。 他扯着嗓子说:“大帅,您放心。我牛皋这辈子没怕过谁,到了黄龙府,照样冲在最前面。“ 岳飞看着他,笑骂道:“你个老牛,每次都冲在最前面,哪次不是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拽回来的?到了黄龙府,给我留点力气,别一开战就冲没了影。“ 牛皋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 王贵、陆文龙、曹宁也齐齐抱拳:“誓死追随!“ 岳飞看着他们,眼眶又红了几分。 他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校场上的将士们。 风更大了。 他的披风在风里翻飞,像是一面燃烧的旗。 他看着眼前这片钢铁的海洋。 他知道,这些人会跟着他走到最后。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不会退半步。 因为他们是岳家军。 岳飞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的热气压了下去。 他勒住马,静静地立在阵前,目光越过千军万马,望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黄龙府就在那里。 完颜亶和金兀术就在那里。 他们只需要等待,等待一声令下,等待踏平那座城池,把这片失去的江山,一寸一寸地拿回来。 第135章 辽东情报 这日,岳飞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根木棍,正盯着沙盘上辽东的位置出神。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亲兵的声音:“大帅,苏掌柜和铁姑娘回来了!” 岳飞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木棍往沙盘上一插。 门被推开,苏瑾和铁心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风尘仆仆,苏瑾身上的那件青色棉袍下摆沾满了黄泥,靴子上还带着干涸的马粪。 铁心兰更惨,脸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连眉毛上都挂着一层霜。 “大帅。”苏瑾抱了抱拳,声音有些沙哑。 铁心兰跟着抱拳,没说话。 岳飞大步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弄成这样?路上遇到麻烦了?” 苏瑾摇了摇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没遇到麻烦。就是辽东那边风大,路上赶得急,没顾上收拾。” 岳飞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画着一幅地图,线条粗糙,但标注得极其详细。 辽阳府、沈州、澄州,每一个城池旁边都画着圈,旁边用蝇头小字写着兵力、粮草、守将的名字。 岳飞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手指在辽阳府的位置上停住了。 “金国在辽东的兵力不到三万,粮草只够吃三个月。”铁心兰开口了,声音干哑,“辽阳府是金国的东京,城防不如燕京,守将也是个粗人,不懂兵法。他手底下那帮人,天天喝酒赌钱,连城墙上的守军都凑不齐。” 岳飞盯着地图,手指在辽阳府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点。 “辽阳是金国的东京,拿下辽阳,金国就断了半条命。” 苏瑾站在旁边,看着岳飞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一趟辽东之行,她和铁心兰带着十几个斥候,扮作商队,从真定出发,一路往北走。 路上遇到了两拨金军的盘查,靠着苏瑾那张嘴和几车茶叶丝绸,硬是蒙混过关。 到了辽阳城外,铁心兰带着人摸进城里,在一家酒肆里待了三天三夜,把金军的兵力部署、粮草存放的位置、城防的薄弱点,全都摸了个清清楚楚。 “还有一件事。”铁心兰抬起头,看着岳飞,“契丹人、渤海人都不服金国。他们暗中联络我,说愿意做内应。” 岳飞的眼神猛地一凝。 “你见到契丹人了?” 铁心兰点头:“见到了。领头的是个叫耶律大牙的契丹贵族,是耶律明月的远方亲戚,当年耶律大石西迁的时候,他爹没跟上,留在了辽东。这些年一直被金人压着,心里恨得要命。只要咱们打过去,他们就倒戈。” 岳飞把地图折好,塞进袖子里,看着铁心兰,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赏。 “苏姑娘,铁姑娘,你是岳家军的千里眼、顺风耳。” 苏瑾站在一旁,看着岳飞把地图收好,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想起这一路上的辛苦。 从真定到辽东,一千多里路,全是雪地。 她和铁心兰带着十几个斥候,白天躲在林子里,晚上赶路。 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 有好几次,金军的巡逻队从他们藏身的林子旁边走过,马蹄声就在耳边响,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铁心兰比她还能扛。 这个姑娘,平时话不多,但做起事来比谁都狠。 在辽阳城外,她带着两个斥候摸进金军的粮仓,差点被巡逻的士兵发现。 她二话不说,拔出刀就抹了那个士兵的脖子,然后带着人翻墙跑了。 回来的路上,她发了一场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念叨着“粮仓在东边,守军换岗是子时”。 苏瑾把自己的棉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冻得直打哆嗦。 现在,终于把消息带回来了。 “岳元帅,”苏瑾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苏家商号走南闯北,为的就是今天。” 岳飞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和。 “苏掌柜,你的功劳,我记下了。” 苏瑾摇了摇头:“我不要功劳。我只希望,这一仗打完,天下的商路能太平些。我苏家的商队,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给金人交那些乱七八糟的税。” 岳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沙盘前,盯着辽阳府的位置看了半天。 “传令下去,”他说,“整装,大军准备开拔辽东。”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岳飞回过头,看着苏瑾和铁心兰:“你们俩,先下去休息。等这一仗打完,我再请你们请功。” 苏瑾抱了抱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岳飞。 岳飞还站在沙盘前,盯着辽阳府的位置,一动不动。 她心里清楚,这一仗,岳飞等了太久了。 从靖康之变到现在,十几年了。 这十几年里,他带着岳家军,从南打到北,从鄂州打到燕京。一路上,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终于要打到辽东了。 只要拿下辽阳,金国就真的完了。 苏瑾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城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激动。 铁心兰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虚浮。 “瑾姐,”她小声说,“我有点困。” 苏瑾回过头,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脸,忍不住笑了。 “困就回去睡。等睡醒了,咱们就等着喝庆功酒。” 铁心兰点了点头,靠在苏瑾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两人慢慢往住处走去。 路上,苏瑾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契丹人愿意做内应,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当年她走商路的时候,就听说过契丹人的事。 金人灭了辽国之后,把契丹人当牲口一样使唤,逼他们交重税,逼他们当兵打仗。那些契丹贵族,表面上臣服,心里早就恨透了金人。 耶律明月这个人,她听说过。 当年耶律大石西迁建立西辽的时候,他爹是留守辽东的将领。 后来金人打过来,他爹战死了,这些年,他一直暗中联络契丹旧部,等着报仇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苏瑾心里清楚,这一仗,岳家军赢定了。 她回到住处,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桌上放着一壶热茶。 她走过去,倒了一杯茶,捧在手里,感受着那股暖意。 铁心兰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 苏瑾坐在桌边,喝着茶,脑子里还在想着辽东的事。 她想起在辽阳城外的那几天。 白天,她和铁心兰扮作商队,在城里转悠。 她负责跟金人打交道,铁心兰负责摸情况。 那家酒肆,是契丹人开的。 老板是个老头,姓李,当年是辽国的禁军。 金人打过来的时候,他躲过了屠杀,隐姓埋名开了这家酒肆。 铁心兰跟他接头的时候,老头一开始还不信。直到铁心兰说出了耶律明月的暗号,他才放下戒心,把辽阳城里的情况全都说了。 “金人的粮仓在东边,守军换岗是子时。城墙的西北角,有一处裂缝,是去年冬天冻坏的,一直没修。” 铁心兰把这些消息记在心里,回来之后,一笔一画地画在了地图上。 苏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喝了下去。 她知道,这一仗打完,她的商路就能真正打通了。 从真定到辽东,再到更远的地方。 她要让苏家的商队,走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她要让那些金人,再也不敢欺负她的商队。 她要让那些契丹人、渤海人,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这些,都是她走商路的初衷。 现在,终于要实现了。 苏瑾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 从辽东回来,一路上都没怎么合眼。 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辽东的事。 岳飞站在沙盘前,盯着辽阳府的位置。 铁心兰靠在床上,睡得正香。 耶律明月带着契丹人,等着岳家军的到来。 这一切,都在她的脑海里,像一幅画一样,慢慢地展开。 她知道,这幅画,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因为,岳家军来了。 苏瑾靠在椅背上,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看到了辽阳城破的那一天。 岳飞骑着马,带着岳家军,冲进了城门。 契丹人举着旗帜,在城头上欢呼。 第136章 先锋出征 真定府。 正堂正中央,挂着一幅足有两丈高的巨型羊皮地图。 那地图画得极细,从中原腹地一路向北,辽西走廊、辽阳府、咸平府、黄龙府,一直到最北边那个被群山环抱的会宁府,每一个关隘、每一条河流都重重地标了出来。 地图下面,岳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站着。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条通往关外的咽喉要道,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 大堂两侧,岳家军的众将分列排开。 张宪、王贵、牛皋、陆文龙、曹宁……每一个人都穿着厚重的明光铠,腰间佩着刀,手里按着剑。大堂里安静得可怕,连粗重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铠甲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岳飞站了许久,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的众将,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像砸在石头上一样清脆。 “大军集结完毕。” 他开口了。 “十五万精兵,五万五千骑兵,粮草够吃半年。”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的辽西走廊。 “该出关了。” 这句话一落,大堂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了。 站在队列最前面的岳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出一团火。 他一步跨出队列,单膝重重地砸在青砖地上,甲片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父帅!末将愿为先锋!” 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锐气。 岳飞看着他。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肩膀宽厚,脊背挺直,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 这眼神,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 岳飞沉默了片刻。 大堂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好。” 岳飞开口了。 “你带五万人先行。” 他转过身,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高宠,杨再兴,杨继周,何元庆,余化龙,你们五个,跟云儿一起。” 被点到名字的五个将领,几乎同时从队列中跨出一步。 高宠像是一座铁塔,手里的錾金虎头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杨再兴按着腰间的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杨继周、何元庆、余化龙,一个比一个精神抖擞,眼神里全是对杀戮的渴望。 “出关之后,先打营州,再取辽阳。”岳飞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率主力,随后跟进。” “末将领命!” 六个人齐声应诺,声音震得大堂的房梁都微微发颤。 岳飞看着他们,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 他走下台阶,来到岳云面前。 “你们记住,”岳飞盯着岳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关之后,每一步都要走稳。”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辽阳府。 “辽阳是金国的东京,打下辽阳,金国就断了半条命。打不下来,咱们就退回来重新准备。不必急,急则生变。” 岳云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 “末将领命。” 他的声音沉稳,没有一丝轻浮。 岳飞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岳云的肩膀。 手掌落在坚硬的肩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一拍,包含了太多东西。 有期许,有担忧,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岳飞收回手,转身走向张宪。 张宪站在队列左侧,身姿挺拔,面容沉静。 他是岳家军的副帅,也是岳飞最信任的人。 “孝祥,”岳飞走到他面前,声音低了下来,“云儿年轻气盛,你替我看着他。” 张宪抱拳:“大帅放心,末将明白。” 岳飞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和。 “你是他的兄长,也是他的后盾。他冲锋的时候,你替他稳住阵脚。他冒进的时候,你替他拉住缰绳。” 张宪点头:“末将记下了。” 岳飞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走出了大堂。 他的背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岳云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门口。 大堂里依旧安静。 高宠、杨再兴、杨继周、何元庆、余化龙,五个人站在岳云身后,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就是岳家军的尖刀。 这把刀,要替岳飞劈开辽东的冰雪,劈开金人的防线,劈出一条通往黄龙府的血路。 高宠把錾金虎头枪扛在肩上,嘴角勾起一抹笑:“少将军,休息了这么久,我这杆枪,可等不及了。” 杨再兴按着刀柄,眼神里全是战意:“营州那帮金狗,怕是还不知道咱们来了。” 杨继周、何元庆、余化龙,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全是豪情。 岳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五员猛将。 “走吧。”他说。 六个人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堂。 门外,阳光刺眼。 校场上,五万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步兵方阵像是一片钢铁森林,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骑兵方阵在侧翼,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分地刨着蹄子。 岳云翻身上马,手里的双锤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高宠、杨再兴、杨继周、何元庆、余化龙,五个人各自上马,分列在岳云两侧。 “先锋营,出发!” 岳云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着北方的城门冲了出去。 五万铁甲跟在他身后,像是一条钢铁铸成的长河,朝着关外的方向奔涌而去。 马蹄踏在黄土地上,卷起漫天的尘土。 尘土遮住了阳光,但遮不住那些铠甲上的光。 岳云跑在最前面,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有五万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不能停。 他也不会停。 营州就在前面。 辽阳就在前面。 他要去把那座城池踩在脚下。 马蹄声越来越响。 五万匹战马同时奔跑,大地都在颤抖。 岳云冲在最前面,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他的身后,是五万铁甲。 是五万条命。 是五万颗不肯低头的心。 他们朝着北方冲去。 朝着营州冲去。 风在耳边呼啸。 岳云没有闭眼。 他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 但他知道,他会走到尽头。 因为他的身后,有五万人在跟着他。 他们不会让他一个人走到尽头。 他们会陪着他。 一直陪着他。 直到把营州踩在脚下。 直到把辽阳拿下来。 直到把这片失去的江山,一寸一寸地找回来。 岳云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速度更快了。 他的身后,五万铁甲像是一条钢铁铸成的长河,朝着北方奔涌而去。 尘土遮天蔽日。 但遮不住那些铠甲上的光。 遮不住那些眼睛里的火。 遮不住那股要把天都烧穿的气势。 岳云跑在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有五万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不会让他们失望。 他也不会让自己失望。 营州。 他来了。 第137章 再见关铃 出了山海关关,天地一下子就空旷了,满眼都是灰扑扑的荒原。 岳云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手里提着那对八十斤重的双锤,锤头在冷风里泛着寒光。 铁心兰带着斥候营,已经散出去十几里地了。 这帮姑娘小伙子们办事利索,眼睛毒得很,方圆几十里连个金兵的鬼影子都没瞧见。 先锋营五万人,排成一条长龙,在荒原上缓缓推进。 马蹄踏在冻硬的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两天,快到榆关了。 前面突然扬起一阵尘土。 岳云勒住马,眯起眼睛往前看。 只见前面的官道上,拦着一个人。 那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提着一柄大刀。 刀身宽阔,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比那人半个身子还要长。 那人就那么横刀立马地挡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岳云皱了皱眉,一夹马腹,带着几个亲兵迎了上去。 离得近了,岳云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少年看着不过二十来岁,生得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 身上穿着一件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岳云的目光,瞬间被那少年胯下的坐骑死死钉住了。 那是一匹怎样的马啊!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烈火,又像是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火炭。 从头至尾,长有一丈,从蹄至项,高有八尺。 马头高峻如削,额头到鼻端的线条高高隆起,正是相马经里最顶级的兔头。 马儿打了个响鼻,那声音竟不似凡马,犹如龙吟虎啸,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嗡嗡作响。 它脖颈下的棕毛随着风翻飞,腹侧四处旋状棕毛如同龙鳞。 四蹄弯曲如钩,踏在坚硬的冻土上,轻盈得连一丝尘土都不曾扬起。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山冈之上犹如猛虎下山,沧海之中犹如蛟龙出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腾空入海的桀骜之气。 赤兔马。 岳云的眼睛猛地一亮。 这匹马,他太熟了。 几年前,他十三岁,单人骑马去牛头山投奔父亲。 路过陈家庄的山坡,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正徒手拖着一只老虎的尾巴,在山坡上溜达。那老虎四足刨地,却怎么也跑不掉。 岳云当时就看上了那小孩的赤兔马。 他故意逗那小孩,说老虎是他家养的,别弄伤了。 那小孩信以为真,随手一扔,把老虎摔下了山坡。 两人为了这匹马,大战了四五十回合,从白天打到傍晚,谁也没赢谁。 最后那小孩要回家吃饭,两人约好第二天再打。 那小孩,就是关铃。 大刀关胜的儿子,关云长的后代。 岳云看着眼前这个绿袍少年,心跳猛地快了几拍。 那少年也看清了岳云。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点燃了两团火。他单手提刀,刀尖朝下,猛地一抱拳,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岳大哥!” 岳云猛地勒住马,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去。 “关铃!” 两人走到一起,岳云一把抓住关铃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 几年不见,当年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的青年。 他的肩膀宽了,胳膊粗了,但那张脸,还是当年那个模样。 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简直跟他祖宗关云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几年前一别,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关铃的声音有些发颤,“后来听说岳元帅被抓,我本来准备就此老死山野,再也不出世。可后来又听说岳元帅复出了,打下了燕京,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火光。 “我要替我爹杀金贼!” 岳云看着他,嘴角咧开了。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在关铃的肩膀上。 “好。” 他看着关铃手里的青龙偃月刀,挑了挑眉。 “你的刀法,有长进吗?” 关铃没说话。 他把青龙偃月刀猛地举起来,单手平端,刀身稳稳地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不信你试试。”他说。 岳云笑了。 他举起手里的双锤,往前一送。 “来,试试。” 关铃把刀往地上一插,从马上跳了下来。 他把青龙偃月刀横在身前,双脚站定,摆开了架势。 岳云也退后两步,双锤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两人同时动了。 关铃一刀劈下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岳云双锤一架,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刀。 锤刀相撞,火星四溅。 关铃的刀法,比当年凌厉了十倍。 刀走偏锋,招招致命,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 岳云的双锤也不慢。 他左右开弓,锤影漫天,把关铃的刀势死死压住。 两人打了四五十回合,从官道打到荒原上,又从荒原打回官道上。 锤刀相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旁边围观的士兵们,全都看呆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打的。 两个年轻将领,一个使刀,一个使锤,刀刀见血,锤锤要命。 可偏偏两人又像是在切磋,每一招都留了三分余地。 打了足足半个时辰,两人同时收手。 岳云收锤,抱拳。 “兄弟,好刀法。” 关铃也收刀,抱拳。 “岳大哥,好锤法。”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关铃的目光落在岳云坐下的枣红马上,皱了皱眉。 “岳大哥,你这马太普通了。” 他转过身,走到赤兔马旁边,一把抓起缰绳,递到岳云手里。 “这匹马送给你。它跑得快,比你的枣红马快。” 岳云看着那匹赤兔马。 马儿打着响鼻,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没有推辞。 他接过缰绳,翻身上了赤兔马。 刚一坐稳,岳云就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马背上传来。 这马儿像是认主一样,温顺地低下头,任由岳云抚摸它的脖子。 它身上的肌肉紧绷着,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只等一声令下,便能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撕裂眼前的风雪。 岳云坐在马上,感受着身下这匹宝马的力量,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他看着关铃,笑了。 “走吧。”他说。 关铃翻身上马,跟在岳云身边。 两人并排骑着马,朝着榆关的方向走去。 身后,五万铁甲紧紧跟着。 风在耳边呼啸。 岳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身边又多了一个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关铃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骑着马,跟在岳云身边。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 那条路,通往辽阳。 通往黄龙府。 通往他们父辈们用命去争的那片江山。 两人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赤兔马跑得很稳,四蹄翻飞,却几乎听不到声音。 岳云感受着身下这匹马的力量,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他转过头,看着关铃。 关铃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懂了。 岳云伸出手,拍了拍关铃的肩膀。 关铃也伸出手,拍了拍岳云的肩膀。 两人的手,在风中碰了一下。 然后,同时收回。 他们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榆关。 是辽东。 是金人的地盘。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他们身后,是五万铁甲。 是岳家军。 是大宋的脊梁。 第138章 关铃首战 榆关。 金国守将蒲察阿鲁裹紧了身上的老羊皮袄子,双手拄着城垛,眯起眼睛朝外看。 他在这榆关守了十几年,城墙上的青砖缝都被他的手摸得锃亮。 金国那些将领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像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这里。 今天,宋军的先锋营到了。 蒲察阿鲁看着城下那五万宋军,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在这边塞待了半辈子,宋军什么德行他门儿清。 无非是列个阵,喊两嗓子,然后磨磨唧唧地攻城。 他的目光扫过宋军阵前,突然停住了。 阵前多了一匹红马。 马上坐着个少年,绿袍银甲,手里提着一柄大刀。那刀长得离谱,刀身上隐约透着青光,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蒲察阿鲁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看见没?宋人这是没人了,派个毛孩子来打头阵。这刀比人还高,也不怕闪了腰。” 副将也跟着笑:“大帅,要不要派个人出去,把这小娃娃吓跑?” “吓跑?”蒲察阿鲁撇了撇嘴,“杀了。派三个偏将出去,让这毛孩子知道知道,什么叫边塞的规矩。” 他挥了挥手。 城门缓缓打开,三骑冲出。 打头的是个使大斧的偏将,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他催马直奔宋军阵前,大斧高高举起,嘴里还喊着什么。 岳云骑在马上,看着冲过来的金将,嘴角勾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关铃,眼睛亮得像两团火,声音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兄弟,去试试?” 关铃兴奋的点点头,一夹马腹,像是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这匹红马虽然比不上赤兔,但依然是百里挑一的好马,跑起来简直没有声音,四蹄翻飞,带起一道红色的残影。 关铃伏在马背上,手里的青龙偃月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上扬。 使大斧的偏将看见关铃冲过来,心里暗骂了一声。他抡起大斧,照着关铃的脑袋就劈了下去。 斧头刚举到半空,关铃的刀已经到了。 那一刀快得不可思议。 刀光闪过,就像是一道青色的闪电劈进了红色的夕阳里。 “咔嚓。” 一声闷响。 偏将连人带斧,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 尸体从马上栽下去,血喷了一地,溅在城墙根下的黄土上,像是一朵突然绽开的花。 城头上,蒲察阿鲁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嘴巴还张着,笑容僵在脸上,像是一张被冻住的面具。 第二个偏将已经冲到了近前。 这人使长矛,看见前面那个使斧的被一刀劈成了两半,心里一慌,长矛直刺关铃的胸口。 关铃侧身一让,长矛贴着他的肋下擦了过去。他手里的刀顺势往下一压,刀锋切进了战马的脖子里。 马嘶鸣了一声,前腿一软,跪了下去。 偏将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等他爬起来,关铃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刀光一闪。 偏将的脑袋滚了出去。 第三个偏将转头就跑。 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拼命地夹着马肚子,恨不得把马跑死。 关铃追了上去。 红马的速度太快了,三两步就追上了那匹逃跑的马。关铃举起刀,照着那偏将的后背劈了下去。 