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清末:我的空间能种仙果》 第1章 内世界 上乡镇,集市。 孙诚刚推开粮铺的门,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这间临街二层铺子,连后头带小院,九十多平米,是他六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家当。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表哥,今儿又起这么早啊!!!!!” 清亮柔婉的声音从斜后方飘来,孙诚刚漫开的念头立马被拽了回来。 他侧身望去,杨小芸正站在几步外,年方十六,眉眼温软,肤色白净,一身浅青布裙衬得人格外清爽。 她是孙诚这一世的表妹,也是他过不了多久就要迎进门的未婚妻。 “小芸,来啦?”他笑着伸出手。 她脸颊一热,飞快瞄了眼左右,耳根都泛了粉,指尖绞着袖角,脚尖微微往里扣,像只受惊又舍不得跑的小雀。 可终究还是咬了咬下唇,低头往前挪了半步,把一只手怯生生地递了过来。 孙诚顺势握住,轻轻一带,牵她进了铺子。 “表哥……别这样,让人瞧见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发颤,脸却更红了。 孙诚心里微动……这姑娘,和他前世记忆里那位港台影星,真有九成像。 不是形似,是神韵、是那股子不设防的柔软劲儿。 “还是这会儿的姑娘好哄。”他暗自嘀咕,连自己都愣了一下:从前在夏国当社畜时,连搭讪同事都不敢多说两句的闷葫芦,如今靠几招网上淘来的“话术”,竟真能把眼前这个温婉又羞怯的准媳妇,哄得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倒不是他多厉害,而是这年头,人心还敞着缝儿,没那么多弯弯绕。 可他也清楚,这份轻松底下,压着沉甸甸的六年。 六年前,他还是夏国沿海一座小城里的普通上班族,下班回出租屋,边啃盒饭边刷老电影。 那天晚上屏幕正放着《人吓人》,他眼皮一沉,再睁眼,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浑身发烫,身边守着个扎羊角辫、才九岁的小丫头,脆生生喊他“表哥”。 ……杨小芸。 当时他就怔住了。那张稚嫩的脸,眉梢眼角,活脱脱就是“红姑”小时候的模样。 起初只当巧合。 直到半个月后,他病好了,出门闲逛,在茶摊边瞥见一个圆滚滚的年轻人,一手油条一手豆浆,正跟人吹牛打屁。孙诚装作系鞋带凑近两步,看清那张脸……肥嘟嘟的下巴、笑起来眯成缝的眼睛、左耳垂上一颗小痣…… 洪胖子。 港片《鬼打鬼》里那个胆小又仗义的胖道士。 那一刻他脊背一凉,心口却猛地一热:不是梦,真穿了,还穿进了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几部老港片里。 六年过去,他把这事捂得严实,也摸得越来越透。 这地方叫上乡镇,属桂省福康县。 三十里外大方伯镇上,盘踞着姜家……全县最阔的世家,也最邪乎。 几十年来,总有人说姜家祖坟冒青气、夜里听得到棺材板响,还有人亲眼见过姜家老宅后院墙头,半夜闪过一道灰影…… 孙诚不信鬼,但信眼睛。 他悄悄盯过姜家,也试过张大胆家后门的铜铃……风不动,铃自响;他数过杨小芸手腕内侧那颗痣的位置,和电影里分毫不差;他甚至蹲点守过镇东破庙,就为等一场该来的夜雨,结果雨没等到,倒撞见一只黑猫踩着瓦檐走,尾巴尖儿翘得像把钩子。 这个世界,真有东西。 不是传说,是实打实能碰、能听、能躲的东西。 他怕过,也熬过。好在醒来第一天,他就察觉不对……指尖发麻,耳后跳着一股细微的热流,像是身体里多了点什么,又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知道,自己和别人,已经不太一样了。 等那位自称是自己表妹兼准未婚妻的姑娘一走,孙诚立马忙活开了。 没过多久,他就察觉到身体里不对劲了。 还真跟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小说里写的差不多……他也“开挂”了。 不过这挂,跟别人家的系统、面板、任务流全不沾边。 他体内,凭空多出了一方空间:长宽各一百米,高十米,还能慢慢长大。他管它叫“内世界”。 六年下来,这小世界到底有多邪乎,他早摸透了。 人进不去……至少现在还进不去;但外头的东西,只要体积不超这空间大小,他都能往里收:一捆柴、一筐菜、活蹦乱跳的鸡鸭,甚至刚挖出来的整株野山参,全都能塞进去,轻飘飘的,压根不费劲,也不影响他走路吃饭。 更绝的是,凡被收进去的东西,内世界都会一点点“吃掉”,化成养分反哺自身。 到目前为止,还没见它吞不下什么。 而随着吞得越来越多,内世界里就渐渐浮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雾气。 雾越浓,就越有东西往外渗……不是液体,也不是气体,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顺着经络钻进他血肉、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把他身子骨往上托。 六年反复试下来,他还发现:自己虽进不去,却能当这方小世界的“主子”。 种子往里一丢,他念头一动,就能让它生根发芽;再一想,还能叫它别急着长、别急着死,就老老实实按自己的节奏抽枝展叶。。 有意思的是,等里头种满植物,哪怕不再往里塞东西,那层雾气也照样会慢慢涨……只是比直接吞砖瓦木石、草药活物慢得多。。 最邪门的一回,是他把一株才十几厘米高的香蕉苗挪了进去。 心里刚嘀咕一句:“要是能快点结果就好了……” 下一秒,雾气就跟疯了一样朝那小苗涌过去。。 不到十秒钟……真就十秒!……嫩芽疯长、树干拔高、叶子舒展,结出一串黄澄澄的香蕉,皮薄肉厚,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代价当然也有。 那会儿内世界里的雾,肉眼可见地稀薄了一圈。 他自己也跟着虚脱了半个多钟头,手脚发软,连筷子都捏不稳。 刚穿来那会儿,听说这是个“人吓人”的世道……山精野怪扎堆,庙里菩萨说不定真睁眼,道观老君也未必是泥胎,他其实挺嫌弃这金手指的:不能打架,不能装逼,连个提示音都没有。 可熬了六年,他早认命了,也真心觉得,要没这内世界,自己早喂了山狗,哪还有今天???? 六年前穿来时,前身才十三岁,父母刚被山贼砍死在后山。 办完丧事,孩子就垮了,躺床上咳得撕心裂肺,烧得糊里糊涂。 那年头,风寒就是阎王爷递来的请帖。 他估摸着,前身就是这么断气的,才让他捡了这具身子。 等他醒过来,病倒是好了,可家里也真快见底了……办完白事,剩的钱只够他饿不死地熬一两个月。 没有内世界?别说撩小芸了,怕是连村口那条瘸腿狗都比他活得久。 第2章 实打实的稀罕物 今早小芸又来了,提着个粗布包,里头是她娘昨晚上蒸的包子。 南方人吃面食少,尤其在上乡镇……桂省南陲,挨着广东,离湖南也就两百多公里,包子在这儿,算得上稀罕货。 她天不亮就起来热包子,揣着五个,一路小跑送过来。 孙诚一掀包盖,热气扑脸,面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孔里钻,哪还不明白这姑娘的心意???? 正想打趣一句“媳妇儿的手艺越来越香了”,门外头突然炸开一声吆喝: “老板!三十斤番薯面,赶紧的!!!!!” 粮铺门板才卸下一半,生意就上门了。 孙诚赶紧朝小芸歉意地笑了笑,转脸就换上一副热络劲儿,快步迎上去,一把接过对方肩头的面袋:“来啦,老板!!!!!” 这年头规矩多,他入了行,也跟着讲这些老理儿。 头一单买卖做成,叫“开张红”;要是黄了,或是跟客人呛几句,老人就说……“财神爷还没睁眼呢”。 有些心诚的店主,真会立马点香,给供着的文武财神磕个头,求个吉利。 孙记粮铺刚开门就来客,靠的是实诚:货不掺假、秤不缺毫,价还比别家实在。 他抄起长柄面勺,“哗啦”几下,从那口盛着暗黄番薯面的大缸里利索舀出十勺,当着客人面往秤上一放……不多不少,整整三十斤!!!! 客人伸手要接面袋,孙诚手一偏,又加了一勺进去,连称都没过。 那人脸上的笑一下子全堆开了,竖起大拇指:“掌柜的敞亮!得嘞,四百五十文,您点点!!!!” 说着递来一把铜钱。 夏国用铜钱,打祖宗那辈起就没变过,眼下清末了,市面上照样认这个。手里这一把,有嘉庆、道光、咸丰通宝,也有近年仿洋人样儿铸的光绪铜元。 孙诚捻起几枚翻看两眼,成色足、字口清,都是真货。 夏国铸钱靠铜,几千年来挖得山都瘦了。到了清末,官府想新铸钱,要么熔旧钱重铸,要么掏银子去洋行买铜料……铜贵,局势乱,各地豪强干脆私铸,不少钱轻飘飘、颜色发灰,压根不值数,甚至还有明目张胆的假钱。 他扫了一眼,里头最大面额是两枚当二百文的光绪元宝,成色不错,便笑着拱手:“张老板常来捧场,咱这买卖才活得稳当啊!!!!” 被唤作“张老板”的,其实就一穿粗布褂子的中年汉子,脸色泛黄,瞧着日子过得紧巴。可这一声“老板”,叫得他腰杆都直了几分,再一听“常来捧场”,心里更熨帖,嘴上连连应着客气话,背上那三十多斤面袋,脚下生风似的走了。 杨小芸在旁边憋了半天,等人影拐过街角,才抿着嘴上前,轻轻搡了他一下:“表哥!又偷偷多给人家舀!一天天的,你少赚多少????” 她心软,可账算得门儿清。 镇上麦面前两年才三十文一斤,本地稻米反倒便宜些;可这两年清廷跟法国人在边关打得紧,桂省到处驻军,州府摊派征粮,一车一车往前线拉……粮价早不是从前那样子了。 越靠近安南边境,涨得越狠,听说有的地方翻了两三倍。 孙诚做这行,哪能不清楚????上乡镇往年陈米二十文、新米二十五文上下,各家浮动不过一两文。可从去年起,粮价就悄悄往上爬:去年涨五成,今年又在去年基础上加三成。 他卖的番薯面,早几年才十二文一斤。番薯本就高产,只是传进来晚,又没机器加工,种的人少、吃的人更少,一直没火起来。 起初他真不想涨价……自己清楚那几百年里老百姓怎么熬过来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可后来全镇粮铺齐刷刷抬价,他再死守原价,同行背后使绊子、压货源、散闲话,生意根本没法做。 他是干销售出身的,明白其中门道。去年年初先悄悄涨一文,接着又涨两次,最后定在十五文……不高,但确实涨了。 别人问起,他就笑笑:“番薯便宜、产量高,可多数人吃不惯,我这价已经算厚道了。” 面上涨了价,暗里却多送一勺、再添半把……算下来,还是按十二文出的手。 “嘿嘿!!!!” 小芸嘟囔完,他只挠挠头,咧嘴一笑。 心里却乐开了花:傻丫头,你哪知道,我这笔账,才叫真赚呢!!!! 又哄了小芸几句,这姑娘脸皮薄,经不起逗。 孙诚才说了两句话,她就红着脸低下了头,转身想溜。 小芸家也是做买卖的,不过摊子小,靠手艺吃饭……她爹杨大叔是位木匠,专做木箱。 日子算不上阔绰,但吃穿用度从不发愁。 木箱这东西,在夏国用了几千年,从来都是家家户户离不开的物件:运货能压舱、装货不占地方;家里拿来收衣服、存被褥、屯粮食、搁点心、藏细软,样样都用得上。 有这门手艺垫底,小芸家虽发不了大财,可眼下这个年景,妥妥的小康人家。 孙诚心里大致估过,杨家一年忙到头,攒下二十块大洋,稳稳当当。 这两年镇上粮价翻着跟头往上蹿,可小芸家自己种点地、手上有活计,日子照样过得踏实。 “等等,小芸!!!!” 杨小芸是他这一世便宜老娘的亲侄女……说白了,是他表妹。 他穿来时,离那个光耀万里的新大夏国成立,还有大半个世纪呢。 这时候,表兄妹成亲,再寻常不过。 孙诚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自己怎么就阴差阳错,把《人吓人》里朱大肠那个未婚妻给“截”了胡。 可眼前这位表妹,模样俊、性子软、手脚勤快,还会体贴人……这么好的媳妇,他哪儿舍得撒手???? 婚前多跑几趟杨家,讨好讨好未来岳父岳母、照应照应小舅子,那是必须的。 他一喊住人,立马转身去铺子角落的橱柜里摸出个油纸包,快步走到旁边那只粗陶盆前,抓起一把红薯糖掂了掂,估摸着有两斤。 不是他抠门,是这年头糖金贵,给多了,人家反而不敢接。 转头他又翻出一坛三斤装的地瓜烧,一起塞进小芸手里。 “拿着!糖带回去,让婶子和你弟弟尝鲜,昨儿晚上刚熬好的。这坛酒虽只三斤,可我埋了两年,正醇正好喝……不过酒这东西伤身子,让大叔每次少抿两口!!!!” 糖和酒,在这年头就是实打实的稀罕物。 红薯糖比不上洋货白蔗糖精细,可胜在实在、养人、价廉。 至于他酿的地瓜烧?他自己都信得过……番薯酒在行家眼里不算名贵,可成本低、劲道足、回甘长。 第3章 活腻了 窖了两年的,平日按九十文一两卖,镇上酒鬼抢都抢不到,早成了抢手货。 小芸还没过门,心却早就偏了。 见他又往自己手里塞东西,嘴上高兴,心里却直打鼓:“表哥,别再给我拿啦!你自己留着卖,够换多少米面了!!” 孙诚抬眼瞥见街口已有客人晃悠过来,知道待会儿该忙了。 当下板起脸瞪她一眼,声音也提了半截:“我孝敬我岳父岳母、小舅子,碍着谁了?” 小芸脸“腾”一下又烧起来,飞快瞄他一眼,又赶紧垂下眼皮,声如蚊蚋:“那……那……都听你的!!” 话音未落,抱起东西,转身就跑,耳根子红得透亮。 “嘿嘿,再等仨月,就能办喜事喽!” 送走这腼腆丫头,孙诚回头扫了眼自家粮铺,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这家“孙记粮铺”,招牌挂的是粮铺,卖的却不是寻常大米、小麦、高粱、小米。 全是番薯……新鲜的、叶子、干片、粉、粉丝、面条、凉粉;糖、酒、醋……连窝头和粥都是它做的。 铺子一角,他每天亲手蒸十几笼番薯窝头,熬几大锅红薯粥。 窝头一文钱三个,粥一文钱随便喝,喝完续碗不另加钱。 自打知道这世上真有妖魔鬼怪,孙诚就琢磨着:力所能及,多积点善缘。 将来未必成仙成圣,至少下辈子投胎,能少受点罪、多享点福。 他铺子里所有番薯货,价儿比市面上同类谷物便宜七八成。 镇上人起初嫌番薯“土气”,吃不惯,可架不住东西实惠、管饱、耐饿、还养人…… 生意自然不愁。 一上午,顾客没断过。 “林大叔,慢走啊!” 快到中午,又送走一位熟客。 孙诚站在门口,望着那中年人背着百来斤番薯面粉,腰弯得像张弓,脸上却笑开了花,慢慢走远…… 他却把眉头拧紧了。 “唉……这年头……” 上乡镇粮价,又涨了。 早上几个买番薯的老主顾闲聊时顺嘴提起,他听着不对劲。 才两天工夫,全镇粮铺的米面价,齐刷刷又跳了一成。 新米刚上市,七十二文一斤……比两年前翻了将近三倍。 “商人眼里只有利,也难怪大夏立国后不久,就对商界动手清理……太多人为了银子,心早烂透了!!” 孙诚心里清楚这段历史,却也只能默默叹口气。 他前些日子刚打听到边关消息:桂省西南那边,清廷和法兰西的仗,差不多快打完了。算算日子,停战协议顶多再拖一两个月就得签。 偏在这节骨眼上,上乡镇粮价又往上蹿,背后没鬼才怪。八成是有人想趁最后这口热气,再捞一把黑心钱。 可他能做的,实在不多。 这些年靠着卖便宜番薯粉、番薯干、番薯饼,他在镇上百姓中间口碑极好;可粮行那帮人,尤其是几个大粮铺的东家,早看他不顺眼了。 过去两年边关打仗,粮价疯涨,要不是孙记粮铺一直稳着价、不断货,镇上那些粮商哪止少赚,简直是断了一条财路。有些黑心的甚至背地里叫他“拦路虎”,明里暗里使绊子,没少折腾。 眼看日头爬上正中,孙诚肚子也咕咕叫了。他把表妹早上送来的包子搁进蒸笼,就着余火热了热;又顺手抄起一块木板,打算挂到粮铺门口……歇会儿,吃口热乎的。 刚伸手,脚步声就到了。 他抬头一瞧,几个面生的年轻人晃晃悠悠走来,眼神飘忽,嘴角压着一股子戾气,一看就不是来买粮的。 “老板,我们买粮!!” 孙诚眯起眼,扫了他们一圈,嘴角一挑:“几位,敞亮点说话……谁派你们来的?” 他往门框上一靠,居高临下看着那几人:“我猜猜……是何记的何老板?还是陈记的陈大猷?” 这几人确实不是上乡镇本地人。 孙诚在这儿六年,做的是粮食买卖,见的人比镇上祠堂里的牌位还多。 全镇三万来口人,他不敢说全认得,但常在街上晃的、做营生的,十有七八都混了个脸熟。 孙记粮铺这几年流水哗哗响,他嘴上总说“小本生意、薄利多销,挣不了几个铜板”,可自己盘下铺子、给准岳父置宅子的事,早传开了。谁信他穷? 镇上打他主意的,从没断过。 可结果呢?至今一个得手的都没有。 栽的亏多了,如今本地那些混混地痞,见了他虽不至于绕道跑,至少不敢轻易开口招惹。 眼前这几个,显然不是本地的。 果然,被他这么一逼问,几人脸色阴晴不定,脚跟都挪不动了。 孙诚没猜错……他们是被人雇来的,专程来砸孙记粮铺、搅黄生意。 自打孙记开张四年多,镇上其他几家粮铺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 老百姓当然爱吃白米细面,可兜里空,饭都难吃饱,哪还挑得上口味?以前没得选,掺沙子的陈米、发霉的糙粮,咬着牙也得买;荒年时候,连米糠麦麸都抢破头……毕竟吃了不会当场倒,总比啃树皮、吞观音土强。 而孙记卖的番薯干、番薯粉、番薯饼,便宜、扛饿、不伤身,救过多少条命,也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这几年找上门闹事的,少说十几回,全被孙诚一一挡回去。下手最狠的几家,有的灰溜溜转手铺子去了县城,有的干脆夹起尾巴做人。 唯独有两个不长记性的……何记的何老板,还有陈记的陈大猷。 上乡镇的粮商里,就数他俩心最黑、手段最脏。孙记天天压着价卖番薯货,两人少赚的银子摞起来能砌半堵墙,早就憋着一口气,寻摸着怎么把孙诚掀翻。 几个青年被他一语戳穿,先是一愣,随即绷起脸。 “哟,老板这是嫌我们兄弟不够格?不卖给我们?” 孙诚掏了掏耳朵,像真听见什么腌臜话似的,皱了皱眉:“行了,别耽误我吃饭。要打,现在就上;不打,麻利走人。” 几人互相一递眼色。领头那个原定的戏码全乱了套,心里一横,朝身后低吼一声:“弄死这奸商!” 话音未落,七八把匕首、短刀齐刷刷从怀里抽出,寒光一闪,直扑孙诚。 “活腻了!” 孙诚目光扫过那一片寒刃,眼神瞬间冷下去。 以往来砸场子的,顶多拎根扁担、抄根棍子。今天敢带刀上门,摆明就是奔着见血来的。 既然如此,他也懒得留手。 第4章 没人敢管的夹缝之地 六年苦练,内世界日夜反哺,他这副身子骨,早已远超常人。力气是普通壮汉的三四倍不止。再加上镇上最大武馆里拜的那位师傅,教的可不是花架子。 只见他肩头一沉,腰身一拧,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腾空而起,双掌一合,落地时虎形已成…… 这一招,叫“虎拳”。 虎拳是南拳的一支,根子扎在南方,自古就挺有名气。 这路拳法学的是老虎……扑、跃、撕、咬、扫尾、拧腰,再配上夏国老祖宗传下的发力法门,打出来刚猛霸道,势如猛兽下山。 它不讲究花架子,招式干脆利落,但劲儿全藏在腰胯和一口气里,练得熟了,实战中特别顶用。 孙诚身子骨比常人硬实,一上手就觉着这拳法跟自己对脾气。几年下来,雷打不动每天练一个时辰,手脚早磨出了真功夫。 他直扑领头那人,半空里腰一拧、腿一旋,一脚甩出去,活像老虎甩尾抽鞭……“啪!!” 正中胸口。 那汉子脸还凶着呢,整个人却像被抡出去的麻袋,腾空飞出五六步,狠狠砸在对面墙上,瘫在地上只剩喘气,眼一翻就昏死了。 孙诚脚刚沾地,旁边一人已举着短刀直捅他肋下。 他不闪不挡,左手五指一扣,鹰爪似的钳住对方手腕……“咔嚓!!!!!” 骨头错位的声音又脆又瘆人,边上围观的镇民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哎哟!”那青年脸色刷白,持刀的手软塌塌垂下来,匕首“当啷”掉在地上。 他倒也狠,牙一咬就想弯腰换手去捡。 可没等腰弯下去,孙诚已一把攥住他腰带,另一只手闪电般朝他腰眼狠捶一记! 青年脸“唰”地青了,还没叫出声,整个人已被孙诚双臂高高托起,照着刚冲上来的三个泼皮,狠狠砸了过去…… “砰!” “哎哟喂……!!” 四个人叠成一团滚作烂泥,周围顿时哄笑一片。 “好!” “孙小哥这身手,绝了!” “孙掌柜威武!” 孙诚没接话,一步跨到地上那四人跟前,脸上冷得像块铁,脚下却半点不含糊。 “咔啦!” “咔啦!” “咔啦!” “咔啦!” 四声脆响,四个泼皮的右腿膝关节全被踩碎。这年头缺医少药,断了就是断了,这辈子怕是再难站直走路。 背后风声骤起……有人偷袭! 孙诚猛地转身,一拳迎上! “啪!” 拳头撞拳头,可对方那只手当场皮开肉绽,血一下涌了出来。 孙诚盯着最后那个捂着右手惨嚎的年轻人……五指全塌了,脸疼得扭曲变形。 他鼻子里轻哼一声,那人立刻抱着软塌塌的胳膊,又惊又怕地连退几步,结果脚下一绊,“噗通”摔了个狗啃泥。 见这几个上门找茬的全趴下了,孙诚才冷声道:“抬走你们的人,滚。再让我在这条街上看见你们第二回,手脚一起废。” 话音未落,他抬脚往地上青石板重重一跺…… “啪嚓!” 石板应声炸裂,碎碴子崩起老高,活像被铁锤砸中的豆腐。 几个泼皮脸全白了,互相搀扶着爬起来,连疼都不敢喊太响,哆哆嗦嗦把晕过去的“大哥”架在中间,夹着尾巴溜了,连句硬话都不敢撂。 人一散,孙诚朝四周抱了抱拳。 看热闹的见没戏了,也就三三两两散开,该干嘛干嘛。 他走到粮铺旁,从堆在那儿的青石板里挑了几块完好的,把刚才踩碎的、打斗时踢裂的几块全换掉。 收拾妥当,他才推门进了孙记粮铺。 六年前,他也信过善有善报。 可这世道,很快就把那点念头碾得粉碎。 亲眼见过镇上那些泼皮怎么拖走烂烟鬼的老婆孩子,塞进窑子,又押去牙行,当牲口一样挂牌卖……那天起,孙诚就明白了。 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几行字,落到活人身上,全是血淋淋的黑。 这些靠着权贵撑腰、替富户咬人的狗腿子,不值得半分心软。 这样的人,满天下数都数不清。 欺行霸市、帮凶助恶,死一个,少一个祸害。 他取出一块“暂停营业”的木牌,挂在外头。 关上门,掀开蒸笼盖,拿出小芸送来的包子,一口咬下去。 刚才那场架,早被他抛到脑后去了。 在这上乡镇,只要不出人命,没人去衙门告状,大伙儿就当没看见。 上乡镇名义上归福康县管,其实谁也不管。 清廷划界时,偏偏把它劈成两半:一半划给桂省福康县,另一半塞进粤省韶州府。 四面环山,路不通,产不出啥值钱东西,两省都不稀罕争。 自打界碑竖起来那天起,这儿就成了没人愿管、也没人敢管的夹缝之地。 只要小镇每年税款一分不少地上缴,甭管是桂省福康县,还是粤省韶州府,都懒得过问镇里头的事。 士绅豪族自个儿说了算,爱怎么管就怎么管。 偏偏上乡镇现任镇长,跟孙诚这一世还真沾着点亲……远房表叔,早年走动过两回,后来各忙各的,也就淡了。 中午孙记粮铺门口那场闹腾,压根没搅扰生意。 下午一开门,客人照旧络绎不绝。 人一忙起来,时间就跟长了翅膀似的。 这年头哪比得上后世?天一擦黑,镇上铺子便陆陆续续打烊。六点刚过,街上就安静下来大半。孙记粮铺也不例外。 眼下连块像样的怀表都稀罕,更别说手表了……洋货还没铺开,全靠手工攒,贵得离谱。前年孙诚托人打听,一问价,当场就打消念头。 十里洋行里,一块西洋怀表标价六七百块大洋;再经羊城中转、辗转带到上乡镇,翻了三倍不止,直奔两千五百块! 要知道,一块大洋在外地能买近四十斤大米,或十五斤猪肉、二十斤鸡肉。 这几年孙诚虽攒下些家底,可也不愿当那冤大头。 好在老祖宗早有办法…… “邦邦邦邦……铛……” 街上传来梆子声,尾音拖得悠长。 一更天到了。 打更是夏国沿袭千年的老规矩:一夜分五更,一更两小时,由更夫巡夜报时。他们受镇长雇用,白天歇着,夜里提梆子、拎铜锣,在青石板路上来回走,既报时辰,也防贼火。真撞上盗匪或走水,立马敲锣示警。 第5章 奇异小天地 孙诚到这世上,已整整六年。 白天看日头、观树影,晚上听梆声、数更次……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一听这声响,他心里就明镜似的:该收摊了。 手脚利落地落板关门,门闩插牢,又从墙边抽出几十根厚木条,一根根抵在门窗后头。 这两年桂省不太平。边境打得紧,官府又横征暴敛,强征粮草、硬拉壮丁,逼得不少人落草为寇,占山扎寨。上乡镇虽在后方,可匪患也来过几回。 孙诚没碰上过明火执仗的劫道的,倒被毛贼摸黑撬过两回门,丢了十来块大洋……钱不多,气不顺。索性把防备做实了。 收拾停当,他并不急着上楼,只点起一盏煤油灯,就着昏黄光亮翻开账本。 “今日售出:新鲜番薯七百三十六斤,番薯面粉两千四百三十七斤,红薯粉丝三十三斤,番薯面条一百七十五斤,番薯凉粉六十二斤,红薯糖三十八斤,番薯酒十七斤二两、红薯醋三斤四两……扣去成本,净赚一百七十二块三毛六厘。” “另售红薯粥十九锅、番薯窝头一百九十二个,配榨菜三斤……合计亏两块七。” 他指尖在账页上顿了顿,轻叹一声:“清廷跟法兰西这场仗,越打越往老百姓兜里掏啊……最近来买番薯的,十个里八个是咬着牙来的……便宜,可吃不惯。可见手头都紧得很。” 合上账本,他掂了掂沉甸甸的收纳箱。 照例挑拣一番,把银元尽数取出。 光绪元宝、扶桑龙洋、美洲鹰洋、西班牙本洋、还有英属殖民地造的站洋……七八十枚,堆在桌面上,泛着冷白微光。 含银量不同,市价自然有差,但日常兑付,差得不算离谱。 孙诚盯着那堆银元,嘴角微微翘起。 六年了。 从初来乍到的惶然,到如今稳扎稳打、账目清楚、银元成堆……他在这世道,真正立住脚了。 钱是越来越不缺,可每次数钱时那份踏实劲儿,还是让他心头一热。 把玩片刻,他抬手虚托一下。 眨眼工夫,一口沉甸甸的大木箱便凭空出现在桌上,四角包铜,漆色发暗。 掀开盖子……满箱银元堆得冒尖,粗略一数,怕不有几千块。 他看了几眼,随手把今日新收的银元哗啦倒进去,盖严实,又伸手按在箱盖上。 念头一动,木箱瞬间消失无踪。 这内世界,他身子进不去,却能存物取物。六年摸索下来,虽不敢说摸透,但至少确信一点: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感知、触碰、甚至察觉它的存在。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里。 值钱的物件,全锁在里面。 至于那收纳箱底下还压着一百多块铜元?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上了把锁,就随手塞进了一楼收银台底下! 账本放妥,他转身踏上楼梯,上了二楼。 这间临街的两层铺子,是孙诚四年前从一个商人手里盘下来的,花了七百多块大洋。 搁现在,这笔钱可不是小数。 就拿上乡镇来说……孙诚如今的未婚妻杨小芸家,就是个木匠户,一年到头起早贪黑、精打细算,省下二十来块大洋,就算顶天了。 七百多块?得一个有手艺的殷实人家,不吃不喝攒三十年才够。 这价钱还不算高……铺面虽在北门集市上,可位置偏、客流少,不然翻一倍,人家都未必肯松口。 铺子上下两层,后头还带个小院,不到二十平米,烧饭洗漱全靠它。 一楼打通成粮铺,二楼就是孙诚睡觉歇脚的地儿。 推门进屋,反手落锁,他往床上一躺,闭眼便沉进了内世界。 眼前一亮,仿佛真成了造物主,立身于一方奇异小天地中。 六年摸索下来,又不断从外面搬进各种东西,这方小空间早已不是当初那100x100x10米的模样,如今已长成2760x2760x27.6米的格局。 光是土地面积,就从十几亩滚到了一万一千多亩。 说他是坐拥万亩良田的大地主?一点不夸张。 这里没太阳,却始终亮堂如昼;温度也稳稳停在二十多度,不冷不热,草木虫鱼都活得舒坦。 更奇的是,它能吞下现实里的一切东西,嚼碎了化作养分,催着自己长大。 这些年,孙诚慢慢摸清了些门道: 这世界的长宽高,永远按100∶100∶10的比例长……哪怕将来扩到十里八里,天还是只有地的百分之一高。 而且这“高”,还被切成了两截:九成是天空,一成是土层。 比如现在总高27.6米,那底下实打实的土,就是27.6米厚,剩下的才是头顶那片空。 听着玄乎,可事实就摆在那儿。 这些年新涨出来的地,孙诚没让它荒着。 他特意在正中央圈出二十多亩(一万多平米),用现实中买来的砖瓦木料,亲手建起一座三进四合院……青砖灰瓦,假山曲径,规整利落。 为挑样式、学尺寸,他没少趁夜摸黑翻墙,溜进镇上几家富户后院“转悠”。 不是偷东西,就是看人家院子怎么搭、影壁怎么砌……那种高门深院,白天哪能让你随便进出? 如今这四合院里,住了二十多人,全是女娃,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两个,也就十七八岁。 她们都是孙诚这几年陆续买下的卖身奴。 清末这世道,割地赔款、兵荒马乱,老百姓活命都难,哪还谈得上人样? 更有那些吸鸦片的,被“福寿膏”抽干了骨头,为了几块钱烟钱,卖老婆、卖闺女,眼皮都不眨一下。 孙诚心软,但见了烟鬼,连话都懒得搭。 他买的这些姑娘,十有八九,就是被自家烟鬼爹亲手卖掉的。 运气好些的,模样清秀,年纪又轻。孙诚逛牙行时撞见,当场拍板,直接接进内世界安顿下来。 平日里,她们打理院子、酿酒熬糖,闲了也替他端茶递水、收拾屋子。 孙诚本人进不去内世界,可只要念头一动,就能把人唤出来,用着顺手得很。 他压根没打算让她们见外人。 吃穿住用全在里头,养得妥帖,秘密自然捂得严实。 四合院前后各有一条土路伸出去。 往后门那条走几十步,就是一片树林,两千多亩,树种上百……桂省常见的樟、榕、杉占大头,也有小叶紫檀、黄花梨这类金贵货。 不过眼下树都还嫩,最高的也不过两三年树龄,枝干细,树冠薄。 一条溪从林子里淌出来,绕着院子转半圈,从正门前流过去。 水清见底,游鱼摆尾,虾子弹跳,动静之间,自有生机。 第6章 老板不是普通人 从四合院正门出来,沿着土路往前走不了多远,左右两边各自整出十几亩地。 左边那片地,种了十样水果:香蕉、苹果、梨、柑橘、桃子、葡萄、柚子、龙眼、荔枝,还有……又种了一茬香蕉。每样一亩,一亩地里也就稀稀拉拉栽十几二十棵,不求密,只图新鲜顺口。 右边那片,种的是蔬菜:大白菜、萝卜、黄瓜、莴笋、土豆、南瓜、大蒜、青辣椒、红辣椒、大葱、韭菜,一共十一种,也是一样一亩,规规矩矩,不混搭。 这些果子和菜,全供孙诚自己和身边人吃,图个随摘随嚼、现吃现摘的痛快。 再往前百十步,路边挨着个水塘,方方正正,长宽都约莫两百米,水深有十来米。这是眼下这小世界里最大的活水,塘水顺着溪流一路淌进林子深处。 塘里养着鱼,品种杂得很……都是孙诚闲来无事,从上乡镇附近河沟、野湖里摸回来的。他隔三差五就下去捞一两条,清蒸白煮都鲜得掉眉毛。 再往前走,土路尽头豁然铺开一大片田,一眼望不到边,全是绿的。八千亩地,只种两样东西:白薯和红薯。 这两种番薯,是孙诚六年里一茬接一茬试种、挑拣、留种、改良出来的。 不是他不想种别的,是真试过了……一年多里,玉米、土豆、番薯轮着种,反复比产量、看耐旱、算收成。最后发现,就这三样最扛饿、最省心、最经得起灾年折腾。 三样里头,番薯又拔了头筹:亩产最高,管起来最省事,土再薄、天再旱,照样结块。 所以孙诚干脆把番薯定为内世界的“主粮”。这几年不断提纯复壮,如今这白薯,亩产稳稳六千四百公斤,折合一万两千八百斤。 口感是糙了点,但淀粉足、热量高、营养也不含糊。他光这一种就种了七千多亩,熟了能卖粮,也能酿地瓜烧,还能直接做成番薯干、番薯粉……靠他在内世界里那点“说变就变”的本事,想怎么加工就怎么加工。 他甚至在里头划出一块地方,恒温恒湿还抽真空,放进去的东西,放三五年都不坏。所以他压根不愁存粮,多囤些白薯,备着哪天外头闹饥荒,伸手就能救人。 另一种红薯,产量稍低些,亩产三千七百公斤,七千四百斤上下。可胜在味儿好……软糯香甜,沙瓤带蜜,已经快赶上孙诚上辈子念念不忘的糖心蜜薯了。 连叶子都嫩得出水,掐一把炒来吃,脆生生、甜丝丝;熬糖更不用加麦芽,单用红薯加水慢火收汁,熬出来的红糖浆,浓香扑鼻;拿它一点淀粉掺进白薯粉里做的粉丝,滑韧弹牙,煮汤下锅都绝。 过去六年,就靠这两样番薯,孙诚在上乡镇扎下了根:开了粮铺,攒下近十万银元身家。 别小看这十万! 镇上买间铺面,顶多几百到一两千大洋;谭老爷那套三进四合院,当年盖下来也不过花了两万八千多两现银,换算成银元,刚过三万。 这还只是他在上乡镇一地卖粮的进项。 要是真把铺子开到省城、羊城、魔都去?日进斗金真不算吹。 只不过,他没那个心思罢了。 至于自己为啥进不去内世界……孙诚自己也说不清。 但这不妨碍他像捏泥巴一样,在里头调风雨、改土质、催熟催老、造仓建库。整个世界,他念头一动,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办。 扫一眼,田里长势、成熟时辰、谁该浇水谁该起垄……全在心里。 新一批番薯,三四天后就能陆续挖了;昨儿夜里召来的两个小女仆,今早还在房里缓劲儿;剩下那些,年纪太小,他懒得动心思。 洗漱完,倒头睡了。 天刚擦亮,孙诚就醒了。 牙粉抹牙、凉水扑脸,动作利落;换上一身新衣,清爽精神。 今天粮铺歇业。他向来半个月关三天门,问起来就一句:“去外地收番薯了。” 上乡镇本地种番薯的本就不多,谁查?谁信? 总不能告诉人家……我肚子里揣着个能种田养鱼的小天地吧? 随便扒拉两口早饭,他下楼。 没拆铺板,径直走到柜台后,翻出一块旧木牌,上面四个字:“有事外出”。 孙诚拿起那块木牌,走到粮铺门外,“咔嗒”一声挂上了门楣。 办完这事,他转身又进了铺子,抱起一坛十斤装的地瓜烧,顺手扯过个粗布袋,抓了十斤红薯糖塞进去。 东西拎稳,他抬脚就走,出门后“哐当”一声落了铁将军,锁得严实。 接着,他直奔三条街外的【吉乐号纸料扎作】……那家专做纸钱、纸马、灵屋的铺子。 这地方,在《人吓人》里,就是朱大肠家里祖传的老店。 寻常人见了丧葬铺子,多半绕着走,嫌晦气。真有事才上门,平日连多看两眼都嫌不吉利。 可吉乐号不一样。 镇上人提起它,不皱眉,不压声,反而常带三分敬意。 为啥?就因为老板不是普通人。 他真名叫啥,如今镇上年轻人早没几个知道,老辈人倒还记着一嘴:本姓朱,年岁大、辈分高,谁见了都喊一声“二叔公”。 这称呼不是白叫的……老头确实硬朗:年轻时拜过茅山师父,风水堪舆、驱邪镇煞样样拿得出手。 哪家搬家要挑日子?铺子开张要安神位?红事要请喜神、白事要引路、夜里闹鬼不敢睡……找他准没错。 只要不是作奸犯科的恶人,他从不推辞。 几十年下来,镇上人信他,也服他。 连历任镇长、几大家族的族长,见了他也得低头喊句“二叔”,晚辈更是一口一个“二叔公”,叫得亲热又自然。 孙诚到吉乐号门口时,天刚擦亮,铺门紧闭。 这类铺子不像粮铺,不必赶早开张。可等了一刻钟,里面仍静悄悄,连只鸡都没叫一声。 孙诚心里有数……准是那帮徒弟又赖床了。 他熟门熟路拐进旁边小巷,一路走到尽头,左一转,停在一扇旧木门前,“咚咚咚”敲了三下。 “来了来了!别敲了……大清早的,骨头缝里都还没醒呢!” 第7章 生死关头最见真章 院里立马传来一声拖着懒音的嚷嚷,紧接着是趿拉布鞋的急促脚步声。 孙诚抱着坛子和袋子,静静等着。来这儿的次数,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啪!” 门开了。 一个顶着猪尾辫的少年探出头来,头发乱翘,眼皮半耷拉着,嘴里还叼着半截没点着的旱烟杆。 这辫子样式古怪,既不像清宫画里那般板正,也不似戏台上的浮夸……西南边地离京城远,规矩松些;再者,孙诚穿来六年,早摸清了:这世道,压根儿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死气沉沉的清末。百姓留辫子是留,但不僵、不苦、不硌人,就是看着……有点滑稽。 少年眯着眼打量孙诚,猛地一激灵,哈欠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又是你?!”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往里冲,边跑边吼:“喂……都别睡啦!粮铺孙掌柜又来啦!二叔公!朱大肠!快起来啊……” 孙诚笑着摇头,迈步进了院子。 他早习惯了……这叫“大壮”的小子,嗓门比锣还响,一嗓子下去,满院鸡飞狗跳。 果然,不到半盏茶工夫,学徒们全被吵醒了,衣衫不整地扒在门框边、墙头上往外瞅。 这时,一个佝偻得几乎贴着地面的老头,一边扣衣扣一边嘟囔着踱了出来,活像踩着碎步的小脚老太太:“吵……吵……吵死了!还让不让人喘口气?” 话没说完,一抬头,正撞上孙诚怀里那坛酒、那袋糖,还有他脸上那副笑呵呵又不挪窝的模样。 老头眉头“唰”地拧成疙瘩:“怎么又是你?孙家小子!前回不是讲清楚了?你这身子骨,这八字,跟茅山术压根儿不对路!” 他就是吉乐号的东家,也是电影里朱大肠那个神叨叨、嘴硬心软的二叔公。 “二叔公,早!” 孙诚把东西搁在廊下,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个利落的礼:“求您再给次机会。不图当道士,就教我一招半式,防身也好,帮人也罢……我真想学。” 院子里围的人越来越多,二叔公瞥一眼,不耐烦地挥手:“散开散开!该扫地扫地,该理纸扎理纸扎!三炮!去揪朱大肠耳朵!” 等人退得差不多了,他才转回头,脸上的褶子堆得更深:“孙家小子,这话我讲第八遍了……你,不合适。” 后面那些话,孙诚闭着眼都能接上:八字轻、火气旺、心太实、根不净……一套说辞,翻来覆去,像嚼了八年的陈茶叶,又干又涩,却总咽不下。 刚弄明白自己穿进的这地方,极可能就是前世看过的那几部港产灵异片的世界……有僵尸、有道士、有阴差阳阳的怪事…… 孙诚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人吓人》里朱大肠的二叔公拜师。 他想学风水、看相、掐算、画符、驱邪……哪怕成不了仙,混个能镇宅、敢夜行、遇鬼不腿软的道门先生,也比当首富踏实。 至于靠内世界发财? 呵,钱再多,能挡得住半夜敲门的“它”?能换回一条命?能教人起死回生? 在他眼里,修行才是真金白银,是命里最硬的那块骨头。 可现实一巴掌就扇醒了他。 朱大肠的二叔公,俗名朱正仁,早年中过秀才。 后来救了个下山除妖受重伤的茅山道士,被对方破例收了徒弟。 但茅山收徒,从不讲人情,只看命格……专挑“五弊三缺”的人。 五弊:鳏、寡、孤、独、残。 老来没老婆叫鳏,老来没丈夫叫寡,幼年丧父叫孤,老来无子叫独,身子不全叫残。 三缺:财、命、权。 不是穷得叮当响,就是寿数短,再不然这辈子跟官印、权柄八竿子打不着。 道门里信一句话:修道是抢天饭吃,老天爷记着呢。 你家和和美美、人模人样、德才兼备?恭喜,劫数马上到……桃花冲煞、横祸上门、病灾不断,修着修着就散了功。 所以不是谁想进门就能进,门槛刻在命格上。 朱正仁能拜入茅山,就因为他是天生阉人,娶不了妻;父母早亡,兄弟暴毙;又读过书,背道经不费劲……活脱脱一块“合格料”。 而孙诚这一世,其实也算沾边: 爹妈病逝多年,他十岁不到就成了孤儿;家里空得连老鼠路过都叹气;六年前一场风寒,烧得魂儿都快飘出去了。 五弊里占个“孤”,三缺里……没家底、没寿相、没靠山,妥妥三无。 他把规矩打听清楚后,心里有了底,拎着攒了半个月才凑齐的两包茶叶、一盒糕点,郑重登门。 结果朱正仁只扫他一眼,手指一掐,立马摇头:“不对劲”“造孽啊”。 话不多说,直接让朱大肠把他轰出门。 打那以后,孙诚雷打不动,每月来两次。五年多,风雨无阻。 可像今天这样,能见着二叔公本人的机会,掰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眼下他干脆一撩裤腿,“咚”地跪在青砖地上,额头贴地,声音不高,却字字扎进人耳朵里: “二叔公,我爹娘走时我还小,连送终都没赶上。这些年全凭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撑着。” “我自问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小时候听我爹娘提过,早年遇过一位高人,说我们一家三口命中都有大劫,非得多积善功,才压得住。他们当是玩笑,没往心里去……结果没多久,就出了事。” “我自己呢,六年前那场病,烧得睁不开眼,听见大夫跟我邻居说‘别备棺材了,等咽气就行’。” “人都说,生死关头最见真章。我没读过多少书,可那一回,真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眼睛看不见,手摸不着,却比刀子还利。” “二叔公,您是我知道唯一还在用道法的人。求您看看我这颗心……不是为出名,不是图热闹,就只想懂点真东西,活得明白些,死得踏实些。” …… 这话听着不煽情,也没哭天抢地,可句句是实打实的嚼过苦、咽过泪才吐出来的。 旁人听了,心里不免一沉。 比如朱大肠。 他还不知道孙诚早把他的未婚妻拐跑了,此刻正揉着眼睛从屋里晃出来,哈欠打到一半,听见孙诚这几句,脚步顿住了。 朱大肠本名朱宏利,因胖得实在、说话直来直去,从小被人喊“朱大肠”。叫多了,连他自己都应得顺口。 他刚被伙计三炮从铺盖卷里扒拉起来,头发乱、衣襟歪,站在廊下听着,竟忘了打第二声哈欠。 他跟孙诚一样,打小没了爹娘,至今没个正经营生。 第8章 内丹吐纳法 全真派说白了,就像和尚出家修行,戒律森严,得剃度入观、断绝俗务,唯一的区别是……头发还能留着。夏国南北,全真分支满地都是。 正一就不一样了。起源于五斗米道,龙虎山、茅山、阁皂山、江南各支,根子都在这儿。他们也立戒条、收弟子,也有出家清修的,但不强求……火居道士可以成家立业,平日忌几样荤腥,其余随性而为。 二叔公就是火居道士,只是天生身子骨有缺,没娶妻罢了。 至于“炼神”,确实是道门划分修为的重要关口。典籍里讲,修行共分四大阶、八小境: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二叔公说的“炼神”,正是第三阶头一关,也是整条路上的第五境。 孙诚刚想再问细些,二叔公却已摆手:行了,走吧。孙家小子,你我本无师徒缘分。若不是看你心诚、积了些善德,我早把这口饭碗端紧了,哪会破例教你? 话音落地,直接挥手赶人。 孙诚没再磨蹭,双膝一沉,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回,二叔公没躲,端坐受了。 “那……二叔公,我这就告退。” “去吧去吧……唉,福祸难料哟……” 说完背过手,弓着腰,一步一缓往厅堂深处去了。 爷爷奶奶在他出生前就走了;父亲靠二叔公拉扯大,刚生下他就撒手人寰;他自己是朱正仁一手喂大的。 那间“吉乐号”看着挺气派,天天有人进出,可账上从来不见余钱…… 朱正仁信命,更怕改命。他五弊占了鳏、孤、独,三缺占了财、权,唯独命硬,活到快九十,身子骨还硬朗。 一身本事也练到了火候,将来甚至能把枉死的堂孙从黄泉路上拽回来。 可正因为他太信这套,反而不敢存钱……赚多少,花多少;店里伙计全是捡来的孤儿;镇上三处粥铺,常年热着锅,乞丐来了管饱,流民来了也管住。 他没儿没女,临老唯一盼头,就是把大哥留下的这点血脉……朱大肠……好好扶起来。 他想带朱大肠入道修行,可这位堂孙偏生和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那“三缺”之相,一样不落,全占齐了。 所以打小起,朱正仁对这最后一点血脉,就格外严厉。 朱大肠穷惯了,骨头里都带着怯意,见人先低头,说话不敢大声,连媒婆上门说亲,他也只当闹剧,不是躲就是搅黄。 平日里,不是在吉乐号跟伙计们摔跤耍宝,就是满镇子乱晃,没个定性。 可这人虽混,却不黑心。谁家被欺负了、谁家断粮揭不开锅,他听见了准出头,嗓门比谁都亮。 他在镇上溜达得多,自然认得孙诚,也晓得那家“孙记粮铺”……活人无数,口碑早就在街坊嘴里传开了。 心里一热,朱大肠脱口就插话: “二叔公!阿诚又不是头回来了,您瞧他这诚心,磕的头都快把门槛磨平了!再说他平时做的好事,谁不竖大拇指?收了吧!” 孙诚来吉乐号不下五趟,早跟朱大肠熟得能勾肩搭背。 他有意亲近,朱大肠也真心佩服……孙诚爹娘走得太早,一个人撑起一家铺子,年纪轻轻就把粮铺干得风生水起;更难得的是,穷人买米,他从不抬价,还常搭一把番薯干、半斤糙面。 番薯传进夏国早,但真当成主粮,还是清中期灾荒逼出来的。老百姓嘴刁,嫌它噎人、寡淡,可真饿极了,哪还挑得动? 孙记卖的番薯,软糯回甘,还配着粗面、蒸饼、晒干的薯片,样样便宜。这两年桂省打仗,清廷跟法兰西打得胶着,米价翻着跟头涨,多少人家揭不开锅,全靠孙记那一袋袋低价粮吊着命。 上乡镇里,不知多少娃是吃他家米活下来的……这账,老天爷记着呢。 朱大肠这两句话,像根针,轻轻一扎,朱正仁绷着的脸,终于松了缝。 孙诚眼尖,立刻扑通跪下,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朱正仁吓得往后一趔趄,手忙脚乱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孙家小子,真不行啊……” 见孙诚脸垮下来,嘴唇一动又要开口求,朱正仁也愁得直叹气,末了咬牙:“罢了罢了……起来吧!” 他伸手把孙诚扶起来,手指有点抖:“你财旺、命硬、权稳,茅山规矩,本不该收你……可这几年你卖粮不图利,一碗米救一条命,我老头子看得真真的。” 顿了顿,他仰头望了眼屋檐,声音沉下去:“我怕是熬不了几年了。今天,破一回例。” “只一条……日后,你多照应点朱大肠。” 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边走边摇头,嘴里还嘀咕着,声音不大,却字字钻进孙诚耳朵里: “将死之人偏逢转机,天定的姻缘,竟落在这愣头青身上……怪啊……真怪……今儿这步棋,到底是帮了人,还是害了人?” 孙诚后脖颈一凉,汗毛直竖。 他早知道二叔公道法厉害,却没想到,连命格因果都掐得这么准。 朱大肠笑嘻嘻凑过来,一拳捶他肩膀:“成了!阿诚,恭喜啊!” 孙诚笑着点头:“谢了,朱大哥!” 朱大肠比他这世大三岁,叫一声“大哥”,理所当然。 其实六年前他就盯上朱正仁了,想学真本事。五年多,被拒了十几回,他照样拎着米、提着酒,隔三差五就来磕头。上辈子干销售练出来的韧劲儿,全用在这儿了……对付朱正仁这种老派人物,脸皮厚点,诚意实点,时间到了,火候自然就到了。 朱大肠这一嗓子,不过是提前推了把火。 孙诚心里清楚,这也算替自己还个人情。 念头刚转到这儿,小芸的影子又浮上来。 他默默想:**“算我欠你的。等事儿真正开场,我一定帮你把那劫数掀过去。”** 话音未落,熟悉的脚步声又响起来。 抬头一看,朱正仁佝偻着背,颤巍巍捧着本书踱出来,往孙诚手里一塞:“拿着!咱俩没师徒名分,今后不准再提拜师,也不许再来烦我!” 孙诚双手接过,低头一瞥……封面五个繁体字,墨迹沉厚: **《内丹吐纳法》** …… “内丹吐纳法?” 他念出声,嗓子有点发干。 其实早猜到了……朱正仁那样的人,绝不会把茅山正宗秘术轻易交出去。 可真看见这书名时,胸口还是闷了一下。 二叔公慢条斯理地解释:“孙家小子,茅山道统向来不轻传外人。朱大肠这浑小子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也就教了他几路拳脚、一套调息吐纳的法子……没授箓之前,哪能随便传道法?” 孙诚心头一松,赶紧趁热打铁:“二叔公,那套内丹吐纳法,来头和讲究到底在哪儿?” “早年随师父云游时偶然得来的,出处不明,但攻法本身稳当,练不出岔子。” 朱大肠搬来个凳子,二叔公毕竟快九十的人了,孙诚扶着他坐下,老人这才接着往下说: “北方修内丹的多是全真一脉,讲的是静坐苦修,动不动几十年才见点真章,适合出家住观的道士。” “咱们南方呢,虽也有全真道友,可散修里火居道士占大头……正一才是主流。全真加起来,连一半都不到。” “我给你的这篇,虽说残缺,只留了心诀和炼体两部分,但只要肯下功夫,将来摸到‘炼神’这层境界,不是没指望!” 听他一口一个术语,孙诚反倒不觉得生分。 六年了,他早知道这世上真有妖鬼精怪,连阴差地府都确有其事。这几年,他买书挑得极严……佛教典籍翻都不翻,嫌它规矩太多、铺张又绕弯;专挑道藏看,一页页啃下来,门道也懂了不少。 第9章 真舒坦 孙诚揣好那本薄册,朝朱大肠点头示意,转身便出了吉乐号。 他没回粮铺,径直拐向镇郊……一栋墙皮剥落、院门歪斜的老屋。 那是他刚穿来时落脚的地方,破是破了点,带个小院,算得上真正属于自己的窝。 小芸家原就住附近,前年底他在镇上给准岳父买了新房,一家子全搬过去了。这儿倒空了出来,清静得很。 屋子常有人收拾,小芸家人路过总会顺手抹一把灰,所以屋里干干净净,连木床上都落不了多少尘。 孙诚进门反手插上门栓,盘腿往床上一坐,立刻翻开朱正仁给的那本内丹吐纳法。 这一天,他等了整整六年。 初来乍到,发现鬼能索命、妖会附身、阴差真在街角勾魂,他就铁了心要寻个师父。 几年下来,钱没少花,人也没白跑,还真让他碰上几个有真本事的: 【鬼打鬼】里那位钱真人,茅山术使得滴水不漏,贪财归贪财,但那一手镇煞驱邪的本事,半点不掺水;他那位师弟陈真人,倒是正气凛然,眼里揉不得沙子。 【人吓人】里的二叔公更不用说……鬼附身、改生死,地府的规矩在他手里都能掰弯一截。 再往后,暂时还没摸到别的路子。 毕竟六年来,他走得最远的一趟,也就是上百里外的福康县县城。 这三个确认有道行的,他全都登门拜访过。 钱真人最好说话,开口就要一万银元拜师礼,狮子大开口是真,但至少没把门关死。 这人名声不怎么好。孙诚怕自己底子一露,被那个心术不正、又精于茅山术的钱真人盯上设局,所以一直没急着拜入门下。 二叔公接连推拒后,他转头打起了钱真人那位师弟……陈真人的主意。听说这位为人方正,不藏私。 他托人把方圆几十里翻了个遍,最后在二十多里外一座义庄里找到了人。 当即备了厚礼登门,诚心诚意想磕头拜师。 可这年头,修行人收徒比考功名还严。陈真人接过他的生辰八字掐算一番,眼皮都没抬,直截了当回绝:“你根骨不合,不在茅山收徒之列。” 之后更怪……孙诚三番五次去义庄寻他,次次扑空。不是说刚走,就是“昨夜就出了远门”。躲得干脆利落,连影子都不留。 来来回回几次,孙诚也明白了,人家压根不想沾这事。他索性收了心思,一门心思铆在二叔公身上……毕竟论起亲缘,二叔公还真跟自己沾点边儿。 这一等,就是将近六年。 直到今天,才终于成了。 …… 孙诚接连深吸几口气,才把胸口那股子翻腾劲儿压下去。 这六年,全靠体内那个小世界反哺,身子骨一天强过一天。 如今他使出全力,能单手扛起一尊几千斤的石狮子。 昨天教训那几个不知谁派来的泼皮混混,他连半分力气都没动用。真要发力,一拳一脚下去就是人命……上乡镇虽是三不管地界,但他也不想惹麻烦上身。 正因如此,他才耐得住性子,守着二叔公一等就是六年。 前世看过不少修真故事,他心里早有盘算:哪怕再慢,基础功夫也得从正统门派出发,稳当、踏实、不伤身。 翻开二叔公送的这本《内丹吐纳法》前,他还担心看不懂……毕竟道家典籍向来云里雾里。 结果一打开,反倒愣住了。 这哪是晦涩古卷?薄薄一本,三十来页,纸页泛黄,却字字清晰。 只是头两页被人撕得干干净净。他皱了皱眉……按老规矩,首页该是作者自述,次页是总纲,缺了这两页,等于丢了钥匙和地图。 往后翻,第三到十一共九页,全是图配口诀,练的是硬功路子,筋骨皮并重,一看就是打根基的外家功夫。 第十二页起,连着三幅人体经络图:第一幅标着“炼精化气”,第二幅“炼气化神”,第三幅“炼神还虚”……每幅图背面,都附了几行简明口诀,讲怎么引气、导气、养气。 可十五、十六页又没了。偏偏缺的就是“炼虚合道”的部分。 再往后,是一篇静心诵读的道家清心文,不算攻法,只作辅助。 看到这儿,孙诚才猛然醒悟……难怪二叔公刚才说,“说不定你能修到我这个境界”。原来整本书,就只写到“炼神还虚”,后面根本没印。 他买过的那些野史杂谈里提过,“炼虚合道”者,已脱凡胎,称散仙、野仙,是活生生的陆地神仙。 能不能修成?他不敢想。但那两页的空白,还是让他心头一沉,像书页里漏了一块肉。 可惜归可惜,那一步离他还太远。 他甩甩头,把念头拽回来,继续往下细看。 书页边角处,密密麻麻缀着蝇头小楷……像是二叔公随手写的提醒:哪处易错、何时该停、呼吸如何配合……孙诚一句句读完,才把书搁到一边,盘腿坐上木床。 “一呼一吸先知觉,心定神宁杂念消;盘膝端坐幽静处,鼻吸口呼徐徐调……” 他默念“炼精化气”那段歌诀,全是大白话,偶有术语,也早被他这几年啃烂的道经嚼透了。 闭眼,凝神,照着书里经络图,在脑中一寸寸描摹……气从何处入,走哪条脉,过哪几窍…… 原以为会卡壳,没想到开头确实没感觉,可一遍接一遍念,一遍接一遍想,约莫一刻钟后,腹中忽地一热。 一股温润的暖流,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顺着观想中的路线缓缓游走。 所过之处,先示威凉,继而泛起温热,凉热交织,竟不冲突,反而熨帖得让人头皮发麻。 舒坦。真舒坦。 杂念不知何时散尽,整个人像沉进温水里,轻飘飘,又稳当当。 一个循环,小周天,悄然贯通。 孙诚完全沉浸其中,连时间都忘了。 等他睁眼,窗外月光已悬在正中……夜深了。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伸展胳膊腿儿,关节噼啪轻响。 奇怪的是,盘坐大半天,身上竟没半点发麻、发僵的劲儿,反而轻快得像刚睡醒。可一低头,一股子酸馊味直冲鼻腔,他脸瞬间垮了下来。 “糟!” 他翻身下床,一把推开窗户,又抄起水桶冲进院子。 孙家老宅这口老井他熟得很……刚穿来那会儿,在这儿住了小半年,打水、挑水、擦身,样样顺手。 三月底的南方,夜里不冷不热。他接连提了三桶井水,从头到脚冲了个透亮,把那层黏腻的浊气洗得干干净净。 衣服胡乱搓两把,晾在院中绳上,他只套条四角裤就回了屋。 往椅子上一坐,闭眼内观。 没过几息,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亮得惊人: “化气一重?!我直接跨进化气期了?!” …… 道门修行,分四大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 每一大阶,又细作两小境……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 第10章 肉真能长力气 炼精,就是把吃进肚里的东西、吸进肺里的气,一点点熬炼成能养身子的“料”; 等到这些“料”能在体内聚成一股温润的气流,随呼吸游走经脉……那就是化气了。 再往下,把这口气反复锤炼、提纯,让它沉进血肉骨髓,与身子长成一体,才算入了炼气; 化神,则是真气往上顶,冲开上丹田,温养出第一缕神念; 炼神,就是拿这缕神念当刀子,越磨越利; 磨到能凭空凝出阳神,肉身便成了累赘……兵解转修鬼仙、阳神,都不再是难事。 至于再往上的炼虚、合道?孙诚压根没见过全本。 二叔公给他的那本《内丹吐纳法》,后头两页早没了,连总纲都残着。要不是前人批注密密麻麻,写满心得、踩过的坑、绕过的弯,他连炼精和化气的区别都摸不清。 后来才晓得,修行界为让人心里有数,按几千年来无数修士的体感、气感、神感,把每个小境界硬生生划成九重: 一重是刚进门,九重是卡死的坎……破了,才迈得进下一关。 孙诚照着书里写的路子,一条条比对自身变化,心口砰砰跳起来: “真跳过了炼精?直接卡在化气一重?!” 化气一重,意味着体内已结出第一缕真气……不飘不散,能随呼吸在经络里缓缓游走,暖融融、沉甸甸,像一捧活水。 而此刻,他丹田深处,正静静伏着这么一团气。 六年了。 从穿来那天起,他就等着这一刻。 心头一热,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可那股热劲儿没烧多久,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静了静,开始一点一点试自己这副身子: 力气?好像没涨多少。大概是内世界这些年反哺太狠,身子底子早就远超常人,这点提升反倒不显。 但一抬脚、一拧腰,他就觉出了不同……轻,特别轻,像踩在云上,落地都没声儿。 更妙的是那股真气。 它不烫不灼,却让整个人泡在温水里似的,骨头缝都舒展开来,连呼吸都带着甜意。 恍惚间,他甚至觉得…… 这天底下,没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 “原来……这就是练出来的劲儿啊。” 他低语一声,指节又咔吧响了一下。 一夜未睡,却精神得厉害,半点困意也没有。 正想着去院里打套虎拳,试试这身新力气, “哐!哐!哐!”……三声铜锣,震得窗纸微颤。 紧接着,“梆!梆!梆!”三记梆子,清脆又冷硬。 孙诚眉梢一跳。 更夫报时……三更锣,三更梆。 三更三刻,子夜十二点出头。 老话讲得明白:“一更人,二更锣,三更鬼,四更贼,五更鸡。” 这会儿,正是阴气最盛、阳气最弱的时候。 一更天,大约是晚上七点到九点,街上还有人走动,家里也亮着灯,忙活没停。这时候出门,最是稳妥。 二更天一到,九点上下,多数人家都熄了灯,街上只剩更夫敲锣报时的声音,一下一下,清冷又规律。 三更天,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一点,阳气最弱,阴气最盛……老辈人说,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爱这时候出来晃荡。孙诚信这个。这灵幻大世界里,妖鬼不是传说,是实打实能要命的玩意儿。他不想撞上,自然绕着走。 四更天,凌晨一到三点,人睡得最沉,连狗都懒得叫。飞贼、毛贼偏挑这会儿动手,所以老话才讲“四更盗,狗都拦不住”。 五更天,三点到五点,天边泛青,鸡开始打鸣,阳气一点点往上爬,一天才算真正醒了。 孙诚毫无睡意。他压下心头那点躁动,盘腿坐回床沿,闭眼调息,重新练起了功。天还黑着,多练一刻是一刻。 …… 远处院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是劈柴的声音。 孙诚睁眼,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下意识望向窗边……天光已透,灰白里泛着微青。他估摸着,该是清晨六点了。 从内世界取出梳洗用具,他忍着牙粉涩口的怪味刷了牙,又捞出一盘卤得油亮的猪头肉,配上一大海碗热腾腾的红薯粥。 这是四合院里几个女仆头天晚上就备好的。平日三餐,她们包圆;只有外头人多眼杂不方便时,孙诚才自己动手。 大清早吃肉?他半点不觉得腻。练武的人耗得快,尤其这几年专修虎拳,身子像烧火炉,一顿不吃肉,浑身发虚。他试过……光啃馒头大米,一天三顿干掉十几斤,肚子鼓胀,可筋骨还是发空,提不起劲。 肉真能长力气,这话一点不虚。 打那以后,他雷打不动顿顿见肉:鸡鸭鱼猪羊,轮着来,一天至少三斤,多的时候五斤也不嫌多。 他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猪头肉,送进嘴里,嚼得香喷喷。 道家规矩没佛门那么密,可饮食上也有讲究,叫“四不食”:牛肉、乌鱼、鸿雁、狗肉。 不是怕腥膻,是敬其德……牛耕田不言苦,谓之“善”;乌鱼饲子反哺,谓之“孝”;鸿雁失偶不另配,谓之“贞”;狗守家护主至死不渝,谓之“忠”。 孙诚不是道士,可这一世,心是往道上靠的。他打听过,这世间的道士真守这四条,不打折扣。 于是,哪怕馋得流口水,这几年他再没碰过牛肉。夏国菜系何其丰盛?少一味,日子照样有滋有味。对一个嘴刁又实在的吃货来说,咬咬牙,真不算难。 其余三样,他本就不常吃,顺手就避了,连犹豫都不用。 吃完,碗筷随手一丢,扔进内世界……自有小女仆接过去收拾,不用他操心。 他郑重地把二叔公给的那本《内丹吐纳法》收好,放进四合院底下那间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室里。内世界里的东西,念头一动就能取,放哪儿都踏实。 做完这些,他起身出门,迎着刚跃出山脊的朝阳,径直朝镇外走去。 两个时辰后,脚程利落的孙诚,已站在离上乡镇二十七里外的一处山谷里。 他瞅准一棵粗壮的老树,“噌噌”几下就攀了上去,伏在枝杈间左右扫视。确认身后没人盯梢,才轻轻跃下。 接着,他直奔不远处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头而去。 第11章 开山 过去几年,他每隔半个月就要“失踪”两三天。旁人只当他去外地收番薯,其实根本不是。 他在开山。 上乡镇四面被山围死,穷是出了名的。清末还没通火车、没修大路,翻山蹚河才能往外走,一趟来回,累脱三层皮。几百年前起,桂粤交界这地方就卡在山沟里,活活憋死了发展。 孙诚偏不信这个邪。 他要凿通几条穿山隧道,让车马能直来直往。 修桥铺路,在夏国人眼里是积大德的事。他清楚,这事若成,善功厚得能压塌功德簿。所以这几年,风雨无阻,一次没落下。 不多时到了山脚,他盯着一处被枯枝乱藤盖得严严实实的岩壁,嘴角一扬。 随手捡起根枯枝,“笃笃笃”敲了几下那片遮掩。 窸窣几声,几条蛇惊得弹射而出,草叶乱颤。 孙诚手背上顿时起了一层细栗,心里却松了口气:还好先敲打了……真要莽撞掀开,怕是要和蛇脸贴脸。 这上乡镇在南方,孙诚最不适应的,就是蚊子多、蛇也多。 蚊子倒好办……他在镇上找郎中配了驱蚊药粉,这几年自己又反复调方子,如今睡前点一小撮在香炉里,熏一熏,比后世的蚊香还管用。 可蛇,真让他头皮发麻。 倒不是怕被咬,而是小时候在老家农村,有回半夜睡得正熟,一条没看清品种的蛇,悄无声息钻进他被窝里,在身上盘来绕去……那股冰凉滑腻的触感,至今想起来,脚底板都发紧。 打那以后,他见蛇就心慌,腿软手凉,哪怕是一条水塘边游着的无毒小水蛇,也能让他下意识往后缩半步。 把洞口附近的蛇虫惊走后,他手脚利落地掀开堆着的枯树和断枝。 一个三米高、三米宽的山洞豁然露出。 孙诚抬手虚握,眨眼间,一根火把已稳稳落在掌中。他划燃火柴,“嗤”一声点着,举着便往里走。 …… 洞口干爽,越往里,地面越潮,脚底下渐渐渗出浅水,踩上去微微打滑。 孙诚眉梢微压,却没停步。 这隧道是他亲手开的……将来若真通了,上乡镇就多了一条翻山捷径,不必再绕几十里山路。修路、扩洞、铺石阶的事,自有后来人操心;他要做的,是先把“不可能”凿出一道缝来。 他一路往前,走了几百米。洞内越来越黑,光线被吞得一干二净,只剩火把摇曳的光晕,在岩壁上晃出晃动的影子。 终于,前头堵住了一面石壁。 他单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直接按了上去,掌心贴实,闭眼凝神。 念头刚起,面前那块石壁“嗡”地一颤……一整块一米见方的山岩,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咦?”孙诚睁眼,略一怔,“比上次大了些。” 他盯着空出来的位置,心里有数:这又是内世界干的。 六年前刚穿来时,他发现体内竟藏着一方小天地,起初摸不清门道,折腾了小半年,才试出来……它能吞东西,活物不行,但石头、泥土、矿渣、朽木……统统照收不误,吞进去就化成养分,反哺小世界本身。 荒地吞了,能在内世界里长出肥土;铁矿吞了,碎成细粉沉淀为矿脉雏形;眼前这块山岩,此刻已在小世界深处飞速分解,蒸腾起薄雾,悄然推着世界的边界,朝六个方向一毫一毫地延展。 可惜,一块石头撑不了多久。 “眼下虽没拜进二叔公门下,当不成正经茅山弟子,可他送的那本《内丹吐纳法》,我日日练、时时悟,根基扎稳了,路自然越走越宽。” “接下来,番薯还得种,功德不能断;但内世界里,也该腾块地,专种药材灵植……人参、灵芝、黄精、何首乌,老辈人嘴里的‘四大仙根’,先寻些好种苗,慢慢育着,说不定哪天,也能像收番薯一样,一茬接一茬,满坑满谷都是宝。” 他还打算种几样树:葫芦、竹子、槐树、柳树、桃树。 道家老话讲得实在……葫芦养气,竹子通窍,槐镇宅,柳驱邪,桃辟煞。就算这些树在内世界里一时半会儿显不出神异,可只要小世界不塌,灵气不断,早晚能养出连那些名门大派看了都要抢的真家伙。 想到这儿,他心头滚烫,手上更不停。 伸手,贴石,吞! 再伸手,再贴,再吞! 一块块百斤、千斤的巨岩,在他掌下无声湮灭。 内世界里,雾气渐浓,边界缓缓推移,无声无息,却笃定向前。 时间在火把明灭间溜得飞快。 他估了估……松油混炭粉裹布条做的火把,一根烧不了一刻钟。十几根换下来,面前石壁的颜色明显变了:青灰褪去,露出底下泛黄的湿土。 通了。 孙诚立马换上新火把,动作更快。 土层簌簌剥落,一缕光,细如针尖,刺破黑暗,斜斜照在他手背上。 他精神一振,吞得更急。 火光将熄未熄之际,一阵风突然拂过面颊……带着山外青草与阳光的味道。 紧接着,眼前豁然一亮。 隧道贯通的刹那,山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那条横穿三座山梁、足有千余米长的直道,终于打通了! “呼……” 孙诚长舒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算上这一条,六年来他在上乡镇周边的群山里,已悄悄凿通了六条进出山道。 日后若有人发现、用上,未必能彻底扭转上乡镇的困局,但至少能让乡亲们少走冤枉路,多活几条命。 他刚踏出洞口,抬头便撞见一钩清冷的月牙。 凭经验估摸,眼下刚过一更,离二更还早。 可再赶回镇上,已是不可能了。 正琢磨着去哪座土地庙或山神龛里将就一宿,耳根子忽然一动…… 有动静。 不是风声,也不是野猪拱土的窸窣,更不像狼嚎。是人声,混着哭腔和放肆的狂笑,由远及近。 这两年福康县山匪马贼陡然多了起来,孙诚早有耳闻。他指尖一掐,火把“噗”地熄了,人影一闪,已贴着岩壁滑进暗处。 借着树影掩身,他猫腰朝声源方向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没走多远,山坳拐角处,一条火把长龙赫然闯入眼帘……歪歪扭扭,晃得人心慌。 他闪身躲到一棵老松后,屏息凝神。 第12章 不想赌命 待那伙人走近,孙诚一眼扫尽:三十来号人,衣衫破烂,手里攥着砍刀、长矛,脸上溅着血点,却笑得龇牙咧嘴;怀里抱着鸡鸭,肩上扛着羊腿,还有两个汉子哼哧哼哧抬着口黑漆箱子,箱角渗着暗红。 可真正钉住孙诚目光的,是队伍最前头……七八个年轻女人被麻绳串成一串,赤着身子,像牲口一样被拖着走。 有的身上青紫交叠,有的皮开肉绽,血痂糊在汗津津的皮肤上;最小的那个,瘦得肩膀骨都硌手,看年纪顶多十五六。 更有个山匪故意凑上前,伸手就往人腰上掐,惹得旁边哄笑一片。 孙诚眼底一热,血直往太阳穴冲。 穿越到这清末乱世,他这辈子的爹娘,就是死在山匪刀下。 恨?早刻进骨头缝里了。 桂省这些年本还算安稳……几十年前太平军那一场大乱,清廷元气大伤,地方反倒歇了几年。零星几股马贼,不过占山吃几村,掀不起浪。上乡镇仗着山势闭塞,六年下来,也就几拨流寇路过劫过两回,大多时候,日子是踏实的。 可眼前这幕,像一盆冰水混着滚油,猛地浇在他心口上…… 他没忘,自己活在夏国最黑最乱的年头。 火把光摇曳着逼近。 孙诚不再等。 他蹬地暴起,快如离弦之箭,一脚横扫,正中一名举矛山匪的腰眼! 那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弓成虾米飞出去,砸在石头上,脖子歪向一边,当场断气。 孙诚落地未稳,已猱身扑进人群。 虎拳五载苦修,今日第一次,全朝着活人使……爪如钩,摆似锤,撩腿断膝,搂颈折喉,蹬踹勾踢,招招奔命。 他像一头被激怒多年的猛兽,终于撕开最后一道枷锁。 “有埋伏!” “操!谁?!” “啊……!” 山匪们刚抢完村子,满兜铜钱、满手腥味,正得意着,哪防得了半路杀出个煞星? 有人抡刀劈来,孙诚侧身让过,反手一拧,刀柄砸进对方肘窝,咔嚓一声脆响,胳膊软塌塌垂了下去;有人挺矛直刺,他矮身钻进枪影,双掌一合,矛杆应声而断,碎木碴子扎进那人眼眶…… 不到一盏茶工夫,最后一个山匪被他凌空踹飞,撞断一根碗口粗的松枝,瘫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孙诚缓缓收势,胸膛起伏,脸上戾气一点一点褪去,只余下冷硬。 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断刀、散落的银元、翻倒的箱子、凝固的血……活脱脱一个修罗场。 他冷笑一声,转身,朝那串被捆着的女人走去。 脚步停在最前头那个姑娘面前,他解下自己外衫,轻轻披在她肩上,声音低而稳: “别怕,人清了。你们,安全了。” 这年头,男女之间讲究礼数规矩,孙诚便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侧着脸,不去直视那些山匪掳来的女人。 可他还是垂着眼,快步上前,三两下解开了捆在十来个年轻女子身上的绳子。 “啊……” “呜……” 没人道谢。只有一片压抑的抽泣和断续的呜咽,沉甸甸地压进耳朵里。 刚才那一眼虽短,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姑娘,刚被糟蹋过。 “啪!” 一声闷响。 孙诚下意识偏头。 只见一个女人直挺挺跪倒在他脚边,脸上青紫未退,眼神空得像口枯井。她仰起脸,死死盯住他,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僵持了好一会儿,她才磕下第一个头,额头撞地,又硬又响;第二下,第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谢恩公……替我一家报仇。”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大恩……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必报!” 话音一落,她摇晃着爬起来,连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都浑然不觉,踉跄几步扑到一具山匪尸首旁,抄起那把带血的砍刀。 孙诚心头一紧,刚张嘴想拦…… 那女人反手就把刀尖抵住小腹,猛地一送! 刀刃没入,她身子一颤,却没叫,反而攥紧刀柄,整个人慢慢瘫软下去,嘴里还轻轻念着:“爹……娘……玉儿来了……” 她这一刀,像捅破了最后一层纸。 “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周围的女人全跪了下来。有的磕头不说话,有的含糊念着“来世报”,有的磕完就起身,翻尸找刀、捡矛、抓棍……动作干脆得不像活人。 没多久,林子里又添了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再无声息。 孙诚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拦。 他不是拦不住……是知道,拦不住一颗铁了心要死的心。 她们家没了,清白也没了。这世道,活下来,比死更难熬:街坊的指指点点,亲族的冷眼驱逐,婆家退婚时摔在地上的茶碗……桩桩件件,都能把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世道太狠,死,兴许真是条活路。”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附近挖坑。 一锹一锹,土翻得深,埋得齐整。收尸、掩埋、垒石为坟……不高,不显眼,就一堆拳头大的石头堆在林子边。 然后他盘腿坐在坟前,闭眼静气,低声诵了几遍《太上救苦经》。 山风渐起,远处传来几声野狐嘶鸣,拖得又长又凉。 孙诚站起身,对着那堆石头,深深一躬,转身就走。 这样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 重回战场,满地残肢碎肉。孙诚冷笑一声。 几十具山匪尸首,眨眼间被他收入内世界,化作养分,滋养着那方初生的小天地。 恶贯满盈者,不配投胎。 收拾完尸体,他扫了眼四周……几只鸡扑棱着翅膀乱跑,羊群早散进林子,牛也挣脱缰绳不知去向。他没追,任它们逃命去。 倒是几口木箱,引起他注意。 掀开一看:银元、铜板、金镯子、银簪子……全是抢来的。 孙诚皱了皱眉,随手收进内世界。他爱钱,但不贪脏钱。 等回上乡镇,这些赃物全交给二叔公……镇上粥铺正缺粮少米,灾民排着队领稀粥,用这儿换来的钱买米买面,才算物尽其用。 刚打完一场硬仗,他却半点不累。 化气期的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游走,绕了几个周天,浑身轻快,神清气爽。 此时月已偏西,估摸着是三更将尽、四更未到的光景。 林子里的动静却越来越密:狐鸣尖细,狼嚎低沉,此起彼伏。 灵幻大世界,真有鬼怪。他刚入门,修为浅,二叔公又没教他驱邪法门。遇上邪祟,只能靠拳脚硬扛。 他不想赌命。 第13章 失牛谷已面目全非 这地界他熟……上乡镇方圆十里,哪棵歪脖子树底下藏蛇,哪处山坳夜里阴风打旋,他都门儿清。 知道不远处有座土地庙,他拔腿就往那边跑。 可才离树林没多远,后颈一凉,像有人拿冰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浇。 连带着体内真气都滞了一瞬,运转慢了半拍。 孙诚心里咯噔一下,脚下更快。 没过多久,前方黑影里,露出一座矮墩墩的砖石小庙……高宽深都不到一米,灰扑扑的,连块匾都没有。 就在他踏进庙门那一瞬,后背的寒意,倏地散了。 他停下,回头。 黑暗里,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幽绿中泛着凶光,死死盯着他,又恨又不甘。 只听“吱……”一声刺耳厉叫,那对眼睛猛地一缩,转身蹿进林子,眨眼不见。 “是只花狸猫……” 孙诚心头一紧,想起这地方早有传言……几十年来,常有村民撞见一只老狸花猫半夜在坟地晃荡。它一出现,附近新旧坟头必遭殃:坟土被刨开个深坑,底下棺材板上还多出个窟窿,像是被什么活物硬生生钻进去啃过。 显然,这畜生已成了气候,专挑死人尸身炼形养气。 自己昨夜斩杀山匪,血腥味怕是招来了它。 孙诚后脊一凉。能活这么久、干这种事还不露马脚的,绝非寻常精怪。眼下他这点本事,真对上,怕是连逃都难。 念头一闪,他对修道的渴求,又沉了几分。 四周野狐哀嚎、狼狈嘶叫全没了影,只剩一片死寂。他明白,是这座土地庙护住了他。 他伸手探进怀里,在衣襟遮掩下,从内世界取出几支上品檀香。划燃洋火,捻着香脚恭敬朝庙里那尊木雕神像拜了三拜。等香插进炉中,心才稳稳落回原处。 这庙是乡亲们凑钱修的,供的不是什么大神,是本地人张更年……前朝末年一个孝名远扬的秀才。 他少年丧父,全靠母亲一手拉扯大;后来母亲老了,他虽考上了功名,却执意回乡,办起私塾,一边教娃娃识字,一边奉养老母。 如今听来,不过寻常事。可搁在那时,孝字就是天。 张更年一辈子没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县志里记他最重的一笔,不过是捐了点银子,帮村里修了段泥巴路。可就凭这份孝心,他一走,乡亲们自发立碑、设长生牌;后来建土地庙,竟真把他请上神位,金漆塑身,尊为一方土地公。 香火不断三四百年,这位张土地,还真有了些灵验。 孙诚这些年在外奔命,夜里若能寻到土地庙或山神庙歇脚,从没出过岔子。 他顺手捡了些枯枝,点起堆火,在火里撒了几把驱蛇虫的草药,盘腿坐下,开始调息吐纳。 一夜无声流走。 鸟声渐密时,他睁开眼,东方已浮起一线橙红,天快亮了。 面前火堆早成灰烬。 他起身,又点几支香,照旧朝神像拜过,插进香炉,这才转身,直奔不远处一座山头而去。 …… 昨夜突袭剿匪,他没留活口问话,并非心狠,而是厮杀中,有个山匪眼看不敌,色厉内荏地嚷了句:“你敢动我们?失牛谷的爷们儿饶不了你!” 就这么一句,让他知道了贼窝在哪。 孙诚脚程快,不多时便到了失牛谷外。 这山谷名字土,来由也实在……常年雾气弥漫,早年放牛的常在这丢牲口,久而久之,“失牛谷”就喊开了。 其实孙诚早盯上这儿了。 几年前他偷偷来挖山石、移活树,扩充内世界时,就发现这谷子被几座山围得严实,像个天然瓮城,清净又隐蔽。 他当时还盘算过:若日后求不到真法,年纪大了,就带全家老小躲进来,种点粮、养几只鸡,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等哪天新大夏国光耀万里了,再牵着孙子的手,慢慢走出去。 谁料才几年工夫,这清净地,倒让一伙山匪占了去。 眼前这座山头不过百来米高,孙诚没半分迟疑,抬脚就往上攀。 匪寨既已扎下,山路肯定有人踩出来。可他不敢走正道……暗哨、绊索、火药陷阱,样样都够他喝一壶。洋枪那玩意儿,现在照样能要他的命。 他挑了条陡坡,手脚并用,悄没声地上了山顶。 果然,一路没惊动半个守哨。 他伏在高处往谷里望。天还没大亮,但几处零星火光,已足够他看清匪寨位置。 所谓山寨,不过是些歪斜搭起的木屋,东一簇西一堆,散在谷底。 孙诚眯眼数了数,大小屋子五六十间,粗略估摸,少说也有一百号人。 他刚琢磨着,要不要一把火烧了这乌烟瘴气的老巢, 谷里忽然又腾起一股白雾,浓得化不开。 他眉心一跳:“阴气这么重?” 湿气潮冷,顶多让人打哆嗦;可这阴气不一样,一扑上来,骨头缝里都泛寒,连呼吸都发滞。 这感觉,和几年前他来时截然不同。 他没多想,顺着山坡往谷里潜去。 刚挪几步,脚下突然一滑!他本能拽住旁边一棵灌木,身子才没栽下去。 “嗯?” 他低哼一声,低头一看……脚边滚着颗圆溜溜的青石,表面还泛着水汽。 孙诚俯身拾起那块石头,凑近一瞧,眉头立刻皱紧。 “不是普通石头……是石英?” 谷里雾气越来越浓,沉甸甸地压着人胸口。他心头一紧,脚下不由加快,几步就踩到了谷底。 几年没来,失牛谷已面目全非。 记忆里这地方虽不繁茂,好歹灌木横生、藤蔓缠道;如今放眼望去,除了坡脚还零星挂着几丛枯草,满目皆是光秃秃的灰褐土面,连根野草都寻不见。 他鼻尖微动……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怪味钻了进来。 低头细嗅,那味道黏腻又发涩,像烧糊的炭混着生石灰的呛劲儿。他蹲下抓起一把黑土,指尖捻开一瞧,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果然是碳粉掺石灰。 再一想刚才在山坡上无意踩到的那块石英……孙诚后脊一凉,拔腿就往山谷正中的山寨奔去。 一路畅通无阻,连个放哨的影子都没撞见。 刚摸到寨子外围,他鼻子又是一抽……淡得几乎要散掉的血腥气,浮在空气里,若有似无。 整座山谷静得瘆人。 没人声,没鸟鸣,连虫子都不叫一声。 那股不安,眨眼就应验了。 他一脚踹开寨门冲进去,所过之处,木屋门窗大敞,却死寂无声。 推了几间屋子,炕头还温着茶渍,灶台边摆着半碗冷粥,墙角堆着未拆封的盐包……人却一个不见。 越往寨子中心跑,那股子阴冷和铁锈味就越浓,直往骨头缝里钻。 第14章 转成天然养尸场 等他闯进中央那片空地,脸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 “血气这么重……这些山匪,怕不是早被当牲口养着的?” “圈起来、放血、积尸、聚阴……这是硬生生造个养尸地啊!” “……狠,真狠。这不是埋人,是喂尸!” 眼前只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土堆。 但孙诚心里清楚:底下必有棺材,而且极可能是头朝下、脚朝上……逆风水局,配的是法式葬。 他对风水不算精通,可前两年机缘巧合,拿一袋番薯粉从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穷书生手里换来了十几本旧书。 其中一本破得只剩半册的《葬书地脉经》,是明朝手抄残本。他熬了几个通宵啃完,多少懂了些阴宅禁忌。 法式葬,就是竖着下葬,规矩严得很,通常只用在顶级风水局里……说是能荫蔽子孙、改命转运。 可若把这法子挪到失牛谷这种人工堆出来的阴煞之地…… 不出三五年,真能养出一具铜皮铁骨、刀枪不入的铜甲尸来。 念头落定,孙诚已抬脚朝那土包走去。 他没见过僵尸发狂的样子,但知道这种东西一旦成形,祸害绝不止一村一镇。 得趁棺材刚埋下、阴气还没凝实,把它掀了、烧了、彻底断根! 可就在他伸手要刨土的刹那…… “哗啦!” 不远处山坡上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 孙诚猛地顿住,浑身肌肉一绷。 八成是布这个局的人回来了。 他拳脚功夫还行,可真碰上会道术的,两眼一抹黑。 当下脚尖一点,闪身钻进旁边一间屋子,“哧溜”一下缩进床底下。 才刚藏稳,外头就响起两串脚步声:一沉一轻,都是男人。 紧接着,一个中气足得震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师兄,找了一宿,山匪一个没见着。他们该不会……察觉不对,蹽了吧?” “几十个毛贼,算他们走运。” 两人一口浓重的湘音,孙诚听着格外顺耳……上辈子干销售,天南地北跑遍,湘音辨识度太高,一听就认得出,话也听得七七八八。 那师弟又开口了,语气压低了些:“师兄,还是留点神。我以前赶尸来过这上乡镇,镇上有个茅山道士,本事比我强太多,听说……快炼神了。” “那人又是个犟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万一让逃掉的山匪漏了风声,他真摸过来一看……您这养尸地,立马就得见光!” 孙诚心口一跳:这说的,准是二叔公。 果然,另一个声音嗤笑一声,透着十足的傲慢:“朱正仁?老棺材瓤子,剩不了几年阳寿了。你怕他,我倒不怕。” “他那个死抠钱的师弟,跟我打过交道。我试过口风……那老东西当年为啥死活不回茅山当长老?就为他堂孙!” “他说那孩子命薄,成年必有一劫,躲不过就得死。” “朱正仁天生不能传宗接代,他一走,朱家香火就断了。” “所以才赖在这鸟不拉屎的上乡镇,这些年到处求人、找药、托关系……就想给那堂孙挡一劫。” 话说到这儿,他语气陡然一沉:“咱们不主动招惹他,一个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老家伙,哪敢来坏咱们的事?” “真把他逼急了……他那堂孙,可就得提前应劫了!” 孙诚心里咯噔一下,绷得更紧了。 光听这声音,他就断定:这两人修为至少也是炼气、化神起步;再看他们刚才抬手间就改山移石的架势,必是通晓道法的主儿。 而他自己呢?刚拜入师门没几天,虽说一日破气,可除了几路粗浅拳脚,连个符咒都画不利索。 这种时候跳出去,不是送命,是送人头。 两人脚步停在了孙诚先前蹲过的那座土坟前……离他藏身的木屋已有一段距离。 他只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才勉强听清后头的话。 还是那个被唤作“师兄”的人先开口,嗓音硬邦邦的:“这山谷本不是上选,可我没工夫挑了。泰贝勒快不行了。他虽因得罪老佛爷,被发配到桂州,终究是皇族宗室,眼下咱们能沾上龙气的活口,就剩他一个。” “他若下葬,必须挑块真风水宝地。” “失牛谷这地方,撑死也就配葬个二三品官。皇亲国戚?差得远。” “所以你得把这里的风水‘调’一调,让它看上去像那么回事……最好就是‘众星捧月’的格局。” “等我再劝动泰贝勒家人,把人安进来。” “他跟咸丰帝是堂兄弟,一咽气,朝廷肯定追封。哪怕只封个郡王,我也能用诏书裹尸,多吸几缕龙气进肚。” “拿这位满清王爷的尸身养尸,我早备好了……杀了几百号山匪堆阴气,又从外地运来几千斤老坟土打底。往后每年血祭一次,三十年内,准能炼出一具银甲尸,战力直逼道门天师!” “到那时,咱们傀儡宗弟子,还用得着躲在这暗处,装什么赶尸匠糊弄人?” 最后几个字,咬得又重又冷,恨意几乎要从牙缝里渗出来。 师弟低声道:“师兄,两百多年都熬过来了,再等三十年,不算什么。宗门复兴,才是头等大事。” “嗯。” 师兄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孙诚伏在床底,连心跳都压得极轻。 原先那点“毁掉他们布置”的念头,早飞得没影儿了……现在满脑子就一件事:怎么活着跑出去。 这一趟出门,他连做梦都没想过,会撞上这种事。 心口像揣了只兔子,越跳越急,几个钟头就这么硬生生熬过去了。 眼看谷中阴气越来越重,他刚琢磨着要不要冒险冲出去…… 那边,声音又响了起来。 “师兄,几处关键点我都动过了。除非是顶尖的风水堪舆师,否则谁来都只当这山谷是天然‘众星捧月’局。” “好!你这点本事,师兄信得过。”师兄顿了顿,“不过话也得说在前头……咱们傀儡宗的根子,在于控傀,不在炼尸。” “当年那一场大战,好多制傀秘术都断了,如今只剩些炼尸的残法。” “我这盘棋若成了,银甲尸归我;你也该着手,炼你的第一具僵尸了。” 师弟笑了笑:“谢师兄提点。其实我来之前,就在两百多里外的任家镇,瞄上了一块上等风水地。” “虽没细勘,但八成是个‘蜻蜓点水穴’。” “这种地,稍加引导,就能转成天然养尸场。” “我本事不如师兄,搞不出这么大阵仗……打算在当地找一家豪门,哄他们把祖坟迁过去。” “十几年足矣。到时候我暗中教他们‘定时起棺’,借亲人血气喂养,保准养出一具飞僵。” “到那时,你我联手,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好好好!” …… 第15章 朱大肠命中那一劫 孙诚自己都记不清,那几个时辰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在山寨那间木屋的床底下,又蜷了五四个钟头,直到再没听见半点人声、脚步,才猫着腰钻出来,一口气奔出失牛谷。 什么毁阵、报信、搅局……全抛脑后了。 趁着天还没黑透,他拼尽全力往山林深处跑,鞋底磨穿、膝盖蹭破,也顾不上。 直到远远望见上乡镇北门挂着的两盏灯笼,那颗吊在嗓子眼的心,才“咚”一声,落回胸腔里。 回到粮铺后院,他一屁股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缓过劲来,低头一看……衣裳早被灌木荆棘撕得不成样子,肩头、后背全是口子,布条儿都挂在外头晃荡。 他倒不心疼这身行头,随手扯下来,往墙角一扔。 拎起井绳打了几桶凉水,胡乱搓了几把,连皂角都没摸,就套了条短裤,蹬蹬蹬爬上二楼卧室。 身子刚沾上床板,脑子却不受控地翻腾起来…… 失牛谷、土坟、银甲尸、蜻蜓点水穴、任家镇…… 那些话,一句句,又冷又沉,重新撞进耳膜里。 孙诚刚踏入修行门槛没多久,对“傀儡宗”这三个字,压根儿没听过。 可那对师兄弟随口几句闲话,却像掀开了黑幕一角,让他心头猛跳……太熟了,熟得发慌。 “那位不知名的傀儡宗师兄,盯上了被流放边疆的皇室贝勒尸身,打算炼一具银甲尸……为此屠了上百山匪,堆尸聚阴,往后还要年年血祭。” “师弟懂风水,前些日子在两百多里外的任家镇,寻到一处‘蜻蜓点水’的吉穴……准备哄骗当地望族把先人葬进去,再暗中动手脚,把福地改造成养尸凶壤。” 孙诚指尖一顿,脑中电光火石:“这时间……清末?再一算……” 那银甲尸,该不会就是《僵尸叔叔》里后来变成铜甲尸的那位边疆贝勒? 而任家镇那处‘吉穴’埋下的老太爷……怕不就是《僵尸先生》里诈尸闹得满镇鸡飞狗跳的任老爷? 越想越对得上。时间线确实有点拗口,但转念一想……他早就不指望这世界规规矩矩按某一部电影走。六年了,从最初只见到《人吓人》里那些活生生的人,到后来陆续撞见别的面孔、别的事、别的江湖规矩……他早认命了:这不是哪部片子的复刻,而是好几部港产灵异片混在一起、长出来的活世界。 所以再多加两部?他真的一点都不意外。 反倒是那些话里带出的线索,更让他坐不住。 ……那对师兄弟,修为大概在炼气到化神之间,比二叔公差了一大截; ……师兄提过“二叔公那位爱财的师弟”,八成就是钱真人; ……夏国修行界,远不止茅山一家独大,背后恐怕盘根错节,门派林立; ……二叔公本有望当上茅山长老,硬是为堂孙朱大肠推了; ……他四处求药、寻宝、托人情,就为破朱大肠命中那一劫; ……而他自己……寿元怕是快见底了。炼神期又如何?照样躲不过天命一限。 念头翻涌,孙诚却没乱。他一边理着线索,一边不动声色地掂量:哪些能用,哪些能抓,哪些……得抢在别人前面动手。 朱大肠那场死劫,十有八九就卡在马麟祥身上。 那家伙出身乡镇名门,从小被宠坏,不读书不学艺,爹一怒之下把他扫地出门,指望他吃点苦头长点记性。结果呢?几年下来,混得比狗啃过的骨头还干净。最后竟打起亡父陪葬品的主意……请了几个半吊子修行人,合演一出假死戏,想骗开祖坟。 谁料那几人见财起意,法术失控,假死变真埋。马麟祥不死心,转头就赖上朱大肠,软磨硬泡加威胁,非逼他出头报仇。 二叔公没法子,只得施术让马麟祥魂魄暂附朱大肠身上。可临阵一乱,朱大肠肉身被人趁机挪走……等魂魄赶回,只剩一具空壳。 一个自私透顶的混账,坑死了唯一拿他当兄弟的傻子。 孙诚心底冷笑:“马麟祥?救他不如喂狗。朱大肠倒值得搭一把手……不说小芸这层关系,单凭二叔公那份情分,我若真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换几手保命的道法,不算贪心。” 还有那几个被马麟祥请来的“高人”……本事稀松,但手里多少有点真东西。既然贪,那就别怪人设局……趁他们还没缓过神,把术法、符纸、甚至口诀,一点点套出来,不难。 前两天挨的那顿闷棍,至今后颈还隐隐发麻。 他揉了揉太阳穴,眼皮越来越沉。哈欠刚打到一半,人已歪进枕头里。 “表哥……表哥,你回来了吗?” 门外声音清亮,带着点试探的甜。 孙诚猛地睁眼,趿拉着鞋去开门。门一开,小芸正踮脚往里张望,视线扫到他敞着领口、裤腰松垮的模样,脸“腾”地红透,唰一下转过身去,耳尖都烧了起来:“表哥!你先穿好衣服再开门啊!” 他抓了抓乱翘的头发,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这么早跑店里来?有急事?” 钥匙早给了她一把……未婚妻,不用见外。 平时她得空,常来粮铺搭把手,洗洗衣服、收拾屋子。 可像今儿这样天刚亮就急匆匆赶来,还真是头一回。 小芸听了,才像是猛然记起什么,脸还泛着红,声音轻轻的:“表哥,是我爹让我来的……马老爷今天寿辰,孙家就剩你一个主事的了,得去马家祠堂上香。” 孙诚一拍脑门:“哎哟,差点把这事儿忘了!我这就走!” …… 马家,上乡镇资历最老的世家。 祖上明末乱世从金陵南逃,是最早在这儿扎下根的汉人。 早年清廷划界,桂粤交界处模棱两可,上乡镇便成了谁也管不着的“飞地”。 几百年来,镇长一职,向来由本地豪族、乡绅轮着坐;而马家,当得最多。 马麟祥他爹马老爷、他爷爷马老太爷,都做过镇长。 如今马家虽不如从前风光,但族里剩下的人,在镇上说话仍算数。 所以马老爷寿辰,但凡有点脸面的,都得派人到祠堂敬香献礼。 孙诚这一世的爹娘,原不过是镇上寻常人家。 早些年,他们也有资格去祠堂上香,但没人专门来唤……去不去,全凭自己心意。 可现在的孙诚,靠着孙记粮铺活人无数,名声早就起来了。 镇上但凡有要紧事,镇长那边都会差人上门知会一声。 既给足面子,也存着几分拉拢的意思。 第16章 化气期 他和小芸在铺子里简单吃了口早饭。 吃完,他送她回家,自己转身去了马家祠堂。 为啥不带小芸?这年头,姑娘家大清早独自出门,旁人嘴上不说,心里早把你划进“没规矩”那一档。 就算两人早定了亲,说好等她十五及笄就成婚,可毕竟还没过门……平日走动多了,总有些道学先生背地里撇嘴摇头。 马家祠堂在镇子东北角,整片地都是马家的。 马老爷是上一任族长,又是前任镇长,寿辰这天,来的人自然多。 孙诚人缘好,刚走近祠堂,路上就不断有人招呼: “孙掌柜来啦!” “张老板今儿起得早啊!” “阿诚早!” “四叔,早饭吃了没?待会儿上我那儿喝两盅!” “孙掌柜早啊!” “早!” 一路应着,他进了祠堂。 这时天光已亮,二叔公正站在祭坛前做法事。 “朱大肠,给各位老爷上茶!” “得嘞!” 孙诚看得入神,往前凑近几步。 “天清地明,阴浊阳清!” “财通四海,福满门庭!” “佛光普照,子孙昌隆!” 二叔公年纪大了,动作慢了不少。 跳步、转身这些活儿,全靠两个乐号伙计扶着搭把手。 “给你改个名儿,叫阿银……保你主家金银满仓!” “再给你改个名儿,叫阿福……盼你主家福寿绵长!” “磕头!” 旁人都被朱大肠那滑稽劲儿逗得直笑,连带那俩被他耍得团团转的伙计,也惹得大家频频侧目。 只有孙诚,目光一直没离开祭坛……他已开始修行,看得真切: 随着二叔公念咒作法,一道道极淡的金光,正悄无声息地聚向供桌上的马家先祖牌位。 “烦请引路,拜托鬼差大哥提携一二!” “入土十丈,直送阴曹!” 话音刚落,眼前一晃,二叔公已收势站定,喘得肩膀微颤。 “二叔公!” 孙诚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胳膊。 二叔公点点头,正要转身,忽一顿,眯眼打量起孙诚来。 “咦?” 他顿了顿,又上下扫了几眼,语气里全是惊疑:“真气?……你小子,已经入了化气期?” 他修为比孙诚高得多,气息一触即知。 孙诚笑着点头:“嗯,前几日闭门静修,心头一动,体内便凝出一道真气来了。” “奇了……真是奇了……” 二叔公喃喃重复着,眼神越来越亮,又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意味,盯得孙诚都有点不好意思。 孙诚刚想开口请教两句,眼角一瞥,见朱大肠陪着个面带笑容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陆伯,朱大哥,您二位早!对不住,我来晚了!” 那人正是现任镇长陆中源。 为人敞亮,镇上谁家有难,只要开口,他从不推脱,口碑一直响当当。 镇长笑着朝孙诚点点头:“老杨跟我提过,你前两天出远门进货去了,时间上晚点不打紧。” “那我先去给马老爷上炷香!” “去吧!待会别急着走,中午我在醉香楼摆了两桌,你也来喝一杯。” “好嘞!” 孙诚跟二叔公和镇长又寒暄了几句,便转身进了马家祠堂正殿,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炷香。 等他再走出来,镇长和二叔公早没影了。 倒是朱大肠还蹲在院里,一边擦汗一边吆喝几个吉乐号的伙计收拾法坛、收罗铜铃、桃木剑那些家伙事。 见孙诚出来,他腆着肚子笑呵呵迎上来:“阿诚,家里还有没有三年以上的地瓜烧?再匀我一坛?” 朱大肠嗜酒,尝过孙诚亲手酿、埋了三年的地瓜烧后,镇上酒楼卖的那些淡得像水的酒,他一口都咽不下去。 “前两天不是刚给二叔公送了十斤?这才几天,就喝光啦?” 朱大肠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嘿嘿,二叔公偷偷藏起来了……他自己也馋啊!” 旁边一个刚捆好蒲团的伙计听见,顺口接了句:“您还好意思说?上次孙掌柜孝敬二叔公的酒,全让您趁他打盹儿时拎回屋了!”说完扛起东西就蹽了。 朱大肠顿时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眼巴巴瞅着孙诚,活像只被揪住耳朵的胖猪。 孙诚忍俊不禁:“行,我回去给你搬一坛。不过朱大哥,酒是好东西,喝多了可伤身,也误事……节制着点!” 他心里清楚,马麟祥那混账货,就在这两天该露面了。 多拉拢朱大肠,往后办事才好搭把手、递个话。 …… 孙诚本以为风头一转,戏就该开锣了。 没想到,接下来半个月,上乡镇安静得连狗叫都听不出半点火气。 他倒也不焦。六年都熬过来了,多等几天算什么? 眼下手头的事一桩接一桩:铺子要照看、功法要练、婚礼筹备更不能拖……小芸再过不到三个月就满十五,及笄礼一办完,他就把表妹娶进门。 最近他还琢磨着,在镇上另置套宅子;地也想盘几亩,雇两个老实人帮着种;药铺更是跑得勤,专挑新采的药材种子往内世界里挪。 日子一忙,时间就溜得快。 直到这天一大早,粮铺大门被敲得震天响,孙诚才猛地惊醒,靸着鞋就去开门。 “孙掌柜,对不住,打扰了!” 门口站着个国字脸中年人,一脸风霜相。 孙诚认得……半个月前还在醉香楼同桌吃过饭。 马家旁支的,虽不属主脉,但自家有铺子、有田产,在镇上也是响当当的体面人家。 “马叔,这么早登门,您府上该不是缺番薯粉了吧?” 那人长长叹口气,直摇头:“家门不幸啊……孙掌柜,实不相瞒,我是来问问……你们铺子里,现在还有多少酒水?” 孙诚眼皮微跳,心下已有了数。 略一停顿,他试探着问:“马叔,是家里要办大事?” 对方脸色沉得厉害,却还是点了点头:“麟祥那孩子……昨晚上被人抬回来了。几年不见,竟……竟阴阳两隔了。” 他声音发哽,“大哥临走前托我们照看这小子,如今人没了,将来闭眼,怎么有脸去见他啊……” 孙诚心头一热……马麟祥,终于回来了。 脸上却半点不显,只皱了皱眉,语气沉稳:“马叔,既然是麟祥哥的事,我肯定尽心。您说个数,要多少?什么档的酒?我今儿就给您备齐,立马送去!” 那人神色松动了些,掏出张纸条递过来:“麻烦你了,孙掌柜。这是粗估的量,多备两成,以防万一。” 孙诚扫了一眼,心里立马有了谱。 第17章 跟道士谈条件 马家是上乡镇的老牌望族,马麟祥再不成器,也是长房嫡长孙。 他这一走,丧事就得按最高规格来:头两天四场副席,四十桌,每桌两坛三斤装;第三天正席八十桌,每桌两坛四斤装。 再加预留,千斤酒水打底。 如今边关战事未歇,这种量的酒水,寻常铺子根本调不动。 酒楼倒是能弄到,可价钱翻着倍地涨……马家这才绕开那些大酒楼,直接找上了他这个粮铺掌柜。 孙诚内世界里,这几年用富余的番薯酿的酒水,早堆满了上万斤。 调出千把斤来,对他来说根本不用费劲。 那人见他应下,立刻拱手道谢,转身就要走回去帮忙。 临出门前,还叹了口气:“麟祥要是有你一成的能耐,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 送走马家人,孙诚心头一松,嘴角都翘起来了。 这笔酒水生意,光现钱就能落六七十块大洋。 上乡镇多山少地,田价比别处贵些,可一亩上好的水田,撑死也就七八块大洋。 不过真正让他心头发热的,是马麟祥真回来了……还是假死归来。 等了整整六年,“人吓人”这一出,终于要开场了。 念头刚起,他哪还坐得住? 三两下洗漱完,换身干净衣裳,顺手就在粮铺门口挂上“有事外出”的木牌。 胡乱扒拉完早饭,他先从内世界拎出两百斤酒水,分装在七八个坛子里,全堆在铺子前头;又拐去后院杂货间,再塞进去两百斤。 忙完这些,他直奔牙行租了辆马车,叫上车夫,一起回粮铺装货。 上午跑了几趟,四百斤酒水全运到了马家。 够他们前两天席面上用的了,后面不急……反正“现配”也得花点工夫。 账跟马家管家当场结清,孙诚却没急着走。 他买了捆火纸,先到灵堂前默立片刻,给马麟祥上了炷香;接着,在管家引荐下,见了那位“新寡”的李月盈。 两人客套见礼,孙诚随口宽慰了几句。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李月盈身后那个穿白道袍的男人身上……那人脚步不紧不慢,始终半步不离她身侧。 管家方才介绍过:李月盈的亲哥哥。 孙诚心里清楚,这才是她正经丈夫。 “这位道友,我这身打扮……可是有什么不妥?” 那人被盯得久了,眉峰微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试探。 孙诚不动声色,体内真气轻转一圈。 对方脸色霎时一变:“化气期?!” 孙诚点头一笑,抬手朝旁侧虚引:“道友,我也修道。难得撞见同路人,不如移步一叙?” 他笑意温润,眼神却亮得灼人。 那人略一迟疑,下意识望向李月盈。 见她轻轻颔首,才展颜一笑:“好,道友请。” “请!” …… 马家祖宅在上乡镇东头,离东门集市就隔一条街。 这一片是镇上最热闹的地界,茶楼酒肆、闲话摊子,到处都是。 孙诚在这儿扎根六年多,闭着眼都能摸到哪家茶楼的龙井最酽、哪家点心最酥。 他挑的是东门集市上那家“听风楼”,二楼临街的雅间,窗子一开,底下人声市声全入耳。 小二提壶奉茶,又端来几碟蜜饯糕点,笑呵呵退下了。 那道士虽不知孙诚打的什么主意,但刚才一探,已知对方修为远逊于己,便也没绷着,大大方方坐下。 屁股刚沾凳,他就开门见山:“道友,找我到底什么事?若无要紧,我还得赶回去照看舍妹。” 孙诚没接话,只笑着提起茶壶,给他斟满一杯,自己也倒了一盏,这才慢悠悠道:“痛快!既然道友爽利,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想跟你做笔买卖。” “买卖?”道士一愣,眉头皱紧,“什么买卖?” 孙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温润回甘,他这才抬眼,语气平缓,字字清晰: “买你师门的道统传承。” 道士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随即古怪起来。 他上下打量孙诚几眼,忽而问:“还没请教,道友尊姓大名?师承何门?” “孙诚。无门无派,散修一个。硬要说渊源,勉强沾点茅山边角。” 他仍笑着,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我真心向道,也拿得出银子。所以……开个价吧。我要你所有修行攻法、道术秘籍的抄本。你派人盯着,纸墨我出,字,我亲手写。” 自从知道这世上真有妖邪鬼魅、真有修行之人,而他自己又屡次求拜二叔公为师被拒,孙诚就悄悄把主意打到了这道士身上。 “千年僵尸王”那位主角,眼下才刚束发,剧情还得等十几年,指望不上; “鬼打鬼”里的钱真人、陈真人倒是茅山出身,可孙诚试过……陈真人正得刻板,一听就摇头拒绝,连话都不让说完。 这回,他不想再等了。 钱真人倒不反对收孙诚为徒,可这人品实在让人放心不下……道行是有的,但心思太杂,孙诚怕自己刚入门,就成了对方盘算里的“活材料”。 琢磨来琢磨去,他还是把主意落到了眼前这位道人身上。 《人吓人》里头,这道士虽没大名头,却真能镇住场面:连已成厉鬼的马麟祥,都拿他没办法。 不过论修为,他比二叔公差得远;手上功夫更不济,单打独斗连马麟祥都制不住,还得靠几个帮手围攻才勉强收拾掉。 而马麟祥那点身手,在《人吓人》里本就比自小练武的朱大肠弱一截。 孙诚习武才几年?可架不住他体内另有一方天地,时时反哺筋骨气血。 前年他还特地找朱大肠试了回手……两人早混熟了,比划起来也没顾忌。那一场没见血,也未尽全力,孙诚只留了三分力,结果硬是跟朱大肠打得难分高下。 这两年,他拳脚愈发沉稳,内劲愈发绵长。虽再没找朱大肠过招,但他心里有数:如今真动起手来,朱大肠绝不是他对手。 就凭这身底子,他才敢跟这道士谈条件。 要是对方耍滑头?不用等马麟祥借朱大肠身子来报仇,孙诚自己就能让他后悔踏进上乡镇的地界。 道士眉头微蹙,盯着孙诚,眼神飘忽不定。 孙诚也不催。眼下他认得的几位修行人里,就属这位最好开口……话不多,心不硬,遇事还爱掂量两遍。 说来也怪,这道士跟茅山的陈道长,眉眼轮廓竟有几分神似。 虽说都是同一人演的,可《鬼打鬼》里的陈道长清瘦持重,《人吓人》里这位却显得浮泛些,相貌只像五四分,气度更是差了一截。 就连朱大肠和张大胆,也是这般……同源不同形,一个粗粝泼实,一个愣头愣脑,全靠气质撑起人物。 第18章 声势早已大不如前 孙诚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两口,神色平静,一点不急。 见道士还在那儿拧着眉,他便顺势加了一把火: “早年我一心拜入茅山,可惜命格太满……财、命、权三样齐备,反倒被拒之门外,实在可惜。” “这几年我也寻访过不少高人,十有八九,日子过得比寻常百姓还紧巴。” “道家讲‘财侣法地’,‘财’字排第一,可不是白写的。咱们修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个安稳日子、谋个立身资本?真有人指望靠这个长生不死?呵……” 他轻笑一声,把茶盏轻轻搁回桌上。 这话听着随意,实则句句往软处戳。 再结合剧情里这道士的行事风格,孙诚心里已有七八分把握:此人修为或许略高于自己,但性子软、主意少,大事从来不敢独断,必得回家跟李月盈商量。 而李月盈……心黑手狠,唯利是图。 原着里,她为抢马麟祥爹留下的家产,不惜吞药催产;药量越加越大,结果一尸两命,连自己都搭了进去。 孙诚才懒得替马麟祥鸣不平。那人死有余辜! 李月盈越贪,这事反而越稳……贪字当头的人,最经不起银子晃眼。 这笔买卖,在孙诚这儿,已经板上钉钉了。 他站起身,语气平和:“我不催你。道友回去慢慢想,马麟祥的丧事还要办两天,令妹往后说不定常住上乡镇,咱们有的是工夫细聊。” 说着,他从内兜摸出两枚大洋,“啪”一声按在桌角。 “想好了,就来北门集市‘孙家粮铺’找我。这两天马家办事,我还得替他们采买酒水,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出了酒楼。 …… 孙诚一离开茶楼,便径直回了粮铺。 马麟祥后日下葬,但今明两天的席面,他压根没打算去蹭……又不是亲戚,白吃白喝像什么话? 拜别道士后,他照常开门营业。答应给马家供酒水,货到了总得有人签收、入库、记账,总不能让主家自己扛着酒坛子跑腿吧? 这边风平浪静,那边道士吃完几块点心,也起身离了茶楼。 刚踏进马家门槛,李月盈就闻声闪到屏风后头,压低声音问:“谁来了?说什么了?” 她生得确是明艳动人,不然马麟祥也不会三番五次动歪心思,嘴上轻薄,手上冒犯,生生把人惹毛了,最后落得个横死街头的下场。 道士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无人,才凑近把前后经过细细说了。 他素来清楚自己耳根子软,拿不定主意,家里大小事,向来仰仗李月盈拿捏分寸。 李月盈听完,眉心一拧:“那人功夫,比你如何?” 道士略一扬下巴,语气里带了点得意:“野路子出身,吐纳法估计都是掏钱买的,能修到化气一重,已是异数。” 李月盈眼波一转,嘴角微扬。 她男人可是阁皂山灵宝派正统弟子,如今炼气三重,根基扎实。当年初下山历练,第二站就到了她家乡。 她亲眼见过他画符驱鬼,当场就断定:这不是凡人。 穷人家的姑娘,从小就知道……好日子不会从天降,得伸手去够,哪怕搭上自己。 她用尽手段,以美色破其道心,终成眷属。 只是……她男人是受了戒的全真,不是可以娶妻生子的火居道士。 阁皂山自前朝起便日渐式微,如今在正一道各派里,声势早已大不如前。 可再不济,它仍是道教一脉正统,门规向来森严。 全真道士不得婚娶,违者轻则罚入后山苦修洞闭关数年,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坏了灵宝派的规矩,那便再无颜面回宗……这位道人便是如此,只得携着李月盈辗转桂、粤、闽三地,靠驱邪治病、捉鬼禳灾糊口度日。 日子虽比李月盈从前强些,却远非她所愿。 这才有了眼下这一出:两人悄悄潜入上乡镇,帮马麟祥假死,图的是马家那口传说中陪葬极厚的老棺材。 “那你想不想卖?” “卖!为何不卖?我宗《灵宝经》原分三十三卷,乱世里丢了十七卷,另六卷也只剩残本……当年我可是宗门亲点的真传弟子,亲手抄过其中三卷。只要他肯出价,再抄一遍又有何难?” “谈妥价钱没?” 李月盈早年随丈夫偷学过几手吐纳法,奈何资质平平,至今连筑基都未稳住。 可她心里清楚,丈夫那一脉的道法,在外头普通人眼里,是拿金山银山都换不来的宝贝。 道人摇摇头:“头一回遇上这事儿,一时拿不准,就没急着应他。” 李月盈斜睨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你倒先问个数啊!嫌少咱回来合计,还能再抬一抬嘛。” 她贪财,他是知道的;她想把祖传的东西换成现钱,他也不恼。 这些年手头紧巴巴的,哪算得上宽裕? 若不是真缺钱,他一个修士,怎会搭理马麟祥这种连自家祖坟都想刨的混账? 真当躺床上装死那么容易? 为防露馅,他又是画符,又是炼丹,熬出来的药汁子苦得舌根发麻,忙得脚不沾地。 被媳妇这么一呛,他才醒过神来……确实该问价。 可转念又一想:不急着点头,反倒能把对方胃口吊得更足些。 他随手掸了掸袖口,漫不经心道:“我已摸清他底细,是镇上孙记粮铺的东家。方才没松口,本就合适。等会我让阿豹出去走一趟,查查他到底有几亩地、几间铺子……价码,自然要往高处谈!” 李月盈脸色这才缓和几分。刚想再叮嘱两句,前头忽然传来一声招呼。 她如今顶着马麟祥“未亡人”的名分,吊唁的客人来了,少不得她亲自迎送。 话音未落,她已扶着腰,挺着大肚子匆匆往前院去了。 道人望着她背影,喉头一哽。 自己女人,怀着身子,还得替旁人的丧事抹泪守灵……为的还不是那点银子? 他默然拍了拍手,唤来跟了自己十年的老手下,贴耳几句交代,随后也整了整衣襟,快步跟了上去。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马家嫡长孙马麟祥客死异乡、遗骸由身怀六甲的寡妻千里护送归乡的消息,已在上乡镇传了个遍。 马家在镇上根基太深,白天不少人主动上门帮忙搭棚、备祭、跑腿张罗。 孙诚中午没去副席,但晚饭前,马家管家亲自登门,硬是把他请了过去。 这年头办红白事,酒席都是大圆桌,一桌坐十五四人不算挤,再塞俩孩子也不嫌满。 妇道人家极少上席,小孩也多被拦在后头……所以副席摆六斤酒水,真不算多。孙诚扫了一眼,好些人杯底还剩着半盏,明显没尽兴。 酒足饭饱,他跟马家几位管事寒暄几句,借口明早得赶早车去县城拉酒,提前告辞。 第19章 连躲都忘了 刚走到粮铺巷口,他忽地顿住脚步。 “几位跟了一路,眼看我就到家了……该出来见个面了吧?” 他有内世界反哺,筋骨远超常人,耳聪目明,五感锐利。 从马家出来时,他就听出身后有三人缀着,脚步虚浮却不慌乱,身上也没杀气、没恶意,才一直没翻脸。 可都快到家门口了,还跟着? 酒意上头,火气也跟着往上拱。 这话出口,已是最后通牒……再不现身,他真不介意动手教教规矩。 话音刚落,三条黑影便从巷子深处无声踱出。 这年头电灯还是洋人租界里的稀罕物,上乡镇别说路灯,连煤油灯都少见。 夜里除了马家这样的大户、几家酒楼赌坊、青楼窑子还亮着灯笼,其余地方全是黑黢黢一片。 今夜月色倒是清亮。 孙诚眯眼一扫,立刻认出那是三个穿夜行衣的壮汉,身形利落,手按腰间,显然是有备而来。 “三位这打扮……怕是专程来找我的?” 跟在后面的三人,全是一身黑衣,脸上也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 可等他们走近几步,孙诚目光一扫,便从三双眼睛里认出了中间那个……中间站着的那人。 “呵,这是来掂量我分量?” 他记性向来好,一眼就盯住了那双眼睛:上午才打过照面,自称“李贺林”的那位道人。 “别啰嗦,上!” 说话的不是李贺林,是旁边一个汉子。话音未落,人已冲出,拳头直奔孙诚面门。 另两人没吭声,一左一右,同步欺身而上,配合得极熟。 孙诚站在原地没动,只盯着冲在最前的那个。 那人拳风沉猛,招式扎实……洪拳,两广一带练的人不少。镇上武馆的师父常耍这套,孙诚还跟他搭过手,熟得很。 拳是够狠,可动作在他眼里,慢得像树影挪步。 他本就想给李贺林提个醒:别背后使绊子。 当下鼻腔里轻哼一声,双手倏然探出,五指微屈如钩。 就在对方拳头堪堪擦到他鼻尖时,孙诚左手已扣住他手腕,“咔”一声脆响……腕骨错位。 右手紧跟着甩出,直奔太阳穴。 拳头贴上对方额角那一瞬,他猛地收了九成力。 饶是如此,那人连哼都来不及,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当场瘫在地上。 “阿豹!” 李贺林心头一震。夜色太浓,他根本没看清孙诚怎么出手,只觉眼前一花,自家兄弟就倒了。 剩下两人呼吸一滞,脚底发凉。 可哪还来得及? “跟我动手,还敢分神?” 孙诚冷声一嗤,后脚猛蹬,整个人腾空跃起,双掌翻转,势如扑食猛虎。 他近来跟着二叔公送的那本内丹吐纳法,顺带练起了附录里的炼体功夫。原先练了多年的虎拳,如今竟隐隐有了新劲头。 李贺林见他一跃三四米,眨眼就逼到眼前,魂儿差点飞出去。 刚想张嘴,孙诚一掌已劈中他右肩。 疼还没传上来,整条胳膊就耷拉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 孙诚旋身一记鞭腿,把另一人踹得横飞出去;左手顺势往前一探,一把揪住李贺林胸前黑衣。 李贺林瞳孔骤缩,连躲都忘了。 下一秒,整个人已被拎离地面,狠狠砸向旁边墙壁…… “嘭!” 他摔得眼冒金星,落地时又撞上右肩,疼得倒抽冷气,差点背过气去。 见孙诚朝自己迈步过来,李贺林哪还顾得上试探? 左手拼命扯下脸上的黑布,嗓音发颤:“等等!孙老板……是我啊!” “嗯?” 孙诚立马顿住,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惊愕:“道友?是你?” 语气一转,瞬间结了冰:“我诚心诚意找你谈买卖,你不卖,推了便是。今儿半夜带人堵我,是想杀人劫货?” 边说边大步上前,指节捏得噼啪直响,眉宇间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李贺林哪知道,从头到尾人家早把他认死了……此刻见孙诚真生气,慌得满头汗:“不不不……孙老板,孙道友!我们真是来交易的!” “哦?”孙诚停在他跟前,眉头一拧,“当我傻?你那位兄弟,上来就往我脸上招呼。” “我们就是想试试你身手!没别的意思!”李贺林急得嗓子发干,眼角余光瞥见被踢飞那人正扶着墙坐起来,虽狼狈,但还能动……心下稍安,赶紧放低姿态:“道友,信不过我们?你粮铺不就在街口?咱们现在就过去!东西我随身带着,你一验便知!” 孙诚心里清楚火候到了,面上却迟疑片刻,又盯了李贺林几眼,才缓缓点头。 “但愿你们没耍花样。” 说完转身,走到最先被打晕的那人身边,单手抄起他后颈衣领,像拎麻袋似的提了起来。 又踱到墙边,俯身抓住第二个汉子前襟,同样单臂一提……那人双脚离地,脸色煞白。 做完这些,他回头看了眼还在地上撑着胳膊、挣扎起身的李贺林,语气不耐:“他俩只是脱了臼、撞了筋,我铺子里有药。你快点,别磨蹭。” 说完,孙诚便再没看李贺林一眼……后者咬着牙挣扎半天,才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左右手各拎一个壮汉,抬脚就往自家粮铺走。 …… 哪怕一人一百多斤,孙诚提在手里也像拎两袋米,几步就到了铺子门口。 随手把人往门边一撂,其中一人“哎哟”一声抽了口气,他理都没理。 摸出钥匙打开门,刚要弯腰去提人,那被他一脚扫飞的汉子就先开了口: “孙老板……让我自己走吧。” 孙诚“嗯”了一声。那一脚他确实收了九成力……真要是全力踹出去,凭他现在这身板,踢断肋骨都是轻的,弄不好当场就要命。 他先把昏迷的那个扛进铺子里,摸黑点起一盏煤油灯;接着装模作样翻了翻柜台底下,实则从内世界又取出两盏,一并点上。九十来平米的铺面这才亮堂起来。 李贺林是最后进来的,拖着身子一步一挪,进门时额角还沁着汗。 孙诚早从二楼下来了,一手抱着个红木箱,一手拎着个竹篮,稳稳当当落在三人面前。 “跌打药和活血化瘀的方子都在这儿,你们自己敷。” 他把箱子搁在一边,拎着篮子走近,“李道友,你这胳膊还耷拉着……脱臼了?我给你正回来?” “那敢情好!” 李贺林本想自己试,可刚才摔得七荤八素,到现在手都发软,肩头又麻又胀,连抬都费劲。 孙诚点点头,上前搭住他左肩稳住身子,右手三指一扣、一旋、一送…… “咔”一声脆响。 “嘶!”李贺林倒抽冷气,脸瞬间白了一层,可再一动右臂,疼是疼,却不再是那种“整条胳膊都不听使唤”的死沉感了。 “好了。” 第20章 炼器的秘册 他早认出这俩是谁,才留了分寸。真要放开手脚,别说李贺林,就是如今两广地面上传得神乎其神的黄飞鸿,怕也难接他三招。他这身力气、反应、筋骨,早不是常人能比的了。 那边地上躺着那位,手腕已经肿得馒头似的。孙诚走过去,也不废话,反手一托一按,“咔嚓”又是一声,骨头就归了位。淤青还得养几天,但至少不耽误走路。 忙完这些,他才踱回红木箱旁,朝李贺林抬了抬下巴:“道友,我性子急。既然你已拿定主意,咱这就说正事吧。” 李贺林正伸手去掏药膏,一听这话,只得停下手,略一迟疑,目光扫过孙诚方才那几下干脆利落的手法,到底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三本书,竖着举到胸前,让书名清清楚楚露出来: “我师承阁皂山灵宝派。祖师立派以来,历代真人遍览道藏,共辑《灵宝经》三十三卷。” “真传弟子通过宗门试炼后,可自择三卷修习。” “我挑的是《太清五始经》《五福经》《诸物造化真解》……一卷主修持,一卷讲采药、炼丹、画符,一卷专述炼器之法。” 他说完,抬眼就见孙诚眼睛都亮了。 李贺林心头一跳,疼还没压下去,贪念反倒先窜了上来。他咬了咬牙,直接开口: “一卷,一万两白银。” 孙诚心里早翻了天……他盯上李贺林不是一天两天,可真没想到这家伙竟是阁皂山出身,身上还揣着三卷灵宝派压箱底的真传! 江南阁皂山灵宝派,在道门里分量不轻。祖师葛玄人称“小仙翁”,那“小”字,是为敬重老子与南华真人;另一位祖师葛洪,是他侄孙,更是道家公认的四大天师之一,跟张天师齐名。 虽自前朝起,灵宝派日渐式微,声势不如从前,可这份传承,半点不掺水。 一万两买一卷《灵宝经》? 孙诚差点脱口应下,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 “太贵。”他摇头,“我只要手抄本。而且别当我傻……你们灵宝派的经卷,哪一册没设暗语?没对应典籍,光看字,练岔了气都是轻的。” 李贺林眉头一皱。在秘籍里埋暗语,是佛道两家心照不宣的老规矩。他本就觉得一万两已是亏本卖,毕竟……这是灵宝派的真传。 李贺林张了张嘴,想驳回去,可一想到孙诚刚才那几下利落的身手,喉咙一紧,后背不自觉地窜起一股凉意,话就卡在了嗓子眼。 “八千!一卷八千两,一分不能少!” “三卷打包,一万两……你派个人盯着也行,我三天抄完!” “五千!” “一万两,现银。” 李贺林不敢漫天要价,孙诚却半点不怵。他咬死这一万两,眼睛都不眨一下。李贺林脸色忽青忽白,显然这价码扎心又难咽。 孙诚笑了笑,弯腰抱起墙角那口红木箱子,稳稳放在李贺林面前。 箱盖“咔哒”掀开……满当当全是银元,一枚挨一枚,亮得晃眼。 粮铺里霎时静了一瞬,紧接着,三道粗重的喘息声同时响起。 孙诚偏头一瞥,那个原本瘫在地上的汉子,不知何时已醒了,正撑着身子,直勾勾盯着箱子。 “点头,箱子连银子归你;这三卷《灵宝经》,我三天后原样奉还。”他声音不高,却像钩子似的,轻轻往人心里挠。 李贺林眼睛黏在银元上,眼皮都舍不得抬一下。 他脸上的犹豫,肉眼可见地堆了起来。 孙诚也不催,就那么闲闲站着,等。 过了好一会儿,李贺林终于伸手,指尖微颤,慢慢按下了箱盖。 “……行,我应了。” …… 虽说孙诚主动提过,李贺林尽可派人来盯着抄录,可真见识过他那身手,别说李贺林自己,连他几个手下都下意识缩了脖子。 交易一成,李贺林反倒闭口不提监督的事,只匆匆告辞。 门刚合上,孙诚反手就落了栓。 他一把抄起三卷《灵宝经》,拎起煤油灯,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书房。 在红木书桌前坐下,他没急着磨墨铺纸,而是先拆开了第一卷……《太清五始经》。 半个时辰翻下来,他嘴角不由翘了起来。 《灵宝经》本是阁皂山灵宝派的镇派典籍,传说当年祖师爷梦中得元始天尊亲授大道,又融汇佛道两家精义,才编成此经。 它早被收入《道藏》,市面上也能买到,但那些都是讲玄理、谈义理的纯经文,跟修行压根不沾边。 孙诚早年在福康县城书铺买过一套,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错字漏句不少,关键段落还残缺。后来他通读过不少道家典籍,越发确定:那套印得糙,根本不是原貌。 可今天从李贺林手里拿来的这三卷,虽也叫《灵宝经》,却是实打实的修行法门。 《太清五始经》就是一门炼体攻法:以心、肝、脾、肺、肾为五处丹田,引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入内温养。练到深处,五脏可返先天,后天之气尽化为源,肉身不朽,近乎仙踪。 至于古往今来有没有人真练成了……孙诚没细究。光是粗略扫一遍,就觉字字沉实,句句有根,绝非虚言妄语。 合上书,他闭目默想片刻,随手搁到一边,顺手拿起第二卷……《五福经》(又名《五符经》)。 李贺林挑它,倒真有点眼光。 这经里头药理占了不小篇幅,光是辨识药材的图说就有十几页,还附了几张阁皂山惯用的辅修丹方。 但真正压轴的,是那五道基础符……金、木、水、火、土各一道。单看简单,可两两相配、三三组合,依五行生克推演,竟能临时布出数十种法阵。 孙诚越看越皱眉。他连符笔怎么握都没摸过,这些弯弯绕绕的符纹、掐诀、运炁口诀,看得他脑仁发胀,暗叹:没个十年八年扎下去,怕是连门都摸不着。 倒是最后一卷《诸物造化真解》,他翻起来顺手得多。 这是灵宝派专讲炼器的秘册。 道家自古干的就是“试错”的活儿……烧炉、配药、熔金、锻器,夏国最早的化学家、材料匠、物理通,大多出自道门。 这本册子里记了十几种合金配方:铜掺镍、铜加镍锡、银混铜铟……孙诚一眼认了出来。 可问题也在这儿……前人写得太“潇洒”,金属只说“赤色者”“青白之质”,分量全靠“少许”“微调”“酌情添入”糊弄过去。比例?没写。火候?含糊。顺序?一笔带过。 照这法子炼,十炉九废。 册子末尾还附了几样法器的制法:法剑、法印、镇坛木、令牌、令旗、法铃……每一样都标了材质、尺寸、刻纹要点,连开光时辰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21章 一看就不是善茬 孙诚吹熄灯芯,把三本书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指尖在《诸物造化真解》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窗外月光斜切进来,照见他眼里一点未散的亮。 书里还绘有十多种道家符箓。 这些符箓形似纹样,分别刻印在各类器物上。 用时只需注入自身真气激活,法器便能爆发出惊人威力。 “捡到宝了!真他娘的赚翻了!” 孙诚匆匆翻完三卷《灵宝经》,满脑子就剩这一句。那一万两银子,花得一点不冤。 《太清五始经》正合他眼下修炼……内丹吐纳法配上它,事半功倍; 《五福经》虽条目琐碎,可孙诚不信邪:沉下心琢磨几年,哪能一无所获? 最紧要的是那本《诸物造化真解》,眼下就能派上用场。里头记着几种最常用的法器炼制法,全是他此刻缺的干货。 他又仔仔细细重翻了一遍三卷手抄本,随即磨墨、铺纸、备好朱砂,提笔开抄。 这一世他自小读私塾,四书五经背得磕磕绊绊,字却认得全;一手正楷更是当年教书先生拍案叫绝的水准。再加穿越而来的几十年阅历和底子,抄书这种活儿,对他来说压根不算事儿。 昏黄的煤油灯下,他伏在案前,毛笔蘸墨、落笔如飞,纸页翻动声夹着沙沙书写声,一夜就这么淌过去了。 …… 孙诚不知道,就在他埋头抄书的当口,马家那边,白天起就杳无踪迹的朱大肠,已经动了。 此时他一身寿衣,脸上扑着厚厚白粉,活脱脱一个纸扎金童。 原来一大早他就扮成这副模样,杵在马麟祥灵堂里,硬生生站了一整天。 眼见夜深人静,吊唁的宾客早散了个干净。 朱大肠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和腰腿……练武之人也扛不住啊,六七个时辰钉在原地,骨头缝都发酸。 灵堂里该守夜的李月盈,因怀了身子,早被马家安排的老妈子搀去后屋歇着了。 没了外人,朱大肠几步走到灵床前,低头望着从小一起撒野长大的兄弟,眼圈立马红了。 “麟祥啊,你怪就怪我,别怨我今晚来搅你清静!” “外头传你在外头胡混,染了脏病死的……扯淡!” “你走那天多硬气?说要去羊城闯出名堂,背个包袱就出了镇口。” “再说你那身子骨,补药当饭吃,连盏茶工夫都撑不住,哪还能让人怀上?” “那女人肚子里的种,八成不是你的。” “她几个兄弟,横眉竖眼、一脸晦气,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准是让他们图财害命,才死得这么不清不楚!” “今儿我来给你验个明白……要是真有人下黑手,我朱大肠这条命不要了,也得把仇给你扳回来!” 他正说得动情,声音都哽了,却没留意…… 灵床上那个“死人”,额角悄悄沁出几粒细汗。 话音刚落,朱大肠伸手就开始查验。 三下五除二扒光马麟祥衣裳,从脖颈摸到脚踝,连隐秘处都翻检一遍,一丝不漏。 幸亏马麟祥早服了李贺林炼的“假死药”:服下后浑身僵冷、脉息断绝,跟真死人没两样。 不然今天进出灵堂少说几百号人,哪能没人瞧出端倪? 朱大肠动作快,马麟祥忍得更苦……又痒又麻又憋屈,偏还得装死到底。 刚查完一圈,朱大肠正纳闷:“咋浑身上下连个针眼都没?” 外头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像猫爪挠门。 他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把马麟祥往灵床上一撂,连衣服都顾不上给他穿好,转身就闪到角落,重新挺直腰杆,当他的金童纸人去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一个黑影溜进灵堂。 朱大肠一眼认出……正是白天来做法事、自称“钱百达”的那位“大师”。 “呵,白天就瞅你贼眉鼠眼,果然是个偷鸡摸狗的货!!” 朱大肠心里骂,可转念一想:这灵堂里除了棺材就是香烛,值当啥?索性不动。 谁知那钱百达嘟囔几句,竟直接扑到马麟祥身上,上手就翻。 朱大肠眼睁睁看他检查完自己刚扒过的身子,还不罢休,竟伸手去抠马麟祥嘴里的金牙! 火“腾”一下就窜上脑门。 这哪是盗墓,这是刨祖坟! 更不能让兄弟死了还被人当面拔牙,丢尽脸面! 他瞄见钱百达转身去拿锤子凿子,悄无声息挪到他身后,攥紧了拳头。 朱大肠眼见钱百达举起锤子就要砸,一个箭步冲上前,劈手夺过那高举的锤子。 钱百达刚一愣神,凿子又被他顺手抽走。 灵堂里黑灯瞎火,这一出闹得猝不及防。 更别提刚才还冷不丁被人踹了一脚……钱百达当场汗毛倒竖,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腿肚子直打颤。 他哆嗦着转身,朝旁边看去。 本该杵在角落、扮金童纸人的朱大肠,忽地扭过头,冲他咧嘴一笑。 “啊……!” 钱百达魂儿都飞了,连退好几步,裤裆底下瞬间洇开一片湿痕。 朱大肠还不罢休,继续绷着脸装纸人,胳膊腿儿硬邦邦地挥着锤子和凿子,一蹦一跳朝他逼过去。 他没留神,自己腾空一跃时,脚踝勾住了钱百达先前套在马麟祥金牙上的那根细绳。 “啪”一声轻响,灵床上“死透”的马麟祥猛地抽搐,脸皮扭曲,眼角滚下一串泪珠。 金牙被狠狠拽脱,整颗牙连着牙龈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马麟祥差点咬碎后槽牙,眼前发黑,喉咙里憋着一声惨叫硬是不敢哼出来。 老天爷记账,从不漏一笔。 马家长房长孙马麟祥的丧事,成了上乡镇近来最扎眼的一桩热闹。 孙诚这两日除了给马家送过几坛酒,其余时间几乎全泡在书房里,埋头抄《灵宝经》三卷。 可他耳朵一直支棱着,马家那边风吹草动,他心里门儿清。 对这位马家嫡长孙?他压根瞧不上。 原剧情里,马麟祥就是个货真价实的混账。 在外头混不下去,转头就琢磨假死骗陪葬……还是当年他爹哄他、说“死后能带进阴间换福报”的那一箱子贵重玩意儿。 他还特地请了几个懂道法的帮手回乡演戏。 要说他蠢?孙诚不信。 为啥非得找修行人?不就是怕二叔公看出破绽? 二叔公在上乡镇扎根几十年,跟马麟祥爷爷是同辈人,本事深浅,马麟祥能不清楚? 这人自私又短视。剧情里朱大肠掏心掏肺帮他,他倒好,一边占便宜,一边色迷心窍,屡次调戏李月盈,最后横死收场,半点不冤。 第22章 路,才刚起步 死后变鬼,也不思悔改,反把朱大肠当枪使……威逼利诱,借人家身子去报仇。 结果呢?自己作死,被李月盈用月事带兜头一罩,魂魄当场被震出朱大肠躯壳。 临走前倒是跑回来喊了朱大肠一声,可眼看天光将亮,朱大肠根本来不及回身。 他倒好,拍拍屁股,笑嘻嘻走了,连句交代都没有,径直投胎去了阴曹。 孙诚早想明白了:朱大肠不是命不好,是眼瘸,信错了人,才把自己搭进去。 当然,他也承认,朱大肠确实有点烂好心。 可再怎么说,自己横插一脚抢了人家姻缘;再说,二叔公又是领他入道的长辈。 这一劫,他得帮。 其实,他已经出手过一次。 那天夜里,李贺林三人来试探他,他顺势在他们身上各留了点暗伤。 马麟祥身手是不错,但李贺林他们三个是道士,不是练家子。 之前交手吃亏,就吃在这儿……若论道法修为,李贺林稳稳高出孙诚一截;真动起手来,他未必扛得住。 可三人带伤在身,又刚从孙诚这儿拿走一万两银子,再为马麟祥拼命的念头,自然淡了八分。 不过人心难料,谁敢打包票? 转眼,就到了下葬当天。 孙诚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两卷《灵宝经》已抄完。 字迹工整,符图一丝不苟,连朱砂勾边的纹路都纤毫毕现。 这丹青功夫,是他两年前专程请镇上老画师教的,就等着有朝一日派上用场……如今,真用上了。 他伸了个懒腰,抬眼望向窗外。 天还墨黑。 照例,他踢掉鞋,盘腿坐上床,开始吐纳调息。 修道这事儿,比他前世想的实在得多。 确能舒缓疲乏,但想靠它顶替睡觉?不行。 或许也怪这方天地灵气太薄。 他练内丹吐纳快二十天了,直到前两天,才在呼吸之间,隐隐尝到一丝极淡的、像雾气似的灵气钻进肺腑。 可他并不急。 天地稀薄?他本就不只靠这片天。 刚闭上眼,调匀气息…… 一股温润绵长的灵气,毫无征兆,自他丹田深处悄然涌出,如春水漫过河床。 真气在经络里游走,像溪流汇入江河,很快便被尽数吸纳、融为一体。 一圈又一圈周天运转下来,孙诚明显感觉到体内那股温养出来的真气……二十天前还细得几乎看不见,如今已粗如一根麻绳,沉实有力。 脑中忽然一亮,仿佛有根弦“铮”地弹开。 他心头一热:成了! “化气二重!” 话音未落,窗外空气微微发烫,灵气浮动,像水面泛起细纹。孙诚缓缓睁眼,目光清亮。 二十天,日日不辍,终于跨过这道槛。 “真有意思……” 他没急着起身,这几日试下来,早摸清了门道……修炼时,内世界竟能直接吞吐外界灵气,补益自身。灵气足,进度自然快;连睡都不用睡了。 这可比旁人强太多。毕竟这世道,灵气一年比一年稀薄,多少修士卡在门槛上干熬。而他多出来的时间,全是实打实的本钱。 念头一动,神识沉入内世界。 眼前一阔……万亩番薯全熟了,金灿灿铺满田垄。他收完,只留几把嫩叶当下饭菜,其余尽数归还小世界,化作滋养。半月前那次出镇,他还顺手带进山石泥土,空间悄然撑开一圈:从原先的27.6x27.6x27.6米,涨到了28.34x28.34x28.34米。 新拓出的地,他早划好了……专种药。 镇上药铺跑遍,牙行里重金请老农挑苗引种,连问带买,折腾好一阵。可眼下,药田才刚垦出不到五亩,虽是精挑细选、亲手栽种,长势尚可,却远不够用。 《五福经》里记着几味辅修丹方,最基础的“筑基丹”,就得十一味药。寻常药材倒不难寻,偏生主药非百年老参不可;炼丹前还得画五行符、备炉鼎…… 路,才刚起步。 …… “表哥!” 小芸天刚亮就进了粮铺。她知道表哥这几天埋头抄写,怕他忘了今日是马家下葬的日子。 她进门时,孙诚正从内世界取出小女仆蒸好的早餐。见她来了,笑着招手:“来啦?还没吃吧?刚好一起。” 说完转身盛粥。 小芸乖巧坐下。其实她在家已吃过,但再过两个月就要过门,本就温软的人,如今更事事依着他。孙诚心里明白,杨大叔家日子过得去,可底下还有个弟弟,夏国规矩摆在那儿……好东西,先紧着儿子。 他快手快脚盛好一碗红薯粥,又端来一小碟脆口酱菜。自己早餐是一整只烧鸡,小芸见惯了,也不惊讶……自打他练武,饭量就压不住。 他顺手撕下鸡腿,搁进她面前碟子里。 “谢谢表哥!” 她脸微红,笑得甜软。 孙诚点点头,两人安静吃饭,谁也没开口闲扯。 一刻钟后,这顿在外人眼里“油水足得能滴出脂来”的早饭,吃得干干净净。 小芸利索收拾碗筷,转身往后院走,顺手把孙诚换下的衣裳也抱了去……看样子,上午就赖在这儿了。 孙诚换身素净衣服,出门直奔马家。 马麟祥的白事办了三天,今日出殡。 他到时,镇上有名号的,差不多都到了。 “孙掌柜早啊!” “马老爷,节哀。” “谭老爷,久违了!” “哈哈,孙老板来啦!” 他一路点头寒暄,进了马家大门。 上午吹打喧天,灵堂外反似办喜事般热闹。 马麟祥这人,当年实在混账。马家根基厚,传到他爹手里,也算勤勉持家。偏生出了这么个败家子……从小跟一群不三不四的混混厮混,青楼赌坊当自家院子,烟瘾还沾过,黄赌毒样样沾边。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这么掏空。 长房一脉,算是彻底断在他手里。 所以今儿这场丧事,马家旁支掏钱出力,面上尽了礼数,心底怎么想,就没人提了。 可真要说有谁为马麟祥真心难受,孙诚一个也没瞅见。 灵堂里连个“孝子贤孙”都是二叔公……做白事营生的那位……掏钱请来的临时角儿。 马家本宗一个子弟都没露面,足见马麟祥在族里混得有多边缘。 上午灵堂人来人往,热闹得很。照镇上规矩,下葬一般安排在下午,但头晌就不断有人赶过来,最后看一眼马麟祥。 他已从灵床移进棺材,静静躺在那儿。 孙诚跟着送行的人流绕棺走了一圈。 刚凑近几步,眉头就轻轻一跳。 他鼻子比常人灵得多,一下就闻出那股子味儿……尸身开始发软发散的腐气。 极淡,又被几味浓烈的防腐药香死死压着,可终究没逃过他的鼻子。 “果然还是按老路子走了……” 第23章 活冤家 孙诚心里微讶:马麟祥到底还是栽在李贺林他们手里。 但要说替他出头、讨公道?他连念头都没动一下。 这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鸟,两人更谈不上交情,犯不着为个死人去招惹一个修行人。 不过马麟祥一咽气,朱大肠那边就得留神了。 中午正席摆在马家祠堂外的空地上。 这年头,宗族面子还是顶顶要紧的。 哪怕打心底瞧不上马麟祥,各房分支也把后事办得体面又周全。 八十桌流水席,是近年上乡镇最阔气的一回。 镇上两家酒楼的大厨全被请来掌勺,每桌四热八凉,再加两道硬菜、两碗热汤;馒头是雪白的,点心还摆了两碟。真金白银砸下去,一分没省。 孙诚这两年在镇上扎下了根,声望不低,被邀进了祠堂院里……专给体面人设的六桌席,就在主位旁。 如今镇上人肚子里少油水,一顿饱饭吃下来,撤席时孙诚扫了一眼外面:七十多桌,盘子干干净净,连汤汁都刮得见底。 酒席散了,孙诚没走。 马麟祥下午吉时下葬,他一上午几次想寻朱大肠搭话,可那人跟马家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愣是没逮住空档。 倒是二叔公,年纪大,中午又贪杯多喝了两盅,散席后就被管家扶进旁边支起的帐篷里歇着去了。 孙诚眼一亮,立刻跟了过去。 “二叔公!” 他轻轻推了推竹躺椅上的老人。 “嗯?” 二叔公眯着眼睁开,看清是孙诚,眉梢略略一沉。 还没等他开口,孙诚先低声道:“我刚才瞻仰麟祥哥遗容,觉着有点不对劲。” 二叔公眼神倏地一亮:“哦?说来听听。” 他其实早有疑心,只是马家势大,自己又一把年纪,怕是眼花耳背看岔了,才没吭声。 再说,他对马麟祥本就没什么好感。 孙诚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鼻子灵,前天来上香,身上干干净净,只有香火气;昨天送酒到马家,也没闻见异样。可今早一靠近棺材,那股味儿就钻出来了……像是刚断气不久,顶多几个时辰的事。” 二叔公腾地坐直:“孙家小子,扶我过去,再看看麟祥!” “好嘞!” 孙诚一手托臂,一手扶腰,利落地搀起老人,快步往灵堂走。 路上撞见马家管家正指挥下人收拾残局,一见二叔公,赶紧迎上来:“二叔公,您这是……?” “天太燥,怕麟祥这边出岔子,让孙家小子扶我去瞅一眼。” 管家连忙道谢,还要另叫个下人来搭把手,被二叔公摆摆手拦住了。 两人说话声不小,灵堂里守着的李月盈等人听见了,也没拦……老人要尽份心意,谁好拦? 二叔公由孙诚扶着走到棺前,俯身细看,伸手探进棺内摸了摸马麟祥的手腕、脖颈,又捏起搁在棺里的几包药,挨个凑到鼻下嗅了嗅,这才慢慢点头。 “麟祥嫂,你跟你大哥费心了。这几味药配得准,要是缺了它们,麟祥这身子……怕早就捂不住味儿了。” 说完抬头望了望天,长叹一声:“唉,这大热天,难为他了。” 又跟李月盈寒暄几句,才让孙诚扶着,慢悠悠回了帐篷。 …… 一进帐篷,二叔公脸上的客气劲儿就卸了。 “孙家小子,你没猜错……麟祥那臭小子,真是昨晚上才断的气。” 他摇摇头,嗓音沉下来:“是我老糊涂了。前两天光顾着走流程,没真上手验。现在一想,他就是昨夜被人害的……哎,这个混账东西!” 快九十岁的人了,盐吃了几十年,人世里的弯弯绕绕,他闭着眼都能咂摸出滋味。 先前是没往深里想,如今一琢磨,哪还不明白? 马麟祥这是把全镇上下,连同他这个老头子,全都耍得团团转。 “冤孽啊……真是冤孽!” 他重重拍了下大腿,“马老爷一辈子修桥铺路,对乡亲们没一句硬话,积了多少德?怎么就养出马麟祥这么个活冤家!” 这些话,他早听人嚼过舌头……马老爷病重那阵子…… 马老爷对独子马麟祥彻底寒了心,索性把万贯家财全换成了厚葬用的贵重物件,打算一并带进棺材里,图个死后体面。 可镇上但凡跟马老爷打过交道的人,压根不信这套说辞。 他嘴上说得绝,心里却还惦着那不成器的儿子……盼着他哪天醒悟,浪子回头。 临终前,他拖着病得发虚的身子,硬是摆了一桌酒,把几个弟弟和现任镇长都请来,只求他们日后多照拂马麟祥一二。 孙诚才懒得管马麟祥死活。他提醒二叔公,不过是想借老辈人的手,把朱大肠那号人踢出马家事务。 “二叔公,人在做,天在看。麟祥哥落到今天这步,真算不上冤。” “眼下这事,您是装作不知?还是去跟镇长他们通个气?” 二叔公沉吟片刻,才开口:“害麟祥的,怕是他媳妇的兄长那一伙人。那几个都是修道的,领头的道士虽只炼气期,可普通人根本招架不住……这事不能牵扯镇上其他人。” 他仍以为李月盈腹中怀的是马家骨血,压根不知道两人从未圆房。 孙诚没多嘴。他跟马麟祥不熟,跟李贺林那几人也没结过死仇,犯不着替谁伸冤。 二叔公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他们图的,八成是马家的钱。可马家的银子,哪有那么好拿?你说得对,麟祥那混小子,自己选的路,自己咽的果。但他媳妇肚里揣着马家的种,咱们没必要往死里逼,吓一吓、敲打敲打就罢了。” 说完,他抬眼看向孙诚,顿了顿,才低声叮嘱:“今儿晚上,你来吉乐号找我……走后门!” “好!”孙诚应得干脆。 二叔公早知马麟祥被害,可人老成精,面上竟半点不露破绽。 不止没声张,还暗中搭把手,帮着把丧事料理得滴水不漏。 当晚马家设宴款待宾客,孙诚推了;二叔公也以连日操劳为由,没露面。 一更锣刚响,孙诚便锁好院门,从后院翻墙而出。 到了吉乐号,朱大肠果然不在……他正替二叔公在马家吃席呢。 孙诚听伙计说了这事,眉梢微动,却什么也没问。 不一会儿,二叔公便踱了出来,见了孙诚,只微微颔首。 “孙家小子,帮我把这些箱子搬上车!” 他朝屋里一指……四口木箱齐齐摆在堂屋角落。 孙诚点头,手脚利落地把箱子一一扛出。 第24章 自己招来的报应 一个伙计推来辆板车,二叔公打发他先出去,又指挥孙诚把箱子码上车。 他自己慢悠悠坐上板车,拍拍身边空位:“来,你拉我,咱这就走!” 孙诚从小拉惯了货,握把一上手,车轮就稳稳滚出了巷口。 见四下无人,他才开口问:“二叔公,咱们这是去哪儿?” “墓地。” “马家陵园?” “嗯。” 他不再多话。力气足,步子沉,五四里地走得不疾不徐。 二叔公坐在车上,忍不住点头:“你这身板,是块练武的料!” 半个时辰不到,陵园已在眼前。 孙诚把车停在陵园外松林边,二叔公不用扶,车一停稳就利索地下了车。 “孙家小子,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我要设坛。” 孙诚一怔,随即咧嘴一笑,立刻动手。 四口箱子很快打开。 他先取出几块榫卯相扣的木板,三两下拼成一张法桌;再把桃木剑、铜铃、黄符、罗盘、香炉等物一样样摆上。 二叔公也没闲着,一手托罗盘,仰头观星,俯身察草木走势,边看边指点孙诚挪动桌子方位。 又亲自取了几面青底黑纹的小旗,在东南西北四个角插稳。 最后,他捧出檀香,捻香、燃火、插炉,动作稳得像刻过尺;又拎起长明灯,拧开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些泛着幽香的稠油,细细注满灯盏。 “好了,帮我把道袍拿来……该做法了。” 孙诚赶紧递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道袍。 二叔公穿妥时,额上已沁出密密一层汗珠,喘得厉害,歇了会儿才拿起桃木剑,转头盯住孙诚: “你在边上看着,别问、别出声。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记住了?” 孙诚心里透亮:这是老辈人在破例点拨。可茅山规矩森严,能到这一步,已是极限。 他用力点头,屏住呼吸。 只见二叔公脚踏七星步,左手掐诀,右手执剑,口中低诵: “鬼有鬼道,人有人途!” “马氏麟祥,年三十有四!” “枉死含冤,怨气未散!” “速归法坛,与尔昭雪!” 话音未落,他忽将剑尖直指长明灯焰…… “撒纸钱!” 孙诚早候着,箭步冲到箱边,抓起两把金箔纸钱,奋力朝半空一扬! 霎时间,夜风突起,卷着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法坛上三炷香“嗤嗤”猛燃,青烟扭成一道细流,直冲云霄。 二叔公手里的法剑越挥越沉,额角沁出细汗,脚步却没停,一步一换,指节翻飞如蝶,法印接连掐出。 他缓步逼近法坛,站定刹那,法剑倏地前刺……剑尖精准粘住坛上一张黄符。 孙诚眼睁睁看着他捏住符纸朝那符一指,火苗“噌”地腾起,没见火星,符纸已烧得只剩灰边。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尖叫猛地劈开空气! 法坛上的长明灯“啪”一下亮得刺眼,火苗窜高半尺。 …… 孙诚心头一跳,只听见惨叫,却什么也没瞧见。 正纳闷,就见二叔公转身走向旁边那只青瓷水盆,捞起两片柚子叶,在眼皮上左右各抹了一把。 “柚子叶擦眼,能开一时阴窍。” 孙诚立马明白过来,快步跟上,也伸手从盆里捞了两片,照着二叔公的样子,往自己眼睛上用力一擦。 凉意直钻进眼底,像有股清冽的水汽顺着睫毛往里渗。 “咦?这味儿……”他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水是无根水兑坟头草熬的,单靠几片叶子?你也太小看鬼门关了。”二叔公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点笑。 孙诚一怔,赶紧松手甩掉叶子…… 眼前景象骤然一变:法坛边的地砖上,端端正正坐着个穿官袍的男人,灰雾似的气绕着他身子轻轻打转。 正是马麟祥。 “二叔公!” 他屁股刚挨地就哎哟喊疼,揉了半天才慢吞吞站起来,缩着肩膀蹭到跟前,活像只刚被踹过的小狗。 “嗯。”二叔公眼皮都没多抬,只淡淡应了一声,随即转向孙诚:“孙家小子,开眼药水的方子不算稀罕物,回头来我那儿拿就是。” 顿了顿,他声音低了些:“但人鬼两道,隔的是命理规矩。你若没分寸,随便给人开了阴眼……轻则搅乱心神,重则引得阳世失衡。真让满大街人都看见鬼、信轮回,这世道,怕是要乱套。” 孙诚心头先是一热,可听着听着,脚底板慢慢发沉。 他忽然想起秦始皇求仙丹、汉武帝炼金丹、唐太宗捧方士……那些写进史书里的帝王,哪一个是老老实实等寿终的? 长生两个字,能把最稳得住的人逼成疯子。 “是,二叔公!”他答得干脆,抬头时,马麟祥已经晃到他身侧,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嘿,兄弟!”他咧嘴一笑,伸手就往孙诚胳膊上搭,“借你身子使使?” 话音未落,孙诚右手已翻上来,中指一挺,指尖金光乍现,“嗤”地一点…… 马麟祥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似的,直直摔出三四米远,灰雾都散了一圈。 “哎哟喂!你也会这手?!”他龇牙咧嘴爬起来,灰影抖得厉害,远远冲孙诚嚷,“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二叔公叹了口气:“灵官印,玉枢火指……入门功夫。马麟祥,你运气好,碰上他才练了几天。要换个人,你这缕新魂,当场就散了,连投胎的路都给你断干净。” 马麟祥一听,脖子一缩,再不敢瞄孙诚一眼,反倒堆起满脸笑,腰弯得更低,凑到二叔公身边,三两句就把事儿倒了个底朝天。 原来昨夜镇长心软,还是去了马家,把李月盈手里攥着的马家祖产真相说了。 可这镇长早些日子没少在李月盈跟前晃悠,动手动脚,早被她记恨在心。 李月盈听罢,当下就咬了牙……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除了马麟祥。 她连夜拉上丈夫李贺林和两个心腹,摸黑进了马家。本想趁人熟睡下手,结果动静太大,惊醒了马麟祥。 一场混战下来,马麟祥亲手撂倒两个帮凶,把李贺林打得吐血倒地,自己却在围攻中被李贺林用一道禁锢术定住半息,喉头挨了一枚毒针,当场断气。 说完,他搓着手,可怜巴巴望向二叔公:“二叔公,您法力通天,替我讨个公道呗?不然……我真要去找大肠头帮忙了啊!” 二叔公白眼一翻,懒得理他。可片刻后,他忽然抬手掐算,眉头越锁越紧,额上汗珠一颗接一颗滚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声音发沉,“朱大肠的死劫,竟应在他身上……难怪这些年,怎么算都算不透……” 他本就对马麟祥没半点好感,当下鼻腔里“哼”了一声,语气又冷又硬:“马麟祥,你贪心作祟,丢了性命,说起来也怪不得旁人……这是你自己招来的报应!” “那道士一伙图你家产,动手时已叫你亲手打死两个。主谋俩人虽还活着,可该吃的苦,一分没少。” 第25章 没余粮 马麟祥一听,眉头拧得死紧:“二叔公,他们好端端的,连我老爷子留下的家产都照拿不误,这叫什么代价?” “唉……” 二叔公叹口气,摇头道:“我早在家掐指推过……李月盈不知怎么动了胎气,肚里孩子怕是保不住了,顶多今明两天就要落下来。她自己就算捡回一条命,往后也再难有孕。” 这话落在马麟祥耳中,像根针扎进骨头缝里。他是个天生断了子嗣根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断香火。一辈子无后,在他眼里,比下刀子还疼。 可他仍不服气,冷笑一声:“行,您不想帮我讨这个公道,我也不强求。我去找我兄弟,大肠头去!” 话音未落,人影一闪,已掠出六七步远。 “站住!” 二叔公脸色一沉,脚下一跺,忍着腰背酸麻,手指飞快掐诀,朝着马麟祥后背一点。 马麟祥当场僵在原地,连眼珠都转不动。 二叔公盯着他,声音低却压得住人:“你的仇,早就清了。再闹下去,伤的是活人,脏的是阴路。” 说完,根本不理马麟祥眼中翻腾的怨毒。 他转头看向孙诚:“孙家小子,去那口木箱里,把八卦盆拿来!” “好嘞!” 孙诚一个箭步过去,从箱底捧出一只沉手的铜盆。 盆身呈八角,铸着乾、坤、巽、震、坎、离、艮、兑八字纹;底心雕着阴阳鱼;盆沿一圈密密麻麻的小字,细看竟是《太上救苦经》全文。 孙诚凑近扫了一眼,心里顿时透亮:这哪是普通铜盆?是专送亡魂过界用的法器。 他刚把盆稳稳摆在地上,二叔公已抽出桃木剑,从供桌上挑起一道黄符,“唰”地甩出,符纸不偏不倚,正贴在马麟祥额心。 接着,他绕着铜盆疾走,步子不乱,手印翻飞,每指一次,盆壁上就有一卦纹亮起……乾、坤、巽、震……一卦接一卦,次第生光。 待八卦齐明,二叔公声调陡然拔高: “尘世浊,阴阳分!” “功与罪,自有论!” “送君赴界,莫误时辰!” “烦请阴差大哥,带他上路!” 话音落,桃木剑尖猛刺马麟祥眉心,旋即急转,剑锋朝铜盆一引…… “嗖!” 一道金光迸射,直钻盆中! 孙诚定睛一瞧,盆底竟似浮起个灰蒙蒙的漩涡,漩涡深处,隐约显出个雾气缭绕、影影绰绰的小天地…… 他还想再盯一眼,脑壳突然“嗡”地一响,眼前发黑,后脖颈猛地被人一把攥住,整个人被狠狠往后一拽…… “孙家小子!不要命啦?地府也敢直勾勾盯着看?!” 拉他的人,正是二叔公。 老头儿年近九旬,身子骨看着佝偻,手上劲儿却沉得很。 孙诚一个激灵回神,额头全是冷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你啊,好奇心太野。”二叔公摇着头,嘴角却翘着,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 刚才那一场法事,不止送走了马麟祥,他顺手又掐了一卦……堂孙朱大肠的死劫,真解了。 压了他几十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这会儿再看孙诚,眼神都不一样了:亲热、踏实,像看自家屋里长大的小辈。 孙诚运了两三个小周天真气,晕眩退了些,长长呼出一口气,忍不住问:“二叔公,阴曹地府……真有?仙界呢?” “有没有地府?”二叔公一拍大腿,“每年七月半,鬼门开,我们这些老家伙谁没见过阴差押着一串游魂上来?还能假得了?” “仙界?”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茅山开派那会儿,祖师爷们是飞升过。可打那以后,近千年,飞升册上……一个名字都没添过。” 孙诚心头一跳,立马听懂了弦外之音。 跑销售练出来的本事,就是察言观色。 二叔公这态度,分明是把他当自家人看了。 刚才那一场法,不单送了马麟祥,更替朱大肠破了死局……人家领情,也愿意松口,把压箱底的话掏给他听。 这机会,傻子才放。 他往前凑半步,眼睛亮晶晶的:“二叔公,咱国内还有多少修道的人?” 二叔公一屁股坐在木箱盖上,喘了口气。 到底是快九十的人了,刚才那几下,耗得不轻。 他摆摆手:“多?哪儿来的那么多?虽说不是每个门派都按‘五弊三缺’挑徒弟,可你也摸得着……如今这天地间,灵气稀得跟白开水似的,连草木都懒得长灵性,还怎么修?” “有些根基扎实的名门大派,还能自己种药、炼丹,帮弟子筑基养气。” “可今非昔比了……天地灵气越来越淡,就算药材种得再好,炼出来的丹,药力也是一代弱过一代!” 他叹了口气,顿了顿,才对孙诚道:“就拿我们茅山来说,也算响当当的大派了。可眼下还在修行的弟子,拢共不过几百人。里头九成以上,一辈子卡在化气期,再难往前迈半步。” 孙诚一怔,眼睛都睁圆了:连茅山这等招牌,修士也就这点数? 他心里飞快一盘算……怕是整个国内修道界,能掐会算、真正在练的人,加起来也不过万把人。 “那二叔公,”他试探着问,“天下修士之间,有没有个互通有无的地方?比如……一个市集?” 二叔公斜睨他一眼,哼笑:“你生意做惯了,张口就是买卖。哪来的市集?” “灵气一衰,大伙儿日子都不好过。普通人要是撞上机缘,哪怕自己用不上,也得赶紧报给宗门……好歹能换点赏赐。” “功法、丹方、法器,哪个不是压箱底的宝贝?自己都紧巴巴地用,谁肯拿出来摆摊卖?” “熟人之间倒偶尔凑个手……你缺一味药,我少一张符,互相匀一匀,顶多算帮个忙,真要叫‘交易’,那可就太抬举了。” 孙诚一下明白了:这不是没市场,是压根儿没余粮。 刚想再问点别的,二叔公却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哦对了,早年我在龙虎山一位道友那儿听过一嘴……陕省和湘省交界那片,好像有蜃市。” “蜃市?”孙诚一愣。 “海市蜃楼总听过吧?蜃市就是建在幻境里的集市。不过啊,我也只是听人提过,亲眼见没见过,不敢打包票。” 第26章 没人敢赌 孙诚更糊涂了。海市蜃楼他知道,前世物理课讲过,光线弯了才显出虚影;可这“幻境”,又是个什么路数? 他一问,二叔公倒不烦,耐着性子答:“你小子听说过洞天福地没?” 孙诚点头:“听过,可真有这地方?” “有!”二叔公斩钉截铁,“洞天福地,是天地自己长出来的奇处。靠灵脉养着,藏在名山大川里。茅山后山,就有一处。” “大小不一,大的像州府,小的只比县城略窄。入口五花八门……山缝里、瀑布后、河床下、悬崖根儿……灵脉一断,它就慢慢‘死’了,缩着缩着,最后没了影。” “蜃市,就是洞天福地退化剩下的‘残影’。国内这类幻境不少,但十之八九,还没一个村子宽敞。”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在龙场那边误闯进过一处。” “那地方,差不多半个乡镇那么大,可惜进去时灵脉早就枯了。” “算算年头,就算没彻底散掉,现在估计也就巴掌大,勉强够摆个菜摊。” 孙诚心头猛地一跳! 二叔公说的洞天、幻境,跟他体内那个无声无息的小世界,处处透着相似劲儿。 可它们之间,究竟有没有牵连?他不敢断言。 二叔公歇了会儿,喘匀了气。 毕竟这是墓地边上,阴气重,待久了,修士也膈应。 他拍拍裤腿站起身:“行了,东西收一收,回吧。” 孙诚应声,麻利地动手收拾。 …… 刚把几口沉甸甸的木箱全塞进板车,孙诚正弯腰扣最后一道搭扣,忽又抬头:“二叔公,我小时候听老辈讲,仙人葫芦里能住人、能种田,壶公的葫芦里还藏着整座庄园。咱们这儿的修士,真没这种玩意儿?” 二叔公点点头:“你说的是小乾坤袋。”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钱袋模样的物件,金银丝线密密织成,泛着微光,在孙诚眼前轻轻一晃:“有是有,可炼一件比登天还难。好多主料早绝迹了,后人只能瞎试,拿些边角料硬凑。” “所以如今,除了几个老不死的手里攥着一两件,旁人想摸都摸不着。” 孙诚犹豫片刻:“我能……上手瞧瞧吗?” 二叔公没推辞,直接递过去。 孙诚接住,入手微凉,却不刺骨,触感像一块温润的旧玉。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没觉出异样。 伸手想掀开袋口,指尖刚碰上,却像按在一层滑不留手的油膜上……纹丝不动。 他抬眼望向二叔公。 二叔公却没接话,只伸手拿回袋子,摇头道:“我这袋子,最多塞下三四口这样的木箱。里头全是随身家当,就不给你开了。” 孙诚秒懂:里面八成是法器、手札、符纸、丹瓶之类要紧东西。 目光又在那只精巧的钱袋上停了几秒,才依依不舍挪开。 这宝贝是神,可照二叔公的话听,里头那点空间,实在不算宽裕。 搁现在,一口木箱,撑死了也就两百升上下。 那小乾坤袋内部空间不大,也就几口箱子那么宽,一两立方米的样子。 好在有它遮掩,孙诚体内那个内世界的隐秘,总算能稳稳藏住了。 他扶着二叔公坐上板车,自己拉起车辕,朝吉乐号慢慢走去。 返程路上没什么急事,孙诚不赶,二叔公也没催。 两人边走边聊,孙诚忽地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二叔公,李贺林和李月盈这事儿,您看怎么收场?” 二叔公靠在板车上,声音平缓:“上天有好生之德。马麟祥是自己作的死……若他不起贪念,哪来这场祸?那两口子,也算尝到苦果了。这两天先静观其变。他们要是识相走人,最好;真赖着不走,让镇长请县里捕快来‘请’他们出镇,也够体面。” 修士不得插手俗务,这是千年前人间帝皇与道门天师当面定下的铁律。 官府一旦出面,修士若硬顶着上,轻则被斥为“妖道”,重则招来清剿……没人敢赌。 而李贺林本就是阁皂山灵宝派的弃徒,见了官差,更得掂量三分。 孙诚一听就明白了。 前两天他打伤了李贺林和两个手下,昨夜那两人想趁乱杀马麟祥灭口,反被马麟祥当场反杀俩。 李贺林自己带伤未愈,李月盈更惨:急着早产发财,胡乱吞催生药,结果胎没保住,大出血差点送命,往后怕是再难有孕。 孙诚还记得原定的剧情……马老爷临终前,生怕儿子回来后败光家底,特意托付镇长,把遗产存进银楼,立下死规矩:马家得有后人,才能取钱。 如今李月盈一滑胎,她这个名义上的马家媳妇,再无诞育可能。 那笔钱,等于锁进了铁匣子,永无启封之日。 图财不成,反赔进去半条命、一辈子指望,还搭上个叛门逃徒的名头……对这种人,这报应,已经够重了。 板车走得稳,不多时,镇口的灯火已清晰可见。 眼看吉乐号就在前头,孙诚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二叔公,小乾坤袋这类储物法器的炼制法门,在各派里,也算紧要机密吧?要是不犯忌讳……能不能教我?” 二叔公略一沉吟,才道:“教你倒不是不行。只是这东西,炼材讲究,炼者修为也不能低。” 他顿了顿,笑起来:“你跟小芸,还有俩月就成亲了吧?” “嗯!” “老头子没别的拿得出手的贺礼。等你们拜堂那天,就把这炼法,当新婚礼送你。” “真……真的?”孙诚眼睛一亮,心口直跳。这可不是寻常玩意儿,是实打实的金饭碗! 把二叔公妥妥送到吉乐号门口,孙诚没多留,转身回了粮铺。 进门洗把脸、擦把身,他就一头扎进书房,点灯续抄……最后一卷《灵宝经》,还没写完。 李贺林来不来取经,是一回事;孙诚守不守约,是另一回事。 毕竟当初白纸黑字说好了,又没结死仇,信字,他认。 于是,又熬了一宿。 …… “哎,你们听说没……” “啥事儿?” “马麟祥那媳妇,昨儿个动了胎气,孩子没了!” “真?!” “可不是嘛!李氏自己也险些没救回来,几个大夫轮着瞧,都说往后……怕是再不能生了。” “呵,马麟祥人都没了,谁还给她播种啊?” “这话可别乱讲……” “喂喂喂……背后嚼舌根,也不怕烂嘴!” 第27章 这上乡镇怕是要起风了 天刚亮,孙诚推开粮铺门,就听见门外排着队买米的街坊们正嘀咕得热闹。 他正纳闷:说好今早交经,李贺林咋还没露面?凑近听了两句,脸上顿时浮起一丝微妙神色。 果然,二叔公猜准了……昨儿上午,李月盈突然腹痛见红,胎没保住。 马家还当真是马麟祥的遗腹子,管家忙得脚不沾地,镇上稍有名气的大夫全被请去看了,可孩子终究保不住,只勉强把她这条命抢回来。 更没想到的是,昨晚李贺林突然翻脸,硬说妹妹得去县城救命,任凭马家人怎么拦都拦不住,直接带人走了。 连孙诚这儿三卷《灵宝经》都没来取,就这么悄没声儿地,离开了上乡镇。 孙诚心里轻轻一叹:贪字头上一把刀,砍得又准又狠。 他转过身,照常开铺、称米、算账,不再多问一句。 经书他抄齐了,李贺林来取,他双手奉上;不来?他也不追。 多三本经,又不会压塌粮铺房梁。 李贺林一走,上乡镇的日子,立马又回到从前那样:安稳、琐碎、烟火气十足。 西南边关传来消息……清廷刚在跟法兰西的战事里,赢了一场硬仗。 马麟祥去世半个多月后,消息才传到上乡镇。 边境打了胜仗,省里疯涨了两年的粮价、物价,总算松动了些。 孙记粮铺的生意却跟着打了个趔趄……番薯粉和鲜番薯卖不动了。 可孙诚反倒天天乐呵呵的,一点儿不愁。 倒不是硬撑,是真不慌。 前阵子马麟祥办丧事,他一口气供了几十坛地瓜烧,镇上老少爷们喝得直拍大腿,连声喊“就是这个味儿!” 打那以后,孙记的地瓜烧就火了,日日有人上门提酒,坛子都来不及洗。 酒比粮食金贵,赚头自然厚实得多。 这天一早,孙记粮铺挂了“歇业”牌子。 孙诚揣着银票,直奔牙行,专挑那位常年经手上乡镇地皮买卖的陈经办。两人一碰头,便一道在镇上转悠起来。 “孙老板,您瞅瞅这处……” 陈经办四十出头,人高瘦,头上一顶瓜皮帽压得低低的,说话时嘴角一直往上翘,肩膀还微微往前倾,透着股殷勤劲儿。 他领着孙诚穿过朱漆大门,进了座两进四合院。 孙诚没急着点头,也没摇头,只慢悠悠踱着步,目光扫过门楼、影壁、厢房,最后落在院子里。 再过一个半月,他就跟表妹小芸成亲了。 婚房,得提前置办妥当。 眼前这套院子,东西宽二十二三米,南北深三十六七米,拢共一亩多地,不算大,也不算小。 没假山,没花圃,但院子敞亮,一眼望到底。 正中央一棵老桂树,枝干虬劲,叶子油绿,刚踏进门槛,一股清甜香就扑进鼻子,人精神一振。 “陈经办,说说吧,这院子来龙去脉。” 一听这话,陈经办脸上的笑立刻又添了三分:“有门儿!” 他搓着手,声音也亮了起来:“这宅子是咸丰五年盖的,头一任主人是个逃难来的富商,为躲兵灾落脚上乡镇。后来匪患平了,他惦记老家,就想脱手回乡,托咱们牙行挂出来卖。” 孙诚点点头,心里有数……咸丰朝那十几年,南征北战,哪哪儿都不太平。 他在院里又绕了一圈,随口问:“那怎么挂了十几年,一直没人接手?” “嘿嘿……” 陈经办朝院中一指,压低了嗓:“您瞧见没?这院子太大!主家当年图住得舒坦,光这中院就占了一百多平。木料是上等的,可买得起这宅子的主儿,嫌它格局‘傻大’……改?费工费料,不如另寻一套;不改?又觉着空荡荡的,白占地方。结果啊,卡在这儿了。” 孙诚听明白了。 富商终究只是富商,没官身、没权势,买地受限,硬凑不出更规整的两进两出格局。 可这敞亮劲儿,他倒喜欢。 “行,那这宅子,怎么个价?” “嘿!孙老板,您真是踩着点儿来了!” “哦?怎么说?” 陈经办咧嘴一笑:“原先挂一万两,太高,没人接盘,一搁就是十几年。两个月前,那老东家没了,几个儿子赶回来料理后事,急着分家产,咬牙把价砍到了八千两!” 八千两……不算离谱,但也绝谈不上便宜。 孙诚摇摇头:“六千两。再多,我掉头就走,下一家再看。” 他银子是粮堆出来的,不是风刮来的,没道理替别人兜底。 陈经办眉心一跳,没吭声。 其实这宅子早被牙行盘下了,原想着养着,等个识货的狠宰一笔。 可上乡镇能掏得出这笔钱的,嫌院子太‘愣’;肯将就的,又掏不起。 孙诚倒好,买得起,也看得上,偏偏一口价压得太狠……牙行能赚,但赚得不够痛快。 见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孙诚笑了笑:“看来您说了不算。这样,等那几位东家下次来镇上,您帮我递个话,我亲自跟他们谈。” 话音未落,抬脚就往门外走。 陈经办一怔,拔腿就追:“孙老板!孙老板您稍等……” 他刚冲到大门槛,却见孙诚已停在门洞里,眉头微蹙,盯着街面。 陈经办顺着他的视线一瞧,脸色刷地白了。 街口,五四匹高头大马缓缓踱着步,马上人锦袍玉带,神情冷淡。 马后头,两列兵丁肃然列队,少说百十号人。 腰刀锃亮,长矛斜扛,还有十几个背着火枪的,枪口乌沉沉的,映着日头泛冷光。 陈经办喉头一紧,下意识喃喃: “这上乡镇……怕是要起风了。” 上乡镇才消停半个多月,镇上突然涌进一拨陌生兵丁,街面上又喧闹起来。 “表哥!” 孙诚是掐着饭点前到的小芸家。他们现在住的地方离孙记粮铺不远,拐过几条街就到。 那是个小四合院,方方正正,统共百十平米:两间正房、一间厨房、一间杂物间,再加个二十来平的小院子。 门一开,小芸笑盈盈站在那儿,手里还牵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男孩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唰”地亮了:“表哥!糖呢?” “你这小馋猫!” 孙诚笑着冲小芸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拉紧点儿……别让他撒腿就蹽。他拎着大包小包跨进门,门后立马闪出个中年妇人,警惕地扫他一眼,转身“咔哒”一声闩上门栓。 孙诚见怪不怪,开口就问:“姨妈,姨夫还没回来?” 这妇人正是他这一世便宜老娘的亲妹妹,也是他小姨,更是他将来丈母娘。本姓陈,嫁进杨家后,按规矩唤作杨陈氏。 她摇头:“去刘举人家了,人家要照原样重打两套八宝橱。” 孙诚点点头。杨小芸她爹是木匠,手艺硬,寻常家具不在话下;那八宝橱却不一样,算是体面人家才用得起的物件。 第28章 凑合但管用 他抱着东西往里走,一样样放下:五十斤大米、二十斤红薯、两只收拾干净的白条鸡、两斤细盐,还有一包番薯糖。 “姨妈,都收好。最近能不出门,就别出门。”他语气沉下来。 杨陈氏没多问,只点头:“我听老街坊讲,镇上来兵了。” 上乡镇向来三不管……太平军那会儿乱过一回,之后二十多年,连个穿号衣的都没踏进过镇子。 “嗯,真来了。” 孙诚亲眼瞧见那队人马进镇,也猜出了几分底细。他心里清楚,接下来怕是要不太平。送粮是实打实的托底,提醒更是当务之急。 寒暄几句,他没久留,转身就走。 算算日子,有阵子没出镇了。他打算出去转转,顺便给内世界拾掇点“养料”。 修行,快满一个月了。 靠着内世界源源不断的反哺,他进度快得离谱,眼下已逼近化气三重。 之前帮朱大肠破了死劫,二叔公心情一直敞亮,他也借机常去请教修行的事。按老人家的说法,就算在灵气稍足的茅山,资质拔尖的弟子,从化气一重练到九重,也得熬几年;多数人耗尽一生,连化气五重都摸不到边。 可孙诚,才修了一个月,眼看就要跨进三重门槛。 依这势头,一年之内,炼气期未必遥不可及。 但孙诚心里透亮……不是他天资妖孽,也没撞上什么失传古籍、仙门秘法。 全是靠体内那个古怪内世界,日夜不休地吐纳天地灵气,喂着他往上蹿。 所以钱?????早不用愁了。生活????稳得很。连攻法都攒了三四种,根本不必再为这个费神。 往后,他真正该盯紧的,只有两件事:修行本身,和内世界的扩张。 而上乡镇外那些荒山野岭,恰恰就是他的后花园。 他脚程利索,步行也不慢。下午两点多,翻过几个山梁,便到了三十里外一处人迹罕至的深谷。 身上穿着武师短褂,手里攥根木棍,边走边敲打草丛,防蛇防虫。 等头顶枝叶密得遮住日头,他站定,环顾一圈,嘴角微扬:“就这儿了。” 心念一动,脚下土地猛地一陷……连泥带草、连蚯蚓带土鳖,整块地皮“嗖”地没了影。 这是前两天偶然试出来的。 原先他还以为,非得亲手碰到才行。结果那天脚尖无意蹭到一块石头,它竟自己“吸”进了内世界。后来反复试,才发现只要衣料不厚、鞋底不垫太厚,身体哪处碰上,就能收哪处。 手能收,脚也能收,肩能扛,背也能驮…… 这下,捡东西可就省事多了。 他弯腰,指尖轻点地面,一株半枯的野山参,连根带泥,无声无息,滑进了内世界。 孙诚正穿行在山林间,步子不疾不徐,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静气度。 他脚一落地,以他为中心,不足两平方米的地界便倏然一空……草、花、药苗、灌木,连带旁边一株碗口粗的小树,全都没了影儿。 不是被掀翻,也不是被斩断,是直接从这世上抹去,无声无息地进了他的内世界。 那些东西一进去,立马化作一股温热的“养分”,催着内世界往外撑、往里长。 内世界又涨了一截,孙诚甚至不用刻意去体察,就能觉出一股股暖流从深处涌上来,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钻。 体内真气跟着活泛起来,原本已凝如麻绳的气劲,肉眼可见地又粗了一圈,流转也快了不少。 这种每时每刻都在变强的感觉,让他心头发烫,越走越踏实。 他甚至琢磨:等哪天内世界大到能装下整个夏国,甚至整个地球……那传说里飞升长生、逍遥天地的仙人之境,怕也不再是虚话。 可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他不想只自己登高远望,更不愿看着陪他熬过风霜雨雪的亲人、爱人,一年年老去,最终悄无声息地走掉。 所以这次出来,除了扩内世界,他还惦记着山里的药材……能用上的,就顺手采些回去。 …… 等孙诚回过神,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炭火将熄时的最后一丝余烬。 他没慌。一个月前露宿荒山还会绷着神经,如今刚破化气三重,心里稳得很。 这阵子他学了不少入门道术和法印,手里也不缺钱……黄纸、朱砂堆了半屋子,画了不少符。 可符不是那么好画的。光认得篆文没用,笔尖得贯入真气,心要静,手要稳,一笔下去不能抖、不能断,朱砂落纸那一瞬,还得把意念死死钉在纹路里。 半个月下来,烧掉几百两银子的材料,才攒出十几张成符。 修行这事,真不是光靠悟性就能闯过去的,得拿实打实的钱和时间垫着。 现在,他对付寻常精怪已有底气;拳脚更不虚……虎拳练了五年多,筋骨硬朗,遇上野猪、豹子,照打不误。 “嘎……嘎……” 西天最后一抹橙红彻底沉下去时,孙诚已在一处背风坡停住脚。 他随手清出一块平地,又捡了几把干柴,洋火一擦,火苗“腾”地窜起。 肚子早咕咕叫了,但他没急着开饭。 手腕一翻,四面巴掌大的小旗已攥在手里……旗杆是桃木削的,旗面是镇上买来的素绢,上面金粉勾的青龙白虎,银线绣的朱雀玄武,虽简陋,但纹路一丝不苟。 他仰头扫了眼星斗,辨准方位,“啪啪啪啪”四声轻响,令旗已稳稳插在东、南、西、北四角。 旗一立定,林子里原本此起彼伏的夜枭啼、乌鸦叫,一下子哑了半截。 孙诚这才盘腿坐下,从内世界里端出一盆油亮亮的红烧猪肘,配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埋头吃起来。 吃饱擦净,他掬了捧内世界存的清水漱口,随即坐正,调息入定。 夜色渐深。 大概是肉香还没散尽,黑暗里渐渐聚来几双眼睛……幽绿、冷亮,透着饥渴和狠劲,时不时往孙诚身上扫。 有的缩在远处不敢靠近,火光晃得它们退步;更多却是踟蹰着不敢上前……那四面小旗散出的淡淡威压,像一层看不见的墙,压得它们喉咙发紧,爪子发僵。 直到东方微明,山鸟初啼,孙诚才缓缓吐尽一口浊气,睁开眼。 火堆早熄了,只剩灰白余烬。 他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四面小旗上,嘴角一翘,拍拍裤子站起身,却没去拔旗。 这玩意儿是他这半个月唯一炼出来的“家当”,名字听着唬人……小四象令旗,其实就一套一次性法器。 按《诸物造化真解》里写的,本该用天蚕丝织旗、金丝绘图、银丝篆文,旗杆非百年桃木不可。 可镇上买不到天蚕丝,也没现成的老桃木,他就用素绢代了旗面,桃木杆也是自己挑的、亲手削的。 凑合,但管用。 第29章 无忧庙? 朱砂勾勒四象图,符纹用道篆刻就。 令旗杆子,是孙诚从内世界里掐断的几根两年生桃木细枝……嫩、直、带点韧劲儿,凑合能用。 手艺还潮,材料也糙,六份料才勉强凑齐一套小四象令旗。 可惜,一用即废。真气灌进去,旗面微光一闪,符力便散得干干净净,再无半点余韵。 旗子,算是废了。 他起身伸展筋骨,顺手打了趟虎拳。 拳风扫过,气血在皮肉下奔涌如溪,汗珠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昨夜盘坐整宿的僵硬酸胀,早被这通拳脚打得一干二净。 洗漱是小女仆备好的:青木盆、拧得半干的素麻巾,水温刚好。 早饭照例丰盛,粥热饼香,吃完肚皮微鼓,人也精神了。 没歇多久,他又钻进了山林。 脚程快,方向却松……不赶路,只随性往深处走。 每过一处,脚下土地便无声无息地矮一分、薄一层,仿佛被谁悄悄抽走了底子。 越往里走,人迹越稀,草木反倒越野。 灵芝藏在朽木缝里,何首乌攀着断崖根,七叶一枝花半掩在腐叶堆中……这些好东西,他一眼认出,却绝不吞进内世界消化掉。 见着能用的,就小心起挖,连泥带根移栽进内世界的药田……土要原样裹着,根须不能断,苗要扶正,水要浇透。 药材越积越多,孙诚心里那点雀跃也跟着涨。 照这势头,凑一炉筑基丹的分量,差不多齐了。 但他没急着打道回府。 这一趟,他打算多留几天。 回镇上之后,下个月就得一头扎进婚礼筹备里……贴喜字、定酒席、迎亲车队、拜高堂……哪样都绕不开,怕是连山毛都没空拔一根。 “咦?” 正走着,他忽然顿住。 原本只是随意穿林越坡,为躲陡坡绕了几道弯,结果一抬头,竟已到了一座低矮山包边上。 内世界向来不挑食……泥巴、碎石、枯枝烂叶,照单全收,统统化作养分。 所以起初植被变稀,他并没上心。 可等内世界又吞掉几片土层后,他察觉不对了: 表土松软,底下却越来越硬,不是寻常山岩那种死沉感,倒像有东西在石缝里硌着指头。 他立刻蹲下,徒手扒拉起来。 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指尖刮过粗粝石面,不多时,几块泛着银灰底子、边缘隐隐透出金黄的硬石头,露了出来。 他捻起一块,在掌心摩挲片刻,又凑近眯眼细看,嘴角倏地一扬:“铜矿?!” …… 这发现,真让他心头一跳。 自夏商起,铜就是道门炼器的命脉。 法印要铜铸,法剑要铜淬,令牌、镜匣、铃铛……九成以上都离不开它。 后来也有门派试过铁、铅,终究难成气候。 哪怕宋明两朝白银黄金大量流入,也没撼动铜的地位…… 不为别的,就因铜延展性极佳,真气灌进去不炸、不滞、不漏,稳当; 且虽是贵重金属,储量却远比金银厚实。 如今夏国缺铜,不是古时没矿,而是用得太狠…… 千百年来,铜钱年年铸,铜器代代传,墓里陪葬的铜鼎铜爵铜镜铜钱,堆起来能填平一条江; 旧朝铜钱熔了重铸,十次里总要少个三两成; 这么一代代熬下来,地皮早被掏空了。 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手已经动了。 心念微动,脚下一整片含矿岩层,直接被内世界吸了进去。 他没乱来,而是凝神调用内世界里的造物权能……像用筷子夹豆腐,轻、准、稳。 内世界仿佛长了眼睛,也通了心意: 废料渣滓全数吞下,化作养分; 铜、硫、铁、银、金……但凡他想要的,一概“吐”出来,整整齐齐堆在新开辟的一角。 不过四天,那儿已隆起一座不高不矮的小丘,五色粉末各自成堆,泾渭分明。 很快他也摸清了底细: 这不是富矿,是典型的贫铜矿,黄铜矿脉……铜、硫、铁三样咬在一起,伴生着零星银金。 可对孙诚而言,已是天降横财。 几十万吨矿石,他靠内世界日夜不停“嚼”,轻轻松松就把铜、硫、铁、银、金全剥了出来。 其余杂质,则被内世界尽数吸收,不留一丝残渣。 最终,四堆粉末静卧眼前: 最多的是铁粉,近六万吨; 硫粉次之,三万多吨; 铜粉、银粉、金粉依次递减,却也实实在在躺在那儿,泛着微光。 铜矿是拿到了,可孙诚扒拉出来的铜粉,远没预想中多……拢共才一万六千来吨。 银粉和金粉倒算捡着了,纯属白来的惊喜。整条矿脉被他内世界吸得干干净净,银粉却只凑出不到七吨,金粉更少,就三四百斤。 可这年头,金银还是硬通货,在不少国家直接当钱使。 毫不夸张地说,这座不起眼的小铜矿,几天工夫挣的,比他过去六年靠卖番薯攒下的全部家当,高出几十倍都不止。 挖矿这行当有多赚,一眼就看明白了。 连着熬了几天几夜,孙诚脑子发沉、眼皮打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又绕着坑边转了一圈,反复确认……石头没了,矿脉真掏空了。这才收手,停下寻矿。 可刚站定,望着眼前这口深达数十米的大坑,再想想几天前这儿还是一座小山包,心里头忽然不是滋味。 虽说这地方荒得鸟不拉屎,怕是几十年、上百年都未必有人来开发,可看着自己亲手把山啃出这么大个窟窿,他还是有点发虚。 “挖矿来钱快,可太伤地气。夏国这点底子本就不厚实……往后想多弄点金属,怕是得往国外跑跑了。” 他打了个大哈欠,抬头瞅了眼天色……太阳已经滑到西边树梢,再拖一两个小时,天准黑透。 这几天根本没合过眼,现在赶回镇上?不现实。 黑灯瞎火钻林子,别说认路,连东南西北都容易懵。 那就干脆不走了。 今晚就地扎营,睡饱一觉,明早再动身。 主意一定,他立刻睁大眼睛四处扫……得赶在天完全黑前,找个能躺平的地方。 往前走了大概一两里,视线忽然一跳。 半山腰上,居然蹲着一座屋子! 眯眼多看了几眼,轮廓分明是座庙。 夏国自古佛道都有人躲进山里清修,深山见庙,不算稀奇。 更何况这世道真有妖魔,而庙宇沾着香火气,寻常邪祟不敢近身。 孙诚现在确实不怕妖魔鬼怪,但架不住自己又累又困……谁也不想刚闭眼,就被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盯上。 他一心只想躺下,脚底下自然快得很。 老话讲“望山跑死马”,真不是瞎说。 刚才远远瞧着,庙离得不远;等他一口气爬上半山腰,天边那抹橙红,只剩最后一道边儿了。 “无忧庙?” 牌匾上的字映入眼帘,他略一挑眉。 再往庙门口扫一圈,发现旁边几亩地被人开垦过,可惜荒了……地里庄稼和青菜还在长,但全歪歪扭扭、毛毛刺刺,明显野掉了;杂草一人高,横七竖八地疯长。 显然,这儿早就没人管了。 第30章 当场撂倒 他愣了一下,也没多琢磨,抬腿就朝庙门走去。 胆子大,动作就利索。 伸手一推…… “嘎啦……” 木门吱呀一声呻吟,门轴锈得厉害,门框上挂着的蛛网跟着簌簌抖落。 一股陈年灰土味猛地冲进鼻腔! 孙诚赶紧屏住气,挥挥手扇了两下,才迈步跨了进去。 …… 庙不大,进门就是个空院子。 估计建庙时压根没指望香火,连个香炉都没摆。 整个庙加起来不过七八十平米,主殿窄窄小小,里面只供着一尊泥胎佛像。 看形制,该是释迦如来。 可佛脸怪得很……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没了,光溜溜一张素面,像是被人刻意刮掉,又像是年深日久自己烂没了。 左右两侧各有一排厢房。 孙诚先拐进右边那间。 两间屋都不大:一间堆满劈好的柴火;另一间是厨房,一口土灶、一张旧木桌,桌上散着几个蒙灰的盆碗罐子。 他顺手拎起一只碗翻过来看……碗底用楷书刻着一个“无”字。 边上原本该还有字,只余下一点刻痕。 他心念一转,估摸着是“忧”字……合起来就是“无忧”。 没细究,只扫了一眼灶台和碗柜,心里就有数了: 这里从来就只住一个人。 碗筷一副,灶膛冷透,灰尘积得能写字。 那位僧人,要么走了,要么……早不在了。 少说,也空了三五年。 转头走向左边厢房。 也是两间。 推开第一间门…… 果然是静室。 几排木架顶到房梁,密密麻麻全是经卷,黄纸泛脆,墨字依旧清晰。 他随手捻起一本翻了两页,扉页上印着《金刚经》三个字。 全是佛家的东西。 他本没打算多看,目光随意一掠,却猛地顿住……几卷佛经静静躺在角落,装帧异于寻常。 他几步走过去,低头一瞧,封页上全是梵文。 纸色枯黄,边角酥脆发黑,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孙诚指尖捻了捻,心下有数:这东西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 “放这儿烂光了,太可惜。” 他摇摇头,抬手一拂,上百部经卷全数收进内世界。 转身出了厢房,推开隔壁那扇门。 屋里陈设极简:一张木床,床头摆着张红木小桌,桌上搁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 孙诚刚伸手去拿,指尖忽地一刺,火辣辣地疼。他缩回手一看,指腹渗出一点血珠。 皱眉细瞧,才发现盒盖边缘有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人一碰,暗簧就弹,针尖快得连影子都难捉。 “鲁班盒?” 他蹲下身,凑近打量。盒身纹路古拙,榫卯咬合处泛着暗沉油光,不是新做出来的。 小芸家祖上几代都是木匠,他常在她家院子里晃,耳濡目染,早把鲁班爷的传说听熟了:能削木为鸢、制机关俑、造云梯攻城……传下来的鲁班盒,向来是锁密藏、防窥探的巧物。 这庙荒了许多年,怕是最后一任住持临走前,悄悄留下的。 孙诚没多犹豫,顺手把盒子也收了进去。 环顾一圈,再无他物,他便转身离开。 今晚,他睡主殿。 先绕着殿内转了一圈,掀开供桌底下、扫净神龛后头,确认没蛇没鼠没虫豸,才从内世界四合院里拎出把竹扫帚,三两下把地上浮灰扫净。 等尘气散了,又取出几支檀香,点上,插进香炉。青烟袅袅,绕着那尊无脸佛像缓缓升腾。 接着,他取出几张黄符,不贴梁不贴壁,专挑门窗缝隙、柱脚阴角贴牢。 最后,去柴房抱来几捆干柴,在殿中央垒了个简易火塘,引燃。火苗一跳,暖意便慢慢漾开。 晚饭是一大碗卤肉饭,肥瘦相间,油亮喷香,足有三斤。 最近胃口越来越开,一顿吃这么多,他也不觉得撑。 吃完,碗筷一收,全丢回内世界。 他盘腿坐定,闭眼内视……查查这几天内世界的动静。 果然涨得厉害。 前些日子他连轴转,硬生生让内世界吞掉了一整条矿脉,几十万吨铁矿石眨眼化为虚无。空间跟着猛涨:原先28.34x28.34x28.34米,如今直接飙到6472x6472x647.2米。 算下来,总面积破了二十一平方公里。 修炼之后,他身上那些老规矩早没了。一个月干的活,顶得上过去六年总和的两倍还多。 这速度,真让他心头一热。 念头一起,就有点压不住:干脆出国?去美洲挖铜山,去澳洲扒铁矿,去非洲掏金脉,去南亚凿锡矿,去西伯利亚刨镍矿……凡是将来可能对夏国使绊子的地方,矿在哪,他吞到哪。 念头翻腾了一阵,又被他按了下去。 现在出门?太折腾。 飞机还没成网,轮船慢得磨人,哪怕去最近的南亚、扶桑、澳洲,一趟来回也得一两个月。 不如先把修为提上去。 要是哪天真练出“日行千里”的本事,那才叫痛快……走到哪,吞到哪。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他信。 一夜打坐,风过无声。 天刚蒙蒙亮,孙诚起身,把主殿再抹一遍:掸灰、擦地、收拾火塘余烬,连自己昨夜留下的脚印、炭灰痕迹,都清得干干净净。 洗漱完,吃了碗热粥配酱菜,他背上包,推门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两个时辰后…… 无忧庙左侧卧室,木床底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活动木板,被人从下面缓缓推开。 一个年轻人钻了出来。 齐眉短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俊,僧袍破旧泛潮,袖口已朽得露了线头。 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可眼神空茫茫的,像刚睁眼的雏鸟,什么都不知道。 不记得名字,想不起来处,只记得自己是从黑暗里醒来的,蜷在床底这个窄得只能侧身的暗格里。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脚步虚浮,却下意识望向床头那张红木桌…… 仿佛有个声音,就在脑子里响了一下:“那儿该有东西。” 他不懂这声音从哪儿来,但还是看了过去。 桌上空空如也。 “那儿原先肯定搁过东西,可不知被谁顺走了!” 他脑子还晕乎着,目光扫过木桌上一层薄灰,话就脱口而出。 转眼又晃了晃头,像甩掉什么似的,抬脚就往外走。 背影空落落的,连脚步都懒得带劲儿。 …… 孙诚踏进上乡镇时,日头已偏西。 他本不慢,只是先前瞎转悠,绕得没了方向……这年头山野里没路牌,也没人画张图给你指道儿。 硬是兜了一个多时辰,才重新摸回镇子的边儿上。 这一趟离家太久,他刚进镇,脚底板就往杨家奔。 “表哥!” 门刚敲两下,米仔就扒拉开一道缝,小脸挤在门缝里笑。 孙诚顺手揉了揉他乱翘的头发,推门进去。 “野猪?!” 米仔一仰头,这才看清孙诚肩上扛着的东西,眼睛立马亮了。 “可不是?”孙诚笑着把那头死透的公野猪“咚”一声撂在地上。 这畜生是他返程路上撞见的。 他本不爱吃野味,压根没打算动它。 谁知这头刚长成的野猪,愣是横冲直撞扑上来,跟认准了他似的。 躲了三回,孙诚火气也上来了,一套虎拳下去,当场撂倒。 第31章 成了别人家孩子里的标杆? “姨妈,您收拾吧!虽说年纪不大,肉也有六七十斤,够家里吃一阵子了。” 杨陈氏闻声出来,瞅见地上那头肥实的野猪,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心里门儿清:这外甥兼准女婿,能耐是真有……会做生意、敢说话、下手也利索。 前两年县里来人强征粮草,就是孙诚站出来,几句话加几下狠手,把那帮兵痞臊得夹着尾巴跑了。 所以她听了一点不推让,笑呵呵应下:“行!这猪皮厚实,我回头找人给你纳双结实皮靴!!!!!” “好嘞!” 孙诚没客气,痛快应了。 这时小芸也从里屋出来了。 再过一个月就满十五,按这年头的规矩,姑娘到了这个岁数,就能说亲过门了。 孙诚早两年就怕这未婚妻被别人家抢了去,早跟姨夫一家定下:等小芸及笄礼一办完,他就请媒人上门送聘礼,婚事越快越好。 眼下这节骨眼,姑娘家该备的嫁妆,家里得提前张罗……布匹、棉花,有娘有姐妹的,还能一块儿做衣裳、缝棉被;小芸没姐妹,可手脚勤快,平日不出门,就在家自己裁、自己绣,新衣、手帕、毛巾,一件件攒着,全算进将来陪嫁里头。 这会儿她刚出来,发梢还沾着点碎线头,显见是刚才正低头忙活呢。 “表哥,你回来啦!!!!!” 一见孙诚,她脸上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孙诚朝她点点头,声音温和:“嗯,去看批新货,路上耽搁了。怕你们挂心,连粮铺都没拐,直接先奔你们这儿来了。” 米仔正蹲地上,用小棍戳野猪耳朵,听见姐姐出来,赶紧扭头嚷:“姐!快看!表哥扛回来一头野猪!!!!!” 小芸只扫了一眼,目光便落回孙诚脸上,没在猪身上多停。 杨陈氏心里敞亮,笑着对孙诚说:“阿诚,进屋坐!你姨夫前两天做工,东家送了半罐好茶,让小芸给你沏一碗尝尝!!!!!” “成!!!!!” 孙诚应着,顺手牵起小芸的手。小姑娘脸“腾”一下红了,由着他拉进屋里。 一进门,她就轻轻抽回手,低头去翻茶叶、烧水、洗杯,动作轻快又利落。 孙诚也不闲着,一边看她忙活,一边随口问起镇上这几天的事。 小芸这几日没出门,可她爹天天在外做工,消息倒是灵通。 听说那支上百号人的队伍,至今还扎在西门边上谭老爷家的庄园里……那是镇上最阔的地主。 怪就怪在这儿:这群兵来得不明不白,可安分得很。 杨大叔听人讲,领头几个还见过镇长,也被几位乡绅请去喝过酒。 风声传的是:他们奉命来镇上办事,住几天就走。 孙诚听着,只当听个热闹。 可小芸无意间提的两句,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对了表哥,前两天我爹看见一队兵,押着十几车东西出了镇,不知往哪儿去了。昨儿才回来。” “还有人说,队伍里好几个挂了彩,请了胡大夫过去瞧……” 孙诚没接这话茬,只笑了笑,岔开问别的。 在杨家坐了会儿,他起身告辞,转身就往粮铺去。 前些日子的事,让他对铺子的心思淡了不少。 往后他打算专心修行,但粮铺不能荒着……得找个信得过的掌柜顶起来。 只是眼下,他身边还真想不出这么个人。 请牙行荐人?他琢磨片刻,还是觉得不踏实。 眼下只能先缓缓,孙诚打算花点心思,物色个信得过的人,帮自己照看粮铺。 刚踏进铺子没多久,后院就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他上二楼推开窗一瞧,愣住了。 “阿诚,你可算回来了!!!!!” 后门那儿站着的,正是朱大肠,手还搭在门板上,脸上满是喜色。 孙诚三步并作两步下楼,拉开门闩把他让进来。 “怎么了,朱大哥?是你有事,还是二叔公找我?????” 前阵子孙诚帮朱大肠躲过一场死劫,连带把二叔公的心结也解开了。 打那以后,二叔公待他就像自家晚辈,亲热得很;朱大肠原先还有点拘谨,如今也常往粮铺跑,两人话越说越顺,关系自然就热络起来了。 朱大肠挠挠后脑勺:“是二叔公派我来的,问你回没回来。” 他顿了顿,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没人,才压低声音凑近:“二叔公担心镇上新来的那些兵……你前几天不在,有些事儿你还不晓得。” 孙诚心头一紧:“出啥事了?????” “死了人,七八个兵。”朱大肠声音更轻了,“镇长叫二叔公去瞧,可那些人根本不让他近身。二叔公只远远瞅了几眼,就断定……是撞上妖怪了。好几个尸首都不全,像是被野兽撕扯过。” 孙诚脑中“唰”地闪过失牛谷山林里那只花离籽的影子…… …… “阿诚,你回来啦!!!!!” 孙诚换了身干净衣裳,随朱大肠赶到吉乐号,二叔公正坐在堂前喝茶。一见他进门,眉眼顿时舒展开来。 如今他早不叫“孙家小子”了,一口一个“阿诚”,亲得像自家侄儿。 “二叔公,您找我??????” 孙诚顺手把带来的那坛地瓜烧搁在柜边,开口问道。 二叔公刚要说话,目光一斜,瞥见朱大肠还杵在旁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朱大肠,这酒拎去地窖!!!!!记住……不准偷尝一口!” 朱大肠性子直,可不傻。 一看这架势,立马嚷开了:“二叔公,酒又不会跑,急这一会儿干啥?您就是想支开我,好瞒着我不说兵的事儿!!” 声音越拔越高,二叔公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刚瞪起眼要训人,孙诚及时插了一句: “二叔公,朱大哥这脾气您清楚……您越拦着,他心里越痒,说不定真摸黑去查,反倒惹出麻烦来。” “不如让他听着。多听、多看、多琢磨,总比瞎猜强。” 二叔公没立刻应声,目光在孙诚和朱大肠脸上来回转了转,沉默了好一阵,才长长叹口气,又狠狠剜了朱大肠一眼: “你啊,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毛躁得像没断奶的崽!要是有阿诚一半稳重,我闭眼都安心!!” 孙诚差点笑出来……穿过来才多久,倒成了别人家孩子里的标杆?? 他赶紧抿嘴低头,只当没听见,乖乖站一边去了。 朱大肠却毫不脸红,反而挺起胸膛:“二叔公,阿诚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您越捂着,我越坐不住……不弄明白,我连饭都吃不香!!!!!” “哟,还学会顶嘴了???”二叔公气得胡子直翘,可话已出口,他也懒得再拗,鼻子里哼了一声:“行吧行吧,你也留下听着!!!!!” 第32章 想到就干 说完,他转头看向孙诚,语气缓了下来: “阿诚,听说你前几日出门进货,没在镇上。这事,我得跟你提一句。” 孙诚点点头,安静等着。 二叔公是全镇最说得上话的老辈,镇长、乡绅、商户,谁见了都得敬三分。他耳中消息,哪是杨大叔那种闲话篓子能比的???? “这批兵,是桂州府来的。说是替一位贵人挑块风水宝地,预备安葬用。” “我一听就纳闷……我年轻时跑遍福康县,上乡镇百里之内,哪儿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吉壤?” “可镇长偏说,那些兵碰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请我去看看。我跟着去了,刚到地方,镇长才跟带队的把总提了一句,连他也一道被轰了出来。” “我悄悄瞄了几眼……那些尸首残缺不全,血迹也古怪……八成是遇着妖物了。” 孙诚听完,心里那层薄纱彻底掀开了。 这批人,十有八九就是一个月前,在失牛谷撞见的那两个傀儡宗弟子,哄骗来的泰贝勒手下。 他们来上乡镇,图的,正是给那位主子寻一处落棺之地。 孙诚本不想蹚这趟浑水。先不说那银甲尸……人家费几十年功夫养出来的狠角色,哪是轻易能动的??????等对方一走,他悄悄去养尸地收拾那几具尸首,还不是抬抬手的事?犯不着跟人拼个你死我活。 再者,他压根不想跟满清皇室沾上边。修行最忌搅进权势漩涡,尤其还是宗室私事……一个弄不好,心魔都给你勾出来。 他略一思量,便朝二叔公含蓄道:“二叔公,前两天我去进货,听茶馆里几个跑货的闲聊,提了桩事。” 二叔公耳朵立马竖了起来……人老,嘴不老,最爱听这些带点腥味的秘闻。 “阿诚,快说,什么事儿?????” 朱大肠也凑近半步,眼珠子发亮,就差把脑袋伸到孙诚嘴边去了。 “说是咸丰爷的亲弟弟、泰贝勒,当年惹恼了老佛爷,被发配到桂州府。最近听说病得厉害,四处托人寻方问药。” “您琢磨琢磨,这挑风水宝地,八成是为他预备的吧??????” 二叔公一拍大腿:“哎哟!”可转眼又摇头,“不对劲啊……泰贝勒再怎么说也是龙子凤孙,就算贬在外头,死了也得灵柩回京安葬,哪轮得到在桂州另起坟茔??????” 孙诚心里清楚,这是傀儡宗大师兄暗中推的手。嘴上却只顺着他的话往下搭:“许是家里人怕老佛爷气还没消,不敢贸然送回去呢。” 二叔公一愣,没接话。 那老佛爷在民间什么样?早不是人话能形容的了。西山妖祸乱朝纲的传言,乾隆年间就在京城里嚼烂了嘴皮子;到了同治朝,连乡下卖豆腐的都知道“九戾出西山,朝堂要翻天”。如今虽还没凑齐九位……袁大头尚在襁褓,癞蛤蟆也没蹦出来……可光是“九戾”这两个字,就够让人脊背发凉。 二叔公一听牵扯上宗室,心里那点跃跃欲试的劲儿,当场泄了大半。不过临了,还是咂摸着提醒一句:“害那些兵丁的,十有八九是黄惚林那只花离籽。我早年追过它几回,没抓着……猫妖修了几十年,专啃死人肉,早开窍了,机灵得像泥鳅,稍觉不对,尾巴一甩就没了影。” 孙诚点头。他之前撞见过那畜生一回,差点被它用幻术拖进枯井底下。一头已入魔道的猫妖,放任不管,迟早酿成大祸。 “二叔公,不如就咱仨,抽空走一趟黄惚林,把它除了?????” “好嘞!我早就想试试新买的雁翎刀!!!!!” 朱大肠话音未落,手已经拍上了大腿,震得裤管直抖。 二叔公斜他一眼,没好气:“毛都没长齐,倒先抢答。”可顿了顿,还是点了头:“行!那畜生作祟几十年,再不管,下回怕就不只是几个兵丁遭殃了。后天一早,咱们动身……我趁这两天备些家什。” “成!您备好了,让朱大哥喊我一声就行。” …… 从二叔公那儿出来,孙诚没回粮铺,拐了个弯,直奔镇东头张铁匠铺。 “哟!孙掌柜来啦????”张老板正抡锤打钉,见他进门,抹了把汗就迎上来。 “东西齐了吗????” “齐了齐了!!!!!一百二十七两整,要不我叫伙计给您拉过去????” “劳驾,麻烦了。” 伙计拉着板车跟在后头,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火炉、风箱、锻锤、坩埚、水缸、铁钳、模具,连炭块都码得整整齐齐,足有一石。 孙诚走在后面,看着那一车家伙,嘴角不由翘起来。 他眼下还在化气期,真火炼器还够不着边。可《诸物造化真解》里写的低阶法器,凡火就能烧。自打吃透那本残卷,他就开始往铁匠铺砸银子,全套家伙事,一样不落。 等伙计把东西全卸进后院,孙诚站在院门口,眉头却慢慢拧紧了。 小院本就不大,这一堆铁疙瘩塞进来,连转身都费劲。更别说打铁时火星四溅、铁锤轰鸣……隔壁王婆天天骂鸡崽子吵她午觉,这要是干起活来,怕是连她家腌菜坛子都要震裂了。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干脆把前阵看中的那套四合院拿下……反正两千两银子,他现在掏得起。 刚抬脚想往牙行走,脚步却猛地一顿。 就在那一瞬,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内世界里堆着的铜粉、铁粉,还有那些沉甸甸的矿渣…… 一个念头,劈头盖脸砸下来: **“我干嘛非得在这儿炼???????”** 心口像被谁捅开一道缝,豁然透亮。 对啊……内世界里,他就是天,就是地,就是规矩本身。火随心燃,形随念塑,失败?????根本没这俩字!!!!! 他想起前阵子画符歪七扭八、炼器炸了三回坩埚的狼狈样,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简直天衣无缝。 想到就干,向来是孙诚的脾气。 待铁匠铺的伙计走远,孙诚又左右扫了几眼,确认四下无人,才迅速把刚取来的炼器设备全收进了内世界。 他转身快步回了粮铺二楼的卧室,往床上一躺,心神沉入其中。 念头刚起,眼前一转,已置身于内世界之中。 这方小天地如今长宽高各达6472米、6472米、647.2米,对他再无半分遮掩,处处皆可随心而动。 他先瞥了眼四合院……前几年买下的几个小女仆,正由两个侍过寝的姐姐带着,有的扫院子,有的理菜畦,有的在果园里摘果子,井井有条。 念头一转,视野瞬移,已落在内世界一角那几堆如山的金属上。刚收进来的炼器家伙事,也整整齐齐码在旁边。 刚才路上闪出的那个念头,他决定试一试。 本钱够厚,失败一两次,完全扛得住。 第33章 中品法器 心念再动,他不再“看”,而是直接“做”。 一堆铜料、铁块、银片,连同几片枯叶、几截干柴,齐齐腾空而起,稳稳落进那口定制火炉里。 念头刚落,风箱自己滑到炉侧,“咔哒”一声,铁皮进气管自动咬合上炉底圆孔。 他越控越顺,手不抬、脚不动,却比亲手干还利索。 一只坩埚“嗖”地飞来,“当”一声扣在炉口正中。 半空中,铜粉、铁粉、银粉各自旋成两股小风,一撞一搅,匀匀和在了一起,簌簌落进坩埚。 接着,一盒洋火从四合院方向疾掠而来,“啪”地弹开盒盖,一根火柴自动擦燃,轻巧跃入炉中。 枯叶“噗”地燃起,火苗舔着柴枝,再烧透炭块……炉火渐旺,坩埚里那团灰黑粉末,慢慢泛红、发亮,终于化作一汪翻涌的赤红熔液。 孙诚心头一热:这还是他头一回炼器,没炸炉、没断火、没结块,顺得像呼吸一样。 他当即拿定主意:往后炼器画符,全挪进内世界干。省时、省力、更省命。 念头一闪而过,手上却没停。 第一件要炼的,是道门最常用的八卦镜。 这东西门槛不高……玉石、翡翠、老桃木、精金,都能用。可眼下上等玉料没摸到,百年桃木也没收着,只能选金属。 熔液彻底匀净,泛着绸缎般的光,他立刻推进下一步。 心念一引,一方模具凌空飞来……正是他在铁匠铺订的那副,内腔早按八卦纹路精磨妥当。 熔液倾泻而入,“嗤啦”一声,滚烫金属撞上冷模,火星子噼啪乱溅,白汽直冒。 这温度上千度的液态金,靠自然冷却,少说得等半个时辰。 他不需要等。 念头微动,模具四周空气骤然凝滞,寒意无声漫开,霜气浮起,水珠凝成细雾,在半空聚成一小片薄云,缓缓飘向旁边水缸,滴滴答答落下清冽雨水。 缸将满未满时,他一把抄起铁匠钳,夹住模具,“哗啦”一声浸入水中。 “滋……!!!!!” 白雾轰然腾起,模具一震,里头的金属八卦已悄然定型。 他倒出粗胚,搁上铁毡,“铛铛铛”几下敲掉毛边;换上磨具,一遍遍推平表面,修圆轮廓,最后用细砂轮一点点打磨出标准八卦形制。 正面中央,他反复抛光,直到照得出人影,锃亮如镜。 接着换钻刀,沿八方位置,依次刻下“乾、坤、巽、震、坎、离、艮、兑”八字古篆,刀锋沉稳,笔划清晰。 背面同样细细打磨,但他没照寻常修士那样刻阴阳鱼。 他雕的是五芒星阵……五角处,楷书端端正正写着“金、木、水、火、土”;正中五角交汇点,一个“封”字力透星芒;最后以一道圆融不断的墨线,将五行徐徐串起。 ……正是《五福经》所载的小五行封印阵。 刻完最后一笔,他钳起八卦镜,重新架回炉上,火苗一舔,镜面微红,阵纹隐现,气息初成。 墨色一现,孙诚便提笔蘸了特制墨汁,沿着八卦镜正面的乾、坤、巽、震、坎、离、艮、兑八道纹样,一笔一笔描摹;背面的小五行封印阵也没落下,来回勾勒数遍。墨迹渐渐沉进铜胎深处,留下淡而清晰的字痕与线条。 他重新托起镜子,浸入水缸里冷淬。反复几回,墨汁彻底吃进纹路,图案已显分明。 可炼器还没完……还差开光。 法器不开光,再厉害也是死物,空有架子,使不出真力;一旦点化成功,才算真正活过来,能镇邪、破祟、慑妖。 《诸物造化真解》里写得明白:开光有三法。 其一,借天地之气……晒日头或沐月华,靠阳刚或阴柔之力慢慢温养。慢,动辄数日甚至半月,不顶用。 其二,以自身真气灌注,一遍遍冲刷器灵。可孙诚刚炼完镜,真气未复,又急着用,耗不起这工夫。 他选第三种:引天地灵气,直接洗炼。 孙记粮铺二楼,孙诚把镜子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压都压不住。 真没想到,一时兴起的念头,真成了!!!!! 镜子瞧着平平无奇,可他指尖一触,便觉内里藏着一股子“活劲儿”,微颤、微温,像睡醒前打了个盹儿。 只差最后一步。 心念一动,镜子已回内世界。他划出一方寸之地……长宽高各一尺,干净利落。接着催动神识,引灵气如潮涌入。 雾气先起,继而凝珠,一颗颗坠在镜面上,越聚越多;再后来,水珠连成片,洼成潭,最后整方小空间全被灵液灌满,清亮透底,微微泛光。 八卦镜静静浮在当中,镜面泛起一层薄薄荧晕,像晨光初染湖面,悄无声息,却有了呼吸。 孙诚没急。他守着,等了一整天。 第二天中午,送走上午最后两个买米的客人,他扒拉两口饭,神识往内世界一探…… 成了。 那面泡在灵液里整整一天的镜子,通体透亮,隐有流光游走。 他一把锁上粮铺大门,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二楼,伸手一召,镜子稳稳落进掌心。指尖稍一感应,人就愣住了,随即咧嘴大笑: “中品法器?????!!!!!” 真没料到……头一回动手,竟直接炼出了中品!!!!! …… 两天晃眼就过。 跟二叔公约好的日子到了。 孙诚天没亮就起了,开门做生意照常,直到日头爬高半截。 外头消息也传来了:清廷派了钦差,正跟法兰西议和。打了两年多的边境仗,总算要收场了。 上乡镇粮价应声往下掉。孙记粮铺的番薯面粉,销量跌得只剩一个月前的三分之一,还天天往下溜。 倒也不奇怪……谁爱吃那股子土腥气?????先前买,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不啃就得躺下。 孙诚半点不愁。他铺子里从不靠一种粮吃饭。新挖的红薯又沙又甜,老主顾抢着要;地瓜烧更是火了,酒香浓、劲头足,早把番薯面粉挤下了热卖榜。 前些日子内世界里几千亩番薯齐熟,白薯红薯堆成山,足足上万吨。如今战事一停,桂省粮荒解了,酿酒吧……正合适。 第34章 一只狸花猫 日头升到正中,朱大肠一头汗冲进门,嗓子都劈了叉:“阿诚!阿诚!二叔公喊你快走!该动身啦!” 孙诚一点头,麻利打发掉手头两个客人,转身蹬蹬蹬上楼,换件利落衣裳,顺手揣上几个红薯窝头。又从内世界拎出小女仆们早备好的酱肘子、卤牛肉、脆萝卜条……全是路上嚼得香的实在货。 锁好门,跟着朱大肠出门直奔吉乐号。 二叔公已在那儿候着了。年纪大了,脚程跟不上,朱大肠干脆把吉乐号那辆板车推出来,请二叔公坐稳,自己挽起袖子,肩膀一顶,车轮咕噜噜就转了起来。 三人匆匆离开上乡镇,越走路越颠,车轮碾过碎石土埂,咯噔作响。 走了十来里,朱大肠浑身湿透,粗气直喘。孙诚见状,伸手一拦:“二叔公,我来拉吧!” 又硬撑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偏西,约莫下午三点光景,三人到了地方……黄惚林。 这名字是山里人叫出来的,林子其实不大,拢共六七平方公里,可树密得邪乎:清一色的老槐、苦楝和野榆,枝杈虬结,遮天蔽日。人一进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早年真有迷路的,转着转着就再没出来过。久而久之,“黄惚”二字便成了忌讳……不是昏聩,是心神恍惚,脚下发飘。 “二叔公,天还亮着,您先歇口气,咱们再进。”孙诚抬头扫了眼天色,扭头对刚被朱大肠搀下车的老人说。 这一路,板车晃得比走路还磨人,二叔公扶着车辕直喘,脸色泛白,只轻轻点了下头:“行,缓一缓。” 孙诚麻利地解开包袱,掏出个旧葫芦递过去:“喝两口,压压虚。” 中午没顾上吃,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他随即掏出干粮,又翻出小女仆们备好的卤肉和酱菜,分给两人。三人蹲在林边啃完,又坐了片刻,气息才稳住。 “走,进林子。” 二叔公换上素青道袍,把罗盘、桃木剑、黄符卷一并塞进背篓,交给朱大肠背上。板车就停在林子口,荒得连野狗都不多来,更别提贼。 三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影里。 才往前挪了几十步,天光骤暗……头顶枝叶层层叠叠,阳光漏不进来,连影子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二叔公,这林子……怎么跟半夜似的?”朱大肠缩了缩脖子,声音发紧。 “少说话,耳朵支棱起来!”二叔公手按桃木剑柄,目光扫向四周,“那只花离籽就藏在这儿,专挑人松懈时下手。” “哎!” 三人不熟地形,只能边走边找。一个多时辰过去,林子里愈发沉闷,光线一寸寸往下坠,树影拉得又细又长……太阳落山了。 “这么瞎转,不是法子。”二叔公抹了把额角冷汗,嗓音发哑。 朱大肠也蔫了,踢开脚边一块石头:“那咋办?难不成喊它一声,它还真出来?” 话音刚落,二叔公眼睛突然一亮,一拍大腿:“对喽!喊它不出来,血味儿能勾它出来!”他转头盯住孙诚,“阿诚,还能动弹不?” 孙诚咧嘴一笑:“正等着您这句话呢。” 他身子骨本就比常人硬朗几倍,前阵子内世界吞了一整条矿脉,如今气血日日往上顶,筋骨像被温水泡着似的,越用越活络。练武几年打下的底子,再熬上几个时辰,也不过是热热身。 “好!你去弄头活物,放血引它!” “得嘞!” 孙诚转身就走。黄惚林困得住凡人,困不住修士……二叔公心里门儿清,才没让还没摸到门槛的朱大肠去碰运气。 他没走多远,就见草丛里窜出两只肥兔子,凑一块儿啃嫩芽。孙诚指尖一捻,两颗石子自袖中滑出,腕子轻抖,破空声未起,兔子已应声倒地。拎起来掂了掂,一只四斤,一只五斤,够用了。 刚要转身,脑后风声突至! 他侧身一闪,抬眼一瞧……十几米高的老槐树杈上,蹲着只灰白老猴,龇着牙,尾巴尖还在晃,一副看戏模样。 “撞你手里了。” 孙诚反手又是一颗石子,正中猴头。老猴惨叫一声栽下来,砸在枯叶堆里,抽都没抽一下。 他走过去拎起三具猎物,原路折返。 “嚯!收获不小啊!”朱大肠迎上来,笑呵呵接过兔子,“兔肉留着烤,猴子嘛……今晚的‘请客帖’!” 孙诚点头,把东西往地上一放。 二叔公已站定指挥:“阿诚,剥猴皮,放血,血要淌在树根底下;朱大肠,兔子掏干净,肠肚内脏全留着,一会儿混着血泼在猴尸边上……花离籽既敢咬人,鼻子就比狗还灵!” “明白!” 刀起皮落,火升烟起。不多时,一只烤得油亮冒香的兔子已架在火上,另一只正腌着;猴尸旁血迹未干,腥气混着内脏的膻味,在林子里悄悄散开…… 二叔公肚子还不饿,可孙诚和朱大肠都是练家子,体力消耗大,早就饿了。 推让几句后,两人各自扯下一只兔腿,埋头啃了起来。 朱大肠手挺巧,就撒了点盐和辣椒面,兔腿却烤得软烂入味,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比不上孙诚那群小女仆的精细功夫,但搁他自己动手……那真没法比。 正嚼得香,孙诚耳朵忽然一动。 他没声张,放下兔腿,利落地站起身。 “怎么了,阿诚?”朱大肠抬头问。 二叔公已警觉起来,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 孙诚压低身子,悄无声息朝声音来处摸去……正是他们布陷阱的地方。 不远,几步就到。他闪身躲到一棵老树后,探出半张脸,眯眼一瞧,心口顿时一沉。 一只狸花猫。 灰底毛色上浮着黑、白、黄三色斑纹,看着像狸花,可体型壮得吓人,肩高快赶上猎豹,筋肉绷得发紧,连尾巴尖都透着一股狠劲。 孙诚眼神极好,林子里光线再暗,也清楚看见它四只脚掌外翻的爪子……乌黑锃亮,钩尖泛寒,活像四把淬过毒的小镰刀。 这不是别人,正是二十多天前在山坳里撞见、盯上过他的那只花离籽。 “咔嚓!咔嚓!” 它正狼吞虎咽啃着两只兔子的内脏,顺嘴还在老猴尸身上撕咬几口。 第35章 闭着眼都摸得清 那猴骨头硬得能硌牙,到了它嘴里却脆得像薯片,“咯嘣咯嘣”响个不停。 眨眼工夫,一头怕有二三十斤重的老猴,就被它啃得只剩副骨架。 许是孙诚盯它太久,这畜生猛地偏过头,直直望向他藏身的大树。 一人一猫,隔空对上一眼。 下一秒,花离籽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冲他嘶吼一声:“喵呜……!!!!!” 不愧是成了精的东西!!!!! 孙诚心头一凛……它眼里那股光,分明是猎物失而复得的兴奋。 “它认出我了!!!!!” 念头刚落,一股腥臭扑面而来!!!!! 孙诚拧身急退,一道黑影“砰”地砸在他刚才藏身的树干上,碎木屑簌簌落下。紧接着,那影子腾空再扑,快得只剩残影!!!!! “花离籽来了!”孙诚暴喝。 这畜生比预想中还快!他险险避开第一扑,脊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二叔公手指飞快掐诀,在空中划来划去,可指尖抖得厉害,符意总差那么一口气,根本锁不住那团黑影。 茅山一脉主修符箓,二叔公更是行家,画符镇邪样样拿手,可筋骨早不如年轻人,加上年近九十,气力跟不上,急得额角青筋直跳。 花离籽显然也看出谁最弱,第一次扑空后,竟不再追孙诚,转头隐进林子暗处,无声无息朝二叔公那边绕去。 “当心!这畜生吃过活人血肉,心性早变了!!!!!” “二叔公……小心!!!!!” 话音未落,朱大肠突然大吼,一个箭步撞过去!!!!! “哎哟!”二叔公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孙诚一眼扫见……那花离籽竟从黑影里暴起蹿出,直扑二叔公后颈!!!!! 是朱大肠眼疾手快,用肩膀硬生生把他撞开。 可还是晚了一步……花离籽爪子一扬,朱大肠胸前衣服“嗤啦”裂开三道口子,皮肉翻卷,渗出血丝。 “朱大哥!你怎么样?”孙诚抢步上前,挡在两人身前。 “没事!”朱大肠咬牙撑起身子,转头问,“二叔公,您还好吧??????” “哎哟……半条命交代在这儿喽!”二叔公瘫在地上直喘,骨头缝里都泛酸。 朱大肠扶他刚站起来,背后风声又起!!!!! 孙诚早盯住了,侧身横扫,一脚踹在花离籽腰肋…… “喵呜!!!” 惨叫破空,那畜生被踢得横飞出去,半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在高枝上,尾巴炸成蒲扇。 “嘶……”朱大肠倒抽一口冷气,捂住胸口。 二叔公正要开口,借着篝火余光,一眼瞥见他衣襟裂口下泛着青灰的皮肉,脸色骤变,手忙脚乱往怀里掏:“阿诚!别让它抓伤咬伤!它常年啃死人,一身尸毒!!!!!” “明白!!!!!” 孙诚心里清楚,这么耗下去不行……它太滑,太快,地形又熟。 猫活十年就算老寿星,可这花离籽,在上乡镇一带传了几十年,早不是普通野物。 它盘踞黄惚林多年,哪棵树后藏坑、哪片草丛易陷,闭着眼都摸得清。 孙诚忽然扭头,盯着二叔公:“二叔公,我要是能把它困住一小会儿……您能不能,一击毙命??????” “你能制住它??????” 正给朱大肠上药的二叔公手一顿,抬眼望过来。 孙诚没应声,耳朵却已竖起……那花离籽又在枝杈间悄无声息地挪动了,爪子刮擦树皮的微响,像一根细线绷在耳膜上。 他左手顺势探进衣襟,借着身形遮掩,从内世界里取出刚炼成的八卦镜。 脚步放轻,往前缓步挪动,耳朵追着那点窸窣声;可走着走着,肩头一松,后背微微一塌,像是力竭失衡,露出破绽。 藏在暗处老槐树高枝上的花离籽,立刻弓腰蓄劲……几十年道行不是白修的,它认得这空门。 下一瞬,四爪蹬枝,腾空扑来,利爪直取孙诚后心!!!!! “畜生就是畜生。” 孙诚心底冷笑,风声擦着脊梁骨掠过,他猛地旋身,掌心法诀一掐,真气如沸水般灌入镜中。 “五行轮转,阴阳逆位……封!!!!!” 镜背五枚符文骤然亮起,金、青、黑、赤、黄五色微光流转;镜面正中那块磨得透亮的铜镜,“嗡”地一声,迸出一道金光,不偏不倚,钉在半空扑来的花离籽眉心!!!!! “咚!!!!!” 几十斤重的身子直挺挺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 而孙诚掌中八卦镜背面,赫然浮出一只龇牙咧嘴、爪牙乱舞的狸花猫虚影,正疯狂撕扯着无形禁锢。 …… “法器??????” 二叔公眯了眯眼,虽年迈,眼神却没糊。孙诚这一出手,他立马断定:这不是凡物,是正经法器。 孙诚指节发白,死死攥着镜子,真气一股股压进去,硬生生把那躁动的神魂摁在镜中。他才化气三重,修为尚浅,镇一头活了几十年的猫妖,额角已渗出汗珠。 “二叔公,快!撑不了多久……” “哎……好!!!!!” 二叔公应得干脆,顺手把药罐塞进朱大肠手里:“自己抹,伤口边多涂两圈,再吞颗百草丹,瓶里那个。” 话音未落,人已瘸着腿蹭到朱大肠背的竹篓前,伸手抄出三张黄符。 八卦镜在他手里震得发烫,镜背虚影左冲右突,镜面嗡嗡作响,像有只野猫在里面撞墙。 二叔公抽出一张符,快步走到地上那具僵卧的花离籽旁,嘴唇翕动,咒语低沉短促,符纸边缘泛起一层淡黄光晕。 “去!!!!!” 符纸拍上离籽额头,啪地一声轻响。 几乎同时,孙诚手中镜子猛一抽搐,镜背虚影狂啸起来,挣扎得更狠了!!!!! “成了!身子我先钉死了,它神魂回不去!!!!!” 二叔公转身就奔孙诚跟前,又抽一张符,食指一点,符纸化作一道流光,“啪”地贴在镜面中央。 那疯扑乱撞的虚影,瞬间凝住……像被冻在琥珀里的虫,连眼珠都不转了。 “阿诚,这宝贝哪儿淘来的?????” 大局落定,二叔公松了口气,目光黏在八卦镜上,啧啧称奇。 “托一位懂炼器的道友代工,五千两。” “嘶……!!!!!” 朱大肠倒抽一口凉气,手一抖,药膏差点甩出去:“五千?????!!!!!”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是爹卖猪换回来的八两银子。 二叔公也皱了下眉,咂摸两下,点点头:“贵是贵了点……不过能买着中品灵器,值!!!!!” 孙诚心里清楚这话的意思。 阁皂山灵宝派那本《诸物造化真解》里写得明白:天下器物分四等……法器、法宝、灵宝、仙器。 第36章 活的猫妖最值钱 法器最次,凡火就能烧出来,威力有限;可如今灵气稀薄,寻常修士能凑齐两三件法器,就算阔绰。 法宝强些,算得上宝贝。多数得靠真火炼,费时费料,炼器大师用凡火也能勉强成形,但千件里难出一件。 现在各派长老身上,常也就挂着一两件法宝撑场面。 灵宝嘛,通了灵性,能自己思量、择主、护主,威力翻倍,基本都是名门镇山之宝。 至于仙器……书里提得少,语焉不详,孙诚看了只当听神话……那是神仙才干得动的活儿,凡人想都别想。 仙器暂且不谈。夏国修行界眼下还按品质、材料、炼法、威能,把法器、法宝、灵宝各自再划四档:下、中、上、极。 法器分四等,从低到高:凡品、下品、中品、上品。 凡品基本就是一次性货色,用完就废,连多撑两回都难。 下品稍强些,但磕碰几下就容易出毛病。 中品就稳当多了……孙诚手里的那面八卦镜,正属这一档。 眼下懂炼器的人少得可怜,肯替人动手的更没几个。能掏钱买来,已经算走运了。 二叔公心里门儿清。他清楚孙诚一心扑在修行上,天赋也确实不俗;可在他印象里,这孩子才入门不到一个月,哪可能自己开炉炼器?更别说炼出中品的玩意儿。 孙诚笑了笑:“二叔公,那位炼器的道友,眼下就在福康县。您要是真想要,我陪您跑一趟,登门请他再帮您打一件?????” “我????” 二叔公眼睛亮了一瞬,可余光扫到朱大肠胸前那片刚消下去的乌青,又立马摇头:“算了算了!!!!!我这把老骨头,攒不下几个铜板,活一天算一天,要那么多法器干啥????” 话音里透着点苍凉,倒不是作态。 孙诚没接茬。他明白,二叔公一辈子守着茅山规矩,宁可苦熬,也不愿破戒取巧。若论修为,他早该比那位靠卖符混饭的钱真人强得多。 “二叔公,我好了!!!!!” 朱大肠抹完药,挺直腰板,胸口那道抓痕已褪成淡青,血色也慢慢回来了。 二叔公凑近瞧了眼,点点头,转身让朱大肠从背篓里翻出更多符纸和小法器。 他蹲下身,几笔画出个简易阵图,脚下一踏七星步,桃木剑横在胸前,边绕圈边掐诀念咒,手指翻飞如蝶。 忽地…… 他低吼一声,指尖往剑脊上一划!!!!! 那桃木剑“嗡”地烧起一层赤光,烫得发亮。 他双手攥紧剑柄,狠狠朝地上八卦镜刺去!!!!! “喵呜……!!!” 镜中封着的花离籽魂魄当场惨嚎,尖利得刺耳。 旁边被定住的猫妖尸身猛地一弹,四肢抽搐几下,彻底瘫软不动了。 “妥了。” 二叔公拔出剑,剑身光热尽散。他抹了把额角汗,冲孙诚和朱大肠咧嘴一笑,又低头瞅了眼镜面……中间微微凹了一块,像被重锤砸过。 他有点讪讪:“阿诚啊,把你这镜子弄坏了……你回去拿真气温养半个月,准能复原!!!!!” 孙诚弯腰拾起镜子,随手揣进怀里,压根没当回事。 他心里有数:内世界随时能炼器,快、稳、不费劲。这镜子在别人眼里是宝贝,在他这儿,不过是个顺手的工具罢了。 他拎起地上那具猫妖尸体,刚一上手,一股子浓烈尸臭直冲脑门,呛得他皱眉屏息。 “二叔公,这东西怎么处置??????” “可别小瞧它!!!!!”二叔公眼睛一亮,“老猫修了几十年,妖丹还在肚子里呢……那才是精华,入药最补气养神。” “血肉骨头全是毒,可对养尸、驯蛊的行家来说,反而是抢手货。” “皮毛更别提了,找匠人鞣一鞣,做双靴子,或者缝件短褂,都是上等材料。” 他顿了顿,拍拍孙诚肩膀:“尸身你收着,回头见着给你炼镜的那位道友,他若讲究,起码还能换件新的中品法器!!!!!” 话音未落…… 林子深处忽然飘来一句慢悠悠的话: “几位道友,手上那只猫妖的尸身,不知可否割爱?” 声音一落,孙诚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二十多天前,失牛谷里那场混战,傀儡宗大师兄开口时,就是这个调子。 他记性好,哪怕隔了半个多月,那两道声音还刻在脑子里……没见人,光听声,错不了。 二叔公眉头一拧,朝树影里望去。 只见一棵歪脖松后转出个中年男人:山羊胡,瘦高个,四十上下,穿件素净蓝灰长衫,既无纹饰也无冠巾,乍看不像道士,倒像教书先生。 二叔公多盯了两眼,才认出那是身道袍。 那人拱手稽首,嗓音不疾不徐:“湘西散修卢麟元,见过诸位道友。” 二叔公回了个礼,嘴里应着“见过”,却没再多说一个字。 这人藏在林子里,偏等他们收拾完才露面…… 二叔公心里雪亮:就算不是冲着抢功来的,也绝不是路过搭把手的善茬。 十有八九,是盯上了花离籽,想借刀杀人,最后一击摘果子。 那花离籽修行多年,早不是寻常野物。 若落到心术不正的人手里,怕是要惹出大祸。 孙诚一手提着它,脚步放轻,不动声色地把二叔公护在身侧。 朱大肠性子直,可这会儿见二叔公绷着脸、孙诚也沉着眉,再瞅见那陌生道人眼神发冷,立马往另一边一挪,肩宽背阔地挡住了二叔公后路。 卢麟元话落半晌没人应,眉头一跳,目光又黏回孙诚手里的花离籽上……眼底那点热乎劲儿,压都压不住。 “前阵子就听说,恍惚林里出了只猫妖。”他慢悠悠开口,“专啃死人肉,啃了几十载,尸毒攒得比墨还浓,污秽浸到骨子里去了……养僵尸,再没比这更趁手的引子。” 顿了顿,他嘴角一扯:“本想着先料理好泰贝勒的坟,再来收拾它。谁成想,半道杀出几位,抢先一步。” “好在路过时瞧见林子外头停着板车,顺脚进来逛了逛……” “不然,这口肥肉,可真要从我嘴边溜走了!!!!!” 心里这么盘算,面上却更添三分不快。 活的猫妖最值钱,尤其开了灵智的,血里裹着怨气,取来炼尸,省的何止是三五个月????? 可惜,来晚了。 第37章 那东西确实不像活人了 眼前这几人,倒成了绊脚石! 念头一转,杀意便在喉头滚了一遭。 他脸上硬挤出笑,声音放得和缓:“几位道友,这猫妖于我确有急用。若肯割爱,卢某必给个公道价!” 二叔公打量人从不走眼,见他眼皮微吊、唇线发薄,心里早打了个结。不等孙诚开口,先接了话:“道友见谅,这花离籽尸身,我们约好了换件趁手的法器,实在没法让。” 孙诚顺势点头,语气平实:“我认得一位炼器行家,早托我四处寻材料。这猫妖,怕是得留着交差。” 卢麟元眉峰一拧:“当真不再斟酌?一千两白银,现银交割。” 修行人大多清贫,尤其正道中人,或守戒律,或应劫数,手头宽裕的少。一千两,够买下几间铺面了。 可二叔公刚才亲口说过换法器,此人装聋作哑,偏拿银子砸人……摆明了没把人放在眼里。 他嗓音一沉:“这不是钱的事。” “嘿!”朱大肠鼻腔里哼出一声,火气顶到了脑门,“不卖就是不卖!难不成你还打算强抢?” 孙诚没吭声,但指节已悄然扣紧,袖口下腕子绷得发硬。 这人正盯着泰贝勒的坟动心思,说不定早勾上了镇上那些当差的。自己不怕兵卒,可小芸一家只是寻常百姓,经不起背后使绊子。 ……得先断他这根线。 三人齐齐摇头,卢麟元脸色彻底冷下来,鼻子里嗤出一口气,转身就走,袍角扫过枯枝,连句场面话都懒得多留。 直到他身影彻底没入林子深处,二叔公才长长吁了口气。 “阿诚,这回怕是给你埋了钉子。那人面相极凶,眼角斜飞如鹰,肩颈僵硬似狼……这种人,盯上什么,不死不休。” 孙诚不懂相术,也不知“鹰视狼顾”是何讲究。 可他在失牛谷听过真话:卢麟元跟他师弟,早盘算着拿活人喂尸,炼两具能镇山门的僵尸。 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他也没想招惹。 可如今…… 账,已经记上了。 谁输谁赢,走着瞧。 …… 花离籽既已处置妥当,三人谁也没打算在恍惚林里熬夜。 天虽黑透,但二叔公是修士,朱大肠拳脚扎实,孙诚耳聪目明,寻常野物近不了身。 等卢麟元一走,三人简单拾掇了行囊,便踩着月光出了林子,朝镇上赶。 回程路上,孙诚后颈汗毛忽地一竖……有人在盯他。 他脚步未停,余光往身后扫,树影晃动,人影却无。 那人滑得像泥鳅,他没修出神念,追不到影子,只得按捺下来。 进镇时,梆子刚敲过三更。 孙诚先送二叔公和朱大肠回ji乐号,推门进去便压低了声:“二叔公,回来这一路,总觉背后有双眼睛黏着。我怕是卢麟元没走远……您跟朱哥最近别单走,睡也睡一处,互相照应。” 二叔公颔首:“明白。我明早就修书问几个师弟,查查他底细。” “好。”孙诚点头,转身出门。 才离ji乐号不过十来步,那股被窥伺的寒意,又来了。 他眉头一皱,脚下忽然一拐,钻进了旁边窄巷。 他没再去孙记粮铺,转身就往镇郊那处老宅走。 没几步,镇子的喧闹声便落了身后,街道也渐渐冷清下来。再拐个弯,老屋的轮廓就在眼前了。 就在这当口……左后方猛地刮来一股阴风,裹着刺骨的恶意,直扑后颈! “等不及了?” 孙诚冷笑一声,顺手把装花离籽的麻袋往地上一撂。 双臂一沉,五指攥紧如钩,虎拳裹着全身劲力,照着偷袭那人胸口就砸了过去! “砰!” 拳头撞上对方胸膛,像砸在青石碑上,震得指节发麻。可孙诚是含怒暴起,对方更扛不住……整个人倒飞出去,“哐当”一声撞在巷子尽头的砖墙上,砖缝簌簌掉灰。 可还没等孙诚喘口气,那人竟直挺挺站了起来,脖颈僵硬,膝盖不弯,脚尖离地寸许,活像被线扯着的木偶。 “嗯?” 孙诚低哼一声,借着稀薄月光眯眼一瞧,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僵尸?” 那东西确实不像活人了。 一身清廷九品武官服,肩头还沾着干涸血痂,身板壮实,却泛着死皮般的青灰。胸口被他一拳砸塌一块,凹进去的皮肉却不见血,只渗出黑稠汁液,腥臭直冲鼻腔。 它动了,蹦跳着朝孙诚扑来,腿脚僵硬,速度却不慢半分。 孙诚心里有数……这玩意儿,二叔公早讲过。 自从跟二叔公缓和了关系,他趁机问了不少修行门道。尤其对鬼、僵这两类东西,刨根问底问得最细。 他那时还纳闷:“怎么僵尸都爱穿清官袍?” 二叔公抽着旱烟,烟锅明明灭灭:“不是爱穿,是得穿。” 原来,近几百年来,有些修士走歪了路,拿魃做蓝本,硬生生造出这等不死不活的傀儡。 魃是上古凶物,先死而后生,靠怨气吊命,在极阴之地熬千百年,吸尽地脉秽气才成形。这种逆天而行的东西,一出世,必遭天谴……所以才有“旱魃现,赤地千里”的说法。 可灵气日渐稀薄,苦修几十年的修士,遇上拿火铳、强弩的凡人军队,照样一枪撂倒。正经炼气路子走不通,有人就另寻出路:画符、炼丹、铸法器…… 而邪道中人,干脆往狠里钻。 杀精怪取内丹,夺妖魂炼傀儡,甚至琢磨出神魂控尸的邪法。 傀儡宗,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毒瘤。 明末清初战乱不断,他们趁机抓活人祭炼,血浇铁骨、魂钉尸窍,造出一批批凶戾傀儡。惹得龙虎山、茅山、终南山、阁皂山几大道统联手围剿,死伤惨重,才把宗门连根拔起。 但漏网之鱼不少,炼僵的方子,也就这么散了出去…… ……这东西虽是邪法所出,却真不好对付。 孙诚刚才那一拳,换作朱大肠挨上,轻则断肋吐血,重则当场瘫软。 可眼前这具,胸口塌了一块,照样蹦得稳、跳得快,动作没半点滞涩。 他试出了深浅:自己能压它一头。 心一定,孙诚脚下发力,迎着僵尸小跑上前,同时鼻息一收,真气悄然流转,代肺呼吸。 二叔公说过,僵尸分四等:白僵、黑僵、跳僵、飞僵。 白僵最弱,刚养出来,浑身长白毛,走路拖泥带水,见光就溃,怕火怕水怕鸡狗,连几个壮汉拎棍子都能收拾。 再用牛羊血喂几年,白毛褪尽,长出寸许黑毛,皮肉硬如牛革,便是黑僵。 第38章 跳僵 黑僵不怕鸡狗,夜里敢主动扑人,只忌烈火与阳气旺盛之地……比如庙宇、祠堂,或是几十号人聚在一处,热气蒸腾的地方。 黑僵吸阴纳煞,苦修几十年,等通身黑毛褪尽,行动便以弹跳为主,再不似先前那般迟滞笨重。 这种僵尸破坏力极强,除了畏光,人、公鸡、黑狗这些寻常克尸之物,对它已全无威胁。 飞尸则更棘手……少说百年,多则数百年所成,腾挪如电,跃屋攀树如履平地;一扑一咬之间,精血抽干,魂魄不留,连皮肉都不见破损。 传说中,除这四类传统僵尸外,还有三种靠秘法炼制的异种:铜甲尸、银甲尸、金甲尸! 可这三类炼制极难,耗材苛刻,耗时漫长。修行界近几百年来,只在数百年前围剿傀儡宗时见过几具铜甲尸,之后再无踪影,底细自然也知之甚少。 孙诚脑中飞快闪过二叔公讲过的那些话。 眼前这东西正朝他弹射而来,快得带起残影,他心里立马有了判断…… “跳僵!” 最要防的,是它那双利爪,还有嘴里的两根尖牙。 爪子比刀还利,厚皮甲一划就开;尖牙更是毒源,一旦咬破皮肉,若不及时驱毒,轻则瘫痪溃烂,重则尸变反噬。 一人一僵迎面撞上,拳爪相交,“砰”一声闷响,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孙诚一边格挡,一边暗忖:幕后主使,八成就是卢麟元。 暗处藏了个对手,他出手便留了三分余地。 七成力道压上去,才勉强压住这跳僵一线……虎拳轰出,刚猛霸道;铁掌翻飞,或劈或扣,招招砸在它肩颈腰腹。 那跳僵灵智未开,蛮力又远逊于他,被逼得双眼赤红,喉间滚出野兽般的低吼,声声嘶哑,震得耳膜发紧。 吼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几扇窗陆续亮起昏黄灯光,却没人敢推门出来。 孙诚怕它伤及无辜,边打边往镇外引。 待两人一僵彻底甩开镇子,他肩膀一松,终于不再束手束脚。 “嘭!嘭!嘭!嘭!” 拳风、掌影、腿势接连落下,沉闷如擂鼓,在夜色里一下下砸实。 他气血奔涌,筋骨齐鸣,关节错动时发出细微脆响,像绷紧的弓弦骤然回弹。 一种久违的畅快感从脊椎直冲天灵……自打练武起,从没打得这么痛快过。 玩够了。 原以为卢麟元会耍什么阴招,结果就派了头跳僵来试探? 孙诚冷笑,抬脚横扫,劲风呼啸,那跳僵直接被踹飞七八米远,重重砸在空地上。 “吼……!” 它翻身跃起,半黑半白的眼珠死死锁住孙诚,喉咙里翻腾着不甘的咆哮。 “没意思了。” 孙诚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似的砸进夜风里,朝着不知藏在哪片暗处的卢麟元,一字一顿。 话音未落,他左手已探进胸前短衫内侧。 衣摆一遮一掩,指尖微动,一张黄纸符箓已稳稳攥在掌心……朱砂勾勒的道篆清清楚楚:“赦令大将军到此”。 正是道门专克妖邪的镇尸符。 他足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疾冲而出。 跳僵怒嚎着扑来,双臂横扫,势大力沉。 孙诚单手一拨一压,轻易卸开攻势,右手符箓已裹着一缕真气,蓄势待发。 就在跳僵俯身张口、獠牙将咬未咬的刹那…… 他左手闪电般贴出,符纸“啪”一声,严丝合缝印上额头! “咔!” 跳僵全身猛地一僵,眼睑缓缓合拢,四肢尚有细微抽搐,却再不能动分毫。 孙诚心里有数:符力不足,镇不住太久,但撑个三四个时辰,绰绰有余。 他转身就走,顺手把那具尚带腥气的尸身扛上肩头……得赶紧去找花离籽。 …… 小巷还是那条小巷,可麻布袋早已不见踪影。 孙诚站在巷口,冷哼一声,扛着跳僵掉头就走,直奔自家老宅。 门一关,窗一闩,他把那具僵直的身子往堂屋中央一放,俯身盯着它半睁半闭的眼睛,嘴角一扯: “二叔公讲过,傀儡门靠一缕神魂牵线控尸。你偷我一只花离籽,我废你一具跳僵……倒要看看,谁亏得更狠。” 以他化气三重的修为,真要彻底毁尸,得用荔枝木焚尽,烧成灰才断根。 可眼下哪去找整棵荔枝树? 不过……他还有别的法子。 孙诚上前一步,伸手按住跳僵后颈,五指微收。 心念一动,那具僵硬的躯体,无声无息,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内世界深处,一道意念清晰传出: “吞了它。” 霎时间,微型小世界悄然运转,一股不可抗拒的世界之力,缓缓覆向那具跳僵…… 那具跳僵刚被拖进内世界,转眼便化作一道青气,无声无息地散了。 就在它彻底消散的刹那,孙诚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落进了自己身体里,沉甸甸的,又说不清是啥。 “内世界……好像不一样了?” 可哪儿不一样?他一时也抓不住。 这方小天地虽在他体内,随他心意运转,连生死都能一念裁断,可它不是他造出来的。他顶多算个临时管事,门儿还没摸清,更别说懂它底下的筋络脉象了。 就刚才那一手,换旁人怕是要耗尽真气、拼着受伤才敢硬碰跳僵,他倒好,念头一动,直接“吞”了。 事毕,孙诚心情舒畅,往木床上一坐,腿一盘,接着练。 最近这内世界跟喂食似的,源源不断地往外反哺,他浑身上下像泡在温水里,骨头缝都在长劲儿。他估摸着,再熬一两天,准能捅破化气四重那层纸。 眼下真气还是薄,打普通人绰绰有余;真碰上棘手的,还得靠一身蛮力和从小扎下的功夫底子硬扛。可功夫再硬,也架不住人家飞天遁地、符火漫天……这世道,不往上爬,迟早得栽。 他闭眼调息,呼吸渐沉,很快沉入修炼之中。 而几乎就在他收走跳僵的同时…… 三四里外,卢麟元正背着那只装着花离籽尸身的麻布袋,急匆匆赶回自己藏身的山坳。脚下一绊,眼前骤然发黑,整个人直挺挺栽倒在地。 “噗!” 一口滚烫的血喷在黄土上,腥气扑鼻。 他撑着地面喘了几下,声音又哑又尖,活像指甲刮过瓦片:“不可能……一个刚入化气的小子,怎么破得了我炼了快三十年的跳僵?!” 前一刻他还得意呢……跳僵缠住孙诚,他顺手把花离籽抢到手,心里美得很。 结果眨眼之间,自己最拿得出手的倚仗,没了。 跳僵本就是三品僵尸,寻常一具就能压得炼气修士喘不过气。他丢的那具,哪是普通货色?三十年心血,喂过精怪血、饮过修士髓,还掺着傀儡宗秘法反复祭炼…… 虽说眼下他盯上了泰贝勒,打算按宗门老计划,用带龙气的皇室血脉炼一具银甲尸……可那终究是画饼。 而他手里这具跳僵,却是实打实能走通的路:再养二三十年,稳稳蜕成飞僵。到那时,化神修士见了都得绕着走。 第39章 要涨价钱? 可现在……全完了。 “不可能……真不可能……” 他喉咙里反复滚着这几个字,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全是黑土。 发狠发够了,才咬牙撑起身子,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香气浓烈的丹药塞进嘴里,囫囵咽下。 随后他缓缓转身,望向远处上乡镇方向……那里灯火零星,像几粒将熄未熄的星子。 “朱正仁……肯定是朱正仁!”他冷笑一声,眼里泛着毒光,“那个老不死的,暗中出手了!除了他,谁还能斩断我的神魂牵连?” 他哪知道什么内世界?只当是哪个高人突然出手,把自己和跳僵之间的那根“线”给掐断了。 放眼整个上乡镇,再扩到福康县,有这份修为的,掰着指头数也就一个朱正仁。 恨意一上来,烧得他眼底发红。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麻布袋,掸了掸灰,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已钉下一根刺:二叔公,你等着。 上乡镇,要变天了。 …… 又一个清晨。 孙诚睁眼,嘴角先扬了起来。 化气四重。 三天,稳稳跨了一阶。比他自己想的还快半拍。 谁嫌境界涨得太猛?他巴不得明天就冲破五重关卡。 洗把脸,随手从内世界里拎出小女仆备好的热粥和酱菜,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吃完。 半个时辰后,粮铺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距离那晚跳僵夜袭,已经过去三天。 孙诚也没去琢磨卢麟元到底伤没伤透……反正这几天镇上风平浪静。 倒是满街跑的大车热闹得很:一辆接一辆,拉着石料、木料、铁器,还有兵卒前后押送,浩浩荡荡往镇西边去。镇上茶馆酒肆聊的全是这个,说是“上头在修什么要紧地方”。 其余一切照旧:鸡叫狗吠,挑担吆喝,连空气里的尘味都没变。 刚挂好门板,第一单生意就上门了。 “老板!来坛三斤装的两年窖地瓜烧!再抓半斤红薯糖,包严实喽,我带走!” 那嗓门、那圆滚滚的身板,孙诚差点脱口喊出“朱大肠”……还好刹住了嘴。 他一抬头,看清来人,立马咧嘴笑道:“哟,张大胆!今儿起这么早?莫不是去牙行提车,接谭老爷去?” 没错…… 这大清早就晃进孙诚粮铺的,正是港片《鬼打鬼》里的主角张大胆。 那个在世界意志搅动下,仍跟朱大肠长得七八分像的张大胆。 他常来孙诚这儿打酒,算得上老主顾了。 张大胆一听,肩膀一耸,得意地笑:“嘿,昨儿夜里跟人赌狠,真在乱坟岗躺了一宿!小赚几文,顺道犒劳自己,再给我媳妇捎点糖!” 孙诚听见“媳妇”俩字,嘴角微微一抽,表情有点怪。 要说张大胆那媳妇,模样是不差,可性子太活泛,心也野。 孙诚心里清楚,这事不能全怪她……张大胆自己就不是个安分的主:胆子大、好赌、听不得半句激,名字里带个“胆”字,偏就最怕被人说“怂”。 结了婚也没改,照样半夜拉帮结伙,往鬼屋、祠堂、义庄、乱葬岗里钻,图个刺激。 他自己玩得痛快,家里却常年冷灶凉炕。 媳妇守着空房久了,又嫌他挣得少、没奔头,慢慢就被旁人勾了去。 张大胆但凡哪天彻夜不归,他媳妇就在屋里跟人厮混……街坊邻居心里都门儿清,只是没人捅破罢了。 孙诚笑着点头,麻利地拎出一坛三斤装的两年窖地瓜烧,又用油纸包了把红薯糖,塞进张大胆手里。 张大胆掏钱付账,顺手掂了掂糖包,沉甸甸的,乐得直点头:“谢啦老板!” 刚转身要走,孙诚忽然喊住他:“等等,张大胆。” 他脚步一顿:“咋了老板?莫非你这地瓜烧卖火了,要涨价钱?” 孙诚摆摆手,笑出声来:“你是我老主顾,咱还前后院住着,真涨价了,我能朝你要?” 他顿了顿,话头一转:“我说,你在牙行赶马车,天天摸黑出门、踩着月光回来,一个月到底拿多少?” 换个人这么问,早当是瞧不起人了。 可张大胆没往歪处想,低头掰手指算了算,才答:“底薪三块大洋,遇上大方的主顾,还能捞点赏钱。” 三块大洋,在上乡镇不算阔气,但养活一家子绰绰有余;加上零花,他一直挺知足。 孙诚点点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压低声音:“有没有想过,来我店里搭把手?” 他琢磨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缺个信得过、肯干活、不耍滑的帮手看铺子。 自己只管调货、盘账,其余时间腾出来干正事。 可这镇子小,人熟面窄,挑来拣去,总没个合心意的。 今早见张大胆踏进门,他脑中“啪”一下亮了:这人嘴笨心实,做事踏实,认准谁就跟定谁,比那些精明过头的反倒更靠得住! 张大胆愣住了,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绷紧:“老板,你铺子真缺人?那……工钱怎么算?” “试用半年,每月十块大洋。