刀锋切入铠甲,切入皮肉,切入骨头。 偏将从马背上栽了下去,趴在黄土上,一动不动。 三将连斩。 不到十息。 城头上,鸦雀无声。 几千个金兵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蒲察阿鲁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一种扭曲的表情。 城下,关铃勒住了马。 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好像在说虽然不如赤兔,但我也不差。 关铃坐在马上,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垂在身侧。刀尖上,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他低头看着那滩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以前在陈家庄,他打过虎,打过豹子,打过野猪。 但那些都是畜生。 今天,他劈开了三个人。 他能感觉到刀锋切入皮肉时的那种阻力,能感觉到骨头碎裂时的那种震颤。 那种感觉从刀柄传上来,顺着胳膊,一直传到他的心里。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也不是累。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战鼓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城头上那些金兵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全是恐惧。 关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着城头大喊了一声。 “还有谁?” 声音在荒原上回荡。 城头上没有人回答。 蒲察阿鲁终于回过神来。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士兵吼道:“关门!关门!” 城门在慌乱中缓缓合拢。 关铃看着那扇关上的城门,深吸了一口气。 他勒转马头,慢慢走回了本阵。 岳云迎了上来,一把抓住关铃的肩膀,使劲晃了晃。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咧到了耳根,声音里全是骄傲:“好样的!这才是关公的后人!” 然后他转过头,对身后的杨继周说:“此人关公再世,岳家军又添一员虎将。” 杨继周点了点头,眼睛一直盯着关铃手里的刀。 关铃收刀入鞘。 他的手还在抖。 但他没有低头。 当天夜里,榆关城外的营地里,篝火点了一地。 关铃和杨继周在校场上切磋武艺。 青龙刀对双铁戟。 杨继周的双戟快得像两道闪电,左一戟,右一戟,招招都奔着关铃去。 戟风呼啸,带起一阵阵冷风。 关铃的青龙刀也不慢。 他双手握刀,刀走偏锋,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挡住杨继周的攻势。 刀戟相撞,火星四溅,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亮线。 两人打了四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杨继周喘了口气,看着关铃:“你的刀法真快。” 关铃也喘了口气,笑了笑:“你的戟法才叫快。” 杨继周把双戟往地上一插,看着关铃:“明天攻城,你跟我打头阵。” 关铃点了点头:“好。” 两人站在篝火旁边,看着彼此。 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一明一暗。 关铃看着杨继周,突然说:“杨将军,你说我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杨继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爹是大刀关胜,关公的后人。你今天的刀法,比你爹还狠。” 关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青龙偃月刀。 刀鞘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一种暗红色。 他伸出手,摸了摸刀鞘。 “我爹要是看见今天这一幕,应该会高兴吧。”他说。 杨继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在天上看着呢。他看见自己的儿子这么出息,肯定高兴。” 关铃抬起头,看着夜空。 星星很亮。 风很冷。 但他心里很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陈家庄那个打虎的小孩了。 他是岳家军的将领。 他是关云长的后代。 他手里的这把刀,要替他的父亲,替他的祖宗,劈开一条血路。 一条通往黄龙府的血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刀插回鞘里。 “杨将军,明天见。”他说。 杨继周点了点头:“明天见。” 两人转身,各自走回了自己的营帐。 篝火还在烧着。 风还在刮着。 但关铃知道,明天,他会站在城下,举起这把刀,劈开那扇城门。 然后,走进去。 把金人的旗帜,踩在脚下。 第139章 破榆关 次日,岳家军继续在城墙下叫阵,蒲察阿鲁这次没有小看岳家军的年轻人,他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眼珠子瞪得通红,声音嘶哑地吼道:“关死城门!把城门给老子关死!没有老子的命令,谁敢踏出城门半步,杀无赦!” 副将吓得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 城头上,几千名金兵端着弓弩,手心里全都是冷汗,死死盯着城外的宋军。 岳云骑在赤兔马上,看着紧闭的城门,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杨继周。 “继周,该你了。” 杨继周一抖手里的双铁戟,眼神凌厉:“少将军放心,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他猛地一夹马腹,带着三千精锐骑兵,像一阵黑色的旋风,贴着荒原的边缘,悄无声息地绕向了榆关的后方。 岳云拔出腰间的长剑,猛地朝前一指。 “攻城!” 一声令下,战鼓擂响。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震得大地都在发颤。 几百架云梯在士兵的怒吼声中,被推着朝城墙涌去。 “放箭!放箭!”城头上,金军的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喊着。 密集的箭雨像黑色的蝗虫一样倾泻而下。 攻城战从正午一直打到了黄昏。 榆关的城墙下,已经堆起了一座由尸体和折断的云梯组成的小山。 鲜血把城墙根下的黄土泡成了黏稠的烂泥,踩上去直打滑。 金兵在城头上杀红了眼,他们把烧得滚烫的金汁和滚木礌石不要命地往下砸。 一架架云梯被推倒,云梯上的宋军士兵惨叫着从十几丈高的半空中栽落,摔得粉身碎骨。 但前赴后继的宋军根本不在乎这些,后面的士兵踩着同袍的尸体,顶着漫天的箭雨,把新的云梯再次死死架在城头上。 “顶住!给老子顶住!”蒲察阿鲁在后方挥着刀,疯狂地咆哮着。 “轰!” 终于,一架云梯重重地砸在了城垛上。 “杀!” 第一个宋军士兵刚探出头,就被一根长矛捅了下去。 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岳云骑在马上,看着城头惨烈的厮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关铃!跟我上!” 他大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赤兔马发出一声长嘶,四蹄腾空,竟然直接踩着云梯的顶端,跃上了城头。 关铃紧随其后,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在风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岳云双手抡起八十斤重的双锤,像两座黑色的铁塔一样砸进了金兵的阵型里。 “砰!砰!砰!” 锤风过处,金兵像破麻袋一样被砸飞出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关铃紧随其后,青龙刀在城头上抡开了一个巨大的半圆。 刀光闪过,三个金兵的脑袋同时飞上了半空。 “挡我者死!” 关铃大吼一声,声音在城头上回荡。 两人一锤一刀,像两把烧红的尖刀,硬生生在金兵的阵型里撕开了一条血路。 城头上的金兵崩溃了。 他们看着这两个如同杀神一样的年轻将领,吓得连连后退。 但已经晚了。 城门在宋军的撞击下,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轰隆!” 城门被撞开了。 无数宋军像潮水一样涌进了榆关。 蒲察阿鲁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涌进来的宋军,知道大势已去。 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带着几百名亲兵,朝着北门冲去。 “突围!从北门突围!” 他拼命地挥舞着大刀,砍翻几个挡路的宋军,终于冲到了北门。 只要出了北门,就是茫茫的荒原,他就能活下来。 他猛地踹开北门的城门,带着亲兵冲了出去。 然而,就在他冲出城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荒原上,一匹黑色的战马静静地立在风中。 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将领,手里提着两柄铁戟,正冷冷地看着他。 杨继周。 蒲察阿鲁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蒲察阿鲁,”杨继周的声音在风中飘过来,冷得像冰,“岳家军等你很久了。” 蒲察阿鲁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举起大刀,朝着杨继周冲了过去。 “杀!” 杨继周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迎了上去。 两马相交的瞬间,杨继周的双戟化作两道黑色的闪电。 “噗嗤!” 左边的铁戟,直接刺穿了蒲察阿鲁的喉咙。 右边的铁戟,顺势一挑,将他的头颅斩落在地。 蒲察阿鲁的尸体从马背上栽了下去,重重地砸在黄土上。 剩下的金兵亲兵见状,纷纷丢下武器,跪在地上投降。 杨继周拔出铁戟,甩掉上面的血迹,勒转马头,朝着榆关城走去。 城头上,岳云站在最高处。 他的战袍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他看着远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猛地拔出一面宋军的旗帜,狠狠地插在了城头的青砖缝里。 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榆关,破了!” 岳云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城下,五万宋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第140章 郑怀与张奎 榆关是拿下了,但接下来的路更难走。 天刚蒙蒙亮,岳云就站在了城头上。 他看着城外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辽西走廊,从榆关到营州,再到锦州,几百里的狭长地带,两边都是连绵的山脉。 金人要是从营州方向派兵反扑,他们这点兵力,很容易被截断在走廊里。 他正琢磨着怎么跟后方要人,关铃从城下跑了上来。 “岳大哥,官道上来了支队伍,打着韩帅的旗号。” 岳云的眼睛猛地一亮。 韩世忠的旗号。 他快步走下城墙,翻身上马,带着关铃和杨继周,朝着官道迎了过去。 远远地,就看见一杆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一面“韩”字旗,下面跟着三千人马,排着整齐的队列,正朝着榆关方向开进。 队伍最前面,并排骑着两员将领。 左边那个,生得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手里提着一根碗口粗的铁棍。 那铁棍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在他手里却像根烧火棍一样轻巧。 右边那个,身形修长,面容冷峻,手里端着一杆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岳云认得这两人。 郑怀,张奎。 郑怀是北宋开国名将郑恩的后人,一条铁棍打遍山东无敌手。 张奎是开平王张光远的后人,一杆长枪出神入化。 这两人是结义兄弟,一直在韩世忠帐下效力,负责山东方向的防务。 没想到韩世忠竟然把他们派来了。 队伍在岳云面前停下。 郑怀一翻身跳下马,大步走到岳云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末将郑怀,奉韩帅军令,率三千精兵前来报到!” 张奎也跟着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末将张奎,奉韩帅军令,率三千精兵前来报到!” 岳云赶紧翻身下马,一把扶起郑怀,又扶起张奎。 “两位将军快请起。”他笑着说,“韩帅有心了。” 郑怀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岳云:“这是韩帅的亲笔信,让末将亲手交给少将军。” 岳云接过信,拆开来看。 韩世忠的字写得潦草,力透纸背,像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的。 “岳云贤侄,辽西走廊乃北伐要道,不可有失。今遣郑怀、张奎率三千精兵助你,皆骁勇之士,望善用之。东路有我,金贼不敢东顾。” 岳云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郑怀和张奎,认真地说:“韩将军虽然不在前线,但他的兵在这里。” 郑怀咧嘴笑了:“少将军,韩帅说了,辽西走廊是北伐的咽喉,绝对不能有失。他让我带三千人来,就是给你撑腰的。” 张奎也点了点头:“韩帅还说了,东路有他盯着,金人不敢从山东方向出兵。你只管往前打,后路交给他。” 岳云深吸了一口气。 有了韩世忠这句话,他就彻底放心了。 他看着郑怀和张奎,笑着说:“你们来得正好。我正要进攻营州,正愁兵力不够。” 郑怀一拍胸脯:“少将军,末将的棍不挑活儿,攻城野战都行。你指哪,末将打哪。” 张奎也抱拳道:“末将的枪也是。韩帅让我们来前线打硬仗,不是来看热闹的。” 岳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身后的关铃和杨继周。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指着郑怀和张奎,“这位是郑怀将军,这位是张奎将军。都是韩帅帐下的猛将。” 关铃和杨继周赶紧抱拳行礼。 郑怀看着关铃,眼睛一亮:“你就是杨继周?韩帅提过你,说你比你爹杨再兴将军还强,是个狠角色。” 杨继周笑了笑:“郑将军过奖了。” 郑怀哈哈大笑:“过奖什么?再兴将军勇冠三军,整个岳家军也没几个。你比他还强,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一起杀金贼!” 张奎也笑了:“韩帅说了,让我们听少将军的指挥。少将军指哪,我们就打哪。” 岳云看着这几个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营州方向。 “走,进城再说。”他说。 一行人骑着马,走进了榆关。 城里的宋军正在清理战场,把金兵的尸体拖到城外掩埋。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但士兵们的脸上都带着胜利的喜悦。 岳云把郑怀和张奎带到了城头的指挥所。 他指着墙上的地图,对两人说:“营州在榆关以西八十里,是辽西走廊的咽喉。金人在那里驻了八千兵马,我们必须拿下营州,才能继续往西推进。” 郑怀看着地图,皱了皱眉:“八十里,骑兵一天就能到。但营州城墙坚固,不好打。” 张奎点了点头:“攻城需要云梯和撞车,我们来得急,没带这些家伙。” 岳云笑了:“这些不用你们操心。榆关城里还有几十架云梯,够用了。你们只需要带着人,跟着我往前冲就行。” 郑怀一拍大腿:“好!少将军,末将的棍子早就饥渴难耐了。” 张奎也笑了:“末将的枪也是。” 岳云看着这两个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韩世忠派来的这两员猛将,一个使棍,一个使枪,都是硬茬子。有了他们,攻打营州的把握就大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关铃:“关铃,你带你的骑兵,去城外侦察。看看营州方向的动静,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关铃抱拳:“是!” 他又看向杨继周:“继周,你带你的骑兵,去榆关以北侦察。防止金人从北方绕后偷袭。” 杨继周抱拳:“是!” 岳云最后看向郑怀和张奎:“两位将军,你们带着三千人,先在城里休整一天。明天一早,我们出发。” 郑怀和张奎同时抱拳:“是!” 岳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指挥所。 他站在城头上,看着远方。 风还在刮,但已经没有那么冷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手里又多了一把尖刀。 一把韩世忠亲手磨出来的尖刀。 这把刀,要替他劈开辽西走廊,劈开通往黄龙府的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怀里的信又摸了摸。 韩世忠虽然不在前线,但他的兵在这里。 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 城下,郑怀和张奎正在跟士兵们说话。 郑怀的声音很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兄弟们,韩帅说了,辽西走廊是北伐的咽喉,绝对不能有失。咱们来了,就是要打硬仗的。谁要是怕死,现在就滚蛋!” 士兵们轰然应诺。 张奎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士兵们,手里的长枪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 “少将军说了,明天出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谁要是掉链子,别怪我的枪不认人。” 士兵们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 岳云看着这两个人,嘴角微微翘起。 韩世忠派来的人,果然都是硬茬子。 他走到郑怀和张奎身边,笑着说:“两位将军,别吓着兄弟们。他们跟着我打了这么多仗,哪个不是硬骨头?” 郑怀哈哈大笑:“少将军说得对。都是硬骨头,那就一起啃硬骨头!” 张奎也笑了:“少将军放心,末将的枪,只对着金贼。” 岳云点了点头。 他看着城外的荒原,看着远处的群山。 营州,就在八十里外。 八千金兵,一座坚城。 第141章 攻克营州 八十里路须臾便至。 岳云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座灰扑扑的城池。 城墙不算太高,但修得厚实,城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金兵,刀枪林立,像是一片铁刺猬。 “少将军,”关铃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城里守将叫移剌粘没喝,是个契丹人,使一根狼牙棒,手下八千骑兵,挺难啃的。” 岳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队伍。 郑怀和张奎站在队列最前面,铁棍和长枪都擦得锃亮。 杨继周骑在马上,双戟挂在马鞍两侧,眼神冷得像冰。 “列阵。”岳云说。 战鼓擂响。 宋军在城前列开阵势,五万人排成三道横阵,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骑兵在两翼。 城头上,移剌粘没喝看着城下的宋军,嘴角撇了一下。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契丹汉子,满脸横肉,络腮胡子像钢丝一样扎人。手里那根狼牙棒,棒头上镶满了铁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宋人来了。”他嘟囔了一句,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点三千骑兵,出城迎战。让这帮南蛮子知道知道,什么叫契丹铁骑。” 城门缓缓打开。 三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出,在城前列开阵势。 移剌粘没喝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站在阵前,狼牙棒横在马上,像一尊铁塔。 岳云看着对面的金军骑兵,嘴角勾了一下。 “关铃,去试试。”他说,随便把赤兔马暂时还给关铃。 关铃一夹马腹,赤兔马窜了出去。 他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青光,直奔移剌粘没喝而去。 移剌粘没喝看着冲过来的少年,冷笑了一声。他抡起狼牙棒,迎着关铃的刀砸了过去。 “铛!” 一声巨响。 关铃只觉得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赤兔马也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地上刨出几道深沟。 移剌粘没喝的力气太大了。 关铃咬着牙,稳住身形,再次挥刀劈了过去。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 关铃的刀法越来越快,但移剌粘没喝的狼牙棒势大力沉,每一棒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压得关铃喘不过气来。 “铛!铛!铛!” 兵器碰撞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关铃的胳膊开始发酸。 他年少力亏,跟移剌粘没喝这种沙场老手硬碰硬,吃亏的是他。 又过了几个回合,移剌粘没喝一棒横扫过来,关铃举刀格挡,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五六步,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少将军!”关铃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声。 岳云早就准备好了。 他双腿一夹马腹,赤兔马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冲了出去。 手里的双锤在空中划出两道黑色的弧线,直奔移剌粘没喝。 “铛!” 岳云的双锤和移剌粘没喝的狼牙棒撞在一起。 这一次,轮到移剌粘没喝往后退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宋将,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小子的力气,比刚才那个小子大了不止一倍。 两人打在一处。 岳云的双锤快如闪电,左一锤,右一锤,招招都奔着移剌粘没喝的要害去。 移剌粘没喝的狼牙棒也不慢,左挡右格,勉强接住了岳云的攻势。 三十个回合下来,移剌粘没喝的胳膊已经开始发麻。 他越打越心惊。 这个宋将,年纪不大,力气却大得吓人,而且锤法精妙,每一锤都恰到好处地砸在他的防守薄弱处。 “砰!” 岳云一锤砸在了移剌粘没喝的肩膀上。 移剌粘没喝闷哼了一声,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去。 他的战马受惊,嘶鸣着跑远了。 金军骑兵见主将落马,顿时大乱。 “撤!撤!”副将声嘶力竭地喊着。 三千骑兵丢下步卒,拼命往城里跑。 岳云没有追。 他勒住马,看着关铃,笑了笑。 “还行。”他说。 关铃喘着气,点了点头。 “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他说。 岳云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以后比我强。” 关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岳云转过头,看着营州城门。 “攻城。”他说。 战鼓再次擂响。 郑怀推着一辆撞车,冲在最前面。 那撞车比他整个人还高,车头包着铁皮,像一头铁甲怪兽。 “兄弟们,跟我上!”郑怀大吼一声,铁棍扛在肩上,推着撞车直奔城门。 城头上,金兵的箭雨倾泻而下。 郑怀身边的士兵举着盾牌,顶着箭雨,一步步往前推。 “轰!” 撞车撞在了城门上。 城门晃了一下,但没有开。 “再来!”郑怀吼道。 “轰!轰!轰!” 撞车连续撞了十几下,城门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郑怀把铁棍往地上一插,双手抓住撞车的横梁,猛地往前一推。 “咔嚓!” 门闩断了。 城门轰然洞开,守军的心理防线也跟着塌了。 郑怀提着铁棍冲进去,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熊,见人就抡。 铁棍扫过,金兵的铠甲连同人一起飞出去,撞在墙上,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张奎跟在他后面,长枪抖出一朵枪花。 他的打法跟郑怀不一样,郑怀是砸,他是刺。 枪尖专找铠甲的缝隙,咽喉、腋下、腹股沟,每一枪都扎在最要命的地方。 几个金兵举着盾牌想挡,被他一枪挑翻了盾牌,第二枪就扎进了喉咙。 城里的金兵彻底乱了。 有人还在喊“列阵”,但根本没人听。 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有的往巷子里钻,有的往房顶上爬,有的干脆把刀一扔,跪在地上抱着头哭。 一个百夫长站在街中间,挥着刀吼叫,试图把溃兵组织起来,结果被几个慌不择路的自己人撞倒在地,踩了好几脚,再也没爬起来。 郑怀一棍子砸碎了一扇临街的门,冲进去又冲出来,身上溅满了血。 他喘着粗气,对身后的士兵喊:“别追散兵!往府衙方向推!把他们的指挥中枢端了!” 张奎从一条巷子里杀出来,枪尖上挂着半截断刀。 他看了郑怀一眼,点了点头,两人带着步兵往城中心的府衙方向压过去。 移剌粘没喝被那一锤砸得肩膀脱了臼。 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肩膀上的骨头像是被碾碎了一样,疼得他直冒冷汗。他咬着牙,用左手把脱臼的胳膊往墙上一撞,“咔嗒”一声接上了,整个人差点疼晕过去。 他翻身上马,拼命往北门跑。 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会这样? 他在这营州守了五年,城墙修得比铁桶还结实。 他手下骑兵,是整个辽西走廊最能打的。 他以为宋军至少得围上十天半个月,他还能趁机从侧翼骚扰,拖住他们的补给线。 结果呢? 一个毛头小子,一锤就把他砸下了马。 他跑过一条巷子的时候,看见几个自己的士兵正把同袍的尸体往沟里扔。那些士兵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移剌粘没喝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想起出征前,完颜宗翰拍着他的肩膀说:“营州是辽西的咽喉,你守住了,宋人就过不来。” 他当时拍着胸脯说:“大帅放心,末将人在城在。” 现在呢? 城还在,人要没了。 他跑到北门的时候,看见杨继周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一刻,他心里反而平静了。 跑不了了。 他举起狼牙棒,朝着杨继周冲了过去。 两马相交的瞬间,他看见杨继周的双戟化作两道黑色的闪电。 他想躲,但肩膀上的伤让他慢了半拍。 左边的铁戟刺穿了他的喉咙。 他最后看见的,是杨继周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睛。 然后一切就黑了。 城里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已经没什么悬念了。 宋军从南门推进,杨继周的骑兵从北门堵截,金兵被压缩在城中心几条巷子里,像被赶进笼子里的羊。 有人投降,有人还在抵抗,但抵抗的人越来越少。 岳云站在城头上,看着城里的战况,嘴角微微翘起。 郑怀从下面跑上来,铁棍拄在地上,喘着粗气。他的铠甲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几点,看起来像个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恶鬼。 “少将军,”他咧嘴笑了,“府衙拿下了。金兵的印信、粮册都在里面,一箱都没少。” 岳云点了点头:“干得漂亮。” 郑怀嘿嘿一笑:“韩帅说了,让我来前线打硬仗。这硬仗打得,过瘾。” 张奎也从下面走了上来,长枪上还滴着血。他的脸色比郑怀平静得多,只是呼吸有些急促。 “少将军,”他抱拳道,“城里还有零散的金兵在抵抗,末将正在清剿。估计半个时辰就能肃清。” 岳云看着他:“张将军,你的枪法真准。我在城头上看了,你每一枪都扎在要害上,没浪费一枪。” 张奎笑了笑:“韩帅教的。他说战场上没那么多花架子,能一枪解决的事,别浪费第二枪。” 岳云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城外的荒原,夕阳正在往下沉,把天边染成了一片血红。 关铃从城下跑了上来,脸上也溅了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岳大哥,”他喘着气说,“城里基本肃清了。杨将军正在带人追缴逃兵。” 岳云看着他,笑了笑:“你今天打得不错。” 关铃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岳云转过身,看着城头上那面刚刚竖起来的宋旗。 风很大,旗帜猎猎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 营州拿下了。 辽西走廊的咽喉,被他掐住了。 接下来,就是锦州。 第142章 急行军 锦州。 那是辽西走廊的终点,也是金人在这一带最后的钉子。 拿下了锦州,整条走廊就彻底打通了,大军的粮道和退路才算真正稳当。 岳云站在营州城头上,看着城下正在集结的部队。 主力已经整装待发,留下两千兵马守营州,这个决定他做得很干脆。 营州刚打下来,城里还有不少金兵降卒,留少了压不住,留多了又影响前方的战斗。 两千步卒,加上郑怀临走前安排的一队老兵,足够了。 “出发。”岳云翻身上马,赤兔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朝东走去。 大军沿着官道向东推进。 辽西走廊的地形很窄,两边都是起伏的山丘,官道就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在山丘之间蜿蜒。四万人马走在上面,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铁心兰是中午的时候赶回来的。 她骑着一匹不起眼的灰马,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也灰扑扑的。 她从马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岳云跟前,单膝跪地。 “少将军,”她喘着气说,“辽阳方向有动静。金人从辽阳派了一支援军,大约一万人,正沿着官道往锦州赶。按他们的行军速度,三天之内就能到。” 岳云的眉头皱了一下。 一万援军。 锦州城里本来就有守军,如果让这支援军进了城,锦州的防守就会变成铁板一块。到时候再想打,就不是三五天能拿下来的事了。 “还有多远?”他问。 “大概三天的路程。”铁心兰说,“他们走得不快,路上还派了探马,估计是怕咱们打伏击。” 岳云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后绵延不绝的队伍。 “传令,”他说,“全军加速行军。今天多走二十里,明天再多走二十里。三天之内,必须到锦州城下。” 传令兵飞马而去。 岳云转头看向杨继周。 “继周,你带五千骑兵先行。不要走官道,从北边的山沟里绕过去,插到锦州和辽阳之间。把他们的联系给我切断。援军要是敢来,你就给我堵在路上。” 杨继周一抱拳:“明白。” 他翻身上马,带着五千骑兵脱离了大队,像一条黑色的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北边的山沟里。 关铃骑在赤兔马旁边,看着杨继周远去的背影,咧嘴笑了笑。 “杨将军这手活干得漂亮。”他说。 岳云点了点头:“他干这种事比谁都顺手。走,咱们跟上。” 大军加快了行军速度。 士兵们的脚步明显急促了起来。 四万人马在山谷官道上疾行,马蹄声和脚步声汇成了一片沉闷的轰鸣。岳云骑在马上,目光一直盯着前方。 关铃跟在他身侧,两人并排走着。 “岳大哥,”关铃忽然开口,“锦州好打吗?” 岳云看了他一眼:“好不好打,到了才知道。” 关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手里的青龙偃月刀横在马鞍上,刀鞘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一种暗褐色。 郑怀和张奎走在中军的位置。郑怀的铁棍扛在肩上,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看起来像是在散步。张奎的长枪端在手里,枪尖朝上,步伐稳健。两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 韩世忠的信还在岳云的怀里。 他时不时会伸手摸一下,确认那封信还在。韩世忠在信里说,东路有他盯着,金贼不敢东顾。