另外,每月底送一坛三斤地瓜烧、二十斤番薯面……算你的伙食补。” “真的?!”他眼睛一亮,可马上又皱起眉,“那个……老板,我得先回去跟我媳妇、还有谭老爷通个气。这两年,谭老爷待我不薄。” 孙诚眉毛微扬,没多说,只点头笑道:“成,我等你信儿。” 目送张大胆兴冲冲出门,孙诚心里却没那么轻松…… 这人还不知道,自己头上那顶绿帽子,早被谭老爷亲手戴稳了。 上午没几笔生意,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他刚准备关门,从内世界取点吃的垫垫,一个身影就撞了进来,气都喘不匀: “孙掌柜!孙掌柜……!” 是吉乐号的伙计阿正,熟脸熟人。 孙诚抬眼一笑:“阿正?二叔公找我有事?” 阿正扶着门框直喘,脸上全是汗,声音发颤:“孙掌柜……快!快去吉乐号!前阵子来咱们镇的陈把总,刚才带兵围了铺子,要抓二叔公走!朱大肠让我从天窗翻出来找您……让您赶紧过去救人!” 孙诚眼神一沉,眸子瞬间冷了下来。 来了。 卢麟元动手了。 他没多问,只轻轻点头,语气平得像口井:“知道了,这就去。” 说完,一把锁上孙记粮铺的大门,抬脚便跟着阿正,朝吉乐号疾步而去。 第40章 一个不留全剁了 既然料到卢麟元会反扑,孙诚早就在心里盘好了应对的路子。 这世上,他真正挂心的,就只有表妹……也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小芸。再算上她家里那三位长辈,勉强也能算进他放心不下的名单里。 所以吞掉那只跳僵的第二天,他就找了个由头,去牙行赁了辆马车,让小芸一家去邻近的“大方伯镇”采办婚用物件。 他这一世父母双亡,办喜事连个主事的老人都没有。小芸本就是亲戚,如今又定了亲,多跑几趟、多操点心,本该如此。花销也全是他掏的……临行前,孙诚塞给杨大叔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只说:“挑好的买,别省。” 人一走,上乡镇这几日便清静了。小芸一家短时间不会回来,孙诚也就腾出手来,专心收拾那位已撕破脸的傀儡宗大师兄卢麟元。 两人刚到“吉乐号”门口,整条街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陆镇长赶来了,身边还跟着上乡镇首富谭老爷。这位谭老爷虽爱拈花惹草,尤擅给人戴绿帽子,可面上功夫极到位:修路、建私塾、灾年开粥棚收拢流民……样样不落。镇上不少百姓真当他是个厚道人。 孙诚赶到时,陆镇长和谭老爷正围着一位穿戎装的军官打圆场。那人正是从桂州府调来的陈把总。 孙诚耳力极好,隔老远就听见两人在劝: “大人明鉴!二叔公是咱们镇上最德高望重的老人,绝不可能干这种事!” “是啊大人,怕是中间有什么岔子?” 把总,是明清两朝的武职,清代属正七品,和县令平级。咸丰以前,文官压武官半头;可这些年兵荒马乱,洋人又不断叩关,边防吃紧,军中说话反倒硬气起来……如今但凡手里有兵,腰杆就直。 陈把总虽只是桂州府下辖一个统带几百号人的小军官,可进了福康县地界,连县太爷都得客客气气。他自然愈发张狂。 只见他冷哼一声,手按刀柄,另一只手指着大门紧闭的吉乐号,声音像砸出来的铁块: “怎么?朝廷办事,还得先问你们点头不点头?” “我这一趟,是替一位贵不可言的大人物跑差。” “东西没交齐,少的全是值钱的丧葬用具……我手下亲眼盯着贼人,一路跟到这吉乐号里!” “难不成出了桂州府,我这把总就成了摆设?” 孙诚一听这话,心里就明白了:今天这事,没得善了。 他侧身对阿正低声道:“你先躲远点,别掺和。” 话音未落,人已闪进旁边一条窄巷。心念微动,内世界里浮出一件新炼成的法器……百变面具。 名字直白,用途更直白:易容。 面具里刻着阁皂山灵宝派的幻化咒,只需注入一道真气,就能随心改换相貌。中品法器,威力不如八卦镜,但对孙诚来说,够用。 他眼下最缺的是时间,不是战力。只要没人认得出他是谁,麻烦就追不到他头上。想查?查去呗……等衙门画师描完像、挨家比对,他早把事儿办完了。 真逼急了?大不了带着小芸一家远走。这几年照相机才刚冒头,整个大清,也就通商口岸那几个地方有人玩得转。没照片,单靠画像抓人?当捕快都是吴道子转世不成? 面具贴上脸的刹那,一股凉意裹住面颊。玻璃质地的法器微微泛光,眼型、眉骨、唇线全都悄然挪移,连人中上方都浮出两撇浓淡相宜的八字胡。 孙诚缓缓吐出一口气。 眼前,是一队清兵。 哪怕只是些不堪大用的营兵,可一旦动手,就意味着他过去六年奉行的“不惹事、不结仇”,从此要拐个弯了。 念头只转了一瞬,他就稳住了。 ……人可以不争不抢,但不能任人踩着脑袋撒野。 ……你们选了帮卢麟元来寻衅,那就是把我当了敌人。 ……既然是敌人……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杀意无声而起,如刃出鞘。 今天,他要见血了。 …… 吉乐号已被围了许久。 陈把总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在桂州府时,不过是个见谁都得赔笑脸的末流武官;可这里是上乡镇……桂粤交界处一个三不管的穷镇子,没人撑腰,也没人敢管。 这镇子小得连个捕快都没有,平日里鸡毛蒜皮的事,全靠本地士绅出面摆平。 真出了人命,才派人跑趟县城,求县衙派捕头过来走个过场。 可眼下……他陈把总,官衔跟福康县县令平起平坐,亲自带人来拿人,竟还有士绅当街拦路? 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弟兄们!”他一声暴喝,腰刀“噌”地抽出半截,刀鞘还卡在腰间,寒光已劈开空气,“里头那帮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往死里打!一个不留,全剁了!” “是!” 这群清廷营里混出来的兵油子,上阵打仗稀松平常,欺负老百姓却个个手熟、心狠、眼毒。 应声拔械,刀枪齐举,抬脚就要踹开“吉乐号”的门板。 吉乐号里,二叔公和朱大肠额头都见了汗。 二叔公倒不慌自己,也不怕朱大肠吃亏……他虽年迈,却是实打实的炼神期修士。真要走,百十号兵丁连他衣角都摸不着;带上朱大肠,照样能全身而退。 可他一身本事,全在符箓、风水、卜卦上。 茅山是名门正派,门规铁律:道法不伤凡人。 他虽是火居道士,这条规矩,从没破过。 早年懒于炼气,也没下苦功习武,老来身子骨再硬朗,也敌不过气血日渐枯竭。想靠拳脚硬闯出去?那点底子,早不够看了。 店里十几个伙计,全是灾荒年被扔在路边的孤儿,没一个跟他沾亲带故。 可收养进来那天起,他就当亲孙儿、亲侄子养着,一口饭、一床被、一句教训,样样没落下。 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人砍翻在地? 可若真破了茅山禁令,拿符箓对付这些兵,那就不是救人,是自毁道基。 带十几口人一起脱身?难如登天。 正焦灼得心头发紧,外头猛地炸开几声惨嚎…… 孙诚到了! 他从窄巷里冲出来,像头撞开山门的猛虎,肩膀一撞,就把围看热闹的镇民撞得东倒西歪。 刚扑到兵堆边,正瞧见几个兵卒抡着刀往吉乐号门里挤。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攥拳如铁锤,照着最靠后那个兵的后心就是一记重轰! “咔嚓!” 骨头裂响混着惨叫,那人像断线的麻袋飞出去,砸倒一片。 孙诚脚下不停,知道这群兵身上有洋枪……那玩意现在还能咬他一口。 他欺身向前,一把扣住刚转过身来的兵卒肩头,手肘狠砸下去! “咯吱”一声脆响,那条胳膊当场耷拉下来。 紧接着掌缘横切太阳穴,那人眼球暴突,整个人离地腾空,又砸倒三四个人。 第41章 连退半步都没退 孙诚早年在镇上武馆学的,压根不是虎拳,而是洪门拳。 练了半年,才发觉自己筋骨硬、架子开、性子烈,跟虎拳才是一路货色,这才改了路子。 可拳理相通,万变不离其宗。 这几年他雷打不动,每天晨昏各练一个时辰虎拳,风雨无阻。 加上天生体魄远超常人,如今一拳一脚,连跳僵都能硬压一头,早不是花架子。 那套早撂下的洪门拳,此刻信手拈来,招招带风、步步生威,比当年还狠三分。 他就像饿狼闯进羊圈,下手没半分留情…… 拳是夺命拳,掌是断魂掌,专挑咽喉、肋下、后颈、太阳穴打。 呼吸之间,已有二十多人躺倒在地,不是断气,就是动弹不得。 陈把总吓了一跳,但到底是军中出身,眨眼就稳住心神,立马勒马高喝:“什么人?敢对朝廷命官动手?给我宰了他!” 这一嗓子,反倒提醒了孙诚。 他腾身跃起,旋风一脚扫过去,周围七八个兵直接横飞出去。 落地瞬间,他目光如钩,直钉马上那人……陈把总。 低吼一声,人已冲出。 “护住把总!” “快!挡大人前面!” 几个兵卒慌忙往前凑,可还没挨着他衣袖,就被孙诚双臂一拨、一抓、一甩…… 他腕上那对精钢护腕,寻常刀砍上去只留白印;长矛扎来?他反手攥住枪尖,借力一提,那人双脚离地,像麻包似的被甩出三丈远,砸得满地哀嚎。 围观的镇民,早有人撒腿跑了。 剩下几个爱凑热闹的,站得远些,也被孙诚随手扔过去的兵卒砸中,有人摔断了腿,有人磕破了头,顿时作鸟兽散。 这本就是他有意为之。 镇上的人,他闭着眼都能叫出名字;也怕被人认出来。 更怕这事捅出去,日后有人顺藤摸瓜……杀的是官兵,不是土匪,谁查起来都不好收场。 老百姓躲得越远,越安全。 没了闲人碍眼,孙诚手脚彻底放开。 可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卢麟元不知藏在哪,他出手留了两分劲。 即便如此,面对上百号兵油子,他也几乎没第二下…… 一拳,一人倒;一脚,一人飞。 他眨眼间就放倒了围在陈把总身边的兵丁,逼至那匹高头大马跟前。 “大胆!竟敢杀官军、袭命官?!” 陈把总眼见手下倒了一片,死了少说几十个,脸色铁青,却没露半分慌乱。 反倒将长刀“咔”一声插回鞘中,纵身跃下马背……脚尖刚点地,又借势一弹,腾空而起,一记侧踹直取孙诚面门! “哟?” 孙诚低低一咦,真没想到这满嘴粗话、横冲直撞的陈把总,手上还有两下子。 再一瞧他起腿的架势、腰胯的拧转,分明是北派路数。 …… 夏国武风,自来有“南拳北腿”之说。 早年肉蛋奶金贵,北方汉子生得高大,腿长筋强,踢出去比胳膊更沉、更远、更狠。 所以北派功夫,十有八九重腿功,劲道也格外霸道。 先前陈把总骑在马上,孙诚没细看;这一落地腾挪,才真正看清……此人虎背熊腰,双腿粗壮如柱,脚下扎得极稳。 没十年桩功压底子,绝练不出这副下盘。 孙诚心头一沉,立刻收了轻慢。 陈把总这一脚快得带风,呼地扫向他太阳穴。 孙诚虽认不出具体是哪一路腿法,但见他起落干脆、收放利落,便知不是花架子。 可他反应更快……右手竖掌一立,不闪不避,硬生生迎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一震。 孙诚暗赞:“好腿力!” 自己纹丝未动,右小臂却微微发麻,像被铁棍砸中似的。 这一脚,怕不有六七百斤的实打实的力道,远超常人两三倍。 他不由多看了陈把总两眼……这人,不简单。 可陈把总比他还懵。 “怎么可能?!” 他练的是十二路谭腿。 这功夫在北派里不算稀罕,但入门易、登堂难,他自幼苦熬,又得名师点拨,才有了今日火候。 从前在泰贝勒身边当差,替主子料理过不少京里派来的杀手,靠的就是这一双腿。 刚才那一下,踢断碗口粗的树干都不费劲……结果却被对方一条胳膊,轻描淡写拦住了? 连退半步都没退! 陈把总心里雪亮:这不是侥幸,是人家根本没出全力。 他非但没怵,嘴角反而咧开,眼里冒光:“嘿,偏僻小镇里,倒撞上个硬点子……你算倒霉了!” 话音未落,他已落地,怒目圆睁盯着孙诚,嘴里仍骂着:“贼子,你杀我兵、辱朝廷命官,今天就算逃到天边,也别想活命!” 嘴上凶,手却往胸前内兜里一探。 孙诚心口一紧,以为他掏火铳,立马绷紧了身子。 谁知他掏出的,竟是枚古怪玩意儿……比妇人戴的护甲宽厚得多,形似鸟喙,黑中泛青。 孙诚扫了一眼,皱眉:“这是什么家伙?” 只见陈把总飞快将那鸟喙状的东西套在右手食指上,动作熟稔得像戴了半辈子。 下一瞬,异变陡生…… 一道猩红光芒自那“鸟喙”尖端炸开,顺着血管经络疯窜,眨眼间缠遍他全身。 他抬眼再盯向孙诚时,孙诚竟在他瞳孔深处,瞥见两点血光正由红转紫,幽幽跳动。 “哈哈哈……再来!” 陈把总仰头狂笑,整个人像换了副骨头,扑身就上! 可这一次,他竟弃了谭腿,双臂一沉,步法一变,打出一套刚猛无俦的形意拳! 形意也是北派,却是拳不是腿。 圈子里早有俗话:“十年太极不出门,一年形意打死人。” 说的就是它上手快、发力狠、招招要命。 孙诚在镇上跟几位练形意的武师交过手,最初就想学这个,可惜人家不肯教;后来改练虎拳,倒也请教过几回,认得其中几式。 可眼下刚一接手,他就变了脸色…… 刚才那腿功,顶多只使出他三四分力;如今戴上那怪指甲,力气竟暴增数倍,连他七成力都压得有些吃紧! 这人,恐怕比前几日撞上的那头跳僵还难缠。 跳僵再凶,也就是蛮力乱抡,傻乎乎的; 可眼前这位,脑子清醒,招式刁钻,一拳一脚,全带着杀心。 孙诚刚一走神,陈把总立刻扑了上来。 脸上狞笑未散,陈把总的铁拳骤然收拢成爪,五指如钩,直扣孙诚小臂! “跟我动手还敢晃神?……精卫之喙,给我抽干你气血,炼我的仙血!” 话音未落,他右手食指上那枚形似鸟喙的金甲,已狠狠扎进孙诚皮肉! 第42章 循环往复 孙诚浑身一僵,脸色刷地发白。 一股灼热的抽吸感从伤口炸开……力气、热气、连同体内奔涌的气血,全被那金甲拽着往陈把总身上倒灌! “不对劲……精卫之喙?!”孙诚脑子“嗡”一下亮了,“这名字……不就是《勇者大冒险》里和珅那玩意儿?!” 他拼命想甩开,可四肢像灌了铅,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就在这当口,一道金光“嗖”地从吉乐号里射出! 啪!一张黄符正贴在那鸟喙金甲上…… 束缚一松,孙诚猛地弹回神,眼神陡然凶狠! 左手闪电般攥住陈把总手腕,右肩一沉,腰腹发力…… “咔嚓!” 皮肉撕裂声刺耳响起,整条胳膊硬生生被扯断!血线飙得老高! …… “啊……!!!” 断臂剧痛让陈把总惨嚎破嗓。 可孙诚早恨透了他。 刚才那一瞬分神,差点就被这玩意儿吸成干尸! 他压根想不通……这玩意儿怎么跑灵幻大世界来了?还落到陈把总手里? 但只要真是《勇者大冒险》里的那件东西…… 他刚才要是慢半拍,怕是连骨髓都要被抽空,反哺给这狗官炼什么狗屁“仙血”! 怒火烧得眼底发红,孙诚腾身跃起,一脚踹中陈把总面门! 人直接飞出去,后脑勺“咚”一声撞上街边砖墙,血糊了一大片,身子软塌塌滑落下来。 解决完陈把总,孙诚冷眼扫向四周兵卒。 先前他一口气砍翻几十个,又跟陈把总硬刚,那些人早吓破了胆。 有的缩在墙角,有的背过身假装没看见,全都远远围成一圈,没人敢往前凑半步。 眼下主将横尸当场,孙诚目光一扫,落在两个抖得打摆子的兵丁身上。 那俩人腿肚子直颤,突然“嗷”一嗓子,丢下刀枪转身就蹽! 这一跑,像捅了马蜂窝…… 哗啦!剩下的人全扔了家伙,洋枪、长矛、腰刀撒了一地。有人哭爹喊娘,有人推搡踩踏,连滚带爬朝街尾逃命。 孙诚没拦,只弯腰捡起陈把总那只断手上的金甲。 乍看真没认出来,可一听“精卫之喙”四字,再细瞧…… 通体鎏金,尖端泛蓝纹,金钮铰接,能屈能伸;尾部五片羽翼微翘,指套顶端嵌着颗红宝石,刚才吸他血时,那石头还一闪一闪发着光。 孙诚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眉头越拧越紧。 “还真是《勇者大冒险》里的原装货……”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哑,“可要是连这部片子都掺进来了,这世界,怕是比我想的更邪门。” 脑海里顿时蹦出那部国漫里钻山裂地的精怪、吞云吐雾的妖王、还有开口自称“神”的怪物…… 他太阳穴突突跳。 上限高了,危险也跟着翻倍。 单说手上这玩意儿……吸人精元、炼己血气、硬生生把凡血熬成“仙血”…… 烫手!真他妈烫手! 上辈子,他就是个社畜,没对象、没爱好,下班回家不是刷剧就是补番,《勇者大冒险》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和珅那老狐狸,乾隆朝就揣着这玩意儿,活到二十一世纪还跟开了挂似的。 更绝的是……和珅兜里还藏着另一件宝贝:炎帝之矢,专克精卫之喙。 孙诚盯着掌心金甲,忽然冷笑一声: “这东西……八成是那老阴比故意漏出来的。” “他想拉拢旁人,用精卫之喙吸走别人的精气与本源,在自己体内慢慢炼出仙血。” “等仙血一成,他就借炎帝之矢寻到那人,杀了对方,取走刚凝成的仙血,以此续命长生。” “再把精卫之喙悄悄传给下一个人……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念头一转,孙诚后颈一麻,凉意直窜上来。 越琢磨,越觉得这推测八九不离十。 简直就像照着《勇者大冒险》里和珅那副嘴脸描出来的……阴得滴水,滑得溜手。 他当即把精卫之喙揣进内兜,严严实实收好。 又蹲身捡起地上散落的洋枪。 那些砍刀、长矛他懒得碰,可洋枪不能留。 落到歪心眼的人手里,镇子立马就得乱套。 他手脚利落地拢齐所有枪支,刚把枪带挎上肩,准备悄没声儿地撤,就见二叔公推开吉乐号的大门,走了出来。 两人目光一碰,二叔公抬手朝他轻轻一招。 孙诚心里清楚……百变面具瞒不住这位。 四周虽没人影,但两人都明白:暗处肯定有人盯着。 这一招手,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锅,我来背。 孙诚顿了顿,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刚张嘴,二叔公一个眼神就把他堵了回去。 紧接着,二叔公朗声喊道:“师弟!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代在这儿喽!” 话音未落,一把攥住孙诚手腕,硬生生把他拽进了吉乐号。 ……门刚被拉上,朱大肠已候在门后,“啪”一声合紧了门板。 “嘘!别急着开口,先听我说完!” 二叔公脸色沉得厉害:“事出突然,前因后果现在顾不上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谁来担这个责。” “阿诚,你还年轻,路才刚铺开。就当……是我这糟老头子,最后能替你扛一回。” 孙诚抬手摘下面具,面孔恢复如常。 他盯着二叔公,眉头微拧:“二叔公,真不用您顶着。我有百变面具,谁认得出我?” 稍顿,声音压低了些:“这事,十有八九是卢麟元掀起来的。咱们从黄惚林回来那晚,他趁黑偷袭我,想抢花离籽的尸身,被我打断了三根肋骨。我没想到……他竟跟镇上这些兵是一伙的。” 二叔公摆摆手:“陈把总背后有人撑腰,要收拾咱们,哪还愁找不到由头?” 他叹了口气,仰头望了望屋顶,像在数自己还剩几口气:“我本来还想在上乡镇安安稳稳送终,看来啊,是天不许。” 转头朝后院扬声喊:“朱大肠!去我卧房,把第二个木箱里的那个蓝布包拿来!” “哎!”朱大肠应得响亮,挠着后脑勺就往后跑……他那根直肠子,压根没咂摸出刚才那番话里藏着多沉的分量。 等他一走,二叔公长长吁了口气,忽然伸手按了按孙诚肩膀。 “阿诚,我打算带朱大肠回茅山,教他入门修行。” 他缓缓扫过这间待了一辈子的铺子,目光掠过柜台、药柜、青砖地,最后停在围在身边的伙计们脸上。 第43章 挨打挨骂都亲 那些人没吭声,可眼圈都红透了。 “你们几个,愿意跟我走的,我带着一块上茅山;不想走的,我分一笔安家钱,送你们出桂省,另谋生路。” “这年头,只要脚跨出省界,谁还记得你从前在哪干过啥?” 话音刚落,满屋人“噗通”跪倒一片,抽抽搭搭叫着“二叔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二叔公眼眶也泛了潮,却硬生生把泪意逼了回去,只哑着嗓子说: “起来,都起来……好孩子,都是好孩子。是你们爹娘福薄,不是你们不好……” 孙诚站在人群边,没跪,也没动,只是眉心越锁越紧。 不是冷血,而是觉出了不对劲……太顺了,太干净了,像提前排练过似的。 二叔公似有所察,忽然叹口气,牵起孙诚的手,转身往后院走。 外头那些兵卒早被刚才那一通杀得溃不成军。 就算还有人领头,一时半会儿也聚不拢、不敢再来。 到了后院正厅,四下无人,二叔公才松开手,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问: “阿诚,你天赋是真高,修行路上,怕是少有对手。你如今……该到化气四重了吧?” “嗯。”孙诚点头。 刚才进门那会儿,二叔公上下几眼扫过来,他后脊梁一阵发紧,仿佛被一道冰凉的视线从皮肉一直刮到骨髓里……他猜,那是神念,无声无息,却比刀还利。 二叔公望着他,眼里有赞许,也有掩不住的惋惜。 “茅山一脉讲五弊三缺,你……不合规矩,入不了门。”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可你既然叫我一声二叔公,也算我们有缘。这话,我只说这一回……你且听好了。” 孙诚立刻敛容,站直身子,双眼直视二叔公,一个字也没漏:“二叔公,您讲,我在听。” 二叔公抬手指了指天:“唐宋那会儿起,天地间的灵气就慢慢变淡了。到了前朝中后期,连飞升的影子都见不着了。” “咱们修道人的路,是越走越窄。” “所以这些年,像我这样急着求成、只盯着眼前一寸光、不肯老老实实打根基的‘聪明人’,反倒遍地都是。” 说到“聪明人”三字,他嘴角一扯,自己先笑了,摇头苦笑。 正巧朱大肠从后头踱出来,刚张嘴,就被二叔公抬手拦住。 “你先闭嘴,听我把话说完!” 他又点了点自己胸口:“我今年八十九,拜进茅山门下七十四年了。” “早些年,一个炼神期的修士,哪怕不算顶尖,活个两三百岁不在话下,上山擒虎,跟玩儿似的。” “可看看现在……骨头松了、血气枯了、手脚发颤,连站直都要扶墙。” 他扭头看向朱大肠:“你琢磨琢磨,为啥这二十多年,我死活不教他道法?” “就是不想他重蹈我的老路。他还年轻,路才刚铺开。” “所以我压着他练气、熬身板、稳根基,符箓、炼器、布阵这些‘快路子’,一样都不让他碰。” 顿了顿,他语气缓了些:“不是说那些就不是正道……恰恰相反,符箓、炼器、阵法,哪样背后没藏着一条通天大道?” “可问题是,画一道符、炼一件法器、布一座阵,力量来得快、看得见、摸得着;而日复一日练气、锻体,见效慢,还苦得要命。” “结果呢?太多人,包括我自己,眼睛一亮,全扑过去了,把‘人’这个根本给忘了。” “身子没养牢,心气浮得像纸灰;修为看着涨了,实则根基漏风。” 他目光落回孙诚脸上:“所以,你真得好好想想。” “往后,我劝你去龙虎山、武当山……正一道、武当派,才是道门正脉,洞天福地也在那儿。在那儿修行一天,顶得上这儿十天。” 孙诚低头听着,眉心微蹙,若有所思。二叔公见状,终于松了口气,伸手从朱大肠手里接过那个旧布包,塞进孙诚手里。 “拿着吧。” “茅山规矩严,道法我做不了主传你。” “但里头是我半辈子攒下的零碎:杂书、散篇攻法、常见道术的手抄本,还有几份丹方、炼器口诀……不值钱,但都是实打实用过的,兴许能帮你省点弯路……” “二叔公!” 孙诚嗓子有点发紧。眼前这位老人,六年里拒他于门外,连一句口诀都不肯吐;可也是他,悄悄替自己挡过三回阴煞反噬,偷偷改过五次筑基引气时辰,连那本被烧掉半页的《胎息要诀》,都是他连夜补全又誊清的。 说他是孙诚修行路上最重的那块基石,一点不虚。 二叔公没接话,只把包往他怀里一按,掌心温热,纹路粗深。 …… 见孙诚把包抱稳了,二叔公才重新开口,声音轻了些:“你脑子灵,刚才该觉出不对了吧?” “嗯。”孙诚点头,“您说关掉吉乐号,还主动揽下马麟祥的事……太利索了,不像临时起意。” 尤其是店里几个伙计,收拾行李时手脚熟得像排练过……孙诚心里早有数。 二叔公斜眼瞥了眼朱大肠。那人正傻站着,眼神放空,嘴角还沾着半粒芝麻。 他一口气噎在喉头,差点呛住:“朱大肠!” “你要是有阿诚一半心眼,我闭眼那天都能睡踏实!” “二叔公,您老一定长命百岁!”朱大肠脱口而出,一脸诚恳。 “呵……”二叔公胡子一翘,眼珠子瞪圆,“好啊,九十岁的人,祝我‘百岁’?你这是盼我多熬十年棺材板?” 朱大肠愣住,挠头:“啊?这……不吉利?” 二叔公翻了个白眼,摆摆手:“算了算了,跟你讲不清。” 转头对孙诚,语气又沉下来:“你说得对。送走马麟祥那晚,我就开始盘算关门的事。” “就算今天没出这事,我也打算等你大婚办完,就装死,带着朱大肠他们悄摸离开。” “现在,不过是提前动身罢了。” 孙诚没吭声,只轻轻点头。 朱大肠却彻底懵了,抓耳挠腮:“二叔公,您这话……啥意思?谁装死?为啥装?咱家祖坟风水不好?” 二叔公深深吸了口气,放弃拐弯抹角:“朱大肠,我多大年纪?” “八十九!” “对。八十九,脚踩黄土半截,还不该寻个清净地养老?” 他嗓音低下去,带着点沙哑:“我最怕的,是你命里那场死劫……推算不出因由,只能守着你。为这个,我辞了茅山长老的位子,硬是在这镇上多耗了二十多年。” “要还在山上,阳神早该凝成了。就算成不了仙,地府判官的差事,总还能讨一讨。” 朱大肠缩着脖子,耳朵尖红了。他从小被二叔公一把屎一把尿带大,挨打挨骂都亲,这会儿被训得像小时候偷吃供果被抓包,蔫头耷脑,手指绞着衣角。 倒是孙诚忽然抬头,目光沉静:“二叔公……您离还虚,是不是就差最后一口气了?” 二叔公一愣,随即和孙诚对视了一眼。 第44章 赌一把阳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道:“这次回茅山,我得跟掌门他们好好议一议,把选拔规矩改一改。” “这么个聪明人,硬是被老掉牙的条条框框给卡在外头……可惜了。” 他又叹了口气,这回不是恼火,是真有点惋惜。 “行啊,你小子脑瓜子转得快!可你怎么就盯上我这身子骨了?” “其实不难想通。” 孙诚从刚入门修行起,就总觉得二叔公不太对劲。 按理说,炼神期的前辈,哪怕不常练气、荒废了筋骨功夫,体魄也不该差成那样……比起同境界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那会儿他就起了疑心:二叔公身上,肯定有事。 “您这身子太虚了。我才修了没多久,可换作是我,绝不敢信一个炼神期的道门长辈,老得这么快。” “嗯,没错!” 二叔公干脆点头认了。 他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旧日的劲儿:“我年轻时跟你一样,横冲直撞,一年破三四个小境界都是常事。” “可越往后走,灵气越稀,进境越慢。我心里也清楚……照这条路往下熬,再给我一百年,飞升?做梦。” 孙诚听着,嘴角微扬。他懂,茅山近千年没出过飞升者,二叔公早看透了。 二叔公自嘲一笑:“所以我就动了歪念头……专攻神念,赌一把阳神。” “原来如此!” 孙诚一下明白了。 神念磨到极致,就能把意志灌进去;再搭上多年苦修攒下的真元,便能凝出一具法体……也就是阳神,道家也叫元神。 有了阳神,肉身反倒成了累赘。可以舍了它,只修神魂。没了躯壳,照样能往上走。 可麻烦也在这儿……没了皮囊护着,遇上三灾九劫,或是专门打神魂的阴招,阳神就跟脱了壳的虾,处处吃亏。 当然,要是修到一半真觉得没指望了,也能干脆利落地散去肉身,让阳神投入轮回。据说来世睁眼,前尘尽在,还能接着修。 再不济,还能借香火修神道,或者下地府走鬼仙路子…… 孙诚没问二叔公到底打算选哪条,但心里清楚:他从化神期开始,就在悄悄打磨神念……肉身,早就不打算要了。 所以那副苍老枯槁的模样,也就说得通了。 二叔公却坦荡得很:“我的道,走到头了。朱大肠的死劫解了,我不回山,也活不了几年。” “不如回茅山,闭关搏一搏……万一在寿数耗尽前,真跨进还虚期、凝出阳神呢?” 他顿了顿,笑得挺亮:“阿诚,说不定哪天,咱们还能再见。” 说完,他直接催孙诚快走。自己则喊朱大肠收拾细软,挑几个店里愿意跟着走的伙计,趁风声还没彻底刮起来,赶紧撤。 他倒不怕事情闹大。京城那边只要听说他是茅山的,那位泰贝勒就算想找茬,也自有上面的人出来兜着。 孙诚临出门前,从内世界摸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不由分说塞进朱大肠怀里。 二叔公年纪摆在那儿,这一别,怕是难再碰面;朱大肠嘛,以后总还有机会见着。 刚推开正厅门,孙诚忽然想起件事,又折回来。 “二叔公,店里要是有人不想去茅山,您让他们先挪到隔壁大方伯镇,西郊‘刘记客栈’住几天。” “我过阵子要在那儿开新粮铺,缺人手,正好收他们。” “好!”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门。 …… 二叔公他们走得毫不遮掩,板车吱呀作响,拉满箱笼,十多个伙计挤在车上,一路奔出街口,附近邻居全瞧见了。 可等他们一走,整条街都绕着“吉乐号”走……没人敢踏进一步。 直到入夜,一队兵丁才端着洋枪,踮脚探进店里,里外翻遍,确认空无一人,才贴上封条。 这些,孙诚眼下还不知道。 他上午悄无声息离了吉乐号,压根没回粮铺。 卢麟元一天不除,他就一天不得安生……谁晓得这家伙哪天抽风,也像今天对付二叔公那样,冷不丁朝自己下手? 所以孙诚不等了。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一并把卢麟元清了。 而找他?对孙诚来说,根本不用费劲。 前阵子,孙诚为摸清镇上那队兵卒押运的货色,悄悄尾随了一回,结果一路跟到了失牛谷。 巧得很……他们走的那条隧道,正是孙诚早年用内世界凿出来的。 他原以为这地道得再埋个几年,才可能被人撞见。 毕竟本地人都知道,失牛谷那片山势陡、路难攀,平日往来全靠绕行,谁肯费劲翻山? 他压根没料到,外来的兵卒竟真能摸到这儿,还顺手把这暗道当成了捷径。 既然已确认卢麟元这位傀儡宗的大师兄,正带着人马在失牛谷里替泰贝勒修陵,那要找他,便不是难事了。 对方在此经营已久,绝不会轻易撤走。 如今形势倒转……孙诚藏于暗处,卢麟元反成明靶。 他脚程快,赶在午时前就进了失牛谷。 这还是特意绕了远路的结果。上次发现地道被征用后,他就多留了个心眼:兵卒们十有八九在附近设了暗哨。这一带山林密布,连他都不敢打包票能一眼揪出伏点,索性多绕几步,稳当些。 他从西北侧悄然攀上环谷的一座山头,俯身往下看去……谷中雾气翻涌,如云似海。 孙诚眉头一蹙:“这才几天,阴气就攒得这么厚?” 这山谷四周山头不过数百米高,可经那两位傀儡宗师兄弟联手改过,硬是透出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意。 孙诚近来刚学了些新东西,略一探查,确认四下无人,便从内世界取出两张符。 左右手各执一张,灌入真气激活,随即往双眼一按。 符纸应声化灰,两道金光倏地钻进瞳孔。 再睁眼时,谷中虽仍泛着灰白,但那层迷雾已形同虚设。 居高临下,谷内一草一木、一人一影,尽数落进他眼里。 这是“千里望海符”,取的是“隔山观海、纤毫毕现”之意。 当然,符效强弱,全看画符人的本事。 以孙诚如今的道行,顶多看清数百步外的动静,时效也只有一刻钟。 够用了。 他立在山头,目光扫过周边几座山岗。 借着符力反复排查,未见暗哨踪迹,也没寻到卢麟元停留的蛛丝马迹。 他换了位置继续搜,直到第二张符效力耗尽,整片山谷外围都翻了一遍,依旧空手。 可这难不倒他。 第45章 照胸就是一枪 找不到人?那就逼他出来。 孙诚悄然滑下山,潜入谷中。 最近闲暇时,他翻过三本灵宝经,里头记着不少阵法门道。 他细细察看了一圈,很快断定……这山谷确被人动过手脚。 又蹲下身仔细辨认片刻,嘴角一扬:“找到了。” 就在一处毫不起眼的角落,竖着一面黑底阵旗。 刚靠近几步,阴气便扑面而来,浓得发沉。 他抬脚欲上前毁旗,却又忽然顿住。 盯着脚下这片看似寻常的泥土,他眯了眯眼,转身折返山顶。 不多时,他在山林里抓了几只野兔和松鼠,拎着重新溜回谷中。 他挑了一只兔子,退开数十步,抬手一抛…… 兔子尚在半空,阵旗周围阴气猛地一荡,一条黑影骤然窜出,张口吞下猎物,旋即隐没。 “呵……狡猾。” 孙诚脸上浮起一丝笃定的笑。果不其然,卢麟元早在这儿埋了饵。 他二话不说,又从内世界抽出一叠符纸,贴在另一只兔子身上,灌入真气,再次掷出。 兔子刚飞至阵旗边缘,附在它身上的十几张符纸齐齐爆燃! 火光腾起刹那,烈焰如潮,顷刻吞没了阵旗方圆百步…… 孙诚看着那团冲天火势,眼皮微跳:“这离火符,威力堪比后世的四号炸药……就是太烧钱。” 一张符,光材料就得三四十大洋。 可贵归贵,真管用。 火熄之后,地上只剩焦土,阵旗连渣都没剩下。 再一感知,周遭阴气不再向此处聚拢,反倒缓缓散开。 孙诚心里有数了。 他转身闪进附近一处岩缝,隐起身形,静候。 就等卢麟元亲自来查探,然后一劳永逸地除掉这个祸根。 …… 卢麟元来得比孙诚预想的慢得多! 他刚在失牛谷某处毁了聚阴阵的一角旗桩,便悄然隐在附近,只待对方现身,好当场了结。 可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 卢麟元始终没露面。 孙诚心里渐渐发毛,索性不再干耗着,转头琢磨起新得的几样东西。 那几杆洋枪,早被他收进了内世界。 说实话,他对这些“洋家伙”并不熟……上辈子压根不是军迷,连枪机结构都分不清。 但穿过来不久,清廷就跟法兰西在边境打了起来,战火离上乡镇不过几百里,想不听说都难。 他手里的这几支,是从溃兵那儿顺来的,正是普鲁士陆军现役的毛瑟1871型步枪。 这玩意儿怎么流进夏国的?坊间倒有不少说法。 据说老佛爷跟大臣们眼看打不过法兰西,急得团团转,后来不知谁提了一句:普鲁士连赢法国两回,准有门道! 于是暗中派人去联络普鲁士,不但换回不少法军布防的情报,还买进大批德意志军械。 这几年市面上突然多起来的毛瑟1871,十有八九就是这么来的。 自从开始修习《诸物造化真解》,学过理工科的孙诚,对炼器、布阵这类事越来越上心。 而眼下这些洋人的“准火器”,威力之强,竟隐隐压过了初入修行门槛者炼出的符箓、法器。 他动了念头:要是能用炼器的手法,把这洋枪改一改呢? 可摆弄一阵后,他又把刚掏出来的步枪塞回了内世界。 没生出神念之前,不拆开看,根本摸不清内部机括;光靠手感,顶多知道怎么装弹、击发。 收好枪,他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陈把总交出的那枚精卫之喙。 入手微凉,沉甸甸的。 他试着往里灌入一丝真气……掌心一颤,那喙竟轻轻震了起来,像活物似的,急着要认主。 他对这上古异宝,心情复杂得很。 单看《勇者大冒险》里的表现,它配得上“上古异宝”四个字。 以他如今这点炼器见识估摸,品阶至少是中上品。 它能吸人精元、妖力补己,也能借主人血为引,在体内温养仙血、神血。 剧情里虽没明说,但暗示得很清楚:哪怕成不了仙神,多活几十年、生出些异能,大概率是稳的。 可问题是,《勇者大冒险》早就在他穿来前烂尾多年,后面那些底细,全得他自己一点点试、一点点撞。 他攥着精卫之喙,越想越拧巴。 直接收进内世界最省事……可和珅手里攥着的炎帝之矢,偏偏是它的天敌。 传说二者相隔万里都能彼此感应。 他怕自己刚把喙藏好,和珅就循着气息找上门来。 更棘手的是,炎帝之矢虽能压制精卫之喙,却替代不了它“养血”的本事。 这才是让他迟迟下不了决心的关键。 那位在嘉庆朝就“假死”隐遁、如今百岁出头的和珅,到底有多深的水?谁也说不准。 《勇者大冒险》里,乾隆年间他就疑似囚过魁道传人;官方设定更直白……他赢过那一届的神荼、郁垒双传人;后来剧情里,他还亲手帮神荼调和过体内暴走的异能…… 这哪是什么贪官? 分明是个盘踞百年、暗中布局长生、背后还牵着某个神秘组织的真正老狐狸。 孙诚才刚踏上修行路,真不敢赌……万一藏进内世界,反而成了给和珅递的路引子…… 精卫之喙一丢,和珅八成会亲自来上乡镇走一趟……毕竟他手里攥着炎帝之矢,真要动起手来,哪还容得下半点疏漏? 孙诚心里清楚:眼下自己对上那个算计天下几十年的幕后大人物,连硬气的资格都没有。 琢磨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把精卫之喙套上了右手食指。 “躲不掉,那就戴!” 他明白,和珅要这东西,是为养仙血、炼神血,好续命长生。只要持有者没咽气,和珅就不会轻易收回去……陈把总刚死,消息从桂州府传到和珅耳朵里,怎么也得拖上几天。 趁这空档,孙诚打算试试看,这上古异宝到底能给自己添几分底气。 正凝神感应,耳根忽然一跳。 天早黑透了,可他分明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急又沉。 “来了?” 他垂眼扫了眼指上的精卫之喙,心头一热:先试它一试,看看仙血入体,究竟是什么滋味。 …… 夜雾未散,一道人影自云气里踏出,步子稳得像踩在平地上,半点不受失牛谷浓雾影响。 孙诚缩在山石后头,离那阵旗布设处足有几十步远,藏得严实。 双眼微亮,泛着幽光……千里望海符在起作用,黑夜里视物如昼,雾再厚也不碍事。 他本打算等卢麟元走近些,悄悄摸过去动手。 念头刚起,手已探进内世界,摸出一把毛瑟m1871,悄无声息推弹上膛。 虽是头回摸枪,但以他如今的反应和眼力,百米之内,一枪撂倒不是吹的。 枪口刚抬,他又压低了些,稳稳瞄向卢麟元胸口。 只隔着跳僵交过一次手,可孙诚心里有数:这人至少炼气五重起步,搞不好已是化神境……那种修为,眼神一扫就能觉出杀机,危险临门更是一激灵。 打脑袋?太小,太险。 没时间多想。 人影刚进最佳射界,孙诚手腕一沉,照胸就是一枪! 第46章 三头黑僵 “啪!” 枪声炸开,他顺手把枪塞回内世界,人已箭一般冲了出去。 卢麟元最近就窝在失牛谷边上一处静修地养伤……前阵子一头跟神魂绑定的跳僵被毁,伤得不轻。 没法亲自找场子,他就挑拨了泰贝勒派来盯他建陵的心腹陈把总。 这人他在桂州府就见过,粗嗓门、直脾气,官不过七品武职,可架不住是泰贝勒贴身信得过的人。 卢麟元知道他功夫硬,尤其十二路谭腿耍得泼风似的。 当年在桂州府,一人踹翻十几家武馆;生死擂上,活活踢死了十来个成名几十年的南拳老把式。 两人没真正动过手,但卢麟元心里有谱:这陈把总,不好惹。 为了把泰贝勒引进来,他早前没少往陈把总手里塞银子、送美人,关系处得还算熟络。 前两天,他怂恿对方带兵围了ji乐号,就想借刀,削一削镇上那位茅山道士的锐气。 哪想到,真应了那句老话……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 陈把总死了,连同几十号兵丁一块儿交代在那儿。 卢麟元挨个问过镇民、残兵、士绅,甚至用术法逼他们说实话,结果全一样: 陈把总刚带人围住ji乐号,刀还没拔利索,就撞上一位赶巧路过的茅山道长。 那人功夫极狠,怒火中烧,当场就把陈把总收拾了。 之后,ji乐号里的人全没了影,八成是连夜逃上茅山去了。 这结果,卢麟元不满意,可也没辙……只能咬着牙认下,还得擦屁股善后。 千年前,修行界就跟人间帝王签了约:各守各的地盘,互不搅局。 明末清初,他所在的傀儡宗被道门联手剿灭,就因为插手改朝换代……血淋淋的教训。 后来清军入关,道门天师联合佛门高僧,直接跟当时还被中原人骂作“蛮夷”的清廷,重新立了规矩:井水不犯河水。 连剃发易服这等大事,清廷也默许僧道免于剃度、换装……大家心里都清楚,底线在哪。 朝廷早已默许修行者超然于世俗之外……只要不插手朝政,官府便绝不干涉修行界的事。 …… 上乡镇那档子事,起因是陈把总带兵围了吉乐号。 这事若捅到京城,焦头烂额应付洋人的朝堂,哪还有心思替泰贝勒出气?压根儿不会管。 卢麟元只能咽下这口气。 他刚从上乡镇回来,心里堵得慌,本想顺道来失牛谷瞧瞧泰贝勒陵墓的进度。 可人一进谷,他就觉出不对劲了。 他和师弟联手布下的聚阴纳晦阵,出岔子了。 他匆匆查了几处阵旗,刚赶到下一处准备细看…… “砰!” 一声尖利枪响,撕开山谷里的浓雾与黑暗。 卢麟元本能一偏身,险险避开要害。 可还是慢了半拍。 “噗!” 右肋一凉,接着是血涌出来的闷响。 他低头一看,雪白道袍上已洇开一大片刺眼的红。 “洋枪!” 他在泰贝勒府上见过那主儿玩这玩意儿,认得这西洋火器的动静。 怪是怪,但更让他心沉的是……这一枪不是试探,是奔命来的。 有人盯上他了,而且不想留活口。 他脸色骤然发青,手往怀里一探,掏出两个巴掌大的红木小人。 撕符、咬破指尖、蘸血按在小人胸口,动作快得几乎连成一道残影: “魑魅魍魉,听我号令!护我左右,斩敌当场……去!” 血淋淋的两个小人被他甩向左右两侧空地。 刹那间红光暴起,木身鼓胀,眨眼化作两尊两米多高的魁梧木巨人,木纹虬结,关节咔咔作响。 …… 孙诚在雾里疾奔,像一头被逼进绝地却愈发凶悍的豹子。 那一枪,他有七八分把握打中了。 打不死没关系,只要让他挂彩、拖慢动作、心神不稳……自己就赢了一大半。 百米不到,三四秒便冲到近前。 正撞见卢麟元仓促掷出那两个小人,落地即变巨物。 “傀儡?” 他刚跟跳僵硬碰过硬扛过,底气足得很,压根不怵这两个木头疙瘩。 左手一探,五指如钩,直插左侧那个离得更近的木巨人胸口…… “嗤啦!” 木屑飞溅,坚硬如石的躯干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五指深深陷进胸腔里。 双臂一绞一崩,两千斤力气轰然爆发! “咔嚓!” 木头碎裂声还没散,那狰狞巨人已从中裂开,轰然垮塌。 “就这?” 孙诚皱眉。原以为能撑几招,至少比跳僵耐打些。 结果脆得像干柴。 后背猛地挨了一记闷锤,他连晃都没晃一下。 这具身子,六年前起就在内世界反哺下日夜打磨;半个月前又吞掉一条几十万吨的矿脉。 现在他随便一根手指头,力气都顶常人七八倍,还在缓缓往上走。 五四百斤的力道砸身上?跟搓背差不多。 他旋身就是一记重踢,脚背绷得铁紧,正中另一木巨人腰眼。 “砰!” 那家伙倒飞出去,摔出十几米远,瘫在地上抽搐不止。 孙诚没再看它一眼,目光直接钉在十几步外站定的卢麟元脸上。 那人脸色铁青,嘴唇绷成一条白线。 “阁下与我素无瓜葛,为何暗算?” 孙诚戴着百变面具,卢麟元自然认不出。 他也没打算揭穿。 对面是个修士,修为还高过自己……孙诚不敢赌。 上乡镇知道他生辰八字的人不在少数。对修行人来说,八字就是一把钥匙,能开无数邪门路子。 他不确定自己这具“新壳子”,会不会照样被八字牵着鼻子走。 不赌,最稳妥。 他没答话,攥紧拳头,拔腿就冲。 卢麟元冷哼一声,脚掌重重往地上一跺…… “咚!” 三口红木棺材凭空冒出,排成一线横在身前。 棺盖未启,一股浓烈腥臭已扑面而来,熏得人喉头发紧。 他手腕一抖,三清铃叮当乱响,嘴里咒语不断。 三口红木棺盖“砰”地掀开,直飞出数丈远……棺中赫然躺着三具黑毛蓬张、腥气扑鼻的僵尸。 “三头黑僵!” 孙诚眉头一拧。 比起跳得老高的跳僵,他更烦这种黑僵。浑身裹着硬如铁针的黑毛,毛尖还浸着尸毒;稍被刮破点皮,伤口先麻后僵,半炷香工夫就能让你手脚不听使唤。 他手往怀里一探,指尖已摸到两张离火符……最后的家底了。 两道真气顺着指腹灌进符纸,符面微光一闪,瞬间活了过来。 “去!” 话音未落,两张符纸化作两道橙芒,“啪”地贴在两具黑僵额头上。 轰! 火光炸起,烈焰腾空而起,裹住两具黑僵。焦臭味浓得呛人,熏得人眼都睁不开。 第47章 贪多嚼不烂 腥风扑面,孙诚脚尖一点,借力踩上第三具黑僵天灵盖,身子一翻,稳稳跃过那片火海。 卢麟元见他眨眼逼近,心头猛地一沉。 来不及多想,反手掐诀,掌心一翻,数十颗乌黑发亮的豆子已攥在手里。低声念完几句咒,抬手一扬…… “哗啦”一声,豆子落地即化。黄袍力士凭空而现,个个身量高大、面目肃杀,眨眼间围成一圈,堵死了孙诚所有退路。 “撒豆成兵?” 孙诚一怔,随即咧嘴笑了。 这法子在道门里早就是传说,据说得在阴气最重的地界种豆,等豆子吸饱了阴气、结出黑豆,再招来无主孤魂灌进去,配上失传的祭炼口诀,才勉强炼得出一尊黄巾力士。 可刚一交手,他就皱起了眉。 虎拳一扫,一个力士倒飞出去,半空中“啪嗒”散成豆子;再一爪撕下,又是两颗黑豆滚地。 这些力士看着威风,打起来却脆得很,比寻常练过几年把式的护院还差一截。唯一强点,是不怕疼、不退缩,咬着牙也能往前扑。 可扑得再狠,也架不住孙诚拳拳到肉。 转眼功夫,三十多个力士只剩七八个还在晃荡。 卢麟元脸色彻底垮了,阴得能拧出墨来。 他这些年,七分心思耗在那头跳僵身上,三分算计全押在泰贝勒那儿。虽说是傀儡宗的大师兄,炼尸养傀的本事确实拿得出手,可撞上孙诚这种带内世界的怪胎,简直像道士抄着桃木剑刚念完咒,就被莽夫一记直拳砸碎了牙……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他手又往怀里伸,想掏别的符。 晚了。 孙诚已至身前。 “死。” 低喝出口,右手五指如钩,直抓咽喉;食指上那只形似鸟喙的精卫之喙,快如电闪,狠狠刺进卢麟元小臂。 “呃?!” 卢麟元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一股灼热的抽力从伤口直钻进来,体内真元竟像开了闸的水,疯狂往孙诚指上那玩意儿里灌! “它……在吸我功力?!” 念头刚起,四肢已不听使唤,连眼皮都重得抬不起来,只能死死瞪着孙诚,眼底全是不信与不甘。 孙诚却眯起了眼,嘴角微微上扬。 …… 真元汩汩入体,暖意从指尖一路漫到心口,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 这还是头一回用精卫之喙,没想到竟能吸得这么顺、这么足。 更奇的是,除了真元,还有一股温润绵长的热流,缓缓淌进经脉,像春水融雪,又像久寒之人猝然跌进温泉……刚才那场硬仗攒下的疲乏,眨眼消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轻快。 “这是……他的寿元?” 念头刚起,背后恶风又至。 孙诚头也不回,一把拎起软塌塌的卢麟元,凌空拧腰,反腿一记横扫! “嘭!” 最后一具黑僵应声飞出,后背重重撞上山壁,脊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当场瘫软下去,连抽搐都停了。 “你……到底……” 卢麟元声音嘶哑,断断续续,话没说完,喉咙里只剩嗬嗬声。真元流失太快,连舌头都不听使唤了。 孙诚向来不惯着威胁。尤其这种不明不白、毫无来由的威胁。 就算杀了他,会让几十年后《僵尸叔叔》那档子事彻底变样,他也懒得琢磨。 有内世界在手,给他十年、二十年,别说区区铜甲尸……银甲尸那种传说里的硬茬,他照样敢拍着胸脯,跟它对上三招。 所以…… 心念一动,食指上的精卫之喙,悄然泛起一层淡金微光。 他正将体内真气一股股灌入右手食指上那枚精卫之喙,催得它疯狂汲取卢麟元的生机。 “不……” 卢麟元喉咙里挤出半声嘶哑,皮肤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像被抽干了水的皮囊。牙一颗接一颗松脱,叮当砸在地上。 直到他原本一百四十多斤的身子,缩得只剩不到五十斤,轻飘飘如一捆枯柴。 孙诚指尖一凉……精卫之喙再无半分能量回涌。 他这才缓缓睁眼,低头打量被自己单手拎在半空的卢麟元。 人早没了气,浑身精血被吸尽,只剩一层皱皮裹着骨头,活脱一具风干多年的尸。 “啪!” 随手一甩,尸身摔在旁边泥地上。 孙诚盘腿坐定,闭目内察。 那些被精卫之喙吞下的真元,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带着温热韧劲的生命力,一进他体内,便散得无影无踪,直往四肢百骸里钻。 化神二重修士的全部家底,远比陈把总拿这宝贝后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都更浑厚。 孙诚只觉五脏六腑隐隐发烫,像是有火苗在底下煨着……可他还未修出神念,看不见体内变化,只能靠心跳来揣测。 咚!咚!咚! 心口擂鼓似的跳,又沉又重,震得耳膜嗡嗡响。 “血……在变?” 他心里一动。 心脏虽不造血,却是全身血液奔流的泵。血若生变,它头一个跟着改。 念头刚起,他脑中忽然闪过李贺林卖给他的三部灵宝经……尤其是那本《太清五始经》。 经中讲的是以五脏为炉鼎:心属火、肝属木、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借五行真气反炼后天为先天,最终五脏不朽、肉身长存,近乎仙道。 这经书他早背得滚瓜烂熟,图谱口诀全刻在脑子里,却一直没动。 怕贪多嚼不烂。 这些年,他始终稳扎稳打,以内丹吐纳法为主干,只等将来炼神境到了瓶颈,再转修此经。 谁料,精卫之喙吸来的这股生命之力,竟正合《太清五始经》里“心火初燃”的路子! 孙诚不再犹豫,立刻在心头默诵心部法门,观想经中图式…… 心为赤宫,火藏于中;气循少阴,绕络三匝…… 真气应念而动,顺着一条从未走过的路径,在心脉周围游走起来。 血也随着节奏,一波波涌向心口,短暂停驻,再被狠狠泵出,冲向指尖脚跟。 一圈。 两圈。 三圈。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静坐失牛谷中,连呼吸都忘了起伏,只守着那一颗心,一点火种。 不知过了多久,心跳忽地暴烈如雷,震得他牙根发麻;接着又慢慢缓下来,越来越沉,越来越稳,最后几乎听不见,却分明比先前更有力。 孙诚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嘴角不受控地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化气六重……成了。心丹田,也开了。” 第48章 竟是件上品法器 他低头看了眼右手食指上的精卫之喙,又抬左手,用指甲在掌心轻轻一划。 一道细口裂开,一滴血珠渗出来。 雾气未散的谷中,那滴血竟泛着微弱银光,像融了星子进去。 他知道,这是宝血初成的征兆。 全血尽蜕,寿元至少添六十年;若哪天再进一步,凝出仙血……活个几百年,怕是寻常事。 当然,前提是…… 他得先活过和珅那只藏在暗处、随时准备收网的老狐狸。 孙诚猛地攥拳,指节咔一声响。 他信自己能活下来。 …… 体内真气一转,衣襟与发梢的露水“嗤”地蒸腾成白气。 他起身伸展筋骨,打算顺手收拾掉昨晚踹飞的那头黑僵,然后离开这地方。 才迈出两步…… “咔嚓。” 脚下传来脆响。 低头一看,是踩断了卢麟元那具干尸的肋骨。 他顿了顿,没说话,从内世界里取出铁铲,挑了处背阴的坡角,三两下刨出个坑。 人死如灯灭。仇再大,也该随这一埋,散了。 坑挖到一米深,他停手,把尸身拖过去,推了进去。 孙诚用铁铲一挑,把卢麟元的尸身掀进坑里。 尸身刚落到底,一道金光倏地从衣襟里滑出,“叮”一声轻响,砸在坑底碎石上。 他立马俯身细看……愣了一瞬,眼底猛地亮起光来。 伸手抄起那东西,摊在掌心一瞧:果然是个小乾坤袋! 跟二叔公先前给他看过那只几乎一模一样:金银丝绞成的袋身,不过成人八掌大小,握在手里凉而不寒,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块凝了霜的玉石。 孙诚心头一热,呼吸都沉了几分。 他不缺银子,可对修行相关的东西,却馋得厉害……炼器的灵材、能镇邪破障的符箓、布阵的玉简、压箱底的法宝,还有那些藏在古卷残页里的攻法、术诀、密咒……全是他眼里的硬货。 上辈子活在信息炸锅的年代,他打小就被海量知识裹着长大。后来虽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上班族,在旁人眼里没多大出息,可正因浸过那个时代,哪怕只是耳濡目染记下的零碎,穿过来后也成了他摸黑走路时手里攥着的火折子。 从前那套世界观没丢,反倒成了他在这灵幻大世界里刨食的铁锹……甭管哪门哪派、什么冷门偏方,他照单全收,见着就学,学了就琢磨。 二叔公早说过,这世道已有几百年没人飞升成仙了。 可孙诚不信路真断了。 “我把散落各处的修行门道拢到一块儿,内世界还源源不断地喂我灵气……就算前人踩出来的道全塌了,我也能一锄头一锄头,重新刨出条活路来!” 话音未落,他已试着往那小乾坤袋里灌气。 眉头却立刻拧紧:“打不开。” 卢麟元毕竟是化神二重的人物,哪怕死了,留在法宝里的神念印记也像刻进骨头里的烙印,哪是随手一碰就能抹掉的? 但也不是没法子……用自己真气一遍遍冲刷,耗时间,磨印记,总能洗干净。 孙诚干脆把它塞进内世界先养着。他才化气六重,想一口气冲垮化神境留下的烙印?不现实。可等得起。 有了这袋子打底,他顺手又把卢麟元身上翻了个遍。 血衣里果然还藏着东西:一叠被污血浸透、符文溃散的黄纸符,一把三清铃,还有几包看不出名堂的药粉。 药粉他没碰,只把那叠废符和铃铛收了。 道门符箓,大路货有大路货的规矩,可各派秘传的画法、笔意、朱砂调法,全藏在这些废符的残痕里……符力没了,筋骨还在,够他咂摸一阵子。 再看那三清铃,入手微震,铃舌泛青,竟是件上品法器! 道家常用它镇魂驱祟,用途广、门槛低,偏偏他自己眼下还炼不出这等成色。正好,跟小乾坤袋一起回炉重炼,日后就是自己的趁手家伙。 东西收尽,他三两下把坑填平,转身就朝先前踹飞黑僵的方向追去。 找了一圈,连根僵毛都没见着,只得作罢。 失牛谷已被卢麟元改造成养尸地,留着早晚是祸根。可这地方被他下了死功夫经营,硬拆费劲,孙诚索性先撤……回去备足离火符、破煞符,再来一锅端。 反正卢麟元一死,泰贝勒那边再没人撺掇着往这儿埋尸了。 返程路上,他压根没算时辰,只管撒开腿狂奔。树枝抽在脸上,荆棘刮破袖口,他浑不在意,只觉皮肉发麻、衣料撕裂,反倒更提得上劲儿。 他得赶回去。 怕就怕,ji乐号的人一走,那些兵卒脑子一热,被卢麟元生前几句挑拨勾得转过头来咬他。 粮铺砸了?顶多千两银子的事,大不了再抢回来。 他真正揪心的,是表妹小芸一家。 万一她恰巧在他闭关那会儿回了上乡镇,又被那些兵卒盯上……孙诚不敢往下想,脚下越奔越疾,整个人像道贴着林梢掠过的黑影,惊得宿鸟扑棱棱腾空,野兔窜进草窠直打颤。 两个时辰不到,他翻过三座山梁,踏过几十里荒林,稳稳落在上乡镇北门口。 日头正悬在头顶,晒得青石板微微发烫。 他早把百变面具摘了,刚迈进城门,就听见有人招呼:“哟,孙掌柜!这是打哪儿来啊?” 是常来粮铺买糙米的老主顾。孙诚脚步一顿,忙问:“今儿几号了?” 那人虽觉他有些异样,但见他眼神发虚、说话慢半拍,倒也没多想,老老实实答了句:“13号!” 孙诚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才修炼两天,记不清日子也说得过去。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随口编了个由头:“哎哟,可算回来了!这趟进货路上碰上马贼,人是跑出来了,可一头扎进山沟里转悠了好几天,连今儿几号都糊里糊涂的!” 这年头,马贼劫道、山匪拦路、水盗抢船,谁听了都不稀奇。 对方点点头,顺嘴安慰了几句,压根没起疑。 孙诚又闲扯两句就告辞了。见周围人神色如常,没人躲着他、没人盯着他看,心里便有数了:卢麟元那边,八成还没来得及动手。 他嘴角微扬,对自己抢在前头这一手,挺满意。 …… 先前那些提心吊胆,原也只是瞎猜。等他走到孙记粮铺门口,抬眼一扫……没兵丁把守,门上也没贴封条,心彻底稳了下来。 推开门闩进去,他直奔后院,先冲了个透身凉水澡。擦干身子,换上内世界里备好的干净衣裳,接着拎起扫帚,把铺子上下收拾了一遍。 孙记粮铺照例是临近中午才开张,可生意来得倒快。 边境战事基本收尾了,零星小仗还有,但早不扰市价。桂省粮价一跌,主卖番薯、地瓜这类粗粮的铺子,自然冷清不少。 忙活到天擦黑,总共也就做成二十来单。 不过来的人,十有八九是冲着红薯糖和地瓜烧来的……这两样利润厚,薄利多销也不亏。 六点刚过,孙诚就把大门一关,转身去了附近熟食摊,拎了两包热腾腾的酱肘子、卤猪耳,径直往小芸家走。 第49章 第一个正式伙计 路过吉乐号时,他脚步顿了顿。 昔日门庭若市的吉乐号,如今大门上赫然贴着福康县衙的封条,可门前空荡荡,连个站岗的都没见着。 到了小芸家,他抬手敲门,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回音也没有。 左右四顾无人,他脚尖一点,轻巧翻过那不到三米高的院墙,稳稳落在四合院里。 转了一圈,门窗紧闭,地上落叶积了薄薄一层,墙角还浮着灰,明显好几天没人动过了。 看到这儿,孙诚彻底松了劲儿……小芸一家,果然还没从大方伯镇回来。 他折返回孙记粮铺,刚点起煤油灯,正要掀开食盒吃上一口,后门就“咚咚咚”响了起来。 他一愣,起身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圆脸大肚、膀阔腰圆的汉子,正是张大胆。 孙诚立马咧嘴笑了,一把拽住他胳膊:“来得巧啊张大胆!快进来坐……” 话没说完,人已被他拉进后院,按在石凳上。 “稍等,咱俩喝两盅!” 他知道张大胆爱酒,早抱出一坛三斤装的地瓜烧,泥封一拍就开了。 张大胆性子直爽,见孙诚这么敞亮,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孙老板,那我可真不客气啦!” “跟我还讲啥客气?你坐着!” 孙诚转身端出熟食,又取来两个香炉,一左一右摆在院中,点上一燃,青白细烟袅袅升腾。 院里嗡嗡乱飞的蚊虫,眨眼就散了个干净。 光啃肉不行,他又从内世界里端出一盆蜜薯、一盘清炒地瓜叶、一碟凉拌红薯丝,整整齐齐码在石桌上。 “来来来,坐下,满上!张大胆,走一个……” 你敬一碗,我回一盏,酒意上头,话也越说越热络。 张大胆是牙行的老车夫,镇上大小消息,没他不知道的。孙诚有意引着聊,果然听到了不少干货…… 陈把总那天被他结果后,一起倒下的还有三十多个兵卒。 动静太大,小小上乡镇根本兜不住。 听说当天就有兵丁飞马直奔桂州府报信,掐指算算,人应该已经到了。 福康县衙也被惊动,县令不能擅离,却派了县尉带着一队捕快火速赶来。 眼下,县尉、捕快,连同那些残余兵卒,全挤在谭老爷的庄子里住着。 至于陈把总这事后续怎么查、怎么办,暂时还摸不着边。 “来,再干一碗!” “孙老板,我敬你!要说这镇上,我张大胆服气的人,就俩……一个是谭老爷,另一个,就是你!” 一碗接一碗,张大胆眼见就飘了。 可孙诚如今酒量惊人,一碗碗灌下去,脑子反而越喝越清。 他仰脖饮尽,抹了把嘴,笑着问:“张大胆,前些日子我跟你提的事,想得咋样了?” 吉乐号出事前,他就跟眼前这位跟朱大肠长得七八分像的张大胆,递过橄榄枝。 想请他来孙记粮铺搭把手……货源他来保,铺子照常运转,稳稳当当给他一份工钱。 张大胆晃了晃脑袋,舌头有点大,话却清楚:“我媳妇点头了,谭老爷也说这是个踏实差事!孙老板,我今儿来,就是为这事!你给个准话,我啥时候能来上工?得先去牙行把车夫的活辞了,不然不好交接。” “成!你尽快把那边理顺,随时都能来!” “真的?那行……明儿一早,我就去牙行辞职!” 送走醉得东倒西歪的张大胆,孙诚轻轻叹了口气。 这老实人还蒙在鼓里呢……他媳妇早跟谭老爷搅到一块儿去了。 从前张大胆赶马车那会儿,俩人每月也就偷偷摸摸见上一面,顶多一炷香工夫。 等他真进了孙记粮铺干活,一天忙到头,中午搭个饭点、晚上囫囵回趟家,怕是连灶台边都沾不热乎。 那两人指不定趁这空子,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子。 想归想,孙诚没打算点破。 一是没亲眼撞见,光听风就是雨,不靠谱;二是张大胆早被他媳妇拿捏得死死的,劝也白劝。 再说了,孙诚心里清楚,那女人配不上张大胆……这一对,早晚散伙。 他顺手闩紧窗门,在香炉里捻了一小撮自制的驱蚊粉,青烟刚起,便踱进书房,拆开了二叔公留下的那个旧布包。 前些天太忙,一直没顾上看。这会儿闲下来,才从内世界里取出包裹,一页页翻起来。 里面统共十来本,全是手抄的。 如今国内印书的少,除了沿海口岸几家洋机器印坊,别的地方连纸都金贵,更别说装知识的书了。 孙诚记得,小芸出嫁时,家里陪送的嫁妆里就有一套《女四书》……《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还是杨大叔他娘当年的陪嫁。 可见书这东西,在眼下真不是寻常人家能随便摆弄的。 他粗略翻过一遍,心里踏实了些。 二叔公这些手稿,不止有他年轻时闯南走北、降妖伏魔的实打实经验,还有几十年攒下的各门各派符箓、阵法、咒诀,连法器怎么炼、丹药怎么配,都写得明明白白。 哪怕随手挑一本扔给哪个山门,换个体面点的客卿或护法名分,都不算难事。 …… 张大胆办事利索。第二天上午刚过九点,人就笑呵呵地站在了粮铺门口:“孙老板,牙行那边我辞妥了!今儿能上工不?” 孙诚一笑:“稍等!” 转身跑上楼,取来昨晚写好的雇佣文书,一式两份,递过去。 “张大胆,识字不?” 张大胆一拍胸脯:“孙老板,不瞒您说……要不是我娘早走,我这会儿说不定真考了个秀才!” 接着三两句就把底细倒了出来:小时候家境不错,独子一个,六岁就进了私塾;后来母亲病故,爹彻底撒了缰,逛窑子、赌钱、败家,几年工夫,祖产荡尽,人也跟着垮了,最后剩他一个人苦熬。 孙诚没多劝,只让他仔仔细细看清楚文书,没问题再落款按手印。 张大胆胆大心细,这事又关系自己后半辈子,一字一句盯得极牢,确认无误,才提笔签了名字,拇指蘸了朱砂,稳稳一按。 打这天起,他就算孙记粮铺第一个正式伙计了。 孙诚顺手把那份新印的货价单递给他:“咱们粮铺规矩简单,每样东西明码标价,客人上门,你照单子对一眼就成。” “好嘞,老板!” “秤会使不?” “使啊!” “那来,算个账……” 半个多时辰下来,孙诚点头了。 张大胆不算什么饱读之士,可认得字,算盘打得清,加减乘除不打磕绊。 管这么一家不到百平米的小铺子,绰绰有余。 人品也信得过。 第50章 全是目标 他转身往后院走了一趟。 前两天用内世界在后院挖了个十来平的地窖,底下铺了青砖,墙缝抹了黄泥防潮,还贴了几道加固符,专放粮食。 里头已码好了番薯、地瓜干,又搁了几坛地瓜烧。 交代完记账的事,孙诚便出了门。 他要去邻镇大方伯一趟:一是看看表妹小芸一家过得如何;二来,也想去刘记客栈转转……万一吉乐号那些伙计里,有不想去茅山的,兴许能留下来搭把手。 这一个多月,他想得不少,路也慢慢理清了。 接下来几年,他打算稳扎上乡镇。 才二十出头,身子骨虽靠内世界天天养着,可真碰上和珅那种老狐狸,光有体力不够,还得练、得悟、得沉得住气。 二叔公、李贺林,还有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卢麟元……三人塞给他的攻法、符咒、炼器炼丹的门道,堆得像座小山,全得一点一点嚼碎、吞下去、变成自己的东西。 当然,生意也不能撂下。 他早把周边几个镇、县的行情摸熟了,粮铺只是开头,以后得一步步往外铺开。 过去二三十年,夏国天灾连连。 几大产粮省,不是发大水就是闹旱情,年年收成打折扣。 再加上战事不断、清廷赔款,洋人趁机往国内大批运粮,一边卖高价,一边掏空百姓口袋。 这钱,你不挣,自然有人抢着挣。 孙诚心里门儿清! 大方伯镇离上乡镇不算远,也就三十里上下。 可中间横着山、拦着河,走起来并不方便。 论热闹,大方伯比上乡镇还胜一筹,七八万人聚在一块儿,烟火气足得很。 镇上虽只两个集市,但摊子铺得开、人挤得密,比上乡镇那点地方阔气多了。 福康县头一号富户姜家,祖上就出在这大方伯,老宅至今还好好立在镇东头。 孙诚脚程快,那些挡路的山岭河流,在他眼里跟平地没两样。 晌午还没到,人已踏进大方伯的街口。 其实早几年,他就琢磨着往这边落脚了。 再者,买女仆这类事,在上乡镇到底扎眼,也不便张罗。 所以几年前,他在大方伯镇上悄悄置了一处宅子。 小芸一家来镇上采办这几日,拿的就是他给的钥匙,住的正是这处院子。 走到镇口,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他没急着去找小芸,也没先奔刘记客栈。 瞧见镇郊一家饭铺门口排着长队,热气直冒、香气扑鼻,抬腿就走了进去。 “哟,客官来啦?里边请!想吃点啥?” 孙诚扫了眼门楣上的招牌,声音干脆:“两盅大份排骨煲饭,能加的料全给我堆上……赶了半日路,饿狠了!” 在外头吃饭,他向来有分寸:吃得下,但绝不惹眼。 店小二上下一打量,见他衣着齐整、气度沉稳,不像是赖账的主儿,立马应道:“好嘞!” 扭头朝柜台后吆喝:“两盅大份排骨饭,料……加满!” 油腻的东西,总得配点酒才顺口。 孙诚顺势往腰下一按,借着袖口遮掩,从内世界摸出个沉甸甸的葫芦……能装一斤多,刚拧开盖,一股子辛辣浓烈的酒香就窜了出来。 那味道一散开,背对他的一个男人立刻耸起了鼻子,像闻到腥味的猫,深深吸了两口。 “好烈的酒……” 没忍住,他端起自己那半盅没动完的排骨饭,转身就往孙诚这桌凑。 “兄台,不介意拼个座吧?” 话音还没落,屁股已经坐下了。 可等他看清孙诚的脸,表情一下子僵住,嘴角往下垮:“怎么是你?” 孙诚侧过脸,笑出了声:“徐真人,久违了。” 这位被酒香勾来的邋遢道士,正是当年在义庄有过一面之缘的徐真人……那葫芦里蒸馏过的地瓜烧,劲头太足,连他都坐不住。 孙诚目光落在他身上,饶有兴致。眼前这人,眉眼轮廓和阁皂山灵宝派那个叛徒李贺林,像得有六七分,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被生活搓磨过的潦草劲儿。 徐真人一见是他,脸色微变,屁股刚离凳子半寸,就要起身走人。 孙诚没拦,只不动声色地一催真气。 徐真人身形一顿,眉头一皱,猛地盯住孙诚:“化气五重?” “六重。”孙诚笑着举起葫芦,“来一口?” 徐真人顿了顿,到底又坐了回去。 …… 人是坐下了,眼神却像看活物标本似的,直勾勾盯着孙诚,半点不掩饰震惊。 孙诚哪能不明白? 六年前穿过来那天,他撞见朱大肠、张大胆几个,很快咂摸出味儿来了……这世道,鬼怪不是传说,是实打实会要命的玩意儿。 谁要是哪天稀里糊涂栽在个荒唐理由上,怕是连喊冤都找不到庙门。 熬过最艰难那段日子,手头有了点银钱,他立马开始满处寻访:能教真本事的,一个都不放过。 上乡镇的二叔公、九里径的徐真人、大方伯的钱真人……全是目标。 可这三位,都出自茅山派,骨头硬、规矩严。二叔公和徐真人更是认死理……资质不行、根骨不正、心性不稳,免谈。 徐真人倒还客气,头回见面还露了个脸;后来干脆躲着走,孙诚三番五次去义庄找,回回扑空。 算下来,两人已有五年多没照过面。 可这一见,全变了。 徐真人还是那副胡子拉碴、道袍皱巴巴的老样子; 孙诚却早不是当年那个为求入门,能在义庄青石板上跪到膝盖发紫的毛头小子了。 他笑了笑,随手抄起桌上一只粗瓷杯,满满斟了一盏,往前一推:“徐真人,请。” 徐真人盯着那杯酒,神色复杂,默了片刻,才伸手端起。 凑近鼻尖,深深一嗅……酒气冲得人脑门一热。 仰头灌下,喉结一滚,猛地倒抽一口气: “嘶……辣!真他娘是好酒!” 孙诚咧嘴一笑:“呵呵。” 孙诚笑了笑,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小口抿着。 穿来这灵幻大世界,转眼六年多。妖鬼横行,他一直没走远,上乡镇方圆几十里就是他的活动边界,顶多到福康县里晃几圈。 县里稍有名气的酒楼,他几乎都踩过点、尝过味。最烈的酒,也就三十度出头;寻常的,十几二十度居多。 虽说这年头没有后世那些香精堆出来的浓烈酒气,可全是实打实的粮食酿的……口感醇、身子受得住,比那些勾兑酒强太多。 前几年他在内世界试过酿酒:少量精品自己动手,多数是几个小女仆轮着忙活。孙记粮铺卖的地瓜烧,最高也就四十度上下。 可眼前这葫芦里的,是他亲手又蒸了一遍、再提纯过的地瓜烧。度数稳在五十五到六十五之间,劲儿足,还带着一丝新番薯蒸腾出来的清甜气。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半葫芦酒眨眼见底。 第51章 半真半假 徐真人放下杯,终于开口:“孙小哥,你既已踏上修行路,这次来,怕不是专程找我的吧?” 孙诚默默感知了一瞬,依旧摸不透对方深浅。 早些时候,他问过二叔公关于钱真人和徐真人的事。两人确是二叔公的师弟,但入门晚……师傅下山后才收的徒,彼此差着三四十岁,平日往来极少。后来师傅仙逝,钱、徐二人结伴来了桂省,打算在此开枝散叶,可跟二叔公始终算不上亲近。上一回碰面,还是六七年前的事了。那时钱真人已是化神一重,徐真人也到了炼气六重。 如今又过了六七年,两人修为肯定涨了,只是眼下孙诚还看不出端倪。 他刚要答话,小二端着托盘快步过来:“客官,您的大份排骨饭!” “谢了!” 肉香扑鼻,孙诚肚子立马咕噜一声。他抬头冲徐真人一笑:“赶了几个时辰路,饿得前胸贴后背……不介意我边吃边聊吧?” 徐真人本就洒脱,何况正喝着人家的酒,只点点头,等他往下说。 孙诚夹起一块排骨,啃得滋滋作响,含笑说道:“巧得很,我是来找人的……大方伯镇上有个熟人。顺道看看这边水土、人气,琢磨着再开一家粮铺。” 徐真人眉梢微动,却没吭声。 茅山一脉向来信五弊三缺之说。他自己便应了“孤”与“鳏”,权势钱财更是两样不沾。眼前这位身家厚实、买卖做得风生水起的修行者,硬生生撞翻了他多年来的认知……心里头,其实不大信服。 孙诚一眼瞧出那点微妙的迟疑,也不点破,笑着把话头轻轻一拨:“徐真人呢?是路过,顺道来看钱真人?” “对。”徐真人点头。他落脚在九里径,一个万把人的小镇,离大方伯镇四十里,到上乡镇反倒近些,二十多里。 不像两位师兄,他常在周边村镇间走动:哪家闹妖,他去镇一镇;谁家遭难,他搭把手。主业倒跟二叔公差不多……看风水、办白事。 前几日,有个老家在大方伯镇的人在外头没了,这年头没车没船,运尸回乡全靠人扛肩抬。死者亲属一合计,干脆请了徐真人护灵返乡。刚收完这笔酬劳,听说师兄也在镇上,便想着趁热打铁,过去坐坐。 两人闲话几句,徐真人吃完擦了擦嘴,起身欲走。 孙诚却伸手一拦:“等等,徐真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又顺手抽了张五十两的银票,一起递过去。 徐真人眉头一蹙,没接,只问:“孙小哥,这是……?” “我认识一位道友,最近要炼一炉丹。”孙诚语气自然,“前两天他还缺几味辅药,原想请钱真人帮着寻摸寻摸。” “今儿碰巧遇上您,一想您常年在外跑动,消息灵、路子宽,就厚着脸皮托一托。” “五十两是定金。若药材能凑齐,另有谢礼奉上。” …… 这话,半真半假。 哪有什么炼丹的道友?那些药,都是他自己要用的。 但后头几句,句句实在。 这一趟来大方伯镇,他事儿不少:先得把小芸平安接回上乡镇,婚期就在眼前;再看看ji乐号有没有老伙计留在镇上,好接手新铺子;还得去牙行挑几个踏实机灵的女仆,内世界越撑越大,光靠原来那几个,手脚快不过来了。 当然,也得抽空见见钱真人……至于递给徐真人的这张单子,就是他顺带抛出去的一枚钩子。 这单生意,本就是孙诚来大方伯镇前,专为钱真人预备的。 那位名叫钱开的茅山道士,真真是眼里只认银子,不认人。 坊间早有传言:只要价码够高,杀人放火的事,他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手头宽裕了些后,孙诚对这位“钱真人”的戒备,也不像从前那般紧绷了。 有些他自己抽不开身去寻的冷门药材,索性就打算掏钱,托他代劳。 横竖丹成之后的好处,远不是这点花销能比的。 徐真人半信半疑地接过纸条和银票,先低头扫了一眼……药名清清楚楚,没掺假。 他这才颔首:“这几味药,在桂省确实难见。行,我帮你留意着。” “好嘞!徐真人若寻到了,烦请送到上乡镇的孙记粮铺,必有厚报!” 话音未落,孙诚已顺手抄起那只空葫芦,“咔哒”一声拧紧盖子。 满屋酒气,就这么被他轻轻一收,散得干干净净。 徐真人喉结上下一滚,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抓起搁在桌边的桃木法剑,大步出门: “等我消息!” 孙诚没送,也没回头,只埋头继续扒拉碗里剩下的酱肘子。 午膳用毕,他在店里歇了小半个钟头,付了钱,慢悠悠往镇上集市晃去。 西郊在镇子另一头,横穿全镇不急,他顺路先拐去牙行瞧瞧。 牙行这地方,在夏国扎了根上千年,从古至今,没官府点头,谁敢挂牌? 里面三教九流都聚着:散户、掮客、钱庄、牲口贩子……连官府批的买卖,比如田产、人口,也在这儿悄悄过手。 六年前刚穿来那会儿,孙诚头回踏进牙行,亲眼看见活生生的人被按在木台上验牙、量脚、扒衣裳,当场就愣住了。 他从小长在新夏国,脑子里还记着课本上写的……奴隶制早废了,人口买卖是旧社会的糟粕。 结果一打听,差点把下巴惊掉: 这种事,压根就没断过。 灾年卖儿鬻女是苦,可更多时候,被牵出来叫卖的,是罪官的妻女、涉案人家的闺女小子……官判的,牙行办的,名正言顺。 他早不是生瓜蛋子,轻车熟路摸到牙行后门,掏一块大洋换了块铜牌,便被人引着往深处走。 夏国历代虽不禁人口交易,但官府和牙行心里都门儿清:这事得捂着。 儒家讲究仁义,清流最爱揪辫子,真摆到台面上,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所以自打废了奴籍,几千年下来,这买卖就越来越躲着人……尤其程朱理学盛行之后,更不敢见光。 孙诚跟着领路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两层灰砖小楼前。 门口杵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凶,一看就是哪家养的打手。 他亮了铜牌,门开了。 一楼厅堂窄小,一股陈年汗馊混着劣质香烛味直冲鼻子。 第52章 小看了姜老爷 他刚站定,一个穿青布褂子的管事就迎上来,嗓门响亮: “爷,今儿咱大方伯镇牙行代售的女眷,一共七个;符合您先前说的‘十到二十五岁’的,三十四位。要验身不?” 孙诚眼皮都没抬,从贴身衣袋里抽出一张千两银票,在管事眼前晃了晃。 对方脸顿时笑成一朵菊花,拍手一吆喝……四个粗壮婆子立刻从后院涌出,像赶羊似的,把人一个个推搡着押了出来。 “您挑!” “嗯。” 这次内世界扩得大,用人地方多,他本就没打算精挑细选。 “买一个,救一个”,念头一起,也就懒得费神。 扫了几眼,他直接开口:“这些,全要了。” 管事乐得合不拢嘴。婆子们立马把人拖下去灌安神汤,药劲一上来,人就软了,好搬好运。 一番你来我往,最后算下来,一千七百多两,三十四个姑娘全归他。 乱世里,命贱得不如一头驴。 牙行备了三辆马车,把人装上,跟孙诚一道出了镇。 他脸上罩着百变面具,谁也认不出。 到了镇西一片荒坡,四下无人,他挥手让车夫原路返回。 等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他才快速绕场一圈,确认没人盯梢,随即一挥手,把三十四个姑娘全收进了小世界。 又在四合院门缝里塞了张字条,留给早前买下的小丫头们:“人已接回,速来安置。” 事儿办利索,他拔腿就走,半道上换掉外衫,顺手摘下面具。 再进大方伯镇时,已是寻常打扮,直奔西郊刘记客栈。 这家客栈毫不起眼,连招牌都掉了漆。孙诚当初让二叔公传话,让那些不愿随“吉乐号”走的伙计来这儿落脚,图的就是它太普通…… 住这儿的,十有八九是南北跑商的车队,人杂、事密、不留心。 孙诚心里犯嘀咕:要是福康县衙真下了通缉令,把“吉乐号”挂了号,他们几个窝在这儿,怕也藏不住。 本以为扑个空,结果刚踏进刘记客栈大门,拐角那张油腻腻的桌子旁,几个人立马抬眼盯住他,齐声喊:“孙掌柜,这儿呢!” 他一扭头,脸上就松开了,笑得挺自然。 ……这几年常去吉乐号找二叔公,连伙计叫啥名都记得清清楚楚。扫一眼,立刻认出是阿正、三炮他们几个。 “阿正、三炮,你们还在?” 他笑着走过去,顺手拉开凳子坐下,半点没嫌弃这地方又挤又乱。 “孙掌柜……” “孙掌柜您可算来了!” “二叔公走前交代过……” 七嘴八舌一通说,孙诚很快理出了头绪:最后跟二叔公和朱大肠一块上茅山的,就四个人;剩下的人领了遣散费,打算去外省另谋出路;眼前这五个,是自愿留下的。 “哦,就你们五个啊?”他点点头,有点意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顺理成章。 修道这事,靠的是根骨,更靠得住的是心性。不是谁都能熬得住清苦、耐得住寂寞。吉乐号里这些伙计,年纪轻轻,各有活路,二叔公若真觉得谁有资质,早拉上山了……哪还轮得到现在挑挑拣拣? 至于那四个跟着走的,到了茅山,大概率也就是打杂、跑腿,或是分去药铺、道观里当个管事。对这几个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来说,选留下,反而是更实在的打算。 孙诚看着眼前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知道他们等的是什么话。他朝几人招了招手,声音压低了些:“吉乐号封了,上乡镇一时回不去。”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这事,跟我也有点关系。” “所以我打算,在大方伯镇开一家‘孙记粮铺’,先让你们安顿下来。” “二叔公提过,你们原先吃住在店里,工钱不多,每月就两块大洋。” 他掰着手指算:“来我铺子里,先做半年学徒……每月五块大洋,包早、晚两顿饭,住处我也安排好。” “转正后,底薪十块,再按月结的营收给你们提成。饭照管,住嘛,就得自己张罗了。” 话音刚落,几个人眼睛都亮了,坐直了身子,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后面的事就利索了:结清客栈账,孙诚带他们去镇东租下一处小四合院,权当临时落脚地。他提了三条规矩,又让他们这几天在镇上多转转,留意合适的铺面。 晚饭没一起吃,他顺手买了些肉食塞给他们拎回去。 他自己则转身往自家宅子走。 大方伯镇比上乡镇大了一倍不止,天刚擦黑,街上还热闹得很。 孙诚一边走,一边瞧着沿街灯笼、吆喝声、茶摊上的烟气,步子却渐渐慢了下来……目光一落,眉头就拧紧了。 “姜府……阴气太重。” 福康县数一数二的豪族,姜家祖宅就在镇中心偏西的位置,一座占地十几亩的大四合院,飞檐翘角,红墙高耸,气派得扎眼。 单看街巷走向、屋脊朝向,孙诚虽不敢说精通风水,但也看得出:这宅子当年请的绝不是寻常先生,选的是聚气养神的局。 可惜……局再好,也架不住人自己作。 他摇头叹了一声,抬脚就想绕开。 这姜家,正是《千年僵尸王》里那个神神秘秘的姜氏。 他早托人打听过了:有说他们从前朝覆灭时从楚地逃来的;也有讲是湘省一路南迁至此。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姜家那套老规矩……家里人死了,不入土,不火化,而是用蜡封存,一具具摆在内院密室里,说是“护宅守魂”。 活人不安生,死人不得安息,这事儿干得,够呛。 他刚抬脚要走,身后忽然一声冷哼:“这位兄台,敢问……我姜家,怎么就作孽了?” 孙诚侧身回头,几步外站着个穿捕头服的年轻人,腰杆笔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刚才光顾着琢磨宅子格局,竟没察觉有人靠近。 可只扫了两眼,孙诚心里就明白了: “原来是他……难怪能悄无声息站到我背后。” 眼前这青年,正是《千年僵尸王》故事开场后,将执掌姜家的那个姜老爷。 他穿来得早,离《千年僵尸王》正片开锣,还有足足二十年光景。 眼前这位姜老爷,看着不过二十六七,正是血气方刚、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年纪。 原剧里,此人一身硬功登峰造极,连出身武馆、年轻气盛的反派唐龙,都奈何不了他。眼下这会儿,他功夫之扎实,恐怕真不比孙诚差多少。 孙诚心里清楚:姜家在大方伯镇一手遮天,自己粮铺还没开张,实在犯不着招惹是非。 念头一转,他便侧身欲走。 可他小看了此刻的姜老爷。 第53章 尸变 这时候的姜捕头,远没到后来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辣劲儿……听见人转身就走,立马认定:又一个听了姜家闹僵尸的闲话,专程来踩点蹭热度的愣头青! 他本就是镇上最年轻的捕头,心气高,脾气更冲。脸色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抬手就往孙诚肩上扣……想给这嘴上没把门的后生一点颜色看看。 孙诚耳根一动,听出身后步子急、风声紧,却没回头,也没吭声。直到那股子凌厉掌风贴着耳际扫过,才拧腰错步,轻巧让开。 那一抓落了空。 姜老爷向来以拳脚自负,当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抬头看孙诚,人已走出七八步远,背影都不带晃一下,走得干脆利落。 火“腾”地就窜上脑门。 …… “站住!” 一声断喝,人已如箭离弦,直扑过去。 孙诚不想缠斗,脚下也加了力道,两人一前一后,眨眼间就出了姜家老宅,奔到了镇东郊外。 他终于停下,皱眉转身:“姜捕头,你我素无过节,追这一路也够了,回去吧。” 他若真想甩开,早就能把人甩没影。可对方是官,背后是姜家……真把人得罪死了,往后粮铺刚挂牌,怕就得被盯上查账、挑刺、设卡。除非他下狠手除掉这人,否则孙记粮铺,在大方伯镇怕是连三个月都撑不下去。 孙诚不是不敢杀人,只是不愿为这点小事沾血。尤其这姜捕头,跟他压根儿没半点恩怨。 姜老爷冷嗤一声:“我姜家跟你也没仇没怨,可你方才开口闭口,句句都在编排我姜家,图的是什么?” 孙诚抬眼打量他两眼,略一颔首:“原来是姜家的人,难怪。” 他目光在姜老爷脸上多停了两秒,又伸出右手,拇指掐着指节慢悠悠数了几下,才开口:“我不知你名字,但看你一身公服,又自称姜家,就喊你一声姜捕头吧。” “你说我出言不逊?那咱们不如掰开来说……你点头,我问;你摇头,我走人。如何?” 刚才一路狂追,姜捕头拼尽全力,也不过勉强缀在人家身后,再瞧孙诚这年纪,心里早存了几分忌惮。此刻听他语气笃定,倒没立刻驳斥,只鼻腔里哼了一声,算作默许。 孙诚见他没拦,便接着道:“我修行日子短,文王八卦也只懂皮毛。可方才见你眉心泛灰,指尖微凉,推算下来……你双亲,该是在你成年之前就走了。” “红鸾星晦暗,家中妻妾要么病重,要么早逝,如今你是孤家寡人一个。” “眼下眼下眼睑发青,子女宫虚浮……你去年或前年刚得了个儿子,可惜德运受阻,孩子至今不会哭、不会喊,连声‘爹’都叫不出。” 风水相术、八卦推演,属于修行路上的偏门。见效快,可也容易遭天忌。多数修士只当添个本事,浅尝辄止,没人真往深里钻。 孙诚也一样。几年前买了几本旧书,闲时翻翻,术语背了一堆,实则八字还没一撇,纯属半吊子。 刚才那些话,八成是从茶馆、药铺、米行这些地方零零碎碎听来的……谁家丧事办得急,谁家新添丁却整日昏睡,谁家婆娘缠绵病榻多年……再套上几句玄乎词儿,听着就真像那么回事。 他说自己“修行不久”“了解不多”,既是留退路,也是埋伏笔。信不信,随他;拆不拆穿,也不碍事。 神棍之所以能唬住人,靠的从来不是多准,而是说得太像那么回事。 姜捕头脸上的怒意渐渐僵住,眼神从凶狠慢慢转为惊疑,再到茫然……嘴唇微张,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孙诚抱臂而立,不动声色,只等他自己把那层硬壳一点点剥开。 说起来,《千年僵尸王》,是他前世在港城看过的一部老电影。 整部戏,就发生在大方伯镇,全围着姜家祖宅打转。 这家人来历成谜,不知从哪年起,也不知为何,竟把所有过世的族人,尽数浇入熔蜡,裹成尸身……百年不腐,千年不烂。 更邪门的是,他们把这些蜡尸,一具接一具,悄悄藏进了自家老宅的地底、夹墙、梁柱之间。 几百年下来,那座宅子底下,早已躺满了上千具蜡封的尸。 福康县里,姜家是数得着的显赫人家,可谁也没想到,这宅子底下竟埋着活人与死物共处的邪门规矩……阳间灯火照着阴魂,生人气混着尸气,乱得没了章法。 孙诚刚在姜家祖宅外站了不到半盏茶工夫,后颈就泛起一阵刺骨凉意。 上千具蜡尸百年不散的尸气,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四面八方的阴气全勾了过来。 这种地方,最易养出脏东西……不是冲人咬的,就是缠人喘不过气的,没一个安生。 原片里就是这么个路数:姜家请了个管家,嘴上恭敬,心里早盘算着吞掉姜家家产。 他偷偷带进一条毒蛇,往祖宅深处一放。 那蛇沾了尸气、阴气,不出三日,眼睛发红、鳞片翻黑,见人就扑,见血就疯,活活成了个吃人的煞物。 可这些,还不是孙诚最挂心的。 既叫《千年僵尸王》,哪能缺了正主? 大方伯镇西边荒坡上,有座塌了半截的将军墓。 等剧情真正开锣,几个茅山弟子循着尸气找上门,想收妖除祟,结果刚掀开墓顶,就被一道黑影撞飞三丈远……那僵尸早不是寻常货色,是能腾空跃树、踏瓦无声的飞僵! 飞僵,少说也熬过百年,快如鬼魅,爪不留痕就能抽干人一身精气,连魂都吸得干干净净。 真要硬碰,就算炼神期大修士处在巅峰,也不敢拍胸脯说能毫发无伤地走出来。 镇上趴着这么个玩意儿,孙诚想装没看见都不行。 更别提姜家那些蜡尸……它们才是真正的火药桶。 当年这港片为过审,内地版删得七零八落。 孙诚上辈子是个铁杆影迷,为补全剧情,专门扒过海外未删减版。 片尾那段暗道,他记得清清楚楚:厨房墙一破,底下豁然敞开,整整齐齐码着上千具蜡尸,密密麻麻,连脚都插不进。 编剧最后留了个开放式结局,连自己都没想好怎么收场。 可孙诚现在就站在这个真有姜家、真有尸气、真有飞僵的灵幻世里……他不能等事情爆了再伸手。 这些蜡尸若真起了尸变,多半也就是白僵、黑僵的段位,不难对付。 可架不住数量太多。 一千张嘴同时张开,一口咬不死人,十口、百口呢? 念头翻了几转,孙诚见姜捕头还杵在那儿不吭声,干脆顺水推舟,结个善缘。 他摇摇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外面传你们姜家闹僵尸,我不信闲话。但你家老宅聚着浓重尸气、阴气,这是实打实的事。长住下去,婚事不顺、子嗣艰难、身子骨一天比一天虚,迟早出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不信我,不妨去找镇上那位钱开钱道士。” “贪点小钱,本事却是真有。让他去瞧一眼,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说完,他轻轻叹口气,转身朝镇里走去。 …… 第54章 被人魇住了? 这次,姜捕头没拦。 只绷着脸,盯着孙诚背影一点点走远。 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几息,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孙诚却浑不在意,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步子不大,也不拖沓。 眼看快拐过街角,他忽然站定,回身扬声喊道:“我叫孙诚!在大方伯镇待几天,想找我,去东四街七号!” 话音落下,手一挥,人影便融进了巷子尽头。 东四街七号,是他早几年就在镇上买下的院子。 来过不止一回,熟得很。 刚走近,就瞧见门楣上挂着两盏新糊的红灯笼,连那扇原本泛黄的旧木门,也擦得亮堂堂的。 他抬手叩了三下。 里面立马传来米仔脆生生的声音:“来了来了,谁啊?” “是我。” “表哥!” 门“吱呀”一声拉开,米仔穿着簇新的靛蓝褂子,蹦跳着扑上来,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孙诚笑着揉了揉他头发,顺手把手里油纸包递过去:“刚路过卤味铺子,买了些肘子、鸭胗,还热乎着……你们吃晚饭没?没吃,一起。” 话音未落,杨大叔和杨陈氏已从堂屋迎了出来。 孙诚一一招呼,可刚抬头,眉头就皱了起来……两人眼下乌青,嘴唇发白,走路都带着一股沉滞劲儿。 他扫了一圈院里屋内,没见小芸。 “姨夫,姨妈,”他声音沉了下去,“小芸呢?” 杨大叔长叹一声,杨陈氏眼圈当场就红了,手背往眼角一按,没说话。 孙诚心口一沉,立刻明白不对劲了。 “她病了?” “嗯……”杨大叔嗓子发哑,“庙会回来就开始发热,到现在烧还没退,人昏昏沉沉的。” 这年头,一场风寒能要命。 没有退烧片,没有抗生素,连碗姜汤喝不对时辰,都可能拖成肺痨。 孙诚指尖微动。 他初学符箓那会儿,画得最多的就是平安符……笔力虽浅,才化气一二重,但每一张都亲手开光、亲手交给小芸。 那些符贴身戴着,驱邪避秽、护气安神,寻常病气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如今她倒下了,而且倒得毫无征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孙诚眼神一凛,声音冷得像结了霜:“带我去看看小芸!” 杨陈氏顿了顿,咬牙点头。 这年头,姑娘没出阁前,闺房连亲爹都不便擅入,更别说外姓男子。可眼下小芸病得蹊跷……半个多月后就要过门的人,又素知孙诚不是寻常晚辈,她心一横,也就顾不上那些规矩了。 孙诚快步跟上,一掀帘子进了屋。 门刚开,他脸色就沉了下去。 屋里没烧炭,也不见霉味,可空气里却浮着一股阴冷黏腻的浊气……肉眼瞧不见,却是实打实的咒力在游走。 “呵,胆子不小,算到我头上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目光扫过小芸的脸……唇色发青,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额头冰凉,眼皮底下眼珠还在微微颤动。 顾不得旁人怎么看,他一把掀开被角,托起小芸手腕按上脉门,指尖一触便皱紧眉头;又探她额温,顺势掰开她眼睑细看瞳仁。 手一松,他整张脸已绷得铁青。 “姨妈,她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杨陈氏攥着帕子直哆嗦,像抓住救命稻草:“上午还好好逛了白露寺庙会……回来吃午饭都精神着呢!饭后说要给你绣几方手帕,回房就再没出来。刚才米仔去叫她吃饭,才发现人已经躺下了……” 她声音发颤:“我一摸她身子,凉得吓人,喊也喊不醒。你姨夫立刻请了大夫,说是风寒,药方刚抓回来,正熬着呢!” 孙诚没接话,只盯着她问:“庙会上,有没有谁刻意靠近小芸?或者……最近,有谁问过她的生辰八字?” 门口的杨大叔猛地一怔,脸色刷地变了:“阿诚,你的意思是……她不是病,是被人魇住了?” 孙诚颔首,语速沉而稳:“魂丢了一魄,被人勾走了。对方没想取命,但手段老辣。”他顿了顿,冷笑一声,“有些不入流的混账,求亲不成,就爱使这种下三滥的法子逼人低头。” “可要施这咒,没八字,连边儿都沾不上。”他抬眼扫向两人,“姨夫、姨妈,想想清楚……除了你们俩,还有谁知道小芸的八字?” 这话像根针,扎进屋里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那年月,未出嫁姑娘的八字,比贴身信物还金贵。产婆接生时记下,父母刻在心上,旁人问一句都是冒犯。若落进懂邪术的人手里,配点头发、旧衣、甚至一根指甲,就能把人拖进活地狱。 话音未落,杨陈氏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在地,脸色灰败,嘴唇直抖。 孙诚早察觉不对,可她是姨妈,更是日后岳母,他不能当面揭穿。 倒是杨大叔一步跨进来,嗓门炸开:“陈氏!你真把小芸的八字给了外人?!” 她肩膀一垮,哭出了声:“呜……上午在白露寺……听人说那里的了尘师傅解签最灵……我就让小芸抽了一支姻缘签……他问八字,我……我没多想……” 杨大叔气得胸口起伏,骂不出口,只狠狠啐了一口。 “了尘?”孙诚眸光一凛,“就是白露寺那个和尚?” “对!人都叫他了尘师傅!” 孙诚刚要开口,忽听床上“嗯”地一声轻哼。 众人一惊回头……小芸竟赤着脚站在地上,双眼紧闭,衣襟歪斜,头发散乱,直愣愣朝门外飘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 “站住!” 孙诚低喝一声,右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已捏着三张黄符。指尖真气一涌,中间那张骤然泛起微光。 “三才归位,天官赐福……赦!” 符纸“啪”地贴上小芸额头,金光一闪而逝。她浑身一僵,脚下一顿,眉头死死拧起,嘴角抽搐着溢出一声闷哼。 杨大叔慌得上前半步:“阿诚,她这是……” “对方拿她东西做了傀儡,现在正逼她自己去找回被勾走的魂。”孙诚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刮着耳膜,“姨妈,你再想想……那天,小芸身上,是不是掉了什么?” 她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今儿在白露寺,有个穿锦袍的阔少爷,死盯着小芸看……眼神黏糊糊的,跟蛇爬过似的!还故意往她边上凑,撞得我们俩都晃了晃!” 孙诚瞳孔一缩,杀气直冲眉梢……就是那时动的手脚。 他低头,从小芸发间捻出一根断发。发根带皮,毛囊撕裂,明显是硬生生扯下来的。 这人早不是头一回干这缺德事了。 怕是早把不少姑娘害得失魂落魄、神志不清! 第55章 奉陪到底 他扶稳小芸,轻轻放回床上,动作放得极轻,像放下一件易碎的瓷。 对方既然已开坛施术,绝不会半途收手。 孙诚刚安顿好她,转身就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手速快得只剩残影……一张贴床沿,两张压枕角,最后一张掖进被子底下,严丝合缝。 可符刚贴完,小芸身子猛地一弹,脖颈歪斜,手指蜷成爪状,脚踝绷得笔直,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扯着抽搐。 孙诚没半点迟疑,手腕一翻,一面新炼的八卦镜已攥在掌心。 这面镜子没刻封印,也没嵌阵纹,就是最老派的道家法器……铜背铁框,八方卦象清晰如刻,镜面泛青光。 他真气一涌,镜面嗡地亮起一层淡金晕,随即按在小芸心口。 抽搐戛然而止。她眼皮垂着,呼吸匀长,安静得像睡熟的猫儿。 孙诚略一沉吟,解下腕上那串小五帝钱……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朝铜钱串成,铜色沉厚,每枚都磨得发亮。 清廷还在,国运未散,这五枚钱沾着龙气与民愿,镇邪比大五帝钱更灵验……那些前朝古钱,如今难寻,也难用。 他给小芸戴上,又从她鬓边取下一缕青丝,攥在手心,这才转头看向杨大叔、杨陈氏,还有蹲在门边、眼睛瞪得溜圆、满心好奇却全然不知凶险的米仔。 “姨夫,姨妈,你们仨别出门,守着小芸。”他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别的,我来扛。” 杨大叔他们早看出孙诚不是寻常练家子……刚才那镜子一照、符纸一贴,哪是拳脚功夫能干出来的? 正这时,压在小芸心口的八卦镜突然震颤起来,嗡嗡作响,像有只虫子在镜背里扑腾。 三人立马闭嘴,屏住呼吸。 杨大叔喉结一滚,重重点头:“阿诚,家里这条命,交你手上!” 孙诚应声点头,从怀里摸出三张驱邪符,一人塞了一张:“贴身揣好,别离身。”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房门,反手带严……咔哒一声轻响,又飞快在门板上下各贴一张符;窗扇也不放过,左右两扇,各钉一张。 做完这些,他立在四合院天井中央,仰头望月。 月光清冷,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方才有人在,束手束脚。”他低声道,嗓音冷得像井水,“现在……” 他抬手朝空一按,一张桃木案桌凭空落定,稳稳当当。 再一招手,一条金黄长幡已抓在手里……阴阳太极打底,四象分列,八卦环绕,密密麻麻全是朱砂篆文,抖开来哗啦一声响。 他左手托香炉,右手擎长明灯,动作利落如庖丁解牛,一件件法器从袖中、从怀中、从指间翻出,稳稳摆上案桌:铜铃、桃剑、朱砂碗、鸡血、黑狗血…… 这是他修道以来头一回正式开坛。 对手深浅不明,小芸那一魂一魄又被勾走,他不敢有一丝松懈。 虽才化气六重,入门不过月余,但他内世界宽广,符箓堆成山,法器多到用不完。 怕什么? 最后,他将三碗血并排摆好,朱砂红得刺眼,鸡血尚温,黑狗血沉得发乌。 看着满桌法器,孙诚嘴角微扬。 开坛不是逞蛮力,讲究一个“借”字……借天地之威,借神明之名。 他无门无派,祖师不认他,可天在头顶,神在人心,谁说散修就借不得势? 这一仗,他赢定了。 …… 稻草在他指间翻飞,眨眼编出个巴掌大的小人。 他将那缕青丝塞进小人嘴里,又贴上一张引魂符,指尖一捻,符纸自燃,火苗幽蓝。 桃木剑出鞘,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旧道袍,食指抹过剑锋,蘸了张黄符,舌尖一顶,咒音出口:“天官赐福,阴差开道!” 剑尖一挑,符纸化作一道金线,嗖地钻进小人胸口。 他左手三清铃连摇三响,右手抄起黄纸冥币,迎风一扬……纸钱如蝶,漫天飞旋。 “杨氏有女,魂归来兮……!” 风忽起,卷得纸灰打旋,檐角铜铃无风自鸣。 孙诚目光一扫,法坛上的稻草小人又轻轻颤了一下,旋即僵住不动。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敬酒不喝,偏要尝罚酒?行,那就奉陪到底!” 这张桃木长桌,是他亲手在内世界打出来的……比寻常法坛用的桌子大出一倍不止。早年他亲眼见过二叔开坛召魂,把马麟祥的散魄硬生生从阴隙里拽回来。后来他缠着二叔问了三回,才摸清门道:真要动真格的,单靠自己那点修为压不住场子,得借势……借天地气机、祖师威灵、神明敕令。场面越大,摆得下更多符、更多器,赢面才更稳。 他放下三清铃,顺手抄起法坛边那盏孔明灯。右手中指往牙上一咬,血珠涌出,泛着微光,他指尖蘸血,在灯纸上疾速划下“千里追踪咒”。末了,抬手朝灯下悬着的小八卦镜轻轻一点。 灯被放回法坛中央。他抽出桃木法剑,脚踩七星步,嘴里默诵咒文。剑尖先在稻草小人头顶虚点三下,随即一扬……灯芯“噗”地自燃,灯身鼓胀而起,倏然升空,直蹿十几米高。它在半空盘旋两圈,忽地调头,朝西南方向稳稳飘去。 孙诚收剑,快步上前,目光落向法坛一角那张贴满符文的桃木弓。弓旁斜插着一支箭,他伸手一握,一股腥腐气直冲鼻腔,呛得他下意识闭了口气。 这支箭,是他专为修士备的杀招。槐木取自上乡镇东北山坳里一棵枯死老槐的树心……常年背阴,阴气沉得能沁出水来;再泡进猪牛产后的污血里,整整七天。阴上加秽,阴上叠煞,虽是一次性用的,但炼气期中了,当场修为滞涩,动弹不得;若碰上根基浅的,怕是连喊一声都来不及。 他盯着箭身,仍觉不够劲儿。 反手从内世界取出两张新画的离火符,撕下一张,“啪”地贴在箭杆上。再将箭搁回法坛,手指结印,朝着竖立的铜镜镜面一点…… 镜面金光乍现,画面随之浮起:正是孔明灯飞过时所见的街景,灰墙、屋檐、晃动的树影……慢得让人牙痒。 他耐着性子等。 可对面那人,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法坛上那稻草小人突然猛抖起来,身上符纸“滋滋”冒烟,纸角卷曲,眼见就要烧穿! 第56章 有人盯上我了 孙诚眼皮都没抬,左手抄起三清铃,一边摇,一边低声念咒。铃声清越,虽没止住冒烟,却硬生生把小人震得一僵,抖动渐歇。 他顺手抓过旁边那只红木盘……盘面刻着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小人被一把按进盘心,他动作极快:指尖捻土、摘叶、泼水、置锭、嵌炭,五样东西分落五位,一气呵成。 荧光一闪,五行小阵成形,光晕裹住小人。那几道白烟“嘶”地散尽,小人彻底静了。 “李代桃僵的术法,你认不出来?”他眯了眯眼,“是真没见识,还是……修为跟我差不多,才敢这么托大?” 念头刚落,心头忽地一跳。 他猛地扭头……八卦镜里,赫然映出一片荒地:白灰撒成界线,炭粉勾出八卦图,中央站着个穿道袍的男人,面目模糊,正挥剑摇铃,法坛前香火缭绕,动作急促。 “找到了。” 孙诚眼底寒光迸射,手指在镜面一点,掐算片刻,已知孔明灯此刻距那人不过三里。 他一把抄起桃木弓,搭上那支箭,退后四步,再斜跨五步,站定西南方位。 拉弓……真气分作三股,一股灌入弓身,一股沉入箭矢,一股催动离火符。弓臂吱呀呻吟,眼看要断,却猛然绷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整张弓泛起灼热的橙黄光晕。 “去!” 心念一动,箭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只余一道残影,眨眼便没入夜色深处。 孙诚收弓转身,几步抢回法坛前,目光牢牢钉在那面八卦镜上。 八卦镜里,一道红光破空而至,直射镜中那团模糊人影……正是那个看不清脸的道士。 箭尖撞上他胸口的刹那,离火符“嗤”地燃起,烈焰腾地裹住全身,连哼都没哼一声。 …… 葛长寿在城郊这处小院里来回踱步,脚底板快磨出火星子了,眼睛老往院外那片空地上瞟。 那儿,一个年轻道士正站在法坛前,袍角被风掀得一飘一飘的,手掐法诀,嘴里念得飞快。 “阿福,你说这钱真人靠不靠得住?我这事儿多要紧啊,他倒好,自己不来,就派个徒弟来糊弄我?是不是嫌我葛家钱不够响?” 葛长寿一张脸皱巴巴的,看着像三十好几,其实才二十二。个头又矮,一米六出头,站那儿活脱脱一颗墩实的冬瓜。 阿福比他高半头,瘦条条的,听了直乐:“少爷,您还信不过钱真人?咱们大方伯镇谁不知道,人家茅山术是真本事,不是画符骗钱的江湖把式。” “再说了,钱到位,事就成!上回我和阿四找他办豆腐西施那档子事,您猜怎么着?半夜就听见她屋里哼哼唧唧,咱哥俩爽得脚趾都抠地!” “这回他师弟突然登门,走不开,可这徒弟跟了他十几年,手里拿的是钱真人亲传的法器,对付个小姑娘,还不是捻根头发的事儿?” 葛长寿听得喉结直滚,哈喇子差点滴到鞋面上。脑子里全是今早白露寺庙会上那一眼…… 那姑娘挽着她娘的手腕,穿件水红褙子,低头笑时耳垂上银铃晃了一下,叮当一声,把他魂儿都勾走了。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挺痴情。 虽说常跟几个狐朋狗友混窑子、赌骰子、喝花酒,可心里头一直揣着胡秀秀……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偷枣、逃学、挨打。他早把秀秀当自家人,连将来娶她进门后,灶膛该砌多高、猪圈要修几间,都盘算好了。 只可惜,秀秀心早就飞了,一头扎进他死对头王明星怀里,连他递过去的桂花糕,都原封不动塞回他手里,还笑着说:“长寿哥,你待我太好了,可我欢喜的不是这个‘好’。” 这话他咽了三年,咽得胃里泛酸。 可今天,全变了。 前两天,那几个损友偷偷摸摸溜去新开的百花楼,连叫他一声都不肯。葛长寿当场摔了茶碗,气得晚饭都没动筷子。 结果今儿一早,几人就腆着脸凑上来:“少爷,白露寺庙会热闹,咱陪您逛逛?” 哪是逛庙会,分明是给他下钩子。 果不其然,刚转过山门,阿四就撞撞他胳膊:“瞧见没?右首第三棵槐树底下,那穿水红衣裳的小姑娘……您要是想要,咱们有办法。” 葛长寿当时就僵住了,耳朵嗡嗡响,手心全是汗。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话往死里说:“钱真人徒弟就在镇东头租了间屋,专接这种活儿。”“头发您自己偷,我们帮您递过去。”“两百块大洋,保您今晚抱得美人归。” 他二话没说,掏出钱袋,哗啦一声倒出两百块现洋。 现在,那徒弟正站在法坛上忙活。 法事从午后做到天擦黑,一开始顺得很。 那年轻道士看着不大,却是钱真人早年云游时捡回来的,天生童子身,跟着师父十几年,摇铃念咒、画符驱煞,样样利索。 他们用葛长寿偷来的那根青丝,配上血砂、朱砂、鸡冠血,真把那姑娘的一魂一魄勾来了……法坛上那只纸扎小人,指尖微微发烫,嘴角竟缓缓翘了起来。 葛长寿当时就拍大腿:“成了!成了!” 可话音还没落,那道士突然停了口诀,脸色一白:“有人盯上我了。” 原来他正催动小人牵引对方身子,咒力刚吐出去,对面反手就是一道破煞劲,震得三清铃嗡嗡乱颤,小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道士没工夫搭理他们了,转身就扑回法坛,左手摇铃右手掐诀,额上青筋直跳。 旁边案桌上,一碗公鸡血兑的血水已见底,他抽空端起来灌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却干裂起皮。 葛长寿起初还抻着脖子看,后来越看越没味儿……又是摇铃,又是喷血,又是闭眼念叨,跟唱戏似的。 几个损友眼尖,见他眼皮耷拉下来,立马围上来: “少爷,外头新开了家卤煮铺,老板是北边来的,肚肺熬得地道。” “对对对,听说还带一碟子辣白菜,脆生生的,配烧刀子绝了。” “要不咱先去垫垫?回头再来……反正这儿正掐着呢,急不得。” 葛长寿揉揉眉心,点点头:“行,走。” 他转身迈步,没看见法坛上那纸人,正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缝。 他眼珠一转,立马笑嘻嘻开口:“哎哟,真人这回怕是遇上硬茬了!还是咱们葛大少慧眼识珠啊……挑的这位姑娘,家世肯定不凡,说不定比秀秀姑娘还拔尖呢!” 葛长寿被这马屁一拍,原本绷着的脸顿时松开,咧嘴笑了。 几个狐朋狗友见状,立刻凑上前你一句我一句地捧:“可不是嘛,全靠大少掌眼!”“换了别人,哪敢跟真人较这个劲?”“就该这么办,气也出了,人也争回来了!” 话赶话一说,葛长寿那点不耐烦早被哄没了,又恢复了趾高气扬的模样。 第57章 和尚跑了庙还在 众人刚把金主稳住,目光便不约而同飘向远处还在施法的年轻道士。 其实他们自己心里也早就犯嘀咕了……嘴上劝得热闹,脚底板都快磨出茧子来了。 有人闲得发慌,眼神乱瞟,扫着扫着,忽地一怔:“咦?天上……有东西!” 一声惊呼,大伙儿齐刷刷抬头。 果然,半空中静静悬着一盏孔明灯,纸糊的灯身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嘿,孔明灯!”葛长寿小时候放得多了,一眼认出,“谁这时候瞎凑热闹?”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一道红光……快、亮、直冲而来! 他还想细看,那红光已如流星般劈头盖脸砸向法坛,正中那年轻道士后心! “啊……!” 惨叫只响了一半,火光轰然炸开,整座法坛瞬间吞进烈焰里。 …… 八卦镜中,离火符裹着赤焰将对手彻底吞没。 孙诚心头一畅,差点笑出声来。 化神期修士贴脸挨上这一记,都得躺上十天半月;对面那位,修为连他一半都不如,全靠几件法器撑场面……这一下,不死也废了。 他没多耽搁,立刻转向正事:引小芸失散的一魂一魄归位。 抄起法坛上的桃木剑,真气一催,剑尖沾起一张黄符,口中低喝:“天官赐福,阴差开道!” 剑锋挥出,金光一闪,符纸直没入稻草小人体内。 左手抄起三清铃,叮当几摇,右手抓起黄纸冥币,朝四面八方一扬…… “杨氏有女,魂归来兮!” 院中阴风顿起,卷得纸灰打旋。 这次再没人搅局,那稻草小人竟自己从红木盘上“噌”地站直了身。 可风越刮越邪,纸灰翻飞间,暗处窸窣声渐密。 孙诚眉头一拧,冷声道:“敬酒不吃?” 话音未落,桃木剑往边上一搁,左手三清铃急摇,真气灌满铃身;右手灵官印掐紧,“咚”地一指敲在铃壁上! “嗡……!!!” 脆响如钟鸣裂空,在常人耳中不过清越一声,落在那些暗处游荡的东西耳里,却像丧钟敲进骨缝里。 风,霎时停了。 孙诚脸色微白,额角沁汗,却顾不上喘气,立刻咬破指尖,血珠点在眉心,引魂咒一字一句压进丹田…… “归!” 稻草小人身子一颤,一缕几不可见的白影倏然飘出,在他真气牵引下,轻烟似地没入小芸胸口。 她那张纸似的脸,肉眼可见地泛起血色。 孙诚长长吁出一口气,抓起稻草人就往屋里走,连法坛都顾不上收拾。 推门进去,杨大叔和杨陈氏正攥着驱邪符守在床边,米仔缩在角落,小手揪着衣角,眼睛瞪得溜圆。 老两口一见他进来,杨陈氏眼泪当场就滚下来,杨大叔喉结上下一动,只重重朝他点了下头,随即扶住妻子,默默退到墙边让出地方。 孙诚几步跨到床前,把稻草人轻轻放在小芸胸口。 收了八卦镜,指尖并拢,凝神作法。 那小人微微一震,悬浮半尺,一缕淡得几乎透明的白影自它心口逸出,顺着孙诚真气牵引,缓缓沉入小芸眉心。 她呼吸一深,嘴唇慢慢有了颜色。 孙诚转身出门,拎回长明灯,稳稳放在床头柜上,才回头对两位长辈道:“小芸魂刚回来,身子虚得很,夜里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姨夫、姨妈,今晚辛苦轮着守,千万盯紧这盏灯……五更前,不能灭。” “过了五更,灯就不用管了,让它自己烧着。” “好!今儿我守着!” 杨大叔应得干脆,身子却绷得笔直,一步一挪地站到了长明灯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诚略一思量,抬手解下脖子上那块八卦玉牌……玉质温润,纹路清晰,边角还带着常年贴身佩戴的微光。 他递过去,声音沉稳:“银辟邪、金养人、玉养魂。小芸这次元气大伤,得靠这玉养着魂气。姨妈,您帮她戴上吧。” “她明天中午前就能醒,但醒了也别急着下床,先躺着静养。” “明早去镇上买只两年以上的老母鸡,熬出浓汤,只用小米煮粥……不放盐、不加料,连喂三顿。” “后天,差不多就能下地走动了。” 杨陈氏没二话,接过玉牌就往屋里走,手指轻巧地系好红绳,妥帖挂在小芸颈间。 交代完,孙诚转身就要走。 杨大叔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忍住:“阿诚,这大半夜的……你去哪儿?” 他声音有点发虚……家里头一回摊上这种事,主心骨还没落定,人倒先要走。 孙诚脚步没停,只侧了侧脸:“找算计小芸的人。放心,这事,我收尾。” 回到院中,法坛还摆在原处。他走近,手掌在桃木案上轻轻一按……桌、幡、符、镜,连同上面所有东西,瞬间消失无踪。 地上散着几片黄纸、几张烧剩半截的冥币,他扫了一眼,没管。 脚尖一点,翻墙而出,身形如箭,直插西南方向。 怒火压着步子,跑得又狠又稳。 没多久,大方伯镇的轮廓就被甩在身后,眼前只剩荒草矮坡和黑黢黢的野地。 一股焦糊味钻进鼻子里……不是柴火熏的,是皮肉烧透后的那种腥臭。 他循着味儿往前,很快盯住一座孤零零的小院。 院墙边,一座法坛歪斜立着,残烟未散,灰烬还在冒白气。 他没急着靠近,反倒直奔院门。 推门……空的。 灶冷锅凉,炕上被褥卷了一半,地上留着两枚踩扁的烟头,茶碗里茶叶沉底,水已凉透。 人刚走不久,慌得连鞋印都乱了。 孙诚嘴角一扯,没恼。 和尚跑了,庙还在。 他转头就朝那堆灰烬走去,一手掩鼻,一手拨开浮灰。 尸体蜷在坛底,缩成一团焦炭,连五官都糊了,但肩宽、指节、脚踝的骨相,他一眼就认得出……不是钱真人。 倒像是个练过几年筋骨的徒弟,架子还没长开,就敢学师父摆坛作法。 灰里扒拉两下,他摸出两样没烧坏的东西:一把三清铃,铃舌完好;一方铜印,边角微融,字迹却清楚。 他凑近月光下一照…… “茅山钱开”四字,刀工凌厉,入铜三分。 …… “钱开。” 孙诚把那方印在掌心掂了掂,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可眼里没一丝温度。 第58章 中计了 港片《鬼打鬼》里那个钱真人,他熟。 贪财、市侩、胆子大得没边,只要价码够,阴司的门槛都敢替人踹一脚。 之前没碰面,他懒得惹;甚至盘算过,哪天缺个跑腿的,说不定还能拿钱把他雇来使唤。 可现在…… 小芸躺在屋里,魂不稳、气不继,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而动手的人,是他钱开派来的。 孙诚不是圣人,也没那么多弯弯绕。 谁伸手碰他身边的人,谁就是靶子。 至于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 他向来不讲规矩。 三清铃和铜印收进内世界,他抬脚就走。 目标明确:找钱开。 能偷袭,就当场解决;不能,就拖。拖到对方露破绽,拖到他腾出手来,一击必杀。 二叔公说过,如今灵气稀薄,修士大多图省事……画符比炼气快,掐诀比打坐灵,连功夫都懒得练了。 所以现在的“高手”,十有八九是纸糊的老虎。 反倒是他,从小练武,又靠着内世界日日反哺,筋骨硬、反应快、耐力足。 上次收拾卢麟元,他就试出来了……修为高,不代表打不死。 眼下,老阴货和珅的影子还在背后晃。 他没时间陪钱开玩虚的。 孙诚确实得抓紧时间,让自己硬气起来。 他离开郊外那处小院,直奔钱真人住处而去。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摆平钱真人……至于那个花钱雇他对付小芸的幕后黑手?孙诚倒不急。一个被银子养废了的纨绔罢了,掀不起什么浪,等收拾完钱真人,再腾出手来料理他,有的是法子。 这大方伯镇,孙诚来过不止一回。这几年里,他登门拜访钱真人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早些年甚至动过念头:干脆掏钱拜师,求他教几手茅山道术。 可转念一想,钱真人那副德行他太清楚……眼里只有钱,见了铜臭就走不动道。万一哪天知道自己身家不薄,难保不会暗地里掐诀画符,反手给自己来个“意外”。 拜师这事,就这么一直悬着,拖成了备选,拖成了空话。 好在当初没贸然下手……二叔公这条路,他赌对了。 不多时,孙诚已站在那间石屋前。 门楣上歪歪扭扭挂着块木牌,写着“钱真人道馆”四个字。屋子又矮又旧,墙皮剥落,石缝里还钻出几根枯草。若不是早知道底细,谁看了都当是个混不下去的野道士窝。 他在离门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急着上前,先摸出一张黄符,闭眼在眼前晃了晃。 符纸无声燃尽,两缕金光倏地钻进他双眼。 再睁眼,道馆四周的动静便清晰起来……几股若有似无的阴气正缓缓聚拢,檐角、门槛、窗缝底下,还藏着几处极淡的符引预警。 他略一思忖,从内世界拎出一口沉甸甸的银元箱。 提着箱子往前走,故意踩中门槛下那道隐符。 屋里头,钱真人肯定听见了。 孙诚三步并作两步到门前,“咚咚咚”敲了三下。 里头很快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应答,带着浓重酒气:“进来!” 门一推就开。 孙诚双手抱箱,稳稳当当跨进门槛。 屋子不大,六十来平,堆得乱七八糟,地上还有几摊没擦净的酒渍。可就是这么个破地方,架上、柜顶、神龛边,却时不时闪过几道微光……不是法器,就是炼好的符胚、压阵的骨钉、封灵的玉匣……全是钱真人这些年靠“接活儿”攒下的家底。 “钱真人,是我。”孙诚笑着开口,语气熟稔。 “哦……是你啊。” 钱真人瘫坐在桌后,额头上还贴着张褪了色的安神符,脸泛潮红,眼皮半耷拉着。桌上杯盘狼藉,酒壶斜倒,残菜冷汤凝了一层油花。 孙诚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数了……白天撞见的那个徐真人,八成刚走。师兄弟俩面和心不和,喝顿酒已是极限,绝不会留宿。 他把箱子往钱真人脚边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钱真人眯着眼,醉醺醺地打量他,没说话。 孙诚也不多解释,径直掀开箱盖…… 哗啦! 满箱银元在昏光下一齐反光,白晃晃、亮铮铮,晃得人眼晕。 钱真人一个激灵,醉意全飞了,眼珠子几乎要弹出来。 他压根没注意孙诚转身关门时,右手食指上已悄然套上一枚乌沉沉的尖喙……精卫之喙,寒光未露,杀机已至。 “钱真人……不,现在该叫您一声师傅了。” 孙诚声音放得又软又诚恳,像真在磕头拜师似的:“这几年我拼死拼活,总算凑齐了一万银元……师傅,您看……道术,什么时候开始教?” …… 钱真人这名号,真没起错。 “钱开”二字,刻进骨头里了。 那一箱银元一露,他眼珠子就黏死了,连孙诚转身、关门、走近的脚步声都没听清。 “收你当徒弟?行啊!”他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嵌着菜叶,“乖徒儿,明儿一早,为师就教你画第一道‘敕令符’……哈哈哈!” 话音未落,两手已经伸进箱子里,一把抄起两大把银元,攥得指节发白,脸上每道褶子都透着贪婪。 就是现在! 孙诚脚步一滑,已站到他身侧,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伸手即控,绝无失手。 他没半点迟疑,肩膀一沉,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钳,死死扣住钱真人右臂! “死吧!” 低吼出口的瞬间,食指上那枚精卫之喙已刺破衣袖,深深扎进皮肉。 “嗯?!” 钱真人脸色骤变。 他酒意还没散尽,却猛地察觉体内真元正疯涌而出……顺着孙诚右手食指上那只鸟喙状指套,一股脑儿往自己身体里钻。 “你……干了什么?!” 他想挣脱,可身子像被钉住似的,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钱真人脑子“嗡”地一炸,念头翻腾: ……糟了!中计了! 孙诚那张原本清俊的脸,此刻绷得铁青,眉眼扭曲:“老东西,我本想真心拜你为师,学你茅山道法……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偏要去帮人作法,勾走我未婚妻的一魂一魄!” 他咬着牙低吼,声音压得极沉,却字字像刀。 