这句话给了他很大的底气。但锦州这一仗,终究还是要靠自己打。 行军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士兵们虽然疲惫,但士气很高。 营州一战打出了威风,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想看看锦州的金兵是不是也一样不经打。 傍晚的时候,大军在一处山谷里扎营。 岳云没有让士兵们生火做饭,只吃了些干粮就歇下了。他怕炊烟暴露了行踪。 夜里,他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凉意。 锦州就在那个方向。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锦州的城防图。 锦州比营州大,城墙也更高。金人在那里经营了好几年,城里的粮草和军械应该很充足。硬打的话,伤亡不会小。 但如果能赶在援军之前拿下锦州,一切都好说。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一会儿。 天刚亮,大军就拔营起行。 又走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中午,锦州城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是一座灰褐色的城池,坐落在山谷的出口处,城墙沿着山势起伏,像一条盘踞的巨蟒。 城头上插满了金兵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岳云勒住了赤兔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四万大军绵延数里,旗帜如林。士兵们的脸上沾满了尘土,但眼睛里都闪着光。 关铃骑在马上,青龙偃月刀在阳光下泛着青光。郑怀的铁棍扛在肩上,张奎的长枪端在手里。杨继周虽然不在,但那五千骑兵已经像一把刀子,插在了锦州和辽阳之间。 岳云深吸了一口气。 “拿下锦州,辽西走廊就是咱们的了。”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身后的将领们都听见了。 关铃咧嘴笑了。郑怀把铁棍往地上一杵,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张奎点了点头,眼神冷得像冰。 城头上的金兵已经发现了他们。 警钟敲响了。 沉闷的钟声在山谷里回荡,一声接着一声。 城头上的金兵开始慌乱地跑动,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合拢。 岳云看着那扇正在关闭的城门,嘴角勾了一下。 晚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队伍。 “列阵。”他说。 战鼓擂响。 四万大军在锦州城前列开阵势。 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骑兵在两翼。阵势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网,把锦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城头上,金兵的指挥官站在城垛后面,脸色发白。 他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宋军,手里的刀都在发抖。 “关……关门!把城门关死!”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城门轰然合拢。 但已经晚了。 宋军的旗帜已经插在了锦州城外的土地上。 岳云骑在赤兔马上,看着那座灰褐色的城池。 锦州。 辽西走廊的最后一道门槛。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韩世忠的字迹还在。 他知道,这一仗不会轻松。 但他不怕。 因为他身后站着的人,每一个都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这就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锤。 锤头指向锦州城头。 “攻城。” 第143章 辽西走廊通了 战鼓擂得震天响,四万宋军在锦州城外列成了铁桶一般的阵势。 就在这时,锦州城门忽然自己打开了。 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拉开,几个金兵跌跌撞撞地从门洞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根绑着白布的木棍。 白布在风中晃荡着,刺眼得很。 紧接着,城门大开。 几百个金兵亲兵簇拥着一匹白马,从城里冲了出来。 马上坐着的人穿着金甲,但头盔都歪了,脸色白得像纸。 他连头都不敢回,拼命地抽着马屁股,朝着北边的官道狂奔而去。 那是锦州守将。 他跑了。 连个招呼都没打,带着几百亲兵,丢下了满城的守军和百姓,跑了。 城头上的金兵看见主将跑了,手里的兵器“哐当哐当”地往下扔。 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着头哭,有人干脆把铠甲脱了,光着膀子坐在城垛上发呆。 岳云看着这一幕,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锤收了回去。 “关铃,”他说,“去看看。” 关铃一夹马腹,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冲了上去。他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冲到城门前的时候,几百个金兵已经跪了一地。关铃勒住马,青龙刀往一个金兵的脖子上一架。 那金兵吓得浑身一哆嗦,裤裆里洇出一大片水渍。 “别……别杀我……”他哆嗦着说。 关铃看了他一眼,嘴角撇了一下。 “少将军说了,”他大声喊道,“降者不杀!” 那金兵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岳云骑马进了锦州城。 街道两旁跪满了投降的金兵,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岳云从他们面前走过,赤兔马的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杨继周跟在他身边,双戟挂在马鞍两侧。 岳云勒住马,转头看向杨继周。 “辽西走廊打通了。”他说。 杨继周点了点头:“通了。从燕京到锦州,一路畅通。” 岳云深吸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韩世忠的字迹还在。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关铃、郑怀、张奎。 “派人,”他说,“给父亲报捷。” 信使骑着快马,沿着辽西走廊一路向西,朝着岳飞的大营飞驰而去。 岳飞接到捷报的时候,正在帐中看地图。 他展开信纸,看了几行,忽然站了起来。 “辽西走廊已通,”他喃喃地说,“可以经略辽东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帐中的将领们都听见了。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抱拳行礼,有人眼眶发红。 辽西走廊,这条从燕京到锦州的狭长地带,是大宋北伐的咽喉。 多少年了,金人就像一把刀子一样插在这里,让大宋的北伐大军寸步难行。 现在,这把刀子被拔掉了。 锦州城头上,岳云站在最高处。 他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东边的方向,目光穿过连绵的山丘,穿过辽西走廊的尽头,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辽阳就在那边了。”他说。 关铃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岳大哥,”他说,“咱们什么时候打辽阳?” 岳云笑了笑:“快了。” 他转过头,看着城下那些跪着投降的金兵,看着街道上忙碌的宋军,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辽西走廊打通了。 从燕京到锦州,一路畅通。 接下来,就是辽阳。 然后,黄龙府。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骑马进了锦州城,街道两旁的百姓躲在门缝后面偷偷往外看。 他们怕。 怕金兵回来报复,也怕宋军跟金兵一样烧杀抢掠。 岳云看出了他们的恐惧。 他勒住赤兔马,翻身下来,把缰绳交给身后的亲兵。 他走到一个躲在门后的老太太跟前,蹲下身子,平视着她的眼睛。 “大娘,“他的声音很轻,“我们是岳家军。不抢东西,不杀人。您放心。“ 老太太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一把抓住岳云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儿子……我儿子被金人抓去当兵了……三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岳云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转头对身后的关铃说:“传令下去,开仓放粮。锦州百姓被金人盘剥太久了,让他们吃顿饱饭。“ 关铃愣了一下:“岳大哥,那是军粮……“ 岳云看了他一眼:“金兵跑了,这些东西就是锦州百姓的。“ 他走到街道中间,对着那些躲在门后的百姓大声说:“乡亲们!金人已经跑了!从今天起,锦州是咱们的了!“ 他的声音在街道里回荡。 有人推开了门,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他走到岳云面前,把豆浆递过去,眼眶红红的:“将军……喝口热的吧。“ 岳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烫的。 他看着那个老汉,点了点头:“谢谢大娘。“ 街道两旁的门,一扇一扇地打开了。 城里,郑怀和张奎正在指挥士兵接管城防。郑怀声音洪亮地喊着:“兄弟们,把城门看好了!谁要是敢闹事,老子的棍子可不认人!” 张奎站在一旁,长枪端在手里,冷冷地看着那些投降的金兵。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得那些金兵连头都不敢抬。 岳云走到他们身边,拍了拍郑怀的肩膀。 “辛苦了。”他说。 郑怀咧嘴笑了:“少将军,这锦州城比营州好打多了。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白跑一趟。” 张奎也笑了:“韩帅说了,让我们听少将军的指挥。少将军指哪,我们就打哪。” 岳云点了点头。 他看着城外的官道,看着那些正在进城的宋军。 辽西走廊打通了。 这条路,是用无数将士的血汗铺出来的。 岳飞接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愣在原地足足有三息。 他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手都在抖。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旁边的亲兵都吓了一跳,以为主帅中了邪。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大得整个帅帐都在嗡嗡响。 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不喝酒的岳元帅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铠甲上,他也不擦。 “辽西走廊通了!“他对着帐外的天空吼了一嗓子,“传令下去,今晚全军加菜!每人赏酒一壶!“ 他的声音在军营里回荡,士兵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岳飞站在帅帐门口,看着天边那轮正在下沉的夕阳,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第144章 耶律明月使者 锦州府衙的大堂里,现在乱得像个菜市场。 地上还铺着没来得及清理的碎木屑,那是昨天宋军破门时撞断的门闩。 几口大箱子敞着盖子,里面装满了金人没来得及带走的文书和账册。 几个亲兵正拿着抹布,吭哧吭哧地擦着大堂正中间那张太师椅。 岳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浑不在意,随手把沾满灰尘的头盔摘下来扔在桌上。 “倒碗水来,嗓子都快冒烟了。” 亲兵应了一声,跑去后堂端了一大碗凉茶,双手递过去。 岳云接过来仰头灌了一气,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大堂里很快站满了人。高宠、杨再兴、杨继周、何元庆、余化龙、郑怀、张奎,还有几个校尉,全都站得笔直,但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锦州拿得太痛快了,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现在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趁着这股势头继续往前推。 杨继周第一个站了出来,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少将军,锦州既然已经拿下,末将以为,咱们应该趁热打铁!趁着金贼还没缓过劲来,直接挥师东进,直扑辽阳!只要拿下辽阳,这辽东的半壁江山,就算是彻底落入咱们手里了!” 他这话一出,底下好几个校尉也跟着点头。 郑怀把铁棍往地上一杵,瓮声瓮气地说:“少将军,杨将军说得在理。咱们岳家军什么时候怕过金贼?锦州这帮废物连一天都没撑住,辽阳那帮人估计也强不到哪去。末将的棍子已经等不及要砸辽阳的城门了!” 张奎也点了点头:“末将附议。兵贵神速,趁胜追击,不给金贼喘息之机,这是上策。” 岳云放下水碗,目光扫过众人。 他看着这些热血沸腾的将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不急。”他说。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杨继周愣了一下:“少将军,为何?” 岳云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锦州一直往东,停在了一个标注着“辽阳”的地方。 “你们看看这地图。”他说,“从锦州到辽阳,足足有两百里。这两百里,全是平原和丘陵,无险可守。我们要是贸然出兵,战线拉得太长,补给线就会变得极其脆弱。”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锦州刚打下来,城里的降卒还没安抚好,百姓也还在担惊受怕。咱们要是前脚刚走,后脚金贼的游骑杀回来,锦州随时可能再丢。到时候,咱们就会被夹在辽阳和锦州之间,进退两难。” 大堂里鸦雀无声。 杨继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是个聪明人,岳云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过,只是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冲昏了头脑。 “补给线刚拉长,必须先稳固后方。”岳云的声音沉稳有力,“传令下去,全军在锦州休整三天。郑怀,你带人把城防重新布置一遍,降卒编入各营,打散重编。张奎,你带步兵在城外十里扎营,防备金贼游骑骚扰。关铃,你的骑兵负责巡逻,方圆五十里内,不许出现一个金贼的影子。” “是!”众人齐声应诺。 岳云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很轻,但节奏极稳,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骑手。 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门外。 一个亲兵快步跑进来,单膝跪地:“少将军,城外来了个女兵,说是从草原来的,有要事求见少将军!” “女兵?”杨继周愣了一下。 岳云也愣了一下。他挥了挥手:“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白色皮袍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高挑,皮肤被草原的风吹得有些粗糙,但五官轮廓极深,眼睛是那种很浅的琥珀色,像草原上的鹰。 她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背上背着一张弓,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野性和干练。 她走进大堂,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岳云身上。 然后她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行了一个契丹人的军礼。 “末将阿史那云,奉耶律长史之命,前来拜见岳少将军。”她的汉话说得很流利,只是带着一点草原口音。 岳云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阿史那云也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一种极深的东西。那种眼神,像是在草原上盯住猎物的鹰,不躲不闪,直直地迎上岳云的目光。 岳云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耶律长史派你来,有什么事?” 阿史那云从怀里掏出羊皮卷,双手递了上去。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岳云伸手接过。 他的手和阿史那云的手在半空中交错了一瞬。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弓和刀留下的痕迹。 岳云接过羊皮卷,慢慢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看得很仔细。 阿史那云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岳云看完地图,抬起头,再次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认可。 “好地图。”他说。 阿史那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耶律长史让末将转告少将军:辽阳城中,有契丹将领萧斡里剌,手下两千人;渤海将领大吴乞买,手下三千人。这两人都是契丹旧部,对金人恨之入骨。他们愿意做少将军的内应。” 大堂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杨继周的眼睛猛地亮了。 岳云也愣了一下。他看着阿史那云,目光锐利:“他们凭什么信得过我?” 阿史那云说:“耶律长史说,岳少将军是真心要收复辽东的,不是来抢地盘的。萧斡里剌和大吴乞买在辽阳城里忍了十年了,他们等的就是一个机会。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宋军兵临城下之日,他们会在南门放火,打开城门。少将军只需要带人从南门冲进去,辽阳城不攻自破。” 岳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阿史那云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他信了。 “好。”他说,“你回去告诉耶律长史,她的这份情,我岳云记下了。辽阳城破之日,契丹和渤海百姓,我岳家军秋毫无犯。” 阿史那云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再次按胸行礼:“末将替耶律长史,替辽东的契丹和渤海百姓,谢过少将军。” 她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大堂。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大堂里又恢复了安静。 杨继周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抓住岳云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少将军,五千人!五千内应!加上咱们四万大军,辽阳城这回稳了!” 郑怀也咧开了嘴:“我就说嘛,金贼在辽东不得人心。这帮契丹人和渤海人,早就盼着咱们来了!” 张奎也笑了:“耶律长史这一手,比咱们十万大军都管用。” 岳云看着众人兴奋的脸,嘴角也勾了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再次落在辽阳城的位置上。 辽阳。 辽东的咽喉,金人在这一带最重要的据点。 现在,这座城的底牌,已经摊在他面前了。 “耶律明月,”他轻声说,“我等你来见。” 第148章 冬季休整 下雪了。 军营里的火盆烧得正旺,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溅出几点火星。 岳云盘腿坐在一张破旧的羊皮毯子上,手里捧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滚烫的白水。 他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眼神有些发直。 杨继周坐在他对面,背靠着一根粗木柱子,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睛打盹。 郑怀横躺在墙根底下,那根铁棍就搁在腿上,睡得直打呼噜。 张奎坐在火盆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粗针,正费劲地缝补一件裂了口子的皮甲,针脚歪歪扭扭的。 关铃盘腿坐在火盆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一下一下地擦着他那把青龙偃月刀。刀刃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雪下得真他娘的邪乎。”郑怀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继续睡。 关铃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雪下得大才好,金狗在辽阳城里也得冻得直哆嗦。” 他吹了吹刀刃上的灰,把刀放在身边的地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爹在梁山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关铃盯着火苗,声音有些发闷,“冬天没仗打,就一帮兄弟围着火炉喝酒。我爹喝多了,就爱讲当年怎么打祝家庄,怎么破曾头市。” 他顿了顿,拿起旁边的酒壶,往碗里倒了一点水,权当是酒。 “后来梁山散了,金兵就来了。我爹带着人打金狗,打到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火盆里炭火的劈啪声。 杨继周睁开了眼,看着关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爹当年在朱仙镇,跟金兀术死磕。他说他在那片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三次。有一次被金兵的长枪捅穿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他自己塞回去,拿布条一绑,接着砍。”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我爹说,干咱们这一行的,能活着喘气,就是赚的。” 岳云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水,水面上倒映着火光,一晃一晃的。 他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和了一些。 “等打完这一仗,”岳云抬起头,看着火盆里的火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咱们都活着。” 关铃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他把那把擦得锃亮的刀往身边推了推,拍了拍刀柄。 “我爹要是活着,也会来打金狗。”他说。 郑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墙根底下爬起来,挠了挠头:“少将军,你刚才说啥?等打完这一仗?” 岳云看着他:“我说,等打完这一仗,咱们都活着回去。” 郑怀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感情好。等回去了,我得回趟老家,我娘还等着抱孙子呢。” 张奎放下手里的皮甲,抬起头:“少将军,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岳云看着火盆里的火苗,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们还活着,这仗就得打下去。 火盆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大堂里的温度也低了一些。 关铃拿起酒壶,给每个人的碗里都倒了一点水。 “喝吧。”他说,“明天还得早起操练。” 岳云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烫了,但喝下去,心里还是暖和的。 他看着眼前的几个兄弟,心里忽然觉得,只要他们还在,这仗就没什么可怕的。 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雪还在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他看了一眼远方,然后关上门,走回火盆边,重新坐下。 火盆里的炭火又旺了一些。 他继续盯着火苗,脑子里却在想着明天的操练。 新兵们还得练,城防还得加固。 这个冬天,不能白过。 关铃看着他,笑了笑:“少将军,你今晚话挺多的。” 岳云瞥了他一眼:“嫌我话多?” 关铃赶紧摇头:“不敢不敢。” 大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还在劈啪作响。 岳云看着火苗,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挺好的。 没有厮杀,没有流血,没有死人。 只有兄弟,火盆,和一碗热水。 这就够了。 真定府帅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四座巨大的铜盆一字排开,里面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没有一丝烟味,只有一阵阵逼人的热浪在空气中翻滚。 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溅出几点暗红的火星,很快便又熄灭在灰烬里。 帐顶悬着八盏粗瓷风灯,昏黄的灯光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摇晃,把帐内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四周挂满的牛皮地图上。 帅案上,摆着一张足有半丈宽的羊皮舆图,四角用生铁铸的镇纸死死压住。 舆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全用朱砂和浓墨细细描绘,密密麻麻的标记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将辽东的局势死死罩住。 帐内的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烘烤的焦味、浓茶发苦的茶香,以及众将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属于战场的肃杀之气。 岳飞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 帐下站满了人。 岳飞手里的木棍点在舆图上的锦州位置,然后顺着官道,一路往东划去。 “榆关、营州、锦州,”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三个地方,我们已经拿下了。”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众将:“辽西走廊全线打通。这一仗,我们斩敌四千余人,缴获战马两千匹。” 帐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岳飞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但这只是开始。”他说。 他的木棍继续往东划,停在了一个被重重标记的地方。 “辽阳。” 他盯着那个位置,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辽阳是金国的东京,是他们在辽东的根基。拿下辽阳,金国就断了半条命。” 他转过身,看着何元庆:“骑兵怎么样了?” 何元庆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元帅,骑兵规模正在持续扩大。新兵正在加紧训练,明年开春,可再增加五千精骑。” 岳飞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余化龙:“马匹的事,你盯着。辽东缺马,但咱们不能缺。不管用什么办法,明年开春之前,必须把骑兵的缺口补上。” 余化龙抱拳:“末将明白。” 岳飞重新转过身,看着舆图。 他的手指从锦州的位置,缓缓划到辽阳。 “明年开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众将的心上,“拿下辽阳。” 帐下鸦雀无声。 然后,众将齐声应诺,声音震得帅帐都在微微颤抖。 “得令!” 第149章 登场 锦州府衙的大堂里,炭火烧得正旺,岳云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信。 信是铁心兰派人送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轮弯月。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羊皮纸,上面用契丹文写着几行字。 “岳少将军,辽阳内应已备,请亲赴草原一叙。阻卜部落,耶律明月。” 岳云把信放在桌上,盯着那轮弯月看了很久。 铁心兰站在旁边,低声说:“少将军,耶律明月是契丹皇族后裔,在草原上威望很高。她派人送信,说明辽阳城里的棋子已经布好了。” 岳云点了点头,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 “准备一下,”他说,“明天一早,我和杨继周去一趟草原。” 铁心兰愣了一下:“少将军,要不要多带些人?” 岳云摇了摇头:“不用。耶律明月要是想害我,不会用这种光明正大的方式。她既然敢让我去,就说明她有诚意。” 铁心兰看着他,欲言又止。 岳云笑了笑:“放心,我命硬。”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岳云和杨继周就出了锦州城。 他们只带了两匹马和几十个亲兵。 草原上的风比锦州还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一样。 岳云裹紧了身上的皮袍,眯着眼看着前方。 杨继周骑在他旁边,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少将军,”杨继周低声说,“这耶律明月到底什么来头?我怎么没听说过?” 岳云告诉他,耶律明月是辽国皇族的后裔,辽国灭亡后,她带着残部退到草原,在阻卜部落隐姓埋名二十年。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联络契丹旧部,等待复国的机会。 现在,岳家军北伐,她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 走了两天,阻卜部落的营地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几十顶白色的毡房散落在草地上,像一朵朵蘑菇。营地周围,几百个契丹骑兵骑着马,手里拿着弯刀,眼神警惕地盯着他们。 营地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 她骑在一匹白色的马上,穿着一身白色的皮袍,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腰带。 她的头发乌黑,编成细细的辫子,垂在胸前。 她的脸很白,高鼻深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两块温润的玉石。 她看到岳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策马迎了上来。 “岳少将军。”她的声音清冷,像草原上的风。 岳云勒住赤兔马,看着她,抱拳道:“耶律长史。” 耶律明月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走到岳云面前,行了一个契丹贵族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弯腰。 “岳少将军远道而来,阻卜部落蓬荜生辉。”她说。 岳云也下了马,回了一礼:“耶律长史客气了。今日前来,是商议辽阳之事。” 耶律明月直起身,目光直视着岳云。 她的眼神很亮,像草原上的星星。 “辽金世仇,”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岳家军北伐。” 岳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他的心里。 他也看着她,目光毫不退让。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先移开眼睛。 杨继周在旁边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耶律明月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营地:“岳少将军,请。” 岳云跟了上去。 营地里,毡房中间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放着几盘烤肉和几碗马奶酒。 耶律明月请岳云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 “岳少将军,”她端起一碗马奶酒,递给岳云,“辽阳城中的内应,上次给你的书信我相信你已经了解过,我已经安排好了。” 岳云接过酒碗,没有喝,放在桌上:“可靠吗?” 耶律明月看着他,目光坚定:“萧斡里剌的契丹兵两千,大吴乞买的渤海兵三千,都是我的人。攻城之日,他们会在南门放火,打开城门。” 岳云点了点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马奶酒又酸又辣,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一阵发热。 “耶律长史,”他放下酒碗,“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 耶律明月摇了摇头:“还有萧斡里剌和大吴乞买。他们都是契丹和渤海的老将,对金人恨之入骨。他们愿意为了复国,赌上一切。” 岳云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好。”他说,“等明年开春,冰雪消融,我会兵临辽阳。到时候,内应发难,大军攻城,完颜宗骁插翅难逃。” 耶律明月点了点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她放下酒碗,看着岳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草原上的风,转瞬即逝。 “岳少将军,”她说,“你和我,很像。” 岳云愣了一下:“哪里像?” 耶律明月看着他,目光灼灼:“我们都为了一个目标,可以赌上一切。” 岳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睛里,藏着很多故事。 那些故事,像草原上的风,吹过他的心里,留下一片荒凉。 “耶律长史,”他开口,“你等了二十年,就不怕等不到吗?” 耶律明月看着他,目光坚定:“我等得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岳云能感觉到,她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比什么都旺。 他点了点头,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好。”他说,“那我们,就一起赌这一把。” 耶律明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 她端起酒碗,和岳云的酒碗碰了一下。 “赌这一把。”她说。 两个人同时仰头,把碗里的酒喝干了。 酒碗见底的时候,耶律明月忽然说:“岳少将军,你信不信,辽阳城破的那一天,我会亲自站在城头上,看着金人的旗帜落下来。” 岳云看着她,点了点头:“我信。” 耶律明月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 她也看着他,目光里也闪过一丝异样。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杨继周在旁边又咳了一声。 耶律明月收回目光,站起身:“岳少将军,阻卜部落已经为你准备了毡房,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岳云也站起身,抱拳道:“多谢耶律长史。” 耶律明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毡房。 岳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像草原上的一阵风。 你抓不住她,但你能感觉到,她一直在你身边。 他转身,跟着耶律明月的方向,走进了毡房。 毡房里很暖和,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中间生着一盆炭火。 耶律明月已经坐在火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她看到岳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岳云坐了下来。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岳少将军,”耶律明月开口,“你明天就走?” 岳云点了点头:“锦州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明年开春,我会再来。” 耶律明月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就被坚定取代。 “好。”她说,“那我等你。” 岳云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火盆里的炭火劈啪作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毡房外面,风还在刮。 但毡房里面,很暖和。 岳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很热,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他放下茶碗,看着耶律明月。 “耶律长史,”他说,“明年开春,辽阳城破的时候,我会亲自来接你。” 耶律明月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笑意。 “好。”她说,“我等你。” 岳云点了点头。 他看着火盆里的火苗,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150章 身世 草原名族是好客的,当然,前提是你是他们的朋友。 为了欢迎岳云的到来,一场篝火晚会开始了。 篝火在夜风中摇曳,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很快就被草原的夜风吹散了。 耶律明月坐在火堆旁,双手抱着膝盖,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她今天换了一身轻便的皮衣,头发松松地编在脑后,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不少。 岳云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火堆。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耶律明月才开口。 “我祖父是耶律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辽天祚帝的弟弟。” 岳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辽国亡的那年,金兵打到了中京。”耶律明月的目光落在火堆上,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我祖父带着残部死守,最后被金兵围在城里。城破那天,他穿着龙袍,站在城楼上,被金兵的乱箭射死。”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很平静:“我父亲带着几百骑突围,一路往北逃。逃到这片草原的时候,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了。” 岳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父亲在阻卜部落安了家。”耶律明月继续说,“他教我读书,教我骑马,教我射箭。他告诉我,我们是契丹人,我们的根在辽阳,在燕云。” 她抬起头,看着岳云,火光在她的琥珀色眼眸里跳动。 “我从小就会说四种话。契丹话,女真话,蒙古话,还有汉话。草原上的人都叫我‘契丹公主’,可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是。”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没有国,没有家,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明月’,是我自己取的。” 岳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女人,看起来那么强硬,那么冷,可她的背后,藏着这么多东西。 “我父亲是个倔人。”耶律明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在这草原上,硬是撑了十五年。白天放羊,晚上教我们认字。没有纸笔,他就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写完了,风一吹,就没了。” 她看着火堆,目光变得有些遥远:“我七岁那年,他教我骑马。我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哭得厉害。他蹲下来,用袖子给我擦眼泪,然后说,‘明月,你是契丹人,契丹人摔倒了,得自己爬起来。’”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我后来再也没哭过。” 岳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十岁那年,他带我去打狼。”耶律明月继续说,“那天晚上,我们追了一群狼,追了整整一夜。最后,他射中了头狼。他把狼皮剥下来,披在我身上,说,‘明月,记住,你是狼的后代,不是羊。’”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他总说,等有一天我们打回辽阳,他就回老家去看看。他说他想去看看中京的城墙,看看辽阳的宫殿,看看我们契丹人曾经的家。” 她低下头,看着火堆里的灰烬:“可他没等到。” 岳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怜惜。 “我父亲死的那年,我十五岁。”耶律明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金兵的探子找到了我们的营地。那天晚上,他把我推进地窖,自己拿着刀冲了出去。我在地窖里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爬出来,他已经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岳云,目光灼灼:“我从小发誓,我要灭金报仇。哪怕把这条命搭进去,我也要看到金人的旗帜从辽阳城头落下来。” 她看着岳云:“你信吗?” 岳云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个仇,”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和你一起报。” 耶律明月愣住了。 她看着岳云,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子飞起来,落在她的皮衣上,很快又熄灭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岳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岳少将军,你是个好人。” 这句话让岳云许久未想起的穿越者身份活了过来。 在宋朝还能被发好人卡。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一个带兵打仗的人。 他连自己的命都不知道能活到哪天,拿什么去帮别人报仇? 但他看着耶律明月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团烧了二十年的火,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他看着篝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耶律明月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柔软。 她忽然觉得,这个坐在她对面的年轻将军,和草原上那些粗鲁的汉子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让她心里发酸,又让她觉得安心。 “岳少将军,”她轻声说,“你不用帮我。” 岳云转过头看她。 “这是我自己的仇。”她说,“我只是不想一个人扛了。” 她低下头,看着火堆里的灰烬。 “二十年,”她喃喃地说,“太久了。” 岳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怜惜。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女人,一个扛了二十年国仇家恨的女人。 他能做的,只有陪着她坐在这里,看着这堆篝火,听她讲那些她憋了二十年的话。 这就够了。 篝火渐渐暗了下来,只剩下几颗暗红的炭火在灰烬里闪烁。 耶律明月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岳少将军,”她说,“你看,星星真亮。” 岳云也抬头看。 草原上的星星确实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嗯。”他说。 耶律明月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小时候,我父亲告诉我,”她说,“契丹人的祖先,是从星星上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岳云:“你信吗?” 岳云看着她,摇了摇头:“不信。” 耶律明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清脆,在寂静的草原上回荡,像是夜莺的歌声。 岳云也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好。 没有厮杀,没有算计,没有朝廷的猜忌,没有金人的追杀。 只有篝火,星星,和一个愿意对他讲心里话的女人。 这就够了。 他看着耶律明月,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他想保护她。 不是作为一个将军保护一个盟友,而是作为一个男人,保护一个女人。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移开目光,看着火堆。 耶律明月也察觉到了什么,低下头,拨弄着火堆里的灰烬。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151章 内应部署 第二天,帅帐里的炭火劈啪作响。 耶律明月手里捏着一支蘸了朱砂的毛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 “南门校场,萧斡里剌的两千人,我让他们分成四队。“她在地图上画了四个圈,“两队守城门,两队守校场。正月十五那天,守城门的那两队会换下金人的守军,但不会马上动手。“ 她抬起头,看着岳云:“等宋军的先锋到了城下,金人一定会把注意力放在城外的战场上。那时候,萧斡里剌才会下令打开城门。“ 岳云点了点头:“这样金人反应不过来。“ “对。“耶律明月继续说,“但光开城门还不够。城门洞太窄,骑兵冲进来要时间。所以大吴乞买的五百人,会在城门打开的同时,在城门洞里放火。“ 她在城门洞的位置画了一条红线:“火不用大,但烟要浓。金人看到浓烟,第一反应是救火,不会想到是内应。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宋军骑兵已经冲进来了。“ 岳云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火会不会烧到自己人?“ 耶律明月摇了摇头:“不会。城门洞两侧有排水沟,大吴乞买的人会在沟里浇上水,火只会往城门洞里烧,不会往城里蔓延。“ 她放下笔,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府衙位置。 “府衙这边,大吴乞买会提前三天把巡防营的排班调开。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府衙周围的巡防营会被调去南门。等宋军进城,他带着五百人直接冲进府衙,把完颜宗骁的指挥所端掉。“ 她看着岳云,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一步最关键。完颜宗骁要是还能指挥,金人就不会乱。所以大吴乞买必须在半个时辰之内拿下府衙,不管用什么办法。“ 岳云沉默了一会儿,问:“大吴乞买手里有攻城器械吗?“ 耶律明月摇了摇头:“没有。府衙的墙不高,但门是铁木的,撞不开。“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府衙的东墙外面,有一条暗渠。那是当年辽国修城的时候留下的排水道,金人不知道。大吴乞买的人会从暗渠里爬进去,从里面打开府衙的侧门。“ 岳云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条暗渠,你确定能用?“ 耶律明月点了点头:“我父亲当年逃到草原之前,在辽阳城里住了三年。他画过这张城防图,上面标了所有暗渠的位置。我派人去查过,那条暗渠没有被堵死,只是长了些青苔。“ 她拿起毛笔,在府衙东墙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大吴乞买会派五十个人从暗渠进去,剩下的四百五十人从正门强攻。两面夹击,完颜宗骁的指挥所撑不过半个时辰。“ 岳云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她把每一步都想到了,每一个环节都算得清清楚楚。 “北门呢?“他问。 耶律明月把地图翻过来,指着辽阳城北面的一片区域。 “白狼山,在辽阳城北三十里。“她说,“这座山不高,但山脚下有一条官道,是通往上京的必经之路。完颜宗骁要是从北门突围,一定会走这条路。“ 她在白狼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圈:“我带三千人,分成三队。一千人埋伏在山上的树林里,一千人堵在官道上,一千人绕到山后面,堵住退路。“ 她看着岳云,目光锐利:“完颜宗骁要是来了,我不会跟他硬拼。我会让山上的人先放箭,把他的阵型打乱。然后官道上的人冲出去,把他们的队伍切成三段。最后,山后面的人从后面包抄,把他们围死在白狼山脚下。“ 岳云皱起了眉头:“完颜宗骁的亲兵至少有三千人,你只有三千人,兵力上占不到便宜。“ 耶律明月笑了:“我知道。所以我不打算全歼他们。“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我只需要拖住他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你的大军就会从南门进城。到时候,完颜宗骁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跑不掉。“ 她看着岳云,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的任务不是杀他,是让他跑不掉。“ 岳云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正月十三。“耶律明月说,“提前两天到白狼山,让弟兄们熟悉地形。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我会派人给你发信号。三发红色响箭,就是南门已经打开。“ 她放下笔,把地图卷起来,递给岳云。 “这张图,你收好。“她说,“上面标了所有暗渠的位置,还有白狼山的伏击点。万一出了意外,你可以按图行事。“ 岳云接过地图,小心翼翼地卷好,塞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耶律明月。 “这张图,”他沉声说,“我会收好的。” 耶律明月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 “我知道。”她说,“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岳云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看着耶律明月,语气郑重:“正月十五,辽阳城见。” 耶律明月也站起身,走到帅帐门口,掀开帐帘。 外面,草原上的风还在刮。 她回头看了岳云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柔软,但很快就被坚定取代。 “辽阳城见。”她说。 岳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帅帐。 他知道,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狠,还要倔。 但她能做到。 第160章 整军辽阳 辽阳城收复后的第三天,南门校场上搭起了三座新木台。 岳云站在最高的那座台上,身后是杨继周、关铃、高宠、郑怀、张奎、何元庆、余化龙七员将领。 台下黑压压站了四个方阵,契丹兵两千一百人,渤海兵五百人,另有三千余金军降卒被单独编列在一旁。 正月十八的日头薄薄地照着,把校场上那些面孔照得清清楚楚,有人还带着伤,有人甲胄破了洞用麻绳系着,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那面新绣的“岳”字旗上。 岳云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展开来念了一遍。 声音不高,但校场肃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众人耳朵里。 契丹部编为左翼新军,萧斡里剌任左翼统制,下辖四个都;渤海部编为右翼新军,大吴乞买任右翼统制,下辖两个都。 金军降卒中愿意留下的重新登记造册,编入各营做辅兵,不愿留下的领路费回乡。 所有新编部队与岳家军旧部同粮同饷,同功同赏。 萧斡里剌站在契丹阵前,腰间的佩刀还是岳云亲手系回去的那把。 他听完岳云宣读的编制文书,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同族的兄弟。 有人眼眶红了,有人攥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颤。他们这些年在辽阳城做金人的守城兵,月粮只有女真兵的一半,战时冲在最前面,战后分赏排在最后面。 现在一个宋军的年轻将领站在台上说同粮同饷同功同赏,这话他们等了二十多年。 “左翼新军,受令。”萧斡里剌单膝跪地,刀疤脸绷得发紧,“契丹部两千一百人,从今日起只听岳字旗号。” 大吴乞买紧跟着上前,把短斧往地上一顿,粗声道:“右翼新军,五百弟兄,受令。”渤海兵没有跪,但五百人同时把斧柄往地上一顿,闷响如鼓。 岳云从台上走下来,亲手把两面新制的军旗交给萧斡里剌和大吴乞买。 一面旗上绣着飞虎,一面绣着苍狼,旗角用金线滚了边,是昨夜铁心兰带着几个女兵赶出来的。 萧斡里剌接过旗时手指抖了一下,那刀疤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终究还是没忍住,一滴泪从刀疤旁边滚下来砸在旗面上。他飞快地抹了一把脸,把旗杆攥紧了。 整编仪式结束后,岳云把诸将叫进了府衙正堂。 这里原本是完颜宗骁的指挥所,如今墙上换了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从辽阳到黄龙府的每一条官道、每一处隘口都用墨线标着。 岳云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辽阳城的标记上。 “辽阳现在是我们的了,但孤城一座守不住。岳飞元帅已经从真定调拨粮草军械北上,第一批粮食和箭矢十五天后到。这十五天里,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辽阳变成一座打不烂的铁城。” 他安排了各营的任务。 杨继周带三千骑兵巡逻四门和城外三十里范围内的要道,严防金兵斥候靠近。 关铃负责修补城墙缺口,城北垛口补砖,城南护城河加深清淤。 郑怀张奎领兵清点城内所有仓库粮窖,登记造册,按人头分配口粮。 何元庆和余化龙负责清点缴获的军械马匹。 铁心兰带女兵巡视街巷,登记流民和孤寡,确保没有人在城破之后挨饿受冻。 耶律明月没有参加军议。 她带着几个契丹老兵走街串巷,从城南到城北走了整整一天。 契丹人和渤海人在辽阳城里住了三代,多数以工匠和商贩为生,城破那夜有不少人趁乱打砸了金人的商铺,也有些人因为害怕宋军秋后算账而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耶律明月挨家挨户敲门,用契丹语和渤海话跟他们说话,告诉他们降军已经编入了宋军,岳云发了话,契丹渤海百姓从今往后和汉人同等待遇。 城南铁匠铺的老匠人听完耶律明月的话,沉默了很久,最后从炉膛后面摸出一把用油布包着的匕首递给她。 那是他祖父传下来的,辽国旧物,刀柄上还刻着契丹小字。 老匠人说:“这把刀跟了我六十年,从没敢亮出来过。金人占了城之后,辽国的东西谁有谁倒霉。现在你告诉我辽阳城姓宋了,可我们契丹人还能姓契丹吗?” 耶律明月接过那把匕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她抬头看着老匠人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裂纹的手掌,语气很轻:“契丹人从前姓辽,后来姓金,现在姓宋。但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把刀能摆在桌上让人看,不用藏在地窖里发锈了。”她把匕首还给老匠人,站起身来,“岳云不是完颜宗骁,你不信他,先信我。” 老匠人握着匕首,点了点头。 同一天傍晚,岳云在府衙后院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完颜宗骁被关了三天,一直待在府衙后院的偏房里,有人送饭送水,门不上锁,但守兵在院门口日夜轮值。 岳云走进偏房时,完颜宗骁正坐在案前写字。 他的佩剑还挂在墙上,岳云没有收走。 听到脚步声,完颜宗骁抬头看了岳云一眼,搁下笔,把面前那张纸转过来朝向岳云。 纸上画了一张城防图。不是辽阳城,是咸平府。 “完颜讹鲁是金兀术最信任的猛将之一,守咸平府有一万五千人,其中三千是骑兵。”完颜宗骁的声音很平,不像在交代情报,倒像在闲聊,“咸平府的城墙比辽阳矮两尺,但护城河比辽阳深一丈。城北是开阔地,骑兵冲锋很舒服,但是城北土质松软,春汛一来就翻浆,战马容易陷蹄。” 岳云看了那张图很久,拉过椅子坐在案对面:“你为什么给我画这个?” 完颜宗骁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只浮在嘴角:“我降了,降了就是降了。金兀术待我不薄,但我守着辽阳城五天,你没有屠城,没有杀我的兵,给我送的饭和你们吃的是一样的。这个人情,我拿咸平府的城防图还你一半。” “还一半?” “另一半在咸平府城里。”完颜宗骁说,“城北有一处暗门,当年修城的时候留给运水的,后来堵上了,但堵得不严,砖缝里的泥是黄泥不是糯米浆。你让人从城外挖过去,一锹就能撬开。这件事完颜讹鲁不知道,我当年驻守咸平府时亲自带人封的口,封口的人我后来都调走了。” 岳云盯着完颜宗骁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人目光坦然,既没有求饶的卑微,也没有卖主求荣的谄媚,更像是一个已经卸了甲的老卒在给后辈指路。 “这张图和这个暗门,我先收下。”岳云把城防图折好放进怀里,“你如果愿意,可以留在辽阳。辽阳城防的修补,你比我熟。” 完颜宗骁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降了,但没有改姓。替你画一张图可以,替你守城不行。等你的大军北上了,给我一间屋子住就行,别再让人送饭了,我自己会做饭。” 岳云没有再劝,起身走出偏房时在门口停了一步,侧头道:“院门以后不锁了,你想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辽阳城的百姓现在认得你的脸,你出门别带兵器就成。” 五天后,岳飞从真定调拨的第一批粮草军械到了。 三百辆大车沿着官道绵绵延延排了二里长,车上堆着粮袋、箭矢、甲片、铁锹、帐篷、药材,还有二十架新造的投石车部件,拆开了装在箱子里。 押运粮草的是岳飞的亲兵统领陆登,他带着一千护卫兵将粮车赶进辽阳城时,街边的百姓自发地让开路,有人朝车队挥手,有孩子追着粮车跑。 岳云在府衙大堂见了陆登。 陆登把岳飞的手书递过来,岳云展开看了一遍,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辽阳既得,根基初立。勿急进,先固本。粮草军械陆续北运,汝在辽阳务必整军经武,以待来日。”岳云把信折好收进怀里,问陆登:“元帅身体如何?” 陆登抱拳道:“元帅在真定操劳军务,入冬后咳了一阵,但吃了药已经好了。他让末将带话给少帅,说辽阳是北伐的桥头堡,让少帅务必把城防和粮道先理顺,咸平府不急,等开春土解冻了再说。” 岳云点了点头,让陆登先去歇息,自己转身回了府衙后院的那间偏房,把岳飞的来信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着院墙上新补的砖缝。 辽阳城在他的脚下慢慢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宋军要塞,城南的粥棚还在冒热气,城北的工匠在敲打铁钉修补垛口,校场上契丹和渤海的新兵正在操练队列,何元庆的骑兵营在马厩那边清理缴获的两千匹战马。 一切都在动,一切都在长。 耶律明月从城南回来时带了一篮子干枣,是铁匠铺那老匠人塞给她的。 她在府衙后院找到岳云,把枣子搁在窗台上,自己倚着窗框看岳云叠信纸。 “你爹的信?” “嗯。”岳云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让我先稳住辽阳,别急着打咸平府。” 耶律明月拿起一颗干枣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你爹说得对。咸平府是一道坎,金兀术一定会在那里堵你。你爹在真定替你攒粮攒兵,你在辽阳替他把这座城守牢了,开春之后才有力气往北走。”她嚼完那颗枣,把枣核放在窗台上排好,“你今天下午有事吗?” 岳云想了想:“投石车要组装,城墙补砖的进度要看。” “那些晚一个时辰看也来得及。”耶律明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枣渣子,“我带你去看看城北的校场,新编的骑兵营今天下午第一次合练,何元庆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得去压压场子。” 岳云看了她一眼,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日光,神色平常,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知道岳云不会拒绝。 他站起身来,把窗台上那颗枣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跟着耶律明月走出了府衙后院。正月二十三的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街面上有孩子在踢毽子,一个渤海妇人端着洗衣盆从门口探出身来朝耶律明月打了个招呼,耶律明月挥了挥手回应。 岳云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皮裘领口露出的一截灰布衣领,忽然觉得辽阳城在过去的七天里变了一副模样。 他加快两步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正月末尾的日光里,朝城北校场的方向去了。 辽阳成为北伐基地的第一根桩,就这样在春汛到来之前打了下去。 粮仓满了,械库开了,城头换上了新旗,校场上的喊杀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正月最后一缕寒风吹过辽阳城头时,何元庆已经挑出了两千名新骑兵,余化龙带着钱袋出了北门朝草原方向走去。 那座三丈高的城墙底下,宋军的工匠正一锹一锹地挖深护城河,挖出的新土堆在岸边,泛着湿润的黑褐色,那是解冻的气息。 第161章 扩建骑兵(一) 何元庆在城南马厩里待了三天没出来。 两千匹缴获的战马分栏关着,公马母马按毛色和体高分开,病马和伤马另圈一栏,请了城里三个老兽医来治。 何元庆自己拎着一桶黑豆挨个槽头喂,喂到哪匹马跟前便伸手摸摸马脖子下面的皮毛,看膘情,看眼神,看牙齿磨损程度。 他手底下的骑兵营老兵们跟在后面登记造册,哪匹马性子烈,哪匹马使唤得动,哪匹马的左前蹄有旧伤跑不了远路,全写得清清楚楚。 岳云到马厩来找何元庆时,他正蹲在一匹黑骟马面前掰它的嘴看牙口。 那黑马不老实,拿脑袋拱他肩膀,何元庆抬手拍拍它鼻子:“老实点,给你看牙呢,又不是要拔你的。”黑马喷了个响鼻,倒也不乱动了。 “两千匹里有多少能上战场的?”岳云站在槽头对面问。 何元庆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草屑,掰着手指头算:“膘情好的能直接编入骑兵的有一千二百匹,剩下的八百匹里有一半养一养就能用,另一半是伤马和老马,拉车驮粮还可以,上阵冲锋指望不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有两件事。第一,这些马都是金人的草原马种,个子不大,但耐寒耐粗饲,比咱们从真定带来的南马适合在北边跑。第二,马鞍、辔头、蹄铁这些配件缺得厉害,城里铁匠铺打不过来,至少得从真定再调五百套来。” 岳云记下了,又去看了一眼那些列在槽头吃草料的战马。 一匹匹毛色油亮,肋骨不显,蹄子圆整,确实比南边带来的马精神。 他拍了拍最近那匹枣红马的脖子,那马扭过头来看他,眼神温顺,耳朵朝前竖着,是对人没有戒心的样子。 “新的骑兵营现在有多少人?”岳云问。 “从锦州带来的旧骑兵有三千,加上辽阳缴获的战马能配齐的,最多凑到四千五百骑。如果再算上契丹和渤海的骑兵,那能到六千,但那些人的马是自带的,鞍具也是旧的,编进来之后得重新磨合,不是一两天的事。”何元庆挠了挠后脑勺,“少帅,要想凑出一支能长途奔袭的骑兵,至少得八千。辽阳到咸平府三百里,到黄龙府六百里,步兵走过去得半个月,骑兵三天就能到。金兀术那边骑兵多,咱们如果骑兵不够,开春之后出了辽阳就是挨打的份。” 岳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余化龙已经去草原了,半个月之内会带马回来。你这边的训练别停,新马到了立刻编入。” 余化龙出辽阳北门那天是正月二十五。 他带了三十个精干的老兵和三大袋银锭,扮作皮货商队朝科尔沁草原方向走。 草原上的部落和岳家军打了三年交道,余化龙不是头一回去了,有些部落的族长认得他的脸,认得他鞍袋里的银锭成色。 他此行的目标明确,买马,买草原马种,能买多少买多少。 岳云给他的限额是五百匹,但他心里打的谱是八百,钱不够就拿从辽阳缴获的金器去换,完颜宗骁府库里那一堆金银器皿足够换半座马场。 十天后,余化龙回来了。 八百匹战马从草原上赶回来时,沿途的百姓都站在路边看。 马群像一条流动的河从北面的官道上涌进来,草黄色的、栗色的、青灰色的马匹挤挤挨挨地跑着,鬃毛在风里飞扬,蹄声如同整面大鼓被不间断地擂动。 余化龙骑马走在马群最前面,脸色被塞外的风刮得皲裂,嘴唇起了一层白皮,但眼睛里精光四射。 他身后那三十个老兵每人赶着一群马,鞭子在空中甩得噼啪响。 何元庆带着整个骑兵营到北门外接马。 八百匹新马进圈之后,马厩的栏位就不够用了,他临时在城北的空地上搭了敞棚,铺了厚厚一层麦秸。 新马和旧马分两个大圈放着,先让它们隔着栏杆互相嗅气味,免得日后合练时打架。 骑兵的人数也在这几天里重新编定了。 从锦州来的三千老骑兵不动,辽阳降军里挑出来的女真籍骑兵编了八百人,契丹和渤海两翼新军里各抽了六百人编入骑兵序列,再加上余化龙带回的八百匹新马配给的骑手从步卒里挑了八百个骑术好的补充进来。 何元庆站在点兵台上数了两遍人头,最后下台朝岳云比了个手势,五千人整。 “五千骑兵。”岳云看着校场上列队的新骑兵营,“够不够?” 何元庆摇摇头:“骑兵这玩意儿多多益善。五千人冲锋和八千人冲锋是两回事,五千人打硬仗只能拼一把,八千人才有余地打迂回和包抄。”他把手里的马鞭甩了甩,“少帅,草原上还能买,只要银子和粮食够,科尔沁那些部落卖起马来一点都不手软。” 岳云望着那些正在校场上策马跑圈的骑兵,马蹄扬起的尘土被日光穿透,像一片金色的雾。 何元庆说得对,五千不够,八千才够。 但八千人需要八千匹战马和八千副鞍具,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凑齐的。 他转回府衙,在舆图上辽阳的位置旁边用朱笔画了一个圈,骑兵营的规模是目前最大的缺口,必须尽快补上。 但他也知道,马好买,骑兵难练。 何元庆这些天日夜泡在校场和草料棚之间,人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但精神头比谁都足。 暴躁起来朝新兵吼得满脸通红,温柔起来趴马肚子底下给马掏蹄缝里的石头,耐心得像给闺女梳头。 岳云在校场边上看了半个时辰就回去了。 他信任何元庆,就像信任杨继周的戟、关铃的刀一样。 五千骑的底子已经打下去了,剩下的就是时间和草料的事。 第184章 高宠再挑铁滑车 铁滑车。金军这次不是用铁浮图为前锋,而是布置了铁滑车。 这是高宠的玩具,他眯眼看了看碾过第一道防线的铁滑车,翻身上了青骢马。 但那匹跟他跑了三年的马今天不太对劲,耳朵抿着,蹄子在地上轮换着踩,铁滑车碾地的震动从远处传过来的时候它往侧面偏了两步,蹄尖踩在翻过的土垄边沿上崴了一下才正回来。高宠拽住缰绳低声骂了一句,但马还是发紧,步子硬撅撅的,不像是平时冲阵的架势。 岳云骑着赤兔从后面赶上来的时候正看见青骢马那一下崴蹄。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翻了一下,那个画面他记了很多年了,高宠挑铁滑车,连挑十一辆,马疲力竭跪倒在地,人落车下,铁车碾过。 那几行字他读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直到后来他真的见到了高宠,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扛着虎头枪冲他咧嘴笑,他才觉得那几行字扎得慌。 他不确定这件事在这个世界里会不会重来一遍,但他不想赌。 岳云从赤兔马上翻下来,扯着缰绳快步走到高宠马前,伸手一把拽住了青骢马的笼头。 高宠低头正要问他,岳云已经把赤兔的缰绳塞了过去:“下来,骑我这匹。” 高宠低头看了看赤兔马,又看了看自己胯下那匹还在原地打转的青骢,说了一句:“你那赤兔……” “青骢今天不行。”岳云说,“翻过的土垄太多了,马腿打滑,冲铁滑车那种阵势马脚一软就完了。赤兔你骑,回来再换。”他说完牵着青骢马往后撤了两步,侧身让开了道。 高宠没有再磨蹭,翻下马背踩着镫子上了赤兔。 赤兔在他坐上去之后四蹄踩了踩地面找稳了重心,耳朵朝前竖着,铁滑车碾地的震动从远处传过来的时候它连动都没动一下。 高宠试着拽了一下缰绳,赤兔顺着他的力道偏了半步又正了回来,马背在他大腿底下温温热热的,肌肉放松着没有一丝绷劲。 高宠侧头看了岳云一眼,岳云站在青骢马旁边朝他抬了一下下巴。 高宠催马从侧门冲了出去。 赤兔马跑起来跟青骢完全两回事。 青骢跑起来蹄子落地带着一股试探的紧促劲儿,赤兔是结结实实地砸下去,蹄落处土块碎开,马身稳得像一块平地上移动的青石板。 高宠冲到铁滑车推车步卒阵列侧面的时候速度已经拉起来了,虎头枪从侧边一搠搠翻了第一个车夫,那人被枪尖挑得离了地面又摔下去砸在旁边的车辕上滚进了人堆里。 高宠的枪没停,顺着马跑的方向往左边一扫扫倒了两个推车的金兵,枪杆扫完枪尖接着往前送扎穿了第三个人的肩胛骨缝。 赤兔马从那人旁边穿过去的时候马头从一个金兵的胳膊旁边挤过,那金兵被马肩膀撞了一下往后仰倒。 高宠在推车阵列侧面来回穿了两趟,整片推车步卒被他搅得七零八落,有人丢了推杆往后跑,有人被倒下的滑车压住了腿挣不出来,铁滑车的传动断了档,前面的冲出去了后面跟不上了,中间空出来一道宽口子。 高宠勒马站在那道口子中间往远处扫了一眼,西南方向那片高坡上有几座大帐,帐顶上插着粮字旗,粮袋在帐外码了一排排的。 高宠把枪往那个方向一指,赤兔马四蹄一翻就冲了出去。 粮草营地外面围了一圈栅栏,高宠冲到栅栏前一枪别断了一根横梁,赤兔从断口处一跃而入。营地里面的护粮兵听见动静端枪跑出来,为首那个还没把枪端平就被高宠一枪搠在胸口上往后倒进了帐篷里,剩下的哗地散了。 高宠冲进粮草垛中间正要掏火折子,粮草营地后面那条斜坡顶上传来哗啷哐当的铁链绞盘声响。 他勒住马抬头一看,斜坡高约两丈,坡面上用铁链和绞盘控制着几十辆铁滑车,每一辆都比平地跑的大了一号,车体铁皮上铆了横纹,车后面十来个金兵扶着推杆,坡顶站着一个金将,战袍翻着,正是守粮元帅哈铁龙。 哈铁龙看见高宠冲进了粮营,把手臂往下一挥,身后金兵哗啦一声松开绞盘,第一辆铁滑车顺着斜坡呼啸而下。 高宠拍了拍赤兔马的脖子,催马迎了上去。 第一辆滑车冲到面前的时候高宠侧马让了半个身位,一枪搠在拉车头马的脖颈上,那匹马往前栽倒倒下去的时候绞进了旁边马匹的腿缝里,六匹马绊倒了一片,滑车侧翻进了旁边的干沟里。 第二辆滑车跟到的时候高宠把枪杆别进了车轮辐条缝里一别,铁轮卡停了,滑车的惯性把后面推车的金兵甩出去滚了一地。 第三辆高宠一枪扎进了车辕下面的转轴里把轴别断了,车轮歪出去之后滑车斜着冲进了草料堆里撞散了满天草屑。 赤兔马在这片坡底来回穿梭,高宠的枪一会儿挑马腿一会儿别车轴一会儿把人从车后面挑飞出去砸在后面的滑车前面把车绊偏方向。 山上哈铁龙的金兵推得快,一辆接一辆从坡顶往下放,高宠一杆大枪翻飞,连挑了十几辆之后枪杆上崩了两道豁口,虎口震得发麻,但没有停手。 他催马迎着下一辆又冲上去,枪尖扎进车底横梁里往上一挑,滑车的前轮翘了起来车头翻了个底朝天。 赤兔马在翻倒的车架之间左闪右躲,蹄子找得准落脚点,那些碎木茬和翻起的土块在它蹄下像不存在一样。 第二十辆第二十五辆第三十辆。 高宠的枪挑了三十辆铁滑车,坡顶还剩十几辆没有人推了。 那些推车的金兵站在滑车旁边看着坡底那个宋将骑着赤红马在翻倒的车架之间来回冲,枪起处车翻人倒,那匹马四蹄如飞跑起来像一团火在坡底翻腾。 哈铁龙砍了两个逃兵也没能拦住剩下的人,最后他自己也跑了。 坡顶那十几架空滑车歪歪斜斜地停着,推杆扔了一地。 高宠勒马站在坡底抬头看了看坡顶,然后低头看了看胯下的赤兔马。 赤兔的耳朵朝前竖着,鼻息平稳,四蹄踏在地上稳稳当当,浑身只起了一层薄汗。 高宠伸手拍了拍马脖子后面那一大片鬃毛,嘴里说了一句:“好马。”然后下马掏出火折子吹着了往草料垛上一扔。 火苗顺着一缕干草往上爬,越爬越快,转眼间草料垛上冒起了黑烟,火舌从垛顶往两侧卷开。旁边的粮袋被燎着了口袋,谷子从烧破的袋口里漏出来洒了一地被火烤得噼啪响。 高宠翻身上了赤兔,调转马头催马从粮草营地冲了出去。 身后火光越来越高,黑烟一股股往天上冒,隔了老远都能看见。 赤兔跑过那片倒满铁滑车的斜坡时高宠连看都没往下看一眼,马从坡顶平路上跃过去四蹄腾空了一瞬又稳稳落地,朝着宋营方向飞奔而去。 第185章 关铃力阻铁浮图 高宠烧了粮草营地从东面坡上跑回来的时候,侧门口已经等着几个人了。 岳云站在最前面,手里还牵着赤兔马的缰绳,旁边站着杨继周和几个传令兵。 高宠在营门口勒住了马翻身下来,右胳膊上的血已经凝住了,虎头枪提在左手,枪尖上那层暗红色薄片被风吹干后发黑。 岳云接过他递来的缰绳上下看了他一眼:“粮草点着了?” “点着了,连草料带粮袋一起烧的。”高宠把虎头枪靠在旁边的木桩上,左手松了松肩膀,“坡顶上还剩十几架滑车没人推了,守粮的哈铁龙跑了,他底下那些兵也散了。” 岳云点了点头,牵着赤兔往马棚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回头看了一眼高宠:“粮草一烧,金军那二十万人的饭从哪儿来先够他们愁的。明天金兀术大概要换别的打法。” 第二天金兀术果然换了打法。 天亮之后从金军阵列里推出来的不是铁滑车了,而是五千铁浮屠重骑, 连人带马裹了铁甲,马脸上只露两只眼睛,骑手的铁甲比寻常步卒的厚了两三倍,头戴铁盔面甲下垂只留眼缝。 五千匹马列成十排推出来的时候地面震得比铁滑车还猛,那些马的蹄子踩在土面上,马蹄铁落地处土块被踩碎得冒白烟。 宋营外围的鹿角和土墙第一轮冲击就垮了。 铁浮屠撞上鹿角的时候那些木桩被马胸口顶着的铁板直接从土里拔了起来飞散出去,土墙被第一排重骑踩上去的时候塌了一半,第二排跟上来的时候彻底塌了。 金军的重骑从那道豁口涌进来的时候宋军前营的步兵正在后撤,有人端枪往前捅了一下,枪尖扎在马胸的铁甲板上只留了一道白印子,马继续往前走把那人连人带枪推着往后退了好几大步。旁边有人拿了短斧去劈马腿,斧刃砍在铁甲片上崩了边角,铁甲片表面多了一道白印子而已。 关铃在最前面,他没有对付铁浮图的经验,青龙刀抡起来砍在第一匹冲到面前的铁浮屠的马颈侧面,刀锋砸在甲片上砍进去半寸就卡住了,刀刃卡在铁甲缝隙里抽不出来。 那匹马中刀之后没有立刻倒,身体往侧面歪了一下把旁边那匹挤偏了半个身位,旁边那匹的马头撞在关铃的右肩上把他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关铃松手放开了青龙刀,刀还卡在那匹马脖子的甲片里没有掉下来,他侧身躲过那匹马继续前冲的马头,顺手从地上捡了一样东西,一杆金兵掉落的狼牙棒,铁铸的,棒头上一圈铁刺。 他握着狼牙棒朝最近的那匹铁浮屠的马前腿砸了过去。 棒头砸在马腿膝盖外侧的甲片上咚的一声闷响,那匹马被砸得侧身趔了一下但没倒,马背上的骑手低头看他,面甲后面那双眼睛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目光在向下扫。 关铃第二棒砸在了同一匹马的同一只前腿膝盖下方那道关节缝里,铁刺在那里刮到了没有甲片覆盖的腿弯内侧,那匹马这才弯了前腿跪倒在地,马背上的骑手被甩了下来砸在旁边的土面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踩了过去。 关铃没有停下来,他握着狼牙棒蹲低了身子从第二匹铁浮屠的侧面靠近。 那匹马正往前推着走,速度不快但力量大,马头侧面有一排铁链垂着摆动。 关铃从马头和前腿之间那个角度把狼牙棒抡进去砸在马的肩胛骨下方那块没有完全覆盖甲片的地方,铁刺扎进去之后马往前走了两步之后步子乱了,前腿软了半截往前跪去。 第三匹第四匹第五匹,关铃蹲在铁浮屠队列之间的缝隙里,狼牙棒专砸马腿的关节缝、膝盖内侧、马蹄上方那一小段露出来的皮肉和筋腱连接处。 他砸一下换一个位置,从这匹马侧面闪到那匹马后面,有时候刚砸完一匹后面的马就已经冲到他面前了,他需要侧身贴着马腹滑过去才能躲开马头那一下撞击。 狼牙棒上的铁刺崩了大半,棒头从铁刺林变成了一圈钝头的短桩。 关铃的左肩甲片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撞碎了,碎甲片连着棉衬挂在那里,棉衬洇出来的颜色跟外面溅上去的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的右腿被一匹马的侧腹蹭了一下,甲片凹了一块但没有裂,他继续蹲在那些马腿之间砸过去。 跟在他后面的步兵有人学他的打法也捡了地上的短柄锤或者带钩的长杆去钩马腿,有人被马踩倒了有人被后面的铁浮屠撞翻了,但涌进来的那百来骑铁浮屠在关铃和后面那些步兵的轮番砸打下开始出现混乱,有的马倒了之后横在缺口处挡住了后面的马,有的马被砸了腿之后在原地打转把后面的路堵了。 缺口那段涌进来的铁浮屠停了。 前面的倒了后面的过不来了,马和骑手堵在缺口附近的窄道里挤着,关铃从马腿之间钻出来的时候半个甲面糊着灰土和血,狼牙棒上的铁刺只剩最粗的那几根还立着。 他靠着旁边的土墙残留段喘了几口,左肩那块碎甲片被他用手扯掉了扔在地上,露出来的棉衬是湿的,透着一股和汗味混在一起的热气。 他把狼牙棒换到右手继续握着站在那里,面朝金军的方向,看着那几匹还在缺口前面打转的马和那些面甲后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眼睛。 岳云在营寨中段的指挥台高处把这一段看得清楚。 关铃那边的缺口堵住了,百来骑铁浮屠被卡在入口处进不来也退不出去,后续的重骑被堵在外围没法继续涌入。 但西面那段缺口还在扩大,铁浮屠虽然没有从那里涌入但重骑的冲击已经把那段土墙外侧的辅助工事全部推平了,金军的轻骑正从那个方向绕着营寨的边沿往北面移动。 岳云在台上转身朝下面喊了一声:“杨叔父,西侧缺口你去补,金兀术要从那边绕你后路。” 杨再兴在台下面听见了,翻身上马。 他回头朝营寨西面看了一眼,催马跑了几步又勒住,侧身朝后面喊了一嗓子:“继周,跟上来!”杨继周从旁边追了上来,父子俩隔着半个马身并着肩往西面跑了。 杨再兴的枪尖朝前偏着指向西侧缺口的方向,杨继周的提着双戟,两匹马踏着前营被铁浮屠踩过的地面往那边冲过去。 第186章 杨再兴父子逞威 杨再兴赶到西面缺口的时候,那一段土墙已经塌了大半。 铁浮屠虽然没从这边正面冲进来,但重骑的马队在外侧来回踩了几趟之后,夯土墙面被踩松了,从中间往内倒了半截,墙基成了碎土堆,宽度够三四匹轻骑并排涌入。 金军的轻骑已经从缺口里涌进来了,杨再兴冲到缺口内侧的时候正好撞上第一批涌入的轻骑,大约四五十骑,马快,骑手穿皮甲,手里的枪短。 杨再兴没有停。 马冲进去的瞬间他枪尖先递出去了,一点寒芒先到,然后枪出如龙,最近那骑金兵的马头还没正过来就被一枪搠在胸口皮甲下沿,人从马背上往后翻了下去。 后面一骑跟着要补上来,杨再兴枪杆往回一别把那杆枪别偏了,枪尖顺着偏的方向刺进了那人的肩窝里。 两匹马从那人两侧穿过去,杨再兴的马没有减速继续往里面突。 杨继周跟在他爹侧后方,双戟在手。第一骑金兵从侧面靠过来想截他,他左手戟往上一架卡住了那杆枪的枪杆,右手戟贴着枪杆滑进去,戟尖从那人的腋下甲缝里捅进去,那人枪脱了手往后倒。 杨继周两把戟左右开弓,左手架右手捅,交替得紧,马跑起来的时候他的戟尖没有落过空,左侧来一个左手架住右手就刺出去了,右侧来一个右手格开了左手跟着就递上去了。 他爹在前面开路,把正面冲过来的金兵打散了,那些被拨偏了方向或者被撞了马头的人从侧面漏给他,双戟正好收这些漏过来的。 第一批涌入的四五十骑轻骑被父子俩这么一穿一收,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就散了大半。 有人调头往缺口外面跑了,有人被堵在后面进不来退不出去,马在土墙缺口处挤着转不了身。 杨再兴勒马回看了一眼,他儿子正把最后两骑从缺口内侧往外赶,左手戟架住了左边那杆枪,右手戟从右边那人的肋条下面搠进去,那人一歪栽下了马。 左边那个丢了枪想跑,杨继周催了两步赶上去,右手戟反手一挑把他从马背上挑了下来。 缺口外面第二批金军轻骑已经到了。 这批比第一批多,大约百来骑,列成两排横队朝缺口压过来。 杨再兴没有退,催马迎着第二波冲了上去。 两匹马在缺口内侧那段还算宽敞的空地上跟金军的轻骑撞在一起。 杨再兴的枪专攻正面,他的枪法硬,不花巧,枪尖来的方向就是人倒的方向。 金兵从正面冲过来一个他搠一个,近身了的被他枪杆扫马头,枪尖够不到的距离他就催马往前压一步再递枪,短距离爆发又快又准。 杨继周在侧翼护着他爹的马侧。 右手戟架、左手戟刺已经成了一套惯法,两把戟轮换着用,一顶一送一卡一挑。 金兵想从他侧面绕过去抄他爹的后路,被他两把戟左右架住别在了一起动不了,他收回左手戟的时候顺手扫了那个骑手的头盔侧面,把人扫下了马。 又有两个一左一右从两个方向同时压过来,杨继周左手戟往左边一递逼停了一个,右手戟往右边一横拦住了另一个,左右同时发力,左边那个被戟尖捅了肩膀往后仰倒,右边那个马头被他右手戟的横杆别偏了方向撞在了旁边那匹马上,两匹马挤在一起乱了步子。 杨继周收回双戟的时候两把戟上的血同时往下滴,滴在马的脖子两侧顺着毛淌下去。 第二波百来骑金兵在缺口处被父子俩硬顶着打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攻不进也退不出去。 杨继周的肩膀上中了一箭,那箭不知道是从哪边飞来的,扎在他右肩甲片和护颈之间的缝隙里,箭头进去了半寸。 他咬着牙没有停,双戟继续左右交替着打,直到杨再兴回头看见了。 杨再兴催马靠过来,一枪把迎面冲过来的那骑金兵挑翻了,然后伸手攥住了那支箭的箭杆拔了出来。 箭头带出来一点碎肉,杨继周闷了一声但没有停手,左手戟照常递出去又搠了一个凑上来的。杨再兴把那支箭扔在地上,看了儿子一眼,转回身继续往前冲了。 第三波金军轻骑没有再凑上来。 被父子俩堵在缺口处打了两批之后外面的人大概得了消息,缺口不好攻,里面两个宋将一前一后把通道卡得死死的,后面的轻骑在缺口外面调转了方向往东面绕过去了。 杨再兴勒马站在缺口内侧的土堆上朝外面看了一会儿,金军轻骑确实在往东面移动。 他拨马转回来的时候杨继周正把双戟上的血在灰马的肩胛两边各蹭了一下,右手肩上的箭孔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甲片缝淌到胳膊上又滴下来。 杨再兴看了看他,问了一句:“能撑住?”杨继周把右手戟换到左手攥着,右手抬起来在自己肩膀上按了两下:“能。” 杨再兴没有再问,带着人往缺口内侧回了。 他回去之后没有立刻下马,沿着西面那段土墙从缺口内侧往南走了一趟,确认没有金兵从别的方向摸进来才回了营。 前营东面关铃那边的铁浮屠已经撤了,金军鸣了金,铁浮屠从豁口外面退了回去,留下百来骑倒在那里的重骑和断了蹄子的马在地上趴着起不来。 关铃还靠在那段土墙残留段旁边坐着,狼牙棒扔在地上,左肩上的棉衬洇了血,他自己低着头喘气。 杨继周下了马之后没急着去处理肩膀上的伤,先靠在自己灰马旁边站了一会儿,右手抬起来的时候牵到了肩膀上的伤口皱了皱眉。 杨再兴拴好马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蹲下去从他腰间摸出那卷布条,把杨继周右肩的甲片扣子解开,甲片掀开之后露出来里面那处箭孔,不算深但也没有浅到能不管。 杨再兴拿了块干净的布按在上面压了压,然后把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缠的时候手上力度匀称,没有多使力也没有松。 杨继周站着让他爹缠,右手垂着不动,左手提着双戟。 布条缠完打结的时候杨继周抬头看了他爹一眼,杨再兴把布条头塞进了缠好的环里面,站起来拍了他肩膀外侧一下:“歇着去。” 杨继周嗯了一声,提着他那两把戟往帐篷那边走了。 岳云从指挥台上下来走到杨再兴旁边往缺口外面看了一眼,金军大营那边的烟柱还在远处飘着,暮色正在往地面上铺过来。 岳云说:“金军今天不会再攻了。铁滑车没了,粮草烧了多半,铁浮屠冲了一天也没冲穿,金兀术今天打不动了,明天肯定还要打别的路子。”杨再兴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接过一个亲兵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水,眼睛望着缺口外面那些黑下来的影子和远处金军营帐里面星星点点亮起来的火光。 暮色里铁浮屠留下的那些倒了的马和散落的甲片轮廓慢慢模糊下去成了地上黑乎乎一片,风吹过来的时候焦糊味已经淡了一些,混着土腥和汗臭的气息在营帐之间的缝隙里穿来穿去。 第218章 北地初定 各路金国余部尽数归降,东西南北残兵一概收编遣散,辽东大地兵戈尽歇,烽烟全消。 自金兀术授首、金主自焚之后,盘踞北疆百年的金源势力,至此彻底肃清,再无一处负隅顽抗、聚众作乱之徒。 军旅之事既定,岳元帅便着手整顿吏治、安抚民生,欲将这片久经战乱的北地,从戎马杀伐之境,换回太平生息之世。 遂从真定府调来一众能臣文官,远赴会宁府,分治辽东各州县,掌户籍、理田亩、整赋税、复生产,以固新附疆土。 连日之间,十余命官陆续抵达会宁府。 一众文官皆是青袍束带、纱帽垂丝,身姿端整,气度儒雅,与军中武将凛凛杀伐之态截然不同。 人人手中捧着朝廷敕命文书、州县册籍,鞍马劳顿却神色端正,列队策马入城。 一路行来,沿街百姓纷纷侧目观望,皆知是天朝命官前来治理地方、安抚百姓,心中各生安稳之意。 一众文官直达府衙,参拜已毕,等候分派差事。 岳飞端坐大堂,依照各人才干、资历,一一委派州县差事。 或镇守州城,或治理县邑,或专管户籍田亩,或督办农桑赋税。 每名官员领下印信、文书、规制章程,躬身领命,即刻辞别衙署,各赴任所。 不过两日,辽东所属州县,处处皆有新官到任,乱象渐收,法度初立,昔日金廷混乱苛政,一朝尽废。 文官到任之后,第一件要务,便是重新丈量土地、登记户籍。 因金廷百年统治,户籍混乱、田亩不实,豪强隐匿田产、官吏盘剥百姓,积弊极深。大宋新治,务必要厘清民数、规整田亩,方能减免苛税、与民休息。 各州县衙署门前,尽数设立登记公所,张挂告示,晓谕城乡百姓,令其自行报备家中人口、田产、牲畜,据实登记造册。 起初城中百姓心中多有抵触疑虑。 百年以来,每逢官府清查户籍田亩,必是为加征赋税、摊派徭役,百姓早已深受其害,一朝听闻官府再次登记造册,无不心生惶恐,家家迟疑,不敢主动报备。 一时间登记公所门前冷冷清清,无人敢率先上前。 各地新到文官深知百姓顾虑,并不催逼苛责,只是日日张贴告示、遣人晓谕四方,严明新规:此番登记只为规整地方、核定民籍,绝非加征赋税、盘剥百姓。新附州县,尽数蠲免三年苛捐杂税,只取微薄正赋,休养生息,体恤民艰。 百姓们日日观望,见官府并无催逼勒索之举,反而时常抚恤孤寡、赈济贫苦,渐渐放下心中戒备。 数日之后,便有胆大的百姓率先前往公所,据实报备家中人口田产。 众人见果然无苛税、无徭役,尽是安民新政,便纷纷放下心结,争相前往登记。 一时之间,各州县登记处门前排起长长人队,士农工商、汉民女真,依次上前,井然有序。 百姓自报田亩数目、家口人数、牲畜农具,书吏伏案执笔,逐一记录在册,字字清晰,笔笔分明。 往日惶惶不安的人心,渐渐踏实安定,北疆民生整治,自此徐徐铺开。 吏治既整,民心既定,城中市井气象亦是日日更新。 城破之初,街巷萧条、商铺紧闭、烟火寂寥,处处皆是战乱狼藉之景。 如今太平日久,街市日渐繁盛。原本寥寥数家开张的铺面,渐渐增至数十百家,沿街林立,错落有致。 杂货铺、布帛店、炊饼摊、粮油铺、铁器小肆,接连开门营业。 虽经战乱损耗,货品尚不算充盈,不及中原富庶之地丰盛,却样样俱全,足以供百姓日用所需。 街巷之间,商贩吆喝之声此起彼伏,往来百姓络绎不绝,或购米粮、或买布匹、或挑日用杂物,孩童穿梭街巷,市井烟火气愈发浓郁。 短短旬月,死寂沉寂的会宁府城,彻底褪去兵荒马乱的肃杀之气,重回市井繁华、烟火升腾的常态。 城中安定,城外乡间亦是一派复苏之景。 时值秋末,寒霜初降,原野之上,遍地荒田闲土,皆是往年战乱荒芜、无人耕种之地。 如今战乱平息,百姓安居乐业,一众老农纷纷牵犁扛锄,奔赴城外荒地,翻土垦田,预备秋种冬麦,不违农时,抢抓岁收。 数名白发老农蹲在地头,看着新开垦的沃土,低声商议耕种之事。 一人抚着田土叹道:“时节已晚,寒霜渐起,种冬麦恐难成熟,今年怕是来不及了。” 身旁另一老农颔首应道:“言之有理,秋寒渐重,麦种难发。不如种些荞麦,耐寒易长,秋末亦可生根,尚可盼一季收成。” 众人纷纷附和:“荞麦也行!乱世方定,有收即是丰年,足矣!” 众人耕作所用耕牛,皆是宋军从金军马棚、营寨之中清点分出,尽数分配给乡间无牛农户,助力农耕。 牛犄角之上,尚且系着一截鲜红布条,乃是宋军分发之时特意系上,用以区分官私、标识惠民,远远望去,荒田沃土之间,红布点点,格外醒目,尽显太平新生之象。 老农驱牛扶犁,翻耕土地,泥土翻新,气息清新,满目皆是生机盎然。 恰逢岳云巡城归来,策马途经城外田野。 他一身白甲如雪,坐骑缓步徐行,望见田间百姓勤恳耕作、重整农桑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当即勒住马缰,静静立在路边,默然观望许久。 地头一众老农忽见白衣将军立马路旁,知晓是宋军主将,心中敬畏,纷纷放下锄头耕犁,挺身肃立,不敢妄动,静静垂首等候。 岳云见百姓勤恳淳朴,全无半分骄矜姿态,只是淡淡抬手,温和示意,随即催动马匹,缓缓回城,不扰农时、不烦百姓。 城外农桑复苏,城内公务亦是日渐繁杂。 府衙大堂之内,各地州县上报的户籍册、田亩账、安民文书、军务禀报层层堆叠,足足积了好几摞,堆满案头。 岳云素来骁勇善战,冲锋破阵、决胜沙场乃是所长,唯独不擅长案牍文书、吏治庶务。 自北地初定,日日端坐案前,批阅各处文牒,一坐便是数个时辰,目不转睛,不敢懈怠,却时常对着繁杂账目、条文规制束手无策。 每遇晦涩难懂的文书、繁杂纷乱的账目,岳云便唤来杨继周一同参详。 谁知杨继周亦是沙场勇将,善使双戟、冲锋陷阵,于笔墨文案同样一窍不通。 二人时常并肩立在案前,对着满桌密密麻麻的文书账目,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束手无策,模样颇为窘迫。 杨继周每每看得头昏脑胀,便苦笑着打趣:“少将军,沙场杀敌、冲阵破营,我万死不辞,毫无惧色。可这些笔墨账册,弯弯绕绕,反比百万番兵更难对付!” 岳云闻言亦是无奈摇头,淡然笑道:“我也是这样。拿刀杀敌易,执笔安民难。奈何北地初定,诸事繁杂,只能耐着性子,逐一细看,不敢有半分错漏。” 二人虽不通文牍,却皆是尽心尽责,不敢敷衍,逐字逐句研读文书,遇有不懂之处,便问询衙中文吏,一一厘清条理,逐条批复处置,兢兢业业,稳妥处置一应民政军务。 军中悍将,沉下心打理民生庶务,虽生疏笨拙,却尽显赤诚担当。 日复一日,岳云埋头案前,日夜操劳,将四方上报的文书逐一批阅、逐一落办。 从户籍登记、赋税核定,到农桑安抚、降兵安置,桩桩件件,条理分明,尽数处置妥当。 待到这一日黄昏,最后一摞文书终于尽数批阅完毕,诸事落定。 此时天色早已沉黑,暮色四合,星月初悬。 岳云长长舒了一口气,起身离案,缓步走到窗边,舒展腰身,抬手伸了个懒腰,连日伏案的疲惫,稍稍消解。 他凭窗远眺,望向夜幕下的会宁府城。 只见满城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错落排布,窗棂透出的暖黄微光,连片成海,温柔笼罩整座城池。 回想城破之初,满城漆黑死寂,街巷荒芜、人心惶惶,入夜便无半点灯火,唯有风声萧瑟、鬼影寂寥。 不过月余光景,城池换新、民生复苏,灯火通明,烟火繁盛,判若两世。 岳云静静凭窗伫立,望着满城灯火,默然无言。 百年北疆战乱,今朝终得太平。 第219章 岳飞上表 会宁府城内市井复苏、烟火重燃,城外农桑重启、百姓安居,四方残寇尽平,州县吏治渐新。 连日以来,各路捷报、安民文书堆积府衙,诸事稳妥就绪。 岳飞坐镇会宁府,见北疆大定,万里山河尽复汉土,遂决意修写捷表,详述北伐始末、荡金战绩,驰送临安朝廷,上报天子,下告朝野,陈明北疆现状,请旨定夺后续安置事宜。 是日入夜,夜色清宁,星月皎洁。 会宁府府衙书房之内,灯烛高燃,灯火通明,一室静谧无尘,唯有书香墨韵萦绕其间。 书房正中设一张紫檀书案,案上陈设整齐,一方端砚澄澈温润,新磨松烟墨色浓黑发亮,墨香幽幽飘散。 一支狼毫紫颖笔静静搁在砚台边沿,笔锋润泽饱满,蓄势待书。 案心平铺一卷上好云龙贡纸,纸面洁白细腻,空无一墨,专待落笔成文。 岳飞一身素色常服,不披战甲、不束戎装,端坐书案之前,身姿端正如松,神色沉静肃穆。 连日料理军务民政,劳顿未歇,此刻独坐灯下,周身褪去沙场杀伐之气,只剩一身儒雅沉稳、忠贞持重。 他凝眸望着眼前空白奏表,并未急于落笔,而是默然静坐,闭目沉思。 十余载北伐征程,风霜雨雪、刀光剑影、尸山血海,一一在心头浮现。 自中原起兵抗金,转战南北,收复失地,大小数百战,多少将士埋骨他乡,多少百姓流离颠沛。 从苦战中原、固守河朔,到挺进燕云、直捣辽东,一路北上,步步血战,步步收复。今夜独坐灯下,回首半生戎马,万千感慨,尽蓄胸中,待凝于笔端,书尽数年征伐始末。 片刻之后,岳飞睁开双目,眸光澄澈坚定,抬手轻执狼毫笔,蘸饱浓墨,腕力沉稳,终于落笔开篇。 笔墨落纸,字迹铁画银钩,端正雄浑,字字铿锵,自带忠烈风骨。 奏表开篇,言辞简练规整,先陈明大势,详述金国覆灭根由。 先叙金邦自立国以来,屡犯中原,掳掠百姓、侵凌疆土,百年为患,祸乱北疆,罪孽深重、天人共愤。 继而逐条缕述近岁战事始末:先写兀术率大军南侵,祸乱州县,荼毒生灵,岳家军奉旨北伐,起兵讨逆,连战连捷,屡破金兵主力;再写高宠单骑冲营、枪挑兀术,大破金邦主力悍将,折尽金人锐气;其后金主完颜亶见大势已去,社稷倾覆、山河尽失,畏罪自焚于黄龙府宫城,伪金朝廷一朝覆灭。 岳飞落笔沉稳,条理分明,将各路大战、大小战绩一一铺陈。 从中原交锋、河朔收复,到燕云肃清、辽阳归正,再到咸平府定、黄龙府围、会宁府破,数年血战、千里征程,桩桩件件,尽数详实记录,无半分虚夸、无一丝隐匿。 有功必录,有战必书,字字皆是沙场血泪,句句尽为家国初心。 写到黄龙府围城之战时,岳飞笔速渐渐放缓,笔尖微顿,落笔愈发凝重。 此役乃是北伐最险、最烈之战,金兵负隅顽抗、死守孤城,将士昼夜攻城、浴血拼杀,尸横城下、血染城头,无数儿郎殒命阵前。 每思及将士忠魂、沙场惨烈,心中悲慨万千,下笔便多了几分沉滞肃穆,墨痕落纸厚重深沉,无声尽悼忠魂。 待写到黄龙府城破、金兵尽数溃败、伪金中枢彻底覆灭之时,他腕力再起,笔势陡然迅捷流畅。 数年苦战,一朝破局,百年边患就此根除,胸中郁结尽数舒展,笔墨翻飞,行文利落,字里行间皆是扫清狼烟、收复河山的坦荡意气。 这一纸捷表,从午后写到日暮,从白昼写到夜深。 窗外天光由明转暗,落日余晖散尽,夜色层层笼罩城池。 衙内兵丁点亮书房灯烛,灯火摇曳,映得案前人影沉静,笔墨不曾停歇。 岳飞端坐案前,昼夜伏案,目不斜视,一心铺陈表文,将十余年北伐夙愿、千里征战历程、万千将士血汗,尽数凝于一纸之间。 夜深时分,岳云奉父命巡查衙署,见书房灯火未熄,知晓父亲尚在伏案,便亲手烹煮清茶,轻步送至书房门外。 他轻轻推门而入,见父亲凝神落笔、专注成文,神色肃穆,便不敢出声惊扰,脚步放至最轻,悄然走到案侧,将温热茶盏稳稳搁在案角空位,随即躬身轻退,带好房门,无声离去。 父子二人无需言语,一片敬恤、一片勤勉,尽在不言之中。 通篇战事战绩尽数写完,将至表文末尾,岳飞手中笔尖忽然一顿,停住笔墨。 他缓缓搁下笔杆,抬手轻轻活动酸胀的手腕指节,连日伏案书写,腕力劳损,此刻微微松弛,方觉一身疲惫。 他抬眸抬眼,目光落向案头一侧悬挂的北疆全舆图。 这幅地图乃是随军专用,山川城池、州县关隘、河道疆域,标注清晰分明。 往日图上尽是金邦占据之地,疆域晦暗,山河割裂。 如今放眼望去,自燕京起始,一路向北,辽阳、咸平府、黄龙府、会宁府,千里战线、万里疆土,尽数被规整的蓝线贯穿连接,燕云十六州全境轮廓,整片辽东故土,皆被湛蓝色标注覆盖,无一遗漏。 满目蓝韵,皆是收复汉土;万里河山,尽数重归正统。 岳飞静静凝望舆图,默然良久。 十余载夙兴夜寐、枕戈待旦,无数次浴血厮杀、出生入死,今日终得河山复旧、北疆廓清。 纸上一寸蓝,便是沙场千里血;图中一方土,便是将士半生功。 数年执着、半生戎马,此刻尽数落地,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良久,岳飞收回目光,重执笔杆,凝神续写表文末尾。 字句谦和恭谨,先谢朝廷圣恩、天子洪福,得以领军北伐、扫平敌寇、收复河山;继而据实陈情,言明北地新定,百废待兴,民治初启,事务繁杂,恳请朝廷速派贤能文官北上,分赴各州县接管地方政务、规整赋税、安抚流民、劝课农桑,稳固北疆疆域,令新附之地长治久安,永绝边患。 句句赤诚,字字恳切,无矜功自傲之语,无张扬夸耀之言,唯有忠君爱民、安土固本的至诚本心。 落笔收官,全文终成。 岳飞轻轻搁笔,静待案上墨迹缓缓风干。 烛火摇曳,墨香袅袅,一纸捷表工整完备,行文恢弘,条理清晰,囊括十余年北伐始末、数百场大小战事、金国覆灭全貌、北疆全境归宋实情。 待墨迹干透,他取过封筒,亲手将奏表规整卷起,妥帖封缄,于封皮之上提笔端正七字:北伐大捷报。字迹端正厚重,凛然正气,跃然纸上。 诸事既定,岳飞方才起身,舒展久坐疲乏的身形,缓步走向窗前,抬手轻轻推开木窗。 夜风穿窗而入,清冽微凉,裹挟着松花江上游的湿润水汽,混着江岸草木的清鲜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一室墨香与伏案倦意。 凭窗远眺,深夜的会宁府一片平和安宁。 满城灯火次第排布,万家微光错落连片,暖黄灯火铺满街巷城池,点点熠熠、融融成片。 回望城破之初的漆黑死寂、人心惶惶,再看今夜满城烟火、四海安宁,新旧两景,判若云泥。 百年战乱风霜,一朝尽数涤清,北疆大地,终得太平。 岳飞独立窗前,默然静立,不悲不喜,不惊不叹,只静静俯瞰这片亲手收复的万里河山。 十余年征伐,从少年请缨到鬓染微霜,从中原苦战到直抵辽东,半生奔波,只为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今夜功成表就,山河归汉,夙愿终偿。 夜色愈发沉静,街巷寂寥无声。 忽有远处更夫巡夜,梆子声响穿透沉沉夜色,隔着数条长街遥遥传来,三声清亮沉稳的“梆、梆、梆”,节奏规整,缓缓落定,又渐渐远去,消散在晚风夜色之中。 第220章 临安诏书 岳飞写好北伐捷表,封缄妥当,遣使星夜驰送临安。 不过旬日,江南御旨已然北上抵达辽东。 一路驿马飞驰,昼夜兼程,穿州过府,渡越关河,自临安始发,过真定、经辽阳、越黄龙府,千里迢迢,直抵会宁府。 这一日日中时分,会宁府城门之外尘头大起,一骑天使策马疾驰而来。 那驿马连日狂奔,换马不换人,蹄无停踪,一路风霜劳损,抵达城下之时,四蹄发软、浑身汗透,堪堪力竭,几近散架。 