钱真人混沌的神志“咔”一下醒了,惊得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张开,却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孙诚左手已闪电般掐住他喉咙,五指如铁箍。 只要他稍一挣扎,脖颈就得应声而断。 第59章 对敌人不留余地 钱真人本能想发力反抗,可精卫之喙刺入皮肉的瞬间,四肢百骸就像被冻住……不是不想动,是根本动不了。他那点徒劳的扭动,在孙诚眼里,不过是垂死抽搐罢了。 真元汩汩灌入体内,孙诚几乎忍不住要哼出声来。 这老头比上次卢麟元强得多,真气充盈得吓人;更妙的是,那奔涌而来的不止是灵力,还有股温热绵长的生机,像小时候娘把他搂在怀里,暖得人骨头缝都发软。 “饶……饶命……求你……” 昔日叱咤一方的钱真人,声音抖得不成调,连哀求都断断续续。可话没说完,气息就弱下去……真元抽得太狠,连喘气的力气都被榨干了。 孙诚没搭理。 他压根没打算杀这老道。又不是疯子,哪会为个素昧平生的张大胆,硬杠一个化神期修士? 钱真人虽迟早要找张大胆麻烦,可眼下鬼打鬼的局还没开锣,张大胆也才刚给他当雇员,两人连话都没聊熟。 可当这老东西把手伸向他未婚妻…… 事情就变了。 从前是擦肩而过,如今是血债必偿。 孙诚对敌人,向来不留余地。 “不……!” 钱真人的脸迅速塌陷下去,皮肤皱成枯树皮,花白头发簌簌往下掉;牙床松动,“咯噔”一声,一颗槽牙滚落在地。 一百六十多斤的身子,最后只剩一把包着皮的骨头架子,轻飘飘悬在孙诚手里。 指套终于不再发热。 孙诚缓缓松手,睁眼低头…… 钱真人早已断气,干瘪得像晒透的腊肉。 “啪!” 尸身被随手扔在墙角。 孙诚没急着炼化所得,这地方太危险。徐真人虽说跟钱真人面和心不和,但同出茅山,真撞见了,谁说得准? 他动作极快:银元箱收回内世界;伸手在钱真人身上摸了一圈,没摸到小乾坤袋,倒发现他常年挎着的布施包竟被炼成了储物法器;又把屋里所有法器、符纸、丹药、玉佩全扫进内世界,连供桌上的镇坛铜镜都没放过。 最后,他拎起那具干尸,摸黑出了道馆。 在附近荒地上刨了个深坑,把人埋了,又撕了张隐匿符贴在尸身上……就算徐真人回头掐算,也得费点功夫才能扒出痕迹。 做完这些,他才悄然回了租下的四合院。 孙诚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吸干钱真人的同一刻…… 千里之外的京城西区,一座毫不起眼的四合院后院里, 一位老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哼着小调,仰头看月。 他右手食指上那枚赤红指套,在暗夜里幽幽泛光。 “呵……感应到了?” “精卫之喙还在干活呢……这次盯上的,是个大块头啊。” “啧,挑了个挺勤快的小家伙。” “再等等……他该给我送份厚礼了。” …… 孙诚再次睁开眼,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体内真气奔涌不息,他嘴角一扬,笑意更深了。 “化气九重……精卫之喙果然没辜负‘上古异宝’这四个字……吞掉卢麟元,直接涨了两重;这次干掉钱真人,竟一口气冲到了三重!” 那股充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生命力,在筋脉里滚烫地游走。孙诚心里清楚,这宝贝给他的,远不止修为这点好处。 钱真人修行几十年,底子比卢麟元厚实得多,更关键的是……孙诚动手时,他正处在最巅峰的状态。那一身精元被彻底炼化后,孙诚体内原本初具雏形的宝血,又悄然起了变化。 他低头,左手探进内兜,取出精卫之喙,套在右手食指上。接着,用喙尖在左掌心轻轻一划。 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他凑近细看……那滴血不再是寻常的鲜红,而是一种泛着冷光的银红色,像融了月光的赤金,细看之下,仿佛有星尘在血里浮沉,美得有点瘆人。 这就是还在蜕变中的宝血,虽未大成,却已显出几分玄奇。 比如…… “咦?” 孙诚轻呼一声,随手把那滴血弹开。目光落回掌心……刚才划出的那道细口子,正飞快收拢。 才几息工夫,血就止住了;再定睛,伤口边缘已微微发硬,结痂只是时间问题。 “连这点小伤都愈得这么快……”他喃喃道,“还没蜕完的宝血,就已经这样了?” 他忽然想起《勇者大冒险》里那个让和珅都忌惮三分的洋教士马里森。 精卫之喙辗转多少人手,孙诚没法查证。但他敢断定:马里森必是其中之一……而且,他真把凡血炼成了神血。否则一个普通传教士,怎可能从乾隆年间活到二十一世纪?又怎会飞天、力拔山兮,通晓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本事? 当然,这些全是推测。 可有一点他确信无疑:这玩意儿,配得上“上古异宝”四个字! “但愿和珅那老狐狸,晚两天才发觉陈把总没了……” 他收起精卫之喙,活动下手脚,抬脚往外走。 闭关的地方,就是他在大方伯镇的宅子……一处不大不小的四合院,一进院,一百三十来平。 刚跨出门槛,就见杨陈氏扶着小芸,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她一见孙诚,脸上立马绽开笑:“阿诚,饿了吧?姨妈给你下碗面去!” 孙诚笑着摆摆手:“不用,姨妈。今儿几号?” “二十五。” 他点点头……又闭关三天,不算长。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准具体耗了多久,只记得消化钱真人那身真元和生命力,花了老大功夫。如今浑身松快,像卸了千斤担,骨头缝里都透着轻快。 “表哥!”小芸抿嘴一笑,朝他点头。 孙诚也应了声,走上前,自然地朝她伸出手:“把手给我,我搭搭脉。” 小芸耳根一热,下意识瞥了眼母亲。 这年头,未出阁的姑娘哪能随便让人碰手? 杨陈氏却笑着拍了拍她胳膊:“怕什么?再过半个月就拜堂了!” 小芸这才红着脸,垂着眼,把小手怯怯递过去。 孙诚握稳她的手腕,两指搭上寸关尺,静静听了片刻,才转向杨陈氏:“姨妈,小芸已经稳住了。不过您给她的那块玉牌,至少一个月内不能摘。” “行,我盯着她!”杨陈氏抢着应下,压根没问小芸同不同意。 孙诚笑了笑,又道:“你们先在镇上住几天,最近别乱跑。我采买食材,天天送过来。” “我在大方伯镇还得挑铺面……打算再开一家孙记粮铺。大概再拖两天,等事儿定下来,咱们一块回上乡镇。” 杨陈氏连连点头。女儿遭了那场祸事,她和老头子现在想起来还手脚发凉。 第60章 白露寺 她正想开口说什么,院门突然“咚咚咚”响了三声。 门外传来个男人的声音,有点生,有点急: “有人在家吗?” 孙诚耳力不差,光听声儿就认出门外那人……正是前两天差点动上手的姜捕头。 杨陈氏轻轻拽了拽他袖子,压低声音:“镇上捕头这两天都来过,我只说你有事出门了,他就走了。” 孙诚见她眉间微蹙,笑了笑:“姨妈别担心,这人我熟。” 话音未落,他松开小芸的手,顺手理了理衣襟,抬脚便朝外走。 门一推开,姜捕头果然站在那儿,一身靛青捕头官服,腰杆笔直,眼神沉得像口井。 孙诚拱手一礼,没等对方开口,先笑道:“巧了,正想找您呢,姜捕头。不如找个清静地方,坐下聊聊?” 姜捕头眉头微拧,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应声,只侧身让开半步,抬手虚引。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巷,脚步默契,谁也没多问一句。 …… 他们并没走远。 就近挑了家酒楼,上了二楼雅间。伙计沏好茶、摆上几样点心,退下关门,屋里只剩两人。 孙诚刚落座,心头便是一动……一个多月前,在上乡镇那家茶馆里,他也是这样请李贺林坐下的。那时谈成了生意;今天,他也盼着能谈成。 茶水刚端上来,姜捕头就抄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木桌上,轻响一声。他盯着孙诚脸上那点不紧不慢的笑,开口直奔主题:“西郊昨儿发现一具尸首,查出来是钱真人的徒弟。更巧的是,钱真人自己也失了踪……就在这两天。”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这事,跟你有关?” “有关。”孙诚点头,干脆利落。 姜捕头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答得这么痛快。 “你不躲不赖,倒不怕我当场锁人?”他语气带刺,“别忘了,这是大方伯镇,不是上乡镇。” 孙诚一笑,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找我,是有求于我;第二……”他视线扫过姜捕头右手虎口的老茧,又掠过桌上那把刀鞘乌沉的佩刀,“你真正使惯的,是剑,不是刀。” 姜捕头眼底一跳,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为什么杀他师徒俩?” “修行有规矩……不祸及凡人。”孙诚拈起一块桂花糕,凑近闻了闻,咬一口,酥软微甜,“钱开本是茅山弟子,我本不想替茅山管闲事。可他坏了大忌:帮镇东那个赵家二郎,硬生生抽走一个姑娘的一魂一魄。” 姜捕头眉头拧紧,没接话。 他自小被父亲逼着练武,药罐子当水喝,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可再硬的拳脚,也没见过魂魄离体、阴气凝形……直到遇见孙诚。 屋里静了片刻。 孙诚不催,只慢条斯理吃点心,指尖沾了点糖霜,也不擦。 姜捕头终于开口,嗓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你会看风水?会算命?” 孙诚摇头:“略通皮毛罢了。”他垂眸吹了吹茶面浮沫,“修行之人最忌妄窥天机。风水、算命,都是泄天机的活儿,干多了遭反噬。谁真敢当主业?懂点规矩、不踩雷,够用就行。” 这话一出,姜捕头反倒信了三分。 满嘴玄乎的,听着像骗子;可眼前这人说话不绕弯,不吹不捧,连承认杀人都是坦荡的……反倒让人不敢小瞧。 试探完了,彼此心里都有了数:不是愣头青,也不是软柿子。防着点,但也能谈。 姜捕头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终于把话兜到底:“姜家的事……你能办?” 孙诚没急着应,只问:“你说话,算数?” “算。”姜捕头颔首,干脆,没半分犹豫。 孙诚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外头传你们家闹僵尸,我不信。但你家老宅阴气重、尸气浓……比乱坟岗还压人。住久了,子嗣难继、姻缘不顺、身子骨一天天往下掉……这些,不用我说,你自己该有数。” 姜家这事儿,确实怪。 寻常大户,祠堂供牌位,敬祖而已。 姜家倒好……百年来所有故去的族人,全做成蜡尸,整整齐齐摆在祖宅里;连刚咽气的妻儿父母,也照旧放回生前卧房,铺好被褥,摆好茶盏,仿佛人还在喘气。 孙诚懒得揣测别人怎么想,反正他自己越琢磨越反胃,后颈直发凉。 姜捕头眉头拧得死紧,沉默半晌才开口:“真没别的法子了?” “把不该搁在祖宅里的东西挪走……该埋的埋,该烧的烧。别怪我没提个醒:你们姜家老宅那阴气、尸气,浓得快赶上乱坟岗了。几百年积下来,养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谁说得准?” “……还有没有更稳妥的路子?” 姜捕头仍不死心。 孙诚干脆摇头:“要么一把火把祖宅烧个干净,全族搬走;要么……”他顿了顿,“就当没问过我。” 两个法子,都够根除麻烦。 可姜捕头一个都不肯碰。 他刚张嘴想再争一句,孙诚手里的茶杯“咚”一声砸在桌上,震得杯盖跳了一下。 “话撂这儿了,选不选,是你的事。现在,该结账了。” 姜捕头眉心一跳:“你要多少?” “钱?” 孙诚嗤地笑出声。 福康县首富?姜家几百年的家底,听着唬人。可比起他刚吞下的那条几十万吨的矿脉……光是内世界从矿里析出来的银子、金子,就早把姜家库房压塌了。铜料那一万多吨更不用提。 他眼皮都没抬:“少拿俗物糊弄我。两个方案,换你两个答案。” 姜捕头一怔,随即点头:“行,问。” “第一,西郊钱开那小子横死的地方,旁边那个小院,谁住?第二,大方伯镇附近,有座百年以上的将军墓,位置在哪?” …… 姜捕头还在犹豫怎么处置地下那上千具蜡尸,孙诚没等他回话,转身就走。 他直奔白露寺。 这地方他来过一回……就在大方伯北门边上,一座建了百多年的旧庙。 福康县里庙少,倒不是香火差,而是本地茅山弟子多,道观比佛寺吃香。白露寺算稀罕物,孙诚早年也踏进过门槛。 那时他还未入门,自然看不出僧人身上有没有修为。 寺是乾隆年间修的,靠香客布施撑起来,不大,二十来个僧人,老少都有。 今天没庙会,寺里静得很。孙诚一路走到山门前,连个烧香的影子都没见着。 “施主……” 刚跨进山门,知客僧就迎上来。 孙诚手里攥着一捆檀香,顺手摸出一枚大洋递过去。 知客僧脸立马和缓了,却只接过钱,取了一支香递还给他。 “需要小僧引路么?” “不用,我熟门熟路。”孙诚摆摆手,“了辰大师在不在?” “大师今日闭门读经,不接签、不见客。” 孙诚挑了下眉,没多问。 第61章 修道先修心 他原本就是冲着了尘来的……怀疑这老和尚漏了小芸的生辰八字。 可刚跟姜捕头谈完,心里有了数:那人虽没立刻动手,但答应的两件事,必会查清楚。幕后那个纨绔,怕是很快就能浮出水面。 檀香在手,他刚往院里走了几步,就瞧见正中那口大香炉。 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他走过去,点着知客僧给的那支,随手插进炉缝里。 然后抬脚就往正殿去。 小庙不大,正殿却格外亮堂……屋顶鎏金,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莲台上端坐一尊释迦如来金身,高大厚重,像是整块铜铸的。 四壁立着一圈稍小的佛菩萨像,高低错落,衬得满殿金光流动。 殿里有僧人在诵经,孙诚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跟外头知客僧一样,没一个带修为的。 “果然只是座寻常寺庙。” 可那一柱柱香燃起的白烟,早已盘成一股股粗壮的气流,直冲殿顶……可见香火常年不断,信众不少。 只可惜,这方灵幻大世界里,西方极乐到底存不存在,他也没谱。 若真有,单看这白露寺上百年攒下的香火,天上那些佛陀,日子怕是过得比县太爷还舒坦。 他刚转身要走,眼角忽地瞥见个年轻僧人……穿得跟寺里其他人不一样,头发剃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 孙诚脚步一顿,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越看越觉得眼熟。 对方似有所感,原本低着头念经,忽然抬头朝这边望来。 四目相撞…… 一个眼里写着疑惑,一个眼神空茫,像蒙了层雾。 孙诚本已抬脚,硬生生停住了。 他盯着那年轻僧人,越看越觉得眼熟,心里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好奇。 孙诚抬脚就朝他走了过去。 “小师傅,咱俩……是不是打过照面?” 他记性不算差,可这几年事儿太多,尤其近两个月开始修行后,经历的事儿堆得比过去六年的还密。所以第一眼认出对方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年轻僧人正捧着一卷《庄严菩提心经》,闻言合上经册,抬头望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施主,小僧不记得曾与您相识。倒是施主……认得我?” 声音平平淡淡,可孙诚听得出,那底下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略一颔首,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熟。肯定见过,可就是卡在那儿,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呢?” 僧人眉梢微动,似要开口,又忽然一顿,垂眸低声念了两句佛号,敲了下木鱼,才轻轻叹了口气: “想不起来,便莫强求。小僧醒来时,独坐古庙深处,不知来处,亦不知姓名。只知此身未染尘,此心尚待明。” “是修行不到家罢了。时候未到,急不得。” 这话一落,孙诚心头猛地一跳……更熟了! 他定睛再打量对方:眉骨清峻,眼神沉静,下颌线条利落,连低头时脖颈弯出的弧度,都像从记忆里拓出来的一样。 忍不住又问:“敢问小师傅法号?” 对方没应。 他又问一遍,还是没声儿。 第三回刚张嘴,见人家眼皮都没抬,只把经卷重新摊开,指尖轻点纸页,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孙诚顿了顿,摇头一笑……刚才靠近时,他分明没在对方身上察觉半点灵息波动,连最基础的气感都无。 于是也不再多扰,合掌一礼,转身就往殿外走。 知客僧一直候在廊下,见孙诚进来没多久就要走,倒没半点意外,反而笑吟吟迎上来:“施主且慢。了辰大师后日续开解签,若有心事难解,不妨再来。” “好。”孙诚点头,脚步没停,嘴角带笑,语气自然,“多谢师傅。” 他并不反感佛门规矩,也不恨香火鼎盛,只是白露寺里,他真看不顺眼的,也就一个了尘和尚。 快走到山门时,他忽地收步,折身回来,冲知客僧扬了扬下巴:“对了,正殿里那位……头发剪得短短的年轻师父,法号怎么称呼?” 知客僧几乎脱口就答,显然早被问惯了:“哦,那位不是本寺常驻的师父,是云游挂单来的。法号……无心。” “无心”二字落地,孙诚脑中“嗡”的一声,像有道惊雷劈开了混沌。 …… “无心?!” 他站在原地,呼吸都滞了一瞬。 ……对了! 前一世那部红极一时的网剧,《无心法师》! 主角就叫无心,天生不老不死,千年飘零,醒时忘尽前尘,睡去不知春秋。 难怪熟悉得发慌,又偏偏死活想不起来! 孙诚心口微震,但很快稳住呼吸,朝知客僧道了谢,转身出了山门。 那部剧的力量体系,确实不低:上古凶兽饕餮现世,岳绮罗魂魄不灭、执念成魔……不过比起后来连“神”都登场的《勇者大冒险》,终究还是稍逊一筹。 而真正让他心头微动的,是无心那具身体……不腐不衰,不生不灭。 方才那一瞬,他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若用精卫之喙吞下这具躯壳……会怎样? 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掐灭了。 修道先修心。 他自认不是圣人,可也绝非嗜杀之徒。无心没招他、没惹他、更没挡他的路,凭啥动手? 至今为止,他动用精卫之喙,仅两次。 两次,都是对方先亮刀子,先下死手。 再说无心这状态,也透着古怪。 前世他没追完剧,对长生之秘一知半解;可这一世入了修行门径,翻过典籍、听过师言、辨过阴阳,如今再看无心……那不像是天赐奇缘,倒像是……被什么规则强行钉在了生死之外。 他隐约有了个影影绰绰的猜测,只是还没落到实处。 如果那个推测属实,无心法师就是块烧红的炭……谁沾上谁烫手。 “比起无心,魔窟里那头饕餮,还有文县古井底下封着的岳绮罗,对我用处可大得多!” 念头一落,他转身就走,没半分迟疑。 这方灵幻大世界又一次融合了……这次撞上的,是他上辈子刷过的一部网剧《无心法师》。孙诚这回倒没咋惊着,神色平静得很。 他甚至刚反应过来,就开始盘算:这部剧里,哪些地方能为我所用? 先不提孙诚这边…… 另一边,葛长寿亲眼看见钱真人的徒弟跟人斗法、当场毙命,腿都软了,连滚带爬逃回葛府,破天荒地老实了几天。 他当然清楚,那几个狐朋狗友打着茅山术的幌子骗姑娘的事,有多下作。以前他自己也是个色胆包天的主,从不拦着,还常跟着起哄。 可头一回动手就砸了锅,连请来的道士都被人一道红光从天上劈下来,活活烧成焦炭。 第62章 灵幻大世界 葛长寿从小被老爹惯得无法无天,天王老子来了都敢啐一口。但这回,他是真怕了。 那道火光劈下来的瞬间,对他这种只爱调戏、从没动过真刀真枪的纨绔来说,冲击太大。 “少爷……少爷!阿福他们来寻您了……” 府里下人都瞧见了……这位三天两头闯祸的大少爷,竟蔫了好几天。 谁也不知道他撞了什么邪,但大伙儿心里都犯嘀咕:这小子突然转性?不可能。八成是外头惹了硬茬,不敢露头了。 果然,下人刚报完名,葛长寿一听是阿福几个,立马吼起来:“不见!谁都不见!” 下人讪讪一笑:“可……少爷,人已经进来了……” 他本以为,少爷见着平日最铁的那几个混世魔王,兴许能缓口气。哪知话音未落,人早溜得没影儿了……生怕挨骂。 葛长寿正要发作,阿福几人却早有准备,互使了个眼色,齐齐堆起笑来。 他们知道,上次没把事办妥,少爷这口气一直憋着呢。 阿福往前凑半步,赔着小心:“少爷,我们后来又去寻过钱真人,想请您再施一次法。可怪就怪在这儿……打那天起,再没人见过他。” 葛长寿鼻腔里重重一哼,眼前又浮起那晚火光爆开、道士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就化成灰的画面,后颈一凉,脊背都僵了。 “废物!滚!都给我滚!” 几人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再不想法子泄火,这棵摇钱树,怕是要被连根拔了。 阿福眼珠一转,立刻贴上去,声音压得又低又热乎:“少爷,您别恼!今儿可是您二十三岁生辰……我们哥几个合计好了,今儿陪您痛快玩一场!” “玩?”葛长寿冷笑,“我哪还有心思玩?我就要庙会上那个丫头……秀秀!你们要是搞不定她,就别来见我!” 几人面面相觑,立马退到角落嘀咕几句。 阿福重新凑近,嘴唇几乎贴着葛长寿耳朵:“少爷,成!就这么定了……今晚我们再来接您,包您今晚尽兴!” 葛长寿冷嗤一声,压根不信这几个酒囊饭袋能成事。不过……真要是办成了其中一件,他都能笑出声来。 于是语气松了三分,算是默认再信他们一回。 他全然忘了……今天是他二十三岁生日,更是他爹千叮万嘱过的“命劫之日”,是他这辈子,最危险的一天。 …… 姜捕头的动作,比孙诚预想的还利索。 下午,孙诚拎着街上买的一包卤味刚踏进大方伯镇的宅子,就见院中石桌上静静躺着一封信。 是姜捕头亲笔,字迹干净利落,只有两行: “葛大富!” “出北门,往西北十四里,林子深处。” “够快!” 孙诚心里赞了一句……姜家不愧是福康县首富。祖宅虽安在大方伯镇,镇上不少人明里暗里不服气,可单凭这份耳目通达、消息精准的本事,就足以说明:这镇子,早就在姜家眼皮底下。 他扫一眼记牢,指尖一捻,纸条便无声没入内世界,眨眼间化为虚无。 杨大叔一家,早被孙诚亲自护送回了上乡镇。 这一趟出门十来天,一家子归心似箭,连包袱都没unpack完,就忙着给灶膛添柴、煮饭去了。 几人从牙行租了辆马车回村,至于在大方伯镇采办的婚用物件,孙诚早悄悄收进了内世界。他跟杨大叔他们说了一声:“东西我回头安排人送去。” 把杨大叔一家送回村口,天还亮着,孙诚便独自折返大方伯镇。 晚饭是自己在那座刚腾空不久的院子里吃的,清清静静。等夜色彻底沉下来,他戴上百变面具,悄无声息地翻墙出了门。 今晚,该清理点碍眼的东西了。 大方伯镇离上乡镇就几十里路,早就是孙诚盘算好的第二处落脚点。镇上大小动静,他早留心多时……葛大富是谁,自然清楚。 他是大方伯镇上数得着的富户,只比姜家略逊一筹。家里开的【精英社】武馆,不过是面子工程;真正撑起家底的,是镇上四家粮铺,还有胭脂铺、布庄、杂货行……摊子铺得不小。 这些,孙诚没兴趣。 他记得ji乐号那几个伙计前几日替他找铺面,顺嘴打听到不少事:葛大富老来得子,养了个二十出头的儿子,宠得没了边儿。 那个叫葛长寿的少爷,十有八九,就是打小芸主意的正主。 “嗯?” 孙诚踩上葛家院墙时,底下正闹哄哄的。今儿是葛长寿生辰,葛府张灯结彩,笑声不断。 葛大富请了一圈镇上的体面人,连道士和尚都请了两拨,热热闹闹给儿子祈福。 孙诚可没傻到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去抓人。他蹲在屋脊上,不动声色,像块融进夜色里的瓦片。 这一等,将近一个时辰。 直到更夫敲过二更锣,宾客才陆续散尽。他原以为能趁乱动手,谁知客人刚走干净,侧门就溜出三四个黑影,鬼祟得很,压根不敢走正门。 “呵。” 孙诚嘴角一扬,不紧不慢缀在后头。 其实他心里早八成认定了……那晚对小芸动歪心思的,就是葛长寿。 可刚才借着符箓加持的夜视之眼,他分明瞧见那青年侧脸……眉骨、鼻梁、下颌线……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灵幻大世界,果然不是单本戏。” 他脸上还在笑,心里却沉了一截。 接连冒出的新剧情,像往平静水面扔石子,一圈叠一圈,越来越乱。他原以为靠前世记忆能稳稳拿捏这个世界,把剧情当工具使唤。 现在才明白,这地方远比他想的复杂得多。 它不像一部剧、一本小说,倒像是无数部老港片、国漫、神怪剧揉在一起,硬生生拼出来的活地图。他熟的那些桥段,不过冰山一角。 不过,念头转得也快。 他很快稳住心神……真正让他站稳脚跟的,从来不是记住了多少剧情。 是体内那个小世界。是它无声无息吞下货物、藏下活人、隔绝气息的能力。这才是根,是底牌。 “成亲之后,得招人手了。”他边走边想,“小世界要扩,攻法要练,一步都不能拖。” 心一定,脚步也轻快起来。 他跟得不远不近,耳朵竖着听那几人说话。零零碎碎几句吹嘘、几句抱怨、几句荤话,再配上那股子浮浪气,线索渐渐串了起来。 第63章 捡到宝了 没错,就是《羞羞鬼》……他上辈子在录像厅看过的一部老港片。 讲的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葛长寿,一落地就被道士断言:二十三岁有一劫,活过则百岁无忧,过不去,当场毙命。 葛大富不信邪,可架不住老来得子,疼得发慌。 葛长寿从小黏着青梅竹马秀秀,可秀秀嫌他猥琐、老气横秋,一心喜欢另一个竹马王明星。 葛大富替儿子提亲,秀秀妈稀里糊涂应了,秀秀掀盖头才发现新郎是葛长寿,当场哭晕过去。 最后婚约作罢,葛长寿受了重击,蔫了好一阵。 几个狐朋狗友看不下去,撺掇他:“怕什么?今晚咱摸过去,掀她屋顶……看一眼,解解馋!” 结果葛长寿看得忘形,脚下一滑,从房顶栽下去,秀秀被吓破胆,当场断气。魂魄飘到阴间,又因死时赤身裸体,卡在轮回道口,进退不得…… 于是她只好重返人间,找青梅竹马的王明星帮忙报仇。 孙诚脑中飞快过了一遍《羞羞鬼》的剧情,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电影只能当个参考,现实才真叫离谱。 至少从他亲眼所见来看,那葛长寿哪有半分痴心恋着秀秀的模样?分明就是个被家里宠坏的纨绔,满肚子歪念头,色胆包天。 前方几人拐进一条僻静小巷,脚步一停,正踮脚扒墙。 孙诚眼神一沉:“敢打小芸主意,今天就算阎王爷亲自来拦,也得把你留下!” 他脚下发力,箭一般冲了过去。 …… 孙诚早看明白了:这伙人翻墙摸进别人家,正是整部戏开篇的节点。 接下来,就是葛长寿偷看秀秀洗澡、失足从房顶栽进浴室,把人活活吓死那一出。 他一头扎进巷子,动作快得不像人,几个正忙着攀墙的家伙连影子都没瞧见。 这回,他压根不打算留手。 “砰!” 一个手刀劈下去,最边上那人应声倒地,眼一翻就没了知觉。 直到这时,葛长寿几人才猛然惊觉。 “谁?!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葛长寿刚吼出半句,孙诚反手一巴掌扇过去,直接把他从同伴肩上掀翻在地。 孙诚没急着收拾他,目光扫向其余几人。 跟葛长寿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货? 这年头姑娘家名声重如山,他们半夜带人翻墙窥浴,图的什么? 人品早烂透了! 对付这种货色,孙诚心里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上前两步,拳脚齐出,干净利落……五个人,全被放倒在地,动弹不得。 一个个蜷在墙根下,捂着胳膊、肋骨、大腿直抽冷气,嘶嘶倒吸凉气,连爬都爬不起来。 “哎哟……你、你谁啊?嘶……我们招你惹你了?凭啥偷袭我们?!” 葛长寿倒在地上,居然还梗着脖子嚷嚷,一张脸涨得通红……真被他那富豪老爹惯得没边儿了。 孙诚懒得搭理,伸手探进内兜,掏出精卫之喙,套上右手食指。 他几步上前,拎起其中一人。 那人疼得直哆嗦,一见他靠近,立刻哭嚎求饶:“大……大哥!英雄!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真不敢了!” 他还当自己撞上路见不平的大侠,浑然不知,自己早跟孙诚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 孙诚左手攥着他后脖领子,右手往前一送…… 精卫之喙轻巧刺入皮肉,毫无阻碍。 那人浑身猛地一颤,像被雷劈中,四肢抽搐,牙关打战。 可这次涌进体内的,不是真元,而是一股温热绵长的劲儿,孙诚管它叫“生命力”。 但和前两次吸卢麟元、钱真人不同,这股暖流只撑了十来秒,便戛然而止。 他低头一看,手里那人已彻底变了样…… 原本一百二十斤的壮实青年,眨眼缩成不足五十斤的一具干尸,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连头发都枯黄脱落。 “就这么点?” 孙诚心里有数了。 难怪陈把总手握这玩意儿,身板却只比常人强三四倍……原来吸得再狠,也得看人底子厚不厚。 眼前这小子练过几天把式,筋骨比普通人硬朗些,结果吸干了也就这点分量。 “蚊子腿再细,也是肉。” 他随手把干尸往墙角一丢。 葛长寿几人全傻了,脸白如纸。 “鬼……鬼啊!” 一个青年当场尖叫出声,嗓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想跑?晚了。 刚才那几下,孙诚每一下都留了四分力……现在他们骨头缝里都发软,腿肚子转筋,连跪都跪不稳,只剩抖着嗓子哀求、喊救命。 孙诚知道巷子两边都是住家,没工夫听他们废话。 一把揪起一个,刺、吸、扔;再揪起一个,刺、吸、扔…… 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最后,他停在葛长寿面前。 这人裤裆湿了一片,屎尿齐流,臊气扑鼻。 孙诚皱了皱眉,一手抄起那一百多斤的身子,另一只手攥紧精卫之喙,照着他胸口,狠狠捅了进去。 一股寒意直钻骨髓,孙诚贴着葛长寿耳根低语:“下辈子睁大点眼。有些人,你连念头都不该起……记住了?” 话音未落,葛长寿体内那股异样气息连同生机已被抽得干干净净。远处已传来人声和杂乱的脚步,孙诚刚要转身,忽然想起姜捕头……这节骨眼上,不能留尾巴。 他俯身抄起地上五具干瘪尸身,手一翻,全塞进了内世界。 那地方能化尽万物,几具空壳眨眼便散作微光,无声无息融进天地之间。 做完这些,他足尖一点,纵身跃出七八丈远,几个起落,便隐没于夜色里。 回到住处,他盘膝闭目,一边调息,一边梳理体内新得的气机。 葛长生五人表面平平无奇,可其中两个,气血格外厚实。 一个是葛长生自己;另一个,被精卫之喙吸住时,竟有一道锐利气流直冲孙诚双目! 当时忙着炼化,没细琢磨。 他信得过精卫之喙……既认了主,就不会反噬。 如今安顿下来,自然要查个明白。 真气缓缓游走周身,再细细探入双眼。 半个多时辰后,孙诚倏然睁眼,眉头微挑,嘴角却往上扬了扬: “阴阳眼?……羞羞鬼那段剧情里,葛长生那帮狐朋狗友里,倒真有个天生阴阳眼的。” “难不成这喙不止吞真元、夺生机,连命格都能嚼碎了吞下去?” 他摊开手掌,精卫之喙静静躺在掌心,泛着幽微青光。 这一瞬,他心里踏实得很……捡到宝了,不是运气,是命里该得。 …… 第64章 有了这批药离炼丹就不远了 阴阳眼,说白了,是老天爷随手赏的一口饭。 有人落地时,本该散掉的先天之气偏没散,淤在眼窍里,久而久之,就成了这双眼睛。 能见阴气,能辨鬼影,能瞧见活人看不见的门道。 寻常人躲还来不及,可对修士来说,它比一把趁手的法器更实在。 也能后天练,但得用真气日日温养,慢、费劲、还容易伤眼。 孙诚早年翻过二叔公留下的旧册,里头就记着法子。 他原本打算等筑基稳了再动这念头。 谁料,今儿一个照面,就白捡了一双。 是福是祸? 他懒得深想。 反正此刻,心里舒坦。 葛长寿那身子骨,果然不一般。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降生的男婴,若投胎成女身,便是百年一遇的纯阴之体……病痛缠身,却也灵根通透,修起来一日千里。 精卫之喙吸尽他之后,竟有道极纯的阴气顺脉而上,直奔丹田。 孙诚反应快,真气立刻裹上去炼化,半点没让它横冲直撞。 两天眨眼过去。 大方伯镇已经炸了锅。 钱真人失踪,动静不大。 他在镇上本就低调,虽懂茅山术,可收费高、门槛硬,找他的人拢共就那么几个图谋不轨的富户士绅。 他一不见,老百姓顶多当个闲话谈资,茶馆里多一句“听说没?那道士跑路了”,也就罢了。 葛长寿不一样。 他爹葛大富是镇上数一数二的财主,老来得子,捧得比眼珠子还金贵。 外头人都笑话说:“葛家供的是祖宗,不是儿子。” 这少爷从小横惯了,欺行霸市、调戏良家、砸铺子打人,样样不落。 姜家管着镇上的铺头,也不愿为这点破事得罪葛家;镇长更是个收了银子就点头的主儿。 所以葛长寿在大方伯镇,就是个臭名昭着的活招牌。 这么个人,连同四个跟班一块儿没了,街坊邻居嘴上不说,背地里拍手称快的不在少数。 这几日巷口树下,聊的全是“报应来了”“老天开眼”。 可葛大富坐不住。 儿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当天就堵住镇长,逼着姜捕头带人搜。 自己也没闲着……家中仆从、武馆徒弟全撒出去,满镇翻箱倒柜,连井盖都撬开了三回。 整个大方伯镇,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姜捕头心里多半有数,葛长寿这事,八成跟孙诚脱不了干系。 可他压着没说,也没往下查。 孙诚呢? 压根没当回事。 葛大富本人倒没干过什么恶事……他那儿子不争气,宠得过了头,可他自己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 早年有个道士给他儿子看过命,话虽刺耳,他竟听进去了。这二十来年,修桥铺路、资助私塾、捐香火钱,一件没落下,实实在在攒下些善缘。 所以尽管镇上人提起他总带三分嫌弃,多半是冲着他儿子去的,孙诚也没动他半根手指。修行不是耍横,更不是想打谁就打谁。规矩摆在那里:只对作恶多端之人、或跟自己结了因果的人出手。若对一个积了善功的普通人下手,折的是自己的根基,伤的是自己的道行。 大方伯镇的喧闹,没扰到孙诚半分。他的事,正按部就班地往前推。 挑了一周多,终于定下集市里一间七十来平米的铺子。花了不到两千银元盘下来,阿正他们立马请了几个木匠动工改造。 孙诚原想着,这边的事快收尾了;等铺子收拾妥当,他就抽空再去趟白露寺,顺手料理那个胆大包天、私自泄露小芸生辰八字的老和尚。 谁知徐真人突然又回了上乡镇,还直接找上门来。 敲门声响起时,孙诚还以为是姜捕头来了。 门一开,却见徐真人站在门外,青布道袍洗得发白,肩上斜挎着个旧布包,脸上带着几分风尘气。 “道友,别来无恙!” “徐道长,有礼了。” 两人拱手见礼,孙诚把他让进院里。徐真人没寒暄,进门随手掩好门,便从布包里掏出十几个纸包,齐整摆在掌心递过来:“托我寻的药材,都在这儿了。不算金贵,有几样偏僻些,可真要找,山里转几趟也就有了。你瞧瞧,可对得上?” 孙诚心里一热……跟那位师兄比起来,徐真人真是靠谱多了。接活儿前先过心,只做合规矩的差事,挣的每一分都踏实。 他没客套,接过纸包就逐个拆开细看,再对照脑中丹方和药典记载,一一对证。 确认无误,才重新包好,压平边角:“全对,劳烦道长费心了。” 这些辅药,是炼筑基丹用的。丹炉不等人,火候、时辰、配伍,错一环,整炉废掉。 有了这批药,离炼丹就不远了。 筑基丹虽对炼气期修士用处不大,但小芸眼下正用得上。而且这丹炼起来不算难,在修行圈里,向来能当硬通货使。 “这是谢礼,一点心意。”孙诚说着,佯装掏兜,实则从内世界取了张百两银票,塞进徐真人手里。 徐真人一愣,脸色微变:“道友,这……不合适。” 茅山规矩重,火居道士虽可成家立业,可戒律一条没少。不食嗟来之食,不拿非分之财……这是他几十年来刻进骨头里的信条。 孙诚笑着把银票按实了,才开口:“您别急着推,这是新托付的定金。接不接,全凭您一句话。” 徐真人顿了顿,问:“新托付?说来听听。” “一是继续帮我寻几味药材,待会我把单子给您。” “二是……我想打听一处幻境,不知您走南闯北多年,可听过这附近哪片地界,有过这类地方?” 寻药这事,徐真人一口应下。茅山弟子虽主修符箓请神,可也有不少兼通药理的,他早年翻烂了几本医经,辨药识性不在话下。 可听到“幻境”二字,他眉头一跳:“你找那地方干啥?” 孙诚没答,只笑了笑。 二叔公说过,幻境是灵脉枯尽后残存的洞天福地。昔日仙气缭绕之所,如今只剩死寂一片,迟早无声无息消散在天地间,最后只留在老人闲话、孩童绘本里,一闪而过。 “徐道长,我不问您知不知道,只问一句……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徐真人沉默片刻,把银票又往回推:“寻药,我应了;幻境,我也帮你留心。但这钱,真多了。” 孙诚没接,只点点头,笑得自然:“您肯帮忙,我就放心了。钱是小事,您花时间跑腿,耽误自家营生,这点心意,不过是替您补个工夫罢了。”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位徐真人,正一步步,走进他接下来的局里。 话说完,孙诚心头猛地一沉,像被谁悄悄攥了下心脏。 第65章 惹上不能惹的人了 他下意识仰头望天,又飞快扫了眼四周……空荡荡的院墙、静默的屋檐、连树梢都没晃一下。 徐真人见状一愣,凑近半步:“道友?这会儿怎么了?” 孙诚咧嘴一笑,摆摆手:“没事,刚想起点琐事,走神了。” 徐真人没再追问,两人又扯了几句闲话,便拱手告辞。孙诚也没挽留,只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人是不是真去找师兄了?孙诚懒得琢磨。 转身进屋,脸上的笑瞬间没了,眉头拧成疙瘩。 “不对劲……刚才那感觉,绝不是错觉。”他压着声自语,“有人在盯我。” 话音未落,后颈汗毛又是一竖……来了!比刚才更准、更沉,像一根细针直扎后脑勺。 他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这院子不大,三步一转就到边,若真有人藏在附近,早该被他察觉。可没人。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有人在掐算他。 孙诚嘴角一扯,冷笑出声。 他大步往后院一拐,抬手一挥,一张桃木桌凭空落在青砖地上。 他向来不惹事,但被人当靶子瞄上,也从不惯着。 桌上法器一样样排开:铜铃、桃木剑、罗盘、镇尺……最后他抽出一张空白黄符,却没去拿朱砂笔。 反手一口咬破食指,挤出三滴血珠,滴进砚中朱砂水里,搅匀成暗红墨汁。 再取狼毫,蘸饱血墨,手腕一抖,符纸游龙走蛇,一气呵成。 “护宝宅,安门庭,镇邪祟,赦!” ……一张寻常不过的镇宅符。 符成刹那,他指尖一弹,一缕真气灌入符心。随即抄起一面普通八卦镜,把符纸稳稳贴在镜背,真气裹着咒意往镜面一刷……开光毕。 拎着镜子出门,他略一打量,选好方位,将镜悬于门楣正中。 咔哒一声,门关上。 那股如影随形的窥探感,没了。 镇宅符本就守家护院,防的不只是鬼祟,更是那些不请自来的“目光”……你算我,我就断你路;你找我,我就遮你眼。 “呵。” 孙诚低嗤一声,返身回院,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到法坛前。 抓起三清铃,手腕一震……叮铃! 铃响未歇,他口中咒音已起,尾音一扬,坛上一张引路符忽地腾空,火苗“噗”地窜起,烧得干净利落。 同一时刻,数里之外,一座不起眼的私家道场里。 王八哥正闭目掐诀,额角沁出细汗。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眉骨高,鼻梁挺,跟徐真人确有三分神似。 “八哥!八哥!成了没?”葛大富一头撞进来,喘得肩膀直抖。 孙诚若在场,一眼就能认出……这胖子,正是葛长寿他爹。 而这位被唤作“八哥”的,是镇上另一家武馆的馆主,王八弟。后来嫌名字招笑,硬改叫王八哥,图个别人见了都得喊声“八哥”,也算扳回一城。 可葛大富偏不买账。俩人从小掐架掐到大,连喜欢的姑娘都是同一个……小咪。 当年你递情书,我泼墨水;你约她看灯,我放鞭炮吓她一跳。结果呢?小咪嫁了个短命郎,还生下个闺女,叫秀秀。 …… 王八哥没理葛大富,手指仍在掐算,脸色却越来越黑。 他虽是散修,早年却撞过大运……得了前朝、前前朝一位正一道传人的残缺道统。不全,但够他磕磕绊绊修到炼气八重。 可这回,算葛长寿的位置,像撞上一堵雾墙。 葛大富熬不住了。儿子失踪好几天,全镇翻遍,连根头发丝都没找着。 有人提醒他:“寻常法子不行,不如请些真有本事的人出手。” 他病急乱投医,第一反应是奔茅山钱真人那儿去……结果人没了,连住处都空了。 这才死马当活马医,厚着脸皮提着两盒老参、一坛三十年花雕,登了王八哥的门。 条件也撂得明白:“只要你帮我找到长寿,你儿子王明星娶秀秀的聘礼,我葛大富一手包圆,风风光光,十里红妆!” 与此同时,葛大富还咬着牙许下承诺:从此彻底断了对小咪……也就是秀秀她妈……那点旧心思。 被葛大富收买的儿子缠得脱不开身,王八哥实在没法子,才勉强点了头。 帮这个从小斗到大的死对头,去找他失踪的儿子长寿。 可推演第三次,依旧一无所获。 王八哥睁开眼,眉头拧紧,低头扫了眼手里的龟甲,又瞥了眼桌上散乱的几枚铜钱,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八哥!八哥!王八弟……!” 葛大富连喊几声,见人没应,火气一下就窜上来了。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瞧不上我,咱俩掐半辈子了,这我认!可现在是你跟我赌气的时候吗?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想让我怎么低三下四?” 王八哥被他吼得一怔,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张涨红又焦灼的脸,反倒没动气。 自己也是当爹的人,儿子要是丢了,天都塌半边……他懂。 他叹了口气,把实话说了出来: “不是我端着,真不是!人命关天的事,我王八哥拿什么跟你耍花样?” 他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卦象,“刚才我起的是‘寻踪引’,想追长寿的去向。可每次快摸到线索,卦象就突然崩了,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似的。” 葛大富是镇上数一数二的买卖人,手腕狠、脑子活,但识字不多,更不沾玄门这些弯弯绕。 他皱着眉直截了当:“你就不能说人话?” 王八哥跟他撕扯几十年,哪还不知道这老东西脾性? 翻了个白眼,干脆挑明:“行,那我再嚼碎了喂你……我每回眼看就要揪出长寿的踪迹,卦就乱,准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不让我算下去。” 葛大富脸唰地黑了。 他粗归粗,可不傻。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儿子,惹上不能惹的人了。 “八哥,你听我说……” 他刚张嘴,王八哥猛地变色,整个人往前扑倒,同时冲他吼:“趴下!” 话音未落,道场中央凭空炸开一团火光,直扑刚才占卜的位置! 那火看着细弱,撞上木桌却轰然爆开,整张桌子瞬间炸成碎木,横飞四溅。 王八哥腾地起身,怒意未发,指尖已闪电般合拢掐诀,朝空中一点…… “嗖!” 一道无形劲气破空而出,正中第二团骤然浮现的火团! “嘭!” 又是一声爆响,热浪翻涌,王八哥脸上火辣辣一烫,下意识眯了下眼; 葛大富更惨……前头刚被木片砸趴,这会儿直接被气浪掀翻在地,屁股重重磕在地上。 “哎哟我的娘咧!” 他捂着又麻又疼的尾椎骨,龇牙咧嘴坐起来。 可王八哥根本顾不上他了! 几步抢到道场正中的供台前,抄起那面八卦镜,一口咬破中指,挤出一滴血,在镜背飞快画了道符,随即攥紧镜子,低声急诵。 末了,他食指猛点镜背…… 第66章 中原水浑 “铮!” 一道金光自镜面圆心激射而出,划破夜空,转瞬不见。 …… “哎哟……八哥!老王!这到底闹哪出啊?” 葛大富揉着屁股,歪歪扭扭站起来,一脸憋屈。 王八哥仍握着八卦镜,目光如钩,扫视四周,闻言冷笑一声: “葛大富,我再给你一句实话:你家那混账儿子,十有八九干了缺德事,招来了修行人。人家不露面,只断你的路,已经算给你留脸了。” “这活儿我不接。阿星娶媳妇的彩礼,你也甭准备了……赶紧回家去吧!” 为个不对付的老冤家,去硬碰一个藏在暗处、深浅莫测的高手? 他又不是镇东头那个专收红包、连香灰都敢掺糖精的钱真人。 这种吃力不讨好、还容易招祸上身的烂摊子,他打心眼里就不想沾。 …… “爹……!” “八叔……!” 道场里接连两声爆响,惊动了门外。 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快步闯进来,衣角还带着风。 葛大富目光在两人脸上匆匆一扫,脸色更难看了,却还是压着火又问了一遍:“王八弟,你真不帮我找长寿?” “不帮。” 王八哥答得斩钉截铁。 他儿子王明星一听,当场急了:“爹!咱不是说好了吗?!” 王八哥眼一瞪:“老子穷是穷,还能短你媳妇那点彩礼?一边站着去!” 王明星从小被他训得骨头都软,脖子一缩,立刻闭嘴,乖乖退到墙根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葛大富见彻底没戏,脸色由青转铁灰,冷笑着盯了王八哥一眼,转身就走。 刚踏出王家院门,他终于绷不住,对着黑漆漆的巷子口,破口大骂起来…… “道士就了不起?修行就高人一等?我儿子被你们这些混账玩意儿不知弄哪儿去了!我葛大富偏不信这个邪……这天下这么大,还找不出一个真有本事的高人,帮我把儿子找回来!” 他骂得唾沫横飞,正甩着膀子路过街边一家茶铺,话音还没落,里头坐着的一位红衣喇嘛忽地抬眼,眉头一拧,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 …… “爹,你听见没?”波波歪头问。 她跟父亲波罗同坐在茶铺角落那张旧木桌旁。波罗没应声,只端起粗瓷碗啜了口热茶,喉结微动,末了才低声道:“中原修行界,也乱成这样了。”说完便垂下眼,不再接话。 他法号波罗,生在川藏古道边上。爹是走盐路进藏的汉商,娘是本地藏家姑娘。高原风硬、山路险,他五岁那年,爹就在雪崩里没了影。后来娘把他送进密宗学经,几十年来,他守着青灯、念着真言,在雪域苦修不辍。 藏地佛法,和中原不太一样……不忌婚娶,不苛戒律。波罗三十出头时娶了邻村姑娘,婚后有了女儿波波。半年前,密宗教主圆寂,身后事刚办完,几位师兄师弟就暗中较起劲来。波罗早年只知打坐诵经,这几年妻子病故,心渐渐收在了女儿身上。教主之位唾手可得,他却主动推了,只以“赴中原参学佛典”为由,带着波波出了藏。 父女俩顺着茶马古道一路南下,经云贵到了桂省。听说附近有座白露寺,波罗本想登门讨教,结果一去才发现,庙里空荡荡,连个像样的修行人都没有。好在撞见个自称“无心”的年轻僧人,谈吐沉稳、佛理扎实,倒让他心头一宽。 可两人只对坐半日,波罗就起身告辞。 为啥? 波波十六了,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那半日里,她偷瞧无心的次数,比数佛珠还勤快。波罗虽久居雪域,但中原规矩他懂……无心留着头发,是带发修行的居士僧,可大乘正统,终究不许婚娶。 他不想女儿一头栽进去,回头空欢喜一场。 哪怕再想跟无心深聊几句,他也硬是拉着波波走了。 “爹,中原真热闹!”波波扒着桌沿,眼睛亮晶晶的,“比咱们那边有意思多了!” 她在藏地长大,除了小时候跟着阿妈放牛,就是被爹按在经堂里背咒、练观想。十六岁的姑娘,哪受得住日日对着铜铃和唐卡? 波罗刚想点头,眼角一扫,几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晃了过来,目光黏在波波身上,嘴角挂着不三不四的笑。 他眉心一跳,双手合十,无声念了句“罪过”。 那几人已围到桌边。领头那个朝波波咧嘴:“小妹妹,跟哥几个逛逛去?” 波罗脸一沉:“滚。” 就一个字,冷得像冰碴子。 那人刚要炸毛,忽见波罗袍袖一扬…… 没见他怎么动,几个青年就像被风卷起的枯叶,腾地离地而起,“砰砰砰”接连摔在三丈外的泥地上,碗碟都震得跳了起来。 茶铺里霎时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葛大富正缩着脖子准备溜,冷不防被这几个横飞出去的家伙吓了一跳。他刚拍拍胸口想走,忽然顿住,猛一拍大腿,又折身奔回茶铺门口,踮脚往里瞅…… 一眼就看见了波罗:红袍肃然,端坐如钟,连茶碗里的水都没晃一下。 “高人!” 葛大富两眼放光,一撩衣摆就冲了进去,扑通一声跪在波罗面前,额头几乎磕上青砖:“大师!您一看就是真本事的人!我儿子让人掳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求您大发慈悲,救他一命!只要人平安回来,黄金白银、田产铺子,您开口,我葛大富绝不含糊!” 波罗皱紧眉头。刚才葛大富在门外那番话,他全听进了耳朵。 他本不想沾这事……中原水浑,麻烦缠身,又不是自己分内事。 “认错人了。我不是高人。”他声音平直,没半分起伏。 葛大富哪管这些?他这辈子跑码头、闯市井,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眼前这喇嘛,不说话时像尊佛,一开口就压得人喘不过气;袍子宽大,可坐姿挺得笔直,腰杆子里透着一股子不容轻慢的劲儿。 王八哥那点本事,在这位面前怕是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膝盖都没抬,直接“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通红,嗓门发颤:“大师!我葛大富这辈子没求过人……可我儿子,才十七啊!” “大师……求您救救我儿子吧!我五十多岁才得这么一个孩子,要是他没了,我活着还有啥奔头啊……” 葛大富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颤,手背上青筋都绷了出来。 第67章 养成了鬼窟 波罗没应声,也没抬眼,只将手中那串油亮的念珠缓缓拨过指尖。藏地如今比中原还乱,奴隶制还没废干净,他亲眼见过太多活人被当牲口使、冤魂连超度都没人管的事。一个素不相识的商人哭几声,就想让他蹚浑水? 可他女儿波波才十七岁,心软得像刚蒸出来的奶渣。 见葛大富头发花白、肩膀塌得几乎贴到地上,她鼻子一酸,拽了拽父亲袖子:“爹,您就帮帮他吧……瞧他多可怜。” 波罗斜睨她一眼,张嘴就要回绝。 小丫头却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爹,您不是总说想建座自己的庙吗?这人穿的是云锦夹袍,腰带镶银丝,手上戴的可是整块和田玉扳指……能随手掏出这种家底的人,救他儿子一回,建十座庙的钱,怕都不够他打个喷嚏!” 这话没压声,葛大富耳朵竖得笔直,一听就懂了。他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急急接话:“大师!只要您肯出手,别说一座庙,十座、二十座我都捐!佛像金身我全包,香火钱我年年供!求您……求您开恩啊!” 波罗瞥了眼女儿……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全是期待。他喉结动了动,终是长叹一口气,朝葛大富点了下头:“好,我答应你。” …… 院中那股被人暗中盯梢的黏腻感,终于散了。 孙诚冷嗤一声,收起摆在天井里的法坛。谁在探他?八成是葛大富请来的喇嘛……那老家伙身上有点微薄功德,孙诚早把葛长寿收拾了,本不想再动他。但试探一次是情急,再来第二次,就别怪他翻脸不认人。 东西归拢进屋,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仰头望了眼天色。 小芸被勾魂那晚的阴风,刚才那阵被窥伺的刺痒感……都提醒他:这处临时落脚的小院,太敞了。 “房子虽小,好歹是我掏钱买下的。住进去,总不能连觉都睡不安稳。” “反正也住不了几天……就当提前练手,给以后的新宅攒点经验。” 真要护住一方寸土,最稳妥的法子,是布阵。 可阵法费料,更费灵气。如今天地间灵机稀薄,光靠阵眼自己撑不住,还得加一道引灵阵续命。而引灵阵里,玉石最扛用……存得住气,还能反复使。 问题就在这儿:上等玉料,夏国境内几乎全攥在清廷手里。民间能流通的,不是边角碎料,就是染过色的次货。孙诚有钱,也能找门路,可真要大批量弄来,要么惊动官府,要么绕道西南,一来一回,耗时太久。 他没那个闲工夫。 转而从内世界摸出一叠黄符,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在门楣后、窗棂夹层、灶台底下这些不起眼的地方,悄悄贴了几道镇宅、驱邪、安神的符纸。 院子顿时多了几分沉静气。 可孙诚仍皱着眉。 他又取了五样东西……青松枝、铜铃铛、粗陶碗盛清水、一小撮赤砂、还有一截燃尽的檀香灰,按方位摆在卧室四角与中央,随手布了个小五行阵。 阵不难,效也有限:防不了活人设局,挡不住高人施法,顶多让阴物不敢近身,咒术袭来前,能给他半息预警。 而且,这阵每四个时辰就得换一次材料。 聊胜于无罢了。 做完这些,孙诚吃了顿简单的午饭,便盘腿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镇上新盘下的铺子还在装修,阿正他们盯得牢,他这个东家不必插手。 但他还留在大方伯镇,可不是为了躲清闲。 姜捕头那边,至今拖着不肯点头……他家那祖宅,阴气重得能凝成水珠滴下来,鬼气更是浓得化不开。孙诚上次路过,连后颈汗毛都立了起来。再拖下去,万一哪天尸气冲破封印,整条巷子怕是要变死地。 还有镇子西北十几里外的将军墓,他也去过一趟。 没神念探查,墓里到底埋着什么,他至今没摸清。 刚靠近墓口,孙诚后颈一凉,汗毛倒竖……心里头警铃大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响得急、震得狠。 里头躺着的,是康熙年间的那位将军。人早没了,尸却活了,而且极可能已蜕成飞僵。修士圈里管这叫“千年僵尸王”,光听名号就让人喉咙发紧。孙诚才摸进修行门槛没多久,哪想过一睁眼就得撞上这种玩意儿? 他猛地坐起身,掀被下床,脚还没沾地,外头就传来三声叩门,不轻不重,但透着一股子焦灼。 开门一看,果然是姜捕头。 “想通了?”孙诚抬眼问。 姜捕头没应声,眼下乌青又深了一层,像被人用墨汁洇过似的。 “懂药理不?”他跨进门就直奔主题,嗓音干涩。 孙诚没接话,只扫了他一眼,笑了笑:“家里小辈出事了?” 姜捕头眉峰一压:“你怎么知道?” “眼底黑气沉坠,压住了子女宫……不是伤了,就是病了。” 姜捕头没追问,也没否认,只把话又钉回去:“会开方抓药吗?” “寻常病症我不碰,你家的,我治得。” “好!”姜捕头转身就往外走,手朝外一引,“请!” 孙诚点头,跟着出了门。 姜家祖宅离他在大方伯镇的住处远得很。姜捕头是骑马来的,一见孙诚出来,立马要拉他上马同乘。孙诚摆摆手:“你先走,我认得路。” 姜捕头顿了顿,没多劝……早前试过孙诚身手,两里地、镇内驰马,他不至于跟不上。缰绳一抖,马蹄翻飞,人已冲出去老远。 孙诚不疾不徐跟在后头,不远不近,既没被甩开,也不凑太近吃土。马蹄声未歇,两人已前后脚踏进了姜家祖宅大门。 姜捕头翻身下马,气息平稳;孙诚落地时连衣角都没乱,额上干爽如初。 他随手将马系在门前石狮子腿上,拔腿就往里冲。孙诚却在门口停了步,目光在左右两座石狮子上转了一圈……石面泛灰,雕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暗痕,狮子眼珠浑浊无光,像蒙了层陈年尸蜡。 他微微颔首,这才抬脚迈过门槛。 …… 姜家祖宅占地十亩有余,搁现在也是顶流宅子,更别说在这没机器没钢筋的年月。 可孙诚一脚踏进去,脊背就绷紧了。阴气浓得像化不开的雾,鬼气更是密密匝匝缠上来,比外头重了不止一倍。 “啧。”他低声道。 桂省湿热,他常年穿武士短褂,这会儿胳膊上却起了细密疙瘩,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难怪姜家主脉凋零至此……一代难留一子,不是命薄,是宅子先吞了人的阳气。 外头日头正烈,可姜家院里却像隔了层灰布,暖光进不来,人气也透不出去。 他跟着姜捕头往里走,眼角余光扫过紧闭的窗扇、垂落的帘子、墙根下堆着的旧藤椅……那些地方,影影绰绰立着人形。有穿清袍的老者,有裹红肚兜的娃娃,有披头散发的妇人,也有赤脚跛腿的少年……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全没个真切模样,只静静杵着,目光齐刷刷黏在两人身上。 “风水局是好局,可惜养成了鬼窟。” 这宅子当年请的必是顶尖风水先生,格局严丝合缝,本该聚八方生气,荫蔽姜氏百代荣华。 可再好的局,也扛不住数百年积攒下的上千具蜡尸……死气、阴气日夜浸染,生生把聚气阵,喂成了招魂坛。 “跟紧!”姜捕头察觉他脚步慢了半拍,回头催了一句。 “嗯。”孙诚应着,右手垂在身侧,拇指与中指一掐,灵官印无声结成,反手朝后虚点一下。 身后角落里,一道扑来的黑影连哼都来不及,当场散成一缕青烟。 姜捕头领着他穿廊过户,途中偶遇几个仆从……无论男女老少,个个眼窝深陷、面色灰黄,走路都带着一股子虚浮劲儿。 孙诚心里清楚:阳气被抽得太狠,这些人怕是活不过四十。 终于,姜捕头推开一座小院的月洞门。 孙诚刚抬脚跨过门槛,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院子,正是整个风水局的阵眼之一。 姜家祖宅的风水局被蜡尸玷污后,这处别院就成了整座宅子里最阴浊、最不干净的地方。 孩子住在这儿,活不长、病不断,反倒成了常事。 第68章 比骂人还扎心 姜捕头从把孙诚领进祖宅起,就没怎么移开过眼……人虽没盯住他一举一动,但孙诚脸上那点细微变化,他全收在了眼里。 “阁下,此处可是有何不妥?” 孙诚轻轻摇头,懒得解释。 这姜捕头瞧着年轻,骨子里却老派得很,认死理。 旁人家里,若像姜家这般钱越攒越多,人却一代比一代单薄、短寿,早该翻箱倒柜找根由、寻对策了。 偏他们姜家,反倒是稀奇……不急不慌,照旧过日子。 姜捕头没套出话来,眉头一拧,还是抬手推开了别院的房门。 孙诚跟着迈步进去。 “老爷!” 屋里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女婢,正守在床边忙活。 床上躺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脸蛋还带着奶气,眼下却满额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孙诚扫了一眼,心里已有七八分准数。 姜捕头朝女婢颔首,问:“吴妈,少爷现在怎样?” “大夫刚走,说是风寒入体,得好好静养。” 姜捕头伸手探了探儿子额头,指尖一凉,眉心顿时拧得更紧。 他转过身,直直看向孙诚:“阁下,可愿替小儿瞧上一瞧?” “好。” 孙诚应得干脆,几步走到床前。 先搭脉,再试额温,顺手掀开眼皮看了看瞳色……动作利落,没半点拖沓。 “姜捕头,这儿说话方便吗?” 姜捕头当即朝吴妈示意:“你先歇会儿,这儿有我守着。” 吴妈极懂分寸,低头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阁下,人都走了,您请直言。” 孙诚没急着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四壁,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人是没了,可屋里那些“东西”,可一个都没少。 “不急,先把他这口气稳住。” 他转身走到门边,“咔哒”一声合上门。 接着从怀里摸出几道平安福和镇宅符,指尖一捻,符纸无声自燃,火光一闪即隐,已被他随手贴在窗框与墙角。 屋里的寒意,几乎立时就淡了。 姜捕头习武多年,五感比常人灵敏得多,只觉一股暖意悄然漫开,袖口衣襟都跟着松泛了些……他盯着孙诚的手,眼神里那点将信将疑,开始悄悄松动。 孙诚没理他,又似要掏东西,手往怀里一伸,再出来时,已托着一盏玻璃长明灯。 灯身通透,灯芯未燃,却沉甸甸压着一股子静气。 他端着灯回到床前,声音不高不低:“人身上有三把阳火……两肩各一,头顶一簇,那是命根子,烧着才叫活着。” 话音未落,他左手掐诀,右手执灯,食指轻点男孩额心;指尖离皮半寸,倏然一引……再抬手,灯焰“噗”地亮起。 不是寻常火光,而是昏黄摇曳、细如游丝的一豆微芒,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 姜捕头瞳孔一缩,还没回神,孙诚已从怀中取出一只三清铃,铜舌轻震,叮铃、叮铃…… 铃响三声,咒音低回。 那盏玻璃灯里,本将熄未熄的火苗猛地一跳,倏然腾高,焰色由黄转青,稳稳燃了起来。 …… 火势一盛,床上那孩子喉间忽然滚出一声含糊的“嗯……”,眼皮颤了颤,慢慢掀开一条缝。 姜捕头一步抢上前,声音发紧:“旺儿?醒啦?” 小男孩眼神懵懂,嘴唇翕动,含含糊糊吐了个词,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随即又沉沉阖上眼,呼吸渐渐匀长。 姜捕头急忙再摸他额头……先前那股刺骨的凉意没了,触手竟已温热。 他抬头望向孙诚,眼神变了,里头多了点实打实的信重。 孙诚却只摇了摇头:“阴气暂时逼退了些,治标不治本。”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你们姜家祖宅当年请高人布过局,而这别院,正是阵眼之一。” 姜捕头听得云里雾里,一听“阵眼”二字,立刻追问:“先生,莫非我家风水出了岔子?” ……这一声“先生”,脱口而出,再没半分迟疑。 孙诚笑了笑,摆摆手:“风水没错,底下才真出了问题。” 他脚尖轻轻点地,视线直直落在姜捕头脸上:“你们这宅子底下,阴气、尸气淤积多年。长住其中,阳气日日被啃蚀,折寿是迟早的事。不信?您自己掰手指头算算……近几十年,姜家几人活过了四十?” 他知道这姜捕头性子拗,光说未必肯信。 于是话音稍顿,抬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指尖还没收回,已见他神色一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孙诚手往胸口一按,像是要掏东西,却在姜捕头惊愕的目光里,从内世界里取出一瓶清水和几片青翠的柚子叶。 他动作利落,把叶子浸进水里沾了沾,随手递过去:“拿这个擦擦眼睛……你马上就知道,我为啥一直劝你别拖了。” 姜捕头盯着那几片叶子,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来。他咬了咬牙,闭眼把叶子覆上眼皮,轻轻抹了两下。 凉意猝然钻进眼底,像有细流顺着睫毛滑进瞳仁里,又清又刺。 “摘。” 话音刚落,姜捕头一把扯下叶子,猛一睁眼……头皮“嗡”地一炸。 屋子里哪还有什么空荡?十来个影子立着、坐着、趴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两个小孩模样的,正趴在儿子床上,嘴一张一合,拼命吸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看这儿!” 孙诚脚跟一跺,声音沉稳有力。 姜捕头本能低头……脸色瞬间灰白。 地上泛着淡灰的雾气,丝丝缕缕,活物似的往上翻涌,钻门缝、绕桌脚、贴墙根……源源不断。 “那就是阴气。”孙诚指了指地面,又扫过那些影子,“那些是鬼。 有些是你姜家没走成的先人,更多是闻着味儿凑来的野魂。 你们姜家几百年睡在这堆鬼中间,还指望人丁旺、身子硬朗?” 这话不带火气,可比骂人还扎心。 要是昨天,姜捕头顶多半信半疑;可现在,亲眼见了,亲耳听了,再迂也不得不信……他是姜家长房嫡子,如今扛着整个族的担子。 孙诚看他脸色忽青忽白,眼角抽动,时不时瞥一眼床上的儿子,眼神里全是疼惜和绝望。 过了好一阵,姜捕头膝盖一弯,“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了三下,响得屋里都回声。 “大师!求您救救姜家!只要能成,我姜家绝不忘恩!” “起来。”孙诚摆摆手,语气平淡,“我真能帮你们,倒不是图报答……放任这么下去,哪天养出个积年老鬼,祸害的可是大方伯镇满街百姓。” 第69章 硬生生孵出一头厉鬼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对方:“但丑话说前头,帮你,有两个条件。” 姜捕头没犹豫:“大师只管说!只要姜家办得到,绝无二话!” 孙诚摇头:“别急着应,听完了再点头。” “你们姜家做蜡尸,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连旁支都带到外头去了。” “人死入土,魂归地府,本是天道。可你们锁魂于尸,不让走,这是结孽。” “第一条:所有现存蜡尸,我必须用道法彻底化掉。留着一天,就多一分尸变的风险。” 姜捕头喉结一滚,嘴唇发干,却没吭声。 孙诚没停:“第二条:往后做的蜡尸,每一具,要么葬进风水宝地,要么深埋黄土之下……不准再摆在祠堂、地窖、暗室里供着。” 他双臂一抱,静等答复。 姜捕头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他从小被教着守规矩、敬祖宗、护家业,可刚才那一眼,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冷……儿子躺在那儿,鬼在吸他的气;祖宅地下,不知埋了多少这样的‘活死人’。 一边是父辈传下的规矩,一边是活生生的儿孙、是整个姜家的命。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没喊疼。 良久,一声长叹,像把骨头里的力气全卸掉了。 他缓缓抬头,眼神终于定了:“好。我以姜家第十一代族长之名,应下这两条。” 孙诚嘴角一扬,笑了。 这一趟在大方伯镇耗的时间,值了。 姜家,算是真正落进他手里了。 …… 他盯上姜家,自然不是没缘由的。 福康县首富,布匹起家,后来商队跑遍桂省,连粤省那边都有姜家开的铺子。 孙诚早打听过……收了姜家,日后卖粮变现、采买炼丹炼器的材料、布阵所需的灵引灵砂,全都顺手得多。 但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 他真正看中的,是姜家祖宅底下,那上千具封存百年的蜡尸。 姜捕头也是个果决的,话一落地,转身就带路,直奔祠堂。 其实孙诚早就察觉了……之前经过的几处院子、偏房,角落里都藏着蜡尸。 只是那些尸身上,只有浓重的阴气与尸气,没沾半点鬼息。 所以孙诚也就没多管……那些被姜捕头悄悄安置在各自房里的蜡尸,十有八九就是他爹娘、祖父,还有早逝的几位妻妾。 数量不多,拢共十几具。 就算姜捕头一直没送去安葬,一时半会儿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真正要命的,是埋在姜家地底下的那些。 “大师,到了!” 姜捕头领着孙诚穿过祠堂,脚步顿了顿,才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钥匙。 他径直走向墙角一处毫不起眼的地方,掀开一块松动的木板,底下赫然露出一条笔直向下的暗道。 其实不用他说,孙诚早看见了。 阴阳眼扫过去,那洞口正往外翻涌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灰雾气,翻腾如沸,阴冷刺骨。 好在姜捕头用柚子叶擦眼的效用早就散了。 否则单这一眼,就够这位铁骨铮铮的姜家族长腿软当场。 孙诚也没点破,只等木板掀开,便跟在他身后迈了进去。 楼梯又陡又长,盘绕四折才到底。 孙诚心里估摸着,少说也往下挖了十米。 刚踏下最后一阶,眼前就横着一道包铜厚木门,门上挂着把沉甸甸的铜锁。 姜捕头咔哒一声开了锁,推门的刹那,寒气“嗖”地扑上来,孙诚肩头一缩,连打了两个冷颤。 “就是这儿,大师请!” 姜捕头侧身让路,引他进了这处藏在祖宅地底的秘密所在。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姜捕头自己也看不清,顺手摘下墙上一盏煤油灯,划火点燃,举着往前走。 灯焰一晃,人影跟着晃,刚跨过门槛,孙诚的阴阳眼就“刷”地亮了……四下里全是影影绰绰的人形,在墙角、梁下、柱后无声游荡,像雾里浮着的旧梦。 没动手,也没扑来,可那股子阴沉沉的恶意,已经黏在皮上,爬进骨头缝里。 “啧……你们姜家人,真敢住。” 孙诚边走边低声道,“这底下,跟乱葬岗堆一起,怕也不过如此。” 昏光摇曳,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借着这点微光,他大致扫了一圈:宽十五步,长四十步,高约三人并立。 这祖宅是几百年前建的,能一口气掏空这么大个地宫,当年的姜家,手面可不小。 再往里走几步,视线豁然一开……一排排蜡尸整整齐齐列在石台上,铠甲不整、冠带歪斜,却硬是透出一股子肃杀劲儿,活像秦陵里刚挖出来的兵马俑,只是少了土腥气,多了股陈年蜡油混着腐气的怪味。 “大师,这些……都是我姜家历代先祖的蜡尸。” 姜捕头声音低下去,有点发干,“老祖宗原是楚地人,为躲战祸,举族迁来此地……” “头几年做蜡尸,就为护住遗骸,等太平了好送回故土安葬。” “后来有人在这儿扎下根,不想走了;再后来,连‘回去’这话都很少提了……” “蜡尸越存越多。我之前几任族长,也都想过清理,可毕竟是先人,烧?埋?供着?谁也不敢拍板……” 孙诚没应声,只默默往前走,脚下青砖沁着潮气,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凉的尸皮上。 四周的恶意越来越重,像水一样漫过脚踝,往上爬。 突然,他指尖一扣,灵官印成,真气凝于食指,抬手就是一弹! “呃啊……!” 一声尖利到变调的惨叫炸在耳膜里,姜捕头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就要栽倒。 “大师……” 孙诚一把扶住他,掌心贴住后心,一股温热真气稳稳渡过去。 “你们平时极少下来吧?”他语气沉下来,“这地方,早养出东西了……堆了这么多蜡尸,怨气淤积百年,不生恶灵才怪。” 话音未落,他周身金光一闪,袍袖猎猎一荡,反手又是一记灵官印,直指身后阴影深处! “啊……!!!” 惨叫更凄厉,还夹着嘶哑咒骂:“小道士!你我无冤无仇,为何坏我修行?!” 孙诚冷笑:“老鬼,你在这儿吸了多少魂?生人的、死的,全吞干净了吧?姜家这些年接二连三出事,你当没人查?” 他一进地宫就察觉了……那道黏腻阴毒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后颈,像蛇信舔着皮肤。 这地底,早已成了怨气与鬼气交缠的巢穴,硬生生孵出一头厉鬼。 他手腕一翻,三清铃入手,叮铃……一声脆响,余音未散,已震得整座地宫嗡嗡作响。 真气一催,三清铃声清越而起,带着镇定心神、抚平戾气的意味……可这声音落进地底深处,反倒激得那怨毒嘶吼愈发暴烈。 第70章 蜡尸 “是又怎样?轮得到你管?” “有本事,就来试试!” 话音未落,孙诚身形一拧,腾身跃起,直扑不远处几具静立如俑的蜡尸。 脚尖将将触地,他心念微动,已悄然唤动内世界。 下一瞬,那几具蜡尸连晃都没晃一下,便如被抽走影子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 “吞!” 打从一开始,孙诚接近姜家,图的就是这些蜡尸。 内世界不挑食……石头能吞,枯枝能吞,连一捧黄土、半截朽木,进了里头都能化作滋养。 早些年他就试过:草木虫豸,照单全收;越稀罕的东西,养分越厚实……肥田、矿脉、千年灵植,吸一口,内世界就胀一分。 前阵子跟卢麟元动手,他顺手吞了对方一头祭炼多年的跳僵。当时就觉内世界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水里滴进一滴墨,散得快,却确有痕迹。 至今没琢磨透那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坏事。 矿脉这种机缘,哪能天天撞上?可眼前就有现成的……姜家祖宅底下,上千具蜡尸,横陈数百年,日夜浸淫阴气鬼气,早已腌透了。 旁人视其为祸胎,稍有不慎便尸变反噬;孙诚只当是送上门的火候……炖得越久,滋味越足。 他还想再探探:上次吞跳僵时那丝异样,这次能不能再抓着一点边儿? 几具蜡尸刚入内世界,一股温润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便裹了上去,仿佛春水融雪,无声无息。 孙诚意念一落,分解即刻开始。 眨眼工夫,蜡壳、筋骨、阴凝之气,尽数化作涓涓细流,汇入内世界深处。 就在最后一缕残影消尽的刹那,他眉心一跳…… “果然……真有变化。” 可要说清哪儿变了?他又说不上来。 这几具到底新,阴气浅,远不如卢麟元那头跳僵熬得够火候。 不过没关系。 底下还有几百具,老的、旧的、被鬼气反复腌透的,有的是机会。 后颈忽地一凉,阴风扑背! 孙诚侧身错步,那道阴气撞上他衣襟,只激起一圈淡金涟漪,随即溃散。 他鼻腔里轻嗤一声。自从小芸中了魇咒,他身上就没离过符……外头看着素净,里头贴了十几张,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厉鬼来了,也得先啃符纸。 左手摇铃,清音迭起;右手掐诀,指节翻飞。 “啊……!臭道士!住手!!” 铃声越响,那藏在暗处的厉鬼越躁,嗓子都劈了叉,尖利得刺耳。 孙诚充耳不闻,只盯准一具具蜡尸,心念所至,便是一具消失。 这些蜡尸表面完好,其实早到了临界点……阴气渗得深,尸气压得沉,尤其那几具最老的,蜡壳底下血肉都泛青发黑,早被底下那些恶鬼盯成“活棺材”,就等时机一到,夺舍借身。 他动作极快。不到半炷香,上百具蜡尸已杳然无踪。 那些恶鬼摸不清他怎么弄的,只觉自己赖以为生的“污秽源”正被一块块剜走。 它们本就野修无章,全靠姜家地底这股混浊尸气吊着修行,如今根基被刨,哪还按捺得住? “噗!” 灵官指凌空一点,一只扑来的恶鬼惨嚎未尽,便炸成一团黑烟。 孙诚眼皮都没抬,手却没停……又一具蜡尸无声湮灭。 虽没炼出神念,但他闭眼凝神片刻,已大致摸清:底下七八个恶鬼,一个厉鬼,各自藏在哪道墙缝、哪口石棺后头。 见几个同伴接连栽倒,那厉鬼吃了亏,索性缩回暗处,屏息蛰伏。 剩下几个恶鬼却坐不住了。 “嘶……” 低哑的喉音贴着后颈钻进来。 孙诚旋身回头…… 四具蜡尸身上的蜡壳“咔嚓”裂开,蛛网似的细纹瞬间爬满整具躯体。 下一秒,四双灰白眼球齐刷刷睁开,瞳孔全无,只剩蚀骨的怨毒。 四具尸体齐声咆哮,獠牙外翻,直扑面门! 孙诚手腕一翻,一张黄符已稳稳扣在掌心。 四面围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拳掌相撞,孙诚体内那接近常人十倍的气力轰然爆发,几具蜡尸当场被震得连连后退,关节咔咔作响。 “赦!”他手腕一翻,一张黄符精准贴上其中一具蜡尸额头,顺势往胸前一按……那东西连挣扎都来不及,便消失不见。 这还是头一遭,把状态不明的鬼物直接收进内世界。 他心神微动,略一探查,就见那团阴气刚入内世界,转眼就被化得干干净净。孙诚心头一松,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就这一瞬的分神,藏在暗处半天没露头的厉鬼,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扑了出来! 地下建筑深处,一具最古旧、最魁梧的蜡尸骤然崩裂……蜡壳寸寸炸开,一双泛着黑血的眼睛豁然睁开!它低吼一声,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扑孙诚面门!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其余几道隐匿已久的恶鬼也齐齐发难,各自附身夺舍,剩下的蜡尸纷纷抽搐、绷直、眼珠翻白……眨眼间,全变了! 三具最先被附体的蜡尸已冲到近前,指甲暴涨,獠牙森然,裹着腥风朝他撕来! “等你很久了。”孙诚嘴角一扬,非但不退,反而迎着那最凶悍的一具猛冲上去! 他早知道,这厉鬼伤不了自己……满身符箓、法器傍身,阴气近不得身;可它若一味躲着,自己也拿它没法子。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真想靠符咒硬压,而是故意示弱,引它动手。 没想到它不选偷袭,反倒挑了夺舍这条路……倒省得他再费劲找破绽了。 虎步一踏,孙诚整个人撞进战圈! 一拳砸出,一具蜡尸横飞出去,撞塌半堵墙;再拧腰横扫,第二具踉跄栽倒;第三具刚挥爪,他侧身避过,反手扣住对方手腕,膝盖狠顶小腹……那东西喉头一哽,直接瘫软下去。 可这些尸变蜡尸,力气、速度、反应,全都翻了数倍,七八个围上来,架势又狠又莽,招招搏命。尤其那具被厉鬼占据的古尸,筋骨扎实得吓人,力量竟和孙诚旗鼓相当!要不是它们打起来全凭本能,又忌惮他手里的符纸不敢贴身硬拼,换个人早被撕成几截了。 拳脚呼啸,碎石乱溅,整座地下空间都在震颤。 没人留意,那些没被附体、没被卷入战团的蜡尸,正一具接一具,悄无声息地从原地消失。 孙诚越打越酣畅,气血奔涌,浑身滚烫……自打练武以来,还从没打得这么痛快过! 若不是靠多年打磨的身法和格斗经验,单凭蛮力,真扛不住七八个实力堪比顶级黑僵、甚至逼近跳僵的怪物轮番猛攻。 第71章 灵脉 一刻钟后,地下空间里,除了眼前这几具还在喘粗气的,其余蜡尸全没了影。 孙诚一把掐住那具厉鬼附体的古尸咽喉,将它死死摁在断墙上,冷笑:“玩够了。” 话音未落,那蜡尸脸色骤变,张嘴欲吼…… 孙诚五指骤然收紧,心念一动,内世界轰然张开,瞬间将它吞没! 就在那东西彻底消散的刹那,内世界猛地一震,仿佛久旱的田地突然灌进第一股活水,嗡地一声,整个空间微微荡漾开来。 “嗯?” 孙诚刚挑眉,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两只青灰手臂已闪电般扼住他脖颈! 窒息感狠狠撞上来,他瞳孔一缩,立刻回神,再不敢怠慢:左手扣腕卸力,右手黄符甩出,“啪”地贴在对方额心! 镇压!吞噬! 剩下几具恶鬼附体的蜡尸,一个没漏,全被拽进内世界,碾成养料。 确认四下再无活物、阴气、残魂……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孙诚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了两口气,随后闭目凝神,沉入内世界。 …… 意识一落进去,他便察觉到了异样。 这方由他主宰的小天地,第一次真正“活”了过来。 “果然没猜错。” 姜家?百年积累的金银财宝?在他眼里,不过一堆亮闪闪的废铁。 真正让他盯了许久的,是姜家祖宅地底那上千具蜡尸……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大补! 内世界从不挑食。 泥土、山石、枯枝、活树……甚至一块生锈的铁锭,它都能嚼碎吞下,化为己用。 前阵子吞掉一条废弃矿脉,又吞了一头跳僵,内世界就开始躁动,像饿极的人闻见肉香,隐隐催促他……该喂点“硬货”了。 他立马想到姜家地下的那些东西。 现在,赌赢了。 上千具蜡尸尽数入腹,内世界不再是死水一潭。 它开始呼吸。 开始舒展。 开始……长出筋骨。 孙诚心头一跳,立刻察觉到……这小世界活了。 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地“活”了过来。 念头刚起,整个内世界便如掌中纹路般清晰浮现:砖瓦、泥土、院墙、檐角……连后院青砖缝里钻出的一星草芽,都纤毫毕现。 他一寸寸扫过去,没漏一处。很快便确认……变了。 原先那些飘忽不定、似有若无的淡薄灵气,全没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后院地上悬着一团云雾状的漩涡,半尺来高,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却稳稳浮在那儿,纹丝不动。 孙诚再往深里探,目光沉入地下。 果然,在土层之下,密密麻麻生出了无数细如牛毛的脉络,纵横交错,盘根错节。有的直插深处,有的横贯东西,像老树的根须,也像水网支流……更准确地说,是活的脉络。 那些消失的灵气,正顺着这些细脉奔涌流转,无声无息,却源源不绝。哪块地缺气,哪片墙薄了,只消念头微动,便能调一道细流过去补上。 孙诚脑中“嗡”地一亮。 虽没见过实物,但翻烂的《玄枢引气图》《灵壤志异》《地脉考略》里,反反复复提过这个词…… 灵脉。 眼下这条,细得几乎看不见,连“雏形”都勉强,顶多算条刚冒头的毛细支脉。可它确实是灵脉! “好!太好了!” 有了它,内世界每一分扩张出来的灵气,再不会白白散掉。 土会更润,草木吸得更痛快,连四合院那几株蔫头耷脑的薄荷,怕是明天就能挺直腰杆。 至于人? 他心念一动,后院那团云雾漩涡下方,地面倏然下陷,一口圆井破土而出……一米见方,深达十米,井壁光滑,井底干涸,唯有一缕白气在井口打着旋儿。 没过片刻,井壁沁出细密水珠,井底也渐渐聚起一小滩湿痕。 “啧,这点量……怕是要攒三四个月,才够灌满一井。” 他咂咂嘴,有点可惜,可转眼又笑出声来。 灵液啊! 一口下去,练气事半功倍;普通人日日饮一小盏,延年益寿不是虚话;酿成酒,炼成丹,甚至浸药淬兵,样样都用得上。 如今灵气稀薄得像筛过的灰,这玩意儿,真真是滴水千金。 “以后得盯紧些地方……有灵矿的山、聚阴的老坟、妖物盘踞的荒庙……能吞的,一个都不能漏。” 弄清来龙去脉,孙诚心情舒畅,意识一收,眼前重新落回那间地下密室。 还是老样子:阴冷、潮重、一股子陈年蜡油混着腐味的闷气。 上千具蜡尸虽已被内世界吞尽,可这屋子埋尸几百年,阴气早渗进砖缝、渗进地脉,短时间根本散不净,少说也得压住几十年。 他得了姜家的好处,自然不愿留尾巴。 抬手一召,一口一人高的铜炉凭空落地,“咚”一声闷响,震得地上浮尘都跳了一跳。这是他早前试炼丹炉时砸出来的废品,炉身厚实,炉膛敞亮,正合适。 他把铜炉往阴气最浓的西北角一摆,又从内世界拎出几截风干透的荔枝木……木色微褐,质地致密,搁手里沉甸甸的。 南方少桃树,荔枝木镇邪效用不输桃木,他又早年就盯着收,如今库里堆得比柴垛还高。 木头丢进炉膛,旁边另码了几根备用。 他掌心一翻,一张黄符已夹在指间,手腕轻抖,符纸打着旋儿飞进炉中。 “呼……” 火腾地燃起,清甜果香跟着漫开,像夏日刚剥开的荔枝,暖而不燥。 那股子阴冷劲儿,肉眼可见地退了三分。 孙诚扬声一唤:“姜捕头!” 话音未落,楼梯口就传来急促脚步声。 姜捕头几乎是冲下来的,一眼扫见空荡荡的密室,再瞅见那口突兀矗立的铜炉,脚下一顿,喉结上下滚了滚。 从前他抓鬼捉妖靠的是刀和胆,信的是衙门印信、王法条律。可今天,他亲眼看着蜡尸一具接一具消失,连灰都没剩……那点不信,早被现实碾得渣都不剩了。 孙诚朝他点头:“姜捕头,这边的事,算是了了。” “家里剩下的蜡尸,得尽快处理。别放祠堂、别存地窖,挑个阳气足、土层厚的风水地,深埋!越深越好……免得哪天阴气一催,又爬出来害人。” “这口炉,你得派人守着,七天之内,火不能断。烧足时辰,才能把底下积了几百年的脏东西逼干净。” “火灭了也不慌,添柴续上就行。” “不过记住……只许烧荔枝木,或老桃木。别的柴,点了也是白点。” 第72章 都是活生生的烟火气 他顿了顿,把身边那几截木头往前推了推:“我带的不多,这些撑不了几天。你让人赶紧去采买,越多越好。” 姜捕头伸手递来那张万两银票,孙诚笑着摆摆手,没接。 “使不得,使不得。”他语气轻快,半点不拖泥带水,“这钱,我真不缺。” ……倒不是装清高。一万两听着吓人,可跟姜家欠下这份人情比起来,还真不如一张草纸值钱。 事情办妥,宅子里的阴气还没散尽,他已转身出了门。 姜家这条福康县的地头蛇,如今是实打实欠了他一个大人情。往后能落下的好处,哪是几万、几十万两银子能换来的? 大方伯镇的事,眼下已理得七七八八。剩下几桩小麻烦,两天内就能扫干净。再过几天,他就能回上乡镇,风风光光迎娶表妹了。 心情一松,脚步也轻快起来。他没急着回客栈,反而整了整衣领,在镇上慢悠悠逛了起来。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吆喝的、蹲在墙根抽旱烟的,都是活生生的烟火气。 走着走着,脑子一晃神…… “哎哟!” 一声脆响,眼前一花,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已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屁股直咧嘴。 孙诚赶紧收住心神:“对不住对不住!刚才走神了,撞着你了?” 姑娘抬脸瞪他,眉眼还带着点恼意,可看清他长相后,眼睛忽地一亮,嘴角立刻往上翘:“没事!不过……”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笑得坦荡,“你得拉我一把。” 孙诚伸手扶她,指尖触到她手掌时顿了顿……软乎,滑嫩,不像干惯粗活的人。他只轻轻一托便松开,动作自然得像拂掉衣角一点灰。 姑娘拍拍裤子站稳,腰杆挺得笔直,哪有半分不适? 孙诚却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她两眼:肤色微棕,尤其两颊透着点高原晒出来的红润;眉骨略高,鼻梁秀挺,眼角微微上扬,不是中原女子常见的温婉模样。 他心头一动,忽然想起《羞羞鬼》里那个波罗上师的女儿……叫波波的混血姑娘。 虽说真人比书里描写的那位明星少了两分神似,可就凭这股子藏地姑娘特有的爽利劲儿,孙诚几乎可以笃定:就是她。 “我叫波波。”她大大方方报上名字,又歪头一笑,“你呢?” “孙诚。” “孙诚……好听。”她点点头,话锋一转,突然皱起眉头,手按在后腰上,“哎哟……好像扭着了。” 孙诚一怔。 以他如今修为,早能察觉她气息沉稳、筋骨强健,至少炼过一两年气,绝不是个娇弱主儿。那一摔连灰都没沾多,哪来的腰伤? 可人家都捂着腰喊疼了,他也不好拆穿。四下扫了一圈,没见医馆招牌,便道:“这附近没大夫,我又不是本地人……要不,我先送你回家?赔不赔偿的,路上再说。” 波波眼珠一转,手还按在腰上,声音却放软了:“赔什么呀……歇会儿就好了。就是现在走路有点费劲。”她顿了顿,眼巴巴望着他,“你能送我回去吗?” “行啊。” 话音刚落,她已绕到他身后,轻轻拽了拽他后襟:“那个……能弯下腰吗?我够不着。” 孙诚一愣,随即失笑。 ……敢情是要背她? 他脑中飞快闪过原着情节:这位波波姑娘,当年见了王明星才三面,就非他不嫁。如今自己刚撞上她,她眼神就变了,八成是动了心思。 哭笑不得归哭笑不得,但这么个年纪、这么股子热乎劲儿的姑娘,他并不讨厌。 于是他乖乖俯身,等她伏上来,才稳稳起身,顺口问了一句: “姑娘,咱往哪儿走?” “去镇上的葛府,我跟我爹现在就住那儿!”波波眼睛亮亮的,笑着告诉他。 “葛府?” 孙诚一怔,随即轻笑一声,没当回事。 他心里差不多有数了……前两天那个想推演他行踪的人,八成就是葛大富。这人还没死心,一计落空,转头就盯上了刚到镇上的藏地喇嘛波罗上师……也就是背上少女波波的亲爹。 不过孙诚压根不怵。 反倒有点跃跃欲试……最近几回突破,真气充盈、筋骨通透,正想掂量掂量藏地修行者的分量。 路上走得慢,波波却像打开了话匣子,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个不停。 孙诚也不拦着,有一句没一句应着,顺手用了点话术,三两句就把她的底细套了个七七八八:她爹的来路、打算,连葛大富私下托付的事儿,也漏得差不多了。 …… 把波波平安送到葛府门口,孙诚笑着谢绝了她邀他进去坐坐的好意。 可这位藏地姑娘,确实比中原姑娘爽利得多。临别时竟直接问他名字,还非要问清住址,说回头来找他玩。 换作中原,未出阁的姑娘出门都得有人陪着,哪敢往陌生男子家里跑? 小芸若不是早跟孙诚定了婚约,又沾着表兄妹这层亲,就凭她那腼腆性子,怕是连他院门都不敢多靠近几步。 孙诚活过两世,一眼就看出……这姑娘心思单纯,眼里有他。 这种在前世从未碰上的坦荡心意,让他心头一松,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可一踏进自家院门,笑意便收得干干净净。 “波波说,她爹明天晚上要设坛施法,找葛长寿……” “葛长寿虽被我内世界吞了,但因果已结;他死在我精卫之喙下,魂魄残痕逃不掉……” “那位喇嘛若真有些本事,今晚就能顺着线摸到这儿来。” “看来,明晚免不了一场硬仗。” 想到这儿,他非但不怵,反而有点手痒。 内世界异变之后,灵脉初成,真气耗尽也能飞速补满。 他从姜家出来时,气机已近枯竭,可一路闲逛,暗中运转功法,借内世界灵气反哺自身,如今早已恢复如初,甚至更稳三分。 他扫了眼四合院,转身往后院走。 昨儿在姜家祖宅地下瞧见的密室,给了他启发……往后买宅子、建院子,地下必得留一处专供自己用的静室,或练功,或藏物,或防身。 眼下,先拿自家试试。 后院那间杂物间,原是前主人堆破烂的地方,木板隔墙,薄得很。 孙诚买下后,早把里头的旧货全塞进内世界消化干净了。 这会儿挖密室,入口自然就定在这儿。 他随手贴了几张符纸在墙上,权当遮掩。 第68章 字字如刀 低头凝神,心念一动…… 内世界瞬间发动,脚下“咔嚓”一声,陷出一个两米见方的坑洞。 人跟着往下坠,鞋底刚触到底,又是一吸,再陷一层…… 如此三四次,人已沉到地下十米深。 土腥气扑面而来,蚯蚓在泥缝里钻,小虫窸窣乱爬。 孙诚皱了下眉,没停手。 不到半盏茶工夫,一个十米见方、高三米的地下空间已然成型。 松土簌簌往下掉,他抬头瞥了一眼,真气一催,掌风扫过四周……泥土被压得平整结实,壁面泛出微光。 接着,他从内世界取出干柴枯叶,铺匀在地。 一张火符甩出,“嗤”地燃起,引着柴叶烧了起来。 火苗腾起那刻,他纵身跃回地面,反手布下隐匿阵,把烟气全拢在洞口附近,一丝不外泄。 然后回屋盘坐,闭目调息。 一夜无声。 再睁眼,天光大亮。 洗漱、用饭,孙诚踱步来到后院杂物间。 地下火势早歇,烟气散得差不多了,只余一股微热,顺着洞口往上浮。 他身子一沉,直接跃了下去。 脚下,是昨夜亲手掘出的地下空间,百来平米,空荡荡的……只剩一摊木柴烧尽后的灰,还有四壁焦黑发硬的土墙。 孙诚抬手一挥,内世界无声吞尽那些余烬。 他伸手按在墙上,指腹划过粗粝灼热的表面,指尖传来沉实的触感。心头微微一暖:这火焙硬墙的法子,还是小时候在乡下,看爷爷他们新垒完土屋后,架起柴火烘烤墙面学来的。 地方够用,他不再耽搁,立刻动起手来。 黑墙用水稍一擦,便显出本色;地面和四壁上,他飞快刻下一道道篆纹,又贴满符纸;正中地面,四象阵已成形,四面阵旗稳稳插定;四壁各悬一盏油灯,光晕散开,把整个地窟照得亮堂。 最后,一张桃木桌往当中一摆。 他退后半步,环顾一圈……确实简陋,可该有的,全有了。 “行了。” 他嘴角一松,在角落铺开蒲团,盘膝坐定,闭目调息。 这一入定,时间就溜得快。 直到一股尖锐的窥探感猛地刺来,像针扎进后颈,他倏然睁眼。 油灯全灭,四周漆黑。 抬头望向入口,外头天色浓墨似的,已是深夜。 他利落地从内世界取出几盏煤油灯,一一点燃,重新挂上墙壁。 光刚亮起,那股被盯上的感觉又来了,比刚才更沉、更近。 他眉梢一扬,人已起身,几步跨到法坛前,袖口微振,掌心悄然扣住一枚铜钱。 “来了?藏地来的喇嘛,本事倒是不小。” …… 葛府,后院。 午夜将至,葛大富眼底青黑,眼皮直打架,却硬撑着站在廊下,盯着院中那个红衣喇嘛。 管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老爷,这喇嘛……真能找着少爷?” 葛大富没答,只捏了捏眉心,嗓音干涩:“尽人事,听天命。” 儿子失踪整整五天了。 葛家能动的关系全动了,连铺子里的伙计都被勒令停了工,满城挨街寻人。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一晚……二十三岁生辰,跟几个不三不四的朋友出门,再没回来。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当年那个道士的话。 ……“此子命格奇险,若过不了二十三岁这一关,怕是要应劫。” 如今想来,字字如刀。 管家迟疑片刻,又问:“那道士……咱们不能再寻一寻?” 葛大富摇头,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二十多年前,给儿子批命的,正是隐居上乡镇的二叔公。 儿子出事当晚,他就连夜赶去,结果扑了个空……二叔公的灵堂早被官府封了。 后来打听到,老人因卷进一桩官兵命案,早已不知所踪。 管家跟了他三十年,见自家老爷这几日白头发疯长,脸垮得不成样,实在不忍,试探着劝:“老爷,您身子还硬朗,要不……再续一房?” 葛大富脸色一沉,刚要斥责,管家已侧身贴耳,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胡氏守寡这么多年,把亡夫闺女拉扯大,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您当年为面子不肯开口,后悔了一辈子,如今她女儿都大了,您……还等什么?” 胡氏,就是胡秀秀她娘胡小咪。 也是他和王八哥暗地里惦记了半辈子的人。 四十岁的人,眼角虽有细纹,可腰是腰,肩是肩,一笑起来,眼睛还亮得晃人。 葛大富一怔,胸口突地一跳,话还没出口…… “喂!我阿爹准备好了!” 红袍翻飞,波波拎着骷髅法杖走来,朝葛大富微一颔首:“葛老爷,您是葛少爷直系血亲,施法需取您一滴血。” “好,好!”葛大富立刻收神,点头应下。 波波得了示意,手腕一翻,腰间藏刀出鞘,寒光一闪,已到了他跟前。 葛大富盯着那刀刃,咽了下口水,咬牙伸出手,闭紧双眼。 “唰”一声轻响。 指尖微痛,血珠涌出,滴滴落进银盘。 “够了。” 波罗接过银盘,踱到红木桌前。 两指一掐,桌上蜡烛“噗”地燃起。 他蘸血点额,闭目默诵,藏语咒音低沉起伏,像风掠过雪谷。 “嗯?” 波罗眉峰微蹙,倏然睁眼。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葛大富脸上:“葛老爷,葛少爷近来……是不是招惹过什么人?还是个懂修行的?” 葛大富心头一跳,王八哥三个字几乎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又顿住……那老东西虽爱挤兑人,却向来不屑对晚辈下手。 他略一沉吟,道:“镇上会这些门道的,就俩人:一个是我死对头王八哥,另一个是云游来的钱真人。王八哥断不会动我儿子,倒是钱真人……长寿出事前,曾托人去请过他;而他自己,也差不多就在那前后没了影儿。” “果然!”波罗颔首,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我方才推葛少爷的命线,明显被人截了一刀……对方也是修士,且手法不生。” 他嘴角微扬,带点笑意。 葛大富急得嗓子发紧:“我就疑心是那见钱眼开的钱真人!波罗上师,您……能压得住他吗?” “哟?”波波斜睨一眼,哼笑出声,“瞧不起谁呢?” “我爹若真想争,密宗觉域派教主的位置,早就是他的了!” “波波。” 波罗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女儿的话头。他转向葛大富,笑意温和:“葛老爷放心,我此来中原,一为传法,二为切磋……不是来找麻烦,是来交朋友的。” 第69章 傀儡已成 话音未落,他十指已动。指节翻飞,如拈花、似捻莲,快而不乱。 波波见葛大富看得入神,笑着补了一句:“我爹是密宗觉域派的,属白教一脉,主修气脉,最拿手的是大手印。” 她话音刚落,波罗手势已变。 指影错落,呼吸之间连换三印,他朗声一笑:“有点意思,可惜火候还欠两分!” 说罢,他抬手在桌角铜铃上一叩,再朝虚空一点。 半空嗡地一颤,浮出一团朦胧影像…… 正是几日前,葛长寿带着两个小厮翻墙溜出葛府的模样! “长寿!我儿啊……!” 葛大富喉咙一哽,老泪滚烫,死死盯住那晃动的人影。 众人屏息,只见另一道模糊身影从府墙暗处掠出,不紧不慢缀在后头…… 影像忽地一抖,像被风撕碎的纸片,眨眼溃散。 波罗抬头,目光直刺半空……那里不知何时,悄然浮起一缕橙红流光。 “符箓?”他轻声自语,神色却毫无波澜。 反手抄起身旁骷髅法杖,腕子一翻,杖首骷髅骤然张口,猛地一吸! 那抹橙红应声没入颅腔,连一丝余烬都没剩下。 “礼尚往来,阁下也接我一记金刚伏魔印!” 他将法杖往地上一插,双掌翻转,结印如电。 红袍猎猎鼓荡,劲气自丹田腾起,衣袖猎响如裂帛。 “喝……!” 一声断喝震得窗纸微颤,他掌心金光暴吐,朝着东北方向凌空一推! 金芒破空而去,无声无息,却叫人心口一沉。 …… 新建的地下密室里,孙诚刚布完最后一张【土德镇守符】,额角已渗出细汗。 那股被盯上的感觉越来越重,像有根细针悬在后颈,迟迟不落。 他动作不停,伸手探入内世界,取出一件开过光的青灰道袍套上,顺手抄起桃木案上的法剑。 剑身微凉,他食指沿刃锋缓缓一划,真气裹着一道黄符贴上剑脊。 “天官赐福,佑我宅府!” 剑尖轻挑,法坛上镇宅符应声飞起,化作一线金光,直贯头顶土层。 窥探感顿时一松。 可孙诚没停……他抓起一张离火符,默念咒诀,真气如丝灌入符纸,抬手甩出。 符纸燃起橙焰,倏然不见。 他旋即取过八卦镜,调准角度竖在案头,背面贴上千里望海符,双手掐诀,朝镜面一点。 铜镜泛起柔金,水波般漾开,渐渐显出画面…… 葛府后巷,红袍喇嘛立于阶前,抬手便吞了那道离火符,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孙诚盯着镜中人,非但不慌,反倒翘了翘嘴角。 “密宗法器……听说藏地炼器,用信徒骨、罪人骨、佛子骨,各有讲究。这喇嘛杖上骷髅,怕是哪一种?” 正琢磨着,镜中波罗忽地抬眼,冲着虚空微微一笑。 十指如梭,印成刹那,一指点出! 孙诚瞳孔骤缩,抄起旁边一张【金甲护体符】,啪地拍在自己胸口…… 金光破空而至,已至门前! 金光直扑孙诚面门。越近,他越看清……那光里竟浮着一只硕大的金色手印虚影,掌纹清晰,气势迫人。 他本想试试这喇嘛的深浅,索性不躲不闪。 手印将至,他身上刚贴上的那张符“嗤”地燃起,化作一层透明水幕,裹住周身。 可那金印一穿而过,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孙诚连退三四步,才稳住身形,脚跟在青砖地上犁出两道浅痕。 “密宗大手印?” 他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脸上却绷不住惊色。 中原修行界惯称藏传佛教为“密宗”,底下分五大派……白教、黄教、红教、花教、黑教。这叫法虽不严谨,连不少藏地僧人自己也这么用。 大手印是密宗各派共修的基础法门,就像符箓之于道门,人人会,但精不精,就看造化了。而五派之中,最擅此道的,公认是白教。 孙诚挨了这一下,皮糙肉厚都隐隐发麻。 他拿不准波罗上师是否留了力,可单看这手印的凝实程度、破空之势,修为至少化神期往上,比他高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若不是他年轻胆大,又随身揣着一堆符、几件趁手法器,真不敢说能跟人家过招。 那边波罗双手合十,指尖再动……孙诚心头一紧,立刻返身冲回法坛前。 抓起几根稻草,三两下编成个小人,往坛上一放; 伸手在眉心一划,挤出一滴银红血珠,甩在草人额头上; 嘴中咒音未落,那草人竟晃了晃,自己站直了身子,眼珠还微微转了半圈。 傀儡已成,以防万一。 他掐诀朝东南西北四角一指,插在地上的四面阵旗嗡然震颤,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道虚影自旗中腾起,低啸盘旋。 孙诚转身又抄起几张符……他入门才两个多月,会的法术掰着手指头数得清,打架全靠符。 四张离火符甩手而出,火光呼啸升空; 他顺手又摸向旁边几叠五行符,刚拈起一张木系青符…… 异变陡生! 虚空接连炸开十余道金光……全是大手印虚影,挟风雷之势,劈头盖脸朝他砸来! 孙诚眼皮一跳:这喇嘛,比他预想的更难缠。 四周墙上贴着的五行符同时泛起红光,小五行阵应激而起,硬扛第一记金印……墙皮簌簌掉灰,七八张符当场烧成黑渣。 第二记来得更快,阵光摇晃,墙上又十几张符化作飞灰。 第三记落下,阵光已薄如蝉翼,二十多张符尽数焚尽。 第四记轰至,小五行阵“啪”一声碎裂,墙上所有五行符全成齑粉。 几乎就在同一瞬,四象阵彻底激活……四神兽虚影怒啸迎上,替他挡下第五、第六记金印。可四面下品法器级的阵旗,也跟着寸寸崩裂,旗面焦黑,灵光尽散。 最后两记金印再无阻拦,直扑法坛……“砰!砰!”两声闷响,草人当场炸成草屑,法坛也塌了半边。 “嘭!” 孙诚抬手一招,碎木残符尽数归入袖中。他利落地撤掉断腿桃木桌,换上新桌,刚摆正香炉,准备重设法坛…… 腰背忽地一僵。 他猛地抬头,目光钉向南方院墙外。 一个声音穿透砖瓦,沉稳、笃定,带着一丝久寻终得的松快: “找到你了。” …… 第70章 大师好手段 波罗上师,比孙诚预估的更强。 他从地下密室上来,踏进小院那一瞬,哪怕门还关着,那股子沉甸甸的威压已像山影般压了过来。 “厉害啊……二叔公修为或许略高一线,可论筋骨气力、实战杀伐,怕是真扛不住这喇嘛三五招。” 他半点不慌。 这位波罗上师,在《羞羞鬼》里可是板上钉钉的正派人,讲规矩、守底线,不是来寻仇的。 门外,波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夜深造访,小友可愿开门一叙?” 孙诚笑了一声:“贵客临门,哪有不开的道理?” 门一推开,那熟悉的身影就站在阶下:一手拄骷髅法杖,一手单掌立于胸前,袍角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孙诚拱手回礼……没拜过祖庭,也不算道门弟子,但这礼,是敬人,不是敬派。 可两人一跨进四合院门槛,空气便像冻住了。 风停了,虫鸣没了,连檐角铜铃都不响了。 只有两双眼睛,在暗处静静对上。 “小友,三更半夜登门,想必心里有数……葛少爷,该交出来了。” 孙诚脸上依旧挂着笑,不慌不忙,仿佛那扑面而来的威压根本不存在。 “大师,要是有人对您闺女使阴招,您会怎么收拾他?” 话音未落,他嘴角一沉,笑意骤然撕裂,眼神冷得像刀:“您怎么答,我不知道。可谁敢碰我未婚妻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他这辈子,连后悔都来不及说出口!” 波罗眉心微蹙。这年轻人,他今天头一回见。 单看相貌气度,倒真挑不出毛病;可两人素昧平生,他又受人所托而来,哪能凭几句硬话就收手? “哼,废话少说。看来,小友是打算硬扛到底了?” 孙诚双拳一攥,指节爆响如炒豆,“正想见识见识密宗高招!” 刚才那一照面,他已试出深浅:论道法神通,自己这点火候,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可才练两个多月的道行,哪怕接连撞上机缘,也才堪堪摸到化气九重的门槛。 真正撑得住场面的,是他六年多没断过的拳脚功夫……筋骨硬、气血足、出手快、招招见血。 脚下猛蹬,地面砖石微陷,他人已腾空而起,几步距离眨眼即至! 身子前倾,双臂展开,十指如钩,直取波罗面门与咽喉…… “好一记猛虎扑食!” 波罗虽不通中原武学,却一眼看出这扑势里的凶悍劲儿。 自打带着女儿下山进中原,见过的修士不少,但人家不惹事、不结怨,谁愿跟他一个藏地喇嘛较真? 眼前这位,倒是他落地以来,第一个真刀真枪跟自己动手的中原人。 心头一热,他也来了兴致。 当下将骷髅头法杖往旁一插,双手翻飞掐印,指影未定,一道金光手印已迎着孙诚双爪轰然推出! “来得好!” 孙诚不闪不避,虎爪撕风而上……体内气血奔涌如沸,指尖竟隐隐泛起一层暗红光晕。 “砰!” 金印与虎爪撞个正着。 掌心一震,似撞上铁壁,手臂发麻,身形硬生生被钉在半空一瞬。 可下一刹,那金光手印“嗤啦”一声裂开,如纸糊般碎散!虎爪余势不减,继续抓向波罗胸口! 波罗瞳孔一缩,纵身侧跃……险之又险避开要害,胸前喇嘛袍却被劲风撕开两道口子,布料翻卷,露出底下结实的皮肉。 “好功夫!” 他心头一凛。高原寺庙里练出来的筋骨,比平原苦熬更难、更狠;路上遇过山匪马贼,二三十条汉子围上来,他也只当是活动筋骨。 可眼前这青年,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拳脚之间已有宗师气象……稳、狠、准,还带着股不管不顾的杀气。 “大师,生死相搏,走神可要命!” 孙诚哪肯放过破绽?话音未落,左手虎爪变拳,裹着风雷直捣中宫,右手横劈颈侧,第三招已蓄势待发……全是废人不用留活口的打法。 波罗勉强躲过脑袋和心口,胸膛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像被蛮牛顶飞,踉跄倒退七八步,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血沫,才勉强站稳。 “好拳!” 他抹了把嘴边血,反倒咧嘴笑了,“最后一刻,你收了三分力……不然,我这肋骨怕是要断两根。” 这话一出,他心里那点疑虑,反倒松动了几分。 可越是这样,越激得他起了真性子。 既然拳脚上赢不了,那就亮真本事! 十指再动,印诀翻飞,周身金光暴涨,皮肤之下似有熔金流动……怒目金刚相浮现,双掌平推而出: “小友,刚领教了你的拳,现在,轮到你试试我密宗大手印!” 孙诚毫不示弱,气血鼓荡如潮,一层赤红光晕自体表升腾而起,将他整个人笼在血色雾气之中。 当年从二叔公手里接过的那本残册,除了不全的内丹吐纳法,还夹着一篇炼体口诀。 外家练功,先磨皮骨、再换血髓; 道家炼体,偏反其道而行……先养一身宝血,以血为引,冲经络、洗脏腑,最后才淬出传说中仙人才有的玉肌仙骨。 他原本怕贪多嚼不烂,一直没急着练。 得了精卫之喙这件上古异宝,他体内血液正飞速蜕变为宝血。 原先被孙诚搁在一边、压根没当回事的那篇炼体攻法,这会儿也被他重新翻出来,扎扎实实练了起来。 …… 波罗刚挨了孙诚一记重拳,火气也跟着上来了。 但他记着对方刚才手下留情,出手前特意提声提醒:“小友,接我一记金刚伏魔印!” 话音未落,他面色一沉,周身似有怒目金刚虚影隐隐浮现。 肉眼虽难辨,可孙诚开了阴阳眼,隐约瞧见一道轮廓……那金刚双目如电,朝他狠狠一瞪,孙诚只觉气血猛地一滞,心下顿时一凛:好厉害的神通! 他立刻明白,这位喇嘛动真格的了。 嘴上不怵,手上更不含糊,双拳裹着赤红劲芒,迎着那破空而来的金光手印,直挺挺轰了过去! “砰……!” 四合院里炸开一声闷响。 孙诚被震得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子,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忽白忽红。 一身功夫是多年苦练出来的,加上内世界反哺带来的筋骨强化,让他勉强能跟化神期修士过过招。 可真碰上顶尖高手,差距还是明摆着的。 “大师好手段!” 他压下翻涌的气血,非但没蔫,反倒精神一振。 第71章 面子挂不住 脖子一正,颈骨噼啪轻响;双腿猛蹬地面,整个人如扑食猛虎般弹出,双拳直取波罗面门! 波罗指尖一掐,周身虚影流转,霎时化作莲台佛陀之相。 孙诚这一拳挟风而至,离他额头尚有半尺,便觉四周空气骤然黏稠,仿佛一拳砸进胶水里,阻力层层叠叠地压上来。 他拳上红光暴闪,劲力一挣,硬是撕开那股束缚……眼见拳头已到眼前,波罗只得偏头侧避。 他心头微震:“这年轻道人根基扎实,功夫更是硬朗,绝非寻常散修,怕是中原哪位道门高人的亲传弟子。葛长寿的事……莫非真另有隐情?” 此前推演时,波罗本已快触到葛长寿失踪前的关键片段。 可就在紧要关头,孙诚察觉异样,暗中干扰,硬生生掐断了推演。直到现在,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仍是一知半解。 一个拳脚凌厉,一个印法精深。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热闹,其实都收着分寸……夜里动静是大了点,扰了邻舍清梦,却谁也没往死里逼。 藏地少女波波,是稍晚些才寻来的。 她随父亲修行多年,修为刚入化气期不久,但密宗自有寻踪觅迹的法门,倒真让她摸到了孙诚住处。 远远听见拳风呼啸、气爆轰鸣,她还揪着心,生怕出了岔子。 可一踏进院门,看清场中情形,先是愣住,随即就笑开了花。 “爹,别打了!” 她几步跑上前,又冲孙诚脆生生喊,“孙大哥,是我呀,波波!” 孙诚早就在她进门那刻认出来了……换了身藏地衣裳,眉眼依旧灵动,身上那股子爽利劲儿一点没变。 中原姑娘温婉含蓄,她却像高原上的风,带着阳光和野性,孙诚打心眼里喜欢这丫头,见她闯进战圈,立马收势后撤,唯恐误伤。 “波波?你认得他?” 波罗见孙诚主动退开,心里一动,当即看出对方是在顾忌自己女儿。 对这年轻人的好感,又添了一分。 他幼年失怙,中年丧妻,如今只剩波波一个血脉至亲。 再是持戒修行的喇嘛,也是血肉之躯、有情之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波波见两人停手,喜滋滋跑到父亲身边,挽住他胳膊:“阿爹,这就是我昨天跟你提过的孙大哥!救过我的那位!” 又转头朝孙诚眨眨眼,“孙大哥,这是我爹。” 有她这么一搅和,原本就没存死斗念头的两人,顺势收了招。 孙诚嘴角擦破点皮,波罗更轻,连衣角都没皱,估摸着早缓过劲儿了。 “波罗大师,失礼了!” 孙诚拱手一礼。刚交过手,他心里已有谱:这位喇嘛至少是化神五重以上,甚至可能已踏入炼神境。 波罗也合十回礼:“昨日多谢小友照拂小女。不过……”他目光微沉,“葛少爷的事,小友总得给我个交代。” 孙诚摆摆手,语气坦荡:“大师,葛长寿是谁,大方伯镇上谁不清楚?从小被他爹葛大富惯坏的,又被几个混混围着吹捧,平日里调戏姑娘、欺行霸市,早不是新鲜事。” “我本不是本地人,前阵子陪未婚妻来镇上置办婚物。那葛长寿见我娘子容貌出众,竟使阴招勾走她一魂一魄,想图谋不轨。” “这种人渣死在我手上,是他活该。” “若不是葛大富早年积过点阴德,就凭他养出这么个祸害,我都该登门问一句……家教何在!” 波罗眉头微蹙,没说话,但眼神已松动几分。 可自己先前答应过葛大富,如今翻脸,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正迟疑着,女儿波波眼珠一转,已挨到他身边,亲亲热热挽住他胳膊,软声软气地撒起娇来。 “爹,我昨儿在镇上问了好几个街坊,都说那葛长寿不是个东西……强买强卖、压价收粮、连小摊贩的摊子都敢掀!孙大哥说得没错,准是真事儿!” 波罗低头瞥了女儿一眼,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丫头眼看就要说人家了,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当爹的哪能不清楚? 藏地姑娘不比中原,性子敞亮,说话做事从不绕弯,也更早懂人事。 若不是他这些年把波波护得紧,换作本地寻常人家,十一二岁就定下亲事的比比皆是。 他身上流着汉人的血,又亲眼见过藏地那些贵族怎么糟践底下人,更不愿让闺女稀里糊涂嫁出去,受气挨欺负。 这次带她来中原,打一开始,他就盘算好了:挑个靠得住、有担当的汉家后生,风风光光把女儿嫁过去。 眼下见波波一心护着孙诚,波罗对他的观感,也悄然又添了几分。 “罢了罢了……红尘俗务,本不该是我们修道人插手的。只是葛老爷那边,总得去当面说一声,好歹给个交代。” 他顿了顿,又仔仔细细打量了孙诚几眼,这才转身离去。 波波却没跟着走。 她笑盈盈凑到孙诚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孙大哥,你跟我爹过招,胳膊腿儿都好好的吧?” 那股子发自内心的关切,半点不掺假。孙诚心里一清二楚……这姑娘,是真盯上他了。 …… “孙大哥,你那未婚妻,脾气好不好呀?” “孙大哥,我穿红袍好看,还是蓝袍好看?” “孙大哥,我熬的酥油茶,香得隔壁阿妈都来讨第二碗;放牛放羊,我比村口的巴桑还利索……” “孙大哥……” “孙大哥……” 孙诚看着眼前这只围着自己扑棱棱转、叽叽喳喳不停的小百灵,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 “大师,早!” “小友,早!” 刚行过礼,孙诚便开门见山:“波罗大师,我在大方伯镇这边的事,差不多办妥了。顶多再留一两天,就得回上乡镇。” “上乡镇离这儿不算远,但来回一趟,也费工夫。” “听说您是密宗白教的高僧,这一趟来中原,本就有弘法传道的心愿。” “所以我想冒昧请您一道同行……到了上乡镇,我出钱出力,帮您建一座清净道场,专供您讲经说法,如何?” 这话,距他与波罗交手已过一日。 至于葛大富那边,他不知波罗用了什么法子,反正自昨日清晨起,葛家那些仆役、账房、管事,一个不剩全撤了。 葛大富呢?仿佛压根忘了儿子失踪这档子事,竟又腆着脸,跑去胡小咪那儿献殷勤了。 第72章 整整齐齐 如今波罗父女暂住在镇上一家小客栈里。 年头久、屋子旧,统共就一间房。夜里波波睡里屋,波罗在外间打坐,连铺盖都是自己带的。 听罢孙诚这番话,波罗确实动了心。 他离藏东,一为避开教内争权的乱局,二为给女儿寻个好归宿,三才是借机在中原落地生根,把白教的种子撒开。 他侧头一看……波波正歪着脑袋听,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耳朵尖都泛了红,整个人恨不得黏在孙诚袖子上。 波罗心里微酸,又觉欣慰:这丫头,真是长成了。 他没一口应下,只笑了笑:“小友盛情,我们父女在这大方伯镇也盘桓几日了,正打算继续往前走。既然你邀得诚恳,那下一站……就去上乡镇瞧瞧吧。” 孙诚点点头,笑意沉稳:“成,路上一切,我来安排。” 他心里清楚:只要人进了上乡镇,有的是办法留住。 这位白教喇嘛,不拘泥于陈规,不摆架子,一身修为扎实,又通人情世故……对眼下已有眉目、只差临门一脚的孙诚而言,拉他入局,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波波一听,立刻雀跃起来:“真的?爹!太好啦,孙大哥!” 她虽有一半汉人血脉,可从小在藏地长大,骨子里全是藏家姑娘的爽利劲儿:喜欢就是喜欢,认定就不拐弯。 才认识几天,她已把孙诚当成了“自己人”,半点不遮掩,也不害臊。 这种直来直往,在当下这地方,反倒让人心里一松,觉得格外痛快。 孙诚笑着应声:“行,等你们到了上乡镇,吃住用度,我全包了……也算半个地主,尽尽地主之谊。” 话音未落,一个小厮掀帘进来,在堂中转了一圈,一眼认出他们,快步上前,躬身抱拳: “爷,我家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孙诚抬眼一瞧,认得是姜府的人……这两天,这小子跑他家门槛都快磨平了。 他颔首:“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诉姜捕头,我这就到。” 心里早已明镜似的:该来的,终究来了。 小厮一走远,他便笑着对波罗大师和波波说:“大师,波波姑娘,要不这两日你们先搬去我那四合院住?我在镇上还有点杂事要办,估摸着还得一两天。外头住着总归不方便,不如在我那儿清静自在些。” 