传旨使者一身锦袍,背负黄绫诏匣,神色端肃,下马之后片刻不敢歇息,径直入城,奔赴府衙。 消息顷刻传入衙内,岳飞闻知朝廷天使至,即刻传令:大堂设案,整备香烛,排班接旨。 一时间府衙内外肃然,文武分列,甲士整肃,阶下仪仗整齐,旌旗分列,肃穆庄严。 大堂正中央设起紫檀香案,上铺明黄锦缎,炉内燃起御香,青烟袅袅,氤氲满堂。 岳飞身着三品锦袍,率领岳云、杨再兴、高宠、杨继周、关铃、郑怀、张奎一众大小将官,整冠束带,齐齐立于堂下,躬身待命。 满堂文武屏息敛气,无人喧哗,唯有御香静静缭绕,满堂尽是天朝礼制的庄重气象。 片刻后天使步入大堂,立于香案之侧,双手捧出黄绫诏书,朗声言道:“圣旨到,岳飞率众接旨!” 岳飞率众将齐齐跪倒,伏地俯首,齐声应道:“臣等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使徐徐展开诏书,黄绫灿灿,墨字端庄,金口玉言,字字威严,响彻大堂内外。 诏书开篇,先叙数十年宋金恩怨,痛陈金人僭据辽东、屡犯中原、屠戮生民、劫掠州县之罪,感念北疆百年沦陷、百姓流离之苦。 继而盛赞岳家军忠义贯日、百战不辞,自起兵北伐以来,大小数百战,所向披靡,复河朔、收燕云、捣黄龙、平会宁,倾覆金源社稷,殄灭百年巨寇,使沦陷故土尽归汉疆,南北烽烟自此暂歇,功在社稷,泽被万民。 褒奖既毕,天使话锋一转,宣读朝野封赏,一一核定诸将功勋,擢升官爵,以酬百战之功。 诏曰:“太尉岳飞,忠贞盖世,韬略无双,领军北伐,荡平金国,收复万里河山,功勋卓绝,晋封太傅、枢密使、鄂国公,总领北疆军务,节制河北、辽东诸路兵马。” “岳云勇冠三军,屡破强敌,随军北伐,战功累累,特封镇北将军、开国县侯,食邑千户。” “杨再兴骁勇忠烈,累破敌阵,镇守边疆有功,加建武将军。” “高宠神力无双,枪挑兀术,摧破敌胆,功冠诸军,加封骁骑将军。” “杨继周冲阵破营,屡斩敌将,勇武过人,授振威校尉。” 其余关铃、郑怀、张奎等一众战将,或随征破敌、或守城安民,各有劳苦,尽皆逐级升赏,赐秩加阶,各有恩典。 天使逐一念完封赏名目,将诏书缓缓合拢,声气平和:“诸将接旨谢恩。” 堂下众人齐齐叩首:“臣等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人起身之时,大堂一时寂然无声,人人心中各有感触。 百年北伐,血战千里,今日终得功成封赏,朝野定论,一桩桩赫赫战功,尽入圣听,传于天下。 片刻静默之后,一旁高宠按捺不住性子,性子耿直粗犷,素来不恋虚名,只觉诸般血战惊天动地,倾覆一国、扫平百年边患,到头来所得官爵看似寻常,不由低声嘟囔一句,声震堂前:“就这?我等血战十余年,尸山血海、九死一生,荡平金国、覆灭敌朝,到头来小将军只封一个县侯?” 话音方落,满堂众人皆是一怔。 高宠生性坦荡不羁,心中有话便说,全无半分藏掖,直言心中不平。 岳飞眉头微蹙,侧首淡淡瞥了高宠一眼,目光沉静威严,不言不语,却自有将帅威仪。 高宠见状,立时收口闭嘴,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再不敢多言半句。 他素来敬畏岳飞,虽心中觉得封赏微薄,却不敢违逆帅令,更不敢朝堂置喙。 其余诸将见状,纷纷莞尔起身。 有人面露喜色,得官进阶,不负沙场血汗;有人摇头浅笑,知晓朝廷规制森严、名爵有序,封赏已是破格厚恩,不敢奢求更多。 一堂肃静之气,顿时添了几分武将率真的鲜活气象。 众将起身之后,各自接过颁下的封赏文书、官印告身。 岳云双手接过镇北将军、开国县侯的文书,垂眸细看片刻,纸面规整,官印鲜红,字字皆是朝廷恩赏,亦是无数沙场血战换来的功勋。 他神色平静,不喜不骄,细细将文书对折整齐,妥帖收好,纳入怀中,举止沉稳端方,全无少年得志的张扬。 一旁杨继周年少懵懂,初授武职,全然不知朝堂品级规制,凑到岳云身侧,压低声音好奇问道:“少将军,这校尉是个什么品级?比我爹的将军大还是小?” 岳云闻言,唇角微扬,低声戏谑回道:“你这振威校尉,品级不低,只是正经比你爹的建武将军低上一级。” 话音未落,身后一记轻掌拍在杨继周后脑勺上。 杨再兴立在身后,又好气又好笑,低声笑骂:“憨小子!得了朝廷实授官职,已然是天大造化,还敢挑高论低!” 杨继周吃痛,缩着脖子嘿嘿一笑,再不追问。 堂间诸将见这父子二人模样,皆是会心一笑,肃穆大堂之上,平添几分温情戏谑。 片刻之后,诸将尽数领旨谢恩,排班散去,各自归营,整顿军务,打理职守。 大堂之上转瞬清净,只剩岳飞、岳云父子二人。 岳飞待众人散尽,方才转头看向岳云,轻声道:“你随我来。” 岳云应声紧随父亲入内堂书房。 岳飞取出诏书附带的一纸密文附卷,递与岳云,正色道:“此乃朝廷私下附文,并未当众宣读,你且细看。” 岳云双手接过,展开细读。 附文之中言辞恳切,言道北疆新定,金邦初灭,地阔民杂,汉番混居,百废待兴,残寇余孽未尽,民心尚未全然稳固,恐新官初到、不熟边情,难以镇抚地方。 朝廷之意,欲令岳云以镇北将军之职,留守北疆,镇守会宁府数年,坐镇边陲、安抚军民、整肃边防,待北地彻底安定、吏治成型、民生稳固、再无隐患之时,方才准许轮换回京。 岳云一字一句读罢,心中了然,并无半分不悦。 他随军北伐数年,千里转战北疆,亲眼见这片土地历经百年战乱、屡遭兵戈,百姓流离、民生凋敝,乱世初定最需安稳。 自己久历边战、熟稔北地民情地势,留守此处镇守疆土、护佑百姓,正是分内之责。 岳飞注视儿子神色,缓缓问道:“朝廷欲留你镇守北疆数年,远离中原、久戍边塞,你心中可有怨言?” 岳云敛袖躬身,神色笃定,坦然答道:“儿臣无怨。北疆新定,人心未稳,总得有人镇守。儿身经百战,熟稔边情,留在此地,恰能安定地方、守护疆土,比起回京享禄,更有实处。” 岳飞闻言微微颔首,面露欣慰之色。 岳云少年封侯,身居高位,却无骄奢之心、安逸之念,只求务实安民、镇守疆土,颇有自己半生报国、守土安民的本心。 父子二人又低语片刻,议定北疆镇守、军民安抚、边防整肃诸事,方才出离书房。 此时日头偏西,天光柔和,府衙庭院清朗静谧。 岳云缓步立于大堂青石台阶之上,抬手取出怀中那卷镇北将军的任命文书,纸面平整,墨香犹存。 他垂眸凝望片刻,心中澄澈安稳,只暗自思忖:北疆初定,疮痍未平,留下来镇守此地,护一方百姓、守万里河山,亦是最好归宿。 数年戍边,静待山河彻底安稳,便是不负百战功勋、不负朝廷恩赏、不负半生沙场。 庭院之下,杨再兴正笑着拍着自家儿子杨继周的后脑勺,低声开导:“你年纪轻轻,初入仕途,便得校尉实职,已是破格恩典,多少老兵百战终身不及你今日,切莫不知知足。” 杨继周连连点头,少年心性,满心欢喜,只觉一身武艺终有用处,日后定当勤勉戍边,不负封赏。 岳云看着院中父子嬉笑模样,唇角微扬,将手中文书细细折好,稳稳收入甲胄内侧贴身口袋,妥帖藏好。 封赏是虚名,守土是本心,功名藏于身,责任落于心。 片刻驻足,他收尽心中思绪,转身抬步,稳稳走入大堂之内。 第221章 准备南归 临安诏书既下,北伐诸将各受封赏,北疆大定,金虏尽平。 岳飞奉旨班师,留镇北将军、开国县侯岳云镇守会宁府,总领辽东留守兵马,安抚地方、节制边防;自领主力大军、一众老将精兵南归临安,复命朝廷。 一时间会宁府内外,整军收营、打点行装,南北分途,各安其职。 时日晴朗,天光透亮,正是行军吉时。 连日之间,城外各营尽数整顿完毕。 将士们拆卷营帐、收拢旗幡,往日迎风猎猎的宋军旌旗,尽数叠折整齐,归入行囊军械。兵卒擦拭刀枪、打磨甲胄,战马卸去连日征鞍,细细擦拭鞍鞯、重上马油,去尽北疆风尘,养足脚力,以备长途南行。 会宁府北门外的通天官道之上,队伍层层排布,列成长龙。 南归马步三军次序分明、甲仗鲜明,从城门之下一路铺展至数里之外。 刀枪如林、人马肃静,无喧哗、无杂乱,尽显岳家军军纪森森。 数年北疆血战,一朝功成班师,将士们虽有归乡欣喜,却也对这片浴血收复的北国山河、同生共死的袍泽弟兄,暗藏几分不舍。 大军开拔之前,岳飞特意留驻府衙,将北疆一应防务庶务,尽数交接与岳云。 父子二人立于堂前,岳元帅神色端严,逐条叮嘱,条理清晰,分毫不敢疏漏。 岳飞缓缓言道:“北疆新定,根基未稳。城外留守兵马分驻四关、严守隘口,昼夜轮值,不可懈怠。各州县新任文官初莅任所,民情不熟,你需日日对接,军护民政、民辅军防,文武相济,方能长治久安。辽东生女真、渤海诸部,心性质朴却多疑,需以恩信固结,善待部族、不扰夷民,照旧例互通联络,安抚羁縻,勿生间隙。境内散卒余寇、山野流民,需循序渐进清剿安置,不可操之过急,乱了民心。” 字字恳切,句句老成,皆是数年的心血阅历。 岳云肃立一旁,凝神静听,不言不插,每闻一条叮嘱,便郑重颔首一记。 他深知父帅用心,北疆看似太平,实则百废待兴,隐患暗藏,留守之任,重于冲锋破阵,一丝疏忽,便可能再起波澜。 诸事交代完毕,北疆军防、民政、部族、治安一应章程,尽皆交割清楚。 军务既定,城外路边设下简易饯行便宴。 无珍馐盛宴、无华美陈设,只摆数张木桌,铺布设席,朴素简约。 席上酒水,乃是生女真部族感念宋军安民恩德,专程送来的马奶醇酒,清冽甘醇,带着北疆风土气息;桌上菜肴,皆是伙头兵就地取材,荤素搭配,凑成几样家常吃食,简简单单,却盛满袍泽情谊。 诸将围坐席间,皆是并肩血战、出生入死的旧日兄弟。 高宠素来豪爽好酒,率先端起酒碗,起身遍敬诸将。 他先与杨再兴碗沿相碰,叮然一响,笑言数年并肩、沙场同生;又与关铃对饮,酣然尽兴;再寻郑怀、张奎一一碰碗,弟兄们碗碗见底,不推不拒。 数年尸山血海、千里同行,千言万语,尽在酒中。 一席浅饮,无官爵客套,唯有沙场袍泽的赤诚坦荡。 酒过数巡,席将散尽,众人起身备马,整装待发。 杨再兴临行之际,特意将儿子杨继周唤至路边僻静之处,避开众人,低声叮嘱。 父子二人并肩而立,话音极低,风声簌簌,旁人听不清半句言语,唯有眉目之间,皆是父辈叮嘱、子辈受命的郑重。 想来是叮嘱儿子留守北疆,需谨守军纪、听从岳云号令,遇事沉稳、不可恃勇逞强,守城安民、尽心履职,不负朝廷封赏、不负将门家风。 杨继周静静立在父亲身前,敛气凝神,句句入心,听完之后重重点头,神色坚毅,已然将父训牢牢记在心中。 杨再兴见儿子懂事,心中宽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万般期许、百般叮嘱,尽在一掌之中,随即转身翻身上马,归列南归队伍。 此时官道之上,大军已然整装齐备,只待帅令开拔。 岳云独立路边,一身白甲,身姿挺拔,静静伫立送行。 数年北伐,父子并肩、兄弟同行,今日南北分途,一人留守镇边,众人归朝复命,心中自有一番淡淡怅然。 片刻后,岳飞策马而出,行至岳云身前,缓缓勒住马缰。 父子二人隔马相对,四目相视,无需多言、无需叮嘱。 岳飞目光沉静,含着期许与嘱托,微微颔首;岳云心神笃定,目光坚定,亦郑重点头回应。 数年沙场相随,父子同心、家国同担,千言万语,尽在无言对视之间。 对视既毕,岳飞再不迟疑,轻催马缰,白龙驹缓步前行,汇入南归浩荡队伍,徐徐向南而去。 正当大军缓缓开动之时,一骑红袍骤然从队列中疾驰而出,马蹄翻飞,直奔岳云身前,正是高宠。 他勒马立定,虎头枪斜挂鞍前,看着路边伫立的岳云,朗声大笑,声透长风,坦荡赤诚:“岳云兄弟!我等先归江南,南边备好美酒,等着你回来痛饮!莫要守得太久,早日功成南归,弟兄们再聚同醉!” 话音落罢,不待岳云答话,高宠已然拨转马头,策马扬鞭,如风一般追上前队,汇入浩荡南归的人马之中。 粗豪一语,无繁文缛节,却是沙场兄弟最真的情谊,隔着千里山河,亦存岁岁期许。 大道之上,万千人马次第南行。 旌旗移动,马蹄隆隆,队伍连绵不绝,顺着笔直官道一路向南,渐行渐远。 岳云立于路边,不曾移步、不曾回身,静静目送大军远去。 起初队伍整齐分明,人马历历可见,甲胄生辉、旗帜飘摇。 渐行渐远之后,整齐人马慢慢化作点点人影、片片马形。 最后,无数人影尽数消融在地平线尽头,唯余官道尽头一缕淡淡尘土,悠悠扬起,悬浮于天际。 身侧一阵马蹄轻响,杨继周勒马驻足,停在岳云身旁。 少年校尉一身甲胄,静立马背,与岳云并肩而立,一同遥望南方。 大道之上,风息渐静、人声渐杳,万籁归于安宁。 二人不言不语,静静伫立,目送那最后一缕烟尘,被南来晚风缓缓吹散、淡淡消融,直至天际空空,再无半分痕迹。 第222章 风云再起 隆冬的北疆,风雪从未真正停歇。 会宁府的大雪连落三日,城郊原野积雪没膝,天地一色惨白。 城内街巷的风雪渐渐收敛,军民安居、赈粮有序,一派安稳平和,可北疆边境的苦寒之地,从来容不得半点松懈。 这片刚刚挣脱百年金虏桎梏的土地,太平尚且浅薄,风雪之下,依旧藏着乱世余烬。 午后未时,一队衣衫破烂、满身霜雪的百姓跌跌撞撞冲进会宁府城门,打破了城中的宁静。 一共七八人,皆是北境村寨的乡民,男女老幼夹杂,有的人衣襟撕裂,有的人手足冻得青紫,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与惊惧。他们是从北面边境一路踏雪奔逃而来,深一脚浅一脚跋涉百余里,只为向官府报信求救。 值守城门的军士见状不敢耽搁,即刻引路直奔府衙。 岳云正在衙内批阅北疆各部呈报的冬防文书,案头堆叠着各族赈粮名册、边防值守台账,笔墨未干,字迹工整沉稳。 连日风雪安民、调度赈济,他终日伏案,不敢有半分懈怠,只盼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能安稳熬过第一个大宋隆冬。 听闻边境百姓求见,他即刻放下笔,起身出堂接见。 一众乡民见到一身银甲的岳云,瞬间双膝跪地,哭声哽咽,字字泣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一场猝不及防的劫掠祸事。 北面百里外的草原边缘,散落着数个依山傍水的汉人村寨,村民世代耕种放牧,安分守己。 大雪封路之后,村寨与世隔绝,本以为可安稳过冬,却不料草原深处窜出一股马匪,趁着风雪漫天、边防视野受阻,骤然突袭村寨。 这伙马匪凶悍暴戾,闯入村寨之后肆意打砸劫掠,不惧风雪、不畏苦寒。 短短半个时辰,三间民房被纵火焚毁,浓烟烈火冲破风雪,染红了冬日苍白的天际。 马匪抢走了村寨过冬赖以活命的十几头耕牛,还有家家户户积攒的过冬粮食,但凡稍有阻拦的百姓,皆遭拳脚殴打。 所幸风雪遮蔽了去路,马匪只求财货,未肯大肆屠戮,余下村民趁乱躲入雪洞深山,才侥幸保命,待马匪离去后,连夜结伴奔逃入城求救。 “将军,雪天路绝,我等村寨无兵无甲,根本无力抵挡!那些匪骑来去如风,抢完便向北逃窜,不知还要祸害多少地方!”为首的老者伏地叩首,声音颤抖。 岳云立在堂前,面色沉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冽寒意。 北疆初定,百废待兴,各族百姓好不容易脱离战乱、得享安生,偏偏有亡命之徒趁雪作乱,劫掠民财、焚毁民居,视王法如无物。 今日敢劫掠村寨,明日便敢滋扰边防,乱世残余的匪患若不彻底肃清,北疆便无真正的太平。 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沉声传令:“点背嵬军铁骑一千,整甲备马,即刻北出草原,追剿马匪。” 军令简洁干脆,没有多余问询,没有半分犹豫。 久经沙场的决断,早已刻入骨髓。 片刻之间,城北校场号角低鸣,千名背嵬精锐迅速集结。 甲胄铿锵,战马嘶鸣,风雪之中,整支铁骑肃然列阵,杀气内敛,军容严整。背嵬军乃是岳家军精锐核心,百战余生,攻守兼备,最善长途奔袭、旷野破敌。 岳云翻身上马,落座赤兔马背。 赤兔神驹昂首伫立雪地,通体赤红鬃毛覆着一层薄薄落雪,愈发神骏非凡。 寻常战马深陷积雪便步履滞涩,难以疾驰,唯独赤兔得天独厚,踏雪如履平地。雪浅之处,四蹄翻飞,疾驰如风;雪深没腹之地,它便轻盈腾跃,起落之间稳若磐石,不见半分慌乱。 马蹄踏碎积雪,发出簌簌轻响。 千骑精锐紧随其后,踏出一条笔直的雪路,浩浩荡荡向北,直入苍茫草原深处。 雪地行军远比寻常路途艰难。寒风裹挟雪沫,迎面扑来,割得人眉眼生疼。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无山无树、无路无标,视野单调苍茫,极易迷失方向。将士们身披厚重裘甲,手握缰绳,顶风踏雪,昼夜不歇,一路急追。 岳云策马行在最前,目光锐利,紧盯雪面痕迹。 马匪劫掠之后急于北逃,拖拽着沉重的粮袋、耕牛,在平整雪原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拖拽沟壑,凌乱的马蹄印一路向北延伸,清晰可辨,无从隐匿。 整整两日一夜的不间断追击。 人马不卸甲,将士少休憩,渴便抓雪止渴,饿便啃食干粮。 茫茫雪原之上,大宋铁骑步步紧逼,一点点缩短与马匪的距离。 风雪未歇,寒意刺骨,却挡不住铁军追凶安民的决心。 待到第二日午后,风雪稍稍减弱,岳云视野尽头,终于望见了目标。 前方雪原之上,散落着三百余名骑马匪众,队伍凌乱拖沓,人人披着杂乱皮裘,形貌凶悍粗野。 队伍中央,十几头耕牛缓步前行,牛背上、马身侧挂满了鼓鼓囊囊的粮袋,正是被劫掠的百姓物资。 这群马匪显然以为大雪封途,官军不可能长途奔袭至此,故而行进缓慢,毫无戒备,只一心想着逃回北方深处巢穴,安稳过冬。 岳云抬手一压,身后千骑即刻放缓速度,悄然列阵,两翼骑兵缓缓迂回,无声完成包抄之势。 他没有喊话劝降,亦没有多余警告。 对于趁灾劫掠、残害百姓的亡命匪类,沙场铁律,唯有一战定局。 “冲。” 一字落定,岳云双腿轻夹马腹。 赤兔马骤然爆发出极致速度,赤红身影划破茫茫白雪,如一道烈焰劈开素色天地。马蹄疾驰,层层积雪被狠狠踏碎、掀飞,两道雪白的雪沫长尾在马蹄后方凌空扬起,翻飞飘舞,极具威势。 岳云双手各持一柄鎏金铁锤,双锤沉甸甸悬于腕间,铁甲映雪,寒光凛冽,一人一马,径直冲入马匪阵列之中。 马匪众人猝不及防,骤然见官军铁骑杀至,瞬间慌乱哗然,纷纷惊呼拔刀、拉弓,想要仓促迎战。 为首的匪首身材魁梧,满脸虬髯,常年驰骋草原,凶悍成性。他见状怒吼一声,策马提刀,迎面直冲岳云,想要凭借蛮力阻拦冲杀。 两马相接的刹那,岳云眼神冷冽,手腕发力,左手铁锤骤然横扫而出。 嘭! 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炸开。 巨大的锤力轰然砸在匪首战马的头颅之上,坚硬马头瞬间塌陷碎裂,战马悲鸣一声,庞大的身躯重重倾覆,连带马背上的匪首一同狠狠摔入深厚积雪之中,瞬间被白雪掩埋大半。 匪首刚从马尸旁挣扎起身,尚未站稳脚跟,岳云右手铁锤已然紧随而至,精准落于其身前雪地,威势震慑全场。 一击落地,尘土混着积雪轰然炸开,强悍余劲直接将匪首震瘫在地,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亲兵即刻上前,将其死死按在雪中,捆绑擒拿。 主将瞬息被制,剩余三百马匪彻底军心崩溃,阵形大乱。 有人心惊胆战,拨马便想向北逃窜,却发现左右两侧早已被背嵬军铁骑死死封堵,密密麻麻的甲骑列成合围之势,水泄不通、无路可逃。 有人不甘束手就擒,嘶吼着挥刀反扑,却尽数被背嵬军精锐快速斩杀。 背嵬军常年征战,战法娴熟,进退有度,合围、斩敌、控场一气呵成。 铁骑往来冲杀,雪地上刀光闪烁、甲刃交鸣,短促的厮杀呐喊、兵刃碰撞、战马嘶鸣交织在一起,在空旷雪原上阵阵回荡。 战局毫无悬念。 不足半个时辰,这场雪原剿匪之战彻底落幕。 雪地之上散落着数十具匪众尸体,积雪被鲜血浸染,点点猩红刺目刺眼。 四百余马匪,四十五人当场毙命,余下三百余人尽数弃械跪地,垂首投降,再无半分反抗底气。 所有被劫掠的物资全数截回。 十几头耕牛安然无恙,只是一路奔波略显疲惫;成堆的过冬粮袋大多完好,仅有少数布袋破损,积雪渗入其中,混着米粒杂粮,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岳云传令,将所有俘虏尽数列队捆绑,由骑兵押解返程;劫掠物资仔细清点、妥善收拢,尽数归还受害村寨。 战事落定,雪原重归寂静。 将士们忙于清点战场、整理队伍,岳云独自勒马立于茫茫雪原中央。 四下皆是无边无际的纯白,天地辽阔空旷,万籁俱寂。 寒风掠过平整雪面,卷起表层细碎干雪,白雾袅袅、随风浮动,如烟似雾,朦胧了远方的天地界线。 这片土地刚刚摆脱百年战乱,本该岁岁安宁,却总有亡命之徒妄图趁乱作乱、劫掠民生。 唯有铁血立威、除恶务尽,方能守住北疆来之不易的太平,护得住万千百姓的安稳冬日。 立在风雪之中,岳云心中澄澈安定。 此战肃清边境匪患,可保北地村寨冬日无虞,数月安稳。 稍作伫立,他拨转马缰,传令大军返程。 天色渐渐沉暗,暮色笼罩雪原,凛冽晚风愈发寒凉。 千名背嵬骑兵列整队形,踏雪南归。将士们手持火把,点点火光次第亮起,在惨白雪原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跳动的火把光晕落在积雪之上,清冷白雪被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橙红,冷暖交织,驱散了雪原的死寂与寒凉。马蹄踏雪的簌簌声响、火把燃烧的噼啪轻响,贯穿整条归途。 大军昼夜兼程,终于在深夜时分赶回会宁府。 城门未闭,府衙灯火通明。 杨继周一直悬心北征战况,久久未曾歇息,独自立在府衙门前的石阶下,静静等候消息。 望见远处火龙渐近、铁骑归来,他快步上前,望着满身风雪、甲胄凝霜的岳云,低声开口:“听说你孤军追入草原深处,剿匪去了?” 岳云翻身下马,动作沉稳,闻言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嗯,追到了,人尽数抓回来了,边境匪患已清。” 话音落罢,他抬步向府衙内走去。 肩头、甲胄上堆积的落雪,踏入温暖的衙内便悄然融化,冰水顺着甲片纹路缓缓滴落,在青石门槛上积出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第223章 耶律明月的选择 一连数日的大雪初歇,天地间褪去了漫天翻涌的风雪喧嚣,只剩一片清寂通透的白。 北门城墙之上,行人稀少。 守军士卒分列垛下值守,身姿挺拔,静默伫立,无人惊扰这冬日的静谧。 城楼之下,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立着,在满目纯白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是耶律明月。 她一身厚重的灰白色兽皮长袍,领口与袖口缀着细密的绒毛,严严实实地裹住周身,抵御刺骨寒风。皮袍料子粗糙却紧实,是北疆游牧部落最寻常的御寒衣物,褪去了昔日王族的精致华贵,多了几分扎根荒原的质朴与坚韧。 北风吹拂而来,宽大的袍摆簌簌翻动,贴着凉风起落,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她并未戴帽,乌黑的长发简单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散开,贴在微凉的脸颊边,目光静静望向城外无垠的北方草原。 那里是契丹部落新的栖息地,是她如今唯一牵挂、也是唯一归宿的土地。 岳云方才巡查完城头防务,处置完剿匪战后的收尾事宜,缓步从城楼石阶走下。甲胄早已卸下,只着一身深色锦棉常服,步履沉稳轻缓。 目光扫过城墙角落,一眼便望见了独自伫立的耶律明月。 城上人不多,风雪初晴的天地太过空旷,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长,一眼望去,尽是满目霜白与孤身人影。 岳云脚步微顿,随即从容抬步,缓缓走了过去。 他走到耶律明月身侧半步之遥驻足,并肩而立,一同望向北方茫茫雪原。 视野尽头,城池的轮廓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雪原、低矮荒芜的枯林与平整开阔的草场。 昔日金虏牧马横行、战火纷飞的北疆原野,如今洗净兵戈,只剩风雪无声起落,广袤辽阔,却也孤寂清冷。 两人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二人之间缓缓穿过,带着雪原独有的清冷水汽,拂过肩头,无声无息。 这般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自金国覆灭、北疆平定以来,耶律明月率领残余契丹部族随军北迁,扎根会宁府以西的草原牧场,自此常驻北地,再未提过南迁归乡之事。 岳云忙于守城安民、肃清匪患、安顿各族百姓,二人平日各有操劳,难得有这般闲暇,并肩静立,相对闲谈。 良久,岳云才率先打破寂静,声音平和低沉,适配着冬日午后的清宁:“近日西境牧场安稳?契丹各部过冬事宜,都安顿妥当了?” 他问得寻常,是镇守一方的主将,对治下部族最朴素的关切,无半分客套疏离,亦无多余试探。 耶律明月闻言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侧首看向身侧的岳云。她眼底没有漂泊的茫然,也无乱世的惶惑,只剩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与恬淡,语气清淡从容,一如此刻沉静的雪原:“都妥当了。” “西境那片草场背风向阳,雪势比会宁府稍弱,土层厚实,牧草繁盛,足够各部牲畜过冬。我已按部落人口、牲畜数量,重新划分了牧地与驻冬营地,各支部落划界安居,互不侵扰,平日里放牧休憩,闲时修整草场,如今人人安心过冬,再无流离之苦。” 她微微停顿,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继续说道:“生女真的乌古达颇为仗义,知晓我们部族初来乍到,储备不足,昨日特意遣人送来大批风干兽肉,分给各部老弱孩童,解了不少难处。如今各族相邻而居,互助相守,远比往日纷争厮杀的日子安稳百倍。” 几句话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心态平和。 曾经的契丹公主,身负亡国遗恨、部族存续之重,辗转漂泊、颠沛流离,在乱世之中步步求生。 如今终于寻得一方安稳水土,看着族人安居乐业、扎根北疆,心中悬着多年的巨石,终于稳稳落下。 那份漂泊无依的浮躁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扎根故土的笃定与从容。 岳云静静听着,微微颔首,眼底带着了然的平静。 他看着眼前这片安定下来的草原,看着身边从容淡然的女子,轻声问道:“北疆苦寒,风沙凛冽,冬日漫长难熬。待开春之后,你可愿率部南迁?” “江南、两淮之地,水土温润,物产丰饶,远比北疆适宜安居。朝廷如今广纳流民,安置外族部族,你们南迁,自有良田划拨、赋税减免,安稳度日,无需常年忍受风雪苦寒。” 这是公允的询问,也是最优的退路。 于朝廷而言,南迁部族便于管控安抚;于契丹族人而言,远离北疆风雪,可得一世安稳富庶。 耶律明月闻言,默然沉默了片刻。 北风依旧吹拂城头,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动了心底沉淀多年的故土执念。 她没有立刻应答,目光再次投向北方无垠的雪原,望向那片刚刚安顿下来、承载着部族新生的草场,眼底藏着旁人不懂的坚守。 片刻后,她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不必了。” “我们契丹人,早已习惯了草原的风与雪。” “从我祖辈开始,三代人皆生于北疆、长于草原、葬于雪原。我们逐水草而居,随寒暑迁徙,血脉里早已融着这片土地的凛冽与辽阔。江南水土温润,繁华富庶,可那是宋人安居的故土,草木温柔,烟火温婉,却容不下我们世代牧马的性子,也养不出我们部族的筋骨。” 她语速平缓,字字真心,不卑不亢:“族人漂泊多年,屡经战乱、四散流离,最怕的便是再无根基、再无归处。如今好不容易在西境草场扎根,人心初定,生计安稳,我不能带着他们再次迁徙漂泊。” “我留在北地,看着各部落地生根、繁衍生息,守着这片雪原草场,静待部族彻底安定、代代传承。待日后孩童长大,族人安居,真正融入这片土地,我才算不负部族、不负先祖。” 这番话,没有悲壮的哭诉,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历经乱世浮沉后的通透与抉择。她不求荣华安稳,不求南迁富庶,只求部族安稳存续、扎根故土,从此不再流离、不再亡国。 岳云静静听着,心中了然,全然理解这份扎根故土的执念。 他没有劝说,没有挽留,更没有强行劝导。 世人各有归宿,各有执念,尊重他人的选择,便是乱世之后最难得的宽厚。 他只是重重点头,语气沉稳笃定,许下最实在的承诺:“好。” “你既决意留守北疆,我便保你们一方安稳。日后北疆都护府的盐铁、布匹、粮草供给,优先保障西境契丹牧场。冬日御寒、平日生计所需,朝廷物资尽数优先拨付,绝不叫你们缺衣少食、受寒受累。” 简单一句许诺,重逾千斤。 不是虚浮的客套安抚,而是镇守北疆的主将,对治下部族最坚实的兜底保障。 耶律明月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暖意,轻轻颔首:“我知晓了。” 两人再度归于安静。 北风依旧从北面原野呼啸而来,寒凉刺骨。 耶律明月下意识抬起手,拢了拢皮袍的立领,将脖颈裹得更严实些,抵御凛冽寒风。细微的动作落在岳云眼中,他悄然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稳稳站在迎风的一侧。 无形之间,他用自己的身躯,替她挡住了最凌厉的北风。 风从岳云肩头掠过,分流两侧,不再直直扑向身侧的女子。 城头的风依旧寒凉,可二人并肩而立的方寸之地,却悄然多了一丝无声的暖意。 无人言语,无人点破,唯有彼此心知,这份不动声色的照拂,是乱世同僚、并肩守土最温柔的默契。 雪原辽阔,风声低吟,城头静立的二人,看着远方纯白天地,看流云漫卷,看雪光流转,任由时光缓缓流淌,静谧安然。 许久,岳云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转身离去,继续处理衙中堆积的公务。北疆初定,百事繁杂,他从无闲暇久坐闲立。 就在他移步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耶律明月清淡的声音。 “岳云。” 她开口唤住他,语气褪去了方才谈论部族大事的郑重,多了几分寻常闲谈的细碎温柔,是全然放松的、私人的问询。 岳云脚步微顿,侧首回望。 耶律明月抬眸看向他,目光干净澄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不逾分寸,不显亲昵,却格外真诚:“你那匹赤兔马,神骏非凡,最是畏寒。今年北疆雪大天寒,冬日的草料,可够充足?” 只是一句极寻常的琐碎问询,无关军政、无关部族、无关疆域,仅仅是旁人随口记挂的细碎小事。 岳云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泛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语气平和温厚:“够的。入冬之前,军营便已储备妥当,足足囤积了三冬的干草精料,干燥完好、养分充足,足够它安稳熬过数个寒冬,无需担忧匮乏。” 耶律明月闻言,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安心,再无言语。 四目相对,短暂的交汇,无声的默契。 岳云微微颔首示意,不再多言,转身抬步,顺着城头石阶稳步而下。脚步声沉稳轻缓,渐渐远去,消失在城楼拐角处。 城头之上,终究只剩耶律明月一人。 风渐渐小了,不再凌厉呼啸,只剩温柔的风息轻轻拂过城头。 她依旧望向北方无垠的草原。 那里有寒风飞雪,有千里荒原,有世代栖息的故土,有落地生根的族人。 乱世浮沉半生,她最终选择留在这片风雪北疆。 不求盛名,不求安稳,只求部族永续,山河安宁,在这片雪白辽阔的天地间,静静守候岁岁冬来、年年春归。 第224章 铁心兰的归宿 会宁府的冬日,白昼总是偏短。 午后的日光斜斜洒落,穿过衙舍的窗棂,落在案头堆叠的文书上,暖得浅淡,抵不住廊下穿梭的凛冽寒气。 大雪停落已有数日,城中积雪未消,街巷屋舍依旧覆着一层素白,风过檐角,偶有残雪簌簌坠落,轻响落地,衬得整座北疆官衙愈发清寂安稳。 自上次岳云亲率背嵬军深入草原、剿灭劫掠马匪之后,北疆边境彻底肃清。 往日游走在草原缝隙、伺机作乱的零散匪寇尽数蛰伏,各部异族部落安分守序,互通互助,这片历经百年杀伐的苦寒之地,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太平冬日。 府衙之内,军务民政有条不紊,没有烽烟急促,只剩日复一日的沉稳值守。 午后未时,堂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似军士甲靴铿锵,干净利落,带着几分独有的轻盈。 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未等屋内应声,便被缓缓推开一线,寒风裹着细碎雪沫顺势涌入,转瞬消散在暖室之中。 铁心兰立在门口,一身深色劲装棉袍束得利落挺拔,不似寻常女子温婉宽松,全然是军中值守的干练模样。 她是一路踏雪从城外情报驿站赶来,袍角下摆沾着未抖净的残雪,星星点点的白,落在深色衣料上格外清晰。 乌黑的发鬓、发梢之上,还凝着几粒未化的雪珠,沾在青丝间,透亮细碎,是北疆风雪独有的痕迹。 许是一路迎风疾行,她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寒色,面颊沁着微凉的白皙,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安然。 “少将军。” 铁心兰轻声开口,声线清冽平稳,无半分冗余情绪,是长久共事以来,最熟悉的值守语调。 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浮雪,迈步走入堂中,顺势将手中一卷叠得整齐的纸质文书递了上去。 “北面部落最新动向卷宗,今日汇总誊录完毕,特此呈报。” 岳云正伏案批阅边防台账,闻言抬眸伸手接过卷宗。 纸面平整干净,墨迹干透,字迹工整清隽,排布规整,一丝不苟,是铁心兰一贯的做事风格。 她常年奔走北疆荒野,遍历各部部落聚落、草原路径、边境隘口,风霜磨去了娇气,留下了沉稳细致,经手的情报卷宗,从来详实可靠、毫无疏漏。 他低头缓缓翻阅,目光逐行扫过纸面所载内容:北部生女真、杂胡、零散游牧部落近日往来平和,无私自集结、无跨界迁徙、无器械调动痕迹;草原残余小股游匪经上次清剿后尽数溃散隐匿,再无滋扰村寨、劫掠商旅之举;各部物资互通、冬储充足,边境线日夜值守平稳,全境无异常动静。 通篇文字简洁凝练,句句属实,条理分明。 岳云一目十行看罢,指尖轻轻合拢卷宗,抬眸看向立在案前的铁心兰,语气平和如常:“北部草原近来当真毫无异动?风雪封路,各部隔绝,就没有半点暗流浮动?” 他素来审慎,北疆初定,各族杂处,看似安稳的局面下最易藏污纳垢,从不敢因一时太平放松警惕。 铁心兰微微颔首,应答笃定从容:“确实安稳。上次马匪劫掠被尽数剿灭之后,草原各部皆有震慑。那些原本游离在边境、靠趁乱劫掠为生的零散势力,要么远遁极北,要么就地蛰伏,再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大雪封原,各部只求安稳过冬,人心安定,市面平和,暂无任何异动隐患。” 她常年游走边境,行走在宋人、女真、契丹、杂胡各部之间,看得最清、听得最广、查得最细。 她的判断,远比纸面文书更让人信服。 岳云闻言默然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宗封皮,看着眼前满身风雪、干练沉稳的女子,心中忽然起了一问。 北伐数载,铁心兰始终随军奔走,不避险难,穿梭于枪林箭雨、荒野绝境,探情报、通联络、探敌踪、传密令,数次身陷险境,皆凭胆识机敏化险为夷。 金国覆灭、北疆平定之后,朝廷论功行赏,授她军中专职,归入北疆都护府建制,执掌情报外联事宜,成为军中少有的女官,名正言顺、功有所归。 如今大局已定,烽烟暂歇,许多随军南下北上的文职、斥候、辅兵,皆纷纷请调归乡,盼着回到江南故土,远离北疆苦寒。 唯独铁心兰,自打到了北地,从未提过归乡二字。 岳云抬眼,轻声问道:“如今北疆安稳,战事尽歇,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问得温和,不带半分军令压迫,只是纯粹的问询。 “若是想回南方,我可上书朝廷,调你回江南任职,安稳度日,不必常年驻守这苦寒北疆。若是想留下,都护府的位置,始终为你留着。” 铁心兰闻言,目光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应答。 堂内静谧,窗外风声轻浅,檐外残雪偶尔坠落,微响落地。 她垂眸低头,抬手轻轻拍了拍衣袍下摆,将方才一路沾附的细碎雪粒轻轻掸落。 雪粒落在温热的青砖地面上,转瞬消融,不留痕迹,一如她这些年漂泊不定、辗转流离的过往。 沉默不过片刻,短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而后她抬眸,眼底澄澈通透,没有犹豫,没有纠结,语气清淡却笃定:“我不回去。” 岳云静静看着她,静待下文。 “南方的雨,太过缠绵湿热。”铁心兰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藏着真心,“一到梅雨季,天地间湿漉漉一片,空气闷浊,街巷泥泞,处处压抑,让人心里发闷,透不出半分气。” 她抬眼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天地,目光落在远处覆雪的城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温柔:“北地的雪不一样。落雪之后,天地一净,山河素白,万物清零,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走在雪原上,一步一声轻响,咯吱清亮,心里反倒格外安稳通透。” 这话看似说雪,实则说心。 南方是故土,是旧乡,却也是困住人心的温软樊笼。 北疆苦寒、风雪凛冽,却坦荡辽阔、清明干净,容得下她的性子,安放得下她漂泊多年的心。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岳云,语气郑重起来,褪去了方才的随性,多了几分履职的笃定:“再者,北疆都护府如今初立,各部联络、草原情报、异族沟通,处处缺人。我随军北伐多年,南北草原路径、各族部落人情、边境虚实动向,我皆熟稔。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我走了,反倒可惜。” “我留在这边,用处更大。” 寥寥数语,洒脱坦荡,不邀功、不矫情、不做作。 既说了心底偏爱,也说了立身本分,公私分明,心境澄澈。 岳云心中了然,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落定:“好。那你便留下。北疆都护府情报外联一职,依旧由你执掌,职位不变,权责照旧,后续建制完善,你的俸禄职级,朝廷一并提档叙功。” 乱世立功者不少,乱世功成依旧甘于守寒土、做实事者,寥寥无几。铁心兰的选择,不争繁华、不恋安逸,最是难得。 “多谢少将军。”铁心兰轻轻应声,音色平静,无欣喜、无张扬,仿佛只是顺势接受了自己本该坚守的宿命。 说罢,她微微躬身行礼,身姿利落,转身便欲离去,依旧是往日那般行事干脆、不拖泥带水的模样。 可脚步刚迈至门口,指尖即将触到木门边框,她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屋外风雪微凉,日光清淡,走廊寂静无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侧过半边肩头,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褪去了所有公事公办的清冷,多了几分私人的细碎关切。 “冬日雪大路寒,你往后还会经常出城去草原巡边、追剿匪寇吗?” 这句问话,无关军务,无关情报,无关职守。 只是单纯的惦记与牵挂。 旁人只看见他坐镇北疆、镇守一方的威严,看见他少年封侯、百战成名的荣光,唯独她记得,他每一次策马北出、踏入雪原,都是以身涉险,风雪无情、旷野无援,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 屋内静默一瞬。 岳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一身利落劲装、满身风雪痕迹,心底微动,语气也随之柔和下来:“不出去了。” “冬日大雪封原,边境既定,匪患肃清,无仗可打、无需追剿。我这个冬天都会留在府衙,整理文书、规整边防、调度物资,安稳坐镇城内,不会轻易出城涉寒。” 听到这话,门口的身影微微松弛。 铁心兰肩头微散,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温柔干净,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无需多言,无需深问,一句安稳留守,便足以安心。 “那就好。” 她轻轻说了三字,不再多言,抬手轻轻推开木门,迈步走了出去。 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寒风,也掩去了方才那一瞬细碎温柔的氛围。屋外走廊空旷,青砖地面落着少许残雪,被日光晒得半融,微凉湿润。 清晰利落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不急不缓,顺着长廊渐渐远去,一步一步,轻轻浅浅,最终彻底消散在庭院风雪深处。 堂内重归寂静。 岳云端坐案前,抬眸望向紧闭的木门,静默片刻,眼底藏着一份无人窥见的了然与温柔。 他与铁心兰之间,从来无需过多言语。 从北伐沙场并肩辗转,到北疆苦寒相守相持,数年同行,风雨共济,太多情愫早已沉淀在无声默契之中。 无需告白,无需点破,彼此惦记、彼此心安、彼此懂得,便是最安稳的牵绊。 她懂他镇守山河的责任,他懂她漂泊求安的本心。 她选择留在这片风雪北疆,看似是偏爱雪景、适配职守,实则是选择留在他镇守的土地上,岁岁相守、默默相伴。 良久,岳云收回目光,低头重新翻开案上的部落动向卷宗。 纸面字迹工整清晰,一笔一画干净利落,字字详实、句句稳妥,是铁心兰独有的笔迹,也是她数年如一日的沉稳与赤诚。 通篇文书所载,皆是四海安稳、边境太平,是他们共同浴血奋战、默默守护出来的山河安宁。 窗外日光缓缓西斜,暖意渐淡,风雪渐宁。 第225章 岳飞回临安 江南冬暖,无北疆风雪凛冽,临安城依旧草木常青,市井繁盛。 岁末已至,都城原本就浸在辞旧迎新的暖意里,而岳飞率北伐诸将班师还朝,彻底敲定北疆大定、金国覆灭的最终结局,层层叠叠的喜事接踵而至,让整座京城的年味与欢腾,比往年更盛数倍。 此前千里传捷,朝野已知北疆大胜,却终究是一纸文书、虚实未尽;如今百战将士归阙,功过定论、封赏落地、故土归宋,这场迟来的全盘欢庆,才真正铺满临安的街头巷尾。 辰时未过,通济门外官道尘烟轻起,并非初次疾驰的报捷驿马,而是朝廷礼队出城迎师的仪仗车马。 沿街百姓闻声而出,层层伫立在官道两侧,翘首北望。 无人再惊慌追问胜负输赢,北疆已定、金国已亡,早已是天下皆知的定局,众人等候的,是浴血归来的王师,是收复山河的功臣,是这百年难遇的盛世归程。 市井百姓最是心热,眼见仪仗入城、旌旗招展,知晓今日朝堂必将落定最终封赏、官宣万世功业。 沿街摊贩、行路行人、茶馆食客纷纷驻足伫立,往日喧嚣的街巷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又涌起温柔热烈的人声。 没有初闻捷报的惊沸,只有尘埃落定的坦然与扬眉吐气,人人面带笑意,相互诉说着数年征战的不易,感念将士浴血换来的山河安稳。 人群之中,有老者抚须长叹,轻声对身旁晚辈言道:“今日诸将还朝,大局终定,从此燕云归汉、北疆无虏,咱们宋人,再也不用受纳币屈膝的屈辱了。” 周遭百姓纷纷点头附和,人声融融,暖意流淌。 前番捷报只是消息,今日将士归朝,才是实打实的安稳。 百年隐忍,数代期盼,终究在这一朝、这一班将士手中,得偿所愿。 皇城大庆殿,钟声骤起,响彻九重。 天子临朝,特开盛大朝会,文武百官尽数列班,蟒袍玉带、朱紫错落,立于殿中,庄严肃穆。 北伐全胜、覆灭金国、收复燕云,此乃大宋开国以来未有之功业,足以昭告天地、称颂史册。 百官立班既定,殿外脚步声沉稳厚重,岳飞一身绯色朝服,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率数位随征入朝的将领稳步入殿,行至丹墀之下,齐齐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沉稳有度。数年沙场浴血、万里北伐转战,从江淮起兵到横扫北疆,今日终得功成归朝,面奏天子。 “臣岳飞,率北疆将士,恭请圣安。” 声落殿中,沉稳铿锵,无半分矜功骄纵,唯有赤诚忠勇。 天子端坐龙椅,目视阶下,神色欣慰,抬手沉声开口:“卿等数年远征,披霜冒雪、浴血杀敌,扫平北虏、收复旧土,劳苦功高,朕心甚慰。今日捷报入京,可将北伐始末,细细奏来。” 岳飞躬身领旨,双手捧上厚厚一册战报,由内侍恭敬接过,呈上御案。 而后他立于殿前,条理清晰、不疾不徐地详述数年北伐全程。 从初渡黄河、收复河南失地,到鏖战燕云、收复汉唐旧疆;从强攻黄龙府、击溃金国主力,到千里追剿、兵入会宁府,彻底终结金国国祚。 他言语平实,不铺陈杀伐惨烈,不夸大个人功绩,只据实梳理北伐终局。 此番入朝,并非初报战功,而是汇总北疆全境善后、部落安置、边防建制诸事,将会宁府平定、金国残余尽数肃清、燕云故土全数归治的最终局面,一一禀明朝堂。 昔日朝野牵挂的北疆隐患、边境隐患,至此彻底清零。 提及金国末路,直言完颜亶自焚、金朝社稷覆灭;提及北疆巨寇,详述金兀术授首、百年边患根除,桩桩件件,皆是落定的功业,再无变数。 大殿之上,百官屏息静听,落针可闻。 此前捷报传至临安,众人心中尚有一丝悬虑,怕战事反复、怕局势生变。 如今岳飞亲至,详述全境底定、万民安居、边防稳固,朝堂文武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数十年宋金拉锯、百年家国屈辱,一朝彻底翻篇,众人心中积郁的沉郁尽数化开,只剩满心激荡与释然。 待岳飞奏报完毕,天子龙颜大悦,豁然起身,朗声宣判封赏旨意,声响大庆殿,字字清晰、句句隆重。 “岳飞鞠躬尽瘁、平定北疆,功盖寰宇,加封太傅,进爵开国公,食邑千户。” “岳云镇守北疆、屡破强敌、稳边安民,战功卓着,晋封镇北将军,总领北疆都护府军事。” 其余随征诸将,各按战功逐级擢升,或增俸禄、或晋职级、或赐田宅,三军将士皆有犒赏,钱粮布帛尽数拨付北疆军中,抚恤死伤、嘉奖有功。 旨意落定,满殿文武齐齐躬身,山呼万岁,同声道贺。 赞颂之声层层叠叠,回荡大殿,响彻皇城,百年未有之盛景,尽在此刻。 朝堂封赏已定,宫外临安城的欢庆,早已如火如荼、蔓延全城。 百姓自发张灯结彩、装点街巷。 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红纸灯笼,沿街商铺缠绕五彩彩绸,青瓦白墙之间,红绸摇曳、灯火错落,往日寻常的市井街巷,一夜之间焕然一新,满目喜庆繁华。 御街两侧、河坊街巷,游人如织、摩肩接踵,人人面带喜色,相逢必谈北疆大捷。 临安大小酒楼、茶肆客栈,座无虚席,满城话题皆是今日朝堂定论的盛世功业。 食客们高谈阔论、意气风发,不再是初闻捷报的惊疑雀跃,而是尘埃落定后的从容自豪。有人细数数十年宋金恩怨的始末,有人感慨先辈终其一生未能得见的故土重光,有人细细谈论诸将功绩、北疆新貌,言语间尽是山河安稳的踏实。 “听闻金虏皇帝自焚于会宁府,金国算是彻底亡了!” “那金兀术纵横北疆数十年,屡次南侵、屠戮百姓,到头来也落得个阵前身死的下场!” “燕云十六州尽数收回!自石晋割地以来,百年故土,今日终归中原,我辈此生,竟能亲见故土重光!” 话语热烈、人心激荡,市井烟火与家国豪情相融,整座临安城,都沉浸在扬眉吐气的盛大欢庆之中。 城南一处临街酒肆,人声喧闹,一隅却围坐数名身着旧甲的老兵,皆是往年随队北伐、身经百战的归乡士卒。 他们今日特意寻来此处,沽酒对饮,庆贺大捷。 几人目光灼灼,盯住席间独坐的杨再兴,满心好奇,频频追问沙场旧事。 杨再兴此番随岳飞入朝领赏,一身轻装,褪去战甲,少了几分沙场凛冽,多了几分松弛淡然。他素来寡言,此刻被一众老兵围着劝酒,也不推辞,端起粗瓷酒碗,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入喉,暖透胸腹。 席间一名白发老兵按捺不住,凑近追问:“杨将军,世人皆传金兀术骁勇无敌、悍不畏死,数十年无人能挡其锋,不知阵前究竟是何人将其斩杀?坊间传言纷乱,我等老兵心中实在好奇!” 周遭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侧目等候答案。 杨再兴握着酒碗,指尖摩挲着碗沿,想起北疆雪原之上的那场死战,想起红袍猛将策马冲锋、一枪破敌的悍勇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平淡却力道十足:“是高宠那小子。” 仅此七字,再无多余言语。 他抬手将碗中残酒饮尽,默然看向窗外喧嚣街巷,任凭众人纷纷惊叹议论,不再多言沙场细节。 无数浴血厮杀、生死博弈,尽数藏于不言之中。 此时的高宠,并未随众入朝领赏。 北疆初定、真定为重镇,边防未敢松懈,他主动留守真定,镇守中原北大门,日夜整肃军务、安抚地方,未曾贪慕京城繁华、朝堂封赏。 朝廷知晓其功,特意遣人快马奔赴真定,送来一坛御赐佳酿,作为大捷犒赏。 真定军帐之外,寒风凛冽,不似江南温暖。 高宠一身甲胄未卸,立于帐前,接过使者手中酒坛,抬手一掌拍开厚重泥封。 醇厚酒香瞬间喷涌而出,清冽绵长、余味十足,穿透凛冽寒风,萦绕周身。 他低头轻嗅酒香,眼底笑意坦荡,随口赞了一句:“好酒!” 无骄矜、无狂喜,简单两字,便是对朝廷犒赏、对沙场功绩最纯粹的应答。 万千荣光、百年功业,于他而言,不及一坛好酒、一方安稳山河、一朝边境无虞。 临安的欢庆,从岁末一直绵延至元宵。 满城红纸灯笼高悬街巷,从御街到巷陌,连绵不绝、错落成片。 晚风穿城而过,万千灯笼轻轻摇曳,暖橙灯火洒落,铺满整条青石板路,将冰冷的石纹映照得暖意融融。 街巷深处,不时有鞭炮声噼里炸响,此起彼伏、层层叠叠。 脆响从巷口荡至巷尾,又随风折返,萦绕满城灯火,热烈喧嚣,驱散了冬日的清寂,填满了都城的烟火。 孩童追着炮声奔跑,百姓伴着灯火闲谈,盛世欢腾,一览无余。 朝堂的封赏庄严厚重,市井的欢庆热烈赤诚,前线的将士默默坚守。 南北相望,一城繁华贺功成,万骨枯垒换清平。 百年宋金恩怨,终在此刻尘埃落定,大宋山河重光,四海初安,唯有满城灯火、人间喧嚣,默默见证着这场来之不易的盛世凯旋。 第228章 步步蚕食 岳云的肃边军令落地之后,千里宋夏边境骤然收紧。 西线诸寨尽皆褪去数月来的松弛懈怠,烽燧重燃、斥候尽出、关卡严查,整套戍边体系全速运转。 沿边二十里一堠、百里一寨的宋代边防规制再度落地,黄土夯筑的墩台之上,日夜有卒了望,旌旗稳立、弓甲常备,沉寂许久的西北防线,重新绷紧了紧绷的弦。 此前三日连番的劫掠、焚亭、伤卒之乱,让西线守将彻底认清现实。 西夏所谓的边民作乱、杂胡滋事,从头到尾都是精心策划的伪装。 那些蒙面骑队进退有度、杀伐果断,绝非散兵游勇的匪寇,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拿捏宋军守备破绽,每一次撤退都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分明是久经操练的精锐边军,刻意隐去身份、暗中挑衅。 宋军一改往日隐忍退让,不再被动守备、消极应对。 各寨抽调精锐亲兵,组建数十支机动斥候小队,每队配足硬弓、短刃、快马,不分昼夜轮巡边境河谷。 但凡发现蒙面骑影、陌生人马,无需逐级请示,即刻放箭拦截、全力围剿,宁可错杀,绝不姑息。 通商榷场临时收紧规制,西行商旅必须持官府印信、逐人登记、逐货查验,杜绝一切可疑人员靠近边境。 紧绷的防线,很快迎来了第一次硬碰硬的对峙。 第四日拂晓,晨雾笼罩河西荒原,视野朦胧、咫尺难辨,正是边境偷袭的绝佳时机。西夏果然再度遣骑越界,三十余蒙面轻骑借着晨雾掩护,悄然潜入宋境,意图复刻此前的劫掠偷袭,试探宋军新的守备力度。 这一次,他们没能占到半分便宜。 宋军夜巡斥候早已摸清敌方偷袭规律,预判其会借晨雾作乱,提前隐匿于河谷两侧的荒草沟壑之中,屏息蛰伏、静待猎物。 西夏骑队刚踏入宋境腹地,尚未展开劫掠阵型,四周骤然响起箭矢破空之声。 密集的硬弓攒射穿透晨雾,精准笼罩敌骑阵型。 西夏骑队猝不及防,瞬间人仰马翻,数骑当场中箭倒地,剩余人马惊骇欲绝,再也顾不得劫掠滋事,慌忙调转马头,拼死向西逃窜。 宋军斥候小队紧随追击,马蹄踏碎晨雾,一路穷追不舍,直逼西夏边境线。 此战当场斩杀敌骑十一人,生擒三人,缴获弯刀、箭矢、皮甲无数,唯有残余十余骑拼死逃回西夏境内。 大捷消息传回各寨,西线守军军心大振。 连日积压的憋屈一扫而空,戍边将士终于得以正面还击,狠狠挫败了西夏的嚣张气焰。 被生擒的三名俘虏,即刻被押送至前沿青石寨审讯。 无需严刑逼供,几番盘问便真相大白。 这三人皆是西夏横山精锐边军,隶属西夏西南边防大营,并非边境杂胡、流浪部族。所谓的民间作乱、匪寇滋事,从头到尾都是西夏朝堂的刻意授意、精心布局。 青石寨守将手握供词与俘虏实证,即刻修书一封,遣快马送至西夏边境守衙,言辞强硬、句句据实,责令西夏官府直面罪责、给出交代,严惩作乱兵卒、约束边军,否则大宋必将追责到底。 可西夏的回应,依旧是惯有的推诿与敷衍。 西夏边将收下书信,看过俘虏供词,却依旧矢口否认官方授意。 只推说是边军士卒私自越界、妄自生事,属于个人作乱,与朝堂官府无关。 随后草草斩杀三名被俘士卒,对外宣称已严惩滋事匪类,再度低头致歉、恳请谅解,态度卑微,却始终回避核心罪责,不肯正视这场蓄意挑衅。 这般操作,阴诡至极。 斩杀俘虏,看似是严惩肇事者、给大宋一个交代,实则是杀人灭口、斩断实证。 从此无人可证是西夏官方授意,所有罪责皆可推给底层兵卒私自作乱,既维持了表面的臣服姿态,又保住了西夏朝堂的脸面,更没耽误暗中试探、步步蚕食的布局。 消息传回会宁府,岳云看过边关奏报与审讯详情,面色愈发沉静。 “杀人灭口,低头搪塞,以小罪掩大谋。” 岳云指尖摩挲着纸页,语气平淡,却藏着彻骨的寒意。 西夏的野心,早已藏不住了。 若是寻常边患、士卒私斗,绝不会层层布局、刻意遮掩、杀人灭口,这般有条不紊、进退有度的操作,必然是朝中权臣统筹谋划、刻意为之。 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劫掠几车商货、焚毁几座亭障,而是借着无休止的小规模摩擦,持续试探大宋底线。 赢了,便劫掠物资、蚕食边境、折损大宋威严;输了,便斩杀小兵、低头认错、草草了结,永远占据进退自如的主动,永远不给大宋大举宣战的借口。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以微小的损耗消磨大宋边防锐气,以细碎的滋扰撕裂盛世安稳的假象。 杨继周立于一旁,看完奏报,眉宇间满是愤懑:“西夏欺软怕硬、阴诡狡诈!明明是朝堂蓄谋作乱,却次次推罪小兵,这般无赖手段,着实令人不齿!我军手握实证,不如即刻整兵压境,逼西夏交出主谋、认错赔款!” 岳云微微摇头,目光望向千里之外的河西群山,看得透彻:“没用。” “今日逼他们交出几名主事小兵,明日依旧会有新的骑队越界滋事。祸根不在边将、不在士卒,而在西夏中枢朝堂。权臣主战、君王摇摆,举国上下早已暗藏反心,绝非斩杀数人、追责数辈所能平息。” 如今的局势,最是棘手。 西夏不举旗、不宣战、不占地、不屠民,始终维持“边民作乱、士卒私斗”的底线,让大宋师出无名。 若是大宋贸然兴大军压境、大举征伐,临安文臣必会群起而攻之,指责北疆将帅穷兵黩武、擅启边衅,打破盛世太平。 届时朝堂施压、粮草掣肘、舆论非议,大宋反而陷入被动,正中西夏下怀。 “既然他们想慢慢磨,那我们便陪着磨。” 岳云收回目光,沉声定下对策,字字铿锵、攻守兼备。 “传令西线诸寨,全线加固边防工事,修补焚毁烽燧亭障,增筑壕沟、补齐器械,将所有松散守备尽数夯实。” “抽调两千背嵬轻骑,进驻河西中段要道,作为机动援军,哪里有滋事、哪里有异动,即刻驰援清剿,绝不姑息一次挑衅。” “令密探深入西夏境内,不必只盯边境摩擦,全力探查西夏朝堂动向、中枢变局、粮草囤积、军备打造、部族联络,我要知晓西夏朝中究竟是谁主战、谁主和,君王态度如何、兵力布防何处。” 既然战场拉扯在暗处,那便将情报战线铺进敌方腹地。 你在边境步步试探、暗中蚕食,我便在内部层层摸排、掌控全局,以稳制诡、以静破阴。 军令火速传至西线,宋军布局再度升级。 河西边境彻底进入高压对峙状态。 白日烽燧高悬、斥候巡野,往来商旅严查细核,边境死寂肃穆;夜间灯火不熄、岗哨不眠,暗卒伏于沟壑要道,严防偷袭滋扰。 原本通商往来、平和共处的宋夏边界,彻底沦为紧绷对峙的前线,杀气暗藏、风雨欲来。 西夏果然如岳云所料,并未收敛分毫。 见宋军不再隐忍、强力反击,西夏立刻收敛了明火执仗的劫掠偷袭,改换更为阴诡的手段。 不再大规模遣骑越界,转而派出数十支三五人的小股暗队,分散潜入宋境,或破坏田垄、或损毁官道、或偷袭落单斥候、或惊扰边村民众。 滋扰变得更加细碎、更加隐蔽、更加防不胜防。 每一次作乱都规模极小、痕迹极淡,即便被宋军抓获,也只是底层闲散士卒、流民杂户,依旧无法牵扯出西夏朝堂,依旧可以用私人作乱的借口搪塞过关。 短短旬日之间,西线边报几乎每日不绝。 今日某段官道被掘毁,明日某座边村牲畜失窃,后日落单斥候遇袭受伤。 没有大规模血战,没有惨烈伤亡,却日复一日、持续不断地扰动边境安宁,消磨守军精力,搅乱边民人心。 西夏的算计毒辣至极。 他们不求一战定胜负,只求乱我边境、疲我守军、惑我朝野。 一点点撕裂大宋的边防体系,一点点消耗宋军的战备耐心,一点点等待临安朝堂的厌战之声、非议之声四起。 待到大宋内部人心浮动、文武分歧、守备松懈,便是他们大举兴兵、全线入侵之时。 会宁府府衙之内,岳云将连日来的细碎边报一一归类梳理。 一张张报文平铺案头,零散的滋扰事件、隐蔽的偷袭乱象、西夏官府的敷衍回应、边境部族的异常动向,层层叠叠、脉络清晰。 所有细碎线索汇聚一处,拼凑出一个无比清晰的事实:西夏绝非无意滋事,而是举国统筹、步步为营,有计划、有节奏、有目的的蓄谋挑衅。 春风穿堂,吹动满案纸页,簌簌作响。 岳云抬眸望向西南,千里河西,暗潮汹涌。 表面依旧是小打小闹的边民纠纷,内里早已是两国博弈、生死对决的暗流汹涌。 “他们在试我的刀锋,也在试大宋的国运。” 岳云低声自语,眼神澄澈锐利,无半分侥幸松弛。 灭金之后,大宋疆域空前辽阔,兵锋空前强盛,朝野空前骄安。 所有人都沉醉在四海升平、万国臣服的盛世幻梦中,无人愿意相信西北小国敢逆势挑衅、图谋叛乱。 唯独他看得清楚,盛极必危,安极必乱,越是歌舞升平之时,越藏倾覆祸患。 西夏隐忍数年,蛰伏待机,如今趁着大宋朝野松弛、厌战避战,悄然发难、步步蚕食,赌的就是大宋不愿重启战端、自破盛世功业。 可他们终究赌错了人心,赌错了戍边将士的守土决心。 岳云抬手,轻轻按住满案边报,语气沉稳坚定:“你欲试我刀锋,我便立刀河西。” “你欲步步蚕食,我便寸土不让。” 第229章 疲敌 冻土消融,沟壑尽露,原本被冰雪封死的边境小径尽数贯通,戈壁荒草次第复苏,视野开阔、通路繁杂,反倒给细碎偷袭提供了无数可乘之机。 西夏彻底放弃了此前集中突袭、大队越界的粗浅手段,转而施行最阴柔、最耗人的疲敌之策。 不再求一战得利,不再求劫掠物资,只求扰边、疲军、乱心。 连日以来,宋夏边境再无像样的骑队冲突,却日日有零星事端滋生。 三五人一队的西夏暗卒,昼伏夜出,借着河谷荒草、山壁阴影、废弃烽燧的掩护,分散渗透、四处滋扰。 白日里,他们隐匿于边境杂户之中,混在通商流民里窥探宋军布防、打探守寨虚实、记录斥候巡界规律;夜色降临,便四散游走,或掘毁边防要道的夯土堤埂,或割断沿途传递烽烟的绳信,或偷袭落单取水、巡夜的宋军士卒,得手即退、绝不纠缠,从不恋战、从不留痕。 这般打法,无赖至极,却也刁钻至极。 大军无用,重甲难施。 宋军若是出动大队骑兵清剿,对方即刻四散遁走,藏入深山荒谷、混进边地部族,转瞬无影无踪;若是分兵驻守、处处设防,便会被这无休止的细碎滋扰彻底拖垮,日夜紧绷、不得歇息,久而久之,军心必疲、守备必松。 西线诸寨守将人人憋了一口闷气。 将士们皆是百战精锐,不惧金戈铁马、大阵厮杀,却对这种鼠窃狗偷、阴诡纠缠的打法束手无策。 堂堂王师劲卒,守得住千军万马的冲锋,却防不住无处不在的暗箭偷袭、细碎滋扰。短短半月,西线轻伤士卒数十人,损毁官道、堤埂、烽燧器械无数,偏偏次次都抓不到主谋、拿不住实证。 最让人愤懑的,是西夏朝堂始终维持着表面的恭顺太平。 每当宋军递去问责文书,西夏边吏依旧是谦卑致歉、俯首认错,言辞恳切、礼数周全,一口咬定是边境无赖流民、无籍杂胡肆意作乱,与官府无干。 每每象征性抓捕几名底层闲散流民顶罪,草草惩戒、敷衍结案,转头便任由暗卒继续滋扰,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对外,西夏依旧遣使入宋,进贡岁币、呈上表章,恪守藩臣礼数,字字称颂大宋天威、岁岁祈愿两国和平。 对内,却日夜整军、频频扰边、步步试探,以最温和的外相,行最阴狠的备战之事。 一明一暗,一恭一诡,将“诈太平、蓄杀机”的算计演绎得淋漓尽致。 西线积压的边报,如同流水般日夜送入会宁府。 岳云案头的报文越堆越厚,每一页都是细碎却扎人的边境乱象。 他日日翻看、逐条梳理,将所有滋扰地点、偷袭时辰、敌方套路、应对得失尽数归类,心中对西夏的战术布局,已然了然透彻。 “疲敌之计。” 春日午后,岳云立于府衙廊下,望着庭中抽芽的新枝,淡淡道出四字。语气平静,却精准戳破了西夏所有伪装。 “他们不敢直面我大宋兵锋,不敢公然宣战,便用这种水磨功夫,一点点耗我军力、疲我士卒、乱我边民、瞒我朝堂。” “小事不断、大乱不起,次次可搪塞、回回可遮掩,让临安看不见战火,只看得见边境琐碎纠纷,久而久之,朝中便会生厌、生疑、生非议。待到文臣言官纷纷上书,指责边将无事生非、虚耗军费,朝廷必然收紧西线兵权、削减边备,届时他们便可骤然发难,全线叩边。” 这便是西夏最恶毒的算计。 利用大宋盛世厌战的朝堂心态,以无限细碎的边患,制造“边将好大喜功、无事滋扰”的舆论口实,从朝堂内部瓦解边防,不战而疲大宋之兵、不伐而乱大宋之边。 杨继周站在一旁,连日看着西线乱象、憋着满腔火气,此刻听闻拆解,愈发心绪难平:“贼寇用心如此阴毒!我军将士日日紧绷防备、夜夜不眠值守,被这般无端消耗,长此以往,军心必疲、边备必懈!将军,不如索性大开边锋,遣精锐越境清剿,捣毁他们边境潜伏据点,以铁血手段镇住贼胆!” 岳云微微摇头,目光沉静深远:“不可。” “越境清剿,便是主动启衅。西夏正愁没有借口搅动朝堂舆论,我们一旦大军越界,便是落人口实。届时他们只需退守境内、假意防御,再遣使赴临安哭诉,颠倒黑白,朝中主和文臣必然借机发难,指责我们擅启边衅、破坏太平盛世。” “届时西线兵权受制、粮草被掣、舆论被压,我们处处被动,反而正中其下怀。” 历经数次朝堂风波、边疆博弈,岳云早已看透此间利害。乱世对峙,从来不止沙场杀伐,更有朝堂人心、舆论攻守。西夏赌的是大宋厌战,赌的是文臣主和,赌的是盛世之下无人愿见烽烟再起。 既然对方以阴诡疲敌,那他便以沉稳破诡。 岳云回身走入大堂,立于案前,抬手铺开空白文书,沉声开口,一条条对策清晰落地。 “传我军令,西线诸寨,摒弃大队巡边的旧法,改设‘暗哨交错、轮班值守、定点伏击’之制。” “每寨抽调精锐,组建数支十人暗队,不披重甲、不举旌旗,着便服、藏兵刃,日夜潜伏边境要道、河谷死角、荒草隐秘之处,不主动寻战,只静待贼寇现身,现身即诛、露头即灭。” “其次,修补全线烽燧、整理边亭官道,凡损毁之处,三日之内必须修缮完毕。以工事固边防,以规整稳人心,不留给贼寇半分扰乱秩序的机会。” “再令边地村寨,编组乡勇、联户守望,白日耕作、夜晚联防,村寨互通声息、彼此救援,杜绝孤村被扰、单户受欺。军民同心,共守边境。” 三条军令,层层克制、步步反制。 你以小队暗袭疲我,我以暗哨伏击灭你;你以损毁工事乱我,我以全线规整稳局;你以细碎滋扰乱民,我以联防守望固民。不主动开战、不越界寻衅,却彻底封死西夏所有阴诡滋扰的门路,以静制动、以稳破疲。 军令火速传至河西边境,西线宋军即刻调整布防策略。 原本大张旗鼓的巡边阵列尽数隐去,边境看似愈发平静,实则杀机暗藏、罗网密布。无数精锐暗卒潜伏暗处,屏息蛰伏、静待来敌,整片河西边境,看似太平无波,实则滴水不漏、寸土森严。 调整布防之后,西夏的细碎偷袭接连碰壁。 第一日夜,三名西夏暗卒潜入宋境掘毁官道,刚动手便被潜伏暗队合围,当场斩杀二人、生擒一人;第二日,五名夜袭岗哨的贼寇,尽数被伏兵箭矢射杀,无一人逃脱;第三日,混在流民中窥探布防的奸细,被逐一甄别抓捕,审讯之后尽数定罪处置。 接连数日,西夏暗袭次次失利、回回惨败,折损人手无数,却再也没能占到半分便宜,反而频频损兵折将、徒劳无功。 边境的细碎滋扰,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岳云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愈发凝重。 他清楚,这般层面的拉锯,依旧只是前奏。 西夏甘心隐忍、甘愿折损人手、耗费心力,持续数月隐忍试探,绝非只为边境细碎摩擦。 他们之所以迟迟不掀大战,只因朝中未定、军心未聚、部族未合。 如今西线试探屡屡受挫,宋军防备愈发严密,西夏的阴柔疲敌之策已然失效。 既然小打小闹无用,接下来,必然是朝堂定策、大势转向,从暗中滋扰,转为明目张胆的整军备战。 西夏的爪牙试探,已然走到尽头,接下来便是獠牙毕露、烽烟大开。 会宁府的春风依旧和煦,满城民生安稳、市井繁华,朝野歌舞升平的氛围丝毫未减。临安朝堂依旧沉浸在灭金拓土的无上功业之中,文臣赋诗颂德、论道升平,无人察觉西北边境的暗流汹涌、杀机渐盛。 唯有北疆都护府,始终清醒。 杨继周看着连日平稳的边境回报,稍稍松了口气,拱手道:“将军布防得法,西线乱象已被稳住,贼寇再难滋扰边境。” 岳云轻轻摇头,目光望向遥远的西南方,眼底沉凝不散:“稳住的只是细碎边患,稳不住的是西夏的反心。” “小试不成,必起大战。他们暗中蓄势已久,如今试探已穷、诡计已破,接下来,便是朝堂定主战、举国整兵戈。” 他抬手拿起案头最新的密探回报,纸上寥寥数语,字字印证他的判断:西夏境内,各州府粮草加急囤积,军械工坊日夜锻造,河西诸藩部族频繁入朝,边境青壮尽数征召集训。 所有细碎异动,汇聚成一个无可辩驳的结局——西夏,要反了。 “传令西线密探,即刻深入西夏中枢,紧盯朝堂变局,何人主战、何人主和、夏王态度如何、大军何时集结,但凡有一丝消息,即刻快马传报,不得延误片刻。” 岳云沉声下令,语气肃然。 边境拉扯的篇章已然落幕,接下来,便是两国朝堂博弈、举国备战的真正棋局。 第304章 迁都,赐婚 西北尘埃落定,万里烽烟尽敛。 西疆路新设,河西、灵州、兴庆千里故土尽归大宋,百年大夏彻底湮灭,塞外胡尘一朝涤清。 持续数年的西疆鏖战彻底落幕,朝野上下皆是一片升平气象。 边关无烽火,市井少愁叹,大宋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如今这般四海安定、疆域拓阔的鼎盛格局。 兴庆府西北安抚行辕内,岳云将全境民政、边防、归化诸事尽数交接妥当。 高宠坐镇兴庆重镇,执掌西疆重甲防务,稳控新附疆土;杨再兴统领游骑斥候,常年巡弋戈壁边塞,杜绝边角隐患;陆文龙率铁骑屯驻漠南前沿,震慑草原异动;王贵总领西疆民政屯田,深耕地方休养;野利青鸾安抚各族部族,调和胡汉隔阂,稳固民心根基。 一众心腹大将各司其职、布防周密,新政落地顺畅、民心彻底安定,偌大西疆路已然固若金汤,无需岳云常年坐镇留守。 汴京圣旨再度西来,一纸诏令,召岳云即刻归朝述职,参议朝堂大政。 岳云接旨之后,安排好最后一轮边防核查、粮草储备、官吏轮岗事宜,不带重兵、不携威势,仅率数十亲卫轻骑,辞别西疆文武,策马东行,奔赴汴京。 一路东去,山河锦绣,风物安宁。 往日连通西北与中原的官道,常年有戍边甲士奔走、粮草辎重络绎不绝,处处透着边关紧绷的肃杀之气。 如今沿途州县炊烟袅袅、农商繁茂,田野之间尽是耕作百姓,道途之上皆是行商旅人,再无半分战乱萧瑟,一派盛世升平图景。 数月血战、数年戍边,浴血换来的四海安宁,终究落于实处,惠及万民。 十余日疾驰,岳云一行抵至汴京城外。 昔日大宋旧都开封,历经数代经营、连年休养,加之西北大捷、疆域大拓,如今愈发繁华鼎盛。 城郭巍峨、楼宇林立,汴河舟楫穿梭、商贾云集,万国风物汇聚于此,尽显中原正统帝都的恢弘气象。 如今的大宋天子赵琢,登基之后励精图治、知人善任,外定边疆、内修德政,一改前朝积弱疲弊之态。 如今西疆大定、百年边患根除,朝野威望抵达顶峰,胸中亦有重塑天朝正统、振兴华夏盛世的宏图远志。 岳云尚未入城,便已听闻朝堂惊天定论。 天子下诏,正式定鼎乾坤,迁都开封,以开封为大宋万世帝都。 此前大宋新旧两都并存、礼制未定,朝野议论迁延数年。 如今北疆渐稳、西疆归宋、版图空前辽阔,天下大势一统可期,赵琢决意彻底定都开封,规整朝堂礼制、重塑天朝威仪,以新都新气象,开启大宋百年盛世。 迁都之诏一出,朝野拥戴、万民归心。 开封地处中原腹地,四通八达、山河形胜,控中原、连南北、望西疆、慑北疆,是真正的天下中枢。 定都于此,既可镇抚中原根基,又可遥控塞外新拓疆土,为日后大一统格局筑牢帝都根基。 入城之后,街市繁华、万民安乐,满城皆是欢庆升平之气。 百姓奔走相告,既贺西疆大捷、国土永宁,亦贺帝都定鼎、盛世新开。 次日早朝,大庆殿礼乐齐鸣,百官列班、威仪整肃。 岳云身着紫袍金带,稳步踏入大殿,立于武将班首,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不矜战功、不骄伟业。 赵琢端坐全新龙椅之上,眉宇沉稳、气势恢弘,目光扫过殿中文武,最终落于岳云身上,满是欣慰与赞许。 今日朝堂,不议琐碎民政、不争朝堂权谋,唯论盖世功勋、行旷世封赏。 待朝仪既定,赵琢朗声开口,声震大殿,落字千钧:“近年以来,大宋外有边患侵扰、内有积弊迁延,赖一众忠良将帅浴血护国、励精图治。尤以岳家军一脉,忠勇冠世、铁血护疆,南平内乱、北固边防、西灭大夏,拓土千里、永清百年胡尘,功在社稷、利在万民、泽被后世。” “岳飞镇守荆襄、稳控南疆、治军严明、忠烈无双,数十年如一日拱卫中原,为大宋砥柱磐石。今功成绩着,朕决意破格封赏!” 一道圣谕当庭落下,满殿文武尽皆震动。 “册封岳飞为鄂王,世袭罔替,配享太庙,荣加王爵,永旌忠功!” 大宋立国百年,异姓封王极为罕见,若非旷世奇功、社稷首勋,绝无此无上殊荣。 岳飞一生戎马、半生戍边,守荆襄、定内乱、练铁军、护中原,半生血汗尽洒家国,今日一朝封王,实至名归、朝野无一人敢有异议。 消息传出大殿,迅速传遍整座帝都,万民称颂、四海敬仰。 忠良得报、功勋得彰,是盛世气象,更是朝野公道。 此番先封岳飞王后,赵琢顺势理顺朝堂最高武权格局,目光落于岳云身上,神色愈发温和,继而再度下诏: “原枢密使岳飞,戎马半生、忠镇南疆,数十年整军固防、护佑中原,劳苦功高、勋德巍巍。今晋封鄂王、位列太庙,功勋垂世、名载千秋。且常年征战身有劳疾,年事渐长,不宜终日深陷机繁庶务,当居庙堂坐镇勋望、辅弼朝纲,静养身心、安享荣爵。” “西疆新定、漠北未宁,天下军务繁重、边备亟待整饬。镇西大都督岳云,少年持节、远征绝域,凭智勇勘平百年夏患、拓土千里,治军有度、沉稳干练,屡建不世奇功,足以承继军国重责。今诏令岳云接任枢密使,全盘承接天下军机要务、总领全国兵马、节制内外诸军,统筹边防、禁军、屯田、战守诸事,执掌大宋最高武权!” “镇西大都督岳云,孤军远征、勘定西疆、覆灭伪夏、拓土开疆,定百年边乱、开万里疆土,年少负重、功盖当世。数年血战、心力尽付家国,朕深知其忠、亦惜其才。今调任岳云为枢密使,全盘承接天下军机、总领全国兵马,节制四方边军、禁军、屯田防务,执掌大宋最高武权!” “闻忠勇侯府铁心兰,品性端良、胆识过人、蕙质兰心,久随忠义、深明大义,与岳云情投意合、品性相契。” “今盛世初开、功臣功成,朕成人之美,特此圣旨赐婚,钦赐岳云、铁心兰缔结良缘,择良辰吉日完婚,朝野同贺、普天同庆!” 一语落定,满堂寂然,随即百官齐齐躬身道贺。 