波罗大师刚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波波已经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孙大哥!咱们一会儿就收拾东西过去!” 波罗无奈地默叹一声,目光在孙诚脸上停了停,神情有些复杂,末了只轻轻颔首:“有劳小友了。” 孙诚把钥匙递给波波,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他没直接回四合院,而是先拐去镇上的粮铺转了一圈。 铺子里,原“乐号”的伙计阿正几人正忙着最后的布置。见孙诚进来,他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上来,简单说了说进度……不出意外,明日就能开张。 孙诚交代了几句,便出了粮铺,直奔姜府。 刚被引进正院,他就瞧见一向板着脸的姜捕头,正抱着个男童笑呵呵地逗弄。孩子咯咯笑着,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脸红扑扑的,手脚利索得很。 此前孙诚帮姜家清掉了积压数百年的上千具蜡尸,彻底斩断了缠绕这个家族几代人的阴祟根子。这孩子原本常年卧床、气若游丝,如今竟能下地跑跳,眼神也亮了,话也多了,虽还略显迟钝,但已是个活生生、热乎乎的小人儿了。 正是这份真切的改变,让姜捕头终于下定决心。 “大师,您先前提的那位王八哥,我已经请了。”他一边轻拍怀中儿子的背,一边说道,“风水宝地选好了,我爹娘、几位叔伯,还有……内人,都已入土为安。” 之前一直没下葬的最后十几具蜡尸,全是至亲……祖父祖母、父母、叔伯、发妻妾室……所以孙诚当初也没硬逼,只劝了几句,留了余地。如今姜捕头自己想通了,主动处置干净,反倒省了后患。 孙诚点点头,笑了笑:“您能拿定主意,挺好。您瞧瞧您家小子,就是最实在的印证。” 姜捕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眉眼温软。这年头,香火断不得,血脉续不上,别说百年之后无颜见祖宗,活着时心里都像悬着块石头。 “多谢大师救命之恩!”他郑重一抱拳,又想起什么,语气一转,“对了,今早我特地让人满镇找您,就是想告诉您……您要的那几样东西,齐了!” 说完,他侧身抬手:“请!” 孙诚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进了正厅。 …… 早前帮姜家解了那桩压了几百年的死结,姜捕头心里门儿清:这份情,不是银钱能抹平的,但人情债,总得有个落处。 所以过去几天,他几乎天天登门,不是拎着几万两银票,就是捧来姜家祖传的书画、玉器、古瓷、金锭……样样都是实打实的硬货。 孙诚倒也不是不动心。有几件古画、一方老坑端砚,连他看了都暗自点头。可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他要的是姜家真正信他、靠他、往后几十年,拧成一股劲儿。 见姜捕头实在执着,他才松口,点了五样东西。不多不少,件件都卡在往后布局的关节上。 “大师,请看……” 姜捕头一手稳稳托着儿子,另一只手朝厅内一引。其实不用他指,孙诚跨过门槛,目光就落在了厅中临时摆出的圆木桌上。 五样东西,整整齐齐。 桌上四件:一个巴掌大的干瘪麻布包,一座西洋座钟,一块铜壳机械怀表,一把左轮手枪。 第五件斜倚在桌脚边……一辆双轮自行车,漆面锃亮,钢圈泛光,在夏国地界,这玩意儿比洋货还稀罕。 “不错……真不错。” 孙诚声音不高,却掩不住眼底的亮光。他快步上前,径直拿起那个小布包,三两下解开系带。 里面静静躺着十来粒灰褐色的种子,干瘪皱缩,毫不起眼。 姜捕头见他盯着看,忙解释:“大师,这可是托了七拐八绕的关系才凑齐的。人家说,这树认地,离了南洋的湿热气,种一棵死一棵……咱夏国试过多少回,活下来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姜捕头这回显然是动了不少脑筋、托了不少人情。孙诚笑着点头:“辛苦你了,我心里有数!” 第73章 合作卖货?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座西洋钟、那只铜壳机械怀表……这两样东西,在眼下这个年头,真算得上稀罕物。 宫里内务府底下,拢共就那么几位顶尖匠人,手艺压得住,才勉强能仿出个八九分。外头?别说寻常百姓,就是沿海大埠的洋行买办,手里攥着银子也未必抢得到。一只怀表,少说三四百银元;钟更贵些,上千块都打不住。搁内地,没两千五上下,根本别想谈价。 两千五啊……够孙诚在上乡镇那家粮铺,整整赚一个月净利了。 工业化刚冒个头,欧美的玩意儿,利润就高得吓人。 那把左轮手枪,是柯尔特m1873……将来要钉进史书里的硬货。不占地方,皮实耐造,火力也够用,结构还不复杂,修起来顺手。 再看那辆二轮自行车,更不用多讲。往后五十多年,哪怕新夏国立住了、太阳照遍大地,这车照样是体面人的标志。路没修好、铁轨还没铺开的年月里,能骑着它穿街过巷、走泥路、过石桥、颠簸不散架,比轿子快,比马省心,比骡子听话……实在是个顶呱呱的家伙。 孙诚托姜捕头张罗这几件,可不是图自己用着舒服。 从李贺林那儿得来的三卷《灵宝经》里,有一部叫《诸物造化真解》,是本炼器的秘本。他早翻烂了,越琢磨越上瘾。 琢磨着琢磨着,脑子里就蹦出点念头:不如先拿现成的洋货练手?按书里法子改一改、炼一炼,摸清门道,再图批量做出来。 眼下这想法还毛茸茸的,连轮廓都没定实。但他心里已悄悄给它起了个名……“符文科技”。 根子扎在咱五千年老文明里,内里是道家炼器、符箓、阵法那一套真功夫,外头裹着工业化这层皮。听着玄,可若真蹚出条路来…… 当然,现在连第一步都还没踩稳呢。 可孙诚向来是想到就干。这五样东西,就是他试水的第一块石头。 …… 橡胶,往后必是工业命脉,内世界里还能种,不愁原料; 钟表改造门槛低、来钱快,又是硬通货; 那把左轮,近身防身够用,将来时局乱了,也能悄悄递到真正干事的人手里; 自行车更不必说……十里洋场卖一千打底,等西方厂子开足马力,价格也砍不下来多少。它既是脚力,也是身份,更是实打实的高附加值货。 挑它们,图的就是两头稳:赚钱要痛快,动手不能太费劲。不然第一脚就绊倒,后头那套“符文科技”的宏图,怕是要胎死腹中。 …… 孙诚一件件拿起来细瞧,掂分量、看机芯、试扳机、转车轮,末了满意地点头。 他抬眼看向姜捕头,嘴角一扬:“姜捕头,这五样,我全收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你看,妥不妥?” 姜捕头心头一松,嘴上却只笑:“您满意,那就成。” 他确实花了大价钱……市价三四倍不止。但人情这东西,欠久了比债还硌得慌。尤其对方还是姜家族长,哪天被人捏着这张欠条上门,话里带刺、事里设套,麻烦就大了。 孙诚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早前露过几手,如今又有小乾坤袋傍身,也不怕人多猜。 他手腕一翻,五样东西眨眼没了影儿……当着姜捕头的面,收得干净利落。 又寒暄几句,便告辞出门。 合作卖货?不急。 炼器不是熬粥,火候差一分,东西就废一半。他得先把路摸熟,把法子吃透。沉得住气的人,才敢说大话。 两天后,第二家孙记粮铺,在大方伯镇集市悄无声息开了张。 没敲锣,没放炮,连红布都没扯一条。只私下请姜捕头照应着点,别让地痞混混来搅局。 他自己呢?租了辆马车,拉着波罗大师和他闺女波波,一道回上乡镇。 …… 上乡镇到大方伯镇,地图上不过四十里地。 可马车晃悠了两个多时辰,日头爬上正中,才总算进了镇口。 “老板,您回来啦!” 孙诚一脚踏进铺子,张大胆正趴在柜台上扒拉算盘珠子。米仔也在旁边帮忙……杨大叔他们主动送来的,说是“孩子该学点实诚活计”。 杨大叔几年前就盘算着教米仔木工活儿。 好歹学个手艺,将来哪怕成不了气候,也能凭一双手糊口。 可米仔从小被宠得厉害,打舍不得,骂又舍不得,性子也坐不住,压根不是块学木匠的料。 孙诚倒提过,自己出钱送他去新书学堂念书。 可整个桂省的新式学堂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全挤在几百里外的桂州府。 老两口一听就摇头……哪舍得让十来岁的孩子离家那么远?后来见米仔确实对读书提不起劲,干脆琢磨起另一条路:跟孙诚学做生意。 孙诚没推辞。 这年头孩子早当家,十岁出头帮家里扛事,再寻常不过;官府不查,乡邻也不挑眼,穷人家的男娃,能早一天挣钱,就是全家的指望。 于是米仔上回从大方伯镇回来,就被孙诚直接带进了铺子,跟着张大胆打杂。 “表哥!” 米仔一瞅见孙诚,撒腿就跑过来,差点撞上他怀里。 孙诚笑着按了按他脑袋:“先别急,我先把两位朋友安顿好。” 话音未落,已领着波罗大师和波波父女上了二楼。 临下楼前,顺手塞给米仔一块大洋:“去熟食店买点热乎的回来,多买几样。” 到了楼上,他把吃食放下,朝两人道:“大师,波波,你们先垫垫肚子。我还有点事要办,晚些把被褥、脸盆、热水瓶这些都给你们备齐。” “孙大哥,我跟你一道去!”波波起身要跟。 “歇着吧,赶了一天路,脚都发软了还硬撑?”孙诚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 他转身下了楼,直奔粮铺。 张大胆早等在柜台后,见他进门就催:“账本我都理好了,您快过过目!” 孙诚接过,一页页翻看,边看边点头。 这半个多月,生意说不上红火,但也稳当。 战事一停,上乡镇的大米、面粉价钱回落,番薯粉的销量立马往下掉……如今日销还不到清廷跟法兰西打仗那会儿的四分之一。 便宜一半?照样没人买账。便宜到只有面粉三分之一价?还是卖不动。 原来乡亲们真吃不惯这玩意。 倒是地瓜烧,反倒越卖越稳,成了店里最叫座的货。 第74章 接连横死 孙诚心算一下:每日流水六十到七十块大洋,刨去杂七杂八开销,净赚四十块上下。 比他自己管铺子时低不少。 这不奇怪……他能靠内世界随时收存新鲜番薯,不烂不坏,随用随取;张大胆可没这本事,光是损耗和仓储,成本就高了一截。 账目清楚,孙诚拍了拍张大胆肩膀:“干得不错,接着稳住。”说完便出了门。 他没急着去小芸那儿,径直往牙行走。 算日子,表妹的及笄礼就在眼前,他和小芸的婚期,也就差那么几天了。 先前压根没料到事情一件接一件,买房的事一直拖着。 若只是他自个儿回来,慢慢寻摸,倒也耐得住性子;可这回带着波罗大师父女俩一起,孙记粮铺二楼那几间屋子,顿时就挤得转不开身了。 他刚踏进牙行门槛,立马有人认出来:“哟!孙老板来了!” “孙掌柜,好久不见啊!” “孙老板!稀客稀客!” 孙诚一一拱手应了,寒暄两句,便熟门熟路拐进陈经办的隔间。 “哎哟,我说今儿早上喜鹊叫得格外欢呢,果然是贵人登门!”陈经办笑呵呵迎上来。 “陈经办,不绕弯子了。”孙诚开门见山,“上次那套四合院,七千五百两,我现在就签字画押。” 陈经办一愣,忙摆手:“孙老板,那院子……卖出去了。我前两天还专程去了趟你铺子想知会一声,结果伙计说您出门办事,还没回来。” 孙诚怔住:“谁买走的?” 陈经办正要答,忽然一拍脑门:“对了!您等等……”他眼睛一亮,“镇北罗员外家那处宅子,刚挂到我们这儿寄售!您要不要去看看?” “罗员外?”孙诚眉头微扬,“就是祖上出过两位翰林的那位?” “正是他!”陈经办点头,“三进三出的老宅,百年根基,在咱们镇上数一数二。要不是家里出了点难处,哪肯轻易出手?眼下挂价一万五千两。” 他压低声音:“孙老板,我可得提醒您一句……罗家人说了,只要现银,一手交钱一手交契,还能再让点儿。” 孙诚听完,却没接话,只把眉心拧紧了。 “陈经办,”他抬眼,语气沉了下来,“您这话说得,可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罗家那套宅子,虽说比谭老爷家小些,也远不如马家祖宅气派,可好歹是三进三出的老院子,传了百来年。真要急着卖,没个三五万两,他们会松口?还把价压得这么低?” 陈经办见孙诚一眼看穿,也不遮掩,反倒笑了一下:“孙老板,借一步说话!” 孙诚往前凑了半步,陈经办立刻侧身低头,声音压得极轻:“实不相瞒……您盯上的那套四合院,眼下就是罗家刚买下的。” “他们急着出手老宅,就一个缘由:那地方,不干净。” “您前阵子不在镇上,怕是还不知道……罗家出事了。” “先是罗员外没了,跟着罗少爷、罗少奶奶,连带好几个下人,前后不过几天工夫,倒下六七个!” “底下人传得邪乎,说夜里能听见哭声,廊下有人影晃,门自己开、灯自己灭……闹鬼!” 孙诚眼珠一转,立马亮了:“有鬼?” 他心里却已盘算开了:来得巧,正撞上活儿! …… 罗家在上乡镇,向来是体面人家。祖上从河套迁来,几代都读圣贤书。清廷入关后重用汉儒,罗家也沾了光……出过翰林,还出过福康县的县令。当年那位县令,就在上乡镇置下这处祖宅,传到罗员外手上,已是第七代。 孙诚对这宅子熟得很。他内世界里那座三进四合院,骨架全照它来的,只按比例放大了些。可就算原样,这宅子也占地三四亩,两千来平米,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搁哪儿都是硬扎扎的老宅。 他一听就来了劲:“陈兄,细说说!顺道带我去瞧瞧?” “成!”陈经办抬眼看了看天,日头正毒,干脆利落应下。 大中午的,阳气最旺,他心里也踏实。两人刚跨出牙行门槛,陈经办又迟疑着招手叫来两个伙计……都是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嗓门洪亮、走路带风,一看就是血气足的主儿。 四个人挤上一辆马车,直奔北郊而去。 罗家祖宅离牙行远,离孙诚粮铺倒近。路上,陈经办把知道的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 “头一桩事,是二十多天前。罗员外赴宴回来,跟镇长、谭老爷喝得尽兴,夜里走到自家台阶上,不知怎么就摔了……脑后磕在青石沿上,血淌了一地,人当场就不行了。还是半夜管家放心不下,派人去敲门,才发觉不对。” “那会儿镇上正为陈把总的事焦头烂额,罗家也不想节外生枝,打算悄悄发丧。” “谁料头七那天,罗少奶奶突然疯了似的尖叫,说是看见东西了,第二天人就僵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嘴角还挂着笑……奶嬷嬷守着她,当晚也跟着断了气。” “再往后,事儿就一件赶一件:老管家干了四十多年,说倒就倒,大夫摸不出毛病;两个丫鬟死在同一天……一个吓破胆,一个被塌下来的瓦片砸中天灵盖;还有个家丁,半夜掉进后园水塘,捞上来时泡得发白。” “最惨的是罗少爷……被人发现时,整个人蜷在柴房里,皮肉焦黑,连骨头都酥了。” 陈经办说到这儿,嗓子发紧,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光是讲,我都起鸡皮疙瘩。” 孙诚一路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若把罗员外也算上,二十来天,八条命。 罗家这一支,只剩一个女儿……罗少奶奶才是罗员外亲闺女;所谓罗少爷,不过是招进门的女婿。如今父女俱亡,女婿烧成炭,老管家、奶嬷嬷、下人接连横死……罗家香火,算是断干净了。 难怪急着搬走,连祖宅都甩手挂卖。 至于这鬼……若真是它动的手,绝不是游魂野魄。一口气索命八人,怨气早熬成了煞,十有八九,已成了厉鬼。 正琢磨着,马车“吱呀”一声停住。 “孙老板,我就送到这儿了。那宅子……现在没人敢近。”车夫缩着脖子,手攥着缰绳不敢松。 “行,谢了。”孙诚跳下车,抬脚就往前行了几步,忽觉身后静得出奇,回头一看……陈经办和两个伙计竟还杵在车旁,脚跟像钉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 他刚张嘴,陈经办已抢先开口,声音发虚:“孙老板,要不……咱改天再来?您瞧这天……太阳钻云里去了,风也凉了……” 他下意识抬眼一瞧,才发现天早变了脸……刚才还晴得晃眼,这会儿乌云沉沉压顶,眼看就要泼下一场雨来。 孙诚挑了挑眉,倒没觉得意外。 第75章 双生妹妹? 上辈子他也怕鬼,怕得夜里不敢关灯。 可真踏上修行路才明白:寻常鬼物,在阳世根本待不长久。就算有那不肯去地府、硬赖在人世的,也大多被钉死在死处或埋骨地,动弹不得。更别提许多连人影都近不了……一闻阳气就发虚,跟见了火似的躲着走。 “钥匙给我吧,我自己进去看看。” 他语气平和,没半点为难的意思,直接朝陈经办伸了手。 陈经办眼珠子一瞪:“孙老板!要不……咱明儿再来?或者您稍等会儿?这云看着凶,但兴许一阵就过去了,太阳一出来,我们再陪您进去!” 这人是想卖罗家祖宅,佣金也确实惦记得紧;可真见孙诚要往里闯,嘴上劝得急,眼神也透着几分实诚……不是坏到骨头缝里的人。 “不用等了,我转一圈就出来。” “那……那成吧……” 陈经办咬了咬牙,掏出一串钥匙,小跑着塞进孙诚手里。话还没出口,就见孙诚接过钥匙转身就走,几步便到了罗家祖宅门前。 “滴答……” 一滴凉水砸在他额角,又顺着脖颈滑下去,激得他一缩脖子。 抬头一看,雨丝已密密斜织下来;再扭头,罗家大门早已敞开,孙诚人影一闪,早没了踪影。 他怔了怔,摇头嘀咕一句:“年轻就是胆大啊……”话音未落,身子先打了个寒噤,拔腿就往马车里钻。 再说孙诚,钥匙一插一拧,“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迈步进去,脚步轻快,半点不慌……在大方伯镇得了那双阴阳眼,恶鬼厉鬼若真来了,他比对方还先看见。 这宅子占地三四亩,三进三院,房舍三十九间,气派得很。他如今神念未凝,没法一眼扫尽全貌,但边走边察,阴气浓淡、游荡痕迹,全逃不过那双眼睛。 可越走,他越觉得不对劲…… “怪了。”他踩着青砖小径,刚看完前两进院子,眉头已皱起,“都说罗家闹鬼,怎么连点阴气都稀薄得可怜?” 别说伤人的鬼物,连一丝冷意、半缕滞涩感都没沾上身。 这宅子当年请过风水先生,孙诚虽不精此道,也看得出几处讲究……比如中轴端正、屋脊平顺、檐角微翘,都是稳住气场的法子。 正琢磨着,人刚站定在后院门口,耳朵忽然一动。 “嗯?” 声音极轻,像指甲刮过木板,从十几步外飘来。 他二话不说,掏出钥匙,“咔嚓”一声开了锁。 门一推开,眼前是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后院:青石路笔直通向主屋,两边各立一棵树……左是枣树,右是石榴树。 孙诚心头一亮:“早生贵子,多子多福……罗家人,有点心思。” 可那声异响,不是来自主屋,而是右侧旁院。 三进宅子,前后中院之外,另辟了不少独立小院,是给仆役、庶出子弟住的。他几步过去,只见一座红木圆拱门虚掩着,没上锁。 手一推,门吱呀开了。 里面是个约莫八十多平米的小院,前后各两间屋,院心竟还凿了一口井……只是走近一瞅,井底干得能照见人影,连点潮气都没有。 阴阳眼扫了一圈,四壁清亮,地面整洁,连蛛网都少见,更别说阴气、鬼气了。 “咚。” 又一声。 这次近在咫尺。 孙诚低头盯住那口枯井,嘴角微扬:“呵……装神弄鬼,倒挺会挑地方。” 井就是口普通枯井,没尸气,没阴气,连点霉味都欠奉。 他略一思忖,指尖一翻,从内世界取出一张千里望海符,三两下折成一只千纸鹤,注入一丝真气,默念几句咒诀,抬手一抛…… 纸鹤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幽黑井口,眨眼便没了影。 孙诚嘴角一扬,“果然……我就纳闷,好端端的四合院里,怎么偏有口枯井?底下准有门道!” 井底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布料擦过砖缝、鞋底蹭着石壁。 没多久,小院东边一间屋子就“哐当”一声,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他抬脚就过去,伸手一推,门应声而开。 屋里收拾得利落,茶壶搁在案上,被褥叠得方正,枕边还压着半本翻旧了的《女诫》。 不大,二十来步就能走到头。 声音是从墙根那儿传来的。 他蹲下身,指尖在青砖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顿片刻,侧耳听了听回音。 末了,唇角一翘:“密室?呵……有点意思。” 真气顺着掌心沉下去,贴着砖面游走一圈。 他收手,手指精准按住其中一块青砖,往下一压…… 地面微微震颤,随即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向下沉降,露出一段宽绰的石阶,刚好容两人并肩而下。 那只千纸鹤早没了动静,符灰都凉透了。 但孙诚闭眼一凝神,便循着自己留在符里的那缕气机,稳稳锁住了它所在的方向。 拾级而下,越走越深。 等脚踩到底,抬头一看……一条窄长通道横在眼前,黑黢黢地伸向远处,不知通到哪儿。 他刚抬脚,脑后风声骤起! 手腕一翻,直接攥住那根劈来的木棍,顺势往前一带…… “呀!” 一声短促的惊叫,清亮又带点娇气。 其实从踏进上面那屋子起,他就闻见了脂粉香……不是陈年霉味,也不是阴气浸出来的冷香,是活人用的桂花头油混着茉莉粉的味道。 底下有人,还是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被他拽得踉跄前扑,木棍脱手,他顺手一抄,塞进内世界里化了,反手又摸出一张引路灯符。 火苗“腾”地窜起,光晕一圈圈漾开。 借着这点暖光,他终于看清了……那姑娘正一手捂着发麻的手腕,另一只手还攥着衣襟,眼睛瞪得圆,满是戒备和慌乱。 孙诚一怔:“……罗少奶奶?” 可话出口就改了口:“不对。你不是她。” 这年头,未出阁的姑娘挽双丫髻,已婚妇人则梳圆髻、簪金钿。 眼前这人,发间两缕青丝垂落,分明是闺中打扮。 再者,活人气息、体香、脉息……都和新寡不久的罗少奶奶截然不同。 那姑娘喘了口气,突然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反手就朝他心口扎来! 孙诚眉峰一压,左手掐诀,食指一点:“定!”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匕首举在半空,连睫毛都不敢眨一下。 孙诚盯着她眼里打转的泪花,语气放平:“我问,你答。她是你什么人?” 姑娘咬紧下唇,牙印深得发白,一个字也不吐。 孙诚刚要开口,忽地一顿,猛地侧身…… 通道尽头,一团幽影无声飘来。 寿衣宽大,面色青白,却生着和那姑娘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眼角含悲,鬓边垂着两缕白发。 她远远就跪了下来,额头贴地:“道长饶命!求您放过舍妹!” 孙诚目光在鬼影与活人之间来回几趟,忽然笑了:“罗少奶奶……原来你还有个双生妹妹?” …… 第76章 全都送进了地狱 手中那张灯符燃到了尾,火苗微弱摇曳。 他反手又抽一张,火光重新亮起。 那女鬼见他认出了自己,略一迟疑,俯身叩首,声音温软却沉静:“道长明鉴。蓉儿是我亲妹,尚在阳世,求您高抬贵手。” 孙诚扫了眼旁边那个仍绷着脸、却不敢再动手的姑娘,颔首,指尖轻弹…… “解。” 姑娘浑身一松,立刻退了两步,快步挪到姐姐身边,仰头低声说:“姐,这宅子……怕是守不住了。” 罗少奶奶抬手,虚虚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笑了笑:“蓉儿,你替我熬得太久了。走吧。罗家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我和爹看错了人。可只要你在,咱们这一房的根,就没断。” 孙诚眯了眯眼,阴阳眼微启…… 这才瞧见,她魂体深处,一枚温润玉锁静静悬着,锁面上还凝着一滴暗红血珠,未曾干涸。 他心头一动,低声道: “怨气未散,血沁玉魄……魂被锁在长命锁里,所以迟迟不得入轮回?” 他低头一瞥,手中黄符已烧过半,火苗正往指根窜,当下抬眼催道:“这儿不是叙话的地儿……带我转转这地下密室。说来也巧,罗家的事,我倒真想听听。” 那女人绷着脸,眉梢眼角都写着不痛快,盯孙诚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硬气。 反倒是罗少奶奶,神色反倒松了,嘴角浮起一点浅笑,轻轻应了声:“好。” 一女一鬼,前后而行,引着他往里走。 孙诚刚踏到通道尽头,就见被罗少奶奶唤作“蓉儿”的女子伸手在墙上几处按了几下。 “咔啦”一声轻响,墙面无声滑开,露出一道窄门。 门后昏灯摇曳,光晕微晃,映出一间足有六七十平的密室。 里头东西堆得密实:一侧摞着十几口大箱,另一侧排着几架书柜、几只八宝格,上头摆着古籍、字画、瓶炉鼎彝,样样不俗。 “道长见谅,地方小,东西又杂,实在没收拾利索。” 罗少奶奶见他目光扫过那些物件,笑意便淡了些,话音也轻了半分。 孙诚没接话,也没落座,只将符灰随手一掸,直截了当问:“罗少奶奶,现在,能跟我说说,罗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吧?” 她静了一息,才缓缓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一切,得从我家老爷说起。” 罗家祖上是读书做官的,虽比不上镇上谭老爷家财万贯,也不如马家枝繁叶茂、辈辈有谱,但几十年来,县志里记过三任教谕、两任巡检,乡里提起“罗员外”,谁不称一声“罗先生”? 可传到这一代,却卡住了。 罗员外娶了一妻四妾,折腾半生,接连小产,直到年近五十,才得了一对双生女儿,取名芙蓉……姐姐叫罗芙,妹妹叫罗蓉。 偏生这两个孩子自打落地就病歪歪的,汤药不断,郎中换了七八个,连针石都试过了,还是不见起色。 后来请来二叔公瞧八字,才算明白:罗员外命格孤克,本不该有后;全靠早年修桥铺路、赈粮施药攒下的阴德,才硬拗出这点血脉。可这福分太薄,压不住两个闺女,反倒成了她们的劫。 二叔公叹口气,给了个法子……把小女儿罗蓉送去九里径的尼姑庵,剃度为尼,替罗家清修祈福,断了俗缘,才能保命。 罗员外当场跪下磕头,第二天就把女儿送走了。 果然,姐妹俩从此平安长大。可罗蓉这一走,就是十多年。 这些年,罗员外一边盼着续香火,一边挑女婿,挑来挑去,相中了邻镇一个落魄书生……家世清白,识文断字,还写得一手好字。 他亲自登门,许以厚聘,劝其入赘。那书生应了,迎娶了长女罗芙。 罗员外原以为,自家书香门第,总算后继有人。 哪想到,是亲手把狼请进了祠堂。 那人确是读过书,可骨子里懒馋滑,嘴上仁义道德,背地里嫖赌抽样样沾。 起初他装得极像,罗芙信了,罗员外也信了。可日子一长,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动辄摔碗骂人,半夜溜去窑子,回来还满身脂粉气。 罗员外气得发抖,却仍想着拉他一把:请塾师教他温书,托人荐他进衙门办差,甚至悄悄塞银子让他捐个监生。 可那人,是扶不起的泥菩萨。 更糟的是,罗芙常被他打得青紫,夜里缩在床角哭,不敢出声。 罗员外终于寒了心,动了休人再嫁的念头。 可那罗少爷,耳目灵得很。风声还没透出去,他就先下了手……趁罗员外赴酒局醉倒在外,抄起铁秤砣,照后脑就是一下。 人倒了,他连气都没喘匀,立马调转刀锋,对准了罗芙。 先杀了从小奶大罗芙的嬷嬷,再让自己的姘头冒充嬷嬷的远房侄女,混进内院。 他知道罗芙身子弱,怕闹太大惹人疑,干脆使出最损的招……装鬼吓人。 他跟那姘头演双簧:当着罗芙面,用瓦片活活砸死另一个贴身丫鬟;毒翻老管家,又假意强占那姘头,逼她“羞愤难当”,转头怂恿罗芙“帮她除害”。 等罗芙心神俱裂、半信半疑时,他披头散发、血涂满脸,半夜闯进新房,嘶吼着“我来索命”…… 罗芙本就体虚,当场厥过去,再没醒来。 罗家接连横死的消息,终究传到了九里径。 罗蓉虽在庵中礼佛,罗家也从未对外提过她这个女儿,可罗员外从没短过她一分供奉……罗芙有的,她一样不少;姐妹俩每月通信,逢年过节必团聚,亲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闻父亲惨死、姐姐暴毙,罗蓉连夜就赶回了罗宅。 那罗少爷,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个妹妹。 更不知道……早在半年前,罗芙的来信里,就已把他的嘴脸,一笔一笔,写得明明白白。 她悄悄潜回罗家,躲在暗处,把罗少爷和他那个相好的密谋全听了去,当下就拿定主意……以血还血,替爹和姐姐讨个公道。 罗蓉扮作姐姐罗芙的冤魂,专挑只有罗家人晓得的密道和机关下手,一个接一个,将害死父亲、姐姐,还有帮着罗少爷作恶的人,全都送进了地狱。 …… 第77章 连个能托付的人都没有 孙诚听完姐妹俩的讲述,心头豁然开朗! 怪不得一进罗家老宅,他就没察觉半点阴气……原来压根儿没闹鬼,全是活人在装神弄鬼! 至于罗芙的魂魄为何能现身于此,倒也不难解释: 罗蓉摸回来那晚,姐姐虽已吓断了气,尸身却还停在灵堂,等着挑好时辰下葬。她趁守夜人打盹,悄悄解下姐姐颈间那枚沾着血的长命锁。谁料罗芙的魂竟附在锁上,阴差阳错,竟真让她“活”了过来。 “原来如此……人心之毒,远胜厉鬼啊。”孙诚叹了一声,目光扫过仍对他绷着神经的姐妹俩,点点头道:“我真不是来收你们的。只因你们罗家把这祖宅挂到了牙行,我眼看就要成亲,正寻处宅子安家。听说价钱便宜,又听闻这儿‘闹鬼’,可我略通些道法,想着来瞧瞧……万一能捡个漏呢?” 话音落下,他轻轻摇头。 “算了,既然有人住着,这宅子我不要了。不过,罗少奶奶,还有罗小姐,我得各自劝一句。” 听他把话说透,又明确不打这宅子的主意,姐妹俩……一人一鬼……肩头同时松了一截。 面对一个武功扎实、懂符咒、更一眼看穿她们所有伎俩的“高人”,哪敢不提防? “您请讲,道长!” 罗少奶奶比妹妹沉得住气,语气也放得更低了些。 孙诚先指了指她:“你既已离世,该明白人鬼终究两路。长命锁能暂寄魂魄,但不是长久之计。我劝你,等七月鬼门开,安心去投胎吧……仇,你也报干净了。” 不等她应声,他又转向罗蓉:“罗小姐,这祖宅,我可以放手。但你想守住它?怕是难了。” “如今知道你身份的几个人,一个不剩……二叔公去了茅山,罗员外、管家、你爹、你姐、连她奶嬷嬷,全死了。” “就算你站出去自认,罗家那些旁支,也不会认你这个‘野丫头’。” “更糟的是,他们若想吞祖产分银子,你挡在前头,反而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单说这几桩命案,只要有人往官府递张状纸,你就得吃牢饭。” 姐妹俩脸色骤变。 孙诚抬手一指密室角落堆着的几口箱子,还有墙上挂着的字画、架上摆着的古董:“我劝你,趁宅子还没易主,赶紧把这些金银细软、值钱物件,悄悄搬走。” “将来当嫁妆也好,散给穷苦人也罢,总好过白便宜了外人。” 说完,他转身便朝密室另一头那扇方门走去……那门后,正是通往枯井的出口。 十来米深的井,对他来说,不过一跃而已。 可就在他手刚搭上门板,正要推开时…… “等等,道长请留步!” 背后传来罗芙的声音。 孙诚顿住,回头一看,罗蓉不知从哪儿拎来两盏煤油灯,正一一点亮。火苗跳动,地下密室霎时亮如白昼。 “怎么,两位还有事?” 光一亮,孙诚才真正看清姐妹俩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怪不得刚才听这故事,总觉得耳熟……” “再细看罗芙这张脸……跟前世七八十年代港台银幕上那位女明星,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好嘛,我又一头扎进戏里了……” “只不过,这出戏,等我进场时,早就杀青了。” 他努力回想,却怎么也记不起那部老电影叫什么名。 前世他确实爱追剧、啃国漫,十几年下来,看过上万部片子,哪能部部记得清? 他没急着走,也没追问,只站在原地等……艺高人胆大,也信得过眼前这一人一鬼,不至于突然翻脸。 罗芙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身量挺拔,眉目清朗,比那个负心薄幸的罗少爷强出百倍,心下一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道长,我知您心善。罗家遭此横祸,我在这世上,只剩下一个牵挂……就是我妹妹。” “您刚才句句在理,我也想早去地府销籍。可我不放心啊……” “怕她孤身一人,再被谁哄骗,再落得跟我跟爹一样的下场……被人哄着捧着,最后推下深渊,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孙诚还有点懵,盯着眼前这对姐妹,挠了挠后脑勺:“罗少奶奶,您是想让我照应着点您妹妹?” 罗芙轻轻摇头,话一出口,直接砸得人脚底发虚…… “不是的,道长。我听说您快成亲了,以您的本事,娶的定是温良贤淑的名门闺秀。” “所以……我想厚着脸皮替妹妹求个恩典……若您不嫌弃,纳她为妾。往后她也好有个靠山。” 孙诚眼皮猛地一跳:今儿出门就为买处宅子,怎么房契还没攥热乎,倒先摊上一房小妾了? 他刚张嘴要推,却见罗蓉“噗通”一声,双膝落地,跪得干脆利落。 “道长,您只要施法送我姐姐安稳转生,我就嫁给您。” 声音平平静静,脸上却像蒙了层薄雾,看不出喜怒,也瞧不出半分羞怯或委屈。 罗芙见他没应声,急忙接上:“道长,我妹妹虽自小养在尼姑庵,可没落过僧籍,是正经良家女子。” “这祖宅,单凭她一人,根本守不住。” “与其被旁人占去,不如您买下来……日后我们姐妹心里,也算有个念想。” “这密室,是我爷爷当年避战乱修的,里头存着罗家百来年攒下的小半家当。金银不多,十几万两罢了;倒是些字画、古董,出手换几万两银子,不难。” “若您肯收她进门,我做主,把密室里所有现银,全当她的嫁妆,双手奉上。” “您看,行不行?” 孙诚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笑出声。 …… 他本不傻,只是被这姐俩劈头盖脸一撞,脑子一时转不过弯。等那阵晕乎劲儿过去,立刻就明白了…… 罗芙哪是在攀高枝?分明是拿自己当最后一根绳,死死拽住,只为给妹妹留条活路。 罗蓉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可罗家知情的人,早被那位罗少爷稀里糊涂杀了个干净。 外头没人认得她,罗家那些旁支更巴不得她彻底消失……多一个嫡脉出来,岂不是分走刚到手的家产? 从此往后,她就是个影子,连个能托付的人都没有。 而罗芙自己,已经是个死人,哪还有工夫慢慢挑女婿? 眼下撞上孙诚这个意外闯入、又身怀异术的外人,她除了咬住这根稻草,还能怎么办? 想通这一节,孙诚反倒松了口气,又有点发酸。 第78章 宅子落定 他摇摇头,没点头,也没摇头:“罗少奶奶,婚事不是儿戏,哪能随口应下?这样吧……罗家祖宅,我去牙行按市价买下。” “您妹妹先住进府里,不必拘束。” “镇上认得她的人虽少,可罗家还在那儿摆着。我这儿有件小玩意儿,能遮掩相貌,寻常人瞧不出破绽。” “以后她想上街逛逛,只管去,没人拦。” 他目光扫过墙边一排木箱,连停都没停,倒是在角落几卷旧画、几方砚台、几件青瓷上多瞥了一眼。 “至于这些钱?呵,我不缺。” “东西还是你们的……就算我买了宅子,它们也归你们。” “不过嘛……若哪天真想出手,记得头一个找我。” 罗芙还想开口,孙诚已抬脚往门口走了。 常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孙诚确实喜欢美人,也真琢磨过,在这世道里开个热热闹闹的后院。 可喜欢,不等于饥不择食。 他不丑,不穷,更不是寻常凡夫俗子……修行者三个字,比什么聘礼都硬气。 女人?真想要,哪里会缺。 罗芙看他步子不停,心里又是敬佩,又是急得发慌。 人死之后,哪能久留人间? 她自己也不知阴曹地府是不是真有其事,可自从断气又睁眼,哪怕靠着长命锁勉强寄身,也分明感觉到……有一股力气,正从看不见的地方,一下下拉她。 越来越沉,越来越急。 她撑不了多久了。 可妹妹呢? 从小在尼姑庵长大,心眼不坏,但天真得厉害,连男人说话什么样都没听过几回。 她只盼着临走前,能替她寻个稳当人家,不至于孤零零摔进泥里。 可惜…… 姐姐正焦心,那边一直垂着眼、像尊瓷像似的罗蓉,却忽然抬起了头。 孙诚那几句不卑不亢的话,像颗小石子,咚地一声,掉进了她空荡荡的耳朵里。 她没见过几个男人,父亲之外,他是第一个。 不是隔着帘子听声儿,也不是远远望一眼背影……是面对面,清清楚楚,说得出话、看得见眼神的真人。 孙诚不想多留,三两句交代清楚,转身就走。 推开罗家大门时,雨正下得密实,哗啦啦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雾。 他本以为陈经办他们早躲雨去了。 谁知才跨出门槛,抬眼便看见……雨帘深处,路边静静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里的人,一直竖着耳朵留意外头动静。 孙诚刚走近,帘子就“唰”地掀开了。 “孙老板,路上没撞上什么不干净的吧?” 孙诚嘴角一扬,差点脱口而出……还真撞上了。 可一想到那位总想把妹妹塞给他当妾的罗少奶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摇头笑道:“下过一阵雨,可大白天的,哪来的邪祟?” “没遇上就好……没遇上就好!快请上车!” 孙诚一钻进车厢,车夫虽垮着脸,还是只得抖擞精神,甩鞭赶车,稳稳把人送回牙行。 到了地方,陈经办他们早湿透了半身,头发贴在额角,衣裳沉甸甸往下滴水。 孙诚却一身清爽。他确实在外头淋了几点,可真气一转,衣料上的潮气便腾腾散开,眨眼就干透了。 陈经办他们可没这本事,只能抄起毛巾,胡乱擦着水珠。 “孙老板,您亲自进去瞧过了,那罗家祖宅,您觉得咋样?” “成!”孙诚笑得干脆,“你替我约罗家人,这套宅子,我要了。现银结账,价钱要实诚……别跟我绕弯子。” “哎哟,您放心!”陈经办一听要成交,眼睛都亮了。 挂在这儿寄卖的老宅,卖出去牙行抽成厚实,他自己也能分润不少。 毛巾往肩上一搭,人已经站起身来:“孙老板,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怕夜长梦多,我这就跑一趟罗家,争取今天就把契约定下来,您看行不行?” “行。”孙诚点头应下。 罗家几个旁支听说要卖祖宅,反倒比谁都积极。 本家嫡系半个月不到全没了,好几个是活活吓死的,死前眼神直勾勾、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她来了”。 更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见罗少奶奶穿着红嫁衣,在廊下飘来荡去。 风声一起,整个上乡镇都绷紧了神经。 自打二叔公走后,镇上再没个能镇得住场面的道门人物。 罗家人心里发毛,哪还敢抬价?陈经办来回一趟,就带回了个让孙诚挑不出毛病的数:一万四千两,现银交割。 一座百年老宅,市价至少四万起步,如今三折拿下……孙诚没半点犹豫,当场签了牙行契约。 只等明日罗家人带着地契上门,一手交钱,一手过户,妥妥帖帖。 宅子落定,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 当晚重归上乡镇,孙诚照旧歇在孙记粮铺二楼。 楼上几间房空着,他把靠里的那间让给了波波。 修士打坐即眠,一个时辰入定,一夜便如弹指。 好说歹说,才劝动波罗大师点了头。 孙诚掩好门,进了书房,心念微动,从内世界取出一方蒲团,往墙角一摆,盘膝坐定。 他没急着调息,闭目片刻,神识沉入内世界,继续琢磨姜家那几样物件。 十几粒橡胶树种子,早被他种在灵气最旺的一处枢纽旁。 才几天工夫,全冒了芽,茎秆挺拔,叶片油亮,活像灌了十斤猛药。 照这势头,用不了几年,内世界里就能起一片橡胶林。 他略扫了一眼那些嫩苗,意识便转向刚从四合院召来的那座老座钟。 之前托姜捕头寻来的四件洋货里,论结构简单、最容易仿造的,非那把左轮手枪莫属。 孙诚已拆解过一遍,但眼下内世界里没存煤炭,炼钢的路子暂时堵死了……铁碳合金不是光靠铁矿就能凑出来的。 他早年买过些钢材,可后来反复炼器试错,差不多耗尽了。 自行车也卡在同一处,只能等过两天补足原料再动手。 但座钟和怀表,倒不受这限制。 怀表他昨夜拆过,里头零件细如发丝,密密麻麻嵌得严丝合缝,他暂且按捺着,打算先攒点经验再说。 座钟就不同了……零件虽多,尺寸却够大,看得清、摸得着、拧得动。 而且这玩意越笨重、越花哨,反而越值钱;不像怀表,小才金贵。 正合他胃口。 第79章 这宅子闹鬼 念头一动,内世界中掌造物之权的他,指尖轻点,那座钟瞬间散开……木壳裂成十几块板,螺丝钉蹦出来三颗,大小齿轮、游丝发条、擒纵叉……哗啦啦堆满一地。 他睁眼,低头,伸手拨弄其中一枚黄铜齿轮,指尖沾了点微尘,也不擦,只微微一笑。 孙诚沉下心,把座钟里每样零件都仔细记牢。 他早先照着《诸物造化真解》里的合金方子,摸索着炼出过几块料。这会儿心念一动,几块合金便从储物角落飞了过来。 他在内世界里用意识调出锉刀、铁锤、钢锯,稳稳地在一块合金上雕琢起来。 这些工具,不少是他当初在大方伯镇几家五金铺子咬牙买下的……一套钳工用的家伙事,连带几把趁手的锉刀,花掉了六块大洋。那时夏国还在满清治下,地方上虽零星办些洋务,可像样的金属加工工具,基本全靠洋货,价高不说,本地压根造不出来。一把锉刀就值六块大洋,足见差距。 他如今修为还炼不出真火,内世界里炼器,说白了就是靠手艺吃饭。只是比寻常工匠多懂些道篆、阵法门道,做出来的东西,才勉强算得上“法器”。 有之前打下的底子,眼下操控工具顺手得很。不到两个时辰,三套座钟的机芯零件,已齐整地摆在眼前,全是照着拆开的原钟复刻出来的。 内世界里,他还囤了不少好木头……这几年木材便宜,他顺手收了些酸枝木。这会儿挑出一根,剥皮、裁板、刨光,动作利落。木板刚成型,他顺手操起雕花刀,在边角刻了几道简洁却耐看的纹路,指尖轻推,刀锋游走如笔。 接着,他掏出在大方伯镇买来的洋式螺丝,在木板上钻孔、拧紧。按理该刷一层生漆防潮防蛀,可上乡镇没这货,他倒是在镇上铺子订了,店家得跑趟县城进货,来回两天。只能先搁着。 又忙活一个时辰,三座钟全部装好,上弦、调时、静置测试。 一小时过去,指针滴答走完,孙诚低头一看,嘴角微扬。 “误差三分钟上下,比洋货稍逊一点。” 这年头的座钟,本就没几个准到分秒不差的。怀表也好、座钟也罢,还没进工厂流水线,全靠老师傅一锤一锉敲出来。一小时差个一两分钟,已经算上乘。 他扫了眼三座新钟,木色温润,机芯规整,心里踏实。 “再刷道生漆,就能出手了。福康县这种地方,卖上千银元,抢都抢不到。” 盘算了一下:熟练之后,一晚上弄五六个不是难事。算下来,一晚赚的,比从前孙记粮铺一个月纯利还厚。 念头刚热乎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按下了。 修行为重,哪有工夫天天蹲这儿拧螺丝? 他抬手一挥,几座未上漆的钟,悄无声息落回四合院厢房里。 正要收神,眼角余光瞥见院中一道身影……是夜里起身的小丫鬟,提着灯笼匆匆穿过回廊。 孙诚一顿,忽而眯了眯眼。 “……倒是可以挑几个机灵的丫头,慢慢教出来。” …… 罗家人确实吓破了胆,半点花样不敢耍。孙诚以极低价钱,顺利拿下那座传言闹鬼的罗家祖宅。 可麻烦紧跟着来了。 老宅百年历史,罗家虽保养得当,但墙缝渗水、梁木微翘,还有些花草布局不合他心意。他本想请人来翻修装潢,谁知消息一放出去,上乡镇的匠人一听是去罗家老宅干活,哪怕加价三倍,也没一个敢应声。 这年头,鬼神二字,真能唬住人。 孙诚自然不能把罗家灭门那档子事抖出来。只得暂且作罢,打算等他自己、波罗大师,还有波波一起搬进去住些日子,用事实说话……等外头看见“孙府”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转眼,他从大方伯镇回来,已半月有余。 小芸的及笄礼办得热闹。 搁几年前,家里顶多给她添件新衣、两副头面;运气好点,再塞一两件银簪子,喊几个亲戚吃顿饭,收点红包图个吉利,自家灶上炒几道菜,就算体面了。 门一关,酒一喝,事儿就算翻篇了。 可孙诚面子大,镇上不少人听说后主动登门,各自带了份礼来。 陆镇长自然也来了……人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少说掉了二十斤。 孙诚心里明白。 他在吉乐号门口当场击毙陈把总,连带收拾了几十个兵卒。 虽说二叔公主动揽下整件事,把泰贝勒的怒火引向茅山,可陆镇长这一个月也没好过。镇上几个富户、乡绅,全被泰贝勒派来的心腹查了个底朝天,挨个敲诈勒索。 要不是泰贝勒身子骨快撑不住了,哪还有闲心在这儿折腾?真要较起真来,上乡镇怕是早乱成一锅粥了。 还有那个一直撺掇泰贝勒葬进失牛谷的卢麟元,因得罪孙诚,已被他亲手除掉。 这位傀儡宗的大师兄一死,泰贝勒似乎也歇了心思,再没提过失牛谷的事。孙诚前两天还特意绕去转了一圈,山谷静得连鸟叫都听不见,一个人影都没有。 那些在镇上赖了一个多月的兵卒,从富豪士绅手里榨出几万两银子后,也卷铺盖走了。 孙诚没忘那头跑掉的黑僵。 可惜失牛谷四面环山,地形复杂。那东西脊梁骨被他一脚踹断,却硬是拖着残躯逃了,不知钻进了哪条山缝里。孙诚在附近林子里搜了两天,连根毛都没找着。 小芸的及笄礼刚办完,婚事就得提上日程了。 没了二叔公操持,孙诚只好请陆镇长帮挑个日子。 原本定的是七天后,可孙诚想了想,改成了二十五天后……孙府还在翻修,工期赶不上,工人们眼下又不愿接活,他打算先备齐装潢材料再说。 这事儿得去福康县城办。上乡镇和大方伯镇,压根买不到像样的青砖、木料和漆料。 波罗大师和女儿波波,暂时住进了罗家祖宅。空荡荡的老宅子,总算多了点人气。 孙诚本想在镇上雇几个佣人,可罗家闹鬼的事传得太凶,连原先在罗家当差的管家和几个下人都死了,谁还敢上门? 眼下这座宅子,在上乡镇已被叫成“鬼宅”,短时间里,怕是没人愿来应差了。 “大师,您跟波波小姐,就先在我这宅子里安顿着。” “有劳小友了!” “波波小姐,希望住得惯。” “孙大哥,都说了叫我波波就行!对了,镇上都在讲这宅子闹鬼,到底真的假的?” “呵,真有鬼,咱们修士还混什么饭吃?” “哈哈,也是!” 第80章 云纵术 安顿好波罗父女,孙诚手头一时清闲下来。 表妹小芸那边,他最近不方便常去。婚期定了,嫁妆得抓紧赶制……虽不求贵重,但衣服、被褥、手帕、贴身小衣这些,一样不能少。 几千年来,这是女方的脸面,也是男方的体面。 杨陈氏盯得紧,小芸天天闷在屋里做针线,只盼多缝几台嫁妆出来,好体体面面地出门。 波波听说孙诚要成亲,嘴上不说,脸色却一天比一天沉。 可这藏地姑娘,想法跟中原人不太一样。她很快想通了,一边缠着孙诚,直白问:“你娶小芸,能不能也把我一块儿娶了?” 另一边,她脚底生风,天天往小芸那儿跑。 两人是在及笄礼上认识的。小芸在镇上本就没几个说得上话的同龄姑娘……这个年头,闺女轻易不出门,能交到朋友才怪。 波波自来熟,小芸又单纯好说话,俩人一拍即合,几天工夫就成了掏心窝子的好姐妹。 孙诚看得清楚:波波这是打算走“闺蜜路线”,先拿下小芸,再让她开口劝自己纳她进门。 他不反感波波,甚至觉得这姑娘爽利可爱,心里也有过念头。 可小芸不只是未婚妻,更是他娘舅家的亲表妹。 这事,不能光凭自己乐意……舅舅家怎么想?小芸自己愿不愿意?他得掂量。 所以波波愿意先去探路,他乐得看戏,也不拦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罗家祖宅挂上了“孙府”匾额;罗蓉仍住在后院那处偏房,旁边一口枯井,始终没动。 孙诚守诺,既没赶她走,也没碰罗家半件金银古董。每天按时送饭到院门口,喊一声“罗姑娘,饭到了”,转身就走。 时间一长,两人之间竟有了种无声的默契。 等上乡镇这边安排妥当,孙诚便准备启程去福康县采买青砖和建材。 谁知临行前一晚…… 出了岔子! 深夜,孙府中院主卧的灯早已熄了。 孙诚盘坐在床榻上,刚收功睁眼……体内那股翻腾许久的真气,终于彻底沉静下来。卢麟元和钱真人的真元,被他一滴不剩地炼化干净,修为也稳稳跨过了化气九重的门槛,迈入炼气一重。 炼气期,才是修士真正的起点。此前不过是打熬筋骨、画符掐诀的把式;到了这一层,真气才算真正“活”过来,能催动古咒、布设阵法,不再靠蛮力吃饭。 他没急着换攻法,而是又默运了一遍吐纳法,同时试着把刚凝出的真气往精纯里压……再揉进血肉、骨髓、脏腑,直到化成一股与己身不分彼此的真元。那会儿,身子骨要脱一层旧皮,寿数也能往上拔一截。 古书里说,上古灵气浓时,炼气修士养得好了,活到几百岁都不稀奇。如今虽是妄谈,可对孙诚来说,这话比什么都烫心。 所以他才迟迟没动身去福康县城。就卡在突破关口上,在上乡镇多留了几日,铆足劲儿想一举撞开这道门。 真气在经脉里绕了三圈,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要翻开《太清五始经》接着练,忽地眉心一跳……屋顶上方,一道阴气嗖地掠过,又快又冷,直扑后院。 若不是刚收功、耳聪目明,还真容易漏过去。 “鬼?” 他皱眉起身,推门而出,脚尖一点屋檐,人已腾空而起。 阴气残留的痕迹很淡,但方向明确:后院别院,罗芙、罗蓉姐妹住的地方。 孙府是孙家的地盘,更是他这个修士立身的根基。鬼物半夜摸进来,不等于当面甩他耳光? 他冷哼一声,真气一提,脚下清气悄然聚拢……云纵术! 身形如离弦之箭,十几步便跃过中院、穿廊、越墙,稳稳落在后院小院墙头。 这术法,是卢麟元小乾坤袋里的“战利品”。前几日,孙诚终于抹净了上面的神识印记,把袋子彻底攥进自己手里。 那袋子比二叔公的还大,五六方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早先被卢麟元顺走的那只花离籽尸骸,还整整齐齐躺在角落,连用都没来得及用。 卢麟元身为傀儡宗大师兄,不爱银钱,偏爱“干货”:各派残符、失传阵图、旁门法诀……杂书上百本,十本里九本是野路子,可偏偏就混着云纵术这种实打实的好东西。 顾名思义,借气成风,踏风而行。 孙诚前些日子专跑失牛谷试过:一个半时辰不停歇,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脚程从七八里猛涨到二十多里。这还是在上乡镇这种山沟水绕的地方;换成平原,再翻一倍都未必难。 清末这年头,连辆像样的马车都金贵,他凭一双腿,就能追得上快马……那种挣脱束缚的轻快,久违了。 更别说,他丹田里还藏着个内世界。真气见底?寻个安稳角落坐定,半个钟头,满血复活。 所以哪怕卢麟元那袋子里的宝贝还没点完,光这一门云纵术,孙诚就觉得……值了。 他刚落定墙头,小院里就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上了门板。 他没急着进门……屋里住着罗芙、罗蓉姐妹俩。 反手一翻,三清铃已稳稳落在掌心。 孙诚握紧铃铛,随即又飞快取出数十张符纸,贴得满院皆是。 早前他就在孙府外墙四角都贴了符,虽多是平安符、镇宅符这类寻常符箓,可真要撞上不长眼的孤魂野鬼,也够它们掂量掂量,不敢轻易踏进一步。 罗芙、罗蓉住的这处别院,墙头檐角也零星贴了几张,但院内却空着……罗芙还没去投胎,若真封死,她连长命锁都挣不出半寸。 正因如此,孙诚才格外纳闷: 今夜敢闯孙府,还直奔后院、专挑这对姐妹下手的,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他很快便知道了。 …… 罗芙照例陪在妹妹身边。 “姐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转世?”罗蓉轻声问。 罗芙垂着眼,眉间压着沉沉的愁,“至少……得等你成亲嫁人吧。咱们罗家长房一脉,若到我们这一辈就断了香火,我到了下面,怎么有脸见爹,见列祖列宗?” 罗蓉瞥她一眼,没接话。 自从替父姐报了仇、离开尼姑庵,这个二十岁的姑娘,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早悄悄淡了。 可吃斋念佛十年,对男女情事,她本就不热络;更别提姐姐当年错信那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害得全家横死……血淋淋的教训摆在那儿,她看男人,比旁人多三分戒备。 上次答应嫁孙诚为妾,不过是权宜之计,哄姐姐安心罢了。 等罗芙一走,她十有八九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寻个没人认得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罗芙从小就跟双胞胎妹妹分开养大,压根不知道妹妹心里藏了多少主意。 如今她只剩一缕执念未散,牵挂的,也就只有罗蓉这一个活在阳世的亲人了。 第81章 比惹上厉鬼还麻烦 正想再劝两句,让她趁早定下孙诚……那人她暗中观察许久,品行端正,相貌出众,实在难得。 话还没出口,罗芙忽地浑身一僵。 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像被毒蛇盯住,又似猛兽伏在暗处,只等一口咬断喉咙。 她本被长命锁护着,面色尚算安稳,可眨眼之间,脸颊竟泛起青白,嘴唇发乌,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晃了一晃。 罗蓉惊得一把抓住她手腕:“姐姐!你怎么了?!” 她能看见罗芙,全靠孙诚给的柚子叶和药水……每日顶多用一个时辰,还是孙诚反复叮嘱、严加把关才松的口。 所以她习惯留到睡前,擦了眼睛,跟姐姐说些体己话。 这会儿刚抹完,视线清明,一眼就瞧见姐姐脸上那阵不对劲的死气。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 房门明明反扣着,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虚影,竟毫无阻碍地穿门而入,站在了屋中央。 罗芙的脸色,就是在他出现的瞬间垮下去的。 那虚影扫了罗蓉一眼,略带诧异,却没多理,目光一转,直直钉在罗芙身上,声音低沉如铁:“罗芙,你已亡故多时,还不随我去地府,听判官审案、阎君发落?”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扬,掌心腾起一团刺目红光,直朝罗芙咽喉抓去! 罗蓉心头一跳,本能地往旁边一扑,抄起手边铜盆,狠狠砸过去…… “哐当!” 铜盆穿影而过,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她指尖发麻。 她脸色霎时惨白:这根本不是活人……可也不是寻常的鬼! 再看姐姐,身子抖得像风里枯叶,连牙关都在打颤,仿佛被无形锁链捆住,动都不能动一下。 眼看那红光已逼到罗芙颈侧…… 罗蓉猛地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来人啊!救命!!” 院外,孙诚原本还在廊下静候。 他早把院墙贴得密不透风,任你是厉鬼凶煞,也休想囫囵进出。 为避嫌,他连门都不愿擅闯,宁可守在外头等动静。 可这一声“救命”,尖利又慌乱,劈开了夜色。 他瞳孔一缩,拔腿就冲,一脚踹开房门…… 只见一道红光悬在罗芙喉前寸许,一只半透明的手正往前探! “谁给你的胆子,半夜闯我孙府?!” 孙诚怒喝出声,阴阳眼一睁,立刻看出端倪: 这虚影不是鬼……周身无半点阴秽之气; 也不像阴差……阴差再威风,也是鬼身,阴气浓得化不开。 可此人阴气虽重,却偏偏混着一丝活人的暖意,像是……一半在阳间,一半在阴界。 他一时也拿不准,这破门而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罗蓉脸上非但没生气,反倒一喜,急急拉住孙诚袖子:“道长!快救我姐姐!” 孙诚一点头,目光已落在那男人虚影身上……他正攥着罗芙,手掌泛着刺眼红光,罗芙的鬼身被那光一照,竟肉眼可见地变薄、发虚。 他二话不说,三清铃抬手一摇。 “叮……” 清越一声响,落在活人耳中不过寻常铃音,可那虚影却猛地一僵,脸皮抽搐,额角青筋暴起;连罗芙都疼得蜷缩起来,嘶声哭喊。 孙诚心里有数:这铃声对阴物杀伤极重。他当即收势,反手一翻,掌心已多出一道黄符。 嘴中咒语未落,人已欺近。手腕一翻,符纸如贴膏药般“啪”地拍上虚影胸口。 本以为这古怪家伙多少有点门道,谁知他连铃声都没扛住,更别提这一记符…… “噼啪!” 黄符刚沾身,便炸开一团细碎火光。 “啊……!” 虚影惨嚎,整个人像被巨锤砸中,倒飞出去,“轰”一声撞穿院墙,直挺挺摔进隔壁空地里,动也不动了。 孙诚眉心一跳:“不对劲。” 太弱了。弱得离谱。 他蹲下身,见那人摊开的手掌里,那抹红光虽已黯淡,却还在微弱闪动,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他略一思忖,从内世界取出一张素黄纸,几步上前,严严实实盖在他掌心。 不过眨眼工夫,纸上浮出一个墨色繁体字。 孙诚拾起一看,脸色骤沉:“阳世阴差?!” …… “阳世阴差……糟了,真撞上这档子事!” 他盯着纸上那个“殁”字,喉结上下滚了滚,面色阴晴不定。 “殁”,同“没”,自古就是“死”的意思。 仓颉造字,字字含机,忌讳深重。活人谁敢乱刻这个字?一旦出现,必有因由……不是命格带煞,就是背负非常之职。 这事儿,二叔公早年提过一嘴。 说当年佛门北传,仙神为香火、信众大打出手,打得天昏地暗。后来怎样?没人知道。如今千年过去,飞升的传说早成笑话,连修士自己都懒得提“仙界”俩字。 可地府不一样。 哪怕仙佛踪迹杳然,有关地府的旧闻,仍在修行界口口相传,越传越实。 最常听的一条是:地府早就三分天下。 后土大帝坐镇阴阳轮回,底下酆都北阴大帝统御冥司,阎君判官各司其职,管生判死,引魂渡劫。 地藏王菩萨另立一部,六道轮转、十八地狱,自成体系。 还有一拨人,不属佛也不归道,自称“冥界”,占山为王,聚鬼成军。 阳世阴差,就是他们弄出来的。 说是跟道佛抢亡魂……活人刚咽气,魂儿还没凉透,就得抢着接走。 可勾魂使数量有限,又难进出两界。冥界干脆另辟蹊径:挑些阳寿未尽的活人,赐他们一时半刻的出窍之能,教他们引魂、送魂、押魂。 这些人,就是阳世阴差。 本事不大,地位更低。听说在冥界眼里,就跟使唤丫鬟一样,稍有差池,当场就地勾销。 可你若坏了他们引魂的事…… 后果,比惹上厉鬼还麻烦。 孙诚低头,只见地上那人掌心红光彻底熄了。 再一眨眼,虚影散作一缕青烟,无声无息,没了。 罗蓉这时才从屋里奔出来,见孙诚蹲在那儿,手里捏着张黄纸,一脸凝重,便凑过去瞄了一眼:“殁?” 她念出声,眨眨眼:“道长,刚才那人……是鬼?” 孙诚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烦躁。 他没怪她,也没冲罗芙发火,只摇头道:“那是来接你姐姐去轮回的阴差。” “啊?”罗蓉一愣,声音都发颤,“那……那他现在没了,我姐姐还能不能转世?会不会……回不了头了?” 孙诚沉默片刻,只轻轻摇头。 第82章 魇咒 地府的传闻太多,真假混杂,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唬人的。 “我懂接引和超度的法子……你姐姐要是真想走,我现在就能送她下地府。” 他语气平和,没半分夸张。这话确实不假。 送亡魂入轮回,是积大德的事,道佛两家都看重,法门也多。 罗蓉一听,整个人愣住,眼睛睁得老大,呼吸都顿了半拍。可只一眨眼,她又猛地想起姐姐,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那把长命锁,一把塞进孙诚手里:“道长!快!快帮我看看我姐姐……她刚才一下就缩回锁里去了,我怎么叫她都不应声……” 孙诚接过锁,低头一瞧,眉心微蹙。 那阳世阴差昨晚刚动过手……用独门度化之术,把罗芙身上缠着的怨气、鬼气全炼干净了。如今她魂体澄澈,跟初离肉身时一样干净。这时候送去轮回,最稳妥,也最利她来世。 可罗蓉还没松口,罗芙自己,怕也舍不得这人间。 孙诚略一思量,干脆帮人帮到底。 他攥紧长命锁,纵身一跃,直接跳进枯井底部。 照着卢麟元留下的那本杂书里记的聚阴法子,他指尖掐诀、步罡踏斗,在井底布了个简易聚阴阵,引周围阴气缓缓渗入长命锁,温养罗芙沉睡中的魂魄。 这阵能撑半个月,足够她缓过神来,再化形而出。 布置妥当,孙诚翻身跃出井口。 “道长!我姐姐她……?” “我在井底给她设了个小阵,两三天内,她就能重新显形,从锁里出来。”他顿了顿,语气放沉,“这半月里,别碰那锁,更别拿出来……让她在井底下待满日子,对你姐姐有好处。” “明白!谢谢道长!” 罗蓉连声道谢,转身跑远。孙诚摆摆手,没多留她,反手又摸出一叠符纸,顺路把孙府几处容易漏风的角落……比如后角门、西厢窗棂、柴房后墙缝……都补了一遍。 昨夜那场打斗太短,动静压得极低,波罗大师他们全在屋里歇着,压根没被惊动。 忙完这些,他回到中院主卧,盘腿坐下,继续调息练功。 第二天中午,波波扒拉完饭碗,蹦跶着去找小芸玩了。这丫头近来心思活泛了不少,不再整天黏着孙诚转,他也落得清静。 孙诚吃过午饭,便去了牙行,取回早前订下的煤炭。顺手又挑了几样材料……打算在府里起个五行阵,防患未然。 刚走出牙行没多远,就见前面一座石桥上围满了人,踮脚伸脖,叽叽喳喳。 看热闹,谁不会? 他随意拨开人群往前凑,刚到河沿,就听见几个汉子边摇头边嘀咕: “说是失足掉下去的,扑腾两下就没动静了,唉……” “我认得,东街卖臭豆腐的王二家儿子!” “我也瞅见了!那人走路都打晃,嘴里还直念叨‘别过来’‘不是我不尽职’……我看八成是喝高了!大白天的,还能撞见鬼?” “那可说不准……” 孙诚听着,顺口往水里捞上来的尸首脸上一瞥…… 眉头当场拧紧。 这人他不认识名字,但绝不会认错:正是昨夜魂游孙府、要带罗芙走的那位阳世阴差。 没完成差事,冥界判了死罪。 而他孙诚,就是那个横插一脚、搅黄差事的人。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凉得他后颈发麻。 …… 亲眼看见那阴差横死河边,孙诚心里便像卡了根刺,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目光黏腻又阴冷。 “小友……小友?小友!” “啊?” 他猛地回神,扭头见是波罗大师站在身旁,正望着自己。 他立刻抬手作揖,波罗也合十还礼。 大师没笑,脸色沉静:“小友,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看你眼神飘,心神不宁。” 孙诚心头一震,脸倏地绷紧。 他修道以来,心志越来越稳,极少被外物扰动。波罗这一句,反倒点醒了他。 他没答话,迅速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面八卦镜,左手掐子午诀,右手食指在镜面一叩,再疾点自己眉心。 镜光一闪,他举镜环顾四周…… 金芒如刃,劈开空气,几十条若隐若现的黑线应声燃起,转瞬化作青烟散尽。 他收镜抬头,目光冷冷扫过虚空某处,鼻腔里哼出一声。 “多谢大师提醒。” 他再次向波罗深深一揖。 大师点点头,却仍追问:“方才那是……?” 孙诚面色发沉,嗓音低哑:“魇咒。” 不是一个人下的咒,是一群枉死之魂,齐齐咬牙切齿,把怨气拧成线,缠上他命门。 早年听二叔公提过:阳世阴差的差事若被人搅局,后果极重。 可他真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才过一天,诅咒就已缠上了身。 连孙诚这种修行多年的人,心神都差点被搅乱,脑子一阵发沉、发空。 要不是波罗大师眼尖,见他脸色不对,及时出声提醒一句,他真可能当场栽个跟头……轻则气血翻涌,重则伤及根基。 古籍里早有记载:顶尖的诅咒,连仙佛都能咒得神魂溃散。 对方敢冲他下手,心肠之狠、手段之毒,可见一斑。 孙诚心里那点犹豫,一下子全没了。先前对那个阳世阴差还存着几分体谅……毕竟人家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可现在?半夜摸进他家门,在他地盘上动歪脑筋,这哪是办事,这是找死。 “呵……一群早就断了气的阴货,也配给我下咒?” 他咬着牙低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刀子刮过青砖。 波罗大师见他眉宇紧锁、眼神发沉,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干脆再问一遍:“需不需要我搭把手?” 密宗的路子和中原佛门不同,跟道家更是两套体系。但孙诚只凭刚才那一瞬显露的气息,心里就大致有了数……这位红袍喇嘛,修为稳稳压在炼神一重到二重之间。 搁在如今的修行圈里,这境界已算顶尖。正一道、茅山、武当这些老派道门,哪个不是把炼神期的高人请上长老席,供着敬着? 换句话说,只要不是冥界偷偷把鬼王本体送上来,哪怕勾魂使者亲临,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孙诚心头一松,火气反倒没那么冲了。 他想起波波的事儿……表面看是姑娘主动追人,可他自己何尝不是默许、甚至暗中推了一把? 不然,婚期拖那么久图什么?不就是想让这个直来直去、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藏地姑娘,好好拿真心去焐热他那位心思单纯、戒备心又重的表妹么。 “多谢大师,眼下还不用劳烦您。” 第83章 连当鬼都矮人半截 他顿了顿,嘴角一扬,“不过……几个上不得台面的阴差,倒正好让我试试新劲儿。” “刚跨进炼气期,手还热乎着呢。” 波罗大师一听,只略略挑了下眉。他倒没觉得多意外……自己当年在密宗苦修十来年,也是差不多岁数才摸到这道门槛。 “行,小友放心。有事随时喊我。” “一定!” 几句寒暄过后,孙诚便朝中院去了。 这院子从罗家手里接过来,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可该干的活,他一样没落下。 之前在大方伯镇,他就挖过自家四合院的地底空间;这次买下罗家祖宅,他第一件事,就是以书房为入口,在地下二十多米处,悄悄掏了个更大的洞。 一进书房,他脸上那点客气劲儿立刻卸了。怒意重新翻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径直走到墙角一个普通蒲团前,指尖一掐,轻轻一点…… 蒲团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两米见方、笔直向下的暗道入口。洞底泛着微光,隐约能照见底部。 他没半分迟疑,抬脚就往下迈。 身子一沉,几息之后,双脚稳稳落地。 底下早布好了流沙咒……普通人误闯进来,顶多陷到胸口,既伤不了命,也逃不出去。 穿过不到十米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二十米见方、五米层高的空间,四壁平整,安静得只有呼吸声回荡。 这就是他的地下道场。 四角各立一面阵旗,通体泛着温润宝光,是货真价实的中品法器。四象阵一旦运转,扛他全力轰击十几次都不带晃的。 地面中央,一个巨大的五芒星静静铺陈……那是五行阵,未激活时纹丝不动;可一旦催动,每次都要耗掉一套五行材料。太贵,太费,非到万不得已,他绝不动它。 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贴着上百张符箓,全是亲手画的,一张没糊弄。 道场正中心,一张宽厚桃木法坛稳稳立着。 孙诚几步上前,从内世界里取出一身玄色道袍,利落换上;又取了几件上品法器,一一摆上坛面。 等最后一枚铜铃落定,他眸子一沉,声音低而硬: “管你是冥界来的,还是阳世阴差,敢在我头上动土……” “那就手底下见真章。” …… 他伸手抄起法坛上的八卦镜,双手持镜,正面圆镜正对自个儿脸。 默念口诀:“五行轮转,阴阳倒置,凝神聚形,赦!” 两道金光自瞳中迸出,镜面水波般一荡,清晰映出他的面容。 他随即抓起旁边早已备好的稻草人,往镜中一放,再启咒语…… “阴阳倒转,五行更替,借神凝形……起!” 八卦镜正面的圆镜里,那被封住的身影倏然一晃,眨眼便没了踪影。 几乎同时,稻草小人的脸也活了过来……眉眼微动,唇角微颤,像是刚喘上第一口气。 孙诚把小人轻轻搁在案边,又拿起八卦镜,塞进道袍内侧那个特制的暗兜里,严丝合缝。 接着他抄起桃木剑,真气一催,剑身嗡地轻震;顺手从法坛上揭下一张黄符,口中短促有力:“天官赐福,阴魂引路!” 剑尖一挑,符纸腾地燃起,金光炸开,转瞬散作点点流萤。 左手三清铃一摇,清越三声;右手抓起一把黄纸冥币,朝四面一扬…… 风来了。不是刮,是“钻”,贴着地皮、绕着梁柱、顺着衣角往里钻。 孙诚双眼一睁,阴阳眼全开。 黑影晃动,虚影攒动,墙角、梁下、门缝里,窸窸窣窣聚来十数道阴魂,有的佝偻,有的飘忽,有的只剩半张脸,却都安安静静,不敢靠近法坛三步之内。 他铃声不停,声音却压得极稳:“我问,你们答。答对了,香火管够;答错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圈,“我不罚,可这阵子,谁也别想沾孙府半缕香火。” 人死如灯灭,多数被接引之力拽着走,直奔阴曹报到。 可也有例外:横死的、含冤的、攥着一口气不肯松的……硬扛着不走,拖久了,就成了孤魂野鬼。 但阳间毕竟属阳,阴魂待不住。 大半撑不过三年五载,怨气一散,魂光一黯,就悄无声息地化了。 剩下些机灵的,靠香火供奉洗去怨气,等鬼门一开,跟着阴差混个正经名额,还能排队投胎。 最扎眼的是那些恶鬼、厉鬼……要么手上沾过活人血,要么吞过弱小阴魂,越吃越凶,越凶越煞。 这类东西,活人见了要丢命,鬼见了要绕道,修士撞上了,不除掉都算失职……顺手还能攒一大比功德。 今儿来的,全是孙府周边游荡的孤魂,平日连府墙根都不敢蹭,这次是孙诚开了口子,才放进来一批。 阴魂图什么?就图一口香火。能洗怨气,就能翻身。所以一个个老实得不行。 孙诚洒出的黄纸冥币在空中打着旋儿,像点头,又像作揖。 他直接开口:“前两天,有枉死鬼冲我下咒。谁干的?打哪儿来的?” 没人应。只有一阵风,在梁上打了个结,又散了。 孙诚眼皮一垂,手指一勾……法坛上那捆檀香“嗖”地飞来,稳稳落进他掌心。 他低声念了两句,再摊开手时,整捆香竟泛起一层温润金光,一根根亮得刺眼。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背后有人撑腰,对吧?”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每一道阴魂耳中,“谁先开口,这三炷香,我亲手点,当场送你走。够洗尽一身怨气,堂堂正正去投胎。” 话音未落,阴风陡然一紧,呼啦啦卷起一片纸灰。 可没人往前凑。 四周符箓隐隐发烫,阵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角落里还站着个看不清深浅的道士……谁敢赌? 僵持几息,角落阴影里,终于挤出一个哑涩嗓音:“道长……我说。但您……得说话算话。” 孙诚目光一锁,阴阳眼穿透黑雾,看清那是个缩在墙根的老头:衣衫烂得辨不出原色,鬼体稀薄得像蒙了层灰,连轮廓都糊着……典型的穷鬼。生前没人养,死后没人烧纸,连当鬼都矮人半截。 孙诚没啰嗦,反手抽出三根檀香,指尖一弹,“嗤”地燃起三簇青白火苗。 群鬼顿时躁动,几道影子刚往前一扑,他鼻腔里冷哼一声…… “嗯?” 所有鬼影齐齐一颤,魂体像被无形鞭子抽了一记,瞬间定住。 第84章 生辰八字泄了 他这才伸手一抓,三炷香眨眼成灰,凝成一团乳白雾气,稳稳托在掌心。 周围阴魂呼吸都屏住了。 孙诚手腕一甩,白雾直奔那穷鬼而去。 老头张嘴一吸,囫囵吞下,肚子立马“咕噜”一声响,打了个饱嗝。 紧接着,大股黑气“噗”地从他七窍、关节、衣缝里喷出来,腥臭刺鼻,逼得旁边几道阴魂连连后退,生怕沾上一丝半缕……那是怨气,沾上就别想投胎了。 孙诚盯着他:“说。” “是是是,道长!”老头连连作揖,语速快得像怕漏一个字,“西南七里外,乱葬岗!今儿中午,有个中年人去了那儿,挨个叫人……说带咱们干票大的,事成之后,包送投胎!” 他顿了顿,语气里还带着点委屈:“嘿,他们嫌我是穷鬼,晦气,没叫我……” 孙诚听罢,立刻取出一张千里望海符,真气一注,符纸立时发亮;往眼皮上一按…… “嗤”一声轻响,符化飞灰,两道金光直钻双目。 以他如今的修为,十里内外,纤毫毕现。 他心念一动,目光已掠向西南七里。 不多时,果然在乱葬岗旁一片隐蔽荒地上,瞧见个陌生中年人,正瘫在草丛里,闭着眼,似睡非睡。 孙诚瞳孔一缩,杀意如刀锋出鞘…… “来得倒快。” 他飞快记下那人长相,随即抓起法坛上另一具稻草人。 孙诚把稻草人贴在自己眉心,闭眼默诵咒诀。 片刻后,他抄起三清铃,朝那稻草人连摇数下,口中咒音不断。 刚一收声,他抄起法坛上那把黄铜戒尺,照准稻草人狠狠砸下…… “砰!” 稻草人当场炸开,碎草四溅! 几乎同一瞬,西南七里外乱葬岗边的荒草堆里,那中年人身子猛地一挺,像被电击般抽搐起来。 他睁眼时满脸惊疑,低头才发觉……本该飘走的魂魄,竟又硬生生被拽了回来!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右手。 下一秒,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掌心里那个“殁”字,正一点点变淡、消散…… ……禾…… 孙诚唇角一挑,冷笑浮起。 手里这把黄铜戒尺,寻常道士用得少,道上叫它“量天尺”,也叫“法尺”。 但他这把不一样。 上次小芸被人勾走一魂一魄后,他翻遍二叔公留下的杂书,真从一堆旧册子里扒出几门唤魂、镇魂的法子。 这尺子,就是他按着法子亲手炼出来的。 专克阳世阴差……那些靠离体作战的活人,魂不稳、根不牢,碰上这尺子,等于被掐住了命门。 “倒要看看,你们还能送几个来填坑!” 昨夜那个阴差没拿下罗芙,听说今早就被清理了。 眼前这个,目标还不清楚是不是罗芙;但孙诚自己,早被盯上了……不然哪来的无端诅咒? 他笑意更冷:“听说你们赶时辰比催命还急……这次,我倒想帮你们‘快点’收工。” 反正他已警醒,再想暗算?难了。 那边老穷鬼还眼巴巴瞅着他,孙诚没食言。 一把檀香燃尽,白雾升腾,他抬手一引,尽数灌进老鬼体内。 随后袖子一挥,把周围鬼影全扫了个干净……接下来的事,它们不配旁观。 坑,已经给新来的阴差挖好了。 他现在就等着看,那传说中连通冥界的背后势力,会不会亲手,把自家‘人’往死里推。 鬼物散尽,孙诚从内世界里又取出一件东西。 他记仇。 刚才那群胆敢联手咒他的枉死鬼,这笔账,今天必须结。 摆在法坛上的,勉强算件法器……一根细长棺钉,锈迹斑斑,是钱真人早年收的旧货。 不像卢麟元,把布施包炼得滴水不漏;钱真人仗着本事硬,压根没费劲炼化,更没打上自己的魂印。 反倒让孙诚捡了便宜……拿到布施包没几天,他就撬开了。 可打开一看,满箱金锭银锞子,闪得人眼晕。 孙诚当时差点笑出声:这哪是修道人,分明是个守财奴! 两人一个为宗门复兴,视钱财如粪土;一个倒好,道术修为全是捞钱的工具。 不过话说回来,钱真人毕竟是茅山嫡传,家底厚实。 光杂书攻法就十来本,法器更是五花八门。 眼前这根棺钉,就是其中之一。 看着寒酸,来头却不小……前朝老棺上起的,五四百年寿数,当年还钉死过两头黑僵、一只恶鬼。 孙诚拿起先前施过术、模样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稻草人,指尖一划,挤出一滴血,滴在草人头顶。 咒语未落,虚空中已悄然浮出数十条黑线,肉眼难见,却密密麻麻缠死稻草人…… “手笔不小啊……” 哪怕早有准备,孙诚脸色还是沉了下去。 几十只鬼一起下咒?他阴阳眼开着,贴身物件日日查验,绝不可能被近身施术。 唯一的可能……生辰八字,泄了。 全镇上下,知道他八字的,掰着指头数都不到五个。 比起信不过乡邻,他更信:是那个刚死的阴差,把消息捅出去的。 “够狠……这是铁了心要我命。” 怒火一烧,孙诚也不打算留手了。 趁千里望海符效力还在,他唰地抽出一叠黄纸,拍在法坛上。 孙诚拈起一束檀香,抽出三根点着,捏在指尖,绕着稻草人身上那根黑线缓缓转了半圈。 白烟刚腾起,一缕细如游丝的香火气便从烟里挣脱出来,顺着黑线嗖地窜向远处。 他盯着那缕白烟,不多时,它便沉沉落定……西南七里,乱葬岗里一座无碑孤坟。 孙诚记清位置,扯下一张黄纸按在额头上,食指蘸着真气当墨,在纸上疾书一行字。写完,把三根燃着的檀香齐齐插进纸面。 接着抄起那枚棺材钉,默念几句咒诀,抬手就往黄纸上狠狠一凿! “啊……!” 一声尖利惨叫仿佛直接钻进耳骨里。 几乎同时,稻草人身上缠着的黑线,“嘣”地断了一根,灰烬簌簌飘落。 他再催动千里望海符,朝那座孤坟望去…… 坟头塌了,土石崩裂,露出个豁口,白气正一股股往外冒,像被戳破的肺囊。 那个被阳世阴差逼着下咒、盯上孙诚的鬼物,此刻已散得连渣都不剩。 “哼。”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这手反咒术,是卢麟元早年淘来的偏门法子。孙诚当初翻到,只觉新奇,顺手记下了,压根没想过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眼下,他不再犹豫,一桩桩、一件件,把那些暗中下手的鬼影子,全给掐灭了。 …… 第85章 第一炉丹开炼 波波在小芸家一直待到天擦黑才回孙府。 这藏地姑娘近来像是换了个人,嘴边总挂着笑,连走路都轻快。孙诚瞧着,八成是跟小芸处得越发熟络了……前两天竟还买了布料针线,笨拙地学着绣花,针脚歪斜,倒也认真。 不过这些,孙诚眼下顾不上。 得罪了阳世阴差,他心里清楚:光躲不是办法,得把路铺实。 当晚,他在府里来回走了一遍,把早先炼好的五行符尽数贴满各处门户、窗棂、梁柱。符纸一张张压下去,整座孙府顿时像裹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壳。寻常鬼祟,连门槛都迈不进来。 可即便如此,他仍觉得不踏实。 得让身边人也能撑得住场面才行。 有了座钟和怀表,他再也不用靠日头高低、更鼓几响来估摸时辰。 晚上八点刚过,大门上一道符纸微微泛光……有人叩门。 孙诚本已盘坐调息,眼睫一掀,睁开了。 这宅子闹鬼的传闻,在上乡镇传了百十年,至今没人敢接他的牙行招工告示。 他起身走到前院,借着门楣上那面八卦镜一扫……门外站着张大胆。 孙诚拉开门。 张大胆比一个月前稳重多了,肩背挺直,眼神沉得下事,见了他立刻躬身:“老板!” “哟,张大胆?稀客啊!”孙诚笑着侧身,“晚饭吃了没?进来喝两杯?” “不了不了!”张大胆摆手,脸上带笑,“家里婆娘炖着汤等我呢。今儿是粮铺收着封信,指名给您的,我关了铺子顺路给您捎来。” “我的信?” 孙诚一愣。 他在福康县熟识的人,最远不过一日脚程,寄信?不如走一趟痛快。 可话音未落,他脑中忽地一闪……二叔公、朱大肠…… 那回陈把总带兵围攻吉乐号,卢麟元从中挑唆。他当场斩了陈把总和几个兵卒,二叔公二话不说扛下罪名,带着朱大肠他们连夜上了茅山。 “莫非……是他们写的?” 念头一起,他伸手就去接信。 张大胆递过来,又寒暄两句,自觉退了。 门一合,孙诚转身直奔中院书房,盘腿坐下,拆信。 信封素净,只写着“孙诚启”三字,无署名,无印章。 他掂了掂,比预想中厚实。 手指一撕,浆糊裂开,里面滑出两封信。 一封薄,两张纸;另一封厚,五张叠在一起。 他先拆薄的。 果然是朱大肠的字,潦草却有力。 信里没说大事,全是些路上闲话:两千里路,风沙雨雪都碰上了,好几次险象环生,好在都囫囵过来了。 他还特意写了,已在茅山拜入门墙,成了嫡传弟子,正式开始修行。 末了问了一句:吉乐号剩下的伙计们,如今还好吗? 还有陈把总之死,上乡镇的乡亲们可有受牵连? 信末,朱大肠又提了一桩事,孙诚读着读着,心头一沉。 “二叔公突破至还虚期了,可身子熬不住长途奔波,油尽灯枯,只得舍了肉身。他已向宗门递了转世重修的申请,眼下正着手准备……” 孙诚默然良久。那位手把手教他内丹吐纳、把他领进修行门槛的老人,竟真要走到这一程的尽头了。说不清是怅然还是敬重,只觉胸口闷闷的,像压了块温热的旧砖。 他很快拆开第二封信。 ……果然是二叔公写的。 落笔时,老人家大概刚定下转世的事,字迹却依旧舒展从容。信里没提半句病痛,倒絮絮说了几句茅山的云、山脚下的茶铺、后院那几株老梅;又托他照看点儿朱大肠,顺带帮衬一下“吉乐号”的伙计们……谁缺了药、谁家孩子发烧、谁的符纸用完了,都记得搭把手。 末了才语重心长地敲打一句:“炼气不扎实,符再灵也飘;筋骨不硬朗,阵再妙也虚。别光顾着钻那些花哨玩意儿,根子歪了,楼盖再高也是塌的。” 孙诚把两封信反复看了三遍,才慢慢折好,长长吁出一口气。 跟当初送二叔公他们出镇时一样,他心里早有预感:这一别,怕是见不着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才二十岁,二叔公若真能顺利转世,再养个十几年,说不定哪天在山门口买包子,就撞见个扎羊角辫、眼睛亮得吓人的小道童,朝他喊一声“师兄”。 想到这儿,嘴角自己就松开了。 他提笔给朱大肠回了一封短信,言简意赅,只说“信收妥,人放心”,另附了几味本地寻来的野山参,补气不燥,适合赶路的人嚼着提神。写完搁在案头,打算明早托跑山货的老马捎去茅山。 收好两封来信,他静坐片刻,理了理心绪,这才起身,穿过书房暗格,沿着石阶往下,进了地底道场。 盘膝坐下,闭目凝神,意识一沉,便入了内世界。 药田还在那儿,青翠茂盛,几十种药材长势齐整。他挨个看过,点头满意。 早先他就辟出一块地,从外头买来汉白玉,亲手凿成厚板,在田边垒起一座方台。台上静静立着一口三足丹炉,一人多高,铜色沉润……中品法器,是他废了十几炉残渣、熬秃三根头发才鼓捣出来的。 心念微动,密室里备好的药材便如被无形之手托起,纷纷飞出,轻巧落在台面。 孙诚目光一落,丹炉连同满台草药倏然一闪,已从内世界挪至眼前……稳稳蹲在道场青砖地上,炉身微凉,泛着幽光。 今晚,第一炉丹,开炼。 …… 炼丹不是画符摆阵,这点孙诚刚拿到《五福经》就明白了。 这两个月,他画符能画到手腕发酸,布阵能把院墙上的砖缝都数清楚,连炼器都试出三把能砍柴的铁匕首。可真刀真枪炼丹?一次没干过。 顶多在内世界里掐着时辰、调着火候,空练过几回。 眼前这口铜炉足有两百来斤,沉甸甸蹲在那儿,像一头等他开口的哑兽。 他吸了口气,挽起袖子。 今儿不炼筑基丹……太烫手。 炼洗髓丹。 《五福经》里头,这丹排在入门靠前的位置;筑基丹虽高一级,其实也算打底的活儿。专供刚起步的修士,等跨进化气期,药效就剩个心理安慰了。 它不壮元气,不涨修为,就干一件事:洗。 洗骨头缝里的浊气,洗血脉里的陈垢,洗五脏六腑常年积攒的油腻与滞涩。 道家讲“赤子之体”,说人未落地前,在娘胎里那会儿最干净……先天之气未散,尘世污浊未染。可一落地,呼吸、进食、哭闹、发热……哪样不是沾灰带土?日积月累,经脉渐渐像被糊了层油纸,灵力难通,身子发沉,连打坐都容易走神犯困。 所以老辈人常说:修道趁早,晚了不是不能修,是身子不肯认你这个主子了。 洗髓丹,就是给这副不肯认主的身子,擦一擦、通一通、松一松。 第86章 修行这事儿真烧钱 各派都有自己的方子,用料大差不差。孙诚手里捏着两张:一张是二叔公手抄的,一张是《五福经》所载。主药全一样,就两味辅药换了换……比如一味用川芎,另一张写的是当归。 他没犹豫,挑了二叔公的方子。 阁皂山是正经道门,自家那本《五福经》来路太野,他心里门儿清。 夏国自古药即道,道即药。佛门煎甘露,旁门煮铅汞,炼丹的手法千差万别,可道理就一条:是药三分毒,毒不除,丹不成。 道家炼丹,无非火炼、水煮两条路。 火炼是拿真火直接燎,药材烤脆、碾碎、裹气、凝丹……火候毫厘差不得,真气稍一抖,整炉就变焦炭。孙诚掂量过自己,火候不够,手还抖,不敢碰。 所以他选水煮。 慢火细煨,文武相济,更对他的脾气。 水煮法炼丹,说白了就是把药材搁水里熬……先用文火把药性逼出来,再反复收汁,熬到浓稠如糊,最后用真气裹住、塑形凝丹。 真火这玩意儿,得炼气期以上才能点得起来。 以身为炉,真气为薪,心念控火。听着简单,实则极难拿捏:火候稍偏,药就废;稍一松神,火就灭;更别提那股子抽筋扒皮似的消耗。 孙诚刚迈入炼气期,头一件事就是试真火。 可那一团拳头大的火苗,撑了不到一刻钟,他丹田就空了,浑身发虚,连抬手都费劲。 所以这第一炉丹,他压根没打算动真火……稳妥,成了,才是头等大事。 他蹲下身,把上等木柴和精炼炭块一块块码进炼丹炉底的火膛里。 又拎起一只木桶,将前些日子攒下的无根水哗啦倒进炉顶丹室。 主药挑好了:三味打底,沉香、紫河车、青阳藤,依次投入水中。 火石一擦,引燃柴炭,炉火“腾”地燃起,炼丹,正式开始。 炼丹不是炖汤,洗髓丹虽只一味主方,却要配三十七种辅料。 哪一味先下、哪一味后投、哪一味得等水沸三滚再入、哪一味非得趁药汁微沸时撒进去才不伤性、哪一味跟哪一味撞了会起毒……差一分,整炉就废。 这些全是前人拿命试出来的规矩,孙诚没狂到觉得自己能绕过去。 他早就在内世界里练过好几回,用的都是便宜货,火候、时辰、添水时机,全按老谱来。 炭火稳,热力足,丹室里的水很快翻起大泡。主药在沸水里舒展、软化,药色渐染,水色由清转黄,再泛出淡青。 他一边守着火膛,不时添两块炭、拨几下灰;一边分神盯着炉顶……水汽渐少,水面缩得快,他前后两次补了新水。 第一次补水前,他用竹夹把浮在面上、药力已尽的几味草根捞了出来; 第二次,则是等药渣全沉底,一股脑清干净,再把备好的桃胶撒进去,指尖一缕真气探入炉中,搅匀、化开。 桃胶是定膏成丸的“筋”,没它,药汁再浓也凝不成丹。 一心二用,还得掐准火候、盯紧水位、控住真气,饶是孙诚,额角也沁出了细汗,指尖微颤。 好在丹气初成……一缕清苦带甜的药香,悄无声息漫了出来,钻进鼻子里,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约莫十来个时辰后,火膛里最后一簇火苗“噗”地熄了。 孙诚却不敢松劲,真气如丝如缕缠住丹室里那团将凝未凝的药膏,缓缓塑形、压实,再飞快一扯……一颗颗指肚大小的丹丸便被精准揪下,稳稳落入旁边玉盒。 等最后一粒凉透,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不用照镜子,光是身上那层黏腻汗碱混着药气的湿重感,就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可心里,却是实打实的亮堂。 他掀开玉盒盖,拈起一粒黑褐油润的丹丸,在鼻下一晃。 浓而不冲,香里透着股子山野清冽,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松针的冷香。 那气息一入肺腑,精神头儿“唰”地提了起来。 没问题。 他直接送入口中。 丹丸触舌即化,温润如浆,顺着喉头滑下,瞬间被体内真气裹住……那温流不疾不徐,顺经络游走,过百骸,所到之处,筋络微微发胀,皮肉似有轻痒,仿佛陈年积尘正被一点点松动、涤净。 他这身子骨,早被半年苦修洗刷得差不多了。 可这一刻,他仍能清晰感觉到:经脉深处,有细微的滞涩被化开;骨缝之间,一丝久积的浊气被托起、蒸散。 成了。 …… 一炉七十七粒洗髓丹,算上他自己尝的那一颗,整整齐齐躺在玉盒里。 他自己用不上,但这丹,实打实是硬通货。 估摸着,三粒配三个月扎实锻体,就能把一个普通人,生生拔成能撂翻十来条壮汉的武把式。 给小芸她们服,安心;拿去换人脉、拉队伍、铺路子,也够硬气。 更重要的是,这一炉成了,手就熟了。 往后,丹炉不歇,灵丹自会一炉炉出来……总有一天,能炼出真正助他破境、续命、争一线天机的宝贝。 炼丹耗神太甚,收工后他直接盘坐在地下道场,调息养神。 几日过去,风平浪静。 上次那阳世阴差露过一面,之后再没半点动静。 孙诚坐不住了。 该出门了……大方伯镇,走一趟。 修行这事儿,真烧钱。 六年多,他在内世界攒下十万两白银,听着吓人。 可自从踏上这条路,钱就像漏了底的筐:画符的黄纸、朱砂、活鸡血、狼毫笔;炼器的精铁、兽皮、银丝、寒蚕线;布阵的玄铜钉、引雷藤、避秽香……桩桩件件,全得掏银子。 再不动身,库房怕是要见底了。 才三个多月,孙诚就花掉了六万两不止。 他内世界里倒还存着些白银黄金,可这两样东西,早不是寻常钱财……炼器时缺一不可,轻易动不得。 钱得再想法子挣。 临走前,他跟波罗大师打了个招呼,请他多照应小芸一家。话不多,却郑重。波罗大师只点点头,没多问。 孙诚转身便出了上乡镇。 一离镇口,脚下一错,云纵术已起,身如流云掠空,直奔大方伯镇而去。 第87章 试探十足 刚穿来那会儿,他也琢磨过买几匹马代步。结果一打听,脸都绿了。 原以为清末民初,马满街跑,哪知这世道早变了样……夏国境内,马是军管重物,查得比盐铁还紧。 好马?全进了营伍:不是当战马操练,就是驮粮运械。能流到民间的,十匹里挑不出一匹像样的,剩下的不是瘸腿老骡,就是阉过多年、牙口发黄的废马。 上乡镇就两家商队养马,加起来不到十匹,平日拉货靠的还是驴和骡子。牙行那儿更寒碜,几匹老马,皮毛干枯,蹄子开裂,连嘶鸣都中气不足。 往北边打听,也差不多……马场荒废、官吏贪墨、草场退化,马种一代不如一代。别说挑一匹能配种的公马,就连找匹能驮百斤、走五十里的健马,都得碰运气。 福康县本就偏在桂省东北角,山高路远,马这种稀罕物,压根儿不往这儿走。 不过现在,云纵术在手,这些烦心事,一风吹散。 上乡镇到大方伯镇,四十里山路水路交错,常人徒步得走上五六时辰。孙诚早先也得花一两个时辰。 可这一回,他全力催动云纵术,翻岭越涧,踏波而行,四十里地,一个钟头刚过,人已立在大方伯镇东门石阶下。 快了近三倍。 他满意地点点头,先拐进镇上的孙记粮铺。 补了两车米面、几袋豆油,又翻了翻账本……开业不到一月,净赚八百大洋。虽比不上上乡镇那家,但大方伯镇人稠市广,后劲足得很,翻倍只是时间问题。 他取走部分现银,随口交代了几句,抬脚就走,直奔姜家。 姜捕头不在家。 管家林伯迎出来,脸上堆着笑,语气恭敬:“道长来了?可是有急事寻我们老爷?” “劳烦林管家派人去请他一趟,我在这儿等。” “哎,您稍坐!茶点刚上,我这就差人飞马去报!” 林伯认得他,上次除蜡尸的事办得利落,府里上下心里都有数,不敢怠慢半分。 孙诚也不拘束,端起青瓷盖碗抿了口茶,顺手拈了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嚼着。 趁等人的工夫,他扫了一眼姜府……再没从前那股子阴沉沉的死气了。廊下无冷雾,檐角不聚黑云,连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枝叶都透出几分润泽。 这座比孙府还阔气的老宅,如今才算真正活了过来,显出几分传承几百年的望族气象。 正嚼着糕,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稳而有力。 转眼间,一身靛青捕头服的姜捕头跨进前院,远远抱拳:“大师,别来无恙!” 孙诚起身含笑回礼,一眼就瞧见他眉宇舒展,眼角带笑,连腰杆都挺得比从前直。 两人寒暄几句,落座于厅中。 姜捕头端起茶盏,略一停顿,才笑着问:“听说您亲自登门,必是有要紧事?我听着,倒像是……有活儿要交给我?”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试探十足。 孙诚心里清楚:上次托姜家寻那五样东西,明面上是两清了蜡尸之恩;可真算起来,清理尸祟是解一时之危,断绝子嗣隐患才是救命续脉……这份情,姜家自己都明白,重得没法用银钱抹平。 若他此刻拿捏这点旧恩开口,姜捕头哪怕不愿,也得掂量掂量。 可孙诚压根没打算这么干。 上回说两清,便是彻底割断旧账。 这一回,他要的是新契……不是靠恩情绑着,而是靠本事、靠实打实的好处,让姜家心甘情愿,重新站到他这一边。 他伸手探入内兜,取出卢麟元那只不起眼的小乾坤袋。 当着姜捕头的面,他手指一探,径直伸进袋口…… 袋中,赫然攥住一物。 下一秒,孙诚手一伸,从袖中摸出一只红木座钟。 …… 姜捕头瞳孔一缩,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早猜孙诚不简单,可真亲眼看见东西凭空掏出来,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小乾坤袋。”孙诚声音很轻,像说家常话,“修行人随身装东西的法器。” 说完,他把座钟轻轻搁在茶桌上。 “姜捕头,您瞧瞧这个……成色如何?” 姜捕头刚把目光从那小乾坤袋上挪开,又见桌上摆着一只红木座钟,下意识凑近细看,眉头一皱:“大师,这钟……是不是走不准了?” 他认得这模样……分明就是自己一个月前托洋行高价淘来、亲手送来的那只。 孙诚没答,只笑了笑,手腕一翻,又从袋里拎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红木座钟,往桌上一放。 “这……” 姜捕头猛地站起身,手指直抖,指着桌上并排的两只:“您……您哪来两个?” 姜家掌舵百年,他脑子转得比算盘珠还快。 一个月前孙诚托他寻那五样物件,他就纳闷:要这些干什么? 现在全明白了。 可孙诚还没停…… 第三次伸手进去,再拎出一只; 第四次,又一只; …… 眨眼工夫,三十七只红木座钟整整齐齐铺满了茶桌、条案,连地上都快摆不下了。 “这些……都是您做的?”姜捕头嗓子有点干。 孙诚摇头:“不是我做的,但差不离。”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托了一位道友炼的。手艺比我强得多。” “您上次帮我在洋人那儿弄来的那只,他看了直摇头……说太糙,不够稳。” 姜家底子厚,西洋货见过不少。姜捕头随手抄起一只,掀开后盖拨了拨游丝,又听了几秒滴答声,点点头:“机芯是新的,调校也准。” 他抬眼,忽然就笑了:“大师,您这是想让我们姜家帮您销货?” “对。”孙诚笑得坦荡,“福康县头一号人家,商队跑遍桂省,脚跟还扎进粤省……我们缺的是路子,你们缺的是好货。” “修行要资源,生意要周转。往后咱们一条线绑着,我们供货,你们卖货,干净利落。” 姜捕头没半点犹豫:“这事我应了!” 话锋一转,却也敞亮:“不过得说清楚……单是帮您出手,姜家不收一文钱。您之前帮过我家,这份人情,值这个价。” “可要是外头有人想插手?那不行。运货、铺货、搭关系,哪样不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孙诚抬手止住他:“不必绕弯子。既是长久合作,诚意就得摆在明面儿上。” “这样……这批座钟,五百大洋一只,全数让给你们姜家。” “卖多少钱,你们自己定。我们不管,也不问。” “成交!” 姜捕头脱口而出,声音都亮了几分。 第88章 开个粮行? 他比谁都清楚行情……上个月他费尽周折,花两千多大洋才从沪上掮客手里抢到一只,连运费带打点,差点没把牙咬碎。 眼下这价,几乎等于白捡。 沿海大埠一只都敢喊上千两白银,内务府匠人早被圈死在宫里,洋人那边呢?全是手工攒,一只钟磨上半月,再漂洋过海,光运费就吃掉一层利润。 这买卖,十年内闭着眼都能赚翻。 孙诚垂眸一笑,没接话。 暴利?他当然知道。 可修行才是根,钱只是养根的水。 再说,这风口撑不了几年……欧美那头机器一响,流水线上下来的钟表,怕是要成筐成车地往夏国倒。 到那时,谁还在乎手上这只红木壳子? 孙诚心里盘算得清楚:这笔买卖,不单是银子的事,更是要把姜家彻底拉上自己的船。 “姜捕头爽快!往后合作的地方多着呢。” 他伸手探进小乾坤袋,摸出个巴掌大的瓷瓶,递了过去。 “两粒洗髓丹,是我一位炼丹道友亲手所制。” “仙药?”姜捕头眼睛一亮,手刚伸出去就微微发颤,接得格外小心。 孙诚摇头笑了:“谈不上仙药……不过对你、对你儿子,都大有用处……洗精伐髓,脱胎换骨,绝不是虚话。” 姜捕头从前不信这些,可自从撞见鬼物夜袭、蜡尸闯宅,亲眼看着自家祖宅差点被掀了房顶,心早就变了。如今一听这丹能改根基、强筋骨,再顾不上犹豫,攥紧瓷瓶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孙诚没再多说,只静静站着,笑意温和。他早摸透了姜捕头的软肋……儿子是命根子,一身武艺是立身之本。这两样都被拿捏住了,姜家这位当家人,便由不得他不低头。 一把刀,已经磨好了,只等他抬手一指。 “该动的步子,终于可以迈出去了。” …… 姜捕头也是利落人。知道这批红木座钟行情硬、销路稳,姜家又不缺这点现银,当即叫来管家,取了一万八千五百两银票,整整齐齐交到孙诚手上。 全是两广最大老字号银号出的票子,大方伯镇、上乡镇,到处都能兑成现银,半点不打折扣。 孙诚收得满意。那些座钟,大多是他夜里练完功,在内世界里顺手做出来的;可从几天前起,四合院里几个小女仆已开始上手组装了……先挑两个机灵的贴身侍奉的教起,再让她们带新人。没学堂,没师傅,全靠口传手授,慢是慢了些,但好在稳扎稳打。照这进度,再有两三个月,百来座钟/月,不成问题。 怀表倒还搁着。他试做过几块,费时太长,干脆先放下,等女仆们手艺熟了,再让她们接手。 眼下,姜家这条线,算是牢牢攥住了。 孙诚心情舒畅,顺口又问:“对了姜捕头,你们姜家生意铺得广,人脉也厚。不知认不认识做粮食买卖的?还有……跑安南那边的商人?尤其懂当地矿脉的?” 收服姜家,他就不打算再亲力亲为开铺子了。内世界近万亩地全种着番薯,收成堆成山,光靠自己卖,累死也走不远。他想再搭几条线,找几个像姜家这样的实诚商家,把货低价放出去,自己只管货源和出货节奏。运货、开店、吆喝,一概不管……省时间、省人力,还能腾出手来招人、拢人,慢慢把班底搭起来。 姜捕头略一怔:“大师,您这是……要转行做大粮商?” 卖粮,他还能琢磨明白。毕竟打听过,孙诚就是靠粮铺起家的,上乡镇、大方伯镇各有一家,专营番薯及番薯制品。南方人嫌它糙,可灾年救命就靠这个,从来不怕砸手里,只是薄利多销罢了。 可问起安南的矿?他真愣住了。 孙诚一笑:“我有门路,能拿到番薯粉,十文一斤,量大且稳。” “味道是差些,可便宜啊。” “这些年靠它赚了不少,但亲自跑码头、蹲铺面,实在耗不起。所以想问问,您身边有没有信得过、跑得动的粮商?” “我供货,他们走货,分润照规矩来。”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屋角那几座红木座钟:“至于安南的矿,是位道友托我打听的。他想寻金属,可国内矿务卡得严,自己开矿更麻烦。听说安南那边松动些,打算过去看看……若真碰上好矿脉,就盘下来,自己干。” 姜捕头心头一热。 前两年朝廷跟法兰西为了安南打得边境冒烟,桂省粮价翻着跟头涨,连他这种大户都盯着米袋子看行情。番薯粉他虽没尝过,可既叫“粉”,总比麸皮强,难吃也难不到哪去。十文进,十五文出,刨去运费损耗,稳稳赚五文。农产品不比绸缎,没人能不吃不喝……薄利?那是长久利。 他脑中一闪:姜家,是不是也该开个粮行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转眼就被他按了下去。 姜捕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粮商确实来钱快,他不是不清楚。 可姜家子嗣单薄,尤其本支,自打祖宅闹过蜡尸那档子事,每代能活到四十的,都得烧高香谢天。 这年头做生意,靠的就是人手和亲族帮衬。本家都这样了,旁支更别提,大半都散在乡下,勉强糊口罢了。 他略一沉吟,才开口:“说到粮商,福康县倒有位熟人,论起辈分,还跟我沾点亲。大师若信得过,我替您引荐。” “至于跑安南、懂矿产的商人……” 他顿了顿,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常走那条线的我真不熟。不过您放心,我回头托人打听清楚,有了准信儿,立马给您回话!” “行,那就多谢姜捕头了!” 孙诚道了声谢,抬脚就要走。 忽然又停住,伸手往内兜里一摸,掏出两把崭新的柯尔特m1873转轮手枪,直接塞进姜捕头手里。 “对了,那位道友前些日子送了我两把自炼的火枪,留着也是留着,您拿去防身。” “子弹不好弄,得您自己想法子。” 姜捕头接过枪,沉甸甸的压手,翻过来一瞧,呼吸一下子重了几分。 “大师!” 他一把叫住转身欲走的孙诚,声音都绷紧了:“您说的那位道长……还能炼这种洋枪?” 孙诚一怔,随即暗骂自己糊涂。 是啊,夏国被洋人逼得割地赔款这些年,民怨早攒满了;水旱蝗灾轮着来,活不下去的百姓,落草的落草,占山的占山,比比皆是。再加上各地练新军、推洋务,哪一处不缺枪? 连当铺里收洋枪,都敢按银元折价算! 第89章 不死不老 他之前从陈把总那儿顺过几杆毛瑟1871,也琢磨过……手工造虽慢,可真要动手,一个晚上鼓捣出几杆,根本不算难事。 他点点头:“自然会。他还送过我几杆长枪,您稍等……” 说着,他装模作样往怀里一掏,实则指尖轻触内世界,眨眼间便取出两杆乌黑锃亮的毛瑟1871,递了过去。 姜捕头眼睛一亮,下意识扫了眼孙诚那件平平无奇的衣裳,心说:这怕不是从小乾坤袋里掏出来的? 他干的是捕快营生,也算半个武官,枪械门道门儿清。掂量片刻,脸上就浮起笑意:“好家伙!大师,不瞒您说,最近匪患太凶,我们姜家商队接连被抢三回了,正急着买枪护货呢!”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您能不能帮问问那位道长……肯不肯卖?我们出两百大洋,一百杆!” 其实洋人那边便宜,百元一杆还带几发子弹。 可清廷早跟洋人死磕过,硬卡着条款:不准大批量进口,否则乱子更大。 有钱?没门路照样买不到。 孙诚略一思量,点头应下:“成,这事我替他应了。子弹您另想办法,我不管。” “没问题!”姜捕头一口应下……洋人那边买子弹,可没那么多弯弯绕。 这一趟,各取所需,两人都挺痛快。 孙诚也没多留,瞅着快到饭点,随口找了个由头,告辞出了姜府。 …… 他没回大方伯镇上的住处,径直奔白露寺去了。 上回在白露寺,那个叫了尘的和尚,把小芸的生辰八字悄悄透给了葛长寿那混账纨绔。 孙诚当时就想收拾他,偏巧那天了尘不当值,躲过一劫。 后来又撞上无心和尚,再接着一堆杂事缠身,这事就拖了下来。 可孙诚记性好得很……谁动过他的软肋,他心里都清清楚楚。 了尘或许只是嘴欠、贪点香火钱,可就那一句话,差点把小芸推进火坑。 这账,得算。 人还没进山门,他右手食指已戴上精卫之喙。 前阵子回上乡镇,他抽空把这上古异宝细细参悟了一番,又以真气反复温养,如今已能随心调用几分威能。 白露寺建于乾隆年间,全靠香客布施撑着,庙小僧少,二十来个和尚,守着几间旧殿。 今天不是庙会,香客稀稀拉拉,山门清净得很。 “施主……” 孙诚刚跨进门槛,知客僧就迎了上来。 他笑着摸出一枚大洋,从知客僧手里接过一束檀香。 “了辰大师在吗?”孙诚问。 知客僧点头,朝旁边侧殿抬了抬下巴:“正在那儿呢,专等有缘人解签。” “多谢!” 道过谢,孙诚便往正殿里走。随手把香插进香炉,也没多看,径直走到签筒前,晃了两下,一支签应声掉出,他拾起来转身就要走。 忽然听见诵经声,他脚步一顿,循着声音望过去…… 正殿角落里,一个年轻和尚正低头念经。衣着和寺里其他僧人不太一样,头发剪得极短,齐根儿利落。 正是无心和尚。 那人似乎对目光格外警觉。原本盘坐着,眼皮都没抬,可孙诚视线刚落过去,他就抬起了头。 两人目光一碰,无心合在膝上的经卷就松了手。 孙诚看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脸上神情也比上回活泛了些,心里顿时有了数: 这回醒得稳了,迷糊劲儿过去了,又开始琢磨“我是谁”这档子事了。 “法师,好久不见。”孙诚走近几步,略一颔首。 “阿弥陀佛,施主,好久不见。”无心双手合十,仍坐着没起身,但腰背挺得笔直,礼数一点没少。 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孙诚干脆挑明:“你还记得上次我说的话吧?你想问的,是不是……我有没有想起你是谁?” 无心垂下眼,轻念一声:“阿弥陀佛。” 没答,却什么都答了。 孙诚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 不死不老,活了几千年,听着像福气,可对无心来说,不过是场没完没了的失忆轮回。 睡一觉,短则十天半月,长则几十年,一睁眼,前尘尽忘。 于是只能一次次重新出发,在神州大地上兜兜转转,找那些早被风吹散的记忆。 找得久了,连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这种长生,孙诚真不稀罕。 上辈子,他追《无心法师》追了一半就断了档,压根儿没看到结局,更别提搞懂他为啥不死。 这辈子入了修行门,翻了不少典籍,听了不少老人讲古,再结合剧里零零碎碎的线索,他心里慢慢搭起个轮廓…… 无心没心,没魂,不老不死,怕疼,不能生育;身子破了能自己长好,伤口上还冒白毛;血能辟邪,眼泪干了是琥珀状的胶质…… 这些听着玄,可放在道家修炼谱系里,倒未必全无道理。 道家修持分四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每阶又分两步,比如“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修士凝出神念、温养于上丹田,才算真正迈入“化神”门槛;再往上,神念淬炼到极致,就能以意御元,凭空塑形……那具非实非虚、可离体独存的身外之身,就叫阳神,也称元神。 到了这一步,肉身反成累赘。有人兵解转世,有人另修鬼仙,也有人干脆弃壳留神,只带着阳神远游而去。 无心这副身子,干净得不像活物……没心,没魂,连气息都是静的。 孙诚估摸着,八成是哪位上古大能修成阳神后,把旧躯壳留在了灵气丰沛之处,或许还布了阵法护着。 结果阳神一去不返,肉身却在山泽云气间日久年深,竟悄悄萌出一丝灵识。 那点懵懂初开的意识,就是无心。 至于他为何总睡、一睡就忘……孙诚觉得,大概是这具身子太强,而意识太弱,压不住它。就像小孩攥着刀,一时握得紧,一时脱了手。 念头转定,他开口便道:“我好像在一幅画里见过你。要是没记岔,那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旧物。” 无心眉梢轻轻一跳。 每次醒来,记忆都是空白的。可次数多了,他也慢慢咂摸出些味道来……自己活得实在太久,久到连庙里最老的师父,都只是他漫长岁月里一闪而过的影子。 他叹了口气,没接话,只默默拾起经卷,重新低头念了起来。 孙诚看他这样,也不再追问,挑了挑眉,转身出了正殿。 人刚走到正殿门口,忽然又顿住了。 侧过身,孙诚也不管对方听没听见,直接开口:“我叫孙诚,住上乡镇。想知道更多,就去那儿找我。” 话一撂下,他也没等回应,抬脚就往旁边侧殿走。 …… 第90章 好狠的手段 了尘和尚胡子雪白,看着少说六十出头。 第一眼瞧着,倒真有几分高僧模样……也难怪镇上香客都爱来求他解签。 孙诚迈进侧殿时,里头只有老和尚一个。 见他手里攥着支签,了尘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是来解签的?” 孙诚懒得兜圈子,几步上前,“啪”地把签拍在桌上。 了尘眉毛一跳,脸色立马沉下来。 刚张嘴想训人,孙诚戴着精卫之喙的右手食指已朝他一点。 老和尚身子猛地一僵,连喉咙都像被掐住似的,动弹不得。 “你……你干了什么?!”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都白了。 孙诚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刀子。 他恨透了这人……若不是自己警觉,表妹小芸早被这老秃驴毁了清白。 指尖那枚红宝石倏地亮起,一道极淡的白气从了尘身上丝丝缕缕抽出来,尽数钻进宝石里。 几息之间,白气散尽。 而刚才还红光满面的老和尚,眼下青紫泛灰,胸口剧烈起伏,喘气都像破风箱。 “随口就把别人的生辰八字往外漏?今天只算给你个教训。” 孙诚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他本可以杀了他。 可临到动手前,又收了手。 恨一个人,未必非得要命才算痛快。 他选了更狠的法子……用精卫之喙,抽走大半生机。 往后,了尘连说话、走路、吞咽、睁眼都成煎熬。 多活一分钟,都是酷刑。 孙诚倒想看看,一个连签都解不了的“高僧”,白露寺还供不供得下去。 他悄无声息出了山门,直奔福康县。 福康县在桂省东北角,离上乡镇五十多里,去大方伯镇反倒近些,三十来里路。官道笔直,他脚下踩着云纵术,不到一个钟头,就赶在午前进了城。 可刚到城门口,他就皱了眉。 城门紧闭,守兵披甲持械,刀出鞘、弓上弦。 孙诚这几年来过县城好几回,从没见过这阵仗。 他绕到一段无人值守的城墙边,摸出百变面具往脸上一贴,身形一晃,人已跃过十来米高的墙头,轻飘飘落进城里。 城里倒是热闹得很。 靠近城门的街巷空荡荡,但他耳朵尖,老远就听见南边人声鼎沸,吵得厉害。 他第一反应是马贼来了……这年头山匪横行,几股马贼联手围城也不是没可能。 可转眼一看:兵卒虽严阵以待,百姓却照常逛街、扎堆看热闹,脸上不见惊惶。 孙诚心头一痒,好奇压过了谨慎。 他避开巡街的兵丁,绕过两条街,眼前豁然一亮……人挤人,肩碰肩,整条街都堵满了。 他认得这儿,南门集市。 平日也热闹,但哪有今天这么疯? 他在县城没熟人,也没凑上去问旁人,只往人缝里一钻,三两下就挤到了最前头。 看清场子中央,他才明白过来。 “刑场?呵……” 夏国历来如此……重犯处决,必选最热闹的集市。 地方敞亮,防劫法场;人多眼杂,震慑力足。 至于为何挑在正午? 太阳当头,阳气最盛……古人信这个,怕阴魂作祟,更怕恶人死后留祸根。 所以那些罪行滔天、被当众处决的人,哪怕临死前满心怨毒,可一离了躯壳,阳光底下魂魄立刻蒸腾消散,连化作厉鬼的机会都没有。 时间一长,这规矩便成了惯例。 刑场四周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孙诚扫了一眼,见好些人手里攥着白馒头,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夏国历来信奉些神神鬼鬼的讲究,民间早有传言:人血能治肺痨。 但凡官府贴出斩首告示,总有人揣着馒头赶来,就等那血溅出来时,蘸上一口……图个“药效”。 他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可就在抬脚那一瞬,目光无意掠过人群边儿上一个年轻女人。 她正望着刑台,眉眼低垂,满面愁容。 孙诚脑中“嗡”地一声,像被雷劈中。 “聂小倩?!” 那张脸,明艳得惊人,比眼下刚及笄的小芸多了三分风韵,又比寻常古典美人添了一股子压不住的劲儿。 更奇的是,竟和他上辈子最钟意的那个姓王的港台女星,年轻时的模样,像足了九成。 虽说她裹着斗篷,黑纱覆面,可孙诚再定睛一看,心里就踏实了……没认错。 大概是被盯得久了,女人忽地侧过脸来。 两人目光撞上,她眉尖微蹙,眼神却骤然一凛,杀意森然,毫不遮掩。 孙诚一怔,随即若无其事,拨开人群走了。 …… “大白天现身,披斗篷、蒙黑纱,倒像是躲什么。” “可她身上干干净净,半点阴气鬼气都沾不上……年岁也对不上,绝不是那个聂小倩。” “看来,又有港片里的戏码,悄无声息地混进这世道里来了……” 孙诚揉了揉太阳穴,有点烦。 这世道越来越不对劲了……妖魔鬼怪还没清干净,历史的影子倒先晃起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自己上辈子熟悉的那些事,会不会在这儿重演? 要是将来那个光照万里的新夏国迟迟不来……那可真得提前打算了。 他绕开南门口集市,懒得掺和那摊子事,径直往镇上常住的那家客栈走去。 说起来,他从前确实喜欢那位王姓女星。 可如今呢?内世界里买回来的小女仆越来越多;婚期近在眼前;自己也在练功修行,心性比两年前沉稳太多。 现在就算有姑娘主动凑上来,他也得掂量掂量……图什么?值不值? 更何况,刚才那女人,来路不明,萍水相逢,连名字都不知道。 眼看快走出两条街,他拐进一条窄巷,脚步一顿,停住了。 “跟了我两整条街,阁下还不打算露个脸?” 他耳朵灵,刚出集市人声嘈杂,没留神;可越走越静,身后那点极轻的脚步声,就再也瞒不过他。 起初只当是巧合,可对方一路跟着他绕小路、钻僻巷,步子又稳又悄,分明是练家子。 话音刚落…… “嗖!” 破空声刺耳。 孙诚眼皮都没抬,视线一扫,已看清一枚梅花镖朝自己面门疾射而来。 夏国江湖上常见玩意儿,甩镖那人手底也算利索。 可孙诚只是手腕一翻,两指轻巧一夹,镖尖停在他指尖,纹丝不动。 他低头一瞧……镖刃四面泛着青灰,凑近鼻下一嗅,一股子甜腥气直冲脑门。 “呵。”他冷笑,“好狠的手段。” 这不是要命的毒,却是能叫人瞬间昏厥、任人摆布的迷魂散。他最近跟着学炼丹,药材辨得比谁都准。 第91章 生死未卜 巷口阴影里,一道黑影闪了出来。 孙诚抬眼,挑了挑眉。 还真是她。 刑场上那个,像极了聂小倩的女人。 “姑娘,咱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是你先跟上来的,现在又放毒镖偷袭……不给个交代,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哼!” 她冷嗤一声,脚下一点,身形如燕,三步就逼到跟前。 腰间寒光一闪,两柄峨眉刺已握在手中,招招狠辣,直取咽喉、心口、软肋! “好身手!” 孙诚脱口而出,是真赞。 他认得的人里,论功夫,也就姜捕头还能压她一头;朱大肠和张大胆虽也练过多年,一个太糙,一个太莽,实战里全不是她对手。 这姑娘不一样……出手就是杀招,眼里没半分犹豫,是真的想让他横着出去。 他本可以轻松避开,可被人莫名其妙盯上、追杀,还一照面就要命,火气也慢慢拱上来了。 “我向来不打女人。”他声音沉下来,盯着她的眼睛,“……但不讲理的,另算。” 他侧身一晃,轻松避开黑纱女人劈来的掌风。 孙诚最后警告:“我不知你误会了什么,但这是最后一次……要么说清为何盯我,要么立刻走人。再缠着不放,我可不客气了。” 那裹在黑纱里的女人一交手就明白,这人不好对付。 念头刚起,便想抽身,可又怕露了底细被认出身份。 心一横,她猛然从怀中摸出几枚赤红丹丸,扬手朝孙诚掷去! 孙诚鼻尖一动,硝石混着木炭的呛味直冲上来……这哪是什么丹药,分明是炸物! 他足下一蹬,腾空而起,身形拔高十余丈。 几枚红丸全数落空,“砰!砰!砰!”三声闷响,砸在墙根处,砖石应声迸裂,碎渣四溅。 孙诚脸色沉得能滴水……临逃还下死手,果真阴狠。 怒意上涌,他脚踩虚空,云纵术瞬间展开! 那女人也够利索,见势不妙转身就蹽。 可孙诚人在半空只一折身,便如鹰隼锁住猎物,俯冲而下,兜头扑至! “啪!” 一记收了八成力的手刀,稳稳劈在她颈侧。 黑纱女人眼白一翻,身子一软,当场昏死过去。 孙诚耳廓微动……远处已有杂乱脚步声和兵刃相撞的脆响。 是刚才那几声爆响,惊动了县城巡防的兵丁。 他没多耽搁,掏出一张定身符,“啪”地贴在她后心,抬手一收,人便进了内世界。 随即翻墙而出,几个起落,身影便融进街角暗处,再不见踪影。 几分钟后,一家酒楼二楼雅座。 孙诚刚坐下,就朗声道:“小二,来壶好茶,再拣几道拿手菜上!” “得嘞!爷您稍候!” 伙计麻利沏了茶端上来,见他气定神闲,顺口搭话:“爷是头回来咱县吧?瞧您这打扮,不像本地人。” “嗯,大方伯镇过来的。” “怪不得!”小二一拍大腿,来了兴致,“爷,您听过‘鬼八仙’没?今儿县太爷亲自监斩的,就是前天刚拿下的几个鬼八仙!” …… “鬼八仙”三字入耳,孙诚心头一跳,隐约有点印象,却一时想不起细节,干脆问:“这名字熟得很,可偏记不清在哪听过。” “嘿!”小二咧嘴一笑,压低嗓子,“爷您贵人多忘事……这伙人,专在桂粤湘三省交界流窜,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硬是没人能逮住!听说一共八个人,男七女一,个个武艺惊人,还自比八仙:铁拐李、汉钟离、吕洞宾……连何仙姑都占了个位!” 孙诚略一回想,终于串上了…… 确实是那伙马贼。十年来在三省边地横着走,官府围剿多少回,次次扑空;百姓谈之色变,却又私下传他们只劫豪强、不扰乡里,抢的是商队、盐引、富户宅院,从不踏进穷村半步。 至于“会仙术”?不过是江湖夸大其词罢了……真正厉害的,是胆子大、路子野、下手准。 孙诚穿越六年多,一直窝在上乡镇。那地方四面环山,进出靠栈道,连条像样的官道都没有,反倒成了避祸的好地方。鬼八仙横行十载,愣是没往那儿去过一次。 所以他对这名字有耳闻,却从未细究过。 酒楼菜色实在地道,掌勺的师傅一手淮扬功夫火候正,虽是饭点,可人都跑刑场看热闹去了,反倒上得飞快。 孙诚吃得熨帖,结账时顺口租了间客房。 回房关上门,他抬手一招,黑纱女人便从内世界里跌了出来,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定身符没揭,但他指尖一送,一道温润真气悄然渡入她经脉。 不多时,她喉间轻哼一声,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刚聚拢,她本能就想撑起身,可四肢百骸仿佛灌了铅,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醒了?” 孙诚端着香炉走近,捻了支檀香插进去,青烟袅袅升腾,他把香炉轻轻搁在桌上。 她脑袋正朝向桌边,黑纱垂落,连身子都不用动,便看清了来人。 一见那张脸,玉残花眸光骤冷,唇角绷紧,绝美的面庞上浮起浓烈的杀意。 “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跟他们是一路的。” 孙诚眉梢微抬,顺手搬过一条板凳,在床沿坐下。 “姑娘,怕是认错人了?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一照面就下狠手,这可不太讲理。” “哼!” 她冷笑一声,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去:“我都落到你手里了,你还装?法场上你早认出我了吧?故意把我引开,不就是怕我在刑场动手,伤着旁人?” 孙诚一怔,脑中恍然一闪…… “这么说,你就是鬼八仙里那位‘何仙姑’?玉残花?” “哼!” 她咬着牙盯住他,心里却已翻起悔意。 鬼八仙这几年在桂、粤、湘三省交界搅得风声鹤唳,终于惹恼了去年刚上任的两广总督张香帅。他从广西、广东两省调来上千精兵,还带了上百杆洋枪;又在粤地广招奇人异士,合围清剿。 大半个月前一次行动,三位兄弟当场被拿。 几天前刑场行刑,朝廷早设好局……不仅当众处决了那三人,更借机伏击劫法场的同伙,又抓走三个。 只剩她和老大朱七逃了出来。 可朱七为掩护她,主动现身,把追兵全引向自己,最后被团团围困在山里,至今生死未卜。 玉残花从没露过真容,官府只知道“何仙姑”是个女贼,却不知她长什么样。 第92章 帮你破这个死局 表面看,她是眼下最安全的那个。可她从小在山寨长大,十二岁就被朱七带走,一手一脚教她功夫、教她做人。在她心里,鬼八仙不是同伙,是家人;朱七不是头儿,是亲爹。 明知今日法场十有八九是坑,她还是来了……不死心,想搏一搏,看能不能救下那三人;也想悄悄打探一句:朱七,到底在不在牢里? 见她气得抿唇不语,孙诚也没再追问,只觉无趣,正打算盘膝调息片刻,忽然想起前几日刚摸熟的推演术。 目光一偏,不自觉就落在她头上。 玉残花登时一僵,脸颊发热,眼神都变了……以为他起了色心,要干那等下作事! 谁知孙诚只起身踱到她身旁,在她惊怒欲喝的瞬间,伸手拔下她一根青丝,转身回座,动作干脆利落。 玉残花愣住,嘴唇微张,刚要开口…… 孙诚已从胸前衣袋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铜盘,盘面刻着八卦,泛着幽光。他将铜盘搁在桌上,站定,捻起那根发丝,掐诀默念。 屋内空气仿佛一滞。 她眼睁睁看着那截发丝悬在半空,无火自燃,青烟袅袅。 转瞬之间,铜盘泛起一层柔白微光,倏地钻进孙诚眉心。 他双眼猛然睁开,金芒一闪即逝。 “……玉残花,鬼八仙……原来如此……是《千人斩》啊。” 他轻轻摇头,侧过脸来,直视她:“你叫玉残花,对吧?我能放你走……还能把你爹朱七,活着带回来。” 顿了顿,他声音放得更沉些: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人,归我;心,也得归我。” 刚才那一试,是他头回用推演术入实战。 道门正统向来不屑这类左道术法,说它耗神损道,于修行无益。可架不住实用……尤其对孙诚这种刚起步的野路子。 他捏着那根头发,催动真气,眼前竟像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碎片: 破庙里的练剑身影、山寨火把下的授艺背影、刑场外攥紧的拳头、山崖边回头那一眼…… 全是玉残花的过往。 也正是这些画面,让他彻底确认…… 眼前这个眉眼如画、身负血仇的女子,正是他前世看过的一部老港片里的主角。 片子叫《千人斩》,名气不大,当年他还是个穷学生,纯粹冲着两位当红女星去补的片。 哪想到,二十年后,真让她站在了自己面前。 因为只看过一遍,而且对那部片子兴趣不大,孙诚隔了好久才想起来。 《千人斩》讲的是朝廷头号刽子手袁德泰的事。 他手握一把金刀,干这行几十年,砍掉了九百九十九颗脑袋。 远近的悍匪一听他名字,腿都发软。 袁德泰心里清楚,砍人太多,迟早折福……怕自己死后被冤魂缠身,就琢磨出一套独门刀法:落刀无声、断颈无血、受刑者几乎不疼。 久而久之,民间便传开了那句顺口溜:“金刀执法,头不落地;上天浩德,往生西方。” 鬼八仙,是片子里盘踞一方的马贼团伙。 十来年横行乡里,烧杀抢掠样样干绝,没一个善茬。 后来惹毛了官府,派重兵围剿,六人先后落网,全死在袁德泰刀下。 等老大铁拐李朱七也被抓时,一天夜里,钟馗的妹妹借阴兵现身,把袁德泰请去见她,递上一尊金麒麟,只求一件事:朱七处决那日,务必让他活活疼死。 袁德泰脑子一热,答应了。可醒过来越想越不对劲……这事不地道,也犯忌讳。 他怕自己反悔,更怕老婆孩子遭殃,干脆让还没出师的徒弟二五顶替自己上刑场。 二五胆小、手潮,临场全乱了套,差点被朱七挣脱反杀。 袁德泰实在看不下去,只好亲自出手,一刀劈下朱七脑袋,顺手把徒弟拽了回来。 折腾这一通,朱七是死得够惨,可临断气前,咬着牙立下毒誓:死后必成厉鬼,回来索命! 原本袁德泰盘算好,斩满一千人就封刀归隐。结果朱七成了第九百九十九个,他当天就辞了差事,回乡开了家“金刀酒坊”,图个清静养老。 谁知酒坊一开张,怪事不断……客人喝完就倒,接连中毒,生意冷得结霜。没人知道,是何仙姑玉残花暗中下手,在酒里掺了毒。 后来袁德泰老婆突然失踪,全家出门找人。正巧钟馗巡游人间,被袁德泰的女儿巧银拦下,请到酒坊帮忙寻人。 钟馗是地府判官,香火旺、道行深,进门扫一眼,当场认出玉残花……她早把袁妻杀了,剁碎包成包子卖给人吃。 玉残花被当面揭穿,也不抵赖,只冷笑承认。她一心要替七位义兄报仇,最后死在袁德泰刀下,硬是凑齐了他“千人斩”的最后一刀。 可她一死,鬼八仙真成了八只厉鬼,齐齐返阳索命。袁德泰差点被撕成碎片,幸亏钟馗嫁妹后重返阳间,指点他割腕以血祭刀,才让徒弟二五持金刀再战,一口气斩尽八鬼。 孙诚飞快过完剧情,心里直摇头:这哪是神怪片?分明是部裹着古装皮的现实主义烂片。 鬼八仙确实狠,可从不祸害百姓; 玉残花作恶不少,却始终留着一线良知; 袁德泰忠心耿耿,为朝廷砍尽恶人,最后却死在自己最信的规矩上,连阴司判官的位子都是拿命换来的,说不唏嘘,谁信? 倒是钟馗兄妹俩……孙诚当时看得直皱眉……地府判官,行事比土匪还横。 玉残花不是花瓶,被孙诚冷不丁一句话震住,只愣了一瞬,眼神就稳住了。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得挑。” 孙诚当着她的面,抬手一收,那面沉甸甸的八卦铜盘“嗖”地没了影儿。 玉残花瞳孔一缩,呼吸都顿了半拍。 孙诚嘴角一扬,慢悠悠往前踱了两步:“听说鬼八仙人人会法术……” “我嘛,就是个混江湖的修行人,本事平平。” “你们六个兄弟,已经全交代了。” 他盯着她眼睛,语气轻得像闲话家常:“我刚给你掐了一卦……你大哥朱七,昨儿刚落网,三两天内就要押进县城,就地问斩。” “我还算准了,你那天定会劫法场,然后……被射成刺猬。” 话音未落,他人已站到她跟前,指尖一揭,贴在她额角的定身符“嗤”一声掀了下来。 他捏着那张黄纸,在她眼前晃了晃:“不想跟你大哥一样,脑袋和身子分家……” “现在,跪下,奉我为主。” “你的命、你的魂、你剩下的所有,全交给我……我,帮你破这个死局。” 说完,他拇指轻轻一搓,符纸边角微微卷起,火苗似的,跳了一下。 那张定身符倏地自燃,没见半点火苗,转眼便化作一缕青烟,散得干干净净。 玉残花身子一松,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死死盯住孙诚,眼神又狠又亮,可既没扑上来动手,也没转身就逃。 眉头拧着,下唇被牙咬出一道浅白印子……像心里正撕扯着两股力气,谁也压不住谁。 孙诚没催,只静静站着,等她开口。 第93章 跑得挺利索?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 半柱香还没烧尽,她额角已沁出细汗,发丝黏在皮肤上。 终于,她“嘶”地抽了口气,一把扯下黑纱,红唇咬得更紧,目光像刀子似的扎向孙诚: “行!只要你救得出朱七哥……我这条命,今后就是你的!” “嗯?” 孙诚一怔,听这话味儿不太对劲,但转念一想……眼前这人,加上刚脱险的朱七,往后就是两个能扛事的臂膀。 他嘴角一扬,干脆利落:“一言为定。” …… 他从内世界里取出几样吃食,推到玉残花面前。 她盯着那凭空出现的碗碟,瞳孔微缩……这手“凭空取物”,比刚才那张符还叫人头皮发麻。 迟疑半天,才伸手捏起一块糕点,浅浅嚼了两口,便停了。 怕药、怕毒、怕陷阱,她信不过。 孙诚没拦,收拾起几乎没动的饭菜,随手往内世界一送。 东西刚进去,就没了影儿。 玉残花频频望向窗外,手指无意识抠着窗沿。 孙诚一眼看穿:“别看了……午时三刻早过了。” “上次你们五个人劫法场,折了三个;今儿就你一个,还想硬闯?送命都不够快。” 她肩膀猛地一抖,脸色霎时发白。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那些一起喝酒、一起挨饿、一起挨打的义兄,真就这么没了?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霍然起身,朝门口跨了一步。 “站住。” 孙诚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端起来:“你现在出去,除了让人认出你是‘鬼八仙’里的玉残花,还能干什么?” “不如留在这儿养神蓄力……朱七,才是眼下最该救的人。” “朱七哥……” 她脚步顿住,回头时眼底灰蒙蒙的,忽然裂开一道光。 “你真知道他被捕了?” “推演不算精通,但碰巧试了一把。”孙诚指了指她鬓边,“用你一根头发,本想查查你底细,结果顺藤摸到了他。” 玉残花下意识抬手拢了拢发丝。 他们八兄妹被叫“鬼八仙”,不单因七男一女凑齐八数,更因朱七早年得了本残卷,里头全是些旁门手段。 他主修铜皮铁骨,练得一身筋骨硬过生铁,寻常刀剑砍上去只留白印; 她则挑了机关、暗器、制毒这些活儿……力气不如兄长们,那就往巧处钻、往细处磨。 可再清楚不过:孙诚刚才露的几手,已不是“厉害”二字能盖住的。 她不是傻子,更不想拿命去赌一口气。 孙诚见她绷着的肩线松了一寸,忽而抬手,揭下了脸上那张戴了许久的百变面具。 “你既答应了,我也不藏私。” 面具落地,一张年轻俊朗的脸露出来……比方才幻化的那张更鲜活,眉目间还有几分少年人的锐气。 玉残花呼吸微滞,眼底那点恨意,竟真淡了两分。 “拿着,百变面具,法器。”他递过去,“你有真气,虽只炼精七八重,但足够催动它。” “用时灌入真气,心里想着谁的脸,它就变成谁的模样……骗普通人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遇上修为远超你的修士,别指望它能瞒过去。” 这玩意儿本是他闲来炼的几件备用货,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玉残花盯着那片薄如蝉翼、透似琉璃的面具,犹豫片刻,才伸手接过。 孙诚又探手入怀,摸出一只青瓷小瓶,塞进她掌心:“洗髓丹,一粒。服了能洗筋伐髓。” “你底子太薄,明天救人,朝廷必派高手围堵。” “凭你现在这身本事……别说救人,跑都难跑利索。” ············· 半个月前,谁要是敢当面说玉残花身手不行…… 她眼皮都不会抬一下,抬手就是一枚淬毒飞镖,见血封喉。 可如今,这话她听了,只是沉默。 朝廷调了上千精兵围剿,洋枪上百杆,光是粤省来的硬点子腿脚高手就压了几十个。 横行桂、粤、湘三省边界的“鬼八仙”,就这么被一锅端了:死的死,抓的抓,脑袋全挂在福康县西门旗杆上。 玉残花自己也连栽几场大跟头,输得明明白白。她不是不信自己,是信不过这世道了。 她迟疑片刻,才伸手接过孙诚递来的瓷瓶。 指尖一碰瓶身,又顿住,拧开盖子,凑到鼻下仔细闻了闻。 懂药的人,鼻子比眼睛还准。她没嗅出半点催青、提神、乱心脉的味儿,这才倒出一粒药丸,仰头吞下。 “洗髓丹起效快,你趁热运功,帮它化开。” “你先在这屋修炼,我另开一间。” “朱七今晚押进福康县,明早升堂审讯……我们半路截人。” “成!” 玉残花听完,眼底微亮。没再追问,只轻轻颔首,转身就在客房角落盘腿坐定。 孙诚没多留,关门下楼,又订了间房。 他不愁她跑。 昨夜取她发丝时,哪止拔了一根? 只要有一缕在手,她就算插翅飞,也飞不出他推演的百里范围…… 这个属下,他早圈定了。 回房后,他没急着歇息,反倒翻出几件新炼的小物,一一擦净、试机。 救朱七?他不打算亲自出手。 正好拿这事,试试成色。 …… 天刚透亮,孙诚便醒了。 没在屋里用内世界女仆备好的早膳,径直敲了隔壁门…… 门虚掩着,人已不在。 “小狐狸。” 他低笑一声,反手从内世界取出一只稻草扎的小人,又捻出一根乌黑长发,一圈圈缠紧。 捏住小人,闭目念咒,脚下忽左忽右、忽进忽退,绕着屋子走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末了睁眼,嘴角一翘:“跑得挺利索?” 他抬眼辨了辨方向,掌心一翻,一张“千里望海符”已稳稳托住。 真气灌入,符纸燃尽,两道金光倏地钻进双瞳。 十数里内,纤毫毕现。 玉残花没走远。 她信孙诚一半,另一半,得亲眼验……朱七到底在不在押送队里; 还有,昨儿被砍头的那位义兄,坟头还没添土。 孙诚顺着符光所指,不多时,果然寻到了乱葬岗深处。 玉残花正跪在三座新堆的土包前,手指抠进冻土,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丝,眼泪掉在新翻的湿土上,无声无息。 他刚抬步欲近,忽地一顿。 乱坟堆最偏的角落,一个穿把总服的年轻汉子,正远远站着,目光黏在玉残花背上,又沉又烫,像烧红的铁块。 第94章 救朱七哥 孙诚眸光一凝。 赵雄。 【千人斩】里那个一手把鬼八仙逼进绝路的赵捕头…… 可眼前这人,肩章是把总的,腰佩却是捕快惯用的雁翎刀。 世界线动了? 倒也不怪。 原剧情里一个捕头,哪来本事调上千兵马?换成实权把总,才说得通。 那赵雄当初跟鬼八仙交手,惊鸿一瞥瞧见玉残花摘下面纱,从此魂都拴在她身上。 公务照办,追捕照干,可暗地里,放水、漏风、拖时辰,次次都给她留活路; 后来更被玉残花一刀劈中左肩,险些丧命……就为那一句“你若再拦,下次砍的就是你的脖子”。 孙诚心里清楚:这人不算坏,甚至有点傻气的好。 可惜…… 玉残花,他要定了。 手下缺人,缺得心焦。 明知她是鬼八仙,手上沾过血,仍想收…… 不是圣母心泛滥,是实在没人能顶上来。 至于赵雄? 孙诚默了默,反而觉得是桩好事。 原剧情里,他为玉残花丢了官、断了臂、剃了发,最后枯坐禅房,一句“一见佳人误终生”,听着悲凉,实则荒唐。 现在么…… 他抬脚朝玉残花走去,靴底踩碎枯枝,声音清脆。 “哭够了?” 玉残花猛地回头,眼中泪未干,手里却已按上了袖中匕首。 孙诚清楚赵雄压根不会抓玉残花,退了房便不慌不忙往她那边去。 半个多时辰后,他找到了她。 玉残花已把三位义兄的遗骸收拾妥当,运到一处隐秘所在,和先前被斩首的另外三人合葬在了一起。 “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一见孙诚,身子明显一紧,眼神里全是惊惧,声音都发了虚。 孙诚只轻轻一笑,没答话……那笑意本身,就是答案。 “你逃不出我手心。” 玉残花读懂了,脸色霎时沉了下去,却没再乱动,也没再开口。 昨夜洗髓丹药力彻底化开,身上排出来一层又腥又臭的浊物。可等她洗净身子,立刻就察觉出不同:力气大了,身法快了,连丹田里那股真气,也比从前更厚、更稳。 逃出来后,她甚至戴着百变面具,在衙门口绕了一圈。守卫层层叠叠,刀出鞘、弓上弦,她却毫发无损。若不是那面具太耗真气……对她而言尤其吃力……她真敢顶着脸,直接闯进去。 “走。” 孙诚语气寻常得像约人喝茶,目光扫过四周,没见赵雄影子。 那人早走了。 盯了她一阵,估摸着朱七押送的事已定下,便转身去了山里……八成是亲自带队,悄悄把人往城里送。 玉残花一声不吭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悄然离开这处她亲手选定、埋着鬼八仙六具尸骨的僻静之地。 直到走出一段路,她才问:“去哪儿?” 孙诚笑了下,“你不是早打听清楚了吗?还来问我?” 玉残花脚步一顿,肩膀微绷。可脸上依旧平平静静,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女人装惯了,真真假假,谁也看不出破绽。 但她没接话。 这沉默,比说什么都明白。 她确实摸清了赵雄他们的路线。 “打算在哪动手?”孙诚问。 玉残花知道瞒不过,索性不再遮掩:“东北十里外有条窄谷,他们必走那儿。官兵怕露风声,只会趁天光未亮偷偷穿过去……我就在那儿截人。” “好。”孙诚点头,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她迟疑半步,还是走近了。 孙诚伸手探进衣襟内兜……玉残花早见怪不怪,可当那两尊巴掌大小、通体乌沉、雕工精细的铁皮小人被掏出来时,她眼角还是不受控地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她硬生生把“你衣服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咽回去,转而问了个正经的。 “铁傀儡,小玩意儿。”孙诚把两个小人塞进她手里,“一会儿救人用。扔进人堆里就行,剩下的不用管。” “你不一起上?” “有它们,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救出朱七,你们俩直接走。别回头,也别找我……我会找到你们。” 玉残花手指一紧,指节泛白。 这话听着轻巧,实则是钉子……钉死她所有念头。 她确实想过,救完人就跑,远远离开这个男人。可早上才偷溜出去,转眼就被他堵在坟前,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留给她。 她一把夺过那两个沉甸甸的铁皮人,指尖冰凉,转身就走,再没多看孙诚一眼。 …… 目送她背影彻底消失,孙诚才从怀里摸出一个稻草扎的小人,嘴角一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转身钻进林子深处,寻了个没人打扰的角落,开始偷土养内世界。 他不去救朱七,不是袖手旁观。 一是真没必要……玉残花本就身手利落,单论功夫,和赵雄差不了多少;如今洗髓丹效力尽显,体力、反应、真气全上了台阶,再碰上赵雄,胜负难说,但绝不会吃亏。 二是想试试自己炼的铁傀儡,到底几斤几两。 那两尊巴掌大的铁皮人,是货真价实的傀儡法器。 炼法源自卢麟元那只小乾坤袋里翻出来的残卷,上面记着几种木傀儡的制法。 当初和卢麟元交手,孙诚被对方一具木傀儡逼得狼狈不堪……那会儿他还是个实打实的武学高手,可面对傀儡,照样被碾着打。 后来得了残卷,他反复琢磨,先照着造了几具木傀儡,熟悉路数,再一刀砍掉旧法,把木头全换成精铁。 锻、铸、刻、引灵……一锤一凿,全是他亲手来的。 现在,该看看火候了。 所以孙诚才给了玉残花那两个铁傀儡! 花开两朵,暂且不表他这边。 玉残花跟孙诚一别,确认身后没人盯梢,下意识就低头盯着手里的两个铁皮小人。 琢磨了一会儿,她终究没扔……她摸不准,那个长得俊、手段又邪门的青年,到底靠什么找上自己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救朱七哥。 她打小就在强盗寨子里长大,压根不记得爹娘是谁。 只晓得自己五六岁起就跟一群半大孩子挤在山寨里,今天有口吃的,明天就饿着肚子。 有回她蹲在柴房啃冷馍,听见寨里一个疤脸小头目指着她跟人笑:“这丫头再养两年,腿细腰软,够我乐呵一阵子。” 她当时缩在灶台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第95章 铁妖怪 直到那天夜里火光冲天。 朱七哥带着几个兄弟杀进寨子,砍翻了所有拿刀的汉子,抢回了被劫来的银钱粮食。 他们下手狠,一个活口没留……可对那些被掳上山的老弱妇孺,却半点没动。 反而掏出几吊铜钱塞进她们手里:“走吧,往东走三十里,有个渡口。” 玉残花就是那时跪在朱七哥马前磕头的。 十岁出头的小姑娘,额头都磕破了,血混着泥往下淌。 朱七哥翻身下马,亲手扶起她,当场认作义妹。 后来教她练拳、使暗器、辨风向、记脚程,连怎么撬锁、怎么调虎离山,都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 如今朱七哥若真栽了…… 她在这世上,就真成了一根浮萍,连根都找不到。 她打听到赵雄昨儿在刑场当众放话:“今晚走水路押人!” 可玉残花不信。 水路亮堂,容易被截;山路偏,难防备……赵雄这种老油条,必走后者。 她掐准时辰,提前埋伏在一条荒僻谷道的崖顶。 一个多时辰过去,山林里忽地“哗啦”一声,惊起一片飞鸟。 她猫着腰贴着岩壁摸过去,果然看见山谷间一队兵卒正押着辆精铁囚车穿行。 赵雄骑在马上,一手按刀,一手扯着缰绳,走得稳得很。 “果然是条滑溜的狗!”她咬牙低骂。 崖高几十丈,底下乱石嶙峋,连个落脚的凸起都难寻。 昨夜服下的那颗洗髓丹,虽让她筋骨轻快不少,可真跳下去,不死也得摔散架。 她早有准备。 解下背囊,抖开一架自己糊的竹骨纸面风筝……骨架是桐木削的,蒙的是三层油浸熟绢,腕带脚扣全是牛筋绞的活扣。 手脚一绑,迎风往前几步,纵身跃下! 风兜住双翼的刹那,她整个人像只黑鸢般滑了出去。 身子一沉,又一提,竟真能斜着掠、打着旋儿转,连风向都随她心意改。 眼看囚车已近在咫尺,她猛地松开四肢,借势一翻…… “砰!” 一声闷响砸在铁车顶上。 赵雄第一个抬头,只见车顶站了个裹黑纱的姑娘,发丝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半张冷白的脸。 不是玉残花是谁?! “傻丫头,还真敢来!” 他心里骂着,面上却厉喝:“结阵!护住囚车!” 百来号兵卒应声合围,刀枪如林,眨眼就把玉残花和囚车困在中央。 “玉残……玉残!快走!这是套你的!”囚车里朱七嘶哑喊道。 “朱七哥……”她声音不大,却像绷紧的弓弦,“今儿要活,一起活;要死,一块死!” 话音未落,背后“唰”地抽出两把精钢斧,照着囚车顶盖就是狠劈!斧刃撞上铁板,火星子直迸。 “唉……” 囚车里朱七长长叹气,随即喉头一甜,硬把腥气咽回去。他肩胛旧伤崩裂,血从袖口洇出来,可还是运足力气,用头撞、用肩顶、用膝盖蹬……铁栏纹丝不动,他额角却已见血。 赵雄看得心焦。 他本不愿伤她,可张香帅亲口交代:鬼八仙一个都不能漏。 眼见玉残花斧斧见火,他只得抽刀策马,直冲过去。 刀锋故意偏了三分,马速也压着没全放开……可周围兵卒哪敢真拦?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只敢虚晃几招。 玉残花被缠得心烦,忽然想起怀里那俩铁疙瘩。 伸手一掏,两个巴掌大的铁皮小人便躺在掌心,沉甸甸,凉飕飕。 先前揣在怀里,安安静静,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玉残花刚把那两个铁皮小人甩出去,半空中它们就“嗡”地亮起刺眼的红光,身子也像吹胀的牛皮囊似的,“嘭”一下鼓开……落地时,已成了两尊两米多高的铁疙瘩,面相狰狞,关节粗硬,连呼吸都带着金属刮擦的闷响。 …… “嘶……!” “啥玩意儿?!” “妈的,是铁妖怪!” 赵雄等人当场倒抽冷气。这支押送朱七的队伍,确实是两广总督张香帅从桂粤两地挑出来的精兵,可再精,也是吃粮拿饷的活人,不是当年入关时那些见血就疯的八旗爷。 “哐!哐!哐!” 玉残花趁乱抡起双斧,照着精铁囚车就是一顿猛砸。 赵雄一看她铆足了劲儿,心知这囚车虽是整块精铁锻的,但架不住这么劈……再拖下去真得被她凿穿!他立马收了留手的心思,暴喝一声:“上!” 刀花一抖,人已扑向左边那尊铁傀儡,刀尖直取它右臂肘弯。他打过十几年仗,心里清楚:这种大家伙,硬砍脑袋难,先卸条胳膊,好歹能碍它手脚。 几里外,孙诚早在玉残花抛出铁傀儡那刻就抬起了头。他刚在山壁上撕开个豁口,眼下却停了手,一手攥一面杏黄旗,嘴唇微动:“魑魅魍魉,听我号令……给我撂倒眼前这群人,去!” 话音落地,两尊铁傀儡齐齐一震,迈开步子就往前冲。 “妖孽,躺下!” 赵雄的精钢砍刀“唰”地劈中左臂,火星子溅得老高。他本以为这铁皮只是薄薄一层糊在外头,哪料刀刃陷进去三寸,只刮出一道白印,底下硬得像撞上了铸铁锭。 心头一沉,他还没来得及变招,那铁傀儡已反手一扇…… “砰!” 赵雄刀势用老,躲闪不及,胸口挨了个正着,整个人腾空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喉头一甜,差点呕出血来。 好在那铁疙瘩没脑子,见他倒地,竟转身朝旁人去了,压根没追。 “哐哐哐!” 玉残花还在砸囚车,几斧下去,车顶已被她劈出个拳头大的窟窿。她眼角余光扫着战局,见两个铁傀儡横冲直撞,把一队兵卒搅得鸡飞狗跳,心里顿时踏实了。 一杆长枪“嗖”地捅来,她侧身抬脚,“啪”地踢开枪杆,接着又是一斧劈在囚车顶沿上。 “玉残!别抠顶上!砍边栏!那铁条子脆!” 朱七原以为自己这回真要栽在这儿了,没想到玉残花随手甩出的小东西竟能掀翻局面,嗓门都亮了几分,急急喊道。 玉残花应了声,其实早想砍栏杆……可她站在车顶,兵卒们够不着她,箭也射偏;若跳下去贴着车边砍,四面八方的长枪立马就能把她捅成筛子。 她目光一扫,见右边那尊铁傀儡正抡着胳膊把人当沙包扔,灵机一动,扬声喊:“大个子!来这儿帮忙!” 本是随口一试,谁知话音未落,左边那尊铁傀儡猛地顿住,脖子“咔”地拧过来,迈开大步,“咚、咚、咚”朝囚车这边碾了过来。 第96章 心眼儿比筛子还密 玉残花眼睛一亮,翻身跳下车顶,双斧轮圆了就往右侧铁栏杆上招呼。 “噗噗噗!” 围上来的兵卒刚举枪,就被那铁傀儡一巴掌一个拍飞出去,像扔麻袋似的。 没几下,囚车侧面便被她劈开个一人宽的缺口。 “朱七哥!忍着点,马上拉你出来!” “好!好!妹子……真有你的!”朱七咧着嘴笑,声音发颤,眼眶都热了。 “嗖!嗖!” 冷箭破空而来。 朱七一眼瞥见两支箭直钉玉残花后心,脸色一变,腰腹一拧,整个人硬生生横挪半尺,用肩膀挡在了她身后。 “噗!噗!” 箭簇钻进皮肉的声音又闷又沉。 “嗯……!” 他闷哼一声,牙关咬得死紧……铜皮铁骨是练出来了,可真挨上箭,照样疼得钻心。 “朱七哥!” 玉残花回头,心口一揪。 朱七却咧开嘴,血丝从嘴角淌下来,笑容反倒更狠:“快!这点痒痒肉,你朱七哥还扛得住!” “好!” 她牙关一咬,双斧高高扬起,照着他手腕、脚踝、腰间三道粗铁锁,狠狠劈下…… “咔嚓!咔嚓!咔嚓!” 铁链应声而断。 朱七一试,脚上铁链虽未全开,手腕还锁着铁铐,腰间也缠着几圈粗链,但身子已能活动。 他咧嘴一笑,扯开嗓子就喊:“玉残,别缠了,撤!” “好!” 两人钻出囚车,朱七拖着半截铁链往前冲……双脚哐当响,腰上哗啦乱颤,双手还扣在一块儿。可他天生一把蛮力,肩头一撞、胳膊一抡,硬生生从兵堆里撞开条缝。 刀砍、枪扎、箭射……几十道新伤眨眼添上,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大伙儿,闪人!” 玉残花没忘孙诚的交代,边跑边吼了一嗓子。 两个铁傀儡立刻堵在后头,横臂拦路,把追兵死死卡在原地。 赵雄脸都黑了。放走玉残花他能扛,可朱七刚抓回来就飞了?这锅他背不起! “甭理那俩铁疙瘩,追人!”他吼完,头顶风声骤起…… “啪!” 一只巨掌兜头拍下,他猛偏头躲开,再抬头,只看见两尊泛青光的铁疙瘩杵在那儿,刀劈不进、枪捅不穿,一拳砸塌半面盾牌。 追兵全愣住,一时不知该砍还是该躲。 几里外,孙诚手捏千里望海符,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他救人,本就不为行善,只为多添两个能用的人。可那两个铁傀儡,他始终收着劲儿……拍飞的摔断胳膊,砸倒的震脱肩膀,一个重伤的都没有。 顺手还试了试战力: “力气大得离谱,皮糙肉厚……若上了战场,没人用火器、没修士压阵,一头傀儡顶百十号兵,绰绰有余。” 话音落,他松开符纸,转身便朝玉残花和朱七逃的方向追去。 没多久,就见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玉残花正蹲着给朱七拔箭头,又撕衣襟给他裹伤。 朱七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看着像块夯土墙……可他是鬼八仙的头儿,桂粤湘三省交界地带横行多年的第一悍匪。 心眼儿比筛子还密,耳朵比猫还尖。 脚步声刚响,他头都没抬,脖颈一拧就盯住来路:“玉残,有人!” 玉残花手“唰”地摸向腰间短剑,指尖刚碰到剑柄,就听见一声低沉男声: “是我。” 她手指一顿,心口一松,可后脊梁却嗖地窜起一股凉气。 这人怎么总能掐着点找上来?她早断定……自己身上,肯定被他动过什么手脚。 朱七见她收了剑,绷着的肩头也卸了力。 “玉残,这位小兄弟是?” 之前劫囚车时,他亲眼瞧见玉残花甩出那两个铁皮人,一落地就掀翻七八个兵……鬼八仙从不单干,玉残花更是他亲手养大的,她会啥,他门儿清。可那铁人绝不是他们那套江湖伎俩,连边儿都沾不上。 玉残花一怔,才猛然发觉:自己竟连人家叫啥都不知道。 “孙诚。” 孙诚声音平平,目光却在朱七脸上扫了三遍。 双肩微塌,顶门发暗,三火泛青灰……命里正撞死劫。 再看他一身煞气,浓得几乎凝成黑雾。 不是传说里吞小孩的恶鬼,可手上亡魂,怕是数不过来。 孙诚心里已有了分寸,眉梢不动,只淡淡点头。 朱七粗嗓门、细心思。见玉残花眼神飘忽,悄悄朝自己眨了下左眼,分明在说:小心这人。 他反倒哈哈一笑,起身拱手,笑得爽利又热络:“孙兄弟,多谢你豁出命来搭救!要不是你,我朱七这条命,今天就得交代在福康县了!” 孙诚也抬手,作势要握。 手刚伸出去…… 朱七突然暴起,反手死攥住他手腕,指节爆响:“动手!” 玉残花咬牙一瞬,短剑“噌”地出鞘,直刺孙诚咽喉! “呵。” 孙诚轻笑一声,任他攥着。 朱七铆足劲想拧断他胳膊,胳膊却像铁铸的,纹丝不动。 “下三滥的招数。” 他摇头,手腕一翻,反扣住朱七小臂。 下一秒,二百来斤的壮汉被他单手拎离地面,猛地掼进泥地…… “砰!” 林子软,可朱七满身旧伤新创,这一砸,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眼白直往上翻。 耳侧寒光一闪,短剑已贴着后颈掠来。 孙诚连头都没回。 一只手探出,两根手指稳稳夹住那柄淬了毒的短剑。 孙诚指尖稍一发力,剑刃“咔”地脆响,应声断作两截。 他随手甩开半截断刃,右拳裹着风声直捣而出。 玉残花招式用尽、旧力已竭,被这一拳砸得整个人腾空飞起,七八米外才重重砸在地上。 “噗……” 她刚触地,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孙诚收拳,神色如常。 他缺的是得用的人,又不是见了女人就挪不动步的登徒子。 鬼八仙横行桂粤湘三省交界多年,确有几分本事……朱七和玉残花,尤其不简单。 可人若不经敲打,骨头就硬不起来;不压一压,哪肯低头听命? 他看也没再看玉残花一眼……那一拳只用了四成力,却震得她五脏翻搅,眼下连抬手都费劲。 孙诚转身,朝朱七走去。 那人外表粗莽,肩宽膀圆,眼神却像滑溜的泥鳅,藏不住机诈。 “难怪鬼八仙只剩八个人,还能在这片地界上蹦跶这么多年。”孙诚笑了一声,“怕是不少人,真被你这张脸骗得团团转。” 朱七鼻腔里哼出一声:“小子,有两下子!” 他撑地欲起,孙诚却只手腕一翻,一张黄符已捏在指间。 玉残花早见识过这玩意儿的厉害,心头一紧,张嘴就想喊…… 第97章 够他们忙活一阵子了 话还没出口,孙诚手臂一扬,符纸化作一道金光,“啪”地贴上朱七额头。 朱七刚撑起半截身子,脸色骤然煞白。 “什么邪门把戏?!” 他拼命想动,四肢却像灌了铅,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喉咙里只迸出一串粗哑怒骂。 “吵死了。” 孙诚指尖微掐,朱七立马哑了火,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闷响。 那双原本凶悍的眼睛,此刻满是惊惧……杀过人、见过血,不怕刀子,可眼前这玩意儿,他摸不着、挡不了、更看不懂。 “求你……别动他!” 玉残花挣扎着嘶喊出来,声音发颤。 孙诚充耳不闻,几步跨到朱七跟前,伸手揪下一小撮头发。 反手又摸出一张素黄纸,按在他眉心。 指尖一划,一滴血渗出来,在纸上晕开,红得像朵未绽的花。 他当着两人面,把那几根头发裹进纸里,十指翻飞,折得极快、极准,眨眼就攥成一枚指节大小的纸团。 接着,他从袖中取出个巴掌大的稻草人……没人看清它打哪儿来。 纸团塞进草人胸口,他取来三清铃,先在朱七头顶摇三下,又在草人头上晃三下,嘴里念念有词,语调平缓,却字字往人骨头缝里钻。 朱七眼睁睁看着那没脸的草人,皮肉般慢慢鼓起轮廓,五官一点一点浮出来……越来越像自己。 而他自己,竟忽然生出一种怪异感…… 仿佛体内多了一具身子,正与他同呼吸、共起伏。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孙诚收了铃,散了符灰,只留下那个草人。 它脸上五官清晰,眉眼、鼻唇,七八分神似朱七,连嘴角那道旧疤都活灵活现。 孙诚拎着草人,冲朱七一笑,手腕一抖,将它抛向半空。 朱七猛地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喉咙,整个人“嗖”地弹起,两百多斤的身子直挺挺甩上天! 孙诚没接草人。 草人落地的刹那,朱七也跟着砸下来,“砰”一声闷响,骨头都像散了架。 …… “这叫傀儡术。” 孙诚弯腰拾起草人,拇指抵住它脖颈,轻轻一摁。 朱七顿时捂住脖子,脸涨成猪肝色,舌头都伸了出来。 “拿你的头发、你的血,就能把这草人跟你捆在一起。” “是不是觉得……自己多长了一副身子?” 他笑了笑,忽地侧身一抓…… “叮!” 一支毒镖被他稳稳捏在两指之间。 是玉残花急红了眼,拼着伤势甩出来的。 可惜力道虚浮,连平时三成都不到。 孙诚掂了掂镖,抬眼望向她,语气平淡:“再有一次……” 他顿了顿,左手举起草人,在她眼前晃了晃,声音低下去,却更沉:“我就让你亲手,把他送走。” 玉残花浑身一僵,血都凉了半截。 “哼。” 孙诚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她从小没人疼,被朱七捡回去那天起,就把鬼八仙当了家,把朱七当了父兄。 若真逼她亲手杀了朱七…… 那比剜她的心,还要痛上千万倍。 她咬着下唇,一动不敢动。 孙诚等了几息,松开掐着草人脖子的手。 “呼……呼……” 朱七瘫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青筋乱跳……刚才那一瞬,他真觉得自己一脚踏进了阎王殿门槛。 他甚至恍惚听见了……那些死在他刀下的冤魂,正围在自己身边嘶吼、咆哮,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孙诚指尖慢条斯理地转着那稻草人,眸光微闪。 他向来只认一个理:有用,就是好东西;没用,就是废物。善恶?那玩意儿不顶饭吃,也不挡刀。 道家名门眼里,这傀儡术是彻头彻尾的歪门邪道。可它真用起来,压根不讲道理……只要你不怕阴损,它就是最趁手的家伙。 “看样子,玉残花还没跟你透底?” 他单手把玩着稻草人,垂眼打量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朱七。 “我和她做了笔买卖:我从朝廷手里把你捞出来。她呢,得把命押在我这儿。” 朱七虽是个饿鬼,但对玉残花,是真拿她当亲妹子疼的。 一发现自己能开口说话了,哪怕脑子还发懵、胸口像压着块石头,他也猛地抬头,嗓音沙哑却硬邦邦:“我朱七这条命,贱得很!你要就拿去,犯不着拿她换!” “呵。”孙诚轻笑一声,没动怒,反倒像听了个寻常笑话,“要不是眼下缺人使唤,就凭你们手上这血债,我连多看一眼都嫌脏。” 【千人斩】那档子事,漏洞多得扎眼。比如鬼八仙死了,魂魄竟还在阳间晃荡,地府愣是没人来收?钟馗一个判官,本该抓鬼办案、镇守阴阳,结果倒好……为了嫁妹妹,把差事扔一边不管,连几个注定作乱的饿鬼都懒得顺手拎走。妹妹出嫁还有好几天呢,抽个空把活干了,很难? 不过这世界本来就不按常理出牌,孙诚也懒得深究,先把疑点压进肚子里。 话音一落,他抬脚就朝玉残花走去。 见她绷紧身子、眼神戒备,他也不恼,伸手又从她鬓边扯下一根头发,指尖一点……玉残花刚想躲,整个人便僵住了,连眼皮都眨不了。 “你信过我,又骗我;动手一次,再动一次,第三次还想偷袭我。” 孙诚语气平平,抽出一张黄符,“啪”地贴上她眉心。 玉残花脸色唰地惨白。她刚亲眼看着朱七被制住,哪还不懂这是什么套路?想挣扎,可身子根本不听使唤。她干脆闭上眼,一动不动,由着他当面扎了个新稻草人。 朱七咬牙撑了两下,还是瘫在地上起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孙诚做完,又拿起那稻草人凑近端详。 “小把戏,挺管用吧?” 孙诚笑着问,话音未落,指尖已窜出一小簇火苗。 朱七喉结滚动,脸皮绷得发紧,半晌,颓然低下头。 “像您这样的人物……手下不该缺人。怎么偏偏挑中了玉残?”他服了软,声音低下去,却不算卑微。 “为什么?”孙诚略一顿,答案已经浮上心头。 “第一,她运气好,也倒霉……误把我当成朝廷的人,一路跟着,还主动出手。结果嘛,反被我摸清了底细。” “第二,我不挑人做过什么,反而觉得她这双手,正合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我要一双黑手套,替我做些……不方便露面的事。” 朱七眉头一拧:“比如?” “比如,给我拉一支队伍,练成不要命的狠角色……我缺人手,很多事,得有人去办。” 他唇角微扬,第三个原因,却没往下说。 玉残花和朱七心里好奇,可谁也没敢问出口。 孙诚前阵子无意间得罪了一个阳世阴差,没过多久,自己就被盯上了。后来虽再没见他们露面,但他清楚……不是人家不想来,是暂时腾不出手。 上乡镇地界,哪来那么多阴差?一下折两个,背后那摊子,够他们忙活一阵子了。 也正因如此,他对地府、对所有阴差,都没了好感。 第98章 地下赌坊 【千人斩】里钟馗和他妹妹早早就登场了。孙诚想起这段,才插这一手……不为救人,就为搅局,给他们添点堵。 但对付饿鬼,光靠压,压不住。 老米那套,他熟。 “玉残花三番两次对我动手,代价,就加上你一份……你们兄妹俩,给我卖命十年。” “十年内,我罩着你们。十年后,各走各路,我绝不拦。” 画饼这活儿,不难。 “我知道十年不短,所以……别说我没给机会。” 他稍停片刻,目光沉静:“我要人去安南找矿。将来,只要你们找到一座成规模的矿脉,我就给你们减一年。” 话音落下,朱七和玉残花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朱七顿了顿,才开口:“阁下,我这条命是您救的,替您干十年活,理所应当。不过您找矿,非得是安南那边的?桂省境内的成不成?” 孙诚略一挑眉,朝他看去。朱七咧嘴一笑,脸上绷得有点紧,硬是挤出个笑模样来。 “这些年我们东奔西跑、打点零活,倒真撞上过几处士绅私开的矿口……偷摸进去看过,也顺手扒拉过几回。您要是信得过,我带路!” 前脚还说着以命相抵,转眼就主动揽起差事来了。 这人,脑子转得快得很。 …… 孙诚心里头已暗自庆幸……自己那一时决断,没走眼。 福康县城里,他带着朱七和玉残花,三人脸上都覆着百变面具,悄无声息拐进一条偏僻小巷。 朱七上前叩门,门板上那道细缝里,立刻探出一双眼睛。 接着,一声压得极低的暗语飘出来:“江河飞流,一轮明月照沟渠。” 朱七凑近门缝,嗓音也沉下去:“海纳百川,四方豪杰聚海楼。” 门底下应声裂开一道窄缝,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 “三人,三块大洋!” 朱七侧头望向孙诚。他刚被兵丁搜过身,身上早被翻得空空如也。 孙诚伸手往内兜一掏,哗啦一把银元递过去。 朱七掂了掂,少说三十枚,心下顿时踏实了几分……这位青年看着年轻,腰包却厚实,不像是糊弄人的主儿。 他挑出三枚塞进门缝,片刻后,“吱呀”一声,门开了。朱七当先迈入,孙诚与玉残花紧随其后。 院中站着六七个精壮汉子,刀剑在手,目光如钩,齐刷刷盯住他们。 一人递来三块铜牌。朱七接过来,随手系在腰带上。孙诚和玉残花依样照做,那些人才让开一条道。 朱七领着他们穿过院子,推开一扇木门……眼前豁然一亮:人声鼎沸,骰子碰碗,烟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是个藏得极深的地下赌坊。 孙诚没吭声,只眯了眯眼。 朱七也没停步,径直走向柜台后那个穿灰褂子的中年人,低声道:“三匹好马。” 掌柜抬眼扫了扫他,又瞥了眼孙诚和玉残花。两人面具遮脸,看不出底细,倒不像官府画影图形通缉的要犯。 他这才压着嗓子回:“耕马七十,商马一百,战马两百,种马三百。” 朱七皱眉:“耿掌柜,咱们不是头一回来。脸都蒙着呢……老规矩,三匹上等战马,五百。” 掌柜眼皮一跳,又上下打量朱七几眼,迟疑片刻,终于点头。 朱七转头看向孙诚。孙诚二话不说,从怀里抽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过去。 掌柜接过来对着光仔细验了验,点点头:“跟我来。” 几人绕来绕去,从另一扇隐秘侧门出去,在街巷里兜了半圈,才进了家不起眼的客栈。 掌柜直接把他们带到后头马厩,指着几匹高头大马说:“上等战马,原主去年在前线叫洋人打死了。” 孙诚不懂马,可朱七懂。 他围着几匹马慢悠悠转了一圈,手指在马颈、蹄腕、脊线几处按了按,很快挑出三匹牵了出来。 掌柜干笑两声:“爷,您这眼力……最俊的三匹,全让您挑走了!” “您先挑!”朱七把缰绳递到孙诚跟前。 孙诚随意选了一匹,朱七和玉残花各自牵了一匹。 三人翻身上马,出城便往北疾驰而去。 直到官道颠得人屁股发麻,孙诚嘴角才缓缓扬起一点笑意。 常言道:蛇有蛇道,鼠有鼠路。朱七这路子,还真不是虚的。 夏国马价不算高,可真要买,尤其战马,没门路根本摸不到边。 他方才那几下摸骨看相的功夫,孙诚心里已有数……此人,值这个价。 得罪一位地府判官?值。 “爷,我之前撞见的那处私矿,在八步境内,铁矿,八九不离十……” “离福康县大概一百四十里,骑马赶,三四个时辰准到。” 一路风驰电掣,孙诚倒真尝了回策马奔腾的滋味。 天边泛起墨色时,他们到了。 “吁……!” 白天几乎全耗在路上。清末的官道,说白了就是条夯得勉强结实的土路,搁几十年后看,也就比乡下机耕道强点有限。 一路颠簸,朱七和玉残花身上旧伤都被震得隐隐作痛。可孙诚不喊停,两人只能咬牙跟住。 好在总算赶在天黑透前到了地方。 朱七刚翻身下马,背上、肩头几处纱布已被血浸透,暗红慢慢洇开。 “爷,矿就在前面山里,翻过那道岭就到了!” 他想喘口气,却见孙诚正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出神,只得硬着头皮劝:“这一片山里有苗寨,外人靠近,轻则驱赶,重则动刀。咱歇一晚,明早我带您进山看矿?” 玉残花没说话,只默默挪了半步,站到了朱七身侧。 上午被孙诚扎了稻草人之后,她就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孙诚倒不在意。家里马上要迎进一位小娇妻,搞不好还能顺带捎上一个……反正后院那位,也早跑不掉了。 真有需要,内世界里还养着一帮听话的小女仆呢。 再漂亮,也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成,今晚就这儿歇脚!” 他点头应下,干脆利落。 三人就近寻了座荒废的破庙,打算将就一宿。 朱七刚把马牵到墙根拴好,转身要出去打点野味,孙诚抬手叫住了他。 当着两人的面,他摸出小乾坤袋,装模作样地伸手进去掏……其实不过是把内世界里小女仆早备好的饭菜,一盘接一盘往外端。 转眼工夫,十来个热气腾腾的菜碟就摆满了破庙地面。 朱七当场愣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直勾勾盯着那小袋子,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孙诚眼角一扫,竟从他眼里瞥见一丝压得极深、却掩不住的贪念。 “小乾坤袋,修行人随身装东西的法器。” 他随口一提,轻描淡写地带过,半句没提内世界的事。 第99章 又一个阴差 “好好跟着我干,将来哪天高兴了,一人赏一个,也不是没可能。” 朱七喉结一滚,嘿嘿一笑,憨头憨脑地点点头,一个字都没多问。 可谁要是真把他当傻子,那才是真傻。 玉残花早心里有数,只多看了两眼,便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晚饭吃完,朱七和玉残花各自找角落铺开毯子,躺下就睡。 干他们这行的,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哪还挑地方? 况且俩人都带着伤,身子一沾地,朱七的鼾声就响起来了。 三更刚过,盘膝调息一个多时辰的孙诚倏然睁眼。 他抬头望了眼天色,起身往外溜,想先摸去铁矿那边探探虚实。 刚走出破庙没多远,胸口猛地一烫。 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那块八掌大的八卦玉坠……此刻正蓝光狂闪,明灭不定。 孙诚脸色一沉。 又来了。 那些阴差,还真是阴魂不散。 …… “烦死了。” 他眉心拧紧,火气直冲脑门。 这玉坠是他中了鬼咒后亲手炼的,专防阴邪近身……越靠近,闪得越急;围得越多,烫得越狠。 眼下这温度,烫得像刚烧开的水,显然不是一两只游魂,是成群结队来的。 四周林木杂乱,坑洼不平,打起来太吃亏。 他脚尖一点,正要纵身跃起,使出云纵术换个开阔地儿再动手…… 忽地,白雾翻涌,眨眼裹住了四面八方。 “鬼打墙?”他冷嗤一声,“小把戏。” 真气往双眼一逼,强忍酸胀,阴阳眼全开。 雾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林间树影里、土坑洼缝中,一团团幽寒浮动的阴影,密密麻麻,无声蛰伏。 孙诚身形再起,云纵术催到极致,人如离弦之箭腾空掠出,在半空滑行一段才稳稳落地。 几次腾挪,终于踩上一片空旷草地。 手往怀里一探,借着衣摆遮掩,飞快抽出一叠符纸。 五指一捻,扬手甩出。 数十张黄符凌空散开,以他为圆心,迅速落成六芒星阵。 阵中五行符各泛异光,红青黄白黑,轮转不息。 他指尖掐着灵官印,目光如刀,扫视四周。 那白雾果然又聚拢过来,翻腾得愈发浓重。 阴阳眼下,上百道阴魂影影绰绰,已悄然合围。 等?等死还差不多。 孙诚怒意早烧穿了耐心……这些阴差,盯他盯得比狗皮膏药还黏。 他灵官印猛然一指,直刺两米外白雾深处:那里,一张扭曲鬼脸正咧开嘴朝他狞笑。 金光暴射! 那鬼影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当场炸成一缕青烟。 “啊……!” 惨叫短促刺耳,是它留在阳间的最后一声。 “一群没主儿的野鬼,也敢来我跟前晃?”孙诚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刮过石板,“滚。再不退,今天就送你们灰都不剩。” 白雾明显一滞,退开半寸。 可不过几息,又猛地翻涌上来,沸水般扑腾不休。 孙诚眼神一厉,唇齿微动,咒音低沉而急。 刹那间,六芒阵内所有符纸齐齐亮起…… 五行阵成! 五色光芒化作上百道锋锐光刃,呼啸绞杀,白雾里藏匿的阴魂尽数被撕扯、碾碎、蒸发。 惨嚎此起彼伏,震得庙檐尘土簌簌往下掉。 连那浓得化不开的雾,都被硬生生削薄了一层。 “真没白花那笔钱……阁皂山灵宝派的《五福经》,确实是一本硬货!” 孙诚一边收拳,一边在心里咂摸。当初咬牙掏出全部积蓄,从李贺林手里买下那三卷灵宝经,现在回头看,简直像开了天眼。 光是这本《五福经》,就值回票价:里头不光收着几味阁皂山常用的养气丹方,更关键的是那五道五行符箓……金、木、水、火、土各一张,看着少,可按相生相克一搭一配,当场就能凑出几十种法阵来。 他眼下布的,就是其中一种。上百张符纸烧尽,化作五色灵光,在院中盘旋如刃。只要他心念一动,这些光刃便不分敌我,见人就削。 那些扑上来的阴物,不过是些游荡的孤魂野鬼,被灵光穿身而过,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当场散得干干净净,连投胎的渣都不剩。 孙诚刚松了口气,后颈汗毛忽地一炸……风声已至! 他冷嗤一声:“等你半天了。” 话音未落,拧腰回身,一记直拳轰出! “砰!” 拳对拳,闷响震耳。孙诚肩头一晃,竟退了半步。 他体内世界日日反哺,筋骨血气早不是凡人能比,能逼他退步的,绝非等闲。 果然,对面那人踉跄倒退三四步,才稳住身形,胸口起伏如鼓。 孙诚抬眼一瞧,愣住了:“袁德泰?!” ……千人斩里那位行刑官,三十多年手起刀落,砍掉九百九十多颗恶徒脑袋的袁德泰! 袁德泰低头盯着自己发颤的右手,掌心一抹暗红光晕正微微跳动,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孙诚心头一亮:懂了。 原着里,袁德泰最后是以命祭刀,用一身浩然正气,把那把金刀炼成了专斩邪祟的神兵;死后更因气节凛然,被地府直接点为判官。 这世界虽是港片、剧集、动漫混搭的乱炖版,但冥界向来只认“势”不认“谱”……袁德泰这股子刚烈劲儿,怕是早被那边盯上了,提前聘为阳世阴差,也不稀奇。 他本就是练家子,几十年功夫扎得极深,可碰上孙诚这种肉身带内世界加成、又通修行门道的主儿,终究还是差了一截。 “你认得我?”袁德泰皱眉,目光仍黏在掌心那点红光上,语气里带着戒备和一丝困惑。 孙诚刚要答话,后背又是一凉……阴气破空而来! 他眼皮都没抬,左手掐灵官印,右手指向西北角,“咄!”一声喝,金光迸射。 白雾一散,一道黑影惨叫着倒飞出去:“啊……!” 孙诚斜睨一眼,眉头瞬间锁死: 又一个阴差。 今儿晚上,居然来了俩。 …… “袁德泰,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真打算替这群孤魂野鬼,跟我过不去?” 孙诚手腕一翻,两张黄符已稳稳夹在指间……左掌定身符,右掌镇魂符。 他练虎拳出身,拳头就是他的刀剑,这些年靠内世界不断滋养,筋骨硬、反应快、耐力足,压根懒得碰兵器。那种拳拳到肉的实感,比什么法器都来得痛快。 可眼前两位,一个是活生生的阳世阴差,一个是离体作战的阴差之魂,单靠拳头,容易翻车。 这两张符,正好各对一人。 袁德泰脸上掠过一丝难堪,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100章 这一手太损了 他当阴差才几年,平日只在福康县城转悠,引渡本地新死的亡魂。这差事是硬派的……干不好,家人遭殃;干好了,死后进冥界直接授职,一步到位当勾魂使。所以他从不敢懈怠,一条街一条巷地跑,生怕漏了一个。 照理说,一县一差,井水不犯河水。可这次是五步县那边的阴差亲自上门求援,说是接了个“特殊任务”,必须双人协同。 这类任务,他之前只遇过一次。 冥界有本生死簿,人落地那一刻,名字就刻上去了;临终前,阴差便会收到勾魂令,准时去接人。 绝大多数时候,顺顺利利。 可偶尔会出岔子……该死的人,偏偏活过了时辰。 这一拖,生死簿上的记录就乱了套,轻则扰轮回秩序,重则惹出大麻烦。 查清缘由、补上缺口、重新勾魂……这才叫“特殊任务”。 冥界对这类事向来零容忍。 要是阳世阴差自己误了时辰,轻则革职查办,重则当场处置;再立刻从别处调人顶上,连带把那个失职的也一并清理掉。 要是发现有外人插手……甭管是邪修、散魂,还是哪路野神,冥界照样加派人手,直接围剿。 袁德泰上回办的那个活儿,倒不算多棘手:他奉命接引一个亡魂,临头一看,竟是自己几十年的老兄弟。心一软,迟了半刻。 结果那人本该死于风寒,硬生生被拖回阳间续了命。 袁德泰的任务,就是补这个漏……亲手废掉那位失职的阴差。 他出手利落,没费什么力气。 可这一回,显然踢到铁板了。 “袁兄!”五步县那位阴差咬着牙喊,“敢拦阴差勾魂的,就是跟地府过不去!还讲什么客气?” 他没袁德泰那身板,只能元神出窍来办事。 孙诚抬手一记灵官印砸过去,哪怕他是阴差之身,也疼得倒抽冷气,嘴角直抽。 孙诚冷笑:“又是你们这些腌臜货……前阵子拿枉死鬼的怨气咒我,这回又赶一群游魂来啃我?” 他扫了袁德泰一眼。对方脸上虽有些挂不住,脚却没挪半分。 孙诚心里顿时透亮:这人压根没打算收手,更不是来问话的。 先前那点敬意,瞬间凉透。既存敌意,那就别怪他翻脸无情。 念头刚落,他整个人已腾空而起,直扑袁德泰! 那些扑来的孤魂野鬼,大半是五步县阴差驱使的,早被刚才的五行阵绞得七零八落。剩的三两只,连挠痒都不够格。 旁边那个阴差本事平平,不足为虑。 真正要先摁死的,是袁德泰……尤其那把刀,据说斩过九百九十八个饿殍,光听就瘆得慌。 袁德泰脸色微变。 刚才混战里他偷袭了一拳,本想试探深浅,谁知这年轻人看着单薄,拳头却沉得像铁锤。 他自己练武四十多年,胳膊挨了一下,到现在还在发麻打颤。 “拳怕少壮……古人诚不欺我啊。”他暗叹一声,见孙诚招式突变,爪势未至,一股凌厉劲风已扑面而来。 他不敢怠慢,反手就去拔背后金刀。 这刀是他年轻时得了一块天外陨铁,请老匠人耗三年才锻成。自开刃起,刀不空归……祖上四代干的是刽子手营生,到了他这儿也没断过这行当。 三十年来,刀下无一冤魂,但砍掉的死囚,确确实实近千。 刀一出鞘,黑气翻涌,煞气冲霄。 孙诚眼皮一跳,气血翻涌,当即催动真气,在双掌裹上一层薄薄银光。 “铛……!” 虎爪撞上刀锋,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嘶……” 刀还没真正贴肉,那股阴煞之气已如针尖刺入,孙诚掌心真气当场溃散。 刀锋掠过,掌心赫然拉开一道血口,皮肉翻卷。 他心头一凛……果然邪门! 袁德泰见他见血,眼神一亮,知道宝刀奏效,立马刀势连环,一套滚龙刀法泼水般劈来。 孙诚不硬扛了。 指尖一动,两张黄符已从内世界召出,稳稳落进掌心。 后颈忽地一凉……另一道阴风悄无声息贴上来! 他头也不回,反手将一张黄符拍进掌心,真气猛灌,转身一掌推出! 金光一闪,正中那道阴风。 镇魂符应声炸开,五步县阴差元神一滞,当场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孙诚看也不看他,转头盯住袁德泰。 这刀古怪,煞气能破真气,硬拼吃亏。 他向来不钻牛角尖……既然拳头不管用,那就换家伙! 身形一闪,避过横扫而来的刀光,他伸手探进衣兜,反手掏出一面八卦镜。 舌尖咬破,朱砂混着血气在镜面疾书一个“定”字,符成即喝: “定!” 真气轰然灌入,镜面爆射金光,直钉袁德泰胸口! 袁德泰举刀欲劈,身子却猛地一僵,像被钉进墙里的木楔,连眼珠都转不了了。 …… 两个阴差一个被定,一个被镇,周围残魂哪还敢留? 全都是活了几十年的老鬼,最懂什么叫“跑得快活得久”。 孙诚镜光落下的那一瞬,它们早作鸟兽散,连影子都没留下。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刚一口气收拾掉上百个孤魂野鬼,胸中那股憋闷早就散得差不多了,也就懒得再追着砍。 可一扭头,瞧见月光底下僵在那儿的袁德泰,还有旁边那个动弹不得的虚影,孙诚嘴角立马翘了起来,笑得有点瘆人。 “你们这些腌臜玩意儿,三回五次往我身上招呼……这回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倒显得我好说话了。” 他伸手摸出小乾坤袋,抖手掏出个稻草人,径直走到那虚影跟前。 那是五步县阴差的魂魄,一见那草人,脸都白了,张嘴就想喊:“你……” 话没出口,孙诚指尖已掐诀疾点,青光一闪,虚影直接被吸进草人肚子里。 他顺手贴上一张黄符,手指在符纸角上一按:“聚鬼设局算计我?行,给你封三天……够你家里办完头七了。” 说完,他转身踱到袁德泰背后几步远的地方,随便挑块草地,蹲下刨了个浅坑,把稻草人埋了进去。 袁德泰耳朵听不见动静,更不知道草人埋在哪,可额头上汗珠子已经噼里啪啦往下砸。 这一手太损了。 魂一离体,肉身立刻断气停跳,外人瞅着,跟死透了没两样。 第101章 请神术 袁德泰自己就是阳世阴差,哪能不清楚规矩?其中一条铁律,就是身份绝不能往外漏……别说亲戚朋友,连自家婆娘孩子都不能提一个字。 五步县那位阴差,家人压根不知他干啥的。如今魂被锁三天,要是独居还勉强扛得住;要是拖家带口住一块儿……怕是棺材板都钉紧了,孝子贤孙正哭灵呢。 更别提冥界那边,逾期不归、任务泡汤,轻则削职,重则打魂鞭伺候。 袁德泰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孙诚转回来时,心里也盘算了好几圈:怎么处置这老家伙? 真论仇怨……今天之前,俩人压根没照过面。 鬼八仙日后要找袁德泰清算,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朱七和玉残花跟他的账,孙诚压根不想掺和。 再说,这老头身上沾着功德,真要动手取命,天道反噬不是闹着玩的。 他眼珠一转,主意就定了。 上前一步,抬手解下袁德泰背上的刀鞘,再把对方手里攥着的金刀抽出来,动作利落得像收账。 “你有功德护体,我不取你性命。但咱们无冤无仇,你偏要帮人来堵我……这把刀,权当赔礼。” 顿了顿,他瞥了眼袁德泰涨红的脸,补了一句:“半个时辰后,定身咒自解。好歹活了这么大岁数,别自己作死。” 话音未落,那柄煞气腾腾的金刀已被他塞进小乾坤袋,就在袁德泰瞪圆的眼珠子底下,一点没含糊。 接着他指尖一引,云纵术发动,身子轻飘飘往上一纵,眨眼间便没了影儿。 刚打完一场硬仗,可孙诚其实并不累……他靠的是符箓堆出来的压制力,真气倒是省了不少。 钱倒是花了大几千两,不过眼下他压根没心思歇着,只想赶紧找矿。 上回在上乡镇吞掉一座几十万吨的矿脉,内世界直接撑开一大截。 之后这两个月,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再寻一处大的。 可惜上乡镇周边翻遍了也没第二处;再加上他原先琢磨着,多留些资源给新夏国后人用,也一直忍着没动。 可近来接连撞上【无心法师】、【勇者大冒险】这些异界碎片,全被扯进了这个平行世界;又莫名招惹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至今还被阳世阴差轮番盯梢…… 危机感一上来,那些“高风亮节”的念头,自然就松动了。 现在他打定主意:主攻境外矿藏,先拿夏国周边下手……反正将来四邻都是狼,谁也不比谁更讲理。 至于眼下已探明的矿脉?该吞就吞。 大不了以后想法子补回去,总比被人围死强。 正因如此,当朱七随口提了一句:“福康县隔壁五步县,早年有个豪绅偷偷挖铁矿,洞口还在”,孙诚当场拍板,拉上朱七和玉残花,连夜就奔这儿来了。 有云纵术在身,山林河沟全是平地。 他踏着山脊跃过溪涧,一边飞一边催动千里望海符,一寸寸扫着地形。 半个多时辰后,终于在一条干涸的河谷底,扒出个藏得极深的废弃矿洞。 据朱七讲,这私矿是六七年前,他从五步县一个豪绅嘴里撬出来的。 朱七平时不算嗜杀,但一旦杀红了眼,下手就没了分寸……那次劫掠,豪绅全家连同矿上十几个矿工,全被他一刀剁干净了。 手段是狠了点,倒也阴差阳错保住了这地方。 这么多年过去,竟再没人发现过。 孙诚脚一落地,内世界便悄然张开,开始鲸吞矿洞里的铁脉。 他这内世界,不挑食……甭管是矿石、泥土还是朽木,只要现实存在的东西,都能化进世界本源里。 要的从来就不只是“矿”。 金属能炼器,没错;可泥土、石头、枯枝、杂草……内世界照单全收,一概不挑。 孙诚心念微动,干涸河谷里的土石便如被无形之口吞下,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对内世界造物之权的掌控越来越顺手……那方天地仿佛活了过来,与他心意相通。他不想留的,它立刻吞掉;他要的金属,它便主动“吐”出来,分毫不差。 这河谷底下,果然埋着一条不小的矿脉。 起初,内世界把挖出来的土石全数消化,几乎不留余渣;可随着地层一层层往下剥开,渐渐就有东西开始“剩”下来:细碎的金属颗粒、泛着冷光的矿粉,被刻意留下,聚而不散。 孙诚一直忙到天边泛白。内世界一角,已堆起几座高低错落的小丘……不是土,是货真价实的精炼矿料。 …… 再进福康县时,距上回踏进这座县城,已整整半个月。 还是三人,还是三匹马。 易容后的孙诚当先入城,面相变了,气度却没变,马鞭轻扬,步子稳得像踩在自家院里。 三人径直进了城中一家酒楼。店门敞着,生意照做,伙计眼尖耳灵……远远听见蹄声由远及近,耳朵立马支棱起来;待马蹄在门前一停,人已小跑迎出。 “哟!三位爷,打尖?住店?” “楼上雅间一间,好菜整一桌,马牵去好好喂,草料加豆子,别省!” 孙诚翻身下马,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大洋,“赏你的。” 伙计眼一亮,笑纹都挤到了眼角:“哎哟,您放心!包您舒坦!” 上了楼,在雅间落座。孙诚伸个懒腰,嘴角噙着点笑意,往主位上一坐,气定神闲。 朱七和玉残花脸上还罩着百变面具,等伙计手脚麻利地上完菜、带上门,两人这才“咔”一声揭下面具,抄起筷子就开吃。 “痛快!” 朱七一把揪下蒸鸡大腿,啃得满嘴油光。 玉残花吃得斯文些,但筷尖翻飞,碗里空得比谁都快。 没办法,荒山野岭蹲了半个月,风餐露宿,肚子里早唱空城计了。 孙诚借口说请了几位道友助阵,把俩人留在破庙里“护法”。信不信?他压根儿不问。反正人留下,事也安排了……卢麟元搜罗来的旁门术法里,他挑了两份,一人一份。 朱七得的是《黄巾敕令》,一门请神术。练成了,战时能召黄巾力士附体。那是道家传说里降魔镇煞、力拔山兮的神将,一上身,力气猛涨三倍,皮肉硬过铁板,刀砍不进、箭射不透,连疼都感觉不到。 可这术也有硬伤:心不诚请不动,身子不练稳撑不住,平日还得焚香供奉,勤修不辍。眼下朱七十次里勉强成一次,附体顶多撑半盏茶工夫,完了人跟抽了筋似的,瘫软大半天,虚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第102章 翻天覆地 玉残花那份,孙诚挑得仔细些。 倒不是动了什么心思……人好看,看着顺眼,办事也利索,多给点资源,本就是最省力的用人之道。 她学的是《灵兽契引》,正经御兽驯兽之法。傀儡宗鼎盛时,这一脉可是扛旗的主力。养得好一只灵兽,哪怕自己修为平平,也能凭兽爪撕敌、凭兽牙夺命。 如今她正养一只山猫幼崽……野外捡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每日以真气温养,手不离崽、心不离契。不出几个月,那小畜生就能在暗夜里悄无声息扑杀猎物,爪牙俱利,堪为臂助。 孙诚清楚得很:朱七和玉残花,不过是慑于他手里层出不穷的手段,才暂且低头。恨不恨?大概率是恨的。可他不在乎。 实力这东西,向来是滚雪球……他越快,别人越追不上。 这半个月,他又各给了一枚洗髓丹。 朱七服下一颗,旧伤痊愈不说,筋骨也扎实了几分,抬手砸墙,指节都不带疼的。 玉残花连吞两颗,变化更显:气息沉稳了,出手快了,连皮肤都透出股润泽光,腰线紧实,肩颈线条利落……连孙诚都多看了两眼,心里盘算起:若能批量炼制,往后行事,可就方便多了。 两人确实涨了本事,可跟孙诚一比,仍是云泥之别。 五步县那座藏在山坳里的铁矿,说是铁矿,实则是锰铁贫矿,含铁量连24%都不到,搁行家眼里,纯属凑数的边角料。 可内世界不吃这套……它不挑食,更不怕量大。 九百三十万吨? 正好,一口闷了。 ·········· 过去半个月,孙诚几乎没合过眼,一头扎进群山深处,靠着内世界疯狂吞吸矿脉。 好在他刚迈入炼气期,内世界的吞噬范围一下子扩开不少……可即便如此,那条铁矿脉,他也才啃下大半。 照他估算,底下还压着五四百万吨锰铁矿石,一时半会儿没法清完。 只能先搁着。 没错,一条连中型都勉强的铁矿,他还没吞干净,就不得不收手了。 ……小芸那边的婚期,只剩几天了。 他得赶回去成亲,剩下的活儿,等洞房花烛吹了灯、拜完堂、敬完茶,再慢慢拾掇。 …… 近千万吨矿石下肚,这趟出门,真算得上满载而归。 半个月前,内世界还是个边长不到五公里的方盒子,高不过四百八十多米;如今已撑开到十二点七公里见方,高度也拔到一千二百七十米,总面积翻了六七倍,稳稳破了一百六十平方公里。 里头的变化,更是翻天覆地。 二十四万亩可耕之地一落地,孙诚原先盘算好的几件事,立马就能动起来了: 多种些杂粮,悄悄往夏国粮市里掺……不声不响,把饭碗端得更稳些; 试种橡胶、棉花,看看符文和纺机能不能搭上路子,走出条新道; 药材更要多栽,不图快,图的是细水长流……一点点渗进修行界,把根扎下去。 这些事,急不得。 好在孙诚最不怕的就是等。 内世界这一轮暴涨,反哺来的力量也愈发汹涌。他心里有数:等这波滋养彻底化开,自己身子骨怕是要脱胎换骨一回。 寿元能添多少?筋骨能硬到什么地步? 他光是想想,指尖都发烫。 …… 一顿饭,二十多块大洋没了。 三人却吃得挺舒坦……二十来道菜,肉占了大半。 朱七扒拉得最狼狈,可真论吃,孙诚才是那个埋头干饭、碗底刮得锃亮的主儿。 玉残花吃得最少,但那一小碟、两筷子的分量,顶得上寻常两个壮汉一顿的总和。 修行之后,天地灵气稀薄,人就得靠嘴补劲儿……饭,早不是填肚子的事了。 “行了。” 孙诚啜了口茶,目光扫向门外:“今儿就在福康县歇脚,明早出发。” “我待会儿出去一趟,你们自个儿逛逛,别惹事。” “报仇我不拦……可现在不行。谁要是给我捅娄子,回头自己擦。” “听明白了?” 朱七胡子一翘,喉结滚了滚,到底还是垂下脑袋,点了头。 憋了半个月,他早想冲回县城揪住袁德泰那狗腿子,再把赵把总按在地上碾三遍。可孙诚的话,他不敢不听。 其实这半个月,他也没闲着。 表面憨厚,实则在三省边界搅风搅雨十年的“鬼八仙”老大,哪会真老实? 可惜,孙诚只出手一次……几百里外,一根钢针钉进胸口,疼得他冷汗浸透三层衣裳,半个钟头后,骨头缝里都发麻,最后只能咬着牙、拖着腿,自己走回来认怂。 玉残花始终没吭声,蹲在角落,慢条斯理撕着鸡大腿,喂她那只蔫头耷脑的山猫崽子。 这女人记仇,记性还贼好。那一拳虽没真伤她,可她至今没给过孙诚一个正眼。 孙诚也不稀罕。懒得哄,更懒得解释。 几句交代完,他便在县城里转了几圈,手里多了几包体面的礼盒。 问清了路,径直朝城东走去。 不多时,停在一户高门大院前。 叩门,门开,递上拜帖。 等了片刻,一位穿灰袍、戴瓜皮帽的中年人快步迎出,亲手推开正门,侧身让路:“孙少爷请……” “林老爷,冒昧登门,多有打扰!” 孙诚今日要见的,是福康县头号粮商……林岭南。 老爷子六十五岁,笑纹堆在眼角,看着像尊弥勒佛。 可孙诚前世跑销售跑了八年,早知道笑脸底下未必是软心肠。 这层关系,是姜捕头牵的线。 姜家是福康首富,林岭南就算不买他孙诚的账,也得卖姜家三分面子。 林岭南看完拜帖,抬眼一笑:“孙小哥,来意我清楚。姜家开口,这买卖,我信得过。只是……你手上有什么粮?怎么计价?每月能供多少?” 孙诚没绕弯子:“实话讲,眼下只供得上番薯粉。明年开春起,土豆粉、玉米面,陆续跟上。” 林岭南眉梢一跳:“番薯粉?那玩意儿……也能磨成面?” “行!虽然口感比不上小麦粉,但便宜不少!” 林岭南一听“便宜”,眼睛立马亮了。 “哦?那番薯面粉一斤卖多少?” 清廷和法兰西为争安南,从前年打起,直打到上个月才收兵。 桂省就在前线边上,粮价这两年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 林岭南这类粮商,几乎个个赚得满手油光。 所以哪怕本地人向来吃米不吃面,只要听说有面粉更便宜,他照样竖起耳朵听仔细。 第103章 婚事 “老爷子,我敞开了说……您每月跟我订少于一千石,按12文一斤;超一千石,就按11文;要是能稳定订五千石以上,咱一口价,10文一斤,雷打不动!” 石,是夏国老规矩的计量单位,如今一石差不多一百八十斤。 一千石就是十八万斤。 搁北方大点的县城,粮铺一个月卖个十几万斤面粉不算稀奇。 可桂省靠南,面食本就冷门,孙诚原以为得费些口舌才能打动林岭南。 没想到,十来文一斤的价码一抛出来,对方当场就动了心。 “真的一千石起订,就给12文?” “真金白银,不掺水。” “成!孙小哥,回头我派个人跟你去验货。货没问题,这单我定了!” 上万吨番薯在内世界堆得冒尖,这下总算有了出路。 孙诚跟林岭南又寒暄几句,留下自己在上乡镇的住址,便告辞离了林家。 朱七和玉残花得了他提点,当天在福康县城里安分得很,没惹半点事。 孙诚心里还惦记着袁德泰……顺口托人打听了两句。 结果只听说他向县令递了辞呈,随后带着妻女和徒弟,悄没声儿地走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真假难辨,也懒得深究。 他在县里歇了一宿,第二天鸡刚叫,三人便翻身上马,往回赶。 骑马就是快。 上乡镇离县城不过五十多里,可山路弯绕、溪河挡道,走路一天都未必到。 可这次,太阳刚爬过树梢,孙诚已一马当先,远远望见镇口那块褪了色的“上乡镇”木匾。 出门半个多月,终于回来了。 接下来,就该忙活自己的婚事了。 …… 孙诚一进镇,随手把朱七和玉残花安顿在孙府厢房里,自己转身就扎进了婚礼筹备里。 府里很快热闹起来。 镇上人见他们住了这么久,非但没出事,反而越来越有人气,议论就多了: 有人说夜里瞧见院墙上贴了好些黄纸符,估摸是请了高人镇宅; 也有人笃定是那位喇嘛师傅出手,把老宅里盘踞多年的脏东西给清了。 不管咋传,牙行门口挂了许久的招工告示,终于有人上门问了。 孙诚回来当天,就一口气招了二十来个帮手,眼下够用。 这一世,孙家本就人丁单薄。 他爹当年有两个兄弟:大哥为娶妻入赘别家,早断了来往; 听说爷爷就是被长子气病,撒手去了; 奶奶没撑过半年,也跟着走了; 三叔更惨,还没成年就染了风寒,一命呜呼。 家里没了长辈压阵,全靠舅舅那边几个叔伯帮衬。 好在要娶的小芸是表妹,她娘正是孙诚的亲姨妈,亲上加亲,没人挑理,也没人拿捏。 只是婚事大小,全得他自己拿主意,头一回操办,难免手忙脚乱。 吉日还是陆镇长亲自挑的。 这位爱凑热闹的老好人,提前两天就来了孙府,里外张罗,端茶倒水、调度人手,样样不落。 有他在,孙诚才算喘匀了气。 酒席请的是镇上两家酒楼的掌勺师傅……当初马麟祥办喜事时,就是他们搭的灶。 孙诚如今在上乡镇也算响当当的人物,虽不想学马家摆流水席那般铺张,但正席四十桌、副席二十桌,体面必须到位。 酒水他自己供……粮商嘛,这点底气还是有的; 其余荤素采买、厨房调度,全包给两家酒楼,图个省心。 筹备紧锣密鼓,他还专程请了镇上口碑最好的媒婆,拎着聘礼,郑重登门。 给小芸备的聘礼,厚实得让人咂舌: 十六只活鸡、十六条鲜鱼、十六坛陈酿、十六匹细布、十六斤干果、糖盐茶各十六斤; 另加几套经史子集、还有两顷良田的地契。 这份排场,寻常富户嫁闺女也不过如此。 杨大叔一家脸上有光,笑得合不拢嘴。 至于藏地来的波波姑娘……确实有点真本事。 孙诚其实不太明白,这姑娘到底跟小芸和杨大叔一家说了什么,才让他们松了口。 这一回成亲,他要一并迎娶波波……不过不是正房,是纳为妾室。 波罗大师身上有一半藏人血统,长年住在藏地,对中原这些婚嫁规矩本就看得淡。可他不在意,孙诚却不能马虎:该走的礼数,一样没少。 给波波的聘礼,样样都照着小芸那份儿减一等,但数目全按十二份备齐。另外,还在镇上给波罗大师置了一处宅子。 日子忙起来,眨眼就过去了。 转眼,就到了大喜那天! 鞭炮一响,上乡镇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孙诚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迎亲队伍最前头,一路抱拳,谢过沿街看热闹、道喜的乡亲。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跟在他后头,从孙府到杨家,边走边撒红包。 每走一段路,他们就往两边人群里扔几个……可里头只塞着一文到十文不等的铜钱,看着满天飞,拢共加起来还不到两块大洋。 人一到杨家,鞭炮又噼里啪啦炸开。 那时候办喜事,没后世那么繁琐。女婿上门接人,给岳父岳母敬茶、磕头、改口叫爹娘,收下改口礼,新娘就上花轿,由轿夫抬着,跟在队伍后头,回孙府去。 唢呐吹得响,铜锣敲得亮,鞭炮一路没断过,热热闹闹的。 波波那边是妾室,不用再跑一趟迎亲。吉时一到,她那边也点了炮,早换好嫁衣的波波,被牵着上了轿,在轿夫护送下,直奔孙府。 孙诚父母早逝,家里连个长辈都没留下。他只好把双亲牌位供在堂上,请陆镇长代行家长之职……婚礼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办了下来。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一套礼节走完,热闹劲儿才算过了一半。 小芸和波波被下人们搀进中院正房,各自安顿好。 孙诚换了一身利索的衣裳,胸前那朵红花还别着,转身就往酒席那边去了,招呼宾客、敬酒答谢,忙得脚不沾地。 从中午一直忙到深夜,更夫梆子敲起一更,他才带着一身没散尽的酒气,慢悠悠踱回府里。 没急着去中院,先让下人沏了半壶热茶,润润嗓子,又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这才不慌不忙往回走。 府里处处挂红灯、系红绸,今儿个是真喜庆。 小芸和波波都在正房里等着。按老规矩,新娘得坐那儿,等新郎来揭盖头。 可孙诚懒得讲究那么多,中午就交代了下人:“饭点按时送进去,不许拘着人,不让走动、不让说话那一套,统统免了。” 所以他回来时,两人早吃完晚饭了。小芸还被波波拉着,一块儿泡了个热水澡。 波波心里清楚,自己这回是沾了小芸的光。她也没抢风头,自觉把今晚让给了姐姐。 所以孙诚推门进婚房时,屋里只坐着小芸一人。 第104章 活神仙 听见脚步声,她坐在床沿,手指轻轻绞着嫁衣袖口,心口一跳一跳的,又紧张,又盼着。 孙诚没让她多等,几步走到床边。 一身红嫁衣的小芸,比平日更显娇俏,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羞涩与欢喜。 他伸手掀开盖头……那张熟悉的脸蛋上,泛着薄薄一层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小丫头,等久了吧?”他挨着她坐下,顺手握住了她的手。 “也没多会儿……”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倒觉得,等得够久了。”他笑着,起身走到桌边,吹灭了两支红烛。 “夜深了,歇了吧。” “嗯。” 一夜安稳,无梦亦无扰。 …… 孙诚的新婚夜,孙府后院那处独门小院里。 罗蓉坐在院中,仰头望着天上那弯清月。月色虽好,可有些东西,比月光更沉、更暖。 罗芙如今已能自由出入长命锁,气色也稳了许多。她看着妹妹,语气温柔:“小妹,你从小在尼姑庵里替我和爹祈福,可你从来不是出家人,也没剃度,更没天天念经。如今罗家没了,那些经文,也不必硬扛着念下去了。” 罗蓉轻轻摇头,目光仍停在那弯月牙上。 “习惯了。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是不是?” 罗芙心头一酸。上次那场变故,让她彻底明白……自己确实不该再留在这世上。她早想安心去轮回,可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还是眼前这个唯一的亲人。 她缓了口气,柔声道:“是啊,得找点事做。那不如……试试开启一段新日子?小妹,你完全可以,把替咱们罗家延续香火,当成往后一辈子的事。” 罗蓉没说话,只是静默着。 一个月前,姐姐第一次提让她给孙诚做妾,她答应,不过是想着:帮姐姐斩断最后一丝牵挂,好让她走得安心。 可这一个月下来,尤其是半月前那个雨夜……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孙诚如风而至,一把将她从绝境里拽了出来…… 那之后,有些念头,便悄悄变了。 真真自幼在尼姑庵长大,可偏偏就是这个清冷疏离的姑娘,在罗蓉那从未为情所动的心底,悄悄凿开了一道缝隙。 “今儿是他大婚的日子……府里人说,孙诚除了青梅竹马的表妹,还一并抬了位妾室进门。” “妹妹,你生得这般模样,只要肯往前凑半步……” 姐姐的声音还在耳边絮着,一句接一句,不急不躁。 罗蓉脸上依旧平静无波,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可心里头,却像有人悄悄拨了拨灯芯,那点微光,正一点点亮起来、热起来。 还是孙府,只是换了地方……从前院角上一处僻静小院落,替了原先那幽深后宅。 同一片天底下,朱七和玉残花也没睡。 朱七咬了口红彤彤的苹果,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含混道:“玉残,你打的什么主意,我清楚。那小子心狠、脑子活、手底下也硬实。你跟了他,未必是坏事。” 玉残花背靠着栏杆坐着,怀里搂着只毛茸茸的山猫崽子,指尖慢悠悠顺着它脊背抚过。 她也望着天,眼神淡得很,既没笑,也不愁。 朱七“呸”一声,把嘴里不小心嚼到的籽吐了出来,顺手挠了挠后脑勺。 “其实啊,这些日子,我也翻来覆去想了不少。” “咱兄妹八个,早年干的那些事……烧村、劫粮、砍人脑袋,哪样不是血淋淋的?” “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真怪不了谁。” “赵雄我恨,袁德泰我恨,两广总督、朝廷,我一个没落下。” “可话说回来……人家没错啊。咱们是贼,是土匪,刀上沾的血比洗脸水还多。官府来拿人,天经地义。” 玉残花终于侧过脸来,眉梢一跳:“朱七哥……你不报仇了?” “想!怎么不想?”他咧了下嘴,又咽回去,“可报了又怎样?杀了赵雄、袁德泰、张香帅,老二他们就能活过来?” 朱七是强盗头子,可脑子不糊涂。 刚被玉残花和孙诚从赵雄手里救出来那会儿,他满心只有两个字:剜肉!恨不得把身上每道伤都原样刻回对方皮肉上,千倍万倍地还。 可偏就栽在孙诚手里。 逃?试过三次。 第一次,趁孙诚进山寻药,他拉上玉残花,牵三匹快马,一口气奔出三百多里。人困马乏,刚在荒坡上歇脚,胸口猛地一扎……像有根铁锥直捅进心口,搅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筋。 那是他挨过十几箭、几十刀、枪尖捅穿大腿都没哼过一声的人,第一次疼得眼前发黑,跪在地上干呕。 那一瞬,他真看见了地狱。 无数张扭曲的脸浮在血雾里,全是当年被他亲手剁碎、吊死、活埋的冤魂,嘶吼着扑上来撕他皮、啃他骨,要拖他下十八层,永世不得翻身。 他怕了。 等那钻心的疼退下去,他第一反应就是……孙诚动的手。 没二话,拽起玉残花,掉头往回跑,灰头土脸地又缩回破庙。 孙诚没再罚他。可打那以后,朱七说话放轻了声,走路收住了步,连酒都少喝两碗。 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经历,把那个曾扬言“阎王见我都得让座”的悍匪,彻底钉死了。 玉残花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手上一紧,怀里的山猫崽子“喵呜”一声抗议地扭了扭身子。她却顾不上了。 她盯着朱七,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从小到大,她见过朱七最疯的时候……鬼八仙三人被俘,朝廷摆明是瓮中捉鳖,他照样拍桌大笑,拎刀就要闯营救人,眼里哪有什么生死、王法? 可现在呢? “……咋,嫌我怂了?”朱七把最后一口苹果啃完,果核随手一抛,抹了把胡子上沾的果渣,笑着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摇头。 “你压根儿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说给她听,又像自言自语:“什么道友,什么联手,全是糊弄人的幌子。” “有回你打坐入定,我偷偷摸进山里瞧他去了……” “你猜我看见啥了?他就站在那儿,没抬手,没跺脚……整座山,连着底下地皮,‘唰’一下,没了。” “我当场腿软,差点跪下磕头。” “那不是人……是活神仙。” …… 第105章 徐真人 “表哥,吃苹果!” “啊?” “孙大哥,桔子也甜,尝一块!” “嗯,确实甜。” 孙府中院,一座石亭里。 孙诚坐在当中,小芸在右,波波在左。 一个盘里堆着切好的苹果块,一个盘里盛着剥得干干净净的桔子瓣。两双纤纤素手轮番递到他嘴边,他张口就吃,眉目舒展,嘴角带笑。 对他来说,过去这半年,是穿来六年多,头一回真正喘匀了气、睡踏实了觉的日子。 这半年来,孙诚总共只离开上乡镇两次,每次都没待够七天。 连给姜家的座钟、枪支,还有林家要的粮食,如今都是他们自家车队直接来镇上提货。 “老爷……” 一声略带沙哑的喊声,从花园外头传来,有点突兀。 孙诚不用抬头,光听那慢悠悠又带点喘的步子,就知道是林伯来了。 林伯姓林,在孙府当管家,五十出头,搁现在这年月,不算老,可人看着干瘦佝偻,活脱脱一个老把式。 不过别光看模样……他早年在福康县一户体面人家当过总管,后来家里出了急事,请假回乡料理,谁知一拖就是半年多。等他再赶回去,东家已另聘了新人,他年纪也上来了,只好回到上乡镇碰碰运气。 巧的是,孙府正缺个稳重懂规矩的老管家。孙诚成亲前亲自见了他一面,见他话不多、手脚利落、从不越界,当场就定了下来。 “林伯,有事儿?”孙诚随口问。 林伯走得急,站定后先扶着膝盖缓了口气,才开口:“张大胆刚差人来报,林家又来拉粮了,这一回要五千石!” 孙诚一怔。 他跟林家合作快半年了,每月照例来一趟,拉一千石番薯粉,再捎几百到上千斤地瓜烧酒走。上礼拜面粉才刚运走,这才几天,又来?还一口气翻了五倍? 他心里一动:怕是有变故。 “张大胆派来的伙计还在前院?” “在呢!” 孙诚应了声,顺手拍拍小芸和波波的手背,“我过去看看。” 如今的孙记粮铺,早不是当初那间临街小店了。 半年里,孙诚挑来选去,盘下了镇东头一处荒废多年的印布作坊……院子大、屋子敞,足有五百多平。翻修一新后,这儿就成了粮铺新总部。 更绝的是,他连夜在底下挖了个两百多平的地窖,又请人用青砖砌墙,再混着洋灰(如今大伙儿都这么叫水泥)抹得严丝合缝。如今这仓库,存万石粮都不打挤。 当然,他也不常满仓堆着……为防潮防霉,番薯粉都是交货前一两天才从内世界取出来,直接下窖。 张大胆如今是新总部的大掌柜,坐镇这边。 原来那间两层铺面也没关,只是改了招牌,叫“杨记粮铺”。孙诚婚后不久就把房契送给了杨大叔一家。如今杨大叔当掌柜,杨陈氏和米仔搭把手,进货全走孙家这边,成本低、利润厚,月进账比他以前做木工时翻了不止三倍。 孙诚一迈进前院,就见那年轻伙计正站在廊下候着。 见他来了,小伙计赶紧作揖:“东家好!” “林家那边怎么说?” 这小伙计是新招的,手脚麻利,一听就答得飞快:“回东家,掌柜的刚问过信使……桂州发大水了,不少良田全泡在水里。” 孙诚点点头。 林家是老粮商,对天灾向来警醒。如今桂州虽有山水甲天下之名,可没堤坝、没沟渠、没排涝的法子,遇上连阴雨或上游泄洪,田地说淹就淹。这几年北旱南涝,夏国就没消停过。地一毁,粮就紧;粮一紧,饿殍就跟着来了。 林家提前囤粮,不是未雨绸缪,是抢在饥荒前掐住了命脉。 他没再多问,只道:“你跑一趟,告诉张大胆……让林家人先在镇上歇一日,粮,晚些时候准送到。” “哎!东家放心!” 小伙计转身就走,手刚搭上门栓,忽见门外站着个道士……衣裳皱巴巴、头发乱蓬蓬,腰间却斜挂着个洗得发白的布施袋。 那道士正仰头盯着孙府门匾,见门开了,立马迎上来,笑呵呵问:“小哥儿,打听个事儿……这孙府的主人,可是孙诚孙老爷?” 小伙计一愣,上下扫了他一眼:人是邋遢,可眼神清亮,说话也客气,不像混江湖的。再一想,镇上早传遍了……东家会念咒、能驱邪、连井水都能变甜…… 他迟疑一瞬,点了下头:“对,就是这儿。” 道士立马拱手道谢,转身就往门上轻叩三下。 小伙计本还想盯着瞧瞧,可看他举止有礼,又见林伯已闻声迎了出来,便放心转身走了。 管家一掀门帘走出来,那邋遢道士立马单手抱拳,声音清亮:“劳驾通禀一声……九里径徐真人,来拜会孙诚!” 管家眼皮一跳。他亲眼见过老爷在后院腾云、画符、引雷,哪敢怠慢?赶紧侧身让道,亲自引着往前面去。 巧了,孙诚正坐在前院廊下喝茶,茶汤刚续第二巡,听见脚步声抬眼一望,瞧见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先是一愣,随即搁下茶盏,起身迎了两步。 “徐真人!稀客啊!” …… 两人上回碰面,已是六七个月前的事了。彼此略一拱手,寒暄几句,便都落了座。 老管家林伯早把人情世故揣摩透了,不等吩咐,已命人端来新沏的碧螺春,又悄无声息地带着几个下人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月洞门。 “徐真人,这大半年,身子骨还硬朗?” 徐真人摆摆手,笑出一口黄牙:“得嘞得嘞,小哥儿别整这些虚的……咱又不是头回打交道,犯不着端着。” 话音未落,他伸手从腰间那个磨得油亮的布包里,哗啦啦掏出几十个小纸包,整整齐齐排在青石案上。 “喏,你要的药材,全齐了;连种子也一并捎来了。跑断三条腿,才凑齐的!” 孙诚一怔,随即心里亮堂了……怪不得这半年杳无音信,原来真把事儿当回事儿干去了。 当初他托徐真人寻几味冷门药材炼丹,只当是试试水,没指望真能凑全。谁料这位邋遢道人,竟真一头扎进山沟野岭,一趟趟地翻找。 他俯身挨个拆开细看:鹿茸角片泛着脂光,紫河车干得匀称,连最难寻的雪莲子都颗颗饱满……最后拿起一个厚纸包,指尖一捻,里头全是黑褐油亮的老山参籽。 这年头,哪像后世,种子一搜就下单,快递隔天到。东北老山参的种,市面上极少流通,药铺里藏得比金子还紧,有也是零星几粒。徐真人这一包,少说上千颗……够他在内世界扎下根,慢慢养出一片人参园子。 第106章 是狠人 过去半年,孙诚也没闲着。抽空又出了两趟门,前后半个月,把五步县那处锰铁矿脉,彻底吞进了内世界。 结果比他预想的还狠。原以为顶多一千三四百万吨矿石,可等矿脉彻底消化完,一核对才发现:两千一百多万! 一座大矿落肚,内世界直接撑开了……长宽高从原先的12.7x12.7x1.27公里,猛涨到17.4x17.4x1.74公里,总面积飙到三百零二平方公里,折合四十五万亩。 地宽了,事也就跟着动起来了。 眼下内世界里,白薯仍是主力,种了二十五万亩;红薯占五万亩。土豆和玉米也下了地,不过刚起步,加起来才几十亩……毕竟好品种得靠灵气慢慢养,急不来。 小麦水稻?孙诚压根没动。一来产量低、利润薄;二来他心里有杆秤:全国几亿农民指着这两样吃饭,他何必拿内世界里不愁成本的粮食去砸人家饭碗? 倒是油菜,他早早撒了种。花期喂蜜蜂,籽实榨油,亩产比大豆高,出油率还更胜一筹。 棉花和橡胶树也已落地生根。一个是布匹的根,一个是轮胎的魂。往后他想推的符文工业,总得靠实打实的产业撑腰……纺织厂、橡胶厂、化工线,一样不能少。 “道友,这些种子,太及时了!”孙诚笑着把最后一包塞进乾坤袋,“我那位炼丹的师父,见了准要拍大腿。” 如今内世界里,八千多亩药田已铺开,五十多种药材各安其位。虽还没到采收时节,但苗都齐了,根也稳了。 他当着徐真人的面,将所有种子一包一包收进卢麟元送的那口小乾坤袋里。 徐真人盯着那袋子看了片刻,眉峰微动,迟疑半晌,才开口:“道友……我那师兄,钱真人,近来可还安好?” 孙诚正扣袋口的手一顿,很快又利落地系好绳结,抬眼一笑:“被我杀了。” 徐真人瞳孔一缩。 孙诚却没避,直直看着他:“道友不必试探。以你的本事,若真想找埋他的地方,不难。” 他顿了顿,声音平得像在讲天气:“你师兄收了大方伯镇葛大富家大公子的钱,施法勾走我表妹……也就是我如今的夫人……的一魂一魄,想坏她名节。” “所以,我亲手送他归西。” 徐真人眉头拧紧,沉默几息,忽然长长吁了口气,点点头,再抬眼时,神色已沉静许多,只是眼底翻涌的东西,一时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他跟钱真人之间的事,从来就没那么简单过。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拜入茅山学道,年纪相仿,早年亲如手足,几乎天天黏在一块儿。 茅山有一条老规矩:弟子修为有成,就得下山历练……斩妖驱邪、护一方安宁。 徐真人和钱真人这对师兄弟的裂痕,正是从下山之后慢慢浮出来的,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撕开。 钱真人本名钱开,人如其名,眼里向来只有“利”字。 他一身茅山本事是真扎实,可一落地,就被山外的酒色财气晃花了眼,心也跟着歪了。 后来干脆拿道法当生意做,替那些腰缠万贯的主儿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徐真人撞见过几回,当场翻脸,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扬言要回山禀报掌门。 可到底念着少年时的情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真告上去。 结果呢?钱真人反倒变本加厉,越陷越深。 两人渐渐断了往来,连信都不通了。 正因太了解这位师兄的底细,孙诚一开口,徐真人就信了八分。 他确实已寻到钱真人的尸身,只是凶手是谁,尚无确凿证据。 福康县就这么点修行圈子,掰着指头都能数清。 他今日登门,表面是送药,实则也是想探探孙诚的底……是狠人,还是愣头青? 没想到孙诚干脆利落,张口就把事情撂了个明白。 徐真人一时竟有些接不住话,只觉这年轻人比自己预想的更沉得住气。 孙诚倒是一派从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未动。 古话说得好:不共戴天之仇,无非杀父、夺妻。 钱真人的徒弟,拿着师父的法器、使着师父教的术法,竟敢暗中勾走小芸一魂一魄……若非及时拦住,怕是要毁她清白。 这事摊谁身上,都该讨回来。 孙诚动手,没人能挑出错处。 起初他还顾忌徐真人态度,怕闹僵。 可如今?他压根不在乎了。 这半年,他进境快得连自己都心惊。 大半年前才刚跨进炼气期门槛,眼下已是炼气四重。 内世界源源反哺,筋骨皮肉也在悄悄脱胎换骨。 真动起手来,只要不让他设坛画符、摆阵施法…… 徐真人?三招之内,必被拿下。 …… 徐真人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他不知钱真人死前究竟做了什么,但孙诚的举动,合情、合理、更合道。 对夏国人而言,最重的恨,从来就是杀父、夺妻。 寻常百姓或许还要加上亡国之痛, 可修道之人,朝代更迭不过是过眼云烟,哪会真放在心上? “罢了……这事,我替茅山认了。”他声音低了些,“你杀了他,我们不追责。但钱真人身上所携的茅山道术、秘传经卷,你得原样交还!” 他之所以没揪着不放,一半是清楚师兄品性,另一半,却是防着孙诚背后那位高人。 他虽没跟孙诚交过手,但以他筑基期的修为,一眼便能感知对方体内真气的质地与节律…… 纵然震惊于这小子半年冲到炼气四重,他也绝不信,单凭这点火候,就能斩掉一个早已踏入筑基多年的钱真人。 “好!” 孙诚应得干脆,半点没拖泥带水。 他早料到这一出。 从钱真人那儿得来的符箓、心法、手抄经卷,他早就誊了副本,原物一尘未动。 当下又打开小乾坤袋,顺手从内世界取出那叠泛黄纸页,整整齐齐递了过去。 徐真人逐页翻看,末了点点头:“没错,就是这些。” 茅山乃至国内各大道观,经卷向来只发手抄本……既为防失传,也为防外泄。 他跟钱真人早年一道抄过不少功课,对方选修哪些,他心里门儿清。 至于孙诚有没有留底?徐真人懒得深究。 第107章 建个平台 抄了又如何?真正入门的诀窍、运符的火候、画阵的指力,全在师承口授之间,纸上哪写得尽? 他将经卷收进布施包,也不提钱真人失窃的财物与法器,起身欲走。 刚抱拳拱手,孙诚便笑着抬手拦了一下: “徐真人,稍等。” “还有件事,想托您帮个忙……不急,时间上随您方便。” 徐真人顿了顿,没推辞:“先说来听听。” 他命里没财星,也没权势运,更不像钱真人那样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平日吃穿用度、买丹药灵材、请符纸朱砂,全靠接活儿挣来的辛苦钱。 孙诚从乾坤袋里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徐真人低头扫了一眼,猛地抬头,眼神一亮: “阁皂山的凝神丹?” 孙诚朝他竖起拇指:“真人好眼力。上面列的几味,正是主药与辅药。您能凑齐多少,我照价收多少……报酬,绝不会让您白跑一趟。” 凝神丹,不是普通货色。 洗髓丹、筑基丹在它面前,都算不上台面。 此丹专养上丹田,温润神魂,助人凝炼神念……一枚下去,心神澄澈,识海清明,那是实打实的硬功夫。 这凝神丹,眼下在夏国修行界,随便一粒挂出万两黄金的价码,也没人肯拿出来换。 倒不是没人想卖,而是真拿不出……主料太刁钻,尤其那整颗冰心莲,几乎就是传说里的东西。 听说它是雪莲的异变种,种子得先被飞鸟吞下,再带上几千米高的绝壁,随粪便排下来;偏偏还要在缺氧、酷寒、风大得能掀人走的高处,侥幸活下来、抽枝、开花……光听这路数,就知道它有多靠天吃饭。 徐真人眼皮直跳,半晌才摆手:“小哥,你抬举我了!这冰心莲,我真没辙。” “真人别急着推辞……您再瞧瞧方子上别的药,好找得很。”孙诚语气平和,“再说了,冰心莲难寻,可寻常雪莲不难弄吧?听说阁皂山就用雪莲替了部分药性,炼出了效用稍弱些的凝神丹。” 徐真人又盯着方子细看了几眼,终于叹口气,点了头。 见他松动,孙诚嘴角一扬,顺势又问:“对了,真人,您熟人多,能不能帮我引荐几位道友?我手上有些物件,想跟他们换点材料。” 徐真人点点头:“行,这事我帮你问问。不过……”他顿了顿,目光略带试探,“你打算拿什么换?” 他早年被孙诚缠着拜过几年师,清楚这年轻人入道才几年,根基尚浅,哪来那么多好东西? 孙诚也不啰嗦,伸手从小乾坤袋里摸出一叠黄符,又并排摆上两个青瓷小瓶,轻轻推到徐真人面前。 徐真人随手拈起一张符,只扫了一眼,眼睛就亮了:“离火符?!” 道门断续百年,战乱中丢的传承太多。到了清末,半数修士都改走符箓路子讨生活。当年不起眼的天雷符、离火符,如今反倒成了最顶用的硬货。 孙诚也惦记天雷符,可那是龙虎山正一道压箱底的本事,向来捂得严实,外人连看一眼都难。就算真见着了,画法、纸料、朱砂配比、开光时辰……差一点,就是废纸一张。 离火符虽稍逊一筹,但胜在实在:往里灌一口真气,甩手扔出去,轰一声,火舌翻卷,威力不打折扣。 见孙诚含笑点头,徐真人来了劲儿,立马拧开两个瓷瓶盖子。 凑鼻一闻,再掂量下分量,心里已有谱:“洗髓丹、筑基丹?入门是入门了些,可这种能实实在在涨修为的丹药,谁嫌多?” 他抬头打量孙诚,眼神里透着几分真切的羡慕:“小哥,你背后这位炼丹先生,可真是位高人啊!” 孙诚只笑笑,不多接话……话多易漏,他早有分寸。转口便道:“那真人觉得,这些东西,够不够跟道友们换些材料?” “够!”徐真人答得干脆,“我这就去问一圈。有人动心,我让他们直接来上乡镇找你。” “多谢真人!” “谢啥?我顺道还能约几个老伙计喝两盅,叙叙旧!”徐真人笑着抱起孙诚塞给他的那坛五斤装地瓜烧,窖藏三年,酒香扑鼻,他边往外走边哼起了小调。 他没留意孙诚脸上那抹极淡、却极深的笑意。 更想不到,这次顺手牵来的交情,日后会在整个夏国修行界掀起多大的浪。 …… 送走徐真人,孙诚立刻忙开了。 这事他盘算很久了……怎么把手里的“货”,变成真正有用的修行资源。 他不缺钱。没修道前,靠着内世界种番薯,早就攒下十万两不止。 后来开始修炼,花销猛增,一度也让他皱眉。可自从搭上姜家、林家两条线,局面就全变了。 姜家替他卖座钟、怀表,暗地里还帮着走几支手枪、步枪,每月稳稳进账两万大洋。 林家起步慢些,每月一千石番薯粉加一千斤地瓜烧,刚够三千大洋。但往后天灾频发,粮荒一起,林家只会越买越多。 钱的问题解决了,孙诚的心思,就全落在炼器、炼丹的材料上了。 而那个早就在他脑子里转悠过多次的念头,也跟着浮了出来…… “建个平台,让所有宗门都能进来交易……不靠宗门,不凭势力,只靠规则与信誉……所有修士,都能在这儿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这个平台,必须由我来立、由我来控。” 过去半年,他在上乡镇过得安稳,可这个念头,从未熄过。 徐真人的到来,不是偶然……是第一块真正落下的基石。 他盘算着,先在上乡镇建一座百宝阁,静等修士们上门。 “驾!驾!驾……”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青石板路闷响,引得街边几个闲人纷纷抬头张望。 只见一队精悍汉子策马而来,短衫利落,腰挎刀、手握棍,个个筋肉结实,眼神警醒,簇拥着一辆雕花描金的马车,刚打东门进了镇子。 “老人家,劳驾问一句……这儿是哪儿?” 领头那汉子勒住缰绳,仍端坐马上,朝路边一位拄拐的老者扬声发问。 老人忙拱手作揖:“回大爷,这是上乡镇!” “上乡镇……到了。”汉子点点头,抬手一挥,整支队伍立时停住。他拨转马头,快步回到马车旁,俯身凑近帘子,压低声音道:“夫人,到了!” 帘内静了半息,才飘出一声慵懒带笑的女声:“哦?总算到了……” “是,夫人!”汉子应得干脆。 里头那声音又懒懒续道:“行了,我乏了。王虎,先寻个干净地方歇脚。老爷交代的事,明儿办也不晚。” “得嘞!” 王虎一挥手,车队调转方向,径直往镇子最热闹的十字街去了。 …… 第108章 拿身边人下手 孙府后院,孙诚刚踏进书房,就听见下人低声禀报:“老爷,镇上来了几号人物,气派不小。” “嗯?”他放下茶盏,“什么来路?” 跪在地上的少年仰起脸,声音清亮:“听口音不像本省人,倒像是北边来的官话。”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面皮还嫩,说话却稳当。他是朱七这半年亲手调教出来的头一批人之一。 清末年景差,饿殍遍野,流民成群。孙诚在牙行挑挑拣拣,买人雇人,眼下手下已拢了百十号。朱七虽瞧着粗莽,心眼却细,早年练过些旁门功夫,铜皮铁骨、力能扛鼎;后来又从孙诚手里得了洗髓丹和一套请神术,吃得好、练得勤,力气一天比一天足。他带出来的这批孩子,拳脚未必多精,但站得稳、跑得快、耳目灵、嘴够严。孙诚手里攒着几篇吐纳法,随手挑了几套教下去;又开了炉子多炼些洗髓丹,拿它当赏钱使。半年下来,真就养出了一支能用的人手。 孙诚指尖摩挲着茶碗边沿,眉心微蹙。 上乡镇确实是他的根,可他自己也清楚……这地方穷、偏、小,连隔壁大方伯镇都比不上。这几年,除了卢麟元、陈把总几个有心的常来走动,福康县城那边都难得有人踏足,更别说北边口音的外乡人了。 他想不出是谁,索性道:“去盯紧他们落脚处,别露馅。” “是!”少年应声叩首,起身便退了出去。 人影刚消失在门边,孙诚忽觉袖口一凉,阴气悄然漫了进来。 他抬眼望去,门口立着个穿青花裙的年轻女子,敛衽垂眸,深深福了一礼。 “罗芙小姐,有事?” 她正是昔日罗家嫡长女,被丈夫害死的那位罗少奶奶。 罗芙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欲言又止。 孙诚不催,只静静看着她。片刻后,他忽然指尖一掐,神色微动:“你……已准备投胎了?” 罗芙身子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担,终于开口:“是。”顿了顿,她抬眼直视孙诚,语气恳切:“道长,您本事大,我信得过。地府接引越来越急,每次推拒,都要耗尽我积攒的阴气。” “我打算走了。可我妹妹……是我唯一放不下的。” “她自小寄养在尼姑庵,替我、替爹、替罗家祈福。是我们把她锁在青灯古佛里,活生生养成了个冷性子,不爱搭理人,也不肯见生人。” “我若走了,怕她真就一辈子守着那座破庵子,再不见天日。” “所以……这是我最后求您的事:请您收下她吧。哪怕只是个侧室,也好过她孤零零熬尽一生。” …… 罗蓉住在后院独门小院里,半年来,孙诚几乎没怎么见过她。婚后一次也没踏进去过。要不是罗芙偶尔半夜游荡,周身阴气浮动,他差点就把这对姐妹给忘了。 对这个请求,孙诚没立刻点头,也没摇头。 倒不是端着架子,而是他真没把男女情分看得太重。有小芸和波波陪着,日子过得踏实;连玉残花那样貌胜罗蓉几分的女子,他也一直没动心思。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个两全的法子,便道: “这事,只要罗蓉小姐自己愿意,我没理由拦着。” 这话搁在当下,倒也不算出格……夏国正处在清末光景,男人纳几房妻妾,再平常不过。 就连眼前这位自小养在深宅、识文断字的罗少奶奶,也觉得理所当然。 见孙诚应下,她眼睛一亮:“真答应了?” “嗯。” 孙诚点头:“只要你妹妹不反对,我回头就去镇长那儿办纳妾文书。” “不过她身份特殊,这事儿就不大办了。” “你们姐妹俩长得一模一样,她若露面,早晚被人认出来。罗家知道后,怕是要上门闹腾。” “我不怕罗家来闹,就怕自己动了气,一出手收不住,反倒让他们伤筋动骨。” “你们在府上住这么久了,该清楚……我压根不稀罕罗家那点家底。” “往后她的东西,还归她管,怎么用、怎么处置,全凭她自己。” 罗芙喜上眉梢,刚要开口应承…… “咚!” 屋外猝然一声闷响,像什么重重砸在地上。 孙诚神色未变。他早听见罗蓉的脚步声,在廊下徘徊好一阵了。 罗芙冲他歉意一笑,转身便往外走,打算把妹妹叫进来,当场定下这事。 可人刚踏出门槛,她猛地尖叫出声: “道长!道长……!” 孙诚心头一紧,愣神只一瞬,立刻明白过来……罗蓉不是羞怯晕倒,也不是腿软失衡。 她出事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出门,一眼就瞧见走廊窗下,两三步开外,罗蓉直挺挺瘫在那儿,人事不省。 罗芙手足无措,抬头急喊:“道长,快看看我妹妹!她怎么突然就倒下了!” 孙诚没多言,快步上前。阴阳眼微动,已觉异样。他催动真气入目,目光沉沉落在罗蓉右手掌心…… 一点红光,正忽明忽暗,像将熄未熄的炭火,在皮肉之下隐隐搏动。 “……糟了。” 他眼皮一跳,心口顿时发沉。 手往怀里一探,一张素净黄纸已握在掌中。他蹲身贴掌,动作利落,黄纸严丝合缝覆住那处红光。 片刻后揭下…… 阴阳眼里,纸上赫然浮出一个血色繁体大字:**殁**。 “呵……真够毒的。” 孙诚牙关一咬,火气直冲脑门。 又是阳世阴差那一套! 听说他们挑人从不讲规矩,硬绑、强塞、借命换契,手段粗野得不像话。他之前还纳闷,这镇上怎幺半点动静没有?按理说,但凡冒出个新阴差,哪有不铆足劲盯上他的道理? 原来人家根本没打算单打独斗。 是想绕过他,直接拿身边人下手……把罗蓉、甚至小芸和波波,生生逼成阴差! 亏他们想得出来,也亏他们敢这么干! 怒意未消,中院方向忽又炸开一片惊呼。 孙诚身形一闪,人已掠至中院花园。 波波正掐着莲花印,一手护住自己,一手死死攥着小芸,两人缩在法印圈里,脸色发白。 第109章 拿活人开刀 见他现身,波波声音都劈了叉:“孙大哥!护身符全烧起来了!连你给我们的玉坠,都在发烫……烫得像要熔掉!” 孙诚脸一沉,没吭声,几步上前,反手从内世界取出两只八卦铜盘,塞进两女手里:“攥紧!” 接着,他麻利掏出两个稻草人。 从小芸鬓角拈下一缕青丝,轻轻塞进草人胸口;又接过她递来的那面八卦镜,双手稳稳托住镜框,镜面朝她正对。 嘴唇无声翕动,咒诀已起: “五行轮转,阴阳倒悬,聚形凝神……赦!” 真气灌入,镜中水波般漾开,小芸的身影清晰映出。 他迅速将草人置于镜面中央,再喝一声: “阴阳倒悬,五行轮转,借神塑形……请!” 镜中影像倏然一晃,眨眼间消失无踪。 同一刻,稻草人的脸,竟缓缓浮现出小芸的眉眼、唇鼻,活脱脱一个微缩的她。 孙诚毫不迟疑,抽出一道镇魂符,“啪”地贴上草人额头。 符纸轻颤,一角悄然泛起一缕青烟,极淡,却分明。 “表哥!”小芸低头摸了摸胸前玉坠,惊呼出声,“不烫了!” 孙诚朝她颔首,仍没说话。 转身又为波波如法炮制一遍。待她玉坠温度退尽,长长吁出一口气,才哑着嗓子问: “孙大哥,我们刚才……是撞上什么了?” “一群见不得光的腌臜货,又想拿我身边人开刀。” 替身术暂且拦住了那股邪力,没让小芸和波波步上罗蓉的后尘。 而这一遭交手,也让孙诚摸到了些门道…… “那力量……既不像纯咒,也不像正经请神……倒像是两头勾着、半阴半阳的‘活契’。” 他心里清楚,小芸和波波之所以没当场被拖走,不是运气好。 是她们身上,还挂着自己亲手炼的护身符、玉坠、铜盘……全是实打实的阳气锚点。 而罗蓉…… 她什么都没有。 他婚后给小芸、波波各自配了几件护身法器,又悄悄在她们衣襟夹层里塞了不少平安符、护身符。 正因有这些符器护体,两人这才没像罗蓉那样,被硬生生拖去当阳世阴差。 可即便如此,孙诚还是气得手心发烫。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些阳世阴差三番五次找上门来,背后那股势力更是阴魂不散。他忍够了,也该回敬一记了。 …… 他又给小芸和波波各贴了一张镇魂符,再从内世界取出两件新法器,亲手替她们戴稳。 转身便快步回到前院,一把抱起罗蓉,直奔后院。 罗蓉的情况比另两个姑娘糟得多。 她身上压根没多少孙诚的庇护……上次阴差夜闯后院后,他虽给了她几张平安符和护身符,但真碰上那帮人背后的手段,这点东西就跟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道长……道长!我妹妹到底怎么了?” 罗芙没怪他刚才抽身离开。中院住的是他的妻妾,而自己妹妹,眼下连名分都还没落定。 孙诚脸色沉得厉害。他掀开罗蓉眼皮细看,又搭上她手腕把了会儿脉,最后指尖往她眉心轻轻一按…… “嗡”地一声轻响,一道红光猛地弹开他的手指。 “有人正用一股邪力改她的身子,顺带往她脑子里硬塞记忆!” 这话半点没虚。他探得清清楚楚:罗蓉虽昏着,却毫无虚弱之相;相反,她筋骨血气正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疯涨。 等这改造收尾,一个从没练过武的姑娘,怕是能徒手撂倒几个老练拳师。 可这不是福气,是祸根。 这种力量来得太快、太野,全靠那股诡异能量硬撑着,随时可能被人一念收回。 罗芙一听,急得眼圈都红了。 孙诚摆摆手:“急没用,是我疏忽了。”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冷意,“早该想到的……那帮接引你的阴差,手段不会这么下作?他们盯我盯了半年,前阵子突然消停,我还真信了他们是认栽了。” “结果呢?一出手,就冲着我身边人来了。” 他扯了下嘴角,笑意没到眼里,“真给我个大‘惊喜’啊。” 他见过最强的修士,是二叔公。 过去问过,二叔公讲得明白:除了中元节这类阴门大开的日子,地府阴差不得擅入阳世。修为越高的,禁令越严。 以前若不是怕钟馗真现身,他其实挺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判官。 如今倒好……对方不仅破了规矩,还拿活人开刀。 既然撕破脸,那就别怪他翻脸。 一个男人护不住身边人,还谈什么修行? 他低头看着昏迷中的罗蓉,心里已有打算。 “罗芙小姐,你去轮回的事,得缓几天。”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先回长命锁里待着,外头现在不安全。” 罗芙回头看了眼妹妹,嘴唇动了动,终是点头。青光一闪,已化作一道流影,钻进长命锁中。 孙诚攥紧锁片,再扫了眼罗蓉,只觉小院四壁难挡风雨。 他抱起人,几步跨进中院书房,径直将罗蓉放在地下道场那张素净的桃木桌上。 他没急着动手,先从内世界摸出一张传音符,贴到唇边:“朱七,带人去大方伯镇,抓十个烂赌鬼、烟鬼,或是恶得冒油的地痞……要活的。其余事,等我到了再说。” 话音落下,符纸折成纸鹤,他往里灌进一道真气。纸鹤振翅而出,眨眼没了影。 接着又取一张,贴唇低语:“岳父,带上你所有家伙,速来孙府,我这儿出了点状况。” 纸鹤飞向波罗大师的方向,翅膀扇得又急又稳。 做完这些,孙诚才重新蹲到罗蓉身边,绕着她踱了两圈,沉吟片刻,从内世界取出一块八卦玉坠。 开光不过三息,便迅速挂上她颈间,贴肉放好。 又抽出一张镇魂符,刚往她额上一贴…… 符纸竟无风自颤,火苗“腾”地窜起,转眼烧成灰烬。 孙诚眉峰一压,再取一张空白符纸,咬破手指,挤出一滴银中泛金的血。 笔走龙蛇,几笔勾完道篆,第二张镇魂符贴上罗蓉额头。 这一次,她右手缠绕的那抹刺目红光,倏然黯了下去。 孙诚动作利落,抬手就从内世界抽出一张黄布,上面印着阴阳八卦图,往罗蓉身下的桃木桌上一铺,压得四角齐整。 还不放心,他又取出一只铜制八卦盘,真气一催,盘面泛起微光,随即按在罗蓉心口。 刚收手,一阵风掠过耳畔。 他抬眼望向地下道场入口……波罗大师已站在那儿,袍角微扬。 第110章 没机会了 孙诚刚要开口,波罗却先抬手止住:“波波用密宗传音跟我说过了。又是上次那些阴差?” 孙诚点头,三言两语把前因后果讲清。 波罗立刻明白:“你想借我那座宝塔,暂时镇住她?” “对。”孙诚没绕弯,“我得去趟大方伯镇,会会那几个藏头露尾的货。” 顿了顿,他正色道:“岳父,家里就拜托您了……小芸、波波,还有府里上下,都得靠您照应。” “小事。”波罗拍了下胸口,“人在我眼皮底下,出不了岔子。” …… 交代完,孙诚又绕着孙府走了一圈,在几处关键位置贴好符纸,又把几件刚炼好的下品镇宅法器安在门楣、窗棂和后院井口。 法器不比法宝,炼起来省事。他有内世界加持,一天搓出七八件都不费劲。 临走前,他又叮嘱小芸和波波,带她们一起下到地下道场,由波罗亲自守着。 确认万无一失,孙诚才不紧不慢出了上乡镇。 等离得远了些,脚下一点,云纵术展开……不到一小时,人已落在大方伯镇郊外。 朱七早候着了。 “爷,按您吩咐,六个全拿下了!” 半年不见,朱七变化不小。本就高大,再吞了几颗洗髓丹、练上请神术,身高直接窜到一米九五,比孙诚还高出一截。 原先那把络腮胡太招眼,孙诚几个月前硬逼他剃了。如今下巴干净,眼神更沉,反倒透出几分狠劲儿。 这半年,孙诚以**上乡镇为轴心,往外一圈圈铺人、扎点。大方伯镇、九里径、福康县,连五步县县城里,都悄悄置下了几处不起眼的落脚地。 眼下这处据点,就在大方伯镇西边荒坡上……附近没人住,动手方便。 孙诚扫了眼地上捆着的六人,个个扭着身子干嚎,眉头一皱:“你再去抓四个回来。” 话音未落,一个冷冽女声插进来:“不用。” 玉残花抱着只胖山猫踱进门来。身后两个少年一前一后牵着六条“绳”,每条“绳”上拴着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嘴角还挂着血沫子。 “我也抓了六个。”她抬眼,“不够,我还能再跑一趟。” 孙诚只一眼,就认出这些人眉梢眼角那股子淫邪气……不是惯常调戏妇人、敲诈勒索的地痞,就是专挑软柿子捏的混混。 他颔首:“够了。” 左手虚空一握,四杆黑底金纹的大旗凭空浮现,稳稳落进掌心。 那十来个被绑的赌棍、烟鬼、泼皮当场腿软,有人牙齿打颤,有人脸色发青,连求饶都忘了喊。 孙诚懒得理他们,朝朱七和玉残花一点头:“往后退几步。” 两人立刻带手下撤开。 他快步踩定东南西北四角,旗杆往土里一插,阵眼立成。接着又甩出十几张符纸,绕着据点一圈圈贴牢。最后从内世界拎出一张桃木桌,摆正、铺巾、设香炉,眨眼间一座简朴法坛便成了形。 “柚子叶,药水,一人擦一遍眼睛……开了眼,待会儿才能看见东西。” 他端起法坛上的碗,挨个递过去。朱七和玉残花熟门熟路,伸手就抹;另四个少年则攥着叶子,又兴奋又发怵,手心全是汗。 孙诚又分出十二张镇魂符,每人两张:“一张贴胸口,防附身;一张攥手里……等右手泛红光的东西靠近,抬手就贴!” 朱七和玉残花面色如常。可那四个少年,脸上像打翻了调料罐:激动、紧张、跃跃欲试,又怕得直咽口水。 孙诚心里清楚……这才练了半年,能站在这儿没腿软,已经算不错了。没多说,只转身换上道袍,衣袖一振,气息陡然沉了下来。 “朱七。”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全抹了。利索点,别让他们多受罪。” 地上十几个人顿时炸了锅,哭嚎、磕头、发誓、许愿,乱成一团。 朱七没应声,只拔刀上前。 刀光一闪,寒刃抹过第一人的脖颈……血线喷出,那人抽搐几下,喉头咯咯作响,很快不动了。 “救……救命啊……” “我改!真改!再也不碰福寿膏了!” “我有钱!我爹是……啊……!” 没人听,也没人停。 孙诚将真气沉入阴阳眼,强压住眼球的刺痛感,屏息静候。 风起了。 他眼角一扫墙上的符纸……纸角轻颤。 …… 嘴角慢慢往上提。 这处用十几条命换来的局,钩子已经咬实了。 果然,阴风一卷,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直接穿墙而入,站在据点中央。 那四名用柚子叶开了眼的少年,脸色霎时发白;连玉残花怀里的山猫都弓起背,嘶叫出声。 中年人虚影刚落定,目光扫过孙诚、扫过法坛,身形一顿……反应过来了。 晚了。 孙诚指尖一扣,四面阵旗应声翻转,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之形骤然浮现,结成牢笼。 同一瞬,贴满四壁的符纸齐刷刷亮起金芒。 他额角青筋微跳,声音冷得像刀刮铁:“一次两次不够,非要三番五次往我头上撞?真当我不会翻脸?” “既然敢动我身边的人……” 他右手灵官印猛然推出,真气如沸水灌入印中…… 身后虚影一闪,一位披甲持锏的仙官轮廓赫然浮现。 那阳世阴差猛地转身欲逃,才奔出几步,就被四象阵凝出的光壁狠狠撞回! 他咬牙再冲,掌心红光狂涌,硬生生在光墙上撕开一道口子。 刚抬脚要穿墙,墙上一张符纸倏地爆亮…… “砰!” 他又被弹了回来,踉跄跪地。 没机会了。 孙诚双目圆睁,印诀直推而出。 一道金光竖指法印破空疾射,“啪”地钉进对方胸口! 噼里啪啦一阵炸响,阴气溃散如烟。 人影碎成灰,飘散不见。 …… “大方伯镇……就只派一个阴差?” 孙诚眉峰紧锁,火气还在烧。 他扫了眼满地狼藉,嗓音低沉:“收拾干净,下一站……九里径。然后福康县县城。” 他目光掠过朱七和玉残花。 半年前,福康县那个袁德泰,就是他们俩的死对头。 上次袁德泰截杀自己失败,不知是被上头清理了,还是躲起来了。 但这次若还是他…… 孙诚没往下说,可那眼神已经够明白了: 这一回,不讲规矩,不留活口。 第111章 我护着你 接下来二十四个钟头,七人六马没合过眼。 下午出发,一路杀到第二天凌晨。 九里径、福康县、五步县……三地连转。 每到一处,孙诚只一句话:“把烟鬼、赌棍、混混全给我拎来。” 阴差靠死气盯人,他就拿活人当饵布网。 人累得眼皮打架,可战果扎扎实实…… 六条阴差命,尽数折在他手里。 桂东一带的阴差,清得干干净净。 怒火这才勉强压下去一点。 他本想趁势扫荡整个桂省,可最后停住了。 那些阴差背后势力虽脏,手段虽毒,但接引亡魂终究是正事。 未必个个都是自愿卖命的。 斩断桂东这条线,等于砍掉他们在这一片的耳目跟爪牙。 足够了。 孙诚带人调头,回了上乡镇。 “都去歇着吧。” “该赏的,一分不少。” 他顿了顿,看向朱七:“半年期满,我不拦你们了。” “想找赵雄、袁德泰报仇……去。” “戴百变面具。” “只给七天。” “七天后,不管人在哪、见没见到,必须回来。” 袁德泰这半年,就像被风吹散的灰,彻底没了踪影。 孙诚知道朱七肯定打听过,可至今没人摸到一丝线索。 是死了?还是丢了金刀,连身份都不敢认,缩进哪个犄角旮旯里苟着了? 朱七没应声,只朝手下摆摆手,四人立刻退下。 他脸上没表情,眼神也沉,看不出心里在盘算什么。 孙诚没再追问,抬手挥了挥,转身要走…… 脚步却在玉残花那儿顿了半秒。 他略一思忖,又从内世界取出两只八卦玉坠。 “你和玉残花,一人一个,防着那些下三滥的盯上。”他把玉坠递过去,“贴身带着,要是哪天觉得发烫,别犹豫,立刻来找我!” 朱七和玉残花这两天一直跟着他东奔西走,早明白他们对付的是什么玩意儿。 “谢老爷!” 朱七赶紧接过来,麻利地系在腰间。 玉残花顿了顿,也伸手接过,默默戴好。 孙诚点点头,转身就往孙府走。 刚进府门,林伯迎上来要奉茶,他抬手轻轻一挡:“不用了。” 径直穿过中院,进了书房,掀开暗格,顺着石阶下了地下道场。 小芸和波波正盘坐在角落调息。 成亲后,孙诚就把二叔公传他的内丹吐纳法教给了她们俩。 