自此,岳云年少身兼枢密使、镇西大都督双重要职,平稳接过乃父执掌多年的军国权柄,总领天下兵权、镇守万里西疆,成为大宋当之无愧的军方柱石。 再加圣旨赐婚、良缘钦定,功名、权柄、勋业、恩宠齐聚一身,是人臣极致鼎盛,更是朝野万众公认的社稷砥柱。 岳云年少身居枢密使、镇西大都督双重要职,承接乃父毕生权柄、总领天下兵权、镇万里西疆,已是当世无双的少年勋臣。 如今再加圣旨赐婚,婚配良配、荣宠加身,可谓功名、勋位、权柄、良缘四全,极尽人臣鼎盛荣光。 岳云微微躬身,神色恭谨,坦然领旨:“臣,谢陛下隆恩。” 朝会落幕,封赏传遍帝都,全城欢腾。 岳府之外,贺客络绎不绝,满朝勋贵、文武大臣纷纷登门道贺,恭贺岳飞封王、岳云赐婚,岳氏一门双勋、荣冠京华。 暮色降临,晚风和煦。 岳云独处庭院之中,卸下朝服冠带,一身素常青衫,静立月下。 数日之间,帝都定鼎、家父封王、自身赐婚、功成归朝,人生极致荣光接踵而至,繁华鼎盛、朝野称颂,可谓风光无限。 可他眼底并无半分沉溺繁华的懈怠,唯有一片清明沉静。 身后,铁心兰缓步走来,一袭素裙青衣,身姿清雅、眉目温婉,立于月下,轻声道:“今日满朝贺喜、满城欢庆,你倒是半点喜色也无。” 岳云转头看向她,目光温柔平和,缓缓开口:“家国初定、盛世初开,看似四海清平,实则北疆隐患未除、漠北暗流涌动。” “大夏虽灭,漠北草原已然暗流汹涌,诸部兼并混战、强者愈强。乃蛮、克烈两大霸主雄踞漠北,收服草原数十小部,控弦数十万,牧马南疆、窥伺西疆与北疆,年年吞并弱小、积蓄实力,已然隐隐成型草原强权。今日之太平,只是短暂休憩,而非万世永安。” 铁心兰闻言,微微颔首,眼底褪去温婉,多了几分通透与坚毅:“你是担忧,草原游牧一统之后,必成大宋下一个百年大患?” “是。”岳云轻轻点头,目光望向北方沉沉夜色,“守疆易,定世难。灭一国易,绝百年边患难。” 如今他名正言顺接掌枢密全权,总揽大宋所有军务、调度四方边镇兵马,手握举国精锐与边防大权,资历、权位、军功尽数圆满,已然具备整军北伐、犁庭漠北、根除千年边患的绝对底气与格局。 他如今正式接掌枢密使大权、总领天下兵甲、节制四方边军,手握大宋最高兵权,名正言顺统筹全国军务,已然有能力、有资历、有格局,推动一场空前绝后的北伐大业。 铁心兰静静伫立身侧,轻声道:“无论沙场北伐、边疆镇守,我皆随你左右。你欲安天下,我便伴你守太平。” 月色如水,洒落庭院,清辉脉脉、安宁温柔。 一纸赐婚,是盛世良缘、人间圆满;一肩家国,是少年将帅、万世担当。 大宋新都已定、王业已兴、勋臣已显、良缘已结。 而那席卷漠北、横扫草原、终结千年游牧边患的北征宏图,已然在岳云心中悄然布局、蓄势待发。 繁华归朝只是序章,真正的四海一统、万世清平,尚在前路漫漫征途之中。 第305章 漠北风起 开封新都既定,朝野气象一新。 自岳飞晋封鄂王、岳云接任枢密使、执掌天下军机之后,大宋武权彻底完成新老交替。 老帅居庙堂镇抚勋望,少帅掌实权总领军务,朝堂文武制衡有度,中枢运转前所未有的稳固。 接连旬日,帝都沉浸在大胜封王、赐婚定鼎的喜庆之中。 市井歌舞升平,朝堂论功行赏,地方休养生息,世人皆以为,西疆大定、胡尘尽扫,大宋已然迎来万世无虞的太平盛世。 满朝文武多半松懈,唯独岳云始终紧绷心弦,未曾有半分懈怠。 交割枢密公务、梳理全国边备、核定禁军员额、规整屯田粮草,他日夜坐镇枢密院,将举国军务逐一复盘核定。 其父岳飞常年坐镇中枢,留下的军制严谨完备,岳云接手之后,查漏补缺、推陈出新,结合西疆征战所得的实战经验,进一步优化边防布防、远程作战、粮草转运体系,让大宋军务体系更趋完善。 与此同时,他密令西疆、北疆所有斥候,加倍深入漠南边界,昼夜探查草原动静,凡有部族迁徙、兵马调动、草场异动,务必六百里加急传报,一刻不得延误。 外人只知边关安宁、无仗可打,唯有岳云清楚,真正的隐患,从来不在已然覆灭的大夏,而在广袤无垠、群雄逐鹿的漠北草原。 果不其然,升平表象之下,暗流骤然翻涌。 这日正午,枢密院急报入京。 北疆大同、镇戎二军同时递报:漠北大规模部族南下,乃蛮、克烈两大霸主联手草原十余小部,组建联合使团,携马匹、皮毛、牛羊贡品,已然抵达北疆边境,请求入京朝贡、觐见大宋天子。 消息传入朝堂,瞬间引发哗然。 自汉唐以来,漠北诸部向来叛服无常、恃强凌弱,强盛则南下劫掠、弱则俯首称臣,从未有真心归顺之说。 往年大夏割据西疆,隔绝南北,漠北诸部与大宋极少互通往来,如今大夏覆灭、西疆通道打通,草原使团骤然入京,时机太过蹊跷。 次日早朝,大庆殿再议边事。 百官列班,天子赵琢端坐龙椅,目光望向阶下,沉声问询:“漠北诸部遣使入贡,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朝堂文臣率先出列,以丞相为首的主和派系,即刻发声劝谏。 丞相手持朝笏,神色恭谨,语气恳切:“陛下!此乃千古盛事!” “百年以来,大夏阻隔塞外,漠北诸部不服王化、隔绝中原,从不朝觐中土。如今我大宋拓土千里、威震塞外,草原诸部心生畏惧、主动归降纳贡,正是天朝上国威加四海、蛮夷宾服的吉兆!” “臣以为,当厚待来使、接纳朝贡、册封诸部酋长,开设边市互通有无,以仁德怀柔感化远夷。自此北疆息兵、塞外安宁,无需劳师远征、虚耗国库。” 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瞬间引得大半文臣附议。 在一众文臣眼中,战乱之后当休养生息、轻徭薄赋,能以怀柔之策安抚边疆、不动刀兵、不耗钱粮,便是最优国策。 他们只看见蛮夷臣服、四海来朝的盛世虚名,却看不见草原深处暗藏的刀锋杀机。 一时间,朝堂之上皆是主和之声。 “丞相所言极是,兵者凶器也,百战之后不宜再启战端。” “漠北蛮荒苦寒之地,得之不足以富国,失之不足以损国,何必劳师远征、徒耗国力?” “接纳朝贡、安抚诸部,岁岁太平、万民安居,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主和声浪此起彼伏,几乎压满整座大殿。 赵琢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众臣,最终落于武将班首的岳云身上。 如今岳云总领天下军机,边疆战守、夷狄动静,皆由其统筹决断,朝堂遇此边事,自然要听他的定论。 “枢密使,你久镇西疆、熟知边情,此事你怎么看?” 满堂议论骤然停歇,百官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岳云身上,有人静待附和、有人暗自观望、有人心存抵触。 岳云稳步出列,紫袍立身、身姿挺拔,神色冷静无波,开口便是一针见血的断论,字字铿锵、击碎满堂虚妄太平。 “陛下,臣以为,此次漠北入贡,非宾服归顺,乃伪贡试探、暗藏祸心,绝不可信、绝不可姑息!”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一众文臣脸色骤变。 岳云不慌不忙,手持边报,逐条剖析: “其一,时机蹊跷。我大宋刚灭大夏、平定西疆,兵威正盛,漠北诸部蛰伏多年、互不臣服,此刻骤然联手入贡,绝非畏惧仁德,乃是忌惮我军乘胜北伐,故而假意臣服,先行麻痹朝堂。” “其二,诸部格局已变。昔日漠北部落散乱、各自为战、互相攻伐,无力南下。而今乃蛮、克烈两部强势崛起,吞并草原数十弱小部族,统一漠北大半疆域,控弦之士数十万,兵甲齐备、战马无数,已然形成塞外强权。” “其三,边报可证真心。近月以来,漠北诸部名为遣使纳贡,实则暗中南迁牧民、囤积粮草、修整草场、修缮边境堡垒,步步蚕食漠南旧地,悄然渗透我北疆防线,这哪里是臣服归顺,分明是蓄力窥边、伺机南下!” 连续三点剖析,句句戳破草原诸部的伪装,将朝堂众人沉溺的太平假象彻底撕碎。 岳云抬眸,目光锐利,扫视满堂文武,声音愈发沉肃: “诸臣以为怀柔可安边疆,殊不知草原游牧天性,畏威而不怀德、欺软而不欺硬。弱则俯首乞怜、骗取封赏,强则铁骑南下、屠戮边民,千年以来,从无例外。” “今日我朝若厚待其贡、册封其酋、开放边市,便是示弱于人。诸部见我大宋厌战苟安,不出数年,必然羽翼丰满、举国南下,届时北疆千里州县,尽遭屠戮,今日所省之军费,来日必以千万万民性命、万里疆土为代价偿还!” 一番慷慨陈词,震彻大殿。 方才高声主和的文臣尽数语塞,面色青白交替,无人再敢轻易辩驳。 丞相眉头紧锁,依旧不肯退让,拱手抗辩:“枢密使此言太过危言耸听!漠北远隔绝域、苦寒贫瘠,诸部纵使强盛,亦无问鼎中原之力。我朝以德服人、怀柔远夷,方能彰显天朝气度。连年征战、穷兵黩武,只会耗空国库、疲敝万民,绝非盛世治国之道!” 一时间,朝堂和战之争彻底爆发。 文臣主和,求一时安稳、省一时财力;武将主战,虑万世隐患、护长远太平。 赵琢端坐龙椅,沉默不语,眼底神色阴晴不定。 他深知岳云远见卓识、从无虚言,知晓漠北隐患绝非虚妄;但亦明白朝野疲战、国库待养、民心思安,骤然再起大战,难免牵动举国根基。 朝堂僵持之际,岳云再度躬身,沉声进言,给出折中破局之策,不偏激、不冒进,兼顾国事长远与当下时局: “陛下,臣并非请陛下即刻举国北伐、再起战火。” “臣请陛下,拒其封赏、冷其使团、整饬边备、暂缓通商。既不主动启战,亦绝不怀柔示弱。严令北疆、西疆诸军严守防线、整军备战,静观其变、以静制动。” “同时,枢密院即刻梳理北伐军备、粮草、军马、兵员,提前筹备,以备不虞。待我朝民生稳固、军备充足、时机成熟,再行犁庭扫穴、永绝边患,方是万全之策。” 此策一出,既杜绝了苟安误国的隐患,又避免了仓促开战的弊端,攻守兼备、进退有度。 赵琢闻言,豁然开朗,心中疑虑瞬间消散。 他沉吟片刻,当即落旨定论:“准枢密使之议!” “传朕旨意:漠北使团准予入京,依规安置、礼遇相待,但不受贡、不册封、不开市、不赐爵。” “严令北疆、西疆各边镇,即刻进入二级战备,整肃城防、清点兵马、加固壁垒,斥候昼夜巡边,杜绝一切部族渗透、窥探、蚕食!” “枢密院全权统筹边备事宜,即刻启动北伐筹备,整军、囤粮、训卒、养马,未雨绸缪!” 圣旨落下,尘埃落定。 朝堂主和派再无言语,纵使心中不甘,亦不敢违抗圣断与枢密军令。 大殿之下,岳云立身肃立,目光透过殿宇,遥遥望向北方天际。 漠北群雄并起、暗流汹涌,一场比西夏之战更辽阔、更残酷的草原大战,已然在悄然酝酿。 大宋的短暂太平,终究只是狂风骤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 北征之路,自此正式开启序章。 第333章 大婚 大庆殿风波落定,满朝寂然。 帝王一言裁决,彻底压下文武非议,百年朝堂的文武制衡旧例,今日为岳云一人松动。 殿中百官垂首躬身,无人再敢置喙半句,那些藏在心底的猜忌、忌惮与算计,尽数被岳云坦荡放权的格局堵死出路。 龙椅之上,赵琢目光落于殿中挺立的年轻枢密,神色温和却暗藏决断。 “岳云。” “臣在。”岳云躬身听旨,身姿端平,不卑不亢。 “卿北疆定乱,固本安民,功在千秋。此前朕已赐婚,许你与铁心兰缔结良缘,如今卿功成归京,朝野安定,恰逢吉时,朕今日下旨,令你二人择日完婚,举国同贺,彰显盛世人伦。” 圣旨朗朗,落得干脆利落。 此前岳云与铁心兰早已定下婚约,朝野皆知,只因他远赴北疆征战、戍边改制,婚期一再延后。 如今烽烟尽熄、功臣归朝,大婚之事,水到渠成,再无半分阻滞。 岳云俯身叩拜,礼数周全:“臣,谢陛下圣恩。” 无需多余推辞,亦不必刻意谦辞。 这桩婚事,既是圣恩眷顾,也是他心之所向,历经沙场生死、朝堂浮沉,唯有这份婚约,是他半生戎马之外,最安稳的期许。 赵琢抬手挥手:“北疆诸事,朕命六部接续督办,无需你再挂心。卿归府休整,筹办婚典,朝堂诸事暂且放权歇息,待大婚礼成,再回中枢理事。” “臣遵旨。” 岳云再拜起身,立于殿中,目光平静扫过两侧百官。 此刻殿中文武,无人再敢直视他目光。 先前轮番发难、口舌攻讦的几名文臣,尽数垂眸敛神,面色发白,心底再无半分挑衅底气。 一场朝堂对峙,岳云不仅自证清白、稳住权位,更让满朝文武彻底认清,这位年轻的枢密重臣,不止有沙场百战的杀伐勇力,更有庙堂周旋的通透智慧。 他不恋权、不矜功、不逞威,却步步占理、句句站稳大局,让所有阴私算计尽数落空。 内侍上前,递回北疆所有官文印信,尽数交由六部宰辅接手。 岳云抬手接过,从容交割,无半分不舍,无半分迟疑。 万千边地权柄,一朝尽数归还朝廷,坦荡磊落,光明正大。 交割既毕,他躬身告退,转身稳步踏出大庆殿。 出殿门,秋风拂面,吹散殿内沉沉威压。 宫外天阔云清,秋日暖阳铺洒宫阶。 连日赶路的疲惫、朝堂对峙的紧绷,尽数散去,余下的是难得的松弛安稳。 枢密府邸早已修葺一新。 此前岳云常年戍边,府邸空置,如今归京完婚,朝廷特命内府派人修缮打理,亭台规整、院落清净,花木错落,处处透着雅致庄重,无奢华铺张,却尽显中枢重臣的规制气度。 他归府之后,闭门谢客,不赴任何权贵宴请,不接朝野私访。 历经百战厮杀、朝堂博弈,他早已厌倦虚与委蛇的应酬,此刻只求安稳,静待婚期。 短短数日,京中风向彻底逆转。 先前朝野四散的流言非议尽数消散,无人再敢妄议岳云权重、私收民心。 取而代之的,是满朝称颂、万民赞誉。 定北疆、安万民、不恋权位、坦荡奉公,少年枢密的风骨气度,彻底折服京华朝野。 与此同时,各路戍边年轻武将,尽数奉旨归京。 北疆防务既定,新政落地安稳,高宠、杨继周、曹宁、关岭、岳雷一众少壮将领,纷纷交割戍边事务,策马南下,齐聚京师。 数年并肩沙场,众人分散戍守各方,难得齐聚一堂。 此番归来,一则为恭贺主帅大婚,二则心底皆藏战意,皆知北疆已定,大宋盛世鼎盛,国库充盈、兵甲精良,下一场开疆拓土的大战,已然不远。 枢密府门前,骏马嘶鸣,甲影林立。 高宠一身玄黑重甲未卸,身姿巍峨,立于最前,气度雄浑,如山岳镇地。 杨继周手持双戟,气息凛冽,双目锐利如鹰,常年野战杀伐的锋芒藏而不露。 曹宁银甲鲜亮,年少骁勇,身姿迅捷挺拔,自带千里奔袭的飒然锐气。 关岭身着关家制式战甲,沉稳厚重,深谙阵法军略,气度端方有度。 岳雷年少英气,眉目清朗,兼具文韬武略,愈发沉稳老练。 五人并肩而立,便是大宋当下最顶尖的少壮武勋阵容,龙虎齐聚,锋芒暗藏,压得整条街巷都肃穆几分。 岳云亲自出府相迎,一身常服,温润平和,无朝堂肃穆,无沙场凛冽,唯有兄弟袍泽的亲近。 “诸位一路奔波,辛苦了。” 高宠朗声大笑,声震街巷:“主帅大婚,我等便是千里驰驱,也要赶来道贺!北疆已定,我等终日守在荒原,早已手痒,只待主帅一声令下,再开大战!” 其余几人纷纷颔首,眼底皆是滚烫战意。 杨继周沉声道:“中原安稳,北疆无烽,如今四海之内,唯有东海、辽东域外未宁。高丽暗通余孽,倭寇屡犯海疆,边患不止,正是我大宋拓土定疆之时。” 岳云看着一众并肩百战的兄弟,眼底微光沉静,缓缓点头。 他心中早有定算,守土终非长久,安内之后必当攘外。 北疆既定,下一战,必是东征! “大婚之后,天下兵甲,当再动锋芒。” 短短一语,落得笃定,暗藏万丈宏图。 一众武将闻言,双目骤然发亮,连日休整的沉寂尽数褪去,满身战意瞬间翻涌,人人静待军令。 数日转瞬而过,大婚吉期终至。 大婚当日,天朗气清,祥云覆京。 整座京师张灯结彩,皇城御道、市井长街,处处红绸高挂,喜气绵延。 自开国以来,大宋从未有一场婚典,能如今日这般,牵动举国目光。 新郞是定北疆、镇朝堂、功盖当世的枢密使。 新娘是名门风骨、侠气仁心的铁心兰。 天作之合,盛世良缘,朝野共贺,万民同观。 辰时刚至,迎亲仪仗缓缓驶出枢密府,规制隆重却不张扬,肃穆端正,尽显功臣风骨。 无奢靡铺陈,无夸张排场,却因岳云的赫赫功勋、坦荡风骨,引得满城百姓夹道围观,欢声连绵不绝。 沿街百姓纷纷驻足相望,低语称颂。 “便是这位少年枢密,平定百年北疆战乱,让塞北万里无烽烟!” “年少身居高位,有功不骄、有权不私,如今大婚,当真盛世佳话。” 人声熙攘,皆是真心称颂,无半分虚言客套。 迎亲队伍行至府邸门前,红衣锦袍的岳云缓步下马。 褪去玄色官袍、卸去冰冷甲胄,一身大红婚衣衬得他眉目清俊沉稳,洗尽沙场戾气、朝堂锋芒,余下的是温润端方的少年气度。 闺阁之内,铁心兰凤冠霞帔,静立窗前。 她一身大红嫁衣,眉目温婉却不改飒然风骨,既有女子出嫁的柔美端庄,亦有常年伴他沙场、共历风雨的通透笃定。 数年相伴,从初识相知到沙场相守,从乱世飘摇到盛世安稳,历经无数生死考验、风雨波折,今日终得圆满。 听闻脚步声至,她抬眸回望。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万般情愫尽在眼底。 岳云立在门前,目光温柔沉静,褪去所有朝堂权谋、沙场杀伐,只剩赤诚坦荡。 半生戎马,金戈铁马、朝堂博弈,步步惊心、步步负重,唯有眼前之人,始终不离不弃,陪他渡风雨、守初心。 “我回来了。” 轻声一语,胜过千言万语。 铁心兰浅浅颔首,眼底微光流转:“我一直在等。” 一句等候,跨越数年光阴,从北疆烽烟到京华盛世,从未定前路到终身笃定。 吉时已到,礼乐齐鸣。 恢弘礼乐缓缓奏响,不喧嚣、不浮夸,庄重雅致,契合盛世婚典气度。 二人并肩出门,同踏红毯,共赴礼台。 文武百官齐聚观礼,宗室勋贵、朝野名流尽数列席,满朝文武无人缺席,皆是真心恭贺。 昔日猜忌提防的文臣,此刻也放下私念,拱手致意;一众武将更是身姿挺拔,面露喜色,为自家主帅由衷庆贺。 帝王亲赐贺礼,端坐观礼高台,静静看着台下并肩而立的二人,眼底满是赞许与欣慰。 大宋得此柱石,是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一拜天地,盛世山河为证。 二拜高堂,家风仁德为根。 夫妻对拜,此生相守不负。 三礼既成,礼乐震天,满城欢腾。 自此,盛世良辰,良缘永缔。少年枢密褪去孤身负重,得一世安稳相守。 大婚喜宴,朝野同欢。 席间无朝堂纷争、无权力算计,唯有袍泽情谊、盛世温情。 一众年轻武将围坐一席,举杯畅聊,不谈庙堂权谋,只论沙场征伐。 高宠举杯高声道:“主帅大婚,盛世圆满!待礼事过后,我等必再随主帅出征,踏平域外,拓土开疆!” 杨继周、曹宁、关岭、岳雷纷纷举杯应和,战意凛然。 “愿随元帅,东征拓土,定鼎四海!” 声声齐聚,震彻宴厅。 岳云端坐席间,举杯颔首,目光澄澈深远。 北疆已定,大婚圆满,京华风波尽熄。 他半生止戈,为守山河安稳、万民太平。 如今守成已定,接下来,便是主动拓疆,肃清四海边患,立大宋万世版图。 第334章 东海暗浪 大婚礼毕,京华归静。 喧嚣散尽,满城红绸次第撤去,朝堂恢复如常秩序。 朝野上下再无半句非议,文武百官各司其职,六部稳推北疆新政,京师庙堂一派安稳平和。 岳云辞去连日应酬,安居府邸,褪去所有朝堂繁务,只留静养整军一事。 半年光阴,倏忽而过。 这半年,是大宋最安稳的半年,也是无声蓄力、潜龙蛰伏的半年。 无朝堂纷争聒噪,无边境狼烟警讯。 中原五谷丰登,粮库充盈,南北通商鼎盛,市井富庶。 北疆改制彻底扎根,牧民安居、草场丰产、乡学广开,漠北荒原彻底融入大宋版图,再无半分叛乱隐患。 岳云安居府中,朝夕有度,心境沉淀通透。 半生戎马倥偬,终日枕戈待敌、运筹军务,从未有过半载清闲安稳。 如今身边有铁心兰朝夕相伴,烟火寻常,岁月温平,沙场铁血之人,也得尽览人间安稳。 但安稳从不是懈怠。 他看似居家静养,实则从未停下整军布局。 自大婚之后,岳云便奉旨总领天下禁军、节制全国精锐,着手整编大宋少壮新军,为域外征伐打磨最强兵甲。 高宠、杨继周、曹宁、关岭、岳雷五人尽数留京,归隶中枢新练军团,日日在校场合练兵马,打磨战法、磨合阵型、规整军令。 京师城外,禁军大校场日日甲戈铿锵,鼓声不绝。 高宠主练重甲攻坚步军,筛选天下锐士,淬炼正面冲阵、破城破关的铁军战力。 其所部重甲死士,人人披重铠、持重刃,进退如山,抗压死战,专克山城坚城、死守敌军。 杨继周主练野战精锐,专攻旷野奔袭、山地缠斗、残敌清剿,战法凶狠凌厉,擅长绝境破局、长途追杀,适配域外复杂地形作战。 曹宁统辖轻骑快马,日夜操练穿插、断援、劫粮、奇袭之术,骑速冠绝全军,来去如风,专司敌后破袭、分割敌军。 关岭执掌大阵军略,整合各路兵马,规整攻防阵型,推演合围、拒敌、伏兵、守城诸法,让各路猛将悍卒皆能结阵成势,不再是单兵逞勇,而是全军一体、攻防兼备。 岳雷专职水师筹建与后勤统筹。 他驻守东海沿岸,督造新式楼船、海舰、弩炮战船,整编近海水师,打磨潮汐航行、近海作战、滩头登陆诸法。 同时规整全军粮草转运、跨海补给、军械调配,为日后远洋征伐筑牢根基。 五人各司其职,日夜精进,半年之间,大宋新军战力迭代翻新,兵甲之精、阵型之严、士气之盛,远超过往任何时期。 午后时分,岳云轻车简从,行至城外校场。 校场之上,数十万新军列阵肃立,甲胄映日,旌旗如海,杀气内敛,沉凝如山。 五员少壮主将分立五方,各自督军操练,调度井然,分寸有度。 见岳云到来,五人即刻收兵,策马快步上前,齐齐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主帅。” 岳云抬眸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扫过整片列阵新军,声线平稳沉稳。 “半年整训,全军筋骨已成,阵型已熟,战力已凝。” 高宠沉声开口,眼底战意滚烫:“重甲可破天下坚城,轻骑可千里奔袭,水师初具近海战力,全军上下,人人求战,无一人愿久守安逸!” 杨继周点头附和:“久练无战,将士战意积压已久。如今兵精粮足、军械齐备,正是对外拓土、扬我国威之时。” 曹宁年少气锐,朗声道:“域外蛮夷久踞辽东、东海,屡窥我大宋疆土,早该一举扫平,永绝后患!” 关岭神色沉稳,论事有度:“各部磨合完毕,战法统一,军令归一,全军可聚可散、可陆可水,足以支撑大规模远征。” 岳雷上前一步,禀报详实:“东海水师新造战船三百余艘,弩炮、投石、火攻器械尽数配齐,近海航道全部探明,粮草储备可支撑十万大军跨海远征半年有余。后勤、海防、航路,万事俱备。” 五人汇报清晰,句句务实,无半分虚夸。 岳云静静听完,目光望向东方天际,眸光沉凝,暗藏锋芒。 半年静养,养的不是安逸,是兵锋、是底蕴、是万全之备。 大宋中原无患,北疆永定,内政清明,国库充盈,已然具备历代王朝未有之鼎盛国力。 如今内安极致,外患便愈发刺眼。 他缓缓开口,一语定调。 “内安方可攘外,备足方可征伐。” “半年休整练兵,只为今日蓄力。我大宋不求穷兵黩武,但求疆土永定、海晏河清。域外宵小屡犯边海,久蓄祸心,今日之盛世,不容寸土滋扰。” 话音未落,远处官道烟尘骤起。 数匹驿马狂奔而来,马身汗透,骑士披尘带霜,神色急迫,直冲校场之外。 是辽东、东海两地加急驿报! 传令骑士翻身落马,快步冲入校场,跪地高举密信,声音急促震彻场中。 “启禀枢密!辽东急报!东海急报!” “高丽私纳草原残余叛部,截留大宋通商使团,封锁辽东边境隘口,囤积兵马,蓄意对峙!” “东海倭寇集结数十岛海盗联军,连日劫掠浙东、山东沿海村镇,杀掠边民、焚毁港埠,水师巡查船舰屡遭伏击,海疆告警!” 两道急报,同时入京。 半年平静,一朝打破。 校场之上,数十万新军瞬间肃然,无声无息,唯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响。 五员武将神色瞬间沉冷,眼底蛰伏半年的战意轰然翻涌,杀伐锋芒尽数复苏。 岳云抬手接过密信,指尖抚过信纸之上密密麻麻的告警文字,眸光彻底冷定。 他静养半载,蓄力整兵,本欲择机东征。 如今高丽、倭国主动挑衅,祸乱边海,恰是天时、地利、人和齐备。 他缓缓握紧密信,声线清冷果决,无半分迟疑。 “传命,全军归营待命,整肃军械、清点粮草、规整战船。” “明日入朝廷议,定东征大计。” 蛰伏半年的大宋兵锋,自此,即将直指东方! 第335章 东征开 一夜风声寂,京华无眠。 辽东与东海两道急报,连夜送入中枢枢密台,层层递转,直抵帝案。 短短一夜时间,六部宰辅、御史台、军机重臣尽数知晓边海变故。 沉寂半年的京师朝堂,悄然绷紧了弦。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钟鸣九阙,大朝特开。 皇城御道文武毕至,冠服整齐,步履匆匆。 与往日闲散朝议不同,今日百官神色凝重,沿途低语不断,话题尽数围绕辽东、东海两处边患。 大庆殿内,香烟袅袅,肃穆沉沉。 赵琢端坐龙椅,目光沉敛,俯瞰阶下百官,殿内无一人敢随意出声,连往日惯于口舌辩驳的文臣,此刻也尽数垂眸沉思。 内侍持报立于殿中,朗声宣读两地急情,字字清晰,落于满堂朝臣耳中。 “高丽接纳漠北残寇,收容败兵两千余众,私藏军械,封锁边境,截留大宋商队、使节,断绝互市,于辽东沿江筑城囤兵,蓄意对峙。” “东海倭岛联军纠合海盗数十股,战船逾百,劫掠沿海七县,焚毁渔港驿站,杀伤边民、掳掠商贾,近海巡查水师屡遭伏击,海疆防线全线告急。” 奏报落音,殿中一片哗然。 数年以来,大宋盛世安稳,北疆平定、中原富庶,朝野久无大战,百官早已习惯四海升平的格局。 谁也未曾想到,区区域外藩邦、海岛蛮夷,竟敢趁大宋休整之机,接连挑衅,祸乱边海。 片刻沉寂后,文臣班列率先有人出列进言。 一名老臣手持笏板,语气持重保守:“陛下,高丽世代藩属,纵然小有悖逆,无非边地小节,可遣使者诘问、晓以天威,令其归还商队、遣散残寇、重开互市即可,无需大兴兵戈。” “倭人海盗不过鼠窃狗偷之辈,流窜劫掠,不成气候,只需增派近海水师严守口岸,驱逐便可,不必劳师远征、耗费国库。” 此言一出,不少守旧文臣纷纷附议。 在一众文臣眼中,盛世维稳为上,征战拓土皆是劳民伤财之举,能安抚则安抚,能固守则固守,不愿轻易打破当下的太平格局。 武将班列瞬间生出骚动,诸将眼底皆是不忿,却无人贸然出列争辩,静待中枢定调。 赵琢目光微沉,扫过众臣,缓缓开口:“姑息可安一时,能否永定百年?” 简单一句,直接堵死姑息绥靖的退路。 朝堂瞬间静默,无人再敢多言。 此时,岳云稳步出列,立于殿中正中位置。 他一身玄色枢密官袍,身姿挺拔沉稳,褪去半年休养的温润,重归朝堂重臣的凛冽气度,不疾不徐,字字铿锵,响彻整座大殿。 “臣请东征。” 他抬眸平视前方,条理清晰,逐层剖析,句句切中要害,无半分虚言空论。 “高丽世受宋封,久享藩利,如今背信弃义,收容叛寇、封锁边境、截留官民,看似小节悖逆,实则狼子野心。漠北残寇未清,与高丽勾结联动,他日若草原再起风波,辽东必成隐患,南北呼应,再度牵动北疆防线,百年边患或将死灰复燃。” “倭岛孤悬海外,历来恃远无恐,以劫掠为生,视我大宋海民为鱼肉。近海固守只能治标,驱之复来、杀之不绝,岁岁设防、年年耗兵,水师永无宁日,海疆永无太平。” 岳云语气渐沉,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今日姑息一寸,明日祸乱一尺。盛世无苟安,疆土无退让。臣请兵,先平高丽,底定辽东陆疆;再渡沧海,横扫倭岛海寇。一劳永逸,永绝东海、辽东百年边患。” 一番谏言,格局宏大,利弊分明,彻底击碎文臣保守姑息的论调。 先前出言劝阻的老臣面露迟疑,无从辩驳。 满朝文武静静伫立,无人再敢附议绥靖之策。 岳云所言,不是好战贪功,而是长治久安的万世之策。 帝王闻言,眼底锋芒渐露,沉声问道:“卿若东征,需几何兵马、几时功成?” 岳云躬身拱手,应答利落:“精兵十万,水陆并进。辽东陆战半年定局,跨海征倭一年肃清,两年之内,东海无寇、辽东归疆,四海边疆永定。” 话语自信坦荡,却绝非狂言。 半年整军蓄力,兵精粮足、军械齐备、战法成熟,一众少壮猛将蓄势待发,大宋早已具备横扫域外的绝对实力。 帝王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于岳云身上,当庭定策。 “准奏。” “朕命岳云,领天下征伐全权,拜东征海陆大元帅,节制水陆两军,总领东征一切军务,临机决断、便宜行事。朝中六部全力配合,粮草、军械、物资、人力尽数优先供给,无得掣肘。” 金口落定,尘埃落定。 大宋数年休养蓄力,终要开启一场空前盛大的开疆拓土之战。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领旨,无人再有异议。 午后,皇城午门,拜帅高台筑立完毕。 天光澄澈,万里无云,高台之下,十万新军列阵肃立,甲胄森寒,旌旗蔽日。 密密麻麻的枪戈直刺苍穹,全军士气昂扬,战意滔天,沉寂半年的兵锋彻底绽放。 高宠、杨继周、曹宁、关岭、岳雷五人披挂齐整,分立帅台两侧,重甲映日,煞气凛然,皆是一副整装待发、踏平域外的决然姿态。 礼部官员奉旨登台,手捧鎏金帅旗、兵符印信,规制庄严。 帝王亲登高台,目送征伐大军,目光望向东方辽阔山河,沉声道:“朕予你帅旗兵符,予你举国精兵。望卿荡平东患、拓土安疆,扬我大宋天威,守我万世山河!” 岳云登台,双膝半跪,双手接过猩红帅旗与鎏金兵符。 帅旗之上,金线绣就“大宋东征”四字,迎风舒展,烈烈有声。 兵符厚重沉手,承载举国兵权、万千厚望。 他抬眸朗声起誓,声震四野,传遍十万军阵: “臣岳云,受命东征!踏平辽东,肃清海疆!不破东夷,不返京华!” 誓言铿锵,字字震彻人心。 “踏平辽东!肃清海疆!不破东夷!不返京华!” 十万将士齐声应和,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得天地皆颤。 半年蛰伏蓄力,此刻尽数化为滚烫战意,汹涌磅礴,无可阻挡。 拜帅礼毕,帝王回身退台,留全军整装出征。 岳云持旗立身高台之巅,俯瞰麾下铁甲洪流,目光扫过五员猛将,沉声落令。 “高宠!” “末将在!”高宠跨步出列,声如惊雷。 “命你领重甲步军两万,为陆路正锋先锋,先行开拔,直驱辽东边境,压阵列营,正面震慑高丽军势!” “末将遵令!” “杨继周!” “末将在!”杨继周拱手听令,身姿凛冽。 “命你领野战精锐一万,随主力侧翼而行,专司山地清剿、野外破敌、追杀残寇,扫清沿途一切阻碍!” “末将遵令!” “曹宁!” “末将在!”曹宁身姿挺拔,锐气逼人。 “命你领轻骑八千,为先驱斥候,千里奔袭,探查敌营、截断粮道、割裂敌军布防,昼夜不息袭扰敌后!” “末将遵令!” “关岭!” “末将在!”关岭神色沉稳,肃立听令。 “命你领步军大阵三万,居中压阵,统筹全军阵型,稳扎稳打,攻防兼备,为主力大军筑牢不败根基!” “末将遵令!” “岳雷!” “末将在!”岳雷上前一步,目光坚定。 “命你统领全部水师、后勤粮草,镇守东海沿岸,管控所有战船航道,保障跨海补给,封锁东海海面,阻绝倭军驰援高丽海路!” “末将遵令!” 五员猛将齐齐领命,回身归阵,各自调兵遣将,整肃队伍。 台下大军动如雷霆,十万铁甲井然有序分路开拔,甲戈铿锵、马蹄轰鸣、旌旗翻卷,声势滔天。 岳云立于高台之上,手持帅旗,迎风卓立。 身后是安定盛世、京华烟火,身前是万里东征、域外疆场。 北疆狼烟已熄,中原山河永定。 从今往后,大宋兵锋向东,踏辽东、绝海寇、拓万疆! 第398章 驱蛇出洞 三日休整,九州全境防务尽数收敛锋芒。 往日街巷往来的巡骑频次骤减,山野密林中的清查甲士尽数回撤。各州县关口不再逐人盘查、不再入户核验,宋军兵马尽数屯驻大营、关寨之内,不扰市井、不查乡宅,一派松弛安稳之态。 明面之上,岳云全力推行安民新政。 一张张告示贴遍州县乡野,废除五藩百年以来的苛捐杂税、私设徭役,战乱荒芜之田尽数免赋三年,孤寡老弱由官府赈济米粮、妥善抚恤。 随军官吏下乡登记户籍、丈量田地,拆分旧藩士族世袭私田,分给无地流民耕种。昔日被藩镇、豪强层层盘剥的百姓,实实在在拿到实惠,民心日渐归宋。 市井愈发繁盛,田野尽数复耕,人人念安、人人盼稳。 唯有潜藏暗处的旧藩余孽,被这刻意的松弛彻底迷惑。 东隅近海渔村,夜色依旧暗沉。 岛津廉端坐灯前,手中捏着连日来各地传回的密报,眼底阴云渐散,多了几分笃定与轻视。 “宋军果然外紧内松。” 他指尖划过纸面,低声冷笑。 “跨海远征,粮草消耗无底,将士久战思归,本就无力长期紧绷设防。如今收敛兵锋、推行软政,看似安民固本,实则是兵力匮乏、底气不足。” 身侧一众旧藩士族、流亡武士纷纷点头,连日紧绷的心神悄然松懈。 这几日,宋军再无入户清查、再无山野搜捕,甚至连街巷巡防都稀疏大半,全然没有初定疆土时的铁血严苛。在他们眼中,大宋驻军已然疲敝,威慑力日渐消磨。 一名黑衣武士跨步上前,沉声请命。 “君上,连日蛰伏,各部收拢的人手、粮草、军械已然齐备。如今宋军防务松弛,正是试探之机。” “我愿领数十精锐,夜袭海边一处宋军小型粮栈。一来夺取粮草、充实储备,二来试探宋军反应,看其虚实底细!” 屋内众人闻声,尽皆附和。 “稳妥起见,先小试牛刀!” “若是宋军反应迟缓、无力追剿,便可知其已是外强中干,届时我等再逐步扩大动静,串联各地同时发难!” 岛津廉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案几,权衡利弊。 他深知不可大举妄动,可长久蛰伏终究被动,唯有试探虚实,方能摸清宋军底牌。眼下全域松弛,确实是绝佳的试水时机。 “可以。” 他缓缓颔首,语声冷冽。 “只取粮、不杀人、不张扬。速去速回,得手即退,隐匿行迹,绝不暴露据点与人手。” “若是遭遇宋军,即刻弃粮撤离,不许恋战、不许纠缠,保全有生力量为第一要务。” “遵命!”黑衣武士躬身领命。 当夜三更,海风凛冽,乌云遮月。 海边滩涂一处小型转运粮栈,灯火稀疏,仅有十数名宋军士卒值守。此处是近海粮草中转点,规模不大,远离主力大营,正是余孽眼中的薄弱破绽。 数十道黑衣人影借着夜色、礁石、渔村屋舍掩护,贴地潜行,身法轻盈、无声无息,悄然摸至粮栈外围。 带队武士抬手示意,众人瞬间四散占位,分工明确、进退有序,皆是久经战阵的旧藩精锐死士。 外围值守的宋军士卒看似散漫巡走,实则眼神清明、暗藏戒备,一举一动皆是预设章法。 暗处一名黑衣死士刚刚翻过外围低矮木栅,脚尖落地的瞬间,值守士卒骤然止步,目光精准锁定暗处动静。 可士卒并未出声示警、未召唤同伴,只是佯装未见,依旧缓步巡守,看似毫无察觉。 暗处的旧藩武士见状,心中笃定,愈发轻视宋军守备,胆子愈发壮大。 数十人尽数翻入木栅,快速扑向粮垛,利落解开粮袋、背负粮草,全程屏息凝神,意图悄无声息得手撤离。 短短片刻,数十袋粮草尽数背负完毕。 带队武士抬手打出撤退手势,一众黑衣人影即刻转身,循着来路快速潜行撤离,自始至终未遇半点阻拦、未发半点声响。 直至这群黑影彻底隐入渔村夜色,粮栈值守士卒才缓缓停下脚步,对视一眼,默默取出腰间信炮,抬手升空。 一道微弱的烟火升空,在夜色中悄然炸开,转瞬消散。 这不是求援,是报信。 全程放任、全程不阻、全程隐忍,只为放蛇出洞,追踪巢穴。 夜色深处,三道身着布衣、混在暗处的背嵬细作,悄无声息尾随在黑衣人身后,距离不远不近,牢牢锁定轨迹,不被察觉、绝不跟丢。 临海中军大帐,夜半依旧亮如白昼。 岳云端坐案前,翻阅各地户籍、粮赋清册,神色平静无波。 杨再兴大步入帐,躬身禀报,语气沉稳。 “禀主帅,鱼饵已动。东隅近海粮栈,有旧藩余孽数十人夜窃粮草,我部依令放任撤离,未作阻拦,已然遣细作尾随追踪。” 岳云抬眼,淡淡开口。 “可有伤人、可有张扬?” “无一伤亡、无一喧哗,只求取粮、悄然退走,极为谨慎隐忍。”杨再兴答道,“可见对方绝非散兵游勇,乃是有组织、有号令、有章法的死士精锐。” 岳云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越是谨慎,根基越深、谋划越大。” “他们不敢明战、不敢扰民,只求暗中积蓄实力、徐徐布局,待时机成熟再一举发难,妄图颠覆一统大局。” “继续跟。” 他沉声下令。 “不急抓捕、不急清剿。今夜只是试水,他们必然还有后手。等着他们串联更多据点、牵动更多旧族势力,待整张暗网彻底浮出水面,再一网打尽。” 杨再兴肃然领命。 “末将明白!放长线、钓大鱼,不留后患、不留余孽!” 与此同时,近海渔村破宅之内。 连夜袭粮的黑衣武士尽数折返,背负粮草、安然归巢,全员无一伤亡。 众人入宅之后,面露喜色,心底的忌惮尽数消散。 “宋军防务果然虚有其表!” “近海要道尚且如此松懈,其余州县山野更是不堪一击!” “今夜安然得手,足证宋军已然疲敝,无力全域设防!” 一众人心气高涨,连日蛰伏的压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膨胀的野心与侥幸。 岛津廉看着满院粮草,脸上终于露出多日来的第一缕笑意,眼中阴翳渐浓。 “好。” “首试无碍,足以印证我等判断。” “传令各地潜藏据点,即日起,可适度动作。” “各乡据点分批窃粮、暗收兵刃、裹挟流民,逐步扩充人手、积蓄力量。不必激进、只求稳步壮大。” “待到下月海潮大涨、海路闭塞,宋军补给迟滞之时,便是我等全域联动、举事复辟之日!” 号令悄然传出,透过密信暗语,传遍九州山野各处潜藏据点。 原本收敛蛰伏的旧藩暗网,自此开始稳步运转、逐步扩张,暗流层层涌动,悄然侵蚀着九州一统的安稳根基。 无人知晓,这一切尽数落入宋军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