不过波波没硬逼她练……她打小随父亲修密宗大手印,根基早已扎下。 “回来了?” 波罗大师端坐宝塔前,骷髅法杖横在膝上。 孙诚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座古朴宝塔:“岳父,这两天可太平?” “一切如常。” 他唇角微扬,语气平和。修为已至炼神期,在整个夏国修行界,除了寥寥几个还虚老前辈,再难有人压他一头。 孙诚请他坐镇孙府,图的就是这份稳当。 波罗一生只炼两件东西:一是师父圆寂前传下的骷髅法杖;二是自己半生心血祭炼的这座宝塔。 如今宝塔已成下品法宝,罗蓉和罗芙就安安稳稳待在里面,连一丝阴气都透不进来。 连罗芙那枚长命锁,他也一并收进塔中护着,免得被对头寻隙下手。 见孙诚回来,姐妹俩起身欲礼。 他摆摆手:“免了。” 转头看向罗芙:“芙小姐,今天送你去地府,你看行吗?” 罗芙是鬼魂,久留阳世终究不妥。 她垂眸片刻,目光落在罗蓉脸上,迟疑着没说话。 罗蓉咬了咬嘴唇,反倒先开口:“姐姐,你为我做的够多了……去吧。” 罗芙静了半晌,才朝孙诚敛衽一福。 “有劳道长。” 又轻声补了一句:“日后……我妹妹,就托付给你了。” “嗯。”孙诚点头,沉声应下。 他掏出小乾坤袋,伸手探进去……实则从内世界取出了那只沉甸甸的黄铜盆。 盆呈八卦形,外壁刻乾、坤、巽、震、坎、离、艮、兑八象,底心嵌阴阳鱼,盆沿还铭着《太上救苦经》全文。 正是当年二叔公用以送马麟祥轮回的那类法器……只是这一只,是他照着原样亲手炼成的。 铜盆落地,他顺手抄起桃木剑,从法坛挑出一道引魂符,抖腕一甩,符纸稳稳贴在罗芙额心。 接着绕盆缓步而行,指诀翻飞,每点一下,铜盆上便有一卦亮起……乾、坤、巽、震……直至八象齐明。 最后一指落定,他声音陡然清越: “尘世浑浊,阴阳两隔! 罪业功果,自有地司裁定! 吉时已到,送汝归途…… 烦请阴差大哥,带她上路!” 话音未落,剑尖猛然一挑,先指罗芙,再划弧线直指铜盆。 罗芙深深一拜,身影倏然化作一道温润金光,倏地没入盆中。 …… “姐姐……!” 人一走,罗蓉强撑的那口气顿时散了,身子一软,跪坐在地,肩膀微微颤着,却没哭出声,只小声抽噎。 波罗大师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孙诚与他简短几句,便上前扶起罗蓉。 “生死有数,轮回有序。”他声音放得极轻,“你姐姐在塔里清修多日,魂体比寻常亡魂凝实得多。她一生未造恶业,来世必是福厚之家。” 罗蓉抹了把脸,鼻尖通红,还是借着他手臂站了起来。 “岳父,我先带她去歇会儿。事情差不多了结,就是小芸和波波那边还得再看两天,辛苦您再守一天。” 波罗大师颔首,没多言。 本就是自家闺女,还用得着交代? 孙诚一手揽住罗蓉肩背,足尖轻点,几个纵跃便回了书房。 她眼圈泛红,睫毛还沾着湿意,缩在他怀里,像只受惊的小兽。 他心头一热,将人拢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发顶: “别怕,你不是一个人了……以后,我护着你。” “嗯……” 罗蓉吸了吸鼻子,姐姐罗芙一走,她整个人都显得蔫蔫的,肩膀也塌了几分。 孙诚语气放得更软:“你身上那些事,你姐这两天该跟你讲清楚了吧?” “我这就送你去个地方,先待半个月,把那些缠着你的东西彻底清干净。” “快去收拾几件衣服吧,别的日用东西,那边都备好了。” “嗯!” 罗蓉点点头,在他陪同下往后面别院走。 孙诚递给她一只红木箱,她麻利地挑了几身换洗的衣裳塞进去,动作轻快,可手心有点潮。 收拾完,她抬眼看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孙诚笑了笑:“闭上眼……我这就送你过去。我不跟过去了,但人已经安排好,一落地就有人接你。” 她睫毛颤了颤,还是有点慌。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说:“放心。” 她这才慢慢合上眼。 第112章 被人盯上了 孙诚一手按在她肩上,一手覆在红木箱盖上,心念微动…… 人影一闪,空了。 几乎就在罗蓉消失的同一瞬,孙诚眉头一跳,下意识抬头望天。 内世界在她踏入的刹那,无声无息地掐断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果然如他所料……那股附在罗蓉身上的力量,真被隔开了。 不是凭空来的,是“引”来的。 像冥界渗出来的咒,又像请神失败后反噬的残力。 但它进不了内世界。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他眼下还摸不进那方天地,可万一哪天真撞上连自己都扛不住的险局,至少能把小芸、波波她们全塞进去,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只留他自己,反倒一身轻松。 罗蓉这事一落定,他肩膀也松了松。 接下来,得抓紧给小芸和波波再加几层保险。 他却不知道……就这两三天,他横冲直撞的动静,早搅得另一头天翻地覆。 一处死寂枯槁的世界里,大殿幽深,烛火不摇。 王座上,一个身影模糊的女人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刮过石面: “所以,你们把我叫醒,就为告诉我……人间界不到一年,我们折了将近十个阴差?” 底下两道虚影齐齐跪伏:“臣等失职,请陛下责罚!” “哼。”她冷笑一声,“巴掌大的地界,接连出事?六道轮回的人动手了?还是幽冥那边要撕脸?” “这……” 另一道虚影顿了顿,才低声道:“回陛下,查过了。杀我们阴差的,不是地府的人,是个凡间修士。” “修士?那些穿道袍、画符念咒的?”女人嗤笑,“那就多派几个过去。打不过,就照老规矩……强征!” “试过了。”虚影苦笑,“那人修为不弱,派去的阴差全栽了。强征也试了,可您赐下的‘引魂令’,在他身上……根本锁不住。” “哦?”女人终于略略坐直了些,“只有他?” “是。我们发现征召不了他,立刻转了方向,盯上了他身边三人。” “其中一人成功入册,可前两天突然‘断契’……人还在,魂却从名录里抹没了,既非死亡,也不算叛逃。” “剩下两个,虽有法器护着征召不成,但‘引魂令’还能感应到她们的位置。” “这次阴差接连暴毙,全是那人反扑所致。” “他像是动了真火,专挑我们的人设局,等阴差离体追魂,再一把掐灭,连灰都不剩。” 女人忽然轻笑了一声:“脾气不小啊。” 那点冷意淡了些,却更添三分居高临下的兴味。 “把他的底细给我。另外……问问赵吏,有没有空,顺路去人间界逛一圈。” “是。只是……摆渡人眼下实在抽不开身。” “这几年人间乱得厉害,不是打仗就是天灾,满世界都是新死的魂,我们急着补人手,才向陛下借了引魂令。” 大殿里静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才重新响起,干脆利落: “传话赵吏,把手头活儿赶紧收尾,立刻来见我。” “遵命!” …… 罗芙、罗蓉的事一了,日子总算安静下来。 既然内世界能挡那股阴力,小芸和波波的问题,也就有了门路。 之前孙诚就用内世界炼过一批护身法器,这次又翻出几件,亲手交到两人手里:“先戴着,管一阵是一阵。” 想一劳永逸?还得靠一件压得住场子的宝贝。 材料他心里有数,也能试着炼。 只是眼下缺几样关键的东西……暂时,还炼不出来。 过些日子,徐真人替他联络的那些人一到,孙诚手里的东西多,自然能从他们那儿换回想要的。 可这清静日子没几天就断了。 这天上午,孙诚正关在书房里运功调息。 如今粮铺有账房和伙计打理,小芸她们也早不用他时时陪着,他反倒腾出大把空闲来修炼。 刚入定不久,敲门声就响了。 门外是林伯的声音:“老爷,朱七来了!” 孙诚眼皮一掀,略有些意外。 “知道了,这就来。”他应了一声,起身推门而出。 他步子比林伯快得多,三两步就到了前院。 朱七没在会客厅等着,直接站在院子里。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除了他,还有两个少年,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垂手立在一旁,一声不吭。 孙诚刚想开口问,目光一扫,却见地上盖着块白布,底下鼓起个僵硬的人形轮廓。 他眉心一压,抬眼看向朱七。 “爷,我们一个兄弟……被人盯上了!” “掀开。”孙诚声音沉了下去。 朱七没废话,上前一把扯开白布。 布一掀,孙诚太阳穴猛地一跳。 担架上躺着的,是个皮包骨头的干尸,像被抽干了全身汁水,在毒日头下暴晒了七八天似的。可那张脸,孙诚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三天前跑来报信、说上乡镇来了支操官话的北方车队的那个少年;也是他随后派出去,暗中查那伙人底细的岳斌。 孙诚真气瞬涌双目,凝神细察。 眉头越锁越紧。 “没外伤,脸上还凝着惊恐……不是鬼物吸精气?” “不对……身上一丝鬼气都无……倒像是……” 他心头一沉,抬头问:“在哪发现的?” 抬担架的少年立刻往前半步:“老爷,悦来客栈后巷。” “轮到岳斌值哨,可过了换班时辰一个多时辰,人还没影。大家觉得不对劲,才报给朱七哥。” 朱七接口道:“我翻了备案,才知道他领了您交代的差事,去盯人。”他脚尖朝干尸下巴处轻轻一碰,“我赶过去时,他就瘫在悦来客栈斜后方那条窄巷里,已经这样了。” 孙诚看着岳斌那张枯槁的脸,喉头微动。 这孩子,是他一句话派出去的。 他俯身,从干尸头顶拔下一根头发,指尖刚聚起一点灵光…… “唰!” 那具干尸双眼骤然弹开!瞳孔泛着幽幽绿光,阴冷刺骨。 “尸气?!” 孙诚心口一沉,先前那点疑虑,瞬间落地成实。 他厉喝:“朱七,退后!别沾他身!” 话音未落,他已发觉自己白喊了…… 岳斌喉咙里滚出“嘶嘶”怪响,身子一弓,直扑过来,指甲刮地发出刺耳声响,眼里只剩怨毒、狂怒,再无半分活人气。 第113章 精卫之喙 孙诚侧身轻让,没躲远,反而眯眼打量: “人早死了,魂魄被蚀得渣都不剩……” “不是僵尸,但筋骨爆发力极强,动作快得反常,力气怕是普通人的三四倍……” “伏尸?还真是这玩意儿。” 他手腕一翻,掌心已多出一张黄符。 身形倏然欺近,左手闪电般掐住岳斌咽喉,单臂一提,将人离地悬起;右手符纸“啪”地按上额头。 符纸黄光一闪,岳斌浑身一僵,绿光顿敛,四肢抽搐几下,彻底不动了。 朱七三人这才敢围拢上来。 “爷,这是啥东西?” “伏尸。”孙诚收手,语气冷硬,“用尸毒混着歹毒法子炼出来的活傀儡……比僵尸更难缠,也更脏。” 他脸色难看。刚才验尸时就觉得不对劲……那种被抽干精元、连魂火都熄得干干净净的手法……太熟了。 就像当初他用精卫之喙,一口吸尽卢麟元和钱真人的本源那样。 现在他几乎能断定:前几天进镇那批北边来的人,八成就是和珅派的,专为找精卫之喙而来。 念头刚落,他右手食指上“咔”一声轻响,一枚古拙金属指套悄然浮现…… 正是已被他初步炼化的上古异宝:精卫之喙。 而就在他指尖寒光乍现的一瞬…… 上乡镇,悦来客栈,某间客房内。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上,另一只覆着精卫之喙模样的金属指套正静静扣在指尖……那枚翡翠般幽绿的宝石表面,倏地掠过一道冷光。 客房里,一声娇媚入骨的轻笑立刻响起:“呵……找到你了!” …… 和珅的人到了! 自从拿到精卫之喙,确认这个世界真有《勇者大冒险》里那些人物时,孙诚就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警觉,却不慌。 《勇者大冒险》里的和珅,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心眼多、手段毒、下手狠、不留情。 据说他也是魁道传人,本事深不可测。 嘉庆年间,他疑似为求长生,干脆装死脱身,此后便窝在京城里一座老四合院里,再没怎么露过面。 剧情里讲得明白:他一出门,天雷就追着劈;就算待在院里,也常被雷劈得狼狈不堪。 所以孙诚心里有底……哪怕自己真吞了精卫之喙,和珅八成也腾不出手亲自来收拾他。 麻烦的是他儿子丰绅殷德。可这人,在原作里直到二十一世纪才被人阴差阳错地复活。眼下?压根儿还没影儿。 孙诚估摸着,和珅如今手下就算有几个能打的,也不至于强到离谱。 而他自己,早不是半年前那个刚摸到修行门边的新手了……现在对上炼神初期的修士,他敢拼,也拼得赢。 不过…… 他目光一转,落在朱七身上。 “朱七,挑十个身手最硬的,马上带进府。” 朱七脑子转得快,立马接话:“岳斌那边漏了风?我这就去办!” “等等。”孙诚顿了顿,“把玉残花也叫回来。” “是!” 朱七转身就走。孙诚则拎起那只被镇邪符死死压住的伏尸,送进地下道场锁好。怕它挣脱,又从内世界扯出几块木料,三下五除二钉了口薄棺,里外贴满符纸,才算安心。 波罗大师前两天刚走。 这半年,孙诚掏钱在他老家上乡镇北郊盖了座新庙。 可惜那儿离藏地远,中原佛教影响深,香火一直不旺,更没人愿拜密宗。 好在波罗大师本就不图这些……平日就在庙里闭关修法,偶尔来孙府看看波波,顺手在庙后开了一亩荒地,种点青菜黄瓜,日子过得挺自在。 孙诚断定,和珅这次派来的人,顶多也就比自己略高一线。 况且这半年他几乎没动过真格,骨头都快闲酥了。 但该防的,一样不能少。 小芸和波波这几天先搬进地下道场,那里他布了阵、贴了符,化神期来了都得碰一鼻子灰,是整座孙府最牢靠的地方。 等朱七和玉残花带着十个练了半年多的少年进了府,孙诚直接把他们分去护着府里上下佣人。 一切安排妥当,月亮已悄然爬上中天。 孙府看着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晚饭多摆了几副碗筷,佣人们照常吃完歇下。 孙诚独自站在前院,仰头望月。 他打算再等一等……等夜更深些,就一个人摸去悦来客栈,探探那些落脚在那儿的“客人”到底几斤几两。 要是太弱,他不介意一锅端。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没回头。 鼻子比眼睛更早认出了那人……熟悉又清冽的香气,混着一点山猫毛发的暖味。 是玉残花来了。 “我跟你一起去?”她走近几步,开口问。 孙诚手腕轻轻一抬,她怀里那只山猫“喵”地叫了声,跳下来顺着他的胳膊一路爬到肩上,蹲得稳稳的。 “嘿,小机灵鬼……” 他掌心一翻,一颗洗髓丹滚出来……连玉残花看了都忍不住眼皮一跳。 山猫凑过去,一口吞下,尾巴尖还翘了翘。 孙诚笑着揉了揉它脑袋,顺手把它放回玉残花怀里。 “不用,我自己去。” 他脸上笑意淡淡,语气却很稳。 “你留下,护好府里人,也护好你自己。” 玉残花现在的本事,确实比初见时强了不少,实战也够利索。 可和珅底下那些人是什么路数,谁都说不准。 连孙诚自己都不敢打包票,更别说她……真要硬上,他一招就能把她摁趴下。 玉残花抿着嘴,没吭声,脸上那点不甘,明明白白。 要不是早摸透孙诚的脾气,她哪能光听几句话,就断定他今晚准会摸黑去探那些对岳斌下手的人? 话还没出口再劝,她忽见孙诚脸色一沉。 他抬眼望了望天上那轮清亮的月,嘴角一翘,冷笑出声:“呵……有意思,真有意思!原来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玉残花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人来了。 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绷紧,随时能拔刀出鞘。她压低嗓音问:“要不要我去叫朱七哥?” “不用。”孙诚鼻腔里哼出一声,脚下一蹬,人已腾空而起,直扑孙府大门。 他刚落定在门顶横梁上,墙头便接连跃起十来条黑影,齐刷刷踩上围墙。 其中两人正往大门上方纵身翻越,不偏不倚,撞个正着。 “唰!” 一人剑出如电,一人刀光乍起。 可他们快,孙诚更快。 双拳骤然攥紧,骨节噼啪炸响。左右手各蓄七分劲,两记裹着风雷的拳头,破空而出…… “咔!” “当啷!” 一个胸口塌陷,一个钢刀崩断。 两人连人带兵器,像被甩出去的石子,倒飞着砸出了院墙。 …… 第114章 先拿伏尸试了刀 今夜来的人,比孙诚预想的多。 他刚跟正门这批人动上手,左右院墙、后宅墙头,几乎同时翻进一串黑影。 屋顶瓦片微响,朱七他们立刻警觉,按孙诚先前交代的,迅速护住府里下人。 这些人确实是雇来的,可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保命要紧,拼命免谈。 所以孙诚只吩咐一句……人护住,别让他们乱跑,别的,自有安排。 轰飞那两个跃墙的瞬间,五六条人影已将他围死。 另四人落地后,二话不说,直扑玉残花。 孙诚眼皮都没抬,迎着刀光往前踏了一步。 这批夜袭者身手确实硬朗,个个都不比半年前的朱七差。 当年张香帅为擒鬼八仙,调了上千精兵,上百杆洋枪压阵,还勒令桂粤两省官府协力围剿。 结果呢?折损惨重,才勉强拿下几个。 这群人的来头,不言自明。 可他们撞上的是孙诚。 铁拳外浮起一层淡红光晕……这半年,他没停过练。 炼体、《太清五始经》,一样没落下;二叔公送的内丹吐纳法里的炼体篇,竟与经文隐隐相合,修行快了一截。 眼下,心脏丹田已初具雏形。 每滴血流经心口,都会被悄然提纯一次。 虽不如精卫之喙夺命取精那般霸道迅猛,却胜在绵长不绝……日日夜夜,无声无息。 久而久之,全身近半血液,已凝为宝血。 这血,不止延寿、愈伤奇快,更自带一股镇邪之力。 刀劈过来?他眼皮都不眨。 虎拳一展,风声呜呜,拳风炸响。 脚尖在墙头一点,借势腾身而起,数米距离一跃而过,稳稳落在一名夜袭者身侧。 那人横刀劈颈,孙诚抬拳硬磕…… “锵!” 刀刃应声碎裂,红光未散,拳势未衰。 “呃啊……!” 骨头碎裂声混着惨叫,那人脖子歪斜,整个人炮弹似的倒飞出去。 剩下几个围上来,他反倒笑了。 不怕刀,不惧剑,一双拳头,比生铁盾牌还扛造。 拳到之处,非死即飞。 眨眼工夫,围他的人都没了影。 孙诚立在墙头,俯视前院。 那边,玉残花已杀得兴起,短剑寒光点点,缠住两个对手,攻守有度,留力三分,却把对方逼得连连后退。 孙诚心里有数……这半年,她没闲着。 那只山猫,虽未成年,体型却早赶上成年猫;常年受她真气浸养,又服过孙诚给的两枚洗髓丹,如今虽稚嫩,已算得上一只靠谱的御兽。 见主人遇袭,它毛都炸开了,一双眼睛在暗处泛着幽光。 身形一缩一弹,快得只剩残影,专挑死角钻、缝隙绕,两个夜袭者刀刀落空,反倒被它逼得手忙脚乱。 它一瞅见空子,立马腾身扑上,利爪如刀,眨眼就在夜袭者身上划开几道深得见骨的口子。 孙诚心里直摇头……这小家伙,比玉残花还狠三分。 没多久,缠住它的两个夜袭者,浑身上下已全是血口子。 鲜血汩汩往外淌,腥气冲鼻。那味道一激,山猫骨子里的猎性彻底炸开了,攻势更毒、力气更大,招招往要害里钻。 大局已定! 孙诚耳聪目明,早把府里各处的打斗声、吼叫声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嘴角微扬,脚尖一点,人已掠出十几丈,轻巧落在前院一座别院的屋脊上。 小院里,三个夜袭者正被一头两米多高的铁傀儡死死咬住。刀砍上去,只留下几道浅痕,火星子直蹦;反倒是那铁傀儡,瞧着笨重,一拳砸过去,三人就得踉跄后退,连站都站不稳。 再往墙角一瞥……那儿躺着个男人,胸口塌陷,七窍渗血,早断了气。那模样,就是刚才硬扛铁傀儡一击的下场。 “呵。” 这种铁傀儡,孙府里一共十二具,把整座宅子围得密不透风。 单论战力,每具也就勉强抵得上一件中品法器。一场仗打完,还得重新灌真气、修伤痕。 可胜在听话……不叛、不怕死、不喊累,指哪打哪。 孙诚正要纵身再起,赶去后头佣人住的别院看看,眉头却忽然一拧。 府墙四面,贴着的镇宅符“嗤”地齐燃,火苗蹿得又急又亮。 他心头一紧,猛地拔地而起,直跃数十丈高! 俯眼一看……黑黢黢的街巷里,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正飞速逼近,像野兽围猎般扑向孙府。 来的不是人,是伏尸。少说几百具,乌泱泱一片压了过来。 …… 府门上方悬着的两面八卦镜,在伏尸踏入照范围的一瞬,骤然亮起! 两道白光劈出,正中前头两具伏尸。它们皮肉瞬间焦糊翻卷,恶臭扑鼻,转眼就烧成两堆冒着青烟的黑灰。 镜子光芒略黯,旋即又射出两道光……再灭两个。 第四轮光柱刚落,门楣上那面八卦镜便彻底暗了下去,灵力耗尽。 可几乎同时,“嗷……!”两声震耳狮吼炸响! 门前那对半年前才运来的汉白玉石狮子,猛地从石墩上跃下! 狮身浮出道道发光篆纹,活了过来。 这是孙诚新炼的傀儡兽……照着卢麟元给的木傀儡图谱,再揉进自己炼铁傀儡的路子,琢磨出来的玩意儿。 站直近一米五,身长超三米半,单尊分量就有三千斤。双眼刻着特制道篆,专破阴魂邪祟,一眼就能盯穿那些藏在暗处的脏东西。 本是为防阳世阴差大举闯入备下的看门兽,没想到今夜,先拿伏尸试了刀。 “吼……!” 一声低吼,左首石狮已如离弦之箭,扑向街口。 它是孙诚亲手雕、亲手炼……核心是一颗玉石心,上面密密麻麻绘满道篆,源源不绝供着劲儿。 它张口一咬,伏尸一条胳膊连半个胸腔直接被撕开! 可那伏尸是埋久了的老尸,泡过尸毒、炼过邪法,早没了知觉。身子缺了一半,剩下那只手还在拼命拍打石狮。 下一瞬,石狮一掌拍下,“咔嚓”一声,脑壳碎成烂西瓜,绿浆溅了一地。 另一头也没闲着,横冲直撞,尾巴甩得像鞭子,前爪挥起来带风,一拍一个,伏尸跟稻草似的飞出去。 玉残花听见外头动静,也收了手。 她和山猫联手,四个夜袭者眨眼就被收拾干净。 她足尖一点,跃上院墙,朝外扫了一眼…… 哪怕她杀人如麻,手上沾的血能汇成河,这一回,头皮还是不受控地一麻。 灰蒙蒙的街上,全是绿莹莹的眼睛,密密麻麻,越聚越多,直朝孙府涌来。 第115章 五行大阵彻底激活 而府门口那两尊她原本当摆设的石狮子,此刻正撞进尸群,撕、咬、拍、砸,杀得尸横遍地。 才一小会儿,门前街面上,已躺了十来具伏尸……僵直、青灰、眼泛绿光,活脱脱就是传说里的僵尸模样。 怪物来得太多,玉残花只扫了两眼,心里就清楚了……单靠那两只石狮子,压根挡不住。眼前少说也有上百只,正一窝蜂往石狮子身上扑。 “嘶……!” 怀里的山猫猛地一挣,弓起背,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鸣。 玉残花心念一动,顺着它盯的方向扭头望去…… 围墙边,几个身影手脚僵硬,却像壁虎似的,悄无声息贴着墙面上来了。 她刚想抬手,孙诚的声音已劈空而至: “五行阵,起!” 金、木、水、火、土五色微光,几乎同时在孙府各处亮起。 玉残花下意识回头,脚下青砖泛起一层柔润的荧光;再一抬头,半空中赫然浮着一幅巨大的阵图,五色流转,将整座孙府稳稳罩住。 “退到中院!” 孙诚声音平直,没半点起伏,却带着不容迟疑的力道。 玉残花脚尖一点,人已翻下围墙,拔腿就往中院奔去。 她前脚刚走,围墙上、廊柱旁、花坛边、地砖缝里……一张张符纸齐齐爆亮! 五行大阵彻底激活。 五色光芒骤然化作漫天利刃,密密麻麻绞向闯入府中的每一具伏尸。 腐肉迸裂,腥臭炸开,空气都黏稠了几分。 “和珅这帮人,在上乡镇蹲了几天,还真没闲着……”孙诚立在中院屋脊上,玉残花站在他身侧,“光这些伏尸,怕是把附近乱坟岗、老坟地全刨了个遍。” 朱七他们没露面,孙诚也不急。府里铁傀儡全已启动,就算漏进几只,也掀不起风浪。 他正松一口气,耳畔忽地掠过一声锐响…… 手腕一翻,一根箭矢已被他攥在掌心。箭杆还在震颤,手臂被带得微微一晃。 “等不及了?” 他掌心一翻,一道金光倏然没入双眼……千里望海符生效。 目光如电,直刺两里外…… 一棵老槐树杈上,端坐着个旗装女人。身段丰腴,眉眼浓艳,唇红得像刚蘸过血。长弓在手,箭尖正对孙府方向。 她似有所觉,朝这边抬眸一笑,红唇轻启。 隔得太远,听不见声,但孙诚一眼就读懂了她的口型: “找到你了,小家伙。” 话音未落…… 嗖!嗖!嗖! 三支箭,一支比一支快,一支比一支狠,一支比一支刁钻,破空而来,眨眼便至! …… “女人?” 孙诚眉峰一跳,拳头瞬间攥死。 不等箭临身,他凌空挥出三拳……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爆响。 三支箭,从精钢箭镞到漆木尾羽,尽数炸成齑粉,连渣都没剩下。 “府里交给你。” 丢下这一句,他足尖一点,人已腾空而起,如离弦之箭,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玉残花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唇微张,却没来得及出声。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把山猫放下。 短剑出鞘,寒光一闪,转身便朝院中零星扑来的伏尸迎了上去。 …… 孙诚脚下云纵术不停,片刻工夫,已落在那棵老槐树下的三岔路口。 树下站着两人。 一个膀阔腰圆,敞着前襟,腕子上套着一对蒙满式铜护腕,指节粗厚,肩颈筋肉虬结……是个玩摔跤的老把式,专擅近身擒拿。 另一个四十出头,腰悬钢刀,右手虚按刀柄,拇指已顶开刀镡,蓄势待发……刀客,且是那种刀一出鞘就见血的主。 孙诚的目光,最后落回树上那位旗装女子身上。 “这么大阵仗围我府门,姑娘总得给个说法吧?” 她真真是生得勾魂摄魄。不是玉残花那种清冷利落,也不是小芸那般娇憨鲜活,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媚,不笑也撩人,不动也生风。 她掩唇一笑,声音却像裹了蜜的刀子,又软又锋利: “小哥儿,脾气倒急。可你拿了人家的东西,主家找上门来,不该物归原主么?” 孙诚心头雪亮…… 树上这女人,就是和珅的人。 至于对方为何突然翻脸,他早有预料。 半年前,他修为踏入炼气期,就开始着手炼化那枚精卫之喙。 这毕竟是上古异宝,品阶远非孙诚眼下能炼出的法器可比。 新婚之后,他几乎足不出户,连修炼都比从前更沉得住气。 修为涨得快,对精卫之喙的炼化进度也远超预期。 约莫一个月前,他就已初步炼化完成。如今只需极微的真气,就能催动它发挥十成威力。 可他低估了一件事……精卫之喙与炎帝之矢之间那层斩不断的牵连! 才刚过一个月,和珅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孙诚嘴角一扯,冷笑浮起。 那和珅,果然老谋深算。当初陈把总一死,尸首就被手下兵卒送回了桂州。 孙诚不信,和珅在桂州府没留眼线盯着陈把总的一举一动。 可此后大半年风平浪静,半点动静也无。 这恰恰印证了他早先的判断:和珅压根不在乎精卫之喙落在谁手里。 他在乎的,只有精卫之喙吸尽他人生命后凝出的仙血……那是他续命长生、不敢松手的命门。 孙诚自己也试过多次。这宝贝确实能抽人生机,反哺自身。 但越是寻常人,哪怕是个膀大腰圆的死囚,榨出来的生命力也薄得可怜。 倒是卢麟元、钱真人这类修士,一旦被精卫之喙吞吸,转化出来的生机才真正叫一个“补”。 孙诚心里有数:和珅把这东西捂了不知多少年,哪会不懂这个道理? 所以他才挑中个宿主,便放手任其离京……只要炎帝之矢还在他手上,精卫之喙飞得再远,也能随时收回来。 虽已看透底细,孙诚却不想露破绽,更不愿让对方知道他已摸清来头。 当下冷嗤一声:“藏头缩脑的鼠辈,怕也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话音未落,他脚尖一点,身形如箭,眨眼已逼至树下。 那腰挎长刀的刀客反应极快,“唰”地拔刀,寒光劈面而来! 刀锋未至,森冷杀意已刺得孙诚皮肤发紧。 他双拳一攥,赤芒骤起,迎着刀势悍然砸去…… “咔!” 刀尖崩断,裹在拳上的红光微微一颤。 孙诚手腕轻抖,拳头偏开断刃,直贯刀客胸口! 那人脸色一变,急欲收刀再斩,终究慢了半拍。 “砰!” 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胸膛,刀客闷哼喷血,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撞上身后大树,震得枝叶乱颤。 第116章 闻名不如见面 孙诚正要上前补刀,忽闻一股浓烈香油味扑鼻而来。 紧接着一双粗壮手臂死死钳住他双臂,猛地发力往上一提……竟是要将他倒栽葱般掼在地上! 孙诚胳膊一沉,已试出对方力道:“四千斤上下?” “哈!” 那摔跤手喉头一滚,低吼出声。 眼看天旋地转,脑袋离地越来越近,孙诚却纹丝不慌。 被攥住的手腕陡然一拧,筋骨绷紧,劲力暴吐……“咯啦”一声脆响,硬生生挣脱钳制! 另一只手顺势撑地,肩背一弓,整个人如豹子般弹起,稳稳落地。 摔跤手面色一僵,立马又扑上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孙诚已摸清他的路数,懒得再耗。 左拳蓄势,虎啸声起,一记重拳裹着风雷之势,直轰对方天灵盖! 那人竟不闪不避,反而咧嘴一笑,摆出架势,就等孙诚近身好一把锁死! 结果…… “咚!” 铁拳砸实,像是一锤敲在熟透的西瓜上。 摔跤手眼珠一翻,身子晃了两晃,像截木头似的轰然栽倒,四肢摊开,再不动弹。 “废物。” 树梢上传来一声轻哼。 刀客挣扎着想再上,那声音里已添了几分厌倦:“退下。你们,不是他对手。” 刀客脸上火辣辣的,仍单膝跪地,垂首:“是,纳兰夫人。” …… “纳兰?!” 二字入耳,孙诚心头一凛。 知道精卫之喙,又跟和珅穿一条裤子,还是心腹中的心腹…… 再加上是个女人…… 几个线索一撞,一个名字立刻跳进他脑子里: 乾隆朝两江总督他他拉·苏凌阿之女,和珅的义女,也是他房里最得宠的小妾。 传说中貌若天仙,倾国倾城。 连和珅那样见惯美人、老得掉渣的老色鬼,都把她当心头朱砂痣,一辈子念着忘不了。 甚至在【勇者大冒险】那段旧事里,和珅宁可惹得亲儿子丰绅殷德恨他入骨,也要拿固伦和孝公主复活仪式备下的活体容器,去换她重生。 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那一瞬,孙诚还真有点明白……和珅那个老狐狸,到底图的是什么了。 这女人,和珅宁可被天下人戳脊梁骨也要据为己有……单论容貌气韵,确是当世无双。 不过孙诚身边那两位,也真不比她逊色半分。 可就在他心神微晃的刹那,后颈一凉,寒毛倒竖……危险来了! 孙诚立刻收束心神,抬眼望去,只见纳兰周身骤然泛起一层幽蓝锋芒,如刃出鞘。 他瞳孔一缩:“魁道?!” 纳兰眼中掠过一丝意外,轻巧翻身跃下树梢,裙裾未扬,人已落地:“小道士,倒有点眼力。” 魁道,出自《勇者大冒险》……一门极隐秘的传承,根子扎在道门深处,所修灵力偏阴、主敛、擅封镇,符箓、点穴、逆生死皆在其术之内。每代传人,只承一个名号:神茶。 而与之阴阳相生、又彼此制衡的阳脉传承,便是郁垒一系。 当年和珅曾擒杀过一任魁道传人,囚其多年。孙诚追番时,就见过贴吧老粉推演:和珅本人,极可能本就是魁道弟子,后来为了权、为了寿、为了更上一层的力,反手背了师门,才招来同门不死不休的追杀。 这么一想,倒也通了……他为何非得跟魁道死磕? 甚至孙诚此刻心头一跳:当年那场背叛,怕不只是叛出门墙那么简单……说不定,就是他盗走了魁道镇脉至宝……炎帝之矢与精卫之喙,卷宝潜逃,才逼得神茶传人拼死追击。 而他,正是靠这两件上古异器,反将追兵镇压、囚禁,硬生生把一门正统道脉,踩成了自己登天的垫脚石。 见孙诚绷紧了身子,纳兰舌尖慢悠悠舔过下唇,眸光倏地一亮,蓝焰跃动。 话音未落,人已欺至眼前! 一双柔若无骨的手,五指成钩,直取孙诚心口,快、狠、毒,不留余地。 孙诚头皮一炸,右拳暴起,迎着她手腕狠狠砸去! “砰!” 拳爪相撞,劲风炸开。他连退三步,靴底在青砖上犁出三道白痕;纳兰亦踉跄半步,可嘴角却弯得更深了,眼尾染着兴味:“宝血……才炼出这点火候?早知道,我该再等些日子……” “哼!” 孙诚冷脸低喝,指节攥得噼啪作响,旋即腾身跃起,人在半空拧腰蓄势,双爪如虎扑食,撕向纳兰面门! 她身上蓝光一闪……人影倏忽消散。 孙诚双爪落空,重重拍进地面,碎石迸溅,尘雾翻涌,地上赫然现出两道深爪印;更骇人的是,爪劲透地而入,硬是在砖石之下凿出两个两米多深、爪形分明的坑洞! “小猫儿,脾气不小嘛……” 声音贴着耳后响起。 孙诚猛回头,一道湛蓝剑光已抵后心……千钧一发,一面八卦虚影凭空浮现,“铛”一声脆响,剑光寸寸崩碎! 他顺势回身轰拳,拳风炸裂空气,音爆震耳,可打中的,只有一缕被气流掀飞的乌发。 “咯咯咯……来啊~再来啊~小道士~” 笑声未歇,一头蓝焰凝成的灵虎已挟风扑至,獠牙森然,利爪破空! 孙诚双臂筋肉虬结,气血轰然奔涌,体表腾起一层赤红血光,如披战甲。 他怒吼出声,双拳连环轰出…… 红光撞蓝光,虎啸混怒吼,空气都在震颤嘶鸣! 一瞬之后,红光溃散,蓝焰熄灭,灵虎化烟。 “哟~不错嘛,小道士。” 纳兰的声音又从七步之外传来,裙摆轻拂,姿态闲适。 孙诚面色沉静,并未意外。他早料到这女人不好收拾。 看她眉目温软,似初嫁妇人,可若真是乾隆年间就被和珅收进府里的那位……活到今天,少说也一百好几了,够当他太爷爷辈儿。 百多年修为,加上和珅这位疑似魁道出身的老狐狸亲自调教,再配上炎帝之矢与精卫之喙两件神物……猪都练成精了,何况是人? 他脑中飞速过了一遍《勇者大冒险》里关于魁道和和珅的零碎线索,忽然伸手探入怀中,“咔哒”一声,将精卫之喙套上右手食指。 纳兰目光一落,唇角无声翘起。 “本来难得出门一趟,还想跟你多逗会儿呢。” 她顿了顿,笑意渐冷,“可惜啊……玩不下去了。” 第117章 宝血 话音未落,她慢条斯理摘下袖中一枚赤红指套,轻轻戴在右手食指上。 刹那间,她体内魁道之力如江河倒灌,尽数涌入炎帝之矢! 她抬手,指尖祖母绿宝石幽光流转;同一瞬,孙诚指上精卫之喙背面的红宝石,猛地灼烫发亮! “呃啊……!” 他猝然闷哼,右手剧痛钻心,整个人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指节死死抠进砖缝,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纳兰缓步走近,裙裾扫过青砖,笑意慵懒又讥诮: “真傻啊……精卫之喙这种东西,哪能随随便便就让你们捡了便宜?我手上这枚叫炎帝之矢……有它在,你们就算得了精卫之喙,也不过是替我们养刀、替我们试路罢了。” 她见这情形太多回了,轻笑一声,一边说着话,一边朝瘫在地上的孙诚走去……他半个身子都软塌下去,呼吸急促,眼看就要昏死过去。 她没留意,跪着的孙诚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稻草人正剧烈抽搐、扭曲,像活过来一般。 等纳兰刚俯身靠近,指尖刚要掐诀念咒…… 孙诚倏地弹起,五指如钩,一把扼住她咽喉! 左拳轰心口,右食指破皮而入,直插胸膛深处! 刹那间,精卫之喙发动。 灵能与生命力如决堤之水,疯狂倒灌进孙诚体内。 …… “修为是不错,可惜……江湖不是靠修为吃饭的。” 孙诚嘴角一扬,语气轻慢,手上却半分不松。 旁边那两个原本胜券在握、早把刀收进鞘里的手下,脸色骤变,拔腿就冲。 孙诚抬手一扬,两张黄符飞出,稳稳贴上两人额心。 “定!”字刚显,他们便僵在原地,连眼珠都转不了。 纳兰被掐得喘不上气,脸由白转红,再泛青紫。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起皱,斑斑点点爬满脸颊,像被抽走了几十年光阴。 “刚才还喊我‘小道士’呢?”孙诚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像在聊家常,“现在,不记得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焦黑蜷缩的稻草人。 纳兰瞳孔一缩……那眉眼轮廓,分明就是孙诚本人! “猜对了。”他嗓音带笑,“你那炎帝之矢的压制效果,我让它先去稻草人身上歇了会儿。” “真险啊……要是你多盯两秒,我可就演不下去了。” 纳兰眼底慌意翻涌,嘴唇发颤。 孙诚笑意更深。 没错……他从踏进这院子起,就在布这个局。 他七分本事在筋骨,拳脚硬、反应快、耐打抗揍; 剩下三分,才是越练越活的道术。 一照面,他就专挑快、狠、准的打法,三两下放倒她俩手下,明晃晃告诉纳兰:这是个武夫。 后来面对她本人,更是只用功夫周旋,一次道术都没露。 时间一长,纳兰便信了……眼前这小子,不过是个身手厉害的莽道士。 她忘了,道门出身的人,功夫是皮,术法才是骨。 就这一念之差,让她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捞着。 “呃……” 纳兰指甲抠进孙诚手腕,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她见过太多精卫之喙的反噬……中招者顷刻枯槁,眨眼毙命。 她不想老死,更不想死得这么难看。 可孙诚没给她想的余地。 美人也好,高手也罢,在他眼里,此刻只是养料。 他掌心纹丝不动,精卫之喙全力运转,一滴不剩,抽干她最后一点生机。 “呜……” 一声短促的呜咽后,纳兰身子一软,彻底没了气息,只剩一张布满褶皱、灰败如纸的脸。 孙诚松手,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炎帝之矢,又拎起那具轻飘飘的干尸,往内世界里一抛。 养分入体,瞬间化尽。 真元在经脉里奔涌,血液在血管中灼烧。 他心头微动:“快了……就差那么一丝,血就成宝血了。” 念头刚落,他目光一转,落在旁边两个被定住的活口身上。 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亮的笑。 一刻钟后,那个摔跤手模样的满蒙汉子,也变成了一具干瘪尸体,被他扔进内世界吞得干干净净。 血液烫得像要烧穿皮肉,浑身燥得发痒。 他硬生生压下闭关的冲动,脚下云纵一踏,身形掠空而起,直落孙府后院。 他回来时,府里已差不多清静了。 偌大的宅子,只剩几具伏尸还在苟延残喘,仗着尸毒和蛮力,跟铁傀儡缠斗不休。 “爷,您可算回来了!” 朱七带着几个挂彩的兄弟,正蹲在廊下观战。 见孙诚自天而降,窗缝里、门后头,一双双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 孙诚颔首,落地前扫了眼大门…… 两面八卦镜黯淡无光,驱邪之力早已耗尽; 两只石狮傀儡,一只碎成七八块,另一只断了前爪,身上裂痕密布,但核心尚存,修修还能用。 府里弥漫着一股浓腥的腐臭,混着淡淡尸毒。 他皱眉,直接下令:“去,把剩下的几只收拾了。”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出门,一路疾行,将散落在各处的伏尸残骸尽数收走,统统喂进内世界。 内世界向来来者不吞,万物皆可化为己用……吞得干净,炼得彻底,全变成助它进化的资粮。 伏尸?照吞不误。 转眼之间,孙府里里外外横陈的伏尸,连同那些闯进来送命的贼人尸身,全被内世界一口吸尽,半点渣都没剩。 可尸毒阴气这东西,光是清掉尸体还不够。孙诚心里仍悬着一口气。 他取出几只火盆,又从内世界里拎出一捆荔枝木……木性纯阳,最克秽浊。等天一亮,让下人扫净街面,再点上火,烟气一熏,余毒阴气自然散尽。 事儿办妥,他才朝朱七和玉残花简单交代两句,转身回了书房。 连地下道场都懒得去。一脚踏进门,往蒲团上一坐,双腿盘定,心神沉落,立刻开始炼化体内那股被精卫之喙硬生生拽进来的真元与生命力。 不是硬熬,是趁热打铁。 他早有经验,这次直接套上内丹吐纳法里炼体篇的新口诀,真气一引,那些乱窜的异种能量便如溪归江、鸟投林,顺着经络奔涌起来,层层淬炼,尽数融进血里。 皮肤底下泛起微红,接着忽明忽暗,像炉火将燃未稳。 忽然间…… “嗡!”一声龙吟打脊椎底翻上来,紧跟着虎啸自丹田炸开! 孙诚浑身一松,骨头缝里都透着暖意,酥酥麻麻,似被春水裹住。 成了。 宝血,真正成了。 …… 第118章 炎帝之矢? 宝血,字面意思……血如至宝。 夏国修界早有传言:能炼出宝血的人,万中无一。 要么是锻体一道走到极致,把肉身当本命法宝来养,日日锤、夜夜炼,血随筋骨强,气随皮膜厚,久而久之,血自生灵性; 要么是撞上天大机缘,吞下稀世灵物,药力太猛,身子一时消受不住,便沉淀入血,反成奇效。 孙诚呢?两头都沾边。 他确实在苦修肉身,可精卫之喙那一口,吞下的哪是寻常真元?那是纳兰一身精纯灵能,是活生生的生命本源,比千年朱果、万年雪参更霸道、更凝练。 不过他没工夫琢磨这些弯弯绕。 血一成,世界就变了。 心跳沉了,稳了,每一下搏动,都像擂鼓,把温热的宝血推往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骨髓深处、肌理之间、甚至指尖发梢……全都浸在一股润物无声的改造里。 他低头看自己胳膊,视线比从前清亮得多。 死皮正一层层浮起,薄得几乎透明;毛孔里,细小的青灰颗粒缓缓渗出……那是多年淤积的浊毒,正被宝血一点点“洗”出来。 整个人轻得像卸了千斤枷锁,神清、气足、意满,连呼吸都带着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这不是幻觉。 他是真的,不一样了。 最扎眼的,是寿数。 以前推演之术刚入门时,他就给自己掐过一卦……九十七岁。后来又试过几次,上下浮动,但始终没出一百岁这个框。 可此刻再起念头想算,心神一动,眼前却是一片混沌,仿佛天机被浓雾罩死,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不是术法失灵。是他自己,已超出了这门推演能测的边界。 换句大白话……他活得,太长了。 未必真能活到道藏里写的“三甲子”(一百八十年),但活到二十一世纪?十拿九稳。 孙诚咧嘴笑了。 值! 跟和珅那个老阴比彻底撕破脸,值! 修为涨到炼气五重?寻常修士怕是要烧高香庆贺……可搁现在,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等把纳兰那身灵能彻底消化干净,炼气八重、九重,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比起这具新生的身子骨,境界那点进步,真不算什么。 收功起身,伸了个懒腰,正琢磨着泡个热水澡松快松快,胸前衣兜里突然一硌…… 对了,炎帝之矢。 他顺手掏出来,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模样跟精卫之喙差不多,只是更大一号,握着温温的,像揣了块刚晒暖的玉石。 既然它能号令精卫之喙,那就绝不是普通物件。俩东西之间,肯定埋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掂了掂,没多琢磨,直接唤出内世界,“嗖”地把它收了进去。 反正和珅那边,早就没回头路了…… 多得罪一点?无所谓。 孙诚早前把罗蓉收进内世界时,就试过……那地方连冥界对她的感应都能掐断! 所以炎帝之矢一进去,他压根没犹豫:这玩意儿和和珅之间的牵连,也得一刀两断。 果不其然。 就在炎帝之矢落进内世界的刹那,千里之外的京城西区,一座毫不起眼的四合院后院里,一个正坐在太师椅上翻《海国图志》的老人,眼前猛地一黑,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炎帝之矢?!” 话音未落,他脸上几块褐斑“蹭”地浮了出来;脑后那条油亮齐整的辫子,也眨眼间掺进几缕刺眼的白。 他手指一颤,掌心蓝光炸开,狂躁的灵能轰然爆散……手里那本《海国图志》当场碎成齑粉,被一阵穿堂风卷得干干净净。 “老爷!” 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疾步上前,腰弯得极低,声音都发紧:“您可得保重身子啊!” 老人只鼻腔里哼了一声,抬手朝旁边茶壶点了点。 那中年人立刻会意,沏了盏热茶双手捧上。 老人接过,慢悠悠啜了半口,才放下杯子,嗓音沉得像压了块铁:“失算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院角:“刘全,挑几个机灵、嘴严、手脚利索的,即刻动身,去桂省。” 刘全一怔,脸色微变:“老爷……莫非五夫人出事了?” “纳兰还是嫩了。”老人叹口气,把茶盏搁回小几,仰头望天,“昨儿夜里心口突然一揪,我就知道不对劲。” “现在看,她是栽了。” 他冷笑一声,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我和珅从泥腿子熬到今天,还没被人这么当面打过脸。精卫之喙另择新主,倒也罢了……连炎帝之矢,都敢跟我断线?” 刘全额头沁出细汗:“那……咱们怎么办?” 和珅斜睨他一眼,哪能不懂这跟了自己一百多年的管家心里想什么?摆摆手,语气反倒松了下来:“急什么?好戏才开场。” “我离不了这院子,可不代表东西就拿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不过这回的对手……有点意思。” “刘全,人挑好了就走。先摸清炎帝之矢和精卫之喙落在谁手里。” 末了,又补了一句,轻飘飘的,却像冰锥扎进耳膜: “顺道看看纳兰是死是活。” …… 纳兰夜袭孙府,孙家乱了几天,上乡镇也跟着晃了晃。 街坊们很快发现孙府附近巡更的人多了、巡丁脸色也绷得紧,但真正让镇上人坐不住的,是乱葬岗和西边墓园……上百具棺材被人撬开,尸首不翼而飞。 孙诚当然不会傻乎乎跳出来认账。 谣言这东西,越没人管,越长腿。没两天,什么“僵尸拜月”“阴兵借道”“养尸人半夜扛棺跑路”,全冒出来了。 结果真有人信。 王八哥就是其中一个。 “爹!听说这镇上闹尸变!”王明星眼睛发亮,嗓门都拔高了。刚娶了胡秀秀,正是浑身有劲、见啥都想凑热闹的时候。 王八哥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别人放个屁,你也张嘴接着闻?” 王明星缩脖子的动作比兔子还快……娘走得早,从小被老子揍大的,一听这声调就知道要挨训。 可刚怂完,又想起什么似的,探头问:“爹,咱到底来上乡镇干啥?总不能真为听鬼故事吧?” 他确实纳闷。上乡镇他来过几次,都是赶红白事……论热闹不如大方伯镇,论路也不好走:直线四十里,绕山穿林,靠脚板子得走大半天。 第119章 ‘未亡人\’ 王八哥闻言,眉梢微抬。 他是半路出家的散修,天赋不算顶尖,但肯熬。如今在散修堆里也算站得住脚。可他也清楚,散修没靠山、没传承,再拼命也有天花板。 所以他比谁都馋资源。 不光为自己,也为这个傻儿子。 前些日子,他偶然听说:上乡镇有人拿离火符、洗髓丹、筑基丹换炼器炼丹的材料。 消息真假难说,可地方就在隔壁,走一趟又不费多大事。 犹豫半宿,第二天他就把王明星拎出了门。 眼下瞧着儿子这副傻乐呵样,王八哥心里直叹气。 打从王明星会走路起,他就教他吐纳调息……不是盼着他多厉害,就想着,万一哪天自己倒下了,这小子至少能自己站稳。 王明星倒不是不努力,只是心全扑在练武上,修行进度自然慢了下来。 几个月前,他终于娶了从小一起长大的胡秀秀,婚后心思更是彻底飘离了修炼。 王八哥一想到这事儿,脸就沉了下来,眉头拧紧,火气直往上顶。 “哼!你以为我巴巴跑这一趟图啥?还不是替你擦屁股!” 他来上乡镇,确实就为一件事……换几颗洗髓丹、筑基丹。当年得了点零散的修行法门,勉强修到化神期已是极限,再往上,路子早断了。 这些年他常在外头走动,不总待在大方伯镇,闲时钻山找药,手里攒了些货,也算有点本钱。 这次来,就是想亲眼瞧瞧:上乡镇真有人拿洗髓丹、筑基丹换东西?若属实,他倒不介意拿药材去换……反正自己不会炼,有现成的,何苦费那劲儿? 王明星见爹脸色不对,立马缩了缩肩膀,不敢吭声。 两人在上乡镇郊外的茶馆坐了会儿,又拉住熟人问了几句,便径直进了镇子。 他们刚走不久,茶馆门口又来了男女二人。 女人戴着宽檐篷帽,面覆白纱,看不清容貌;男人一身素白道袍,样式少见……正是半年多前到过上乡镇的李贺林。 “月盈,这都半年多了,咱们又回来了。”他压低声音,“马家……还肯认你这个‘未亡人’吗?” 李月盈没答,只把手指慢慢捻着茶杯沿儿,指节泛白。 半年前,她和李贺林盯上了马家,联手马麟祥演了一场假死戏,想吞下马家产业。谁料马老爷临终留了一手……钱没埋进棺材,全存银号,托镇长代管。 李月盈后来被马麟祥屡次欺辱,忍无可忍,干脆和丈夫一道,把那假死的活人,真给做了。 为了快些从镇长手里拿到钱,她竟狠心吞下大把催生药。结果胎没保住,大出血差点要命,元气大伤,半年才缓过一口气。如今身子底子垮了,再难怀上孩子,还落下一堆妇症,日日煎熬。 恨?早刻进骨头里了……恨马麟祥,更恨马家。 这次回上乡镇,是她硬逼着李贺林来的,目标只有一个:马家剩下的所有家当,一文不留,全归她。 听丈夫这么一问,她冷笑一声,茶盖磕在碗沿上,脆响一声:“就说上次大出血,是哭马麟祥哭的。” “全镇人都看见我披麻戴孝送他入土,谁敢说我不是他未亡人?” “马家若敢撇清,信不信我当场跪在祠堂门口,哭给他们听?” 李贺林脸一下子青白交加,胸口闷得发疼。 自己媳妇甘愿贴上去给人守寡……还是个被自己亲手弄死的死人。他出身阁皂山灵宝派,哪怕走了歪路,骨子里那股傲气还在,可对上李月盈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只剩低头灌茶。 良久,他才闷声开口:“其实……我答应回来,还听说镇上有动静……有人拿洗髓丹、筑基丹换资源。” “你身子虚成这样,根子都伤了,才绝了孕脉。” “我琢磨着,要是能换到几颗洗髓丹,你吃下去,兴许还能扳回来一点,说不定……连带那事儿也有转机。” 李月盈指尖一顿,眼底倏地亮起一道光,像黑夜里突然擦亮的火柴。 …… 上乡镇一角,偏僻得连狗都不爱晃悠。 孙诚站在一口枯井旁,抬手抹了把额角汗,脸上倦意未消,嘴角却弯着。 早先托徐真人放出风去:他在上乡镇收离火符、洗髓丹、筑基丹,换各类修行资源。本打算租间铺子开百宝阁,可和珅派来的纳兰那伙人一撞上来,他立刻改了主意……太危险,不能露面,更不能留固定据点。 那就自己动手。 他花了几天功夫,在镇上绕来绕去,最后盯上了这口废弃多年的枯井。 前世,他是个铁杆影迷,国产片看得多,好莱坞、宝莱坞、欧洲小众片也没落下。 他最钟爱的国外电影系列,非《哈利·波特》莫属……那个藏在麻瓜世界缝隙里的魔法江湖,让他看得入迷。 孙诚琢磨了一阵,干脆照着对角巷的路子来:在夏国也搞个修士专用的“隐市”,不显山不露水,专供同道采买、交易、互通有无。 眼前这口枯井,就是他挑中的入口。 他四下扫了一眼,没多废话,掏出几张驱离符,利落地贴在井沿四周。这符不伤人,也不起眼,只在有人走近时悄然生效……让人心里莫名发毛,下意识绕道走,跟被无形手推了一把似的。 做完这些,他抬脚一迈,纵身跳进井口。 下坠感刚起,又倏地一轻,双脚稳稳落在松软的地面上,连半点震颤都没传上来。 他抬头打量:十来平米的小空间,安静、密闭。一盏他自己手制的油灯静静燃着,灯身粗朴,灯油却足,烧上七天不成问题。 四壁厚实,层层叠叠贴着钢化符、强化符,还夹着几道专克土遁的五行镇压符……外人若没化神期以上的修为,硬闯?怕是得砸光半辈子积蓄买符纸,再拿命去撞墙。 唯一的出口,是正前方那扇铜门。 门上嵌着一面八卦镜,伸手按住,注入一道真气,门便无声滑开。 孙诚熟门熟路推开铜门,快步穿过三十米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地下小天地,铺展在他面前。 第120章 真正开了眼 这里在上乡镇枯井正下方百米深处,高二十米,长两百米,宽一百米,全靠他内世界吞噬之力一点点“啃”出来的。如今他修为涨了,内世界一动,就能瞬息吞掉以他为中心、五米见方的一整块地……挖这地方,比雇人盖楼省事多了,也快多了。 两万平米的空间,比他先前折腾过的几个地下道场加起来还敞亮。可越敞亮,越费神:加固、通风、防震,哪样都得细抠。眼下,他才刚把枯井入口附近这一片收拾妥当。 五行阵已开始布设……引地脉灵气进来,涤净阴浊之气;顺便把土行之力拧成一张网,谁想从地底钻进来?先过阵法这关。 照明更不用愁。他早沿通道两侧立起铁柱,每根柱子左右各挂两盏特制油灯,路灯就位。试了几天,除了换油麻烦点、花钱多点,其余都顺手。他现在正琢磨怎么让灯直接吸灵气发光……虽还没成型,但心里有数:三五年内,准能捣鼓出来。 接下来,就是建铺子。 先开一家“古灵阁”式的私人银行,名字还没定,但路子清楚:修士存灵石、兑灵晶、押法宝……慢慢把夏国修行界的“钱袋子”攥在手里。 再开丹药铺。天地灵气一年不如一年,丹药早不是锦上添花,是续命刚需。 再开符箓铺。如今修士掐诀念咒越来越吃力,反倒是符纸好使……画好存着,用时一点真气就炸开,威力不输当年,谁离得开? 最后,还得有法宝铺。炼器太难,多数人穷尽一生,也就勉强凑出一两件趁手的家伙。而孙诚要做的,是让这些人,习惯来这儿买、来这儿修、来这儿换。 这几间铺子一旦支棱起来,影响的就不只是买卖。 修行界的话语权、资源流向、甚至未来几十年的规矩……都可能悄悄挪个位置。 到那时,他撬动的,或许不只是一个日渐凋零的修真圈子。 整个夏国的筋骨,说不定也会跟着松一松、动一动。 ……先不扯那么远。 就在孙诚蹲在地下空间里,一边调试阵法、一边盘算铺面格局时,胸前忽然一热。 他留在孙府的两面传讯八卦镜,其中一面亮了。 他摸出来,玉残花的声音立刻钻进耳朵:“府上有修士上门!” 孙诚嘴角一扬:徐真人那边,动起来了。 …… 孙府前院客厅里,王八哥正陪着儿子王明星坐着喝茶。 林伯刚沏好一壶新茶端上来,玉残花坐在侧旁,不声不响,却把气氛稳得恰到好处。 “贵客稍候,我们老爷这就回来。” 王八哥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踏实了……这趟,真没找错门。 他是个散修,一路打听才寻到孙府。还没跨进门槛,就觉出这地方不对劲……整座宅子被一座大阵牢牢护着。 府门前悬着两面八卦镜,旁人只当是寻常辟邪摆设,王八哥却一眼认出:那是两件下品法器。 更叫他心头一跳的,是蹲在门边的两尊石狮子。 初看只当是普通镇宅石兽,可刚走近几步,其中一尊竟似有目光扫来,沉沉压在他身上。 真家伙!不是雕的,是活的镇宅兽! 报上名号、说明来意后,王八哥父子被引进了院子。 这一路走下来,才真正开了眼。 墙上贴满符纸……平安符、镇宅符、五行符……还有几道连他都辨不出名堂的,密密麻麻,毫不吝啬。 府里宝光浮动,虽不刺眼,却处处透着灵气。下品法器居多,但中品也零星夹杂其间。 王八哥自己修行三十多年,全靠一场奇遇起步,如今身上拢共七八件法器:上品一件,中品两件,余下全是下品。 眼前这光景,哪能不眼热?可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过去像他这样的散修,手里哪怕攥着别人稀罕的东西,想换点实用的,难如登天。 一来修士各自守界,轻易不踏他人地盘,交情淡得像白水; 二来宗门出身的瞧不上散修,话里话外都带三分傲气; 三来人心难测,谁敢把压箱底的好东西亮出来?万一招来盯梢、算计,甚至夺宝灭口,哭都没处哭。 再加上如今天地灵气枯瘦,灵材灵药一年比一年难寻,他攒了一堆材料,硬是找不到肯搭把手的人。 “夫人客气了!我们不请自来,等一等本该如此!” 王八哥不知玉残花身份,只当她是孙家主母,再不济也是位受宠的姨娘。 玉残花脸上微红,低头浅笑,既没应声,也没否认,只轻轻点了点头。 不多时,孙诚落地回府。 脚尖刚沾地,王八哥便抬眼望见那张脸……眉眼轮廓,竟和徐真人有几分神似。 他怔了一瞬,随即脱口而出:“可是大方伯镇的王八哥大师?” 王八哥见他年纪轻轻,却一跃而至、足不沾尘,心知这是云纵术练到了火候,半点不敢托大:“大师不敢当,在下正是王八哥。” 玉残花一见孙诚回来,立刻起身福了一礼,转身便走。 孙诚只朝她颔首示意,转头便直奔正题:“我姓孙,名诚。离火符、洗髓丹、筑基丹,我手上有;你要法器?中品的,我也能匀出几件。” 他在大方伯镇曾与王八哥照过面,不过那时对方没认出他,见势不妙扭头就走,孙诚也没追……反倒觉得这人干脆利落,有点意思。 王明星在旁坐不住,手抠着椅子扶手,嘴唇动了又动,硬是没敢出声。 王八哥斜眼一瞪,他立马缩脖子,抄起茶盏咕咚灌了一大口,闷头不吭气。 孙诚爽快,王八哥也笑着抱拳:“道友敞亮!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这是我儿子,想求几粒洗髓丹、筑基丹,您开个价,怎么换?” 孙诚目光扫过王明星,点头:“根骨不错,练武的料子。” 王明星脸色一垮。 眼前这人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偏摆出一副老前辈的腔调,他心里顿时泛起一股别扭劲儿。 可老子最懂他,一声轻哼,王明星立刻肩膀一塌,又低头猛灌茶水,喉咙里还咕噜了一声。 孙诚见王八哥静等着回话,略一沉吟,右手虚抓…… 两个青瓷小瓶凭空出现,稳稳落在他掌心。 第121章 硬通货 王八哥眼珠子差点蹦出来:刚才那一下,他连影子都没捉住! 孙诚手腕微抖,两瓶药已轻巧搁在茶桌上,分毫不差。 “不急,您先验货。验完了,再聊聊您手上有什么。” “好!”王八哥应得干脆。 他先取洗髓丹那瓶,拔开塞子…… 一股混着十几味草药的清冽香气扑面而来,精神为之一振,却无半分燥烈之感。 “好药!”他脱口赞道,当即确认药性纯正。 封好瓶子,他又拿起另一只,凑近细嗅。 筑基丹的气味更沉、更厚,层次复杂得多;对炼气期修士而言,药力远超洗髓丹,却毫无暴烈之象,反显温润厚重。 王八哥心头一热……错不了,真是筑基丹! “药,没问题!” 王八哥点点头,目光转向孙诚,略一思忖,开口道:“我这儿有一株三百多年的野山参,几块陨铁,还有些自采的药材。道友先过过眼?” 他朝儿子使了个眼色,王明星这才慢吞吞站起来,走到孙诚身边,解下背上的包袱,一样样往外掏。 孙诚扫了一圈,嘴角微扬。 东西不算顶稀罕,可其中几味药,正是炼凝神丹缺不得的辅料。 他抬眼看向王八哥:“全要,没问题。不过……你打算怎么换?” …… “你想怎么换?” 就这一句,把王八哥问住了。 他眉头拧着,心里头直打鼓:自己跑断腿才攒下的家底,哪能让人随便压价?可真要说个准数,又卡在那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茶盏里水汽轻响。 孙诚见状,笑着接了话:“道友既然拿不准价,不如听我提个法子?你看行不行?” 王八哥正发愁呢,一听这话,立马应声:“道友请讲!” 孙诚抬手虚握,掌心一翻,一块木牌稳稳落在身侧……高约一米,长两米,平平无奇,只正面贴着张大红纸,上头工整写着十几行字: “平安符、镇宅符,一张一元。” “定身符、镇魂符,一张五元。” “五行符,一张二十元。” “离火符,一张五十元。” “洗髓丹,一枚三百元。” “筑基丹,一枚一千元。” “凡品法器,一件一百元。” “下品法器,一件五百元。” “中品法器,一件三千元。” “上品法器,一件两万元。” 末尾还添了一行小字: *以上标价仅作折算参考,不收现钱。* 王八哥眼皮一跳,脸皮绷得有点紧。 不是嫌贵……虽说在他眼里确实不便宜……真正让他心头一震的,是连上品法器都明码标价,还能换! “这价目表,道友没意见吧?”孙诚问。 其实多数东西,孙诚标得并不高。修士圈里都明白,符箓、丹药、法器,最烧时间精力,成本摆在那儿。可孙诚有内世界,画符炼器跟吃饭喝水似的,低阶货的成本,还不到别人的一半。 眼下这买卖刚搭起架子,他得让大伙儿信得过:找他换,真能占到实宜。 王八哥琢磨片刻,点头:“公道。” 孙诚便开始一样样清点:“老参素有‘一两参一两银’的说法,头回打交道,这株三百年份的,我给五百元,成不成?” 王八哥眉梢略动,还是点了头。 五百元比他心里想的少一点,但孙诚报的其他价也实在,他没话说。 接着往下算,几块陨铁两人掰扯了几句,其余都痛快认了账。 最后合计:一千七百四十三元。 “这批货,折合一千七百四十三元。”孙诚推了推木牌,“你按这价目挑,想要什么,尽管拿。” 王八哥脱口而出:“两枚洗髓丹,一枚筑基丹!” “好!” 孙诚抬手一招,一个青瓷小瓶凭空出现,里面静静躺着一粒洗髓丹。他手腕轻轻一送,瓶子稳稳落进王八哥手边的桌角。 “还剩一百四十三元,还想换点啥?” 王八哥略一盘算:“离火符两张,五行符两张,平安符三张。” “成!” 这回孙诚没伸手往虚空里掏,而是从怀里摸出个小乾坤袋,低头拨弄几下,抽出七张符来,齐整递过去。 王八哥眼角一跳……储物法宝?他这辈子连摸都没摸过! 等接过来细看,脸色一下沉了下去,呼吸都重了几分。 “好符!” 连最寻常的平安符,用的都是上等朱砂、云纹纸、百年松脂墨。 符这东西,画的人修为再高、手再稳,材料差了,威力和耐久也跟着打折。 他捏着符纸边缘,指尖微微发烫。 一张最基础的入门符箓,王八哥只扫了一眼,就咂摸出孙诚的诚意来。 这趟来上乡镇,他原本心里还七上八下……信又不太信,不来又怕错过什么。眼下倒好,人刚坐下,买卖就落了地,连带心也踏实了。 他急着走,倒不是嫌这儿待得不舒服。一来怕自家那个毛头小子王明星在府里闲晃惹麻烦;二来更惦记回去盯紧他的功课……修行这事,一天松懈,三天难追。 跟孙诚把货款、材料、后续交割都敲定后,王八哥没多寒暄,只笑着拱了拱手:“孙兄,改日再登门讨教!”话音未落,人已牵着儿子转身出了门。 前院会客厅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孙诚一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掂着那块沉甸甸的陨铁,指腹摩挲着表面粗粝的纹路,嘴角微微扬起。 “王八弟这批货,实打实值两千五百大洋往上。” “光这一单,就补足了我手头缺的炼器主材,还有两样稀罕物……金髓砂和玄阴藤,市面上早断了三年。” “看来,建个专供修士的交易场子,把夏国修行界的资源拢到一处,不是空想。” “可真要铺开干,光靠现银、银票太乱,得先立个规矩……设银行。” “以后谁来换材料、买丹药、订法器,都得先去银行兑成‘灵币’,再拿钱办事。” “这币不能跟老百姓流通,得是金银铸的,分量、成色、印记全得我定……将来就是咱们修行界自己的硬通货。” “不过……上乡镇底下那处地窟,现在才挖了三层,怕是撑不住往后的人流货流。得再往下凿,扩出几间库房、几处验货厅才行。” 王八哥这一来,不光做成第一笔修士间的实打实交易,更像往孙诚脑子里扔了颗火星子……火苗不大,但燎原的势已经起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能做透、做深、做出名堂。 …… 第122章 马克沁重机枪 王八哥前脚刚走,朱七后脚就跨进了孙府大门。 管家一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立马迎上去,引着他直奔前院。 “爷,姜家从桂州那边新淘的洋货,全拉回来了!” 朱七刚从大方伯镇回来,两辆马车塞得满满当当,连车辕都压得咯吱响。 孙诚抬眼一看,十几个佣人正吭哧吭哧抬着一口口厚木大箱进门,箱子边角还裹着油布防磕碰,显然路上没少费心。他心里也来了兴致:姜家这次到底弄了啥? 早些时候,他随口托过姜捕头……多踅摸点洋玩意来。 他自己炼器的手艺一天一个样,不少西洋工厂流水线出来的物件,他靠着琢磨和试错,也能一点点复刻出来。等练熟了,反倒比原版更精巧、更合用。 比如那座钟。 最近他就动了心思,把红木壳子换成黄铜包边、紫铜浮雕,让内世界里的小女仆们花半个月功夫,在机芯盖板上錾出云雷纹和北斗七星图。 最要紧的是发声结构……他照着三清铃的震频,在钟摆基座里刻了三道安神镇魄的道篆。钟声一响,屋里人耳根清、心头稳,连老夫人听了都说夜里睡得沉了。 上个月给姜家做了五台,定价两千大洋一台,货还没进库,就被几位盐商、知府老爷抢光了。 孙诚盘算好了:往后每月只供十台,宁可少,不能滥。越难买,越显分量。 眼瞅着一个偶然念头,竟真在市井里扎下了根,他脑中念头也活络起来。 又托姜捕头多跑几趟……洋货,越多越好。 姜捕头二话不说应下。姜家这半年靠着孙诚,光卖座钟、代销丹丸、帮着牵线搭桥,进项翻了三倍不止,哪有不卖力的道理? 这才有了朱七带队,一趟大方伯镇,接回这一车新鲜货。 孙诚按捺不住,催道:“别磨蹭,都打开瞧瞧!” “得嘞!” 朱七一挥手,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立刻上前撬箱盖。 孙诚挨个踱过去细看,脸上笑意越来越浓: “留声机……做工挺细。” “单筒望远镜,黄铜包边,光洁度不错。” “照相机?哈,还是柯达新出的折叠款……” “姜家这次,是真上心了。” 最后一口箱子最大,得两人合力才抬进院。孙诚亲自掀开盖子……黑黝黝的枪身泛着冷光,水冷套筒、弹链盘、防盾板,一样不少。 马克沁重机枪。 说它是“枪”,搁如今这年月,多少有点委屈它。 这玩意儿才问世几年,前年清廷跟法兰西那一仗,把一帮嗅着血腥味来的欧美军火贩子全勾来了。米国商人干脆把它当“小口径火炮”往国内推……口径十二毫米,枪体加水套就三十公斤起步,配上六米长弹链、轮式底盘、防弹钢板,满弹状态压秤,七十公斤往上跑。 清廷那位北洋大臣亲眼看过演示,当场拍板:列装!仿制!北洋机器局的图纸,听说都画到第三稿了。 孙诚指尖缓缓划过冰凉的枪管,眼睛亮得惊人: “好家伙……” 能被军火商称作“小口径炮”,这玩意儿的威力就不用多说了。 姜家大概纯粹是图新鲜,才弄来这么一门“小口径炮”,压根不清楚它真正有多吓人。 可有了这玩意儿,几十号人守个险要地势,挡住上千敌兵,真不是吹牛。 眼下清廷治下,几百人的队伍配上几挺马克沁重机枪、弹药管够,横扫各省绿营、练军,还真不算难事。 孙诚脑子里一下跳出一幅夏国地图……不是泛泛扫过,而是目光直接钉在了西北。他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爷……爷!” 正琢磨着这个念头呢,朱七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把他拉回了神。 孙诚侧过头,朱七正朝院子里那几口箱子努嘴:“姜家托我带回来的不光这些,外头还搁着个大家伙,车太大,进不来院门!” 孙诚一点头:“行,带我去瞧瞧。” 几人出门一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见着。 孙诚眉头一皱,看向朱七。 朱七却一指停在门口的马车:“爷,您没觉着这车跟咱们本地的不一样?” 孙诚这才定睛细看,心里顿时亮堂了。 马车这东西,在夏国扎根上千年,秦时就已是运兵运粮的主力,四轮构想连老祖宗都早有尝试。 可汉以后,儒家一家独大,罢黜百家,工匠地位一落千丈;再往后,更把技术革新当“奇技淫巧”踩在脚底下。 结果呢?起步早,路子却越走越窄……减震没有,转向笨重,载重不稳,四轮车比双轮车还颠得人散架。 可眼前这辆,是地道的西洋四轮货运马车。 光是车身就比镇上林家那几辆拉货的宽出近一半。 孙诚围着转了一圈,又蹲下摸了摸轮轴、弹簧和车架连接处,忍不住在心里给洋人点了个头。 这时候,欧美铁路已经铺得满地冒烟,可山沟荒岭、河谷丘陵,照样靠马车跑腿。 人家的车,轮子带簧,四轮稳、转向灵、装得多、跑得远……不靠蒸汽,照样硬气。 姜家显然也瞅准了这点,特意弄来一辆,就是想让孙诚琢磨琢磨,能不能扒出点门道。 孙诚绕完最后一圈,心里已有谱。 他抬手示意把马卸了牵走,又扫了眼四周……全是自己府里的人,没外人。 便径直走到车前,心念微动,那辆西洋四轮货车,无声无息就没了影。 …… 脑子里那点念头还没理清楚,但孙诚回屋后没犹豫,转身就拎出一口红木箱。 “朱七,这两万大洋你拿着。” 朱七低头一看,愣了下:“爷,上周刚发过饷,眼下不缺钱啊。” 孙诚笑了笑:“我知道。这是加的……你再去招人,年底前,手下给我凑齐五百号。” 朱七一怔,立马追问:“还是照老规矩训练?” 他跟孙诚搭伙这大半年,手上已拢起一百二十多个青壮。 年纪都不大,大多是孙诚从牙行一手买断的……掏钱买断,签死契,再当心腹养着。 牙行从来不怕没人卖身。嘉庆以来,水旱蝗疫轮着来,刀兵也没消停过。能进牙行的,反倒是有点力气、有点胆气的。 第123章 知行合一 当年黄河发大水,沿岸一带,一块饼换一个姑娘的事,谁没听过? 孙诚点头:“照旧。” 朱七带的这批人,每月七块大洋伙食,训完再加十块月例。 一块大洋啥概念?够买五六只肥实的老母鸡。 可这还不算金贵的……每人一颗洗髓丹打底,结业再发一颗,这才是实打实的本钱。 两颗丹下去,哪怕是个毛头小子,也能打得过苦练十几年的老把式。 为安顿这些人,孙诚还在上乡镇开了间武馆。 不过对外只说:专接大户人家家丁护卫的活儿,不收散徒,不挂牌招生……搪塞得严严实实。 朱七没再多问。招一百个和五百个,对他来说真没那么费劲。 东家肯砸钱,他自然不抠门。 他朝旁边两人一招手:“抬上。” 箱子一拎,拱了拱手,转身就出了孙府大门。 第二天一早,又有人上门来了。 “李贺林?” 管家林伯领着个穿白道袍的中年人进来,孙诚抬眼一瞧,微微一怔。 这人,竟是当初卖给他三册《灵宝经》的灵宝派叛徒孙诚……说起来,对方也算帮过自己不小忙。 李贺林再见到他,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勉强扯出个笑,抱拳一拱:“道友,久违了!修为倒是精进得厉害!” 一踏进孙府,他就觉出不对劲:檐角、门楣、廊柱上贴着的符纸,笔意沉稳、五行气机隐现,分明是《五福经》里的路数。 孙诚抬手虚引:“听说令妹上次难产大出血,后来赶去县城求医……我也一直记挂着,可惜没帮上什么。” 说着,他从胸前摸出个小乾坤袋,作势往里掏,实则指尖微动,已从内世界取出三卷泛黄的手抄本,轻轻搁在旁边案几上。 “道友上回走得急,这几卷《灵宝经》在我这儿搁了不短日子。如今物归原主,正好。” 三本旧抄而已。若李贺林不来,这百来年的纸页,他倒不介意收着当个念想。 可人既然登了门,孙诚虽看不上他为人,却也清楚……真正坑人的,是那个缺德带冒烟的马麟祥;李贺林没招惹过自己,犯不着拿话噎人、拿书压人。 再说,该抄的早抄完了,还回去,不过少三本压箱底的老纸罢了。 李贺林原本正盯着那小乾坤袋……名门出身,一眼就认出这是修行界都少见的储物法器,心头刚一动,就听见对方开口还书,又见那三卷真真切切摆在眼前,脸色顿时一阵青白交加,半晌才长长一叹,郑重抱拳致歉: “道友磊落,我这次贸然登门,一来听说你要换材料,二来……也是为师门这三卷经书来的。” 孙诚只笑了笑,袖风轻扬,三卷经书便自行腾空,稳稳落在李贺林手边案上。 李贺林心里佩服,可事关根本,仍是一卷卷翻开细查,确认无误,才小心收好。 他抬眼看向对面……孙诚正低头喝茶,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李贺林顿了顿,终于开口:“道友,马麟祥的事,你怕是早猜到了。当年是我贪心作祟,活该遭报应……连累妻儿,孩子七个月大,没保住。” “这些,我不想知道。” 李贺林一怔,随即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绸,层层掀开,露出一块干瘪发黑的竹片,径直走到孙诚跟前,轻轻放在茶桌边上。 “道友痛快,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拿它换些救命的丹药。” 孙诚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块竹片上,眉峰微蹙:“这是?” 瞧着就是寻常枯竹,没灵气,没药味,连点陈年木香都欠奉,实在看不出门道。 李贺林没急着答,反倒问:“道友可知我是南安府大庚县青龙港人?” 孙诚一愣:“这和竹片有关?” 李贺林摇头一笑:“老家从前没什么名气,但前朝有位大人物,在我乡里病逝,世人尊称阳明先生。” 孙诚神色微动。 李贺林目光沉了下去,伸手虚抚了下那块竹片,像是碰不得、又舍不得:“我家祖上靠水吃饭,是个普通渔夫。当年阳明先生病重,坐的就是我家祖上的船出海散心。临终前,他似有所悟,把随身带着的一块竹片送给我祖上,说‘还你一场造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道友,该明白这是什么了吧?” 孙诚静了一瞬,缓缓吐出四字: “守仁格竹。” …… 王阳明,字伯安,号阳明。 前朝儒宗、名将、圣人……这些头衔,孙诚并不上心。 但在夏国修行界,他另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号:“天人王阳明”。 他出身金陵王家,父亲是前朝吏部尚书,一品大员。从小锦衣玉食,不愁生计。 传说他幼时不开口说话,却极聪慧,日日埋首书堆。王家藏书万卷,儒释道、旁门杂术,全堆在书房里任他翻。 没人教,他自己啃书,竟硬生生啃出了修行门槛,成了修士。 可他走的不是寻常路。官宦子弟,耳濡目染皆是圣贤之道,他偏要以儒入道,重走古之圣人之路。 “守仁格竹”,便是他年轻时最疯的一桩事。 为印证朱熹“格物致知”之说,他对着后院一片竹林,不吃不睡看了七天七夜,想参透竹子背后的“至理”。结果什么也没悟出来,倒烧得人事不省。 那场大病之后,他扔了程朱理学的书,开始琢磨另一条路…… 知行合一。 他病愈后,从那片竹林里挑了一截竹子,削下一片随身带着,权当警醒自己。 修行界都说,王阳明一辈子认准“知行合一”四个字,靠它入道,到老竟真走通了天人合一的路。 夏国修行界几千年,神神鬼鬼的故事堆成山,可真能叫人信服、拿得出手的,王阳明就一个。 传说他晚年已不单是悟透道理,而是念头一动,万物应声而生……连虚无都能被他点化出实相来。 几百年下来,光是关于他的奇谈,就多得数不清。前朝至今,被整个修行界公认、传得最响的两位人物,一个是张三丰,另一个就是王阳明,再没第三个人能并列。 “没错,就是‘格竹’!” 李贺林手指轻轻摩挲着丝绸裹着的那块竹片,眼神里全是舍不得。 “道友,这东西,是我祖上亲得阳明先生所赠!” 孙诚心头一跳,但没失态。 第124章 不破不立 王阳明在圈子里被传得太玄乎,玄到反而让人不敢信。 天人合一?参透万理?哪个修士不想?可真有几个人敢拍胸脯说做到了? 他二叔公早年刚入门时,还跟着师父专程跑过龙场……就是王阳明当年悟道的地方。结果呢?只撞见一处快散尽的幻影,其余啥也没捞着。 说到底,传说归传说,当不得饭吃。 “能让我上手看看吗?”孙诚问,语气已经稳住了。 李贺林一口应下:“当然可以!” 见孙诚伸手去拿,他又迟疑着补了一句:“我以前请师父看过,他琢磨了几个月,愣是没瞧出半点门道。” 孙诚点头,接过那块竹片。 入手微凉,质地普通,没异样,也没灵气波动。 他凑近嗅了嗅,仗着鼻子比常人灵,勉强闻到一丝极淡的竹气。 又试着往里送了缕真气……像往井里扔石子,连个回音都没有。 它就静静躺在那儿,像根被磨圆了边的老戒尺,老实得让人泄气。 孙诚皱眉,李贺林心里也咯噔一下,但早有准备。 这竹片在他家传了十一辈。到了他手上,还曾托阁皂山灵宝派的师尊……一位化神期前辈……带进山门细究过几个月。 照样白忙活。 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嘀咕:该不会是哪位先祖逗后人玩,随手塞了个竹疙瘩,硬编了个故事吧? 孙诚又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最后把竹片放回桌上,直截了当:“李兄,你确定……真是阳明先生留下的?” 李贺林一点没犹豫:“千真万确!” 孙诚叹了口气。他差不多猜出对方拿这东西换丹药,是为谁奔走……他媳妇李月盈当年贪图速效,猛灌催生药,结果难产大出血。 他二叔公亲自起了一卦:人能活,但身子坏了,往后别想再有孩子。 对这个年头的女人来说,这比剜心还疼。 他沉默片刻,心软了。 “这样吧,当初我不过是个散修,那三卷《灵宝经》,虽说是跟你买的,可我占的便宜太大。” “这块竹片,我收了……就当还你当年的情。” “我手头只有洗髓丹和筑基丹。洗髓丹给你五粒,筑基丹两粒。再多真没有,你也用不上。” 李贺林当场愣住,嘴张了张,差点没合拢。 他来之前压根没抱指望,只当碰碰运气。没想到峰回路转,孙诚非但没推脱,还主动补上人情! 洗髓丹、筑基丹?丹方他背得滚瓜烂熟,可药材难凑、火候难控、炼废十炉都未必出一粒……真以为炼丹是煮粥,米下锅就成? 他激动得声音发颤,连连作揖道谢。 孙诚却兴致不高。 他从小乾坤袋里取了丹药递过去,又敷衍着寒暄几句,话不多,也不热络。 李贺林也是个明白人,见他眉宇间沉着,立马识趣告辞。 门一关,孙诚长长吁了口气。 他重新拿起桌上那块竹片,又仔仔细细摸了一遍、掂了一遍、探了一遍…… 还是没动静。 干脆连同那块旧丝绸一起,直接扔进了内世界。 就在竹片没入内世界的刹那…… 孙诚浑身一震。 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落进了他体内深处。 他立刻闭眼,神念沉入内世界。 下一秒,心跳几乎停住。 …… 意识刚扎进去,他就看见……一团温润白光,静静浮在内世界高处,像初升的月,不刺眼,却亮得人心头发烫。 一股久违的、近乎本能的欢喜,猛地冲上头顶,又顺着血脉一路烧到指尖。 “原来如此……李贺林果然没骗我。那截戒尺模样的竹片,八成真是王阳明亲手所赠。” “不过这位圣人,倒也留了点小手段……非得把竹片毁了,里头的东西才肯露面。” 圣人传下的东西,谁拿到手会先想着砸碎它? 哪怕反复查验,看不出半点玄机,大多数人第一反应也是:是不是我不够格?是不是我修为太浅、福缘太薄? 就算真起了疑心,又有几个敢拿疑似圣物的东西去硬砸、去劈、去烧?万一砸错了,可就再没回头路了。 这招,妙就妙在……不破不立。竹片不裂,秘藏永封;一破之后,才是真章。 那一瞬,孙诚心里头真真切切地服了:几百年前的那位先生,心思之缜密、布局之老辣,竟如亲眼看着后人一步步走来。 仿佛感应到他这一念,就在他目光落向那团白光的刹那…… 白光倏然拔高,直冲而上,眨眼化作一缕轻烟,散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孙诚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老爷……老爷!老爷!” 断断续续的呼喊,像隔着一层厚棉絮,却固执地往耳朵里钻。 他皱着眉,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缓缓揉开,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块,终于掀开一条缝。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一双布满皱纹、写满焦灼的眼睛……是林伯。 “您可算醒了!”林伯声音发紧,“身子哪儿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 他在孙府当差才半年,可该看的、该琢磨的,一样没落下。 这位年轻家主平日话不多,可随手一道符能镇住阴风,指尖一点火能烧穿铁板……分明是位真有本事的修士。 可这样的人,刚才竟昏得人事不省,叫了快一炷香才醒。林伯心里头哪能不悬着? 孙诚抬手按了按额角,嗓子还有点哑:“没事,就是脑子有点懵……怎么了,林伯?” “晚饭备好了。”林伯松了口气,语速放慢了些,“中午我来问过,见您在榻上歇着,就没惊动。这会儿天都擦黑了,您看……” “行,端上来吧。”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也没推。 林伯嘴唇动了动,终究垂下眼,只应了声“是”,转身出去。 晚膳丰盛,热气腾腾,可桌上只有孙诚一人。 小芸和波波早不在府里了。 这两个姑娘,最近被他收进内世界专心修行。半年来,洗髓丹、筑基丹管够,进境比春笋拔节还快。 孩子的事,他暂且不急。小芸还没满十六,波波也不过十七,身子骨都没长稳,这时候生养,伤的是根本。 倒是罗蓉,年纪合适,性子也妥帖。进了内世界后,头几天还拘谨,总待在四合院不出门;后来慢慢跟着小女仆们下地、纺线、编篮子,话多了,笑容也多了。 第125章 储物法宝 孙诚挑了几个悟性好的小丫头,已开始教她们内丹吐纳法。 内世界的灵气确实比外面浓得多,可一边要供他自己修炼,一边还要养活一批人……眼下还是有些吃紧。 好在他耗得起。宝血已凝,寿数逼近两百,日子长着呢。 饭毕,他让林伯唤人收拾,自己漱了口,喝了一盏清茶,便径直去了书房后的地下道场。 盘膝坐定,闭目凝神,细细梳理起识海里多出来的那些东西。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眉心处,竟浮起一缕极淡的白光。 他立刻摸出一张黄符,低头细看。 只一眼,符纸用的什么皮、朱砂掺了几味药、道篆每一笔的走势与力道……全像刻进脑子里似的,清清楚楚。 “这就是王阳明给的‘知’?” 他喃喃出声,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里全是光。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那块怎么看都普普通通的竹片里,真藏着这么大的乾坤。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若当初没因一时心软,补偿李贺林那一百两银子……只怕他也会跟李贺林、跟当年阁皂山那位师傅一样,擦肩而过,一辈子都不知道这桩机缘就躺在自己手里。 李家的祖传故事,是真的。 王阳明羽化前,为谢李家先祖载他泛舟渡江,又怕渔船因曾运过逝者遭人排挤,便将一门独门神通,悄悄封进了随身竹尺之中。 他给这门神通起名,就一个字……“知”。 知行合一的知,博闻强记的知,洞悉万物的知。 练它不靠打坐引气,只靠日日精进、时时思辨。练到深处,过目不忘、触类旁通只是起步,最终能推演事理、参透玄机,近乎无所不知。 而一旦主动催动,眉心自开一目……探知之眼。 只要孙诚脑中存下的东西足够多……这双眼,就能看得更远、更深、更准。 在他眼里,再玄乎的东西也藏不住底细,一切都能被拆解到最根本处。 孙诚心头一热,手上却没停……略一思忖,便从怀里摸出那个得自卢麟元的小乾坤袋,抬眼就用上了探知之眼。 储物法宝,他早惦记着自己炼一个了。 二叔公临走前确实守诺,留了炼制法门给他。可那篇东西摊开一看,满纸符文、隐语、拗口口诀,比他之前得的几样法宝图谱难上十倍不止。他硬啃过好几回,翻来覆去琢磨,至今连第一步该点哪道灵火都拿不准。 如今有了这双眼睛,他哪肯放过? 刚盯住小乾坤袋,眼前豁然一亮……原先那些晦涩难懂的禁制纹路、空间叠层、灵力回环,一下子全活了过来,像掀了盖子的匣子,里头每一道刻痕、每一缕阵息,都清清楚楚摆在那儿,任他细看。 他屏住呼吸,一层层往下扒:材质来源、炼制火候、布阵次序、启封密钥……眼看就要触到核心机窍,脑中猛地“嗡”一声,天旋地转! 紧接着胃里翻江倒海,喉头一紧,人直接栽了下去。 …… 再睁眼时,脑袋像被人拿铁锤砸过,又沉又胀。 “嘶……疼死我了!”他下意识按住太阳穴,指尖发颤。 强撑着盘腿坐稳,闭眼调息,默运内丹吐纳法。真气一缕缕游开,暖意顺着经络爬向头顶,慢慢熨帖着发麻的上丹田。那股恶心劲儿才一点点退潮。 几个时辰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好本事,就是太费脑子。” 王阳明留下的这门神通,真不是盖的。 不愧是咬定“知行合一”一辈子的圣人……哪怕只留下半截残法,照样扎得深、立得稳、后劲足。 第一次用它看平安符,他几乎没感觉。那是他入道后画的第一张符,笔顺、朱砂配比、敕令节奏,熟得闭眼都能画出来。探知之眼扫过去,就像老友聊天,轻松自然,耗神几乎可以忽略。 可这次对着小乾坤袋硬撬,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压根不懂这玩意儿怎么炼、怎么养、怎么设防。探知之眼偏要硬钻,等于拿钝刀子刮骨头……每多盯一秒,神识就被撕扯一分。他连上丹田都没开,神念更是影子都没有,纯靠精神硬顶,不晕才怪。 把晕倒前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诚长长吁了口气。 穿越前那信息爆炸的年头,倒真帮了大忙。他心里已有主意:这门神通,不能当榔头使,得当钥匙用……先攒“知”,再开“锁”。 “短期内,绝不能再硬刚这类高阶物件……” “得多啃书。佛经道藏、儒门典籍、杂家笔记,连洋人的格致书、算学稿子,也得找来翻……” “‘知’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台老式计算机……数据越全,解得越快;资料越糙,它越容易死机。” 他顿了顿,忽然觉得念头比以前利索了不少,像是脑子开了个缝,风一吹就透亮。 “……大概是我太想当然了吧。” 头还隐隐发闷,但他清楚,这是神识透支的后劲,静养一两天就缓得过来。 起身离开地下道场,冲了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 唤来府里一个佣人一问,才知道自己躺了整整四天。孙诚心里一咯噔……真悬。 林伯闻讯赶来,倒没咋惊,只问:“老爷,可要用饭?” 之前闭关前,孙诚就交代过:书房门一关,谁敲都不应,那就是他在里头练功。林伯见惯了,知道这位少爷一坐就是几天,早习以为常。 饭菜很快摆上桌。自从孙府招齐人手,他就很少动用内世界里的小女仆了。一来她们也开始打坐筑基,二来座钟怀表要组装、药田农田要照看,三百来号人手,实在捉襟见肘。 “老爷,请用饭。” “嗯。对了林伯,玉残花回来了没?这几天,有谁来寻过我?” 眼下能用的人不多:张大胆守着粮铺,稳住进项。 朱七正给他练手,玉残花也没闲着。 孙诚派她带十几号人,跑遍周边乡镇和县城的牙行,专挑年轻女子买回来。 他手头好几个赚钱路子正陆续铺开,人手越来越紧。 男人他不打算往内世界里放,可上乡镇这地方,又实在不适合搞大工业。 干脆多买些女仆,先让她们在内世界里干点轻便的手工活……既解燃眉之急,也方便日后说走就走。 第126章 保命要紧 林伯一直候在边上,听孙诚问起,赶紧答:“玉姑娘还没回府。前两天倒是有位算命的老先生,带着徒弟来过府上。您那时正在闭关,我就照实说了。老先生挺随和,没多留,只留下个地址,说要在镇上住一阵子。” “哦?” 孙诚来了精神,立刻要了地址。 他吃饭向来快。虽说身体能靠吸灵气补亏空,可嘴馋这口实在压不住……眨眼工夫,一桌菜就被他扫掉大半。 府里眼下没别的事,饭后正好是晌午,他起身就出了孙府,按着地址直奔过去。 来府上登门,还打扮成算命先生? 孙诚心里有数:八成是修士。 跟之前那个王八哥、李贺林差不多,都是从徐真人那儿听说了风声,想来换点东西。 这种客人,他欢迎还来不及。 他本就是散修出身,对修行界知道得不多,全靠二叔公他们口耳相传。 可话传多了,难免走样。 眼见为实,他早想亲眼看看这圈子到底什么样。 那算命先生落脚的地方离孙府不远,也就隔三条街。 孙诚按地址找过去,刚走近,鼻尖就飘来一股香火气……清而沉,不散不浮。 他循着味道往前走,停在一家临街铺子前。 “科学掌相馆?” 孙诚差点笑出声。 乍看这招牌,还以为是挂羊头卖狗肉,打着“科学”旗号糊弄人的江湖摊子。 可店里香火气浓而不浊,分明供着牌位;檀香也纯,不是市面上那些掺料的便宜货。 再左右一瞧,心下了然……没错,正是林伯说的那位老先生留下的地址。 他理了理衣襟,抬手叩了三下门板,推门而入。 …… “贵客临门,请坐!” 刚跨进门槛,一个略带阴柔的男声就响了起来。 铺子不大,进门一眼就看见正中摆着张占卜桌,桌后坐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正含笑看着他……招呼他的,就是此人。 孙诚五感敏锐,一进门就察觉两道呼吸:一道平缓悠长,显然主人功夫不浅;另一道藏在帘后,更沉、更稳。 他目光一偏,落在那道蓝灰色布帘上。 那中年算命先生一见他进来,眼睛顿时亮了:“头顶三光,天庭饱满,眸中隐现紫气……妙!妙!妙!贵客驾到……请坐,请坐!” 话音未落,人已绕出桌外,伸手虚引。 “不知贵客想问哪一桩?财运?姻缘?还是子嗣?” 孙诚不动声色打量他片刻,心里已有计较:“炼气一重……” 修士之间靠真气感应,修为高者,一眼就能估摸对方深浅。 那先生见他不语,正纳闷,忽听帘后一声轻咳。 “阿福,泡壶好茶。” 声音依旧阴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 阿福身子一僵……自家师傅沉默多年,极少开口,今儿怎么破了例? 他不敢多想,低头应道:“是,师傅。” 说完冲孙诚歉意一笑,转身去沏茶。 话音刚落,那道蓝灰帘子无声滑开。 孙诚抬眼望去,心头一跳。 脸很熟,一时想不起是谁,但那股被剧情拽着走的熟悉感,一下就涌上来了。 “前辈!” 他掐指一礼,动作利落,是道家晚辈见长辈的规矩。 帘后木床上盘坐着一位老人:须发皆白,一身素净修行服,眉心一点朱砂似的“天”字,看着六十出头,可修士的岁数,谁说得准? 老人指尖微抬,略一颔首,算是回礼。 “你就是孙府主人?” “正是。”孙诚点头,“前几日闭关,今日才出关。听管家提起,我立马就赶来了,怕耽误前辈时间……” “茶来了!” 阿福端着托盘走近,一杯搁在老人手边,一杯轻轻放在孙诚面前。 “小哥儿,尝尝我师傅私藏的雨前龙井……桂省这边,真不好寻。” “谢谢。” 孙诚道了声谢,端起茶盏意思了一下……先凑近闻了闻,再小抿一口。 确实香,茶气沉厚,不散不浮。 可他真不是来品茶的,两口就搁下了。 “多谢款待。不过晚辈性子直,不爱绕弯子……天师傅,您要是手头有暂时用不上的材料,想换点别的东西,咱们不如开门见山?” “好!” 额上刻着“天”字的老者抬眼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老夫俗名早忘了,修道后师父赐号‘阿天’。你若不嫌生分,叫一声‘天师傅’便好。” “天师傅!”孙诚应得干脆,半点没迟疑。 这年头贱名压命的多了去了,什么铁柱、狗剩、满囤……他这几年听都听腻了,哪还在乎一个“天”字是尊是俗? 天师傅轻轻颔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神色。 他侧目一瞥徒弟,阿福立刻起身,从占卜桌底下捧出一只红木匣子,稳稳放在桌上,当着孙诚面掀开盖子…… 匣中玉石错落铺开,大小不一,少说三四十块。 玉通灵,布阵炼器都顶用。孙诚虽没上手,单看那润而不油、透而不飘的色泽,就知道这批货成色不差。 他当即开口:“我能不能拿起来细看看?顺便您也翻翻我的货单,心里有个数。” 话音未落,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本薄册,递了过去。 天师傅一点头:“行。” 他接过去低头翻看,孙诚则俯身细察玉石,指尖轻触、目光扫过、指尖微叩听声……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不多时,心里已有定数。 而天师傅翻得更快,只略略几页,眉头却微微一拧,似是对册上所列有些意外。 孙诚先开了口:“天师傅,这批玉石我粗估了下,值两万五千两左右。您要是认可,就按这个数结。” 如今夏国百姓手里还没那么宽裕,上等玉石虽难得,但也没到金贵离谱的地步。再说这批玉块头都不大,布阵尚可,炼器最多做些玉佩、挂件之类的小物,撑不起大场面。 天师傅自己不精此道,转头看向阿福。 阿福无声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价。 天师傅这才颔首:“那就换:一件上品法器、一件中品法器,再加两颗筑基丹。” “成!” 孙诚答应得干脆利落。 他身上现在上品法器十来件……卢麟元和钱真人那儿得的三件,其余全是这半年亲手炼出来的。 他顺口问:“法器您偏重哪类?攻敌的,还是护自身的?” 天师傅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都要护身的。” 他那位仇家,销声匿迹二十多年,最近却突然冒头,连杀三位师弟。他自己虽活得久、算得准,可真动起手来,一身本事在推演卜算上,身子骨也硬朗不起来了。 保命要紧,别的都往后排。 第127章 埋得还挺深? 孙诚没多问,只从怀里摸出一只小乾坤袋,手往里一探……借着袖口遮掩,实则从内世界取出一面八卦镜、四杆阵旗,还有两个青釉小瓷瓶,一一摆上桌面。 “这面八卦镜是上品,背面刻着‘小五行封印阵’,灌入真气就能引动,能暂摄目标一丝神魂,锁住不散。” “四杆阵旗布开,便是四象阵,遮形隐息,护住周身无死角。” “两粒筑基丹,您亲自验验成色。若没问题,这批玉石我就带走了。” 先前他还年轻,天师傅心里其实存着三分疑……真能随手拿出上品法器? 可孙诚掏出乾坤袋那一瞬,又利索地亮出几样东西,那份底气和熟稔,让他心头那点犹疑,悄然松了一线。 他接过东西,挨个探查,指尖在镜背纹路上停顿片刻,又将阵旗握在掌心感应灵气流转,最后拔开瓷瓶塞子嗅了嗅丹气…… 末了,他点点头:“可以。” 转身把丹瓶递给阿福,自己收起八卦镜与阵旗,动作沉稳,没半分犹豫。 孙诚也笑着将红木匣子收进乾坤袋,顺势抱拳:“那晚辈就不多打扰了。往后您若还有炼器炼丹的材料,或者旁门修行的法子、孤本残卷,只要看得上眼,尽管拿来换。” 天师傅眼皮一跳,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叩,明显动了心。可终究没开口,只朝他微一点头,便再没言语。 孙诚也不再多留,从阿福手中取回簿册,拱手作别,转身出了店门。 直到拐过街角,他才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回头望了一眼…… 那间铺子静悄悄立在斜阳里,门楣上的招牌还没褪色。 天师傅刚才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看得分明。 用不了几天,怕是要再来一趟。 …… 大方伯镇,西北山林深处。 孙诚撕下一块腌肉条嚼着,仰头透过枝杈缝隙看了眼天光,舌尖咸香未散,心里却已落下一枚钩子。 大半年没来,这次回镇,只为一件事…… 镇子底下,埋着一头刚成气候的飞僵。 《千年僵尸王》这档子事,按姜捕头如今的岁数推算,本该是二三十年后才冒头的。 可姜家那具蜡尸,早被孙诚提前料理干净了。 这么一来,《千年僵尸王》这条线,彻底乱了套。 孙诚自己也拿不准……眼下镇子底下埋着的那位大将军,到底有没有熬成飞僵? 飞僵这东西,真不是闹着玩的。少说也得百年起步,年头久的,三五百年都不稀奇。 它能蹿房越脊、踏枝腾空,快得连影子都抓不住。 最瘆人的,是它吸人精血时,皮肉不破、筋骨不伤,活生生把人抽成一张人皮;魂儿也能嚼碎吞下,连投胎的余地都不留。 眼看日头已高,可这片山林里的阳气,却比别处还弱几分。 孙诚心里有底了:这座大方伯镇外的将军墓,怕不是天然养出来的僵尸,而是有人动了手脚。 僵尸这玩意儿,本就不是老天爷赏的饭。打从出现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几百年。 他早年跟着二叔公刨过根、问过底……说白了,就是些修歪了路的修士,硬生生折腾出来的活死人。 这路子,最早是从“魃”那儿偷来的。魃是上古就有的邪物,生前含恨而死,尸身被扔进极阴之地,怨气不散,魂魄卡在生死之间,不得轮回。 千百年间,它就躺在地下,一口一口吞着地脉里翻涌的秽气,直到某天撕开棺材板,爬出来……死而复生,却早已不是活物。 可生死有律,轮回有序。魃一出世,老天爷立马翻脸,降劫劈它。 所以才有那句老话:“旱魃一出,赤地千里。” 近几百年,灵气一天比一天稀薄,修士们炼气越来越费劲,长生成仙?早成了画饼。 路走不通,人却不会停步。有人咬牙另辟蹊径,钻进歪门邪道里摸爬滚打……僵尸,就这么被他们试了出来。 午饭草草扒拉完,孙诚拍掉衣襟上的灰,直奔将军墓。 半年前他就摸清了位置,也远远绕着看过几回。 但墓里那位,极可能已成了飞僵。他不敢靠太近,生怕惊了对方,反倒惹来麻烦。 他抬手一招,几面阵旗凭空浮出,稳稳落在掌心。 没多废话,他绕着古墓转了一圈,掐准方位,将旗一一插下……封四角、锁中宫,就为防那东西破土而出,逃之夭夭。 布完阵,他眯眼扫了一圈墓穴,见无异动,这才不紧不慢踱上前去。 这墓,确实寒酸。 不过想想也是……文人讲风雅,武将重实在。一个沙场拼杀出来的将军,坟头不雕龙刻凤,倒更合常理。 墓不大,拢共几百平米,连一亩地都不到。 孙诚左右细看,确认附近没别的坟茔挨着,才真正走近。 坟包隆起,寸草不生。 前头立着块青石碑,两边蹲着两尊石狮子,都蒙着层灰,透着股死气。 他凑近一瞧,眉头拧了起来。 碑面被人砸过,字迹残缺不全,只勉强辨出几个字: “顺治六年……汉白旗……” 孙诚嘴角一扯,心里亮堂了:“原来是个二鬼子的坟。怪不得被人下了黑手。” 顺治那会儿,满人刚入关,几十万人要管几亿汉人,哪敢手软? 最先跪下去的那批前明将领和兵将,立马被编进汉八旗,改名换姓,替新主子卖命。 这些二鬼子,杀起自己人来,比鞑子还狠、还绝。 这位汉白旗出身的将军,手上血债怕是堆成了山。 死后遭人暗算,尸身不腐反僵,倒也不冤。 孙诚又扫了眼四周风水,虽不算行家,但也觉出一股子杀伐气,沉甸甸压在心头。 恐怕他那些后人,不是死绝了,就是早就败落得没人记得名字了。 既然是个二鬼子的坟,孙诚再没半分顾忌。 脚尖一点,人已轻飘飘跃上那青石墓碑。 心念微动…… 墓碑、石狮、整个坟包,瞬间被内世界吞得干干净净。 “啧,埋得还挺深?” 这一口吞,地面直接塌陷一米多,可底下露出来的,竟只是层青砖砌的拱顶,棺材影子都没见着。 他正要再催内世界往下啃, ……突然! 一声刺耳嘶吼猛地从脚下炸开: “嘎……嘎……嘎!!!” “哇啊……!!!” 林子里鸟雀轰然惊起,扑棱棱冲向远处,连叫声都抖着颤音。 孙诚脊背一绷,抬脚就要再吞…… “嘭!!!” 一声闷响自脚下爆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怒吼,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话音未落,一块乌漆麻黑、厚得吓人的棺盖,裹着腥风,直直撞破青砖拱顶,朝他面门狠狠掀来! 砖石四溅,尘烟腾起。 孙诚身形急退,足尖刚离碑面…… 一股阴冷如刀的寒气,已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 第128章 越杀越凶 他低头一瞥,幽暗的墓室深处,一双阴鸷狠戾的眼睛正死死锁住他……那光连阳光都照不进,却挡不住这股子噬人的凶意。 紧接着,那眼睛的主人竟也猛地腾身而起,快得像出膛的炮弹,直扑半空中的孙诚,五指张开,指甲泛着青黑寒光,直取咽喉! 孙诚心头一凛:这被坑害致死的二鬼子将军,果然已炼成飞僵。 日光仍能灼伤它,但它早不惧白昼;狗血、鸡血泼上去效用大减,寻常符纸更是难起作用。 换句话说,换作别的修士,碰上这玩意儿,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可偏偏,孙诚不是“别的修士”。 那飞僵眼珠子瞪得几乎裂开,毒光灼灼,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生吞活剥。 孙诚嘴角一挑,笑了……这架,他等得有点久了。 …… 不愧是飞僵!这一跃竟有十来米高,裹着腥风就到了眼前。 恶臭扑面而来,孙诚只吸了两口,胸口便发闷发紧。 好在体内宝血早已凝练成形,刚察觉毒素入体,血液便自行奔涌筛查,眨眼间就把毒质剿灭干净。 但为防万一,他还是闭住了气。 以他如今的修为,真气不断,呼吸可断可续;更别提他还能从毛孔吸纳稀薄灵气,甚至直接引内世界之气入体……屏息?不过是小事一桩。 云纵术一催,身子顿时轻如飞鸟,倏然腾挪。 他稳住身形,迎着飞僵疾冲而去。 人与尸,对撞而上,轰然再接! 僵尸最要命的,就两样:手爪、獠牙。 指甲比刀还利,皮甲穿甲,一划即破; 那对细长尖牙更毒,咬一口,尸毒入血,若不及时拔毒,迟早变它同类。 孙诚早跟这类东西打过交道,门儿清。 此刻热血翻涌,拳头上红光乍起,裹着一股沉厚劲力,直捣飞僵面门! 常人习武多年,才慢慢养出一口“气”……既能温养筋骨,又能催力破敌,耐力、爆发全靠它撑着。 孙诚练武不过七年,可仗着内世界滋养,根骨远超常人。 刚入门不到半年,他就摸到了养气的门槛;如今这口劲,早凝实得扎扎实实。 更奇的是,他后来发现,武道所炼之气,和修士的真气根本不是一路…… 真气存于丹田、游走经脉; 而他的气,却蛰伏在每一滴血、每一个细胞里。 这发现,还是得了精卫之喙后才真正参透的。 如今一动真格,气血稍沸,周身便浮起一层血色劲气,贴肤如甲,护体如盾。 他自己给起了个名儿:护体罡气。 “嘭!” 拳头撞上爪尖,罡气没能全挡住那钢刃般的指甲,却韧得惊人,像层胶膜般裹住皮肤,硬生生扛下撕裂之威。 孙诚一拳砸实,正中飞僵指节! “咔嚓!” 脆响如铁折,四根黑亮指甲齐根崩断! 巨力反震,孙诚身子微晃;那飞僵却彻底失衡,“砰”一声砸回地面,尘土四溅。 自纳兰死后,他久未动手,尤其这般贴身缠斗……拳拳到肉,筋骨舒展,通体酣畅! 见它落地,孙诚哪肯松劲? 千斤坠应声而落,人如陨石压下。 虎拳一开,刚猛无俦:左拳似锤,右爪如钩,劈、砸、撕、扣,招招不离飞僵关节要害! 这将军本是被暗中设局炼成的僵尸,几百年积怨郁结,戾气冲天。 刚睁眼就被孙诚削了爪子,怒火“腾”地烧上脑顶…… 仰天一声嘶吼,黑气滚滚喷出,墓园荒草寸寸焦枯,地面滋滋冒烟,一圈乌黑腐蚀痕迅速蔓延开来。 凶性彻底炸开,它再次腾跃而起,双臂张开,直扑孙诚! 将军墓方圆十几里都没几户人家,孙诚打得毫无顾忌。 铁拳抡圆了砸下去,咚咚闷响不断,听着就像铁匠抡大锤砸生铁。 “呵,骨头倒挺硬。” 这飞僵刚醒不久,虽有些灵智,但远没活人那么机巧。 眼下只会横冲直撞,靠一身蛮力死磕。 孙诚心里明白:它还没尝过血味……等见了红,才是真麻烦开始。 僵尸这类邪物,靠吸食活人精血就能变强,越杀越凶。 眼前这头飞僵更邪门……据说连人的魂魄都能吞。 它若真开了杀戒,哪怕只吸干一两个人,孙诚再想收拾它,就得豁出命去,说不定还得搭上点什么。 可即便如此,这飞僵也够硬。 皮肉虽比不上传说里的银甲尸、金甲尸,但扛得住铜甲尸的力道,差不了多少。 孙诚拳掌腿齐出,九成力道轮番砸在它身上,夜里闷响不断,却只在它青灰皮肉上蹭出几道浅痕。 他倒不急着结果它。打从修行起,这还是头一个逼得他使出浑身解数的对手。 当下再加一成劲,真气奔涌,气血翻腾,骨头缝里噼啪作响,像有股子劲儿在筋骨间撞来撞去。 那种久违的畅快劲儿直冲脑门,孙诚忍不住仰头吼了一嗓子…… 那飞僵被他压着打,也嘶吼连连,两声怒吼在夜风里撞在一起,震得枯枝乱颤。 它确实铜皮铁骨,可架不住孙诚像抡万斤铁锤似的,一下接一下猛砸。 几轮下来,它身上那件青色武官朝袍早被撕得七零八落,上半身全露了出来……灰败皮肉上全是新旧伤疤,有些还泛着黑气。 终于,它彻底暴怒。 猛地逼退孙诚,一张嘴,满口腐肉蠕动,竟似有活虫在爬。 “喝!” 孙诚脑子嗡地一空,眼前发黑。 紧接着一股阴冷吸力死死拽着他往前拖,脚底都快离了地! 他心头一凛:这是摄魂术!想把他神魂扯散,连血带气带魂一块儿吸干净! 念头刚起,胸前玉牌已自发亮,红光一闪,那股拉扯劲儿顿时一滞。 孙诚借势腾身跃开,稳稳落在三丈外。 飞僵一击落空,周身黑气明显黯了几分。 它那双惨白浑浊的眼睛死死钉在孙诚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下一秒,它转身就蹿,几个起落便要往林子深处逃。 “还想跑?”孙诚冷笑。 这可不是普通黑僵,是炼成了气候的飞僵! 放它进山林随便嚼两口血肉,怕是用不了几天,整个大方伯镇就得变成死镇。 万一真让它蜕变成魃……别说天师,来了怕也得掂量掂量。 他不再留手,手指一掐,四面阵旗应声而亮。 四杆中品法器阵旗同时腾起光华,眨眼结成一张四方光罩,把整片空地严严实实扣住。 飞僵刚跃到半空,就被凭空浮现的一只火鸟虚影狠狠一扇翅,直接掀翻在地。 它盯着四周光罩,喉咙里咕噜作响,几次欲冲又止……分明是怕了。 第129章 盗墓的 孙诚反手从内世界抽出一面八卦镜,指尖疾点,真气灌入镜中。 “五行轮转,阴阳逆位,封!” 镜背五符微光流转;镜面圆心骤然迸出一道金光,不偏不倚,正钉在飞僵眉心。 它身子一僵,眼帘缓缓合上,四肢还在微微抽搐。 孙诚知道这禁制撑不了多久,一步跨上前,伸手朝它抓去…… 就在指尖离它不足一尺时,那飞僵“唰”地没了影,连灰都没剩一星。 …… 进了内世界,飞僵连挣扎都没来得及,眨眼间就被世界之力碾碎分解,烂肉邪气尽数化作养分,无声无息融进小世界深处。 孙诚静心一感,内世界确有细微变化……气息略厚了些,根基似也沉了一丝。 不过以它如今的体量,这点提升实在微乎其微。 他也不急。这世上妖鬼遍地,龙种、饕餮、山魈、夜叉……多的是能填进来的硬货。 等日后一个个拎进来,还怕长不大? 飞僵一除,孙诚肩膀才算真正松下来。 这种能一路进化的邪物,放任不管,谁晓得哪天就突然爆了? 他虽没挂道士名号,可自打踏上修行路,就拿自己当个降妖伏魔的道士看。 斩邪祟、积善功……本就是该干的事! 收了四象阵旗,他也没急着走。 这片地早就被尸气浸透,又是多年养尸的老坟地,背后还不知谁动过手脚。 若撒手不管,指不定哪天又冒出个更难缠的玩意儿。 他心念一动,内世界张开,片刻工夫,就在将军墓四周啃出一个深近十米、上千平米的大坑,土石无声湮灭,地面只剩一个齐整黑洞。 孙诚扫了一眼,点点头,转身离去。 刚要转身走,孙诚耳朵一动……远处树林里,“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了。 “谁?!” 他低喝一声,眉头一拧,人已朝林子冲去。 刚才跟飞僵缠斗时,他虽屏着气,却清楚嗅到那尸身裹着的阴寒与尸毒。寻常野物早该吓跑,哪还敢在附近晃荡?这声音,八成是人。 他倒不是霸道到不许别人进山。可这地方在大方伯镇最荒的角落,平日连猎户都绕着走。突然冒出个鬼祟身影,由不得他不多想……前阵子刚得罪了阳世阴差,背后牵扯的势力至今没露面;更别提从和珅爱妾纳兰手里硬抢来的炎帝之矢和精卫之喙……两大仇家,一个没落地,一个没现身。 他脚下一蹬,云纵术倏然展开,身形如掠空雀影,眨眼便扎进林中。 没几步,五个人影就撞进眼底:三男两女,脸色发白,齐刷刷盯着他,手足无措。 “哼!” 孙诚冷声一哼,“躲这儿干啥?” 话音未落,指尖一弹,一道指风点向其中一名女子。她身子猛地一僵,当场定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阿哥!别管我,快跑……!” 她嗓音发颤,眼眶一红,话还没喊完,眼泪先滚了下来。 孙诚眉梢微动,收了云纵术,稳稳落地。 三个男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穿道袍的那个年轻道士往前半步,拱手道:“道长息怒!我们真不是有意窥探,路过碰巧撞见……实在不敢冒犯!” 他们确实没看清全程,但最后那一幕忘不了:孙诚抬手间,那能腾空遁地的飞僵竟凭空消散;转眼又在将军墓旁掀开个深坑,土石翻涌如活物…… 这种本事,他们惹不起。 孙诚目光扫过他脸,却在他按在腰间的手上顿了顿。 那人一愣,立马反应过来,哗啦一声卸下左轮手枪,倒出子弹,枪口朝下,双手捧着递过来:“道长明鉴,真没恶意!” “枪是姜家出的?” 年轻人眼皮一跳,迟疑片刻才道:“……是托人买的,具体哪家,真不清楚。” 孙诚嘴角微扬:“呵。” 他认得这把枪……自己亲手炼的。枪身隐有灵纹,离近了心口微微发热。对方撒谎,但没供出姜家,算有点分寸。 再细看这五人:阴气沉,土腥味浓,身上还缠着一股子挥不净的怨气。 盗墓的。 夏国厚葬千年,王侯将相坟头早被刨过几轮。孙诚不喜这行当,可也没到见一个杀一个的地步。 他正要掐诀解了那女子的定身咒,忽地一顿,目光直刺那年轻道士:“你身上……怎么有妖气?” 话音刚落,他眼神一凛,又扫过其余四人……果然,每人身上都浮着一层极淡的妖气,像隔夜茶水泛的薄雾,若不细察,根本察觉不到。 “你才有妖气呢!”旁边一个女人脱口而出。 同伴一把拽住她袖子,急得直摇头。 孙诚没接话,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抬手一挥,解了那女子的禁制。 转身,抬脚就要走。 五人齐齐松了口气,肩膀都塌了下来。 道士刚张嘴想道谢,脚步刚抬,突然顿住……他猛地想起什么,拔腿就追,边跑边喊:“道长!您说的妖气……是不是这个?!” 孙诚早听见身后动静,暗中绷紧三分劲儿,这才停下。 他对这股妖气,确实上了心。 年轻人见他驻足,脸上一亮,二话不说扯开道袍,背过身,把右后肩露出来:“道长,您瞧瞧,是不是这儿?” 孙诚皱了皱眉……这姿势确实不太雅观。可那股妖气,越靠越清晰。 他眯起眼,朝那肩头望去…… 一枚赤红印记,凸起如瘤,边缘蜿蜒,活似一只闭着的眼睛。 “眼睛状印记……右后肩……道士打扮……还干这行……” 孙诚心头一震,记忆轰然翻涌:盗墓?搬山道仁? …… 他盯住那枚“眼”,一眨不眨。 孙诚凝神片刻,终于确认……那股若有若无的妖气,正是从年轻人右肩上那只眼睛状的印记里渗出来的。 他颔首:“妖气确凿无疑,就出自这印记。你们……是搬山道仁?” 那穿道袍的年轻人身子一僵,猛地抬眼盯住孙诚,嘴唇微动,却没出声。 孙诚反倒笑了笑,语气平和:“你们身上阴气沉得化不开,连袖口都裹着一股子土腥气,不是干倒斗的土夫子,还能是什么?”他指尖朝那人轻轻一点,“我还听人提过,有那么一伙自称‘搬山道仁’的,爱穿道袍、结伴下墓,不贪金银玉器,专找古墓深处的古怪东西。” “听说你们同出一脉,在各地钻坟掘穴,为的是一颗叫‘雮尘珠’的东西……好破身上的诅咒。该不会……就是你后肩上这个?” 他话音未落,三男两女齐齐变了脸色。呼吸一滞,眼神陡然绷紧,像被无形的线扯住,死死锁在孙诚脸上。 第130章 气息全乱了 孙诚却浑不在意。这几人身手确实不赖,可真动起手来,连让他抬手的资格都没有。 “雮尘珠”三字一出口,五人胸口同时一沉,气息全乱了。 这名字在夏国流传太久:又唤“凤凰胆”,传说是商王武丁在崩塌的山腹里挖出的一只金浸玉瞳;民间说它是天降神物,黄帝靠它飞升;修行界则传,那是灵脉阳极所孕的至宝,内蕴纯阳之力,能照破一切虚妄阴祟。 孙诚穿来之后翻过不少古籍野史,对这些传说并不陌生。但眼前这五人一听这三字,眼底翻涌的不是好奇,而是刻进骨头里的焦灼与绝望。 那道士打扮的年轻人喉结一滚,倏地转身正对孙诚,声音发紧:“道长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是搬山道仁。” 他抬手拦下身后几人欲言又止的动作,一双本该清亮的眼睛,却盛满了远超年龄的疲惫与沉重。 “道长……您是不是……有法子?” 孙诚没急着答,只垂眸略一思量。 【勇者大冒险】都已混进这世道了,再多一个【盗墓】,倒也不稀奇。 如今是清末,眼前这年轻人,十有八九不是鹧古哨本人,怕是他祖父辈的人物。 他们祖上并非中原人,而是西域扎格拉玛部族的后裔……那地方,早年是精绝国的地盘。 族中先人误入鬼峒,触了禁忌,招来不知名的大凶之物缠身。自此血脉代代承咒:轻则病骨支离,重则暴毙而亡,无一人善终。 为活命,族人携先知遗训远遁中原,一路迁徙,越走越远,诅咒虽渐弱,却从未断根。到了这一代,满族上下,只剩眼前这五人了。 原着里没明说诅咒来头,只含糊提过两种可能:要么是天外陨石所带异力,要么……就是鬼峒底下那双“鬼眼”盯上了他们。 孙诚刚才一眼扫过,便觉那印记透出的气息,和他早年宰掉的那只百年猫妖如出一辙……不是同源,却属同类。 他抬眼,目光落在为首的年轻人脸上:“此地说话不便,跟我走。” 话落,转身便往大方伯镇方向去。 身后五人互望一眼,低语几句。那年轻人攥紧拳头,牙关一咬:“我扎格拉玛一族,为解此咒奔走了三千年。如今血脉将尽,连最后这点指望都没了……道长能一口道破雮尘珠,绝非常人。赌一把!” 其余四人默然点头,脚步一错,快步跟上。 孙诚有意放慢了步子,没用云纵术,就这般步行回镇。一个多时辰后,众人踏进了他在大方伯镇最早置下的那座老四合院。 门轴“吱呀”一声推开,浮尘扑簌簌扬起。 孙诚袍袖一拂,两股劲风旋开,落叶灰土霎时被卷成团,乖乖堆在院角。 “进来。” 他领着五人,径直穿过中堂,掀开青砖地板下那块暗格……石阶幽深,直通地下道场。 五个搬山道仁确实愣了一下,但常年钻坟掘墓的人,见惯了怪事,惊归惊,嘴上只低低“咦”了几声,便再没别的反应。 孙诚随手掸了掸地下道场里的浮灰,顺手把角落里留着的煤油灯点着了。 灯一亮,光晕慢慢铺开,他抬眼看向五人,语气平实:“头回见你们身上这东西,心里没底……真能解,还是只能压一压,眼下都说不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信得过,我愿意试试。成不成,先走一步看一步。” 说完,目光就落在他们脸上,等个准话。 …… 五人互相看了看,还是那个领头的年轻人先开了口:“道长,您打算怎么弄?” 孙诚对那鬼眼诅咒本就上心,听他问,也不敷衍,干脆利落地答:“你们仨挑一个,把上衣脱了,我在这儿设个坛,先探探它到底有多邪门。” 他朝那三人点了点下巴……全是男的。 年轻人二话不说:“好!我来!” 话音未落,道袍一掀、短衫一扯,精壮的上身就露了出来,肩背腰腹全是旧疤新痕,像一张被岁月和险境反复揉皱又摊开的皮。 孙诚颔首:“你们四个,站那边去。” 他转身弯腰,手在半空虚虚一捞……一张桃木桌凭空出现,稳稳落在地上。 两个女人没忍住,“啊”地轻叫了一声。 孙诚没搭理,接着从虚空中一样样取物:铜铃、朱砂碗、黄纸、桃木剑……动作利索,摆得也齐整。如今有小乾坤袋打掩护,旁人若问起,只说储物法宝,谁也挑不出毛病。不像从前,还得提防内世界的事早早露了底。 他铺开一张蒲团,往法坛前一放,冲那年轻人扬了扬下巴:“喂,你,过来坐这儿。” “是,道长!” 年轻人几步跨过去,端端正正坐下。 孙诚翻掌,两张符纸已夹在指间,“啪”地贴在他胸口与额头。 接着快步折返法坛,抄起一盏长明灯,回到他身后。 持灯绕顶三圈,口中念得清晰:“借物化形,三火点灯!” 话音落,指尖朝他天灵盖轻轻一点…… 旁人看不见,只有孙诚自己觉出一道微热的气流被引出,倏然跃入灯盏。 “噗!” 灯焰猛地腾起,却泛着一层青灰冷光。 角落里四人齐齐倒抽一口气。 外头总传搬山道仁通阴阳、懂奇术,可他们自己清楚:拳脚功夫是真练过,洋枪火药也摸得熟,可真要论“做法驱邪”?全是江湖上以讹传讹,没人当真。 孙诚没工夫管他们作何想,只拧眉把那盏泛青的灯仔细摆正。 又抽出三根檀香,弹指一燎,火苗窜起,稳稳插进香炉。 白烟一升,灯焰果然亮了些,青灰里透出点暖意。 他低低赞了句:“硬气。” 扎格拉玛族后人的诅咒,熬过几千年还咬得这么死……当年他们祖上,怕是真捅了个天大的娄子。 咒,终究是个“咒”字。 孙诚不再犹豫,抬手一招,法坛上的桃木剑“嗖”地飞入掌中。 脚下一错,七星步踏开,指诀翻飞:“天清地明,阴浊阳清;大势煌煌,邪不胜正!” 剑尖蘸了张黄符,手腕一抖,符纸离剑而出,金光一闪,直扑年轻人右肩后那枚鬼眼印记。 符纸还没沾身,边缘已开始冒烟;越近,烟越浓,火苗竟从纸边舔了起来。 “嗤……” 残符落肩,只剩一角焦边,却严丝合缝贴住了那枚暗红鬼眼。 第131章 鬼眼印记 年轻人一直绷着没动,此刻脸皮猛地一抽,牙关一紧,倒吸一口凉气…… “嘶……” 右肩后像被活生生按进滚油锅里,烫得骨头缝都在发颤。那疼不是刮皮割肉,是往骨髓里钻、往神魂里烫,连他这种扛过断骨裂肋的人都没忍住,喉头一哽,差点叫出声。 孙诚全看在眼里,却没劝,也没停。 只偏头扫了眼法坛……长明灯焰稳稳跳着,青灰未退,也没熄。 他心头一转:“路子没错,符力太弱。” 当即收剑,换出一块八卦盘,沉声道:“接下来更疼,咬紧牙。” 年轻人点头,额角汗珠已经滚下来,在灯下闪着光。 孙诚双手扣住八卦盘,十指拗出两个古怪指形,一边念咒,一边将真气一缕缕渡进去。 片刻之后,盘面幽光浮动,渐渐渗出一层温润金芒。 他接过那面刚开过光的八卦镜,绕到年轻人身后,抬手将镜面朝下,稳稳压向对方右后肩……正是鬼眼印记的位置。 “噗!” 镜面离肩还差寸许,忽地一滞,像撞上一层看不见的硬膜。 孙诚瞳孔骤然泛起一抹赤红,腕子一沉,力道陡增三分;同时丹田一提,真气如溪入江,源源灌入镜背。 八卦镜被一寸寸压下去,镜面离那印记越来越近。 很快,镜中圆心处,一道模糊的暗影缓缓浮现,轮廓扭曲,形似竖瞳。 “啊……!!!” 年轻人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迸出撕裂般的惨嚎,仿佛五脏六腑正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往外硬拽。 “顶住!”孙诚嗓音绷得极紧,“快成了!” 镜中鬼眼虚影愈发清晰,而他肩头那枚印记,竟真的开始发淡,边缘像墨遇水般晕开、变薄。 “啊啊啊……!!!” 叫声更凄厉了,尖得刺耳。 旁边四人脸色全白,一个没站稳,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道长住手!” “别压了!快松手!” “拦住他!快!” 孙诚正要加力一鼓作气,后颈汗毛却突然一炸……不对劲! 他猛地旋身,目光直射法坛……那盏长明灯的火苗,不知何时已缩成豆大一点,青灰摇曳,几近熄灭。 “呵……缠了三千多年,早钻进骨头缝里了。” 话音未落,背后破风声起! 他反手一抄,稳稳攥住袭来之物……是把短匕首。 随即收镜转身,叹了口气,退开两步。 八卦镜刚离肩,年轻人的惨叫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嘴唇霎时褪成青白,眼皮直往下坠。 “臭道士!你对我阿哥干了什么?!” 一声厉喝,一个女人已猱身扑至,双峨眉刺寒光一闪,直取咽喉! 孙诚眼皮都没抬,只指尖朝她额心轻轻一点。 她整个人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卡住了。 另三人也已拔出兵刃,刀锋未出鞘,杀气已逼到三步之内。 孙诚眉梢微扬,食指一弹。 “啪。” 三张黄符自墙壁无声剥落,如活物般贴上三人胸口。 他们瞬间定格……有人举刀半空,有人拧腰欲扑,还有人一脚悬在半途,全卡在离孙诚不到两米的地方,动弹不得。 他懒得再看那几个,踱步到法坛前,屈指朝灯焰连点三下。 “噗”一声轻响,火苗“腾”地窜高,橘黄明亮,只灯芯深处还裹着一缕顽固的青灰。 火光亮起的刹那,年轻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呕”地低头张嘴…… 一股黑褐腥臭的秽物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说来玄妙,那污物落地的瞬间,他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压了几辈子的重担,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猛一抬头,眼里全是光:“道长!您……您真把那东西弄出来了?” 孙诚不答,只把八卦镜递到他眼前。 镜中,一只幽影鬼眼静静浮着,纹路、形状,与他肩头一模一样。 “这……?”他怔住,茫然抬头。 “就是你肩上的印记。”孙诚语气平静,“跟我想的差不多……是诅咒,不是胎记。” 他扫了眼那四个被钉在原地的同伴,嘴角微扯:“急着动手,我能理解。但规矩得守。” 定身咒和符,本就有深浅。他没下死手,可也没留余地……四人舌头被锁得严严实实,只能睁眼听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孙诚掏出一张黄符,甩手抛向地上那滩秽物。 “轰!” 火苗腾起,眨眼烧尽,只余一缕青烟。 他袍袖一拂,那股子恶臭便打着旋儿,全送到了四人鼻尖底下。 眼角余光瞥见他们瞬间铁青的脸色,孙诚唇角一翘,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年轻人挣扎着想撑起身,膝盖刚离地,就被孙诚伸手按回原位。 “道长!我族上下,必结草衔环以报!” 孙诚垂眸,目光落在他右后肩上……那鬼眼虽淡了,却仍清晰可见。 他摇头:“先别谢。印记还在。” 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这诅咒比我想的更深。它早不是附在你身上,而是长进了你的命里。” 他没夸大。这玩意确实邪门。 三千多年,一代代传下来,早不是单纯施咒,而是把整族的血脉、寿数、魂魄都搅进了诅咒的根子里。 如今效力是弱了,可底子还在。刚才那一试,差点把人直接拖进阴曹地府…… “再硬来,你就真交代在这儿了。”他轻叹,“所以,我只能帮你压一压。” 年轻人喉结一滚,没说话,只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他低头略一自查,脸上很快又浮起笑意。 随即双膝一沉,再次朝孙诚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道长,大恩不言谢!我杨寻珠替族里几位兄弟,给您磕头了。往后您有吩咐,只管开口……刀山火海,不敢推辞!” “呵呵!” 孙诚就等这句话。 他费这番功夫帮杨寻珠破咒,图的哪是虚礼?还不是冲着他们搬山道仁的身份来的。 这一脉几千年下来,为找雮尘珠,几乎把夏国境内有名有姓的大墓翻了个底朝天。 孙诚倒不是眼馋那些金银玉器……真要论心动,也只是一瞬;真要论上心,还差得远。 他惦记的,是那些随主入葬、封存千年的古籍典册。 这个世道,夏国至今还有修行者,仙神传说也从没断过根。 连王阳明那样讲心学的儒者,都成了民间口耳相传的“天人”。 第132章 代代相传 所以当初从李贺林手里拿到王阳明的《格竹》手稿时,孙诚心里那点念头,就已经活泛起来了。 原先他还琢磨着,托朱七牵个线,问问认不认识靠谱的土夫子。 只要人带到面前,他自有法子叫他们心服口服,再慢慢带出一支专干这事的队伍……进墓、寻书、取典,一样不落。 再说,夏国自古选陵,必挑风水极佳之处。 那种地方,最容易养出灵药异兽、天地奇材。 这类东西,他从来不怕多。 可心里再热络,嘴上也没急着提。 吃相太难看,反倒坏了事。 他只朝杨寻珠轻轻颔首,两人便随意聊了起来。 这一聊,倒让孙诚听到了不少搬山道仁和扎格拉玛族的旧事。 原来“杨寻珠”这名字,是扎格拉玛族迁来中原后,第一任族长跟汉人通婚时自己起的。 后来每一代族长继位,都沿用此名,代代相传。 果然如他所料……眼前这位族长看着年轻,实则三岁启蒙,十二岁就跟着父亲下墓寻珠。 如今经手的大墓,不下百座。 闲谈间,孙诚留意到,杨寻珠的目光几次扫向旁边四个被定住的同伴。 刚脱险,话不好出口,孙诚也懒得等他开口。 聊得差不多了,他袍袖一扬,四道真气悄然掠出,先后点在四人身上。 禁制一解,四人腿脚发麻,身子一软全瘫在地上,抽搐不止……毕竟僵了半个多钟头。 但这一次,没人再骂一句脏话,也没人敢瞪他一眼。 刚才那会儿,他们虽不能动、不能言,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孙诚怎么帮杨寻珠驱咒,又如何点破搬山道仁的底细,连后续打算都透了三分。 杨寻珠见状,长长吁了口气,转身又朝孙诚深深一揖,语气比先前更恭谨几分。 …… 上乡镇,孙府。 孙诚带着风尘仆仆的几人踏进家门时,天已擦黑。 “林伯,先给他们安排住处。路上吃过饭了,晚饭不用备。” “是,老爷!” 杨寻珠几人抱拳致谢,跟着管家往厢房去了。 他们非来不可……除了杨寻珠自己,其余四人身上的鬼眼诅咒,还没解呢。 孙诚出门前就说,随身带的法器不够,得回府另设坛作法。 这话一出,谁还能说个“不”字? 刚打发完人,孙诚正想唤佣人烧水洗漱,林伯又折返进来。 “老爷,张大胆今儿一早又派伙计来报信:林家想再加五万石番薯粉,顺带多订八千斤地瓜烧。” 孙诚点点头,神色平静:“知道了,我来安排。” 桂省首府桂州发大水的事,早就传开了。 虽说眼下消息没后世那么灵通,可半个月过去,桂省西北六个府县遭灾的消息,早随着逃难的灾民、南来北往的商队,散到了全省各地。 听说灾情比预想的还重……有商队带回话,黔省、湘省好些地方也淹了,连粤省沿海都有水患。 老辈人嗅觉最灵,早开始囤粮了。粮价刚抬头,市面就紧了起来。 “林家倒是有点门道……” 孙诚心里对这家越发满意。 五万石番薯粉加八千斤地瓜烧,拢共能落袋十二万大洋。 他在内世界种的番薯,一年三熟,越种越多。 林家这批单子不小,可压根没动着他六年攒下的库存,更别提源源不断的新品了。 “是时候再搭几条外省的销路了……” 泡完早茶,孙诚今儿晚上没练功。 他神识往内世界一扫……里头永远是白天,小芸她们的作息早就适应了,不再像初来时那般犯困打盹。 这会儿正跟波波、罗蓉,还有四合院里几个小女仆蹲在田埂边拔草呢,笑声清脆,脸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子,可眼睛弯得像月牙。 孙诚瞅着,心下一笑,索性打消了今晚把她们唤出来的念头。 自打把小芸她们安置进内世界,他向来只偶尔让她们出来待一两天,透透气、换换口味。比起孙府里规矩多、人来人往的拘束劲儿,姑娘们明显更爱里头那份敞亮、自在。 该过的日子,照旧没落下。 见她们玩得投入,孙诚也没去搅局,转身进了书房底下的地下道场,盘腿坐下,静心调息。 日子就这么平顺地过了七天。 杨寻珠他们,在上乡镇也晃荡了整整一周。 这镇子被山围着,安静得能听见鸟叫虫鸣,对常年东奔西跑、脚不沾地的他们来说,真算得上久违的喘息。 可吃喝住再舒坦,也架不住天天见不着正主。 孙诚一直没露面。 更揪心的是……除了杨寻珠自己身上那鬼眼诅咒略有松动,其余四人,一个都没解。 身为扎格拉玛族族长、搬山道士中扛旗的魁首,杨寻珠终于坐不住了,当晚就把几个兄弟喊到一块儿,开门见山:“道长到底啥时候能腾出手来?” 这话刚出口,屋里就静了一瞬。 其实不用他说,大伙心里都吊着一口气。 “大哥,我问过林伯了。”最先开口的是老三,“他说孙道长在闭关,以前也常这样,短则一两天,最长一次十来天。” “林伯还提了一句……道长说要炼丹。”老二补上。 “阿哥,你这几日身子咋样?还发沉、发冷不?”老四凑近问。 杨寻珠摇头,语气倒挺实在:“本事是真有。诅咒没根除,可我这身骨头轻快多了,走路都不带响儿,跟十年前刚出师那会儿似的。” 鬼眼诅咒这玩意儿,专啃年轻人的精气,年纪越轻,发作越慢;可拖得越久,蚀得越狠。 几个兄弟一听,眼巴巴望着他,嘴上不说,心里全写着两个字:羡慕。 杨寻珠咧嘴一笑:“行了行了,别瞅我了……我这就再去问问!要是道长出关了,我立马跪门求法!” 话音未落,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老五:“对了,我托你们备的礼,弄妥当没?” “凑合吧……也不知道道长瞧不瞧得上。咱时间紧,就挨着镇子翻了几天,撞上一座元代的老坟,进去扒拉了几件东西。” 杨寻珠接过包袱抖开一看,眉头立马皱起。 没亲自下坑,他也看得出……那墓主八成是个县衙里的文书,顶多再加个乡绅名头,连棺材板都薄得发慌。 “这几样东西,怕是连库房门槛都迈不进。” 第133章 鬼马天师? 他叹了口气,又仔仔细细包好:“算了,聊胜于无。我先拿去见道长,回头咱们再摸几座硬货,补上!” “成!” 他火速找到林伯一问,果然……孙诚昨儿就出关了。 杨寻珠二话不说,直奔前院会客厅。 刚进门,就听见一声爽朗的招呼:“杨小哥,几日不见,气色可润了不少!” 孙诚坐在紫檀圈椅里,笑得随意,眼角眉梢都透着轻松。 杨寻珠也不啰嗦,抱拳一礼,手一掀,把包袱搁在孙诚手边的小几上:“道长救命之恩,我们记一辈子。您是世外高人,俗物怕是入不了眼。可我们这群土夫子,除了挖坟掘墓这点手艺,真拿不出别的。” “这些是兄弟们赶着淘来的,不成敬意,您别嫌弃。” 孙诚低头扫了一眼……确实都是些零碎。 他不懂古董行情,但东西好不好,一眼就能断:工粗、料杂、气浊。 尤其是那颗翡翠珠子,阴气沉得发黑,怨气还缠着丝缕不散。 他没吭声,只笑着点头,随手收进袖口:“心意我收下了。”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翻,掌心已多出一只青瓷小瓶,轻轻推到杨寻珠面前:“这一回闭关,我试炼了几炉洗髓丹。你们习武之人,用得上。” “你先服一粒,我帮你催一催药力。” …… 杨寻珠接过瓶子,拔开塞子一闻……浓烈的药香混着一股清冽甘气,直冲脑门。 “洗髓丹……” 他倒出丹丸,抬头问:“道长,直接吞?” 救命恩人就在眼前,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信得毫无保留。 孙诚颔首:“含着咽下去就行,我来带你化开它。” 说着便起身绕到他身后,手掌按在他后心,一道温润真气顺势滑入经络,如春水推舟,稳稳托住那枚丹药在体内化开。 这法子是他前阵子试出来的……给一个小女仆喂丹时偶然发现的:有人从旁助一臂之力,药力便如沸水浇雪,瞬间融尽,半点不糟蹋。 要是自己吞服,没练过功底的人,药力会白白散掉一小半。 真正起效,也得等上一阵子。 在孙诚真气的催动下,杨寻珠体内的洗髓丹迅速化开,一股股温热之气在四肢百骸里奔涌游走,五脏六腑、奇经八脉里的陈年浊气,顺着毛孔一缕缕往外逼。 没多久,一股浓烈的腥臊味直冲鼻腔……孙诚皱了皱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丹药效力耗尽,孙诚收手起身。杨寻珠眼皮一颤,慢慢睁开了眼。 “呃?这……什么味儿?!” 他刚坐直身子就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怪味,脸都白了一截。 孙诚笑了一下:“脏东西排出来了。你们常年跑阴地、探古墓,比常人更容易沾上秽气。水已经备好了,林伯带你去洗个澡吧。” 杨寻珠连声道谢,跟着林伯快步走了。 他们几个最近都住在孙府,仆人一招呼,同来的伙伴立刻把干净衣裳送了过来。 约莫半小时后,杨寻珠换上一身新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泛着光,人精神了不少,又回到了客厅。 他二话不说,“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清脆响亮:“多谢道长再造之恩!” 孙诚点点头,语气平和:“起来吧。你们跟我有缘,我帮一把,本就是分内事。” 见火候到了,他也不绕弯子,随手把膝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搁到一边,接着说:“顺带也算结个善缘……我这儿,还真有件小事,想请你们帮个忙。” 杨寻珠心头一紧。 这些日子,他亲眼见过这位年轻道长出手……轻描淡写就能镇住阴煞,抬手之间便叫人动弹不得。更别说,孙诚在上乡镇的底子厚得很:武馆、粮铺、几处商号,背后还隐约牵着别的路子。 这样的人,张口要帮忙,哪能是小事? 可转念一想,自家一族找雮尘珠找了三千年,至今毫无头绪。而孙诚不单替他压住了鬼眼反噬,刚才那一颗洗髓丹,更是实打实的救命续命之物。 机会难得,退不得。 他咽了下口水,硬着头皮问:“敢问道长,需要我们做什么?” 孙诚摆摆手,语气温和:“别紧张。不是让你拼命,也不是干伤天害理的勾当。” 他指了指桌上那本书:“嘉庆年间的孤本,不到百年,我费了不少劲才淘来。咱们夏国历来讲究入土为安,厚葬先人,结果多少典籍、字画、道藏佛经,全被埋进地底下,再没人看得见……太可惜了。” 杨寻珠松了口气:原来是要寻些古籍字画?这活儿对他们搬山道仁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熟。 他刚想应下,孙诚却抬手一拦。 手腕轻轻一抖,一本薄册凭空出现在他掌中,随即凌空一送……不偏不倚,稳稳落在杨寻珠面前。 “我不白用人。你拿去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修行,哪样不得靠资源堆出来?你若真能找到珍惜药材、古书、道经、佛典,甚至稀罕物件,都可以拿来换。” “册子上的标价,只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只换不卖……钱,我一分不收。” 杨寻珠眼睛一亮,急忙翻开簿册。 才扫了两三页,心跳就快了起来。 册子里的东西,他认不出大半,但刚才吃下的洗髓丹,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可是能洗筋伐髓的宝贝!可在这本册子上,标价才三百大洋。 而比它贵好几倍的丹药、经卷、法器,赫然列在后头。 他指尖微颤,正要开口答应…… 孙诚忽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小镇东头方向。 下一瞬,客厅里风声乍起,人影已杳。 再定睛时,孙诚早已立在离孙府不到两里的一家铺子门前。 招牌上四个字:“科学掌相馆”。 门内劲气激荡,拳脚破空之声未歇。 他推门而入。 屋内两人正斗得难解难分,见他进来,动作齐齐一顿,各自跃开。 几道目光同时钉在他身上。 孙诚却只低头,看着躺在地上、胸口再无起伏的阿福。 “你是谁?” “站住!” 一声断喝从店里炸开,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孙诚抬眼望去,目光撞上那张脸……眉骨高、鼻梁挺、嘴角往下压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连道袍领口都歪了一边。 心口猛地一跳,仿佛有根线突然绷紧,把一段尘封多年的画面硬生生拽了出来。 “……鬼马天师?”他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恍然,“原来真是那部老港片……怪不得头回见天师傅,总觉得眼熟,却怎么也对不上号。” …… 第134章 蝙蝠群 《鬼马天师》这名字,孙诚上辈子刚迷电影那会儿就听过。 讲的是龙虎山一个爱喝酒的道士,醉醺醺撞坏了祖师金身,被掌门师兄罚下山化缘筹钱重铸。临走前还被塞了个活儿:必须找一个庚辰年八月十五亥时出生的童子,给新塑的天师像开光。 那道士下山没两天,真撞见了吴顺超……机灵、倔、话不多,偏偏生辰八字严丝合缝。道士死缠烂打要带人回山,结果发现这孩子背后牵着一条血线:他婆婆是“问米婆”,更是当年亲手剥了星宿老魔手皮的执法者之一。 而星宿老魔,本是“科学门”弟子,因残杀同门、图谋掌门令牌,遭重刑逐出。二十年来藏身暗处,苦练邪功,出山第一件事,就是提刀砍了当年主审他的大师兄……也就是天师傅,连带他徒弟一起送了命。 第二刀,就奔着吴顺超去了。 醉道人赶上了,也拦不住。 孙诚脑中飞快过完这段剧情,指尖无意识掐了下掌心。 不对劲。 这些细节太清晰了……连配角婆婆念咒时左手捻三枚铜钱、右手甩一张黄符的小动作,他都记得分毫不差。 难道……跟“知神通”有关? 自从从王阳明格竹悟出这门本事,他学东西快得离谱:看一遍的符箓,默两遍就能画;听一遍的咒诀,第三遍就能出口成音;记性更邪乎……前世翻过的书页、擦肩而过的路人、甚至某年春节电视里放的广告词,只要他愿意想,全都能翻出来,像抽屉拉开一样利索。 此刻,他忽然就明白了:天师傅是谁,科学掌相馆打哪儿来,甚至为什么自己刚才踏进这条街,心头就莫名一沉……全都串上了。 他嘴角微扬,没多废话,直接开口:“天师傅,今天本来有事登门请教。刚进门就撞见这档子事……您这儿缺个搭把手的吗?” 他能及时赶到,靠的不是什么未卜先知。 而是那件他亲手炼的上品法器……天师傅还没彻底炼化,器内还留着他的一缕神识印记。方才法器骤然被催动,他指尖一麻,人已经出了门。 哪想到,这一来,竟把二十年前的老账,当场掀开了盖子。 天师傅正要答话,旁边阴影里却传来一声嗤笑:“乳臭未干的东西,也敢插嘴?” 话音未落,人影已闪至孙诚身侧……白得发青的手指直取咽喉,快得只留下残影。 “小心!”天师傅低吼。 孙诚却只是肩膀一偏,风掠过耳际,连发梢都没乱。 星宿老魔瞳孔一缩,掌力陡然加了三分,袖口“铮”地一声脆响,似有铁甲相撞。 孙诚耳朵一动,立刻后撤半步,周身红光“嗡”地亮起,罡气已罩全身。 几乎同时,两颗银球破袖而出……碗口粗、沉甸甸,裹着尖啸砸向他胸口! “嘭!” “嘭!” 两声闷响,像铁锤砸在厚钢板上。 孙诚连晃都没晃一下,只胸口衣料微微凹陷又弹回。 那两颗银球却被反震得倒飞出去,“啪嗒”落回星宿老魔掌心。 老魔脸色一僵。 他这“阴阳雷子”虽没用全力,可千斤之力是实打实的……普通人挨一下,骨头渣子都得喷出来。 可眼前这年轻人,连眉头都没皱。 再一抬头,只见孙诚拳头已到眼前……拳面泛着赤红微光,破空声撕得耳膜发疼。 星宿老魔不敢托大,喉头一滚,颈肩肌肉瞬间绷如铁铸,皮肤底下隐隐透出青灰色硬壳……铁皮功,已催至七成! “嘭!!!” 老魔胸口如遭铁锤猛砸,连退三四步才稳住身形。 再抬眼看向孙诚,脸上哪还有半分嚣张,只剩满心忌惮,刚才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早没了影儿。 “你是谁?真要插手我跟他之间的事?” 孙诚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那面八卦镜……镜面两处浅坑赫然在目,中品法器已受了伤,回头得好好修一修。 他清楚得很:这星宿老魔功夫硬,更难缠的是他那些神出鬼没的旁门手段。 语气依旧平平淡淡:“我的道场就在这上乡镇上。你在我地盘上动手杀人,问过我答应没?” 星宿老魔脸色一沉,又问一遍:“你当真要管?” 嘴上吼得响,眼神却往两边乱飘,脚跟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天师傅太了解这个师弟了,立刻低喝:“小友,当心他耍阴招!” “晚了!” 星宿老魔心里冷笑,手腕一翻,两枚蛇形毒镖破空而出! 孙诚下意识伸手去接…… 天师傅脸都白了,刚张嘴想拦,可孙诚动作快得压根没给他机会。 指尖轻捻,两枚毒镖已被稳稳夹在指间,跟拈花摘叶似的。 可就在他一愣神的工夫…… 掌心里的毒镖猛地一胀,眨眼化作两条金鳞毒蛇,“嘶”地一声,直扑双臂咬来! …… 毒镖变蛇,猝不及防,连孙诚自己都怔了一下。 修行这些年,他打过的架不少,对手大多撑不过三招,就被他一身硬功夫碾得服气。 就连眼前这星宿老魔,刚才试探几下,他也摸清了底:拳脚不如自己扎实,心里便松了口气。 哪想到这老东西,蔫儿坏蔫儿坏的。 吓是吓了一跳,但孙诚没乱。 双臂红光骤起,护体罡气轰然绷紧……两条金蛇狠狠撕咬,竟撞得罡气噼啪炸响,一时僵在原地。 他当即掐诀念咒,身上大氅“呼啦”腾空而起,化作一只黑羽雄鹰,唳声刺耳,双爪如钩,一左一右,死死攥住两条金蛇,尖喙狠啄七寸! 星宿老魔趁机喘了口气,反手甩出金属球,直奔天师傅面门……“叮”一声缠得死紧,把人牢牢钉在原地。 紧接着,他抖开身后黑氅,哗啦啦飞出一大片蝙蝠,黑压压扑向孙诚! “旁门之术?” 孙诚眼皮一跳,心头反而一热。 旁门左道,不是邪魔外道。 早年夏国修道成风,大道三千,条条皆可登仙、西去极乐。 那些不走炼气筑基正路,专攻符印、幻形、驱物的小术,才被称作“旁门”。 他二叔公、卢麟元、钱真人,都传过他不少这类法子。 平时也练,但重心都在正统修行上,一直没真用过。 再者,旁门术多是争斗用的,可他身边连个能陪练的对手都难找。 所以今天……还真是头一回,拿它真刀真枪对上活人。 念头一起,他探手往内兜一掏,哗啦抓出一叠纸鹤。 指尖一搓,咒语滚珠般出口,手一扬,纸鹤齐齐腾空! 眨眼之间,纸鹤全变了样……灰羽修长,利爪如钩,尖喙似刃,正是桂省山野里常见的雀鹰! 七八只虽不多,可一鸣声起,翅膀扇得屋梁发颤,转头就扑向蝙蝠群。 爪过之处,蝙蝠穿喉断脊;喙落之下,脑壳迸裂,血点子都没溅开,就被叼着甩向墙角。 星宿老魔眼睛瞪圆了……没想到这年轻人年纪不大,旁门手段倒这么老辣! 才几个呼吸,蝙蝠群已折损过半;再看雀鹰,不过折了两只,其余仍悍勇如初。 第135章 血里带毒? 另一边,他唤出的两条金蛇,倒是撕碎了孙诚那头黑鹰,可自己也精疲力竭,瘫在地上直喘气,眼看就要缩回毒镖原形。 老魔牙关一咬,突然抬手捂住嘴,胸口鼓胀如擂鼓。 下一秒,他仰头张口…… “轰!”一道赤红火柱喷薄而出,直烧孙诚面门! 孙诚反手按向胸口,八卦镜横在身前。 真气灌入,镜面嗡嗡震颤,光芒流转。 火柱撞上镜面,竟像水入深潭,无声无息全被吞了进去,连一丝火星都没溅出来。 星宿老魔脸色彻底变了。 恰在此时,天师傅挣脱金属球束缚,抬腿便要再冲。 老魔眼珠一转,嘴角忽地一翘。 天师傅跟他做了二十多年师兄弟,见这笑,心口就是一沉…… “不好!” 话音未落,老魔已扯下黑氅,用力一抛! 黑布迎风疯涨,眨眼遮天蔽日,将整座算命馆裹得密不透光。 屋里,顿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屋内一黑,天师傅眼前顿时发虚,什么都看不见。 星宿老魔早看出孙诚不简单,又深知“拳怕少壮”这道理……自己这招本就不靠精妙,只图个出其不意。可这机会,转瞬即逝。 老魔悄无声息地贴到天师傅身侧,手一扬,那金属球已脱手而出。 天师傅刚觉风声不对,胸口已被狠狠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角,闷哼一声。 …… “啊……!” 一声惨叫撕开黑暗。 孙诚耳朵一动,立刻辨清了两人方位……天师傅在左,老魔在右。他干脆闭上眼,反手从内世界抽出一张强光符,那是五行火符里专为破暗而设的异种。真气一催,符纸离手便化作一道刺目白光,“啪”地炸开! “呃啊!” 星宿老魔双眼剧痛,眼泪不受控地淌下来。他这双眼睛,是专门练过夜视的,黑里能辨毫末,可也正因如此,强光一照,比常人疼十倍不止。 光还没散,孙诚已欺身而上,一脚踹在他腰眼上。 “轰!” 老魔像块破布似的撞穿算命馆土墙,直飞出去,连带着裹住物资的那件大氅也被扯走,哗啦一声甩到了街面上。 光重新涌进来,孙诚眯着眼缓了几息,才看清屋内情形。他快步走到天师傅身边,只见他胸口衣襟洇开一大片暗红,嘴角还挂着血丝……果然是被偷袭得手,伤得不轻。 孙诚没多废话,伸手往怀里一探,指尖一勾,一只青釉小瓷瓶已落在掌心。里面只有一粒筑基丹。 修行界丹药本就稀少,修士大多靠真气自愈,伤再重,养着就是。天师傅早过了筑基期,按理用不上这东西。但眼下这伤是脏腑震荡,筑基丹温补固本,正好压一压内损。 他掰开天师傅下颌,把丹药送进去。天师傅喉头一滚,咽下,朝他微一点头,随即盘腿坐稳,闭目运功。 …… 孙诚顺手摸出两个铁皮小人,各自灌入一道真气,往地上一放……它们晃了晃身子,站定不动,眼珠滴溜一转,开始替天师傅守着四角。 他自己则一猫腰,从墙洞钻了出去。 “跑得倒利索!” 他顺着地上拖痕追出半条街,在一滩血迹前停下。 那血泛着黑气,黏稠发亮,边缘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孙诚蹲下,扇了扇空气凑近一闻,眉头一皱:“血里带毒?这老东西……莫非在炼毒血?” 毒血这路子,向来是歪门里的歪门。有人见宝血能淬体,就想走捷径:吞百毒、饲毒虫、饮蛇涎,把自己往死里熬。活下来的,万中无一;侥幸成了的,浑身是毒,汗毛能杀人,唾沫能蚀铁,吃毒反而长劲儿、疗伤。 听着就瘆得慌。 孙诚打了个寒噤,啐了一口:“爱炼你炼去,爷不陪。” 他掏出张黄符,真气一激,朝血迹甩过去。 “嗤……” 火苗腾起,黑血眨眼烧尽,连烟都没剩。 他刚要抬脚,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朱七领着七八个穿武师短袍的少年奔来,个个气息沉稳,脚下生风。 “爷!” 朱七一见他,立马低头抱拳,腰弯得比半年前深得多。 这鬼八仙的旧首领,早被孙诚半年多软硬兼施、恩威并用,彻底收服了。 孙诚上下打量他一眼……这小子又抽条了,肩宽背厚,眼看就要冲过两米大关。 当初那点请神术残余的神力、每月不落的洗髓丹、还有今天刚塞给他的第一粒筑基丹……到底哪样起了作用?他心里也没底。 只记得最开始,朱七和他还差不多高,都在一米八五上下晃荡。 之后,朱七的个头就跟拔节似的往上蹿,眼瞅着就要冲过两米大关了。 他没料到,孙诚短短一瞥间,心里已转过好几道念头。 见孙诚一直盯着自己,朱七只当是等他回话,便压低声音禀道:“听说镇上动了手,弟兄们就赶紧赶过来了。” 上乡镇卡在桂粤两省交界处,历来没人管得严……不像大方伯镇,有捕头、有捕快、还有个像模像样的牢房。这儿四面环山,宗族说了算。镇上那些混混,顶多敲诈敲诈外乡人,谁敢真撒野?万一把哪个扫地的老头惹毛了,回头发现人家是马家旁支、陆家远亲、谭家表叔,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孙诚以前手上没兵没将,压根没打算插手上乡镇的事;现在也一样……只是朱七带出来的人手渐渐多了,他才顺手拨了一队人,让他们自发巡街、压压场子。哪家泼皮闹事,过去拎出来收拾一顿,权当给将来铺路练手。 “嗯。”孙诚点点头,“这儿没事了,你们先撤。” 刚要转身,他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刚才我打伤了个修士,怕他缓过劲儿去孙府撒气,你抽一队人,这两天先盯住孙府,护住里头的下人。” “是!” 朱七应得干脆,带着人利落地走了。 人一散,孙诚也转身进了隔壁的科学掌相馆。 上乡镇的百姓,自打半年前他当街毙了陈把总和几十个兵丁,就再不敢凑热闹。如今街上打一架,十户里九户闭门装聋,剩下那一户,顶多等夜深了,在灶台边嘀咕两句。 这反倒省事。孙诚扫了眼四周……几家窗户虚掩,墙缝里还漏出点光亮,显然是有人偷听。他懒得搭理,收起两个铁傀儡,往椅子上一坐,静等天师傅醒。 约莫十来分钟,天师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仍是灰白。 “多谢小友援手!” 他一睁眼,见孙诚就在旁边守着,心头一热,声音都软了几分。 孙诚笑了笑,关切道:“那位对头,我没拦住,让他跑了。我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不如先挪到我那儿住几天?” 天师傅摇摇头,嘴角苦得发涩。 “造孽啊……师门不幸。”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星宿老魔,原是我同门师弟。二十多年前,他钻进力量里出不来,越走越偏,被师父重罚逐出门墙……本意是留他一条命,哪想到这人心毒如蛇,这几年接连害死我几个师弟师妹,今儿连我徒弟都不放过……” 孙诚没插话,只轻轻点头。 第136章 问米婆 天师傅侧过脸,望向不远处徒弟的尸身,喉结动了动。那孩子虽资质平平,却跟了他八年;前几日,还托孙诚买了两枚筑基丹,盼着他能稳稳踏上修行路。结果不过数日,师徒阴阳两隔。 他闭了闭眼,缓了口气,才哑声道:“小友好意,我记下了。等安顿好这孩子,明日我就启程去桂州府……我师姐就在那儿。她若在,那老魔再狂,也不敢轻易上门。” 孙诚一听,心里顿时亮堂了:【鬼马天师】这条线,果然要落在桂州府。 他脑中一闪……龙虎山正一道的醉道人,眼下该在桂州;还有玉残花,正替他在灾区挑女仆…… 念头一落,嘴上就接上了:“天师傅要去桂州?巧了,我本就打算过两天动身。您身上有伤,路上多有不便,不如明早一道走?彼此照应,也踏实些。” 天师傅一怔,眼里掠过一丝光亮。 他年近知天命,可修士这条路,只要命还在,就有翻盘的指望。可今日一战,他彻底看清了:自己不是那师弟的对手。若非孙诚横插一手,此刻躺在地上的,怕就是他了。 能同行,等于多了一道护身符。 他努力牵了牵嘴角,挤出个笑,连声道谢:“那就劳烦小友了!真劳烦了!” …… 一周后,桂州府。 孙诚站在城门外,饶有兴致地打量这座他穿来后见过的最大城池。 说它是“府城”,其实有点勉强。 如今桂省的首府,还没轮到后来那个默默无闻的绿城,而是眼前这座“山水甲天下”的桂州。 可在孙诚眼里,这城也就那样……后世随便一个五四线小县城,都比它敞亮干净。城墙倒是齐整,街道却泥水混着垃圾,味儿都冲鼻子。 更糟的是,这地方刚遭过水灾。 离城还有半里地,道旁已是人挤人:衣衫褴褛的灾民蹲在田埂上、桥洞下、破庙里,有的抱着孩子发呆,有的就地躺倒,连眼皮都懒得抬。 远处倒是摆着几处粥棚,几个穿绸戴帽的善人坐在遮阳棚下,手里摇着扇子监工。 可这点施舍,想喂饱五六万人? 孙诚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忽地低声叹了一句: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孙诚心里轻轻一叹,可真能做的,其实有限。 修行者若总插手凡俗事务,道基反而不稳。 前朝那位被尊为“在世圣人”的王阳明,修为通天,却一生病痛缠身、灾祸不断……这事儿修真界早有耳闻。有人说是仙佛不容,也有人讲是天道设限,压着修士不得妄动尘世因果。 孙诚自信,但从不托大。 所以至今,他顶多低价卖些粮食接济乡邻,连念头都没往“干预”上转过。 不过…… 等哪天他踏进还虚境,元神初成,那就不一定了。 这儿虽是异界,可脚下这片土,是他生养之地,是他的母国。 若真能少几场饥荒、减几分冤屈,哪怕修行路上多绕两道弯、多啃几块硬骨头,只要不丢命,他愿意试试。 “道长,天师傅,咱们就在这儿散了吧!” 刚进桂州府没多久,一路同行的杨寻珠五人便主动开口告辞。 孙诚含笑点头:“杨小哥,后会有期。上乡镇的大门,永远给你们敞着。” 杨寻珠听懂了,郑重应下,眉宇间那股沉甸甸的郁气,明显淡了不少。 他早和四个兄弟合计好了:先在桂州府里踅摸几座老墓,淘点值钱货;再回上乡镇找孙诚,一来请他帮同伴们压一压鬼眼诅咒,二来换几颗洗髓丹,好把身子底子彻底理顺。 人一散,巷口只剩孙诚和天师傅。 天师傅望着他们背影消失的方向,才慢悠悠问:“小友,你跟这些摸金的,怎么搭上线的?” 他擅卜算,不像徒弟还得看手相才能断个七八分……如今只消扫一眼面相,七成命数已落掌中。 杨寻珠几人的路数,他早心里有数。 孙诚也没瞒着,但也没全掏心窝子:“前阵子听说大方伯镇有座古墓闹僵,我就去瞧了眼。路上碰上他们,一听是为救命才下斗,顺手帮了一把。” 天师傅愣了下,没再追问。 他领着孙诚在桂州府里兜了几圈,最后拐进一条窄得barely容两人并肩的小巷。 巷子深处,一栋灰扑扑的老屋静立着。 孙诚脚步一顿,神色倏然凝重。 刚靠近十步之内,他耳朵一动……远超常人的听觉,已捕捉到墙后极细微的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更非人语。 是“咔、嚓、嗒……” 细密、匀速、层层叠叠,像几百只钟表同时走动,齿轮咬合,轴心转动,无声处藏着千机万簧。 他心头微震:这哪是宅子?分明是一座活的机关楼! 天师傅已上前,抬手叩门。 木门严丝合缝,连条缝都寻不见。可就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间,旁边那堵看似浑然一体的砖墙,“咔哒”一声,悄无声息滑开一道指宽的窥孔。 一只布满褐斑的手,缓缓掀开内侧挡板。 一双眼睛露了出来……眼神锐利,带着常年警醒的戒备,飞快扫过孙诚,又停在天师傅脸上。 那警惕一下就化开了,眼角堆起皱纹,声音发颤:“师弟!” 天师傅也红了眼眶:“师姐,好久不见。” 窥孔“啪”地合拢,快得孙诚连痕迹都来不及盯清……再定睛细看,墙面依旧平滑如初,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咔哒……” 门栓弹开。 一位鬓发全白、身形微驼的老妇推门而出。额头上勒着褪色的蓝布带,袖口磨得发亮,指甲却修剪得干干净净。 “师姐!”天师傅抢步上前,深深一揖。 老太太一把扶住他胳膊,上下打量,声音有点发哽:“天师弟,见你还好,我这心才算落地。听说星宿那畜生杀了六师弟、七师弟……我天天盼你消息,可你漂泊不定,连信都递不到!” 天师傅喉头一哽,叹了口气:“前两天他真找上门了。阿福……没了。我差点也栽在他手里。” 他正要介绍孙诚,老太太却已伸手,直接上手捏住了孙诚的胳膊…… “哎哟,这小伙子是你新收的徒弟?模样周正,筋骨扎实,是个练武修道的好胚子!” 孙诚笑容一僵,胳膊被她掐得生疼,目光求助般飘向天师傅。 天师傅赶紧拉住师姐手腕,笑着赔罪:“师姐,您误会啦!这位是孙诚,散修,福康县上乡镇的。别看他年轻,修为跟我差不多,拳脚更是硬扎……星宿那老魔,栽在他手里!” 又转向孙诚,语气郑重:“孙诚小友,这位是我师姐,问米婆,我们科学门第五任掌门。” 孙诚立刻整衣,抱拳躬身:“见过婆婆!” 问米婆眯眼打量他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哎!我想起来了!” 她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半截:“茅山那边传话,说上乡镇有个修士,拿离火符和丹药换炼器材料、灵药……该不会,就是你吧?” 孙诚朗声一笑,坦荡点头:“正是在下。” 第137章 想一锅端走 那问米婆一听他亲口认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伸手就去拽孙诚胳膊,想把他往屋里拉。 谁知这一扯,孙诚脚下纹丝不动,连衣袖都没晃一下。 她一愣,抬头重新打量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惊异:“好小子!怪不得天师弟把你夸上天……我这老眼,还真是走神了。” 她确实被震住了。 科学门虽不挂正统道门名号,名字听着也古怪,可自有一套门道。 门下弟子各有所长:有人精于机巧机关,有人专攻药植培炼,也有人擅卜算风水、推演吉凶。 更别提,几乎人人练过把式,防身保命不在话下。 别看她如今白发苍苍,真动起手来,寻常青壮未必扛得住她一记腕劲。 刚才那一拽,她没使蛮力,可六分劲也足有千斤上下。 自家亲手带大的孙子,稍不留神都能被她一把攥住肩膀拎起来。 可眼前这年轻人,站着就跟生了根似的,连肩头都没晃一晃。 孙诚只笑了笑,没接话。 内世界反哺已久,他筋骨早已远超常人二十倍不止;平日又勤练桩功,下盘稳得像嵌进地里。 哪是随随便便一抓就能撼动的? 天师傅早摸透师姐脾性,怕她再试探下去,惹毛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散修。 赶紧笑着圆场:“师姐,赶了一路,骨头都酥了,快让我们进去歇歇脚吧!” 问米婆这才回过神……眼前这青年,是救过她师弟性命的恩人,不是那个从小被她揪着耳朵训到大的吴顺超。 脸上立马堆出笑,点点头,侧身引路:“快请进!” 一跨过门槛,孙诚心里就笃定了:这屋子,是座活的机关。 短短十来步,他耳中钻进几样常人根本听不见的动静……细密的齿轮咬合声、远处炉火“噗”地一跳、还有水流在暗处缓缓淌过的声音。 机关藏得深,也埋得险。 天师傅一进门,目光就四下扫开,像在找什么旧影子。 问米婆也不再盯着孙诚,转头望着师弟,轻声道:“师弟,师傅走了之后……你多久没回来过了?” “快十一年了。”天师傅叹了口气,手慢慢抚过堂屋一排旧木凳,最后停在最边上的那条上。 凳面几道刻痕歪歪扭扭,问米婆一眼认出来,声音也软了几分:“唐豆师弟留的。当年他最小,最坐不住,挨罚时还绷着脸装模作样……结果连师傅都瞧出你压根没使劲,光是比划了个样子。” 天师傅笑了下,眼底却浮起一层薄雾:“呵……师傅心里清楚得很。真要较真,连我也得跪着听训。” 话音刚落,他便收了情绪,直截了当开口:“师姐,我想给师傅、师祖们上炷香。” “好,跟我来。”问米婆应得干脆,转身朝旁边窄廊走去。 孙诚没多想,跟着一起走。 三人七拐八绕,越走越觉不对劲……这院子分明看着低矮破旧,可兜下来,竟走了好一阵子。 孙诚心里默算:单论占地,少说也有一两亩。只是全盖成灰墙矮屋,外头瞅着跟普通农舍没两样,半点不显山露水。 供桌设在街边一间不起眼的小农堂里。 天师傅一踏进门,脸色就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神案前,“咚”地一声跪倒,对着六个神主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不肖弟子,叩拜恩师,叩谢诸位师祖!” 额头触地声沉闷结实,他跪着没起身,等问米婆递过三支香,才双手接过,燃起,高举过顶,深深三鞠,再稳稳插进香炉。 孙诚也取了三支香,等天师傅礼毕,依样躬身三拜,插香入炉。 这时他才看清,六块神主牌上只刻着生辰八字,没写名字。 有意思的是……六人全生于八月十五。 孙诚心头一动,正飞快心算年份,问米婆已看出他神色,顺口接道:“不用琢磨了。咱们科学门开山祖师,是前朝钦天监的官员。读遍典籍,后来又跟西洋来的利玛窦共事多年,受他影响不小。” “告老还乡后,念着老友常提的‘科学’二字,便立了这门派。” 孙诚恍然:难怪初听这门号觉得别扭,原来根子扎得这么深。 再看这“科学门”,反倒觉得顺眼了。 神案上六块牌位,实则只对应四位已故掌门……前四任。 问米婆是第五任,生日也是八月十五。 剩下那位,孙诚略一估摸,十九岁上下,生日同样落在八月十五。 不出所料,正是她孙子……吴顺超。 真搞不懂,他们这一脉到底什么讲究,竟把活人供在神主牌上,当祖宗一样拜。 问米婆排在末尾,也依礼上了三炷香。 孙诚心里直犯嘀咕:给自己上香,这滋味儿得是啥样?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话一出口,准得罪人。他干脆闭紧嘴巴,把那点荒唐念头按死在肚子里。 神堂不是说话的地方,香一上完,众人便原路折回客厅。 孙诚刚落座,问米婆就端来一杯滚烫的茶。 他道了声谢,伸手接过,却没急着喝。 问米婆也不催,只笑着开口:“小哥,听说你手上有洗髓丹、筑基丹?还收药材、炼器材料?” “没错。”孙诚点头。 他早猜到了……吴顺超那年轻人,八月十五生辰,正被当成下一任科学门掌门来养,八成是她亲孙子,或是极亲近的晚辈。 他顺手探进衣兜,动作自然,像是掏个帕子;实则指尖一动,已从内世界取出一本薄册,封皮素净,里头密密记着能换的东西、各条规矩、注意事项,清清楚楚。 “东西都在这儿,您先过目,看中哪样,咱们再细聊。” …… 科学门掌门这身份,未必比天师傅会算命、能揽活儿……可论手上实打实的家底,十个天师傅捆一块儿,也抵不上问米婆一个手指头。 她接过去,翻开就看。没多久,抬眼盯住孙诚,目光灼灼:“小哥,你那儿还有多少洗髓丹?筑基丹剩几颗?上品法器呢,有几件?” 好家伙,这是想一锅端走。 孙诚心里乐了下,面上只略一沉吟:“洗髓丹还有十来颗,筑基丹五颗上下。上品法器三件,再多……眼下真调不出来。” 寻常人,一颗洗髓丹就够脱胎换骨,筑基丹更是救命的硬货。至于上品法器,如今修界里能稳稳当当、花不到两万大洋就炼出来的,掰着指头都数不出几个。 所以,他这本册子挂出去这么久,压根没人提过还价。 问米婆一听,眉头立刻皱起来:“就这些?” “还不够?”孙诚挑眉反问。 天师傅坐在旁边,垂着眼,鼻观口、口观心,一声不吭。 他太清楚师姐脾性……精明、算得准,坑起人来连眼皮都不眨。过去门里多少弟子,都被她绕进去过。 可他也知道,师姐这辈子没成过家,心早就全扑在科学门上了。哪怕图私利,也是为门派、为下一任掌门铺路。 问米婆倒也坦荡,直接点头:“不够,差远了。” 孙诚笑笑,没接话。 第138章 不是谁都能入他的眼 他跟星宿老魔打过交道。那老魔一身本事,全是旁门左道……而科学门,就是他唯一肯认的“师父”。 这么一琢磨,便明白:这门派根基偏,丹道、器道多半不深,顶多摸到点边儿。 自己手里的东西,她非得不可。 见孙诚不松口,问米婆眼神微动,把簿册轻轻放回桌上。 科学门是有底子,可终究不是道门正统。能省一分,当然想替后人省一分。 可眼前这小子,滑不留手,急不得,也绕不过。 ……罢了,慢慢来。 孙诚没多留,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只说城中还有事要办。 这话不假。 玉残花半月前刚料理完纳兰一行人,就被他派来了桂州府。 林家早传过信,说这边闹了大水,流民四散。孙诚的意思很明白:趁乱挑些身世干净、相貌周正的姑娘带回去。 这事,他做得心安理得。 若他不买,自有大把豪绅贵户,拎几两银子、一袋糙米,就能从灾民手里换走姑娘……卖身契一签,往后便是奴婢、通房、甚至更糟的下场。 跟着他,至少进了内世界,衣食住行不愁,父母虽难再见,但性命安稳,日子体面。 再说,孙诚挑人极严。 如今内世界里女仆已有几百,可真正近过身的,拢共不过十来个。 不是谁都能入他的眼。 桂州府山多水密,州治所在县城,也就顺势倚着山、傍着水建起来。 孙诚是头回来,却早有落脚处……朱七他们几个月前就拿钱置下了一处宅子。 玉残花如今就在那儿,只不知这几日,已收了多少人。 他沿着街巷缓步而行,不快不慢,像闲逛的富家子弟,袖子轻摆,脚步从容。 不多时,拐进一条窄巷。 孙诚后背一贴墙,脚跟未动,手已翻出一张黄符,“啪”地按在胸口。 人影一晃,连衣角都没晃一下,就没了踪影。 巷口很快响起脚步声……极轻,像猫踩瓦檐,一落地便消了音。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个子不高,脸上没半点表情,眼神却扫得又快又准。 他一眼看清这是条死路,巷子里空荡荡的,连只野猫都没有。 脸色微变,脚尖一点地,整个人腾空而起,身子轻得像片纸,眨眼间已掠过五六步远,眼看就要跃出巷口。 可就在他足尖离地的刹那,背后猛地一紧,仿佛有只无形大手攥住了脊骨,硬生生把他往回拖! 同时,一个年轻声音不紧不慢响起来: “好身法……不过,从上乡镇一路跟到桂州府,总得说清楚,是哪位的意思吧?” 那中年人咬牙挣扎,可越挣,吸力越强,身体不受控地一寸寸往后挪。 他猛一拧身想发力,脖子却已被一只手稳稳扣住……不重,却像铁箍,纹丝不动。 抬眼一看,正是自己盯了半个多月的孙诚。 孙诚没急着说话,只眯眼打量他,指尖下意识摸了摸右手指节……那里戴着一枚早已隐去轮廓的精卫之喙。 他第一反应是阳世阴差,当即开了阴阳眼,盯住对方右手。没红光,没阴气,不是那边的人。 略一思忖,开口便换了路数:“飞燕功练得不错,该是北边传下来的路子。你和燕紫李三,什么关系?” 中年人被掐着喉咙,既不咳也不挣,只是静静看着他。 可当“飞燕功”“燕紫李三”这几个字落进耳朵,他眼皮一跳,喉结滚动了一下,眼角肌肉微微抽搐……那是藏不住的痛。 孙诚目光一沉,眉心骤然亮起一线白芒,似睁开了第三只眼。 他右手食指上的精卫之喙“嗡”地显形,红宝石泛起幽光。 他抬手,指尖一团翻涌的绿雾直冲中年人眉心。 红宝石立刻亮如血珠,贪婪吞吸,绿雾丝丝缕缕被拽出对方天灵,尽数收进宝石深处。 最后一丝绿光散尽,孙诚低头瞥了眼指间……那团尸毒之力,分明才一个多月前才见过。 他松手。 中年人踉跄退半步,喉间留下五道浅红指印,抬眼时满是惊惧,目光死死黏在那枚指套上。 沉默片刻,他双膝一弯,“咚、咚、咚”磕了三个实打实的响头,额头都泛了青。 “燕紫李三,谢恩公解缚。” …… “你……真是燕紫李三?” 孙诚怔了一下,垂眼看着跪在地上、双手捂脸、肩膀抖得厉害的男人。 清末十大高手之一?呵,眼下这副样子,哪还有半分江湖传说里的飒爽劲儿。 “起来,这儿说话不方便。”他语气放缓了些,“我对你的事,还有背后那个‘人’,挺好奇。能坐下来,慢慢讲吗?” 李三忙抹了把脸,止住哽咽,重重点头:“恩公指哪儿,李三就往哪儿走,绝无二话。” “行。” 孙诚早留意过自家宅子,带着李三几个拐弯就到了地方。他一把攥住李三胳膊,掌心一吐劲气,云纵术应声而起…… 两人如鹞子翻身,掠过屋脊、跃过窄巷,轻巧落在一处僻静小院里。 脚刚沾地,一股冷香扑面而来。 香还没散,一道寒光已劈至咽喉! 孙诚头也未偏,两指一夹…… “叮”一声脆响,玉残花的短剑停在他指缝间,剑尖离他喉结不到半寸。 她听见声音,杀意顿收,剑锋一颤,撤了力。 孙诚把剑推回去,哼笑:“你那御兽都没叫一声,主人倒先拔剑,是嫌我回来晚了?” 玉残花收剑入鞘,鼻尖微翘,没吭声。 这态度,比说一百句都明白。 孙诚挑了下眉,没再接话。 这半年多,她眼里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劲儿,早就淡了。只是倔性子还在,心比天高,认人不认命。 不像小芸、波波、罗蓉,嫁了他,就把整颗心焊死在他身上。就连波波回上乡镇探父,也没对波罗大师提过内世界半个字。 可玉残花呢?心里头,他孙诚排第三……上面还压着个朱七,亦兄亦父;再上面,是她自己。 晾着呗。 寿数将近两百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院子不大,格局却是夏国老式样。孙诚领着李三进了厅堂,也没让玉残花先报差事。 他往主位一坐,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精卫之喙无声浮现。 “坐。慢慢说。” “是,恩公!”李三偷瞄那枚指套一眼,身子绷得更直了些。 孙诚看着他:“认得这东西?” 李三迟疑点头。 孙诚话锋一转:“那你该知道,和珅派你来的吧?” “和珅?” 李三一愣,眼神茫然,像是第一次听见这名字。 孙诚看他神色不似作伪,略一琢磨,心里就亮堂了。 第139章 不死不休 他嘴角一扬,摇头轻笑:“你是京城来的?之前替那主子办事?” 李三这回听明白了,脸色有点发白,还是重重一点头:“恩公说得对。李三……早年是被逼的,替那人干过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话一出口,像是压在胸口几十年的石头终于松了缝,他主动往下说,没等催,就把来龙去脉倒了个干净。 原来他真是那位……京津一带响当当的侠盗李三。 人是贼,可偷的都是该偷的。 专挑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官吏豪绅下手,得手后,一半银钱悄悄散给穷苦人家。士绅骂他是“鼠窃狗盗”,老百姓却叫他“李三爷”,连衙门通缉告示贴满街,夜里都有人冒充他四处晃荡,引开官兵耳目。 照这么下去,就算哪天栽了,挨一刀,也能落个硬气名声。 偏就撞上了不该碰的人。 那天他踩点寻新目标,无意间摸到一座深宅……门脸不起眼,进出人极少,连守门的都像影子似的。一打听,才知道里头住着个从不露面的“老主人”。 李三越琢磨越不对劲,当晚便施展飞燕功,悄无声息翻进院墙。 刚落地,还没站稳,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就站在廊下冲他笑。下一瞬,李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那老头没动刀没动枪,只轻轻一问,李三就把来干什么、谁指使、藏在哪、还有多少同伙……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再往后,就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了。 那个笑得和气的老头,心却是黑透的。 他用孙诚手上这枚精卫之喙,抽干了李三所有至亲故旧的性命,又往他身体里打进一团绿幽幽的东西。 …… 从此,李三成了把没鞘的刀,替那老头探消息、偷东西、攒银子。 想跑?体内那团绿气立刻发作,疼得他满地打滚,求死都难。 他不敢死。 亲眼见过……凡中了这绿气的人,一断气,立马僵直、泛青、眼珠翻白,活脱脱变作一种叫“伏尸”的玩意儿,连魂都不得安生。 他宁可活着受罪,也不愿死后变成那副鬼样子。 几十年下来,人还在,骨头里的血性却早被磨平了。 而那个老头,就是和珅。 孙诚静静听完,指尖在膝上轻叩两下,眼神沉了几分。 果然。那老狐狸诈死百年,哪可能真成孤家寡人?有精卫之喙,有炎帝之矢,他在【勇者大冒险】里经营两百多年,底下埋着多少暗线、养着多少死士,谁说得清? 自己既然已跟他撕破脸,顺手拔掉几根爪牙,何乐不为? 他往前倾身,语气放得更缓些:“你体内那尸毒,我刚替你吸出来了。可它盘踞太多年,已渗进筋骨,光靠吐纳压不住。”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药香漫开:“这是洗髓丹,服下能净毒、固本、养气。你信得过我,就吃;信不过,我也不会强求。” 他抬手,将精卫之喙在掌心转了一圈:“你认得它,就该明白……它现在在我手里,说明什么?” 李三喉结一动,没说话。 孙诚目光坦荡:“我和他,不死不休。” “你若怕他的人找上门,不如先留这儿。” 李三双手接过玉瓶,凑近一嗅,神志顿时清明几分。他低头看着瓶中莹润丹丸,想起几十年跪着爬着的日子,鼻子一酸,双膝一弯,“咚”一声磕在地上:“恩公活命之恩,李三这条命,今后您怎么使,怎么用!” …… 李三被和珅拿捏了几十年。 如今轻功比当年更稳、更疾,可眼里那股子锐气,早就被碾得一丝不剩。 孙诚陪他走了一日,就察觉出不对……他走路必垂手,答话必低头,连端茶倒水都按着最规矩的路数来,像一把被反复校准过的尺子,只知量人,不知量己。 孙诚暗叹:和珅调教人的手段,确实狠。 也正因如此,他暂时没让李三沾任何跟和珅有关的事。 ……怕就怕,哪天真对上,那深入骨髓的怕字还没消,腿先软了,嘴先松了。 他取出三枚洗髓丹交给李三,让他暂且住进府里。 尸毒折磨他半辈子,却也吊着他一口气:身子老得慢,伤愈得快,扛得住寒暑,耐得住劳顿。 可这些,终究换不来一个挺直的脊梁。 三枚洗髓丹下肚,李三体内残存的尸毒影响,差不多该清干净了。 孙诚需要一个手脚利落、脑子清醒的李三……不是个病歪歪的废子,才能真正派上用场。 夜深人静,他忽地睁眼。 黑暗里,眸中紫光一闪即逝。 “炼气八重……说起来,还真得谢和珅一回。” “要是没纳兰他们三个搅局,按老路子慢慢熬,少说也得一年半载,才摸得到九重门槛。” “现在刚破八重,可丹田里还压着不少没炼化的真元……够冲一冲了。” 得了知神通后,他每天多熬两小时功,雷打不动。 探知之眼太耗神,不到化神、不开上丹田,使起来就像拎着烧红的铁链子……勉强能拽,但甩不开、也舞不利索。 这念头一冒出来,反倒把他心里那股劲儿又顶高了一截。 收功起身,他悄无声息推开房门。 前院刚露个头,就见一道身影已立在石阶旁。 “等我?” 他望着玉残花,声音很轻。 她没应声,只站着,目光沉沉地落过来。 过了好一阵,才开口:“你新收的李三,是那边派来的。你们刚才说话,我在廊下听着呢……他说桂州府还有个据点,幕后那人留的。依你的性子,天亮前就得动手。” 孙诚眉梢微扬。 她不肯让道,意思再明白不过:这趟,她跟定了。 他没废话,径直上前,朝她伸出手。 “抓稳!” 玉残花指尖一顿,到底还是搭了上去。 掌心相触那一瞬,她耳根悄悄热了。 云纵术起,人如离弦之鸟掠空而起。 孙诚分出一缕灵力裹住她腰身,托得稳稳当当。 十来分钟,几起几落,七八里路眨眼即过。 两人落在一座青瓦宅院外。 “山猫怎么没带?”孙诚落地后随口问。 玉残花瞥他一眼,眉头微蹙:“你信得过李三?” 孙诚一怔,随即笑了:“也是。” 没再多说……府里其实还留着两个铁傀儡守着。 要论多疑,他不比她差,只是藏得更深些。 第140章 代代相传的神兵 正欲翻墙进去,玉残花却已先一步迈步上前。 “这地方,交给我。”她顿了顿,嗓音冷了些,“最近买女奴的事,我忍得够久了。” 这话一出,空气都滞了一下。 孙诚像没听懂似的,只点点头,脚下一点,腾身跃上屋脊。 他在高处俯视全院,视线扫过每一扇窗、每一道门。 玉残花若真遇险,他抬手就能救;可若只是挂点彩、吃点亏……他不会动。 她确实憋着火。 脚尖刚点进院墙,刀光便已泼出去。 算上这次,她归顺孙诚快半年了。 洗髓丹吞了十几颗,筑基丹也用了四枚。 身子骨硬了,修为涨得也快……如今不用请神,朱七单挑都未必是她对手。 “啊……!” “敌袭!快……” 惨叫刚起,就断了气。 孙诚靠在檐角,袖手看着。 只要她命还在,其余的,随她撒。 本以为今晚到此为止,谁知院中骤然炸开一道幽蓝寒光! 孙诚瞳孔一缩,云纵术瞬间散去,人已落于青砖地上。 “姑娘,杀得够多了。” 后院传来一声温言慢语。 话音未落,一道蓝芒劈空斩来,逼得玉残花急退三步,横刀格挡。 “魁道?” 孙诚心头一跳,旋即又松了口气,眼神亮了几分。 “果然……和珅跟魁道,果然是穿一条裤子的。连炎帝之矢、精卫之喙这两样东西,怕也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 那道士模样的中年人早察觉他来了。 见孙诚落地,神色登时绷紧。 孙诚朝他颔首一笑:“多谢道友手下留情。” ……他看得清楚,方才那一剑,明明能削断玉残花的手腕,却偏斜三分,只削飞她一缕鬓发。 对方没接他这茬,反而皱眉盯住他,忽然闭目低诵几句咒文。 刹那间,孙诚左手食指一烫! 那枚一直隐于皮下的精卫之喙,竟自己浮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细碎青光。 他眯起眼,目光沉沉扫向对方。 中年人脸色彻底变了:“和珅没骗我……精卫之喙真在你手上。那炎帝之矢,你也一并收着吧?” “道友,你也修道之人,该懂规矩……精卫之喙与炎帝之矢,是我魁道一脉的镇脉之宝。” “请归还。” …… “呵。” 孙诚嘴角一扬,没动气,话却冷得像刀子刮过铁板。 “你说是你的,它就认你?” 中年道人不答,袖袍一振,张口便诵咒。 他声未落,孙诚左手食指上那枚精卫之喙猛地一颤,嗡嗡直震,竟连他这已炼化小半的主人,都差点攥不住。 孙诚眼神一沉,杀意瞬间浮上来。 这群魁道传人,当年精卫之喙和炎帝之矢被和珅夺走,少说也有一百年了。他们不是没找过……结果呢?连那一代魁道嫡传神荼,都被和珅关进地牢,百来年再没露过脸。 如今东西到了孙诚手里,倒一个个闻风而动,上门就要抢? “欺软怕硬,也不带这么明晃晃的。” 他心头火起,原先那点客气,全烧没了。 “东西是我从和珅手里硬夺来的。有本事,自己去拿。” 话音未落,他周身红光暴涨,整个人腾空而起,半空中腰身一拧,双掌翻爪如虎扑,直取中年道人面门! 那人脚下一滑,堪堪侧身避过。孙诚落地刹那,轰然一声闷响…… 青石地面应声裂开,两道深坑直陷一米有余,碎石飞溅。 中年道人瞳孔一缩,手中木剑横劈,蓝芒迸射,一道道灵刃凭空凝成,呼啸着朝孙诚斩去。 玉残花刚想绕后偷袭,孙诚头也不回,厉喝一句:“退!你插不上手!” 她一顿,咬牙收剑,纵身跃出十步开外。 蓝刃如雨,裹住孙诚全身。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护体罡气早试过……扛得住。 果然,那些灵刃撞上他身外那层赤红气罩,就像雪片砸进炭炉,滋啦一声,消得干干净净。 孙诚心里有数了:这人不光会法,拳脚也扎实。比前些日子遇上的星宿老魔,还要高出半分。 他不再留力。 身形一晃,人已不见。 中年道人后颈汗毛乍立,猛回头…… 一只拳头裹着破风之声,已贴到背心! “太快了!” 他仓促聚起一团蓝光挡在身后,可那光罩只撑了一瞬,就被一拳砸碎。 拳劲贯背而入,他整个人如断线纸鸢,撞穿土墙,狠狠砸进后廊里,砖灰簌簌落下。 孙诚杀意已起,一步踏碎门槛,追身而至,右拳蓄满赤芒,照着他天灵盖就砸! 那人刚咳出一口腥甜,脊骨还在发麻,见孙诚又至,心知今日撞上硬茬了。 他舌尖猛咬,剧痛激得神志一清,反手将木剑甩向半空,十指翻飞掐诀。 惊蛰剑离手刹那,一道蓝光冲天而起…… 头顶乌云翻涌,雷声滚滚压来。 孙诚浑身汗毛倒竖,却半步不退,眨眼欺近,一记红光灼灼的重拳,直捣中年道人面门! “砰!” 左脸先中,颧骨凹陷,眼眶霎时裂出血丝。 “砰!” 第二拳砸下巴,他脑袋猛地后仰,喉间咯咯作响,几乎咬碎后槽牙。 “轰隆……!” 雷声炸开,云层撕裂,一道粗电自天劈落,正劈在孙诚肩头! 他护身罡气“嗤”地一暗,只拦下第一道。 第二道雷落,他手臂一麻,腿脚发虚;第三道、第四道接连劈下,身子开始打晃,指尖都在抽搐。 中年道人挣扎着从碎砖堆里爬起,脸色铁青,盯着雷光中踉跄的孙诚,眼神里全是后怕。 刚才那一瞬,他真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儿了。 “师父说得对……和珅那老狐狸,一个字都不能信。” “这孙诚,果然不是善茬。难怪能从他手里抢走精卫之喙和炎帝之矢……” “这身本事,怕是化神期真人不备而来,也要栽跟头!” 他喘着气抬头,望向渐散的阴云…… 那柄悬在半空的木剑,名叫惊蛰,不是凡物。 是魁道一脉,代代相传的神兵。 惊蛰剑看着是木头做的,可选的料子,是活过千年的老桃树……树里养出了木精。 开春头一记春雷劈下来,整棵树被火裹着烧了整整七天七夜,外皮烧成灰,芯子却淬炼出一股硬得反常的精华,这才算扛过了惊蛰那道雷劫。 紧接着七天内,必须由高人出手,把这股精华抽出来,锻造成剑。 自打魁道一脉的老祖宗把它炼出来,历代传人都拿它当本命兵刃,日日祭炼、代代温养。 所以如今这剑才既坚逾精钢,又专克邪祟、饿鬼、异物……连不死之躯,在它跟前都像纸糊的一样。 更别说剑里还封着一道天雷之力,掐个法诀就能引动天象,召来一片雷云。 只可惜,桂州府眼下晴空万里,半点雨意都没有。 不然,惊蛰剑真能借满天雷霆,把敌人轰得连渣都不剩。 雷光渐渐淡了,最后彻底散尽。 第141章 缺一不可 中年道人绷紧身子,目光扫着四周,同时手腕一翻,惊蛰剑“嗡”一声回鞘,横在胸前戒备。 雷声停了,焦黑如炭的孙诚慢慢睁开眼。 挨了几十道雷劈,他脸上竟没多少狼狈相。 中年道人刚抬眼,就见孙诚咧嘴一笑,嗓音还带着点烟熏火燎后的沙哑:“你手里那把,该是魁道一脉的惊蛰剑吧?这么说,你就是这一代魁道传人……连神荼这个名号,也已经接过去了?” …… 中年道人,不,现在该叫他神荼了。 魁道一脉的传承有点特别:根子在道门,可骨子里又和阴阳家牵扯极深。 他们练的是阴属性的真气,每一代都在寻一个命格极阴的男人……阴年、阴月、阴日生的才行。 只有这种人,才可能天生带出那股力量。 魁道管它叫“神荼之力”。 神荼盯着孙诚,脸色冷硬,眼里却掠过一丝错愕:“你能硬吃下惊蛰引来的雷劫还不死?是我小看你了。” 孙诚瞥了眼他手里的剑,眉梢微扬,确实有点意外。 他没试过,但心里有数……寻常雷法,一道根本破不了他现在的护体罡气。 可惊蛰剑不一样。它不是靠自己放电,而是以剑为引,勾动天上真正的天雷。 第一道雷,直接撕开了他的罡气;第二道钻进体内后,更是顺着经络肌肉乱冲乱撞,差点把他五脏六腑都搅碎。 好在他有内世界兜底,后头那些雷全被吞了进去。 所以表面看是浑身焦黑,其实真正伤到他的,也就那一道。 而这点伤,在他一身宝血的滋养下,早愈得差不多了。 他抖了抖身子,一层层发脆的焦皮簌簌剥落,掉在地上。 上身赤裸,皮肤白润细腻,像新剥的羊脂玉。 肌肉匀称结实,不似朱七那般青筋暴起、筋肉虬结,反倒透着一股柔韧的劲儿……那是宝血与炼体术日日打磨出来的结果,正一点点往“玉肌仙骨”的路上走。 “宝血?!” 神荼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再一抬眼,目光钉在孙诚右手食指上的精卫之喙上,脸上的神色顿时复杂起来……贪婪、痛恨、嫉妒,全都堆在了一起。 这精卫之喙,还有炎帝之矢,本该是魁道一脉的镇派至宝。 一百多年前,魁道收了个满族弟子,叫和珅。谁也没想到,这人进了门,不仅悟性惊人,还无意间摸清了两件古宝的底细。 等他真正参透精卫之喙与炎帝之矢的用法,几乎掀翻了整个魁道山门。 死在他手里的魁道弟子,数都数不清。 就连当时已承神荼之名的掌门,也被他囚禁多时,差点被两件古宝吸干精血。 最后虽放了人,魁道也付出了血的代价……被迫立下毒誓:从此往后,魁道弟子永不得向和珅索回二宝;甚至不能踏入他周身十里之内。 百年来,魁道不是没试过夺回来。 可和珅要靠这两件东西续命……精卫之喙吸仙血,炎帝之矢炼神血,缺一不可。 所以他常把精卫之喙扔出去引人争夺,自己却始终贴身戴着炎帝之矢。 魁道曾趁机抢回过一次,结果炎帝之矢立刻反向锁定精卫之喙的位置,和珅手下那批高手一拥而上,当场夺了回去。 那之后,再没机会。 眼下,怕是更难了。 孙诚把神荼脸上那点挣扎看得清清楚楚。 他体内宝血已循环数十周,雷伤早愈,脚步沉稳,一步步朝神荼走去。 神荼握紧惊蛰剑,指节泛白,眼神却有些游移。 “我们不清楚你们魁道和和珅之间那些旧账……不过……”孙诚顿了顿,嘴角微扬,“你们从他手里拿不回来的东西,真以为,就能从我这儿抢走?” 神荼喉结一动,冷笑一声,没接话。 远处一道身影疾奔而来……是玉残花。 孙诚刚蹙起眉,正想开口让她别靠近,话还没出口,神荼身上蓝光骤然爆开,脚下八卦阵应声而起! 阵光一闪即灭,他人已鬼魅般闪至玉残花背后。手指轻点她后颈,她整个人便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孙诚挑了挑眉:“魁道如今,也靠绑人换命了?” 他没再往前逼,脚步却没停,仍是不紧不慢朝前踱着。 “站住!” 神荼手中惊蛰剑尖抵上玉残花脖颈,刃锋幽蓝微闪,寒意直透皮肉。 孙诚目光一落,就看见她眼眶泛红、身子微颤,心口忽地一软,脚下一顿。 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所以呢?得我亲手摘下精卫之喙,捧到你面前,才算赎她一命?” 神荼听出话里讥诮,脸色一沉,喉结滚了滚。 他终究不是邪道出身,被逼到这份上已是难堪,再狠也狠不到拿活人当刀使的地步。 “炎帝之矢和精卫之喙,交出来,我立刻走。”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生硬。 孙诚垂眸扫了眼他脚下悄然浮现的阵纹,指尖缓缓摩挲着掌中精卫之喙,忽然嗤笑一声: “喙在我这儿,没错。可你觉得……我会把炎帝之矢也揣在身上,等你来抢?” 神荼瞳孔一缩。 这正是他最怕的……两样东西不在一处,劫持人质反而成了空架子。 孙诚懒得绕弯,直接掀了底牌:“滚。喙你带不走,矢我更不会给你。真把老子惹毛了,和珅当年没干成的事,我不介意替他收个尾。” 话音未落,一股炽烈真气已灌入精卫之喙。 那枚赤红宝石骤然亮起,灼灼如燃。 十步之外,神荼脊背一凉……他清楚感觉到,自己已被牢牢锁死。 不安像冰水灌进后颈。 紧接着,孙诚右臂浮起一道火红虚影:一只振翅欲扑的鸟形轮廓,翎羽分明,杀意凛然。 神荼呼吸一滞。 那是精卫之喙炼化初成才有的征兆! 这小子得宝不过数日,竟已能唤出精卫虚影,还稳稳控住距离、锁准要害…… 他再不敢赌。 赌不起惊蛰剑的传承,更赌不起自己这条命。 更不敢赌……眼前这人,到底有多在乎玉残花。 沉默两息,他猛地盯了孙诚一眼,手一松,狠狠将玉残花推开。 脚下阵法轰然启动,蓝光炸开,人影瞬间蒸发。 …… 孙诚望着神荼消失的方向,只略一扬眉,没追。 “走。” 他转头看向玉残花,见她指尖发白、呼吸发紧,干脆伸手攥住她手腕。 掌心相贴刹那,一道温润真气悄然渡入,帮她抚平紊乱的气息。 玉残花抬眼扫过他赤裸的上身……羊脂似的皮肤绷着紧实线条,肩背起伏利落,又飞快垂下头去,耳根悄悄染红。 孙诚没留意她脸热,牵着她就在据点里转了一圈,翻出几封密信、几叠账册,塞进怀里。 随后揽住她腰身,云纵术一起,两人如离弦之箭,直掠桂州府内宅。 第二天,照常过。 第三天,玉残花绷着脸坐在檐下,茶都凉了也没喝一口。 第142章 闪电奔雷拳? 原来孙诚早把她打发出去办事,转头就用不知什么法子,把她在桂州收养的两百多个女孩,全悄悄送出了城。 她本就不愿久留,孙诚心里也清楚……她性子清冷,不耐烦周旋于琐事,更扛不住这摊子乱局。 他答应她:等回上乡镇,一起走。 但临走前,还得帮个忙……从灾民堆里挑些姑娘,签契买进内世界。 水患越闹越大,流民挤破桂州府的门。那些家里养得出水灵姑娘的人家,要么把女儿卖进窑子,要么塞给权贵当玩物。 与其那样,不如跟着他,活得有骨气、有奔头。 这几日,孙诚满城乱晃。 神荼一逃,他就没停过搜寻。 可人就像滴进沙里的水……不知是连夜出了桂州,还是猫进了哪条暗巷、哪堵老墙后头。 几天过去,毫无踪影。 直到这一日,他闲逛着闲逛着,不知怎的,就晃到了问米婆的道观外头。 更巧的是,远远瞧见天师傅正和一个年轻人站在街边,正往这边张望。 天师傅一眼认出他,立马扬手高喊:“小友!这儿!快过来!” 孙诚闻声抬头,看清人影,嘴角不由一松,笑了。 “天师傅,几天没见,您精神头儿足多了!” 天师傅笑着点头:“托你的福,丹药见效快,这几日养下来,身子骨差不多稳住了。” 孙诚应了声,目光一转,落在他身旁那个坐立不安、直往自己身上瞅的青年身上。 那张脸太熟了……不用细想,他就认出这是《鬼马天师》里的吴顺超。 他顺势朝天师傅一抬眼:“这位是?” “我师姐收养的孙子,俗名吴顺超。”天师傅语气平和,却透着几分护短的意味。 孙诚朝吴顺超笑了笑,伸手示意:“孙诚,散修一个,刚入道不久。” 吴顺超上下扫了他两眼,下巴微扬,眼神里全是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哦?婆婆提过你……说你年纪不大,功夫倒扎得深,能跟古时候的宗师掰掰腕子。真有那么神?” 话音未落,天师傅眉头已皱起半分,刚要开口压一压这毛头小子的脾气…… 吴顺超却已欺身而上,拳头裹着风,直冲孙诚面门砸来! 孙诚没闪,也没抬手格挡,只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在他拳面上轻轻一点。 “呃!” 吴顺超整条胳膊猛地一麻,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像吞了一大口黄连水。 “呸!臭小子,跟你婆婆才学几天,就敢拿拳头试人?”天师傅赶紧接住话头,一边训,一边在他后脑勺虚拍了一记,“还不快收手!” 吴顺超却梗着脖子,咬牙又是一拳……这次力道明显沉了。 孙诚还是那根手指,连肩都没动一下。 第一拳,吴顺超只用了六成劲;第二拳加到八成;第三拳,他脚跟蹬地、腰胯拧转,把全身力气都灌进去了。 可无论他怎么发力,拳头撞上去,就像砸在一根烧红又淬硬的铁棍上……指节火辣辣地疼,手背很快浮起一片青紫。 他喘着气抬头,盯着孙诚脸上那副始终没变过的、温温和和的笑,终于信了婆婆那句“别小看他”。 眼前这人,真不是靠嘴吹出来的高手。 天师傅暗暗松了口气。 科学门收徒宽松,但掌门人选卡得死……必须是八月十五亥时生,还得天生灵窍通、筋骨清奇。万里挑一都不夸张。 吴顺超八字一报出来,天师傅就知道,这孩子是师姐亲手调教的下任掌门。 他不怕孙诚难缠,就怕这愣头青把人得罪狠了……哪怕对方只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也经不起这么莽撞地招惹。 “多谢小友手下留情,替我敲打这浑小子!”天师傅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孙诚摆摆手,笑得自然:“无妨。他有冲劲,是好事。” 心里却清楚得很:两人之间,差的不是一层台阶,是整座山。 蚂蚁跳起来咬大象腿,大象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寒暄几句,孙诚便起身告辞。 问米婆那摊子不好啃。他早摸清了她的脾性……不等到火烧眉毛,她绝不肯松口换好东西。 至于星宿老魔会不会来?他压根不急。 之前一路慢行、频频露面,就是故意放风……桂州府,他们要走了。 消息传出去,那位老魔头迟早会找上门。 正要迈出门槛,天师傅一把拉住他袖子:“小友且慢!去我师门坐坐?我师姐惦记着跟你换点东西,保准让你觉得值!” 说完,抬脚就往回走,脚步利落,不容推脱。 孙诚略一怔,没多问,跟着就进了门。 三人回到科学门,问米婆正拿着鸡毛掸子擦供桌。 一见孙诚,她脸上立刻堆起笑,转身就喊:“顺超!泡茶!上好的冻顶!” 自己则转身钻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捧着一本簇新的线装册子,纸页还带着墨香。 “小哥儿,我记得你提过……武功秘籍、杂家典籍,只要没在你手里出现过,都行?” 孙诚点头:“对,只要我没见过。” 问米婆眼睛一亮,把书往前一递:“那成!就用它,换几颗你炼的丹。” 孙诚接过书,指尖掠过纸面,触感微糙,显然是新抄不久。 他随手翻开封面…… 五个墨迹淋漓的大字,跃入眼底: **闪电奔雷拳** …… “闪电奔雷拳?!” 孙诚抬眼,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意外:“这门功夫……不是茅山的镇观绝技么?怎么在您这儿?” “呵。” 问米婆鼻子里哼出一声,枯枝似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嗓音沙哑却带劲儿: “小哥儿,这话谁教你的?茅山?那帮老道士脸皮比城砖还厚。” “这路拳法,压根儿就是一位无名散修创的。” “真要往上攀亲……它该算神霄派的根苗!” “神霄派”三字一出口,孙诚神色微动。 这三个字,在夏国修行界,向来没人敢轻易提起。 它本是符箓三宗之一,可到了北宋,出了个林灵素。 那时天下刚从唐末乱世缓过气,庙塌香冷、人心浮动,各路神佛都抢着被人供奉。 第143章 一切又回到原点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有人守,就有人破。 信仰与香火这条路,本就不是道家追求的终极大道。 可修出阳神的人不少,真正飞升成仙的,却寥寥无几。 于是不少人转了方向……不求超脱,只求封神。借人间香火立身,得一方神位,长享供奉,也算另类长生。 正因如此,道、佛两家为争信众、抢香火,明里暗里掐了多少年。 狠人林灵素,当年以神霄派为根基,把北宋皇帝当刀使,差点把中原佛门连根拔起。 单论这事,他顶多就是跟佛教结下死仇。 背后又有不少道门大能撑腰,一时半会也翻不了天。 可这人偏不止对佛门狠……对同道也狠,对自己更狠。 借王朝气运硬生生封了一堆香火神,已是胆大包天; 他竟还敢动道家老祖宗的神位体系,想用玉皇取代昊天上帝,拿一朝国运和万民香火,凭空造出一位压过古往今来的至高神! 那场风波到底怎么收场,孙诚没查到实据。 史料语焉不详,甚至干脆断了档。 只知道神霄派差点把正一道挤下主位,结果自己反而在史书上消失了数百年,直到前朝才重新冒出点传承。 林灵素本人,也死了。 一切又回到原点。 后来,神霄派的法脉慢慢在夏国修行界散开。 他们主修五雷符,传说雷法之精熟,不输正一道。 雷是天地至阳之气,专克邪祟妖魔,向来是修行界最硬的底牌之一。 所以那问米婆告诉孙诚:这“闪电奔雷拳”,是一位散修,捡了些零散的神霄派雷法,再配上自家功夫,硬生生揉出来的。 孙诚一听就愣了……但细想之下,又没法反驳。 因为他脑子里关于这套拳的所有东西,全来自上一世的记忆; 而这一世翻遍手头的茅山典籍,确实几乎找不到雷法踪影。 不过……他忽然想起某部港剧里那个同名的拳法……一拳下去,电光炸裂,对手直接瘫软抽搐。 心头一热,他立马看向问米婆:“先让我验验货!” 问米婆咧嘴一笑,手一抬:“请便。” 孙诚接过手抄本,翻得极快,一页不落,片刻工夫就通读完毕。 合上册子,他闭眼默思片刻,心里已有数。 门槛极高……心性要稳、筋骨要强、反应要快,缺一不可; 攻法里还有几处衔接生硬,发力路径略显别扭; 但整体路子没错,核心原理扎实,确实是神霄雷意与外家拳劲的融合之法。 他早用知神通把整本内容刻进识海,可真要赖账?不行。 刚搭起来的人脉、正筹备落地的夏国版对角巷……全指着信誉吃饭。 稍一琢磨,他抬眼直视问米婆:“秘籍没问题,但练的人少……太挑人,又有些地方没理顺。真能练成的,怕是凤毛麟角。” “我出八千两。” 这本拳谱在她手里,早不知压了多少日子。 缺点她比谁都清楚,可清楚归清楚,不等于愿意贱卖。 当下摇头:“两万。” 孙诚没犹豫:“一万。再高,我转身就走。” 一万确实是个中肯价。问米婆还想抬,可看他眼神笃定、语气干脆,知道再磨也没用,只好点头:“行!一万就一万……我要二十枚洗髓丹,四枚筑基丹。” “成。” 这次孙诚没绕弯子。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小乾坤袋,抖手一倾,几个青瓷小瓶“叮当”滚落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炼丹次数多了,效率自然上来了。 洗髓丹炼制简单,内世界里已攒了数百枚……还是在手下越招越多、消耗越来越大的前提下省下来的。 筑基丹麻烦些,库存也有六十多枚。 眼下他还在啃聚元丹和凝神丹。 前者是中品丹,炼气期能固本培元,化神期也能助真气凝炼; 后者更不用说,专炼神念,妥妥的上等货。 聚元丹迟迟没动炉,是卡在两味辅药上……南方根本找不到; 凝神丹更绝,主药至今连影子都没见着,只能先放一放。 问米婆拿起药瓶,拔塞一嗅,眼睛顿时亮了。 她朝吴顺超招招手:“乖孙,过来。” 吴顺超凑上前,挠挠后脑勺:“婆婆,您该不会让我一口气全吞了吧?” 问米婆照着他脑门“啪”地拍了一记:“傻小子!多少人跪着求都求不来,你还嫌多?” 说着倒出一枚洗髓丹,塞进他手里:“当着我面吃。” 吴顺超接过来闻了闻……没怪味,也不冲鼻。 仰头一扔,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问米婆踱到他身边,手掌按上他肩头,指尖微沉,替他缓缓化开药劲。 孙诚也不急着走,靠着墙根儿,跟天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光阴就这么悄没声儿地淌过去了。 …… 头回跟问米婆做成买卖,孙诚心里大致是踏实的。 这类活过半辈子的老江湖,心眼比筛子还密,哪会轻易掏底? 他从没指望一次就撬开问米婆的嘴,把科学门的老底全抖落出来。 这次来桂州府,他本就没打算快进快出。 一来,星宿老魔至今没露面……那厮既已开始炼毒血,迟早是个祸根。孙诚既然跟他结了梁子,干脆借他惦记掌门令这点心思,顺势把他这个隐患掐死在萌芽里。 二来,桂西北的灾情,比他在上乡镇听来的更糟。 他盘算着,趁这工夫,用内世界那股吞纳之力,在桂州府底下悄悄垒起一座地下粮仓。往后林家要调粮,直接从这儿发,省时省力。 如今他修为涨了,使出云纵术,上乡镇和桂州府之间来回一趟,拼尽全力七八个时辰就能打个来回。再往上走几步,还能更快。 上乡镇终究被山围得严实,路难走。 虽说孙诚自己掏钱凿了几条穿山道,也早有人撞见了,可至今没一条正经山路接过去,那些隧道还空着吃灰呢。 他已让镇上出告示,招人修一条土路,工钱照付,连砂石都备好了……只是估摸着,还得熬上小半年才通得了车。 第三桩事,倒是实在:桂州府能淘到的种子,比别处多得多。 第144章 黑手套越多越好 桂省虽穷,好歹是一省首府,商贩扎堆,三教九流都来讨口饭吃。孙诚转悠了几天,内世界里已攒下几十种菜籽、药种,手头一宽,心情自然也松快。 顺带,他还去桂江、漓江边灌了一回水。近来暴雨不停,两江水位暴涨,他正好借机补满内世界的淡水储备。 原先那口塘,是他早先划地扩建过两次的,可眼下内世界土地越铺越广,几百平方公里的地皮张着嘴等水喝,那点蓄量早捉襟见肘了。 这回他干脆利落,把塘扩成湖……长宽各千把米,深达两百米上下。 在他自个儿的地盘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过动念之间。 扩完一看,确确实实是座湖了。 面积不过一平方公里,折合一千五百亩;可论深度,两百米的湖盆压下来,蓄水量直接飙到两亿立方米。 前世他在西湖边上住了好几年,那湖名气大、水面阔,可平均水深就那么几米,总蓄水量也就一千多万方。 说句实在话,眼前这座不起眼的小湖,光是存下的水,就够浇透整个内世界了。 趁着桂省洪水泛滥,他多取几趟江水,也算暗地里替百姓担了一分力。 私事办妥,这天孙诚便懒散地晃进了桂州府城里。 这年头看着处处旧、样样慢,可对一个在钢筋水泥里泡久了的人来说,短时住进来,嚼着热腾腾的炊烟气、听着街巷里的吆喝声,倒也别有滋味。 一路上,许是衣裳太体面,他成了小贼眼里的香饽饽。 才走过三四条街,前后已有五四个毛贼朝他伸手,全被他不动声色挡了回去。 这不,又撞上一个…… 瘦伶伶的少年,脸上抹得黢黑,一头撞上孙诚胸口。 身子刚一碰,手已灵巧地往他怀里一探,随即缩回,低头哈腰:“哎哟,对不住老爷!” 话音未落,攥着一团东西拔腿就蹽。 孙诚瞧着直乐,半点不恼。 头回被摸时,他虽身上向来不揣物,可到底心里不痛快。 后来见这些孩子衣衫褴褛、眼神却亮得发烫,他反倒软了心肠,索性从内世界抓出些碎铜子,用黄符裹成几个鼓囊囊的钱袋,揣进怀里任他们偷。 每个袋子顶多百十文,偷上十回八回,也不过损失两三块大洋。 旁边有路人好心提醒:“公子!方才那小子手脚不干净,您快查查丢了啥?” 孙诚笑着拱手谢过,顺手往怀里一摸,点头应了声“还好”,转身继续溜达。 没走多远,前头忽地锣响梆敲,人声鼎沸。 孙诚正纳闷,就见沿街小贩脸色刷白,掀摊子、卷布帘、抄家伙,撒腿就跑。 他一把拽住个慌神的卖糖糕老头:“师傅,出啥事了?” 老头本想破口骂娘,抬眼见孙诚一身锦缎,硬生生把火气咽回去,挤出点笑,嗓门却压不住发紧:“公子,快躲吧!罗莎女来了……又要硬收香油钱咧!” 话音未落,小贩猛地一甩胳膊挣脱孙诚的手,抄起豆花摊子,转身就往人堆里钻,眨眼没了影儿。 孙诚没追,只站在原地略一琢磨……【鬼马天师】里头,还真有个叫“罗刹女”的配角,性子烈、手段狠,专在桂州府一带横着走。 念头刚转一半,后背“啪”地挨了一记重拍! 紧接着一股浓得发齁的胭脂味直冲鼻腔,呛得他喉头一紧,下意识屏了气。 “嘿嘿,公子行个善,添点香油钱,无生老母保你……” 话没说完,一只粗壮得快赶上他大腿的胳膊,已朝他肩头搂来。 孙诚眉梢一压,抬手就是一拳……没用十分力,三成而已。 可这一拳砸在那人松垮垮的后背上,却像打在烂泥包着的铁块上,“噗”一声闷响,惨叫还没出口,人已腾空飞出六七步远,“哐当”撞翻一架简轿,木架散了半边。 孙诚刚一转身,冷哼就劈面砸来: “敢砸我的场子?给我废了他!”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女人立在轿前,薄衫裹身,粉面含霜,一双眼刀子似的钉在他脸上。 她话音落地,七八条汉子立刻抄起棍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 孙诚扫了罗刹女两眼,心里顺手拿她跟玉残花比了比,嘴角一扯…… 连玉残花那样姿容绝顶、早被他拿捏得服服帖帖的主儿,他都没动过收房的心思;眼前这位再水灵,也不过是颗熟透的蜜桃,看着诱人,入口未必甜。 对他来说,女人是消遣,长生才是正经事。 所以这罗刹女,他第一反应不是动心,而是盘算:怎么驯,怎么用。 “桂州府好歹是桂省首府,一省中枢……” “她能在这儿横着收香火钱、占摊霸市,没点硬后台、没两手真本事,早被人撕了。” 孙诚眼下虽在上乡镇待得自在,但压根没打算扎根。 桂州府?他看不上。两广?更不稀罕。 靠海太近,清廷一倒,军阀立马割据混战,到时候乱得连骨头渣都捡不齐。 修士插手朝局,向来是修行界死线。 翻翻老黄历……林灵素牛不牛?北宋国运加身,差点把佛道两教掀个底朝天,玉皇大帝都是他一手捧上去的。结果呢?暴毙。 刘伯温牛不牛?大明开国国师,传说是斩龙脉、屠恶蛟的狠人。结果呢?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阳明牛不牛?活圣人,肉身凡胎硬生生捅破天人界限。听说他早算准明朝要亡,想靠自己续命几百年。结果呢?暴毙。 这些事儿真假难辨,可足够给孙诚浇一瓢凉水。 所以他一直藏得严实,从不露头,更不干一件可能撬动国运的事儿。 天道存不存在?他不知道。但他清楚一点……拿命赌玄乎东西,傻子才干。 所以黑手套,越多越好。 而眼前这位罗刹女,若调教得当,就是一把趁手的刀。 他正想着,那几个汉子已抡着棍子扑到跟前,风声呼呼作响。 孙诚脚下一错,身子一滑,像片叶子似的在棍影里穿来绕去,几人轮圆了胳膊,连他衣角都蹭不着。 罗刹女脸色变了。 “哟,还有两下子?”她冷笑一声,玉手往胸前一按,脖子上那串铜钱系着的长纱“唰”地绷直,化作一道灰虹,直取孙诚咽喉! 孙诚眼神微凝……她身上真气鼓荡,比预想中还稳。 先前只觉她该有化气期修为,如今近距离一探,竟是炼气五四重!一身旁门功夫竟能练到这地步,倒真有几分本事。 长纱如电射来,他不挡不格,只轻轻一侧身,纱尾擦着耳际掠过,连发丝都没惊动。 第145章 星宿老魔 罗刹女眼睛一缩。 能在桂州府横这么久,她不是瞎子……眼前这小子,不好惹。 心里暗骂手下眼瞎招祸,嘴上却一句不提自己平日如何纵容他们欺行霸市、强拉硬拽。 两人本就隔得近,孙诚闲庭信步几步,已站到她面前不到三步远。 她面上依旧端着,可指甲已掐进掌心。 “有点意思啊,小哥。”她笑了一声,退半步,朝身后一个瘦高汉子不动声色地眨了下眼。 那心腹眼尖,当即低吼一声:“这人不好惹,撤!” 话音未落,其余几人已心领神会,迅速围拢到罗刹女身侧,摆出护持架势。 孙诚没拦,只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抬起右手,食指朝她轻轻一点。 一道白光自他指间那枚“精卫之喙”戒面激射而出,快得几乎不留残影,直冲罗刹女眉心。 她心头一跳,本能催动长纱化作虹练横扫过去……可那白光竟如穿雾而过,半点不受阻滞,眨眼没入她额头。 霎时间,她胸口猛地一窒,脸色刷地惨白。 她猛然抬头,死死盯住孙诚,声音发紧:“你……你对我干了什么?!” 孙诚嘴角微扬,右手虚空一攥。 罗刹女顿时如遭重锤击心,眼前发黑,耳中嗡鸣,连气都喘不上来,喉头一甜,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停……停下!”她嘶声喊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快松手……!” 孙诚不疾不徐往前迈步,她身边两个打手刚想上前挡路,却被他一眼扫来,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再不敢动。 “罗刹女?”他语调平和,像在拉家常,“听说你是无生老母转世,刀枪不入,还保一方百姓平安。” “巧了,我正有桩事,非得借你这份本事不可。” “找个清静地方,好好聊聊?” 话音落下,他手指略松。 罗刹女胸腔一松,呼吸终于能续上,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后怕得指尖都在抖。她盯着孙诚,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嗝……!” 一声响亮的酒嗝劈空响起。 紧接着,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懒洋洋飘来:“嗝……瞧见没?早说乱收香油钱要坏事!报应来了不是?饿鬼自有饿鬼磨……嗝!” 孙诚循声望去。 酒铺门前的石阶上,歪坐着个老道:灰袍油渍斑斑,眼窝深陷,满面潮红,一身酒气混着馊味扑面而来。 那张脸,孙诚一眼就认出来了……【鬼马天师】里那位龙虎山的醉道人。 他心里登时泛起一股子腻味。 这老道,名头是正道高人,实则就是个倚老卖老、没个正形的老酒鬼。仗着辈分高,在山上横着走,连祖师金身都被他醉后失手撞塌了半边。掌门派他下山化缘、寻开光童子,他倒好,一路喝花酒、赌骰子,把差事当游山玩水。仿佛不醉不疯,就不配叫“世外高人”。 心里嫌弃归嫌弃,孙诚却从不轻易树敌。何况,他真想知道……这醉醺醺的老头,到底是不是龙虎山正一派的真传? 目光一落,主意就来了。 左手一翻,一坛两斤装的地瓜烧已稳稳托在掌心。 醉道人一直斜眼瞄着他呢,见状眼珠子都瞪圆了。 嘴刚张开,肚里酒虫先闹腾起来,鼻子抽了两下,眼睛陡然放光:“嚯!够烈!” 话音未落,孙诚随手一送……酒坛裹着股巧劲,稳稳飞向老道怀里。 醉道人二话不说,一把抄住,仰头灌了一大口,喉咙里咕咚一声,满足地眯起眼,转身就往墙根儿一靠,抱坛子去了,压根不搭理罗刹女是死是活。 至于那句“饿鬼自有饿鬼磨”……孙诚听得分明……这老道,早看出她不是善类。 见他如此识相,孙诚唇角一弯,重新看向罗刹女,眼神平静,却沉得让人发慌。 她指尖一颤,立刻明白那手指只要再动一动,自己就得当场断气。 咬了咬牙,强挤出笑:“公子若不嫌弃,小女子的道观就在附近,新焙的云雾茶,正好奉上。” “带路。”孙诚言简意赅。 罗刹女回头狠狠剜了醉道人一眼……这老东西,果然有点门道;可一坛酒就收买了,也太掉价。 恨归恨,命攥在别人手里,她只能硬着头皮转身引路。 不多时,一座青瓦道观静静立在眼前,门楣不大,院墙却厚实,占地不小。 刚跨进门槛,罗刹女眼珠一转,袖口微动,指尖已悄悄掐了个诀。 这地方是她的根基,防的就是那些不知死活的正道人士上门找茬……暗钉、机括、迷香阵,样样齐备。 她伸手推门,指尖刚触到门环…… “慢着。” 孙诚声音不高,却让她脊背一凉,抬脚的动作生生顿住。 他鼻翼轻翕,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道观深处:“血腥味……太重了。” 罗刹女一怔,下意识不信。可命悬一线,她不敢赌。 回身一瞥,点了两名打手:“你们,先进去。” 两人脸色顿时垮了,但又不敢违抗,只得互相递个苦涩眼神,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朝里迈步。 孙诚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静静看着。 那两人刚踏进道观门槛,没走几步便惨叫两声,转眼就没了动静。 罗刹女心头一紧……这地方是她熬了十几年才扎下的根。 一股火直冲脑门,她拔腿就往里冲。 一进门,脸色霎时变了:青白交错,怒意翻涌,又压不住发颤的惧意。 果然如孙诚所言……道观里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全是她这些年一手拉拢、调教出来的信徒和打手。血淌了一地,腥气扑鼻。 “哈哈哈哈……” 笑声忽从正殿炸开,尖利又刺耳。 罗刹女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裹在黑氅里的枯瘦老者缓步踱出,脸上皱纹堆叠,眼神却亮得瘆人。 “你就是罗刹女?嗯……有点意思。” “你是谁!”罗刹女眉梢一挑,声音冷得像刀,“杀我手下,你找死!” 她虽栽在孙诚手里,可桂州府这片地界,她横行十来年,没人敢当面甩她脸子。久而久之,真以为自己站得够高、看得够远。 星宿老魔不闪不避,身形一晃,竟从她甩出的长纱缝隙间钻了过去。 他咧嘴一笑:“小娘子功夫不错,跟了我,这些死人,就当给你垫脚的……怎么样?” “哼!” 罗刹女哪只靠邪术吃饭?腰身一拧,双臂如活蛇缠绕,上下翻飞,招招直取要害。 老魔反倒来了兴致,干脆收了毒功,纯用拳脚硬碰。拳风沉猛,逼得她不得不一次次硬接,灵巧反成了累赘。 二十招不到,她呼吸已乱,脚步虚浮。 老魔眼神一冷,右拳骤然加力,裹着破空声,直捣她心口! 第146章 功过相抵 这一下若实打实中了,不死也得废半条命……脏腑震伤,余毒难清,后患无穷。 罗刹女想退,可力气跟不上,身法也迟了半拍,眼睁睁看着拳头逼近,额角沁出冷汗。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无声无息横在她胸前,稳稳攥住了那只铁拳。 星宿老魔浑身一僵,抬头撞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是你?!” 他牙关咬紧,盯着眼前这个比一个月前更沉得住气的青年,喉结滚动。 孙诚连眼皮都没抬:“我不插手你跟科学门的破事。但罗刹女,我要了。滚。” 老魔暴怒欲吼,可手腕被扣得死紧,一股蛮横劲儿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眨眼就撑不住了……脸由红转青,青里泛绿,额上青筋直跳。 他刚要拼命,孙诚却松了手。 老魔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起上次挨的那一记有多疼。 他攥着发麻的手腕连退数步,死死盯了孙诚几眼,喉头滚了滚,终究没再吭声,转身跃上屋脊,几个起落,没了影。 …… 孙诚目送他消失,神色淡得像口古井。 他从不讲什么非黑即白。 星宿老魔的对手,是科学门、问米婆、天师傅,还有醉道人和吴顺超……单打独斗,老魔赢不了。 可他那身快炼成的毒血,真豁出去拼,拖垮两三个高手绝非虚话。 科学门手里的闪电奔雷拳是真东西,门中藏的好货,肯定不止这一样。 孙诚懒得明抢,但等老魔去夺掌门令牌时搅一搅局?顺手捞点实在的,何乐不为。 更何况……他还想看看,醉道人背后那个门派,到底有多深的水。 《鬼马天师》原片,说到底是个功夫喜剧,玄门手段不过是点缀,三两下就带过了。 可这一世不是电影。 这是个真有修士、真能引气入体的灵幻大世界。 上次交手他就察觉了:星宿老魔的功夫狠,他的旁门手段,更阴、更毒、更难防。 所以孙诚乐得让他去探路……尤其是,去龙虎山探探底。 毕竟原片最后,老魔可是真杀上山去的。 等确认老魔跑远,孙诚才缓缓转过身,看向罗刹女。 “散修出身,能修到炼气期,不容易。” “可惜,你太贪人间的财、权、势,道心早被蛀空了……瓶颈卡在这儿,不是偶然。” “现在给你个选择:效忠我。” “我能推你一把,破境有望;也能让你坐拥金山银山,掌生杀予夺。” 罗刹女盯着孙诚,又扫了眼满地尸首……连星宿老魔这种煞星都栽在他手里,自己那些暗桩、机关、埋伏,在他面前怕是连挠痒都不够格。 她沉默片刻,垂下眼,屈膝跪地:“属下,愿听宫主号令。” “宫主!” 一胖一瘦,一男一女,两个贴身下属应声而跪,额头触地,齐声低呼。 孙诚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那胖得几乎撑满衣裳的妇人身上顿了顿。 男人平平无奇,倒是这女人骨架沉、筋肉厚,一身力气浑然天成……倒真适合练横炼功。 他清楚罗刹女投靠自己,不过是权宜之计,心里未必服气。可这不重要。 精卫之喙刚炼化不久,这件上古异宝已能随心调度他人精气神,甚至能从活人身上抽一道神魂出来,如取囊中物。 “起来。” 他抬步往道观里走,一进门就看见满地尸首……星宿老魔刚杀完人,血还没干透。 孙诚眉头一拧,边往前走边掐诀挥手,动作轻巧得像拂尘扫灰。 没人瞧见,那些尸体在他袖角微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得干干净净,全被收进了内世界,转眼便化作养分消融殆尽。 罗刹女身后那胖瘦二人当场僵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心口直跳:又惊又怕,还压不住一股发烫的热劲儿。 正殿到了。孙诚没半点客气,径直坐上罗刹女惯坐的主位。 跟进来的人,只有她身边那胖女人和瘦男人。其余打手,全被留在了殿外。 他早料到如此,只朝罗刹女略一点头,从怀里取出两个瓷瓶,用真气托着,稳稳送到她面前。 “拿着。青花瓶里是两粒洗髓丹,白釉瓶里是两粒筑基丹。” “你不是道门正统出身,全凭一股蛮劲儿硬闯到炼气期,底子早就掏空了。” “这几颗药,能把陈年淤浊洗出来,把根基重新夯牢。” “回头我再给你挑一门合身的攻法,好好练……路,未必就断了。” 罗刹女是旁门散修,孤身熬了这么多年,听他说丹药厉害,伸手接了。 可她信谁都不信自己耳朵,脸上只浮起一层薄薄的笑,低头福了一福:“多谢公子赏。” “呵。” 孙诚哪会看不出她眼底那点不服气,连丹药都存着三分疑? 话音未落,他直接开口:“青花瓶打开,吞一粒洗髓丹……我亲自帮你引药力。” 罗刹女肩膀一缩,指尖攥紧了瓶身。 迟疑片刻,她忽地咬牙,拔开塞子,“哗啦”一下把两粒全倒进嘴里,仰头咽了下去。 孙诚眉梢微动,没拦,也没斥责。 起身离座,在胖女与瘦男屏息注视下,绕到罗刹女身后,手掌贴上她后背。 她身子猛地一颤,像被雷劈中。 孙诚没多废话,真气一送,稳稳灌入她经络。 两粒丹药遇气即化,霎时烧起一股暖流,在她五脏六腑间冲撞奔涌,逼着沉积多年的秽浊从毛孔里往外钻。 恶臭很快弥漫开来,又腥又馊,熏得近旁的胖女和瘦男脸都青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孙诚早闭了呼吸,神色不动。 罗刹女虽是散修,但修行还算勤勉,体内积滞不算太重。两粒药力,不到一炷香就耗尽了。 孙诚撤掌,她缓缓睁眼,第一句就是:“……什么味儿?” 一低头,看见自己衣襟上黏糊糊的黑油,再闻那股子酸腐气,她自己都怔住了。 修士哪会不懂?这是洗髓排毒的征兆。 她抬眼望向孙诚,眼神变了……不是感激,也不是羞赧,而是恍然之后的一点哑然,一点难堪,还有一点来不及掩藏的震动。 她没道歉,只扭头朝胖妇人招手:“扶我去后面擦洗。” 半小时后,她换了一身素净新衣,头发半湿,懒懒倚着胖妇人胳膊,慢悠悠踱回正殿。 走到主座前,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公子。”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万福。 孙诚仍坐着,目光平静:“你在桂州府强收香火钱,手段狠了些。但这一带盗匪绝迹,官府睁只眼闭只眼……你占山为王,倒也算护了一方安宁。” “功过相抵,我不追究。” “眼下有件事,要你替我办。” “办妥了,重赏。” 他顿了顿,掌心一翻…… 哗啦! 银元如溪水般从他手里淌出,一枚接一枚砸在青砖地上,叮当脆响,清亮得扎耳。 不光罗刹女眼睛亮了。 她身后那胖瘦二人喉结直滚;殿门外偷听的打手们,更是齐刷刷屏住呼吸,眼珠子泛着绿光,像饿极了盯上肉的狼。 第147章 雷种 罗刹女在桂州府扎下根来已近十年,她这处道观。 不单占着城西闹中取静的黄金地段,院墙圈出的地界也阔绰得很。 孙诚收服她之后,便把落脚点挪到了这儿。 玉残花打心眼里抵触搬来,尤其见过罗刹女一面之后。 她向来信得过自己的容貌,也笃定孙诚绝不会看上那个比自己年长一截、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煞气的妇人。 可男人贪鲜的本性,玉残花心里门儿清——嘴上不说,肚里早翻了腾。 为此,她又甩脸子、撂脾气,茶饭不思地冷着。 孙诚压根没搭理她。自打罗刹女俯首听命,这位在桂州府街巷间盘踞多年的地头蛇一出面,他原先卡壳的几桩事,立马顺溜起来。 罗刹女虽在桂州府几条主街上硬收香火钱,倒也真攒下几分威势! 那些街面,本就是她从一帮混混手里抢来的;商户们早就在交保护费,不过是换了个名目、换个收钱的人罢了。 这行当自古就有,算不得新鲜,清廷衙门管不到犄角旮旯时,它就活成了半条街的规矩。 百姓虽皱眉,却也认了——毕竟罗刹女靠一身狠劲儿镇住了泼皮无赖,谁敢在她眼皮底下撒野,当场就挨板砖。 除了收钱,她拉拢信徒也是一把好手。 自称无生老母转世,在桂州府拢了三四千信众。 信徒多是田里刨食的贫农,可也有不少被她眼波流转、言语蛊惑住的铺面掌柜。 反倒让孙诚手里的货,顺着这些人的嘴和腿,悄无声息地散进了千家万户。 星宿老魔近来沉寂得厉害,不知躲在哪个窟窿里捣鼓什么。 孙诚一直盯着科学门动静,可那边静得像口枯井。 吴顺超反倒天天晃荡上街,时不时凑到青梅竹马秀秀跟前,耍宝逗趣,笑得没心没肺。 那醉道人更是影儿都没见着,仿佛被风卷走,踪迹全无。 孙诚很快顾不上他们了! 等了数日,终于盼来一场久违的雷暴天。 闪电奔雷拳难入门,关键一条,便是初学者须在雷雨交加时,以真气引雷入体,在丹田内凝出一颗雷种。 寻常修士体内真气,多属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一,或兼而有之。 像魁道那阴寒刺骨的真气,稀罕归稀罕,终究还能修。 唯独雷属性真气,天地间本就稀缺,非狂风骤雨、电闪雷鸣不可得。 故而修雷法者,必先在丹田里种下雷种——日后催动时,才可将自身真气瞬息化作雷霆之力,虽不及天雷浩荡,却也凌厉非常。 黄昏将至,天边滚起闷雷。 孙诚悄然离了道观,潜入桂州府郊外一座孤峰。 纵身跃上山顶,他从内世界取出十余根六七丈长的细铁杆,一根根钉进岩缝。 接着取出一只铜制圆环,稳稳架在铁杆围成的圆心。 手起线落,铜丝如蛇缠绕,眨眼间便将铁杆与圆环连作一体。 他盘膝坐进圆环中央,静候天机。 雨势渐猛,雷声由远及近,震得山石嗡嗡发颤。 闭目调息的孙诚忽觉周遭灵气躁动不安,似沸水翻腾。 他刚掀开眼皮—— “嗤啦!” 一道蓝紫电光撕裂云层,直劈山顶! 插在崖顶的铁杆表面,早已蚀刻满接引雷纹。 那道天雷撞上其中一根,竟如认准门户般轰然贯入! “嗤啦!” 一半电流顺杆入地,激得山岩微颤,悄然唤醒孙诚埋下的阵基; 另一半则沿着铜线疾窜,尽数涌向中央圆环。 霎时间,电蛇乱舞,蓝光炸裂,孙诚周身噼啪作响。 而被雷意催动的阵法,更如磁石吸铁,将四野游荡的雷霆之力尽数拽向此地—— 一道、两道、三道……雷光接连劈落,整座山头都在颤抖。 孙诚知道火候到了,当即默运闪电奔雷拳所附的《引雷诀》。 张口纳气,毛孔尽开,任那暴烈雷息灌入四肢百骸,直冲丹田。 酥麻如蚁咬,筋肉抽搐,经络灼烧,五脏六腑都像被铁锤擂打,发出沉闷哀鸣。 尤以肺腑为甚——每一次呼吸,都有无数细碎电芒钻进肺叶,撕扯、灼烧、寸寸毁损。 血沫不断从他鼻孔、嘴角、耳窍渗出,可那一身淬炼过的宝血,此刻正悄然发力。 那颗经太清五始经重塑的心脏,在雷击之下仍稳稳搏动,泵出滚烫热血,奔流至肺腑、脏器、筋脉各处,修补崩裂之处。 痛,钻心蚀骨;麻,如万针齐扎。 他浑身似被毒虫啃噬,每一息都像熬过半世。 牙关咬碎,额头青筋暴起,硬是把那横冲直撞的雷力一寸寸往丹田里压、往深处逼—— 凝雷种! 一次,溃散! 两次,崩解! 三次,炸裂! 最后,连孙诚自己也数不清究竟熬过了几个时辰。 他只觉皮肉的灼痛一寸寸退去,丹田里却有银蛇攒动,噼啪作响,越聚越密,越压越沉。 忽地,下丹田深处“嗡”一声闷响,像铜钟被重锤撞开。 那一瞬,浑身刺骨的酸麻、撕裂般的剧痛,全被抽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骨缝里渗出的轻盈,是血脉中奔涌的滚烫,是抬手就能劈开山岩、跺脚便能震裂大地的饱满劲力。 雷种,成了! …… 雨丝渐细,天光微亮,云层里的雷声也哑了下去。 可山顶上,孙诚仍端坐如磐石。 这一夜借雷淬体,收获远不止一颗雷种。 雷火曾把他的肺叶烧得焦黑破裂,可旧痂剥落处,新肉正疯长——宝血汩汩灌入,冲刷着残损,也撞开了机缘。 他咬牙定念:趁热打铁,在肺腑之间,再凿一座丹田! 真气悄然游走,他在识海中逐字默诵《太清五始经》里炼肺的口诀,指尖在虚空中描画经络走向。 真气所至,遇堵即撞;撞不开,便从雷种里硬抽一道暴烈雷息,轰然凿穿! 纵使经脉崩裂、肺叶抽搐,自有宝血奔流不息,眨眼间弥合创口,续接断络。 时间无声淌过。 终于,雷息如犁,一条条闭塞经络尽数爆开。 肺中忽生凉意,清冽如雪水初融,呼吸之间,连山风都带着甘甜。 “引雷入体,不但凝成雷种于下丹田……更顺势劈开了肺部丹田!” “这雷威,果真天下至刚至烈!” “本只想借它通几条死脉,谁知竟把积在经络深处、被精卫之喙吸食多年的残元,一并炼得干干净净……” “炼气九重——化神,只剩一步之遥。” 此刻的炼气九重,与此前截然不同。 最直接的体感:体内真气厚了七成,流转如江河归海,念头刚起,气已到位,四肢百骸仿佛返老还童,筋骨轻快得能踏云而行。 第148章 藏宝? 这绝非幻觉。 炼气期,本就是将天地真气一炉熔炼,与自身元气锻打融合。 寻常修士至此,寿元必涨二三十载,根基稳者甚至可延六十年。 只是孙诚早凝宝血,气血太盛,反衬得变化不显罢了。 而今真气与元气彻底交融,从此便该称作——真元。 下一步,只待引真元上冲,打通眉心紫府周遭经络,在识海深处,凿开第三座丹田。 届时,神念自生,化身万千,便是化神修士。 孙诚睁眼,眸中寒光乍闪。 抬头望去,西天只剩一抹橘红,暮色已浓。 他掐指略算——近日无雨,再难逢这般雷霆天象。 起身拂袖,铁柱、铜线、线圈尽收囊中。 那套闪电奔雷拳,表面是拳法,实则是一门雷道神通。 根基来自半卷神霄派残雷诀,故而修炼须倚仗雷势,平日练来,不过徒耗气力。 正欲下山,他忽见山顶荒芜,草木稀疏,飞鸟绝迹,连野兔的爪印都不见半个。 心头一动,脚步顿住——不如就在此处,试试新炼的拳! 念头一起,立刻动手。 他闭目片刻,将拳谱在脑中过了一遍。 旋即抬臂沉肩,摆出起手式;双掌一错,真元激荡雷种。 霎时,湛蓝电弧在他周身炸开,噼啪缠绕如活物; 双掌翻飞间,雷光聚散成球,随心意疾射而出—— “噼啪!” “轰!” 威势惊人。 创此拳者,或许只是个擅武的江湖人,拳路不够圆融,步法亦显粗疏。 可雷法本身霸道绝伦,瑕疵反倒被碾得无影无踪。 “好烈的雷,好快的耗!” 几十颗雷球甩出,真元已见枯竭。 他收势停手,环顾四周:焦土龟裂,碎石翻飞,半座山头被犁得不成样子。 脸上先浮起一丝笑意,转瞬又拧紧眉头。 “拳架子普通,真正值钱的是内里雷诀——我大可用虎拳的架势,嫁接这套雷息!” “但消耗太大,以我如今修为,撑不过半炷香!” “反复催动,经络也扛不住……” “看来,得花功夫把这攻法再磨一磨,让它真正贴合我的筋骨,变成我的命门绝招。” 盘膝调息片刻,真元充盈如初。 夜色已浓得化不开,他辨明方向,足尖一点,云纵术展开,身如孤鸿掠空,直朝城中而去。 不多时,落于罗刹女道观檐角。 观中豢养的打手们闻风而动,齐刷刷跪倒,垂首叩拜。 “起来吧!” 孙诚声音平直,没半点起伏,转身朝正殿迈步。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罗刹女快步迎上,腰身一折,万福行得利落,随即在侧旁椅上稳稳坐定。 孙诚颔首:“嗯?我闭关这两日,科学门那边,出了事?” 罗刹女语速不疾不徐:“星宿老魔——就是前回伏击过我的那个——您刚入关的第二天,便撞进了科学门。” “天师傅挨了重手,问米婆、吴顺超也挂了彩。” “那老魔也没讨着好,当场暴怒,甩袖走了。” “两天前,他卷土重来,掳走了吴顺超从小一起长大的秀秀,逼那小子偷出科学门掌门令,要拿令牌换人。” “若不是前日街口撞见的那邋遢酒道出手拦了一手,掌门令早被他攥进怀里了。” “可就算救回了秀秀,姑娘还是中了星宿老魔的衰毒——一夜之间,鬓角飞霜,面皮枯皱,活像七十岁的老妪。” “昨儿问米婆寻上门来,求您给个解法。” “听说您还在闭关,她没多留,只托我转告:等您出关,务必去趟科学门。” “这几日动静,就这些。” …… 孙诚听完,目光在罗刹女脸上顿了顿。 他原以为自己挡下那一劫,是替这罗刹女续了命。 谁知星宿老魔调转枪头,直接咬住了【鬼马天师】主角吴顺超的青梅竹马——秀秀。 “秀秀枯槁如朽木……八成是那老魔的‘蚀岁散’。” 孙诚心里一动。这毒,他早有耳闻,却没见过真货。 又随口问了几句,确认观里无事;再一算时辰,才知自己这一坐,竟已过了七日有余。 心头微叹,光阴真是刀锋刮过,不留痕。 他起身离观,直奔科学门。 问米婆滑得像泥鳅,想从她手里抠东西,得讲分寸。 孙诚没打算硬撬,只把火候掐得刚刚好——既不插手星宿老魔与科学门的死磕,也不让局面彻底崩坏。 人还没踏进街口,脚步忽地一顿。 一道黑影自屋脊跃下,袍角翻飞,落地无声。 孙诚抬眼,眉梢微扬。 “星宿老魔?” 没错,拦路的正是此人。 比起七日前,他眼下乌青更重,衣袍撕了两道口子,可周身戾气反倒沉得发黑,压得空气都滞了一滞。 孙诚以为他要扑来,两手垂落,掌心悄然一握——霎时,两团刺目雷球在指缝间嗡鸣成形,电蛇乱窜。 “且慢!” 星宿老魔喉头一紧,急忙抬手,声音绷得发干。 “今日登门,非为寻仇。” “哦?” 孙诚蹙眉,掌中雷光倏然溃散,化作几缕青烟。 这老魔在他手上栽过三次,恨得牙根痒,却也真怕了——怕这少年抬手便是霹雳,怕他眼里没半分忌惮。 见孙诚收势,星宿老魔胸口一松,话也说得更直:“科学门那几个老骨头,正盼您去救命。我那‘蚀岁散’虽烈,但若用您身上宝血破之,倒也解得。” 孙诚不动声色。 天师傅猜中宝血之事,他不意外。 倒是这老魔主动撞上门来,背后必有钩子。 若拿不出真金白银,他宁可去科学门翻箱倒柜——上回那套闪电奔雷拳,可是亮得扎眼。 见孙诚沉默,星宿老魔眼皮一跳,火气直往上顶。 可二十年卧薪尝胆,什么屈辱没咽过? 今日低头,只为堵住这少年的手脚——只要他袖手旁观,掌门令到手,血债,一笔一笔慢慢讨! 他压住翻腾的肝火,嗓音冷硬如铁:“我不愿阁下插手我与科学门的旧账。若您应下,我奉上一桩藏宝,权作谢礼。” “藏宝?”孙诚眸光略亮。 星宿老魔见状,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笑意:“阁下可知白莲教?” 孙诚点头。 白莲教起于唐宋,本是莲宗旁支,后来成了流民灶膛里的火星,一点就燎原。 历朝官府视其如虎狼,它也确没辜负这份忌惮——单说清廷窃据神州以来,大小揭竿不下数百次。 小则三五人聚义,大则裹挟数十万众,席卷半壁山河。 可孙诚仍没听懂这老魔绕的弯子。 第149章 五鬼道 他静坐着,等对方把话说透。 星宿老魔也不卖关子,笑意更深:“嘉庆年间白莲教攻陷桂州府,曾以城中一处庙宇为总坛。” “清兵收复后,一把火烧得片瓦不留。可他们不知道——那庙底下,还埋着白莲教一支偏师十年劫掠攒下的财货。” “粗估,百万两白银不止。我拿它换您袖手旁观。” “如何?” 眉头一拧,孙诚盯着眼前这星宿老魔——脸上堆着笑,眼底却像结了层薄冰,话没出口,人已先绷紧了神经。 他嗓音低沉:“你我上回动手还没散尽火药味,你说的话,我信不过。” 星宿老魔嘴角一扯,似早把这话嚼烂了咽下肚,手探进袖口,抽出一卷黑褐色的卷轴,“喏,诚意就在这儿。” 话音未落,卷轴已朝孙诚面门甩来,带着一股子阴腥气。 孙诚双目一凝,阴阳眼扫过,顿时认出那不是寻常皮料——皮面泛青,浮着层灰白尸油光,怨气盘绕如活物喘息,分明是剥下来的人皮。 心头一沉,胃里也跟着发紧。他指尖微弹,一道真气疾射而出,凌空卷住卷轴,悬在身前两丈开外,才缓缓掀开。 星宿老魔眼皮跳了跳,倒没拦,只把嘴角那点笑意压得更深了些。 卷轴摊开,没见符火炸裂,也没闻毒烟升腾。只一张粗线勾勒的山形图,墨色陈旧,边角磨损,显是经年摩挲过的旧物。 孙诚眯眼细辨,图上用朱砂圈出一座孤峰,旁边题着三字:云雾岭。 他颔首——这地名不生僻,桂州府北六十里,确有此山。按图索骥,找宝藏不算难事。 “如何?”星宿老魔往前半步,笑声像砂纸磨过木头,“这诚意,够不够分量?” “行。”孙诚收起卷轴,“我闭关一月,谁来都挡在外头。” 星宿老魔听懂了弦外之音——孙诚没答应袖手旁观,但也没说要搅局。他心里哼了一声,只当孙诚是怕惹火烧身,躲清闲去了。他自忖修为压过科学门掌门一头,一月足矣夺令;至于那宝藏里的暗桩、禁制、反噬咒……他一个字没提,巴不得孙诚一头撞进去,吃个哑巴亏。 “好!”他应得干脆,仰天长啸一声,身形骤然拉长,双臂撑开如蝠翼,嗖地掠上屋脊,眨眼便融进夜色里,只剩檐角风铃晃了三晃。 孙诚立在原地,伸手抄住那卷人皮,指腹擦过皮面,凉而滑腻,像摸了条刚剥壳的蛇。 …… 星宿老魔的话,孙诚半个字都没往心尖上搁。 可白莲教那笔藏宝,他倒真上了心。 转身就折回罗刹女的道观,科学门那边,暂且丢在脑后。 他前脚刚走,后脚又转回来,罗刹女正倚着香案剔指甲,抬眼一瞧,眉梢挑得老高:“公子不是奔科学门去了?怎么又踅摸回来了?” 问米婆在桂州府也算响当当的名号,专替人问亡魂心意——哪家寡妇想改嫁,总得先请她撒把米、烧炷香,听听地下那位答不答应。罗刹女早听过这号人物,只是刚晓得她顶着科学门掌门的帽子罢了。 孙诚随手把人皮卷抛过去,罗刹女一把接住,低头瞅了一眼,立马皱着鼻子甩到桌上:“晦气!哪弄来的腌臜东西?” “星宿老魔塞的。”孙诚掸了掸袖口,“我刚踏出道观门,他就蹲在墙根等着——这老蝙蝠,盯我许久了。” 罗刹女脸霎时冷下去,指甲掐进掌心。她至今记得那夜血溅道观,上百信徒横尸阶前,十年攒下的香火基业被一把火烧成焦土;若非孙诚及时杀到,她早成了星宿老魔豢养的活傀儡,哪还有今日自在? “这老畜生……迟早剥了他的皮,垫我蒲团底下。” 恨意一起,她反倒伸手捡起那卷人皮,抖开细看。目光停在云雾岭三字上,忽然一顿:“这地方……我好像见过。” 她是土生土长的桂州人,熟门熟路,并不稀奇。 孙诚点点头,想起星宿老魔嘴里吐出的“白莲教宝藏”四字。罗刹女平日装神弄鬼那一套,常拿白莲教名号唬人,想必对这支教门并非一无所知。 他开口便问:“罗刹女,三十年前白莲教一支打下桂州府,在城西设坛立总舵的事,你可听过?” 罗刹女歪头想了会儿,忽然起身,福了一福:“公子稍坐,奴家去取几本老书来。” 她快步穿过垂帘,进了后厢房。不多时,抱出三册厚薄不一的书,轻轻放在孙诚面前——《桂州府志》《郡县百年考》《白莲救世说》。 孙诚扫了一眼,《白莲救世说》薄得可怜,另两本却厚如砖块,边角磨得发毛。 见他目光落来,罗刹女也不遮掩,指尖点了点书脊:“公子莫笑奴家如今靠收香火钱过活。祖上可是出过道台的,若不是三十多年前金田那场大火……” 孙诚心里明白,她说的正是太平天国起于桂省那场大乱。 他拾起《桂州府志》,翻得极快,纸页哗哗作响。王阳明传下的知神通早已刻进骨子里——一目十行,过目成钉。 不到一刻钟,府志合拢。他边回想边顺手抽过《郡县百年考》,指节叩着书页,继续往下翻。 半小时后,《白莲救世说》最后一张纸也翻完。他闭目静坐,脑中碎片如溪流汇入深潭,错综线索一一咬合、拼接、成形。 再睁眼时,嘴角牵起一丝冷意。 “原来如此……我还在纳闷,这老魔怎会突然转性,拿金山银山来哄我这仇家……” 他冷笑一声,心底却像结了层霜,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从第一眼看见那张人皮卷起,他就没信过星宿老魔会安好心。 所以察觉到他暗藏的图谋时,孙诚心里竟没泛起一丝波澜。 他目光一转,落在罗刹女身上,语气干脆:“挑个得力的,去把玉残花叫来。” 罗刹女颔首,招来一名下属低声吩咐几句,旋即返身回到正殿。 “公子,可是瞧出什么端倪了?” 孙诚点头,却没立刻作答,只沉声问:“五鬼道——你可听过?白莲教底下那个支派。” “五鬼道……”罗刹女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边,默然片刻,脸色忽地一紧。 她抬眼直盯孙诚,嗓音压得极低:“莫非是……拿孕妇开膛取胎、供奉五尊不死邪神的那个邪门教派?” “正是。” 孙诚应得利落。 第150章 静得反常 五鬼道确属白莲教旁支,但史册里几乎找不到它影子。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早把它的名字、踪迹、香火,一并抹得干干净净。 《桂州府志》里只潦草记了一笔:嘉庆年间,乡民昏聩,受妖法蛊惑,以妇人腹中血肉饲鬼。 《郡县百年考》更吝啬,八个字便打发了——“五鬼作祟,僧镇于野”。 据说当年还请来一位龙慈法师,凭佛门真言与金刚杵,硬生生将那几缕阴煞钉进山腹深处,才保得一方百姓不至断子绝孙。 “……龙慈法师?”孙诚侧头看她。 罗刹女点头:“听过名号,不熟。” “说说你知道的。” 她略一思忖,声音缓下来:“记得是个老和尚。小时候,阿爹阿娘牵我进过供他金身的庙,香火熏得人眼睛发酸。” 孙诚瞥见她眼底倏然掠过一道暗影,像风刮过水面,转瞬即逝。他没开口,只轻轻点了下头。 话音未落,派去唤玉残花的人还没折返。 正殿外忽地响起一声轻响——不是脚步,是衣袂擦过瓦檐、足尖点地那一刹的微震。 孙诚抬眼望去,一个穿素白长纱的女人已立在门槛内。面如寒霜,唇色淡得近似无血,连呼吸都像被冻住。 “找我何事?”玉残花开口,声线平得听不出起伏。 孙诚简明扼要说了星宿老魔的事:一份藏宝图换他袖手旁观两派之争。 随后转向罗刹女:“你认得图上地方——带路。今儿咱们三人,一道走趟五鬼道的老巢。” 罗刹女与玉残花飞快对视一眼,鼻腔里同时哼出半声冷笑,却都没推辞。 孙诚嘴角微扬,上前一步,左右伸手,一手扣住玉残花手腕,一手攥住罗刹女小臂。 “你指方向。星宿老魔那张图,未必可信——咱们手脚麻利些。” …… 在桂州府境内绕了两三个时辰,天光将亮未亮之际,三人终于落定在一处三面环山、溪水绕村的小镇。 “到了,公子。”罗刹女脚一沾地,便眯眼扫视四周,片刻后笃定道。 孙诚环顾一圈,不动声色。 星宿老魔给的地图,压根没标城内位置。 桂州府是桂省首府,辖境辽阔——单算乡镇村落,就铺开上万平方公里。 好在那处疑似五鬼道的旧址,虽不在城里,离得也不远,直线不过三四十里,正卡在这座山坳小镇边上。 玉残花落地即绷紧肩背,手指悄然按在腰间一枚黑鳞匕首上。 她如今修为已稳在炼气二重,全靠孙诚丹药堆出来。比不上罗刹女根基厚实,可胜在跟得早、学得多,身上揣着几样鬼八仙传下的秘符与法器。 真动起手来,胜负难料,但她绝不会吃亏。 不像罗刹女,常年在桂州府街头巷尾收拾混混泼皮,一身狠劲儿是磨出来的;玉残花自幼随鬼八仙奔走四方,眼里永远悬着三分戒备。 孙诚看在眼里,心头微松。 借着天边初透的青灰,他眯眼细察周遭,忽然低喝:“过来!” 再伸手一揽,左挽玉残花,右挽罗刹女,云纵术一展,腾空而起。不多时,三人已立于一座孤峰之巅。 “就是这儿。”孙诚松开手,声音沉如坠石。 他不通风水堪舆,可也懂些皮毛——这山头不起眼,却是全镇脉气最聚的一处。 更显眼的是山体上那些断续凿痕:虽被藤蔓野草盖了大半,可刀劈斧剁的棱角、夯土台基的残沿,百年风雨也啃不净。 真正让他钉死此处的,是山势本身。 山不高,两三百米而已,却陡得反常。上下只余几条碎石夹缝般的旧道,道口两旁,塌了半截的寨墙基还在,石缝里钻出枯死的老槐根。 分明是座寨子,被人拆了墙、烧了屋、填了井,又一把火烧尽了所有活气。 罗刹女朝左,玉残花向右,各自散开搜寻。 没多久,罗刹女那边传来一声短促招呼: “公子,这边!” 孙诚与玉残花疾步赶去,只见她站在一座方方正正的破庙前。 庙不过六七十平米,四堵土墙,一道歪斜木门,一座坍了半边的正殿。 门板朽得酥脆,裂纹纵横如蛛网,连门楣上那块曾写庙名的木匾,早已不知去向。 东、西、北三面土墙塌得厉害,豁口里钻出枯藤与碎瓦,全是雨水年复一年泡烂、冲垮的痕迹。 透过塌陷的土墙豁口,孙诚一眼望见院中荒草疯长,齐膝高,枯黄夹着暗绿,香炉连灰都没剩下半点。 他俯身细察地面,指尖捻起几粒碎石,在指腹碾开——青灰色断茬还泛着旧时凿痕。心下再无疑虑:找对了。 “这儿早年必是庙宇群落,梁柱都叫人砸烂了,只剩这些碎石板压在土里。” 玉残花蹲在东角又扒拉了一阵浮土,忽扬声唤道:“孙公子,快来看!” 孙诚与罗刹女并肩过去,顺着她那截白皙微凉的食指望去—— 一片寸草不生的焦黑硬地上,露出一截乌沉沉的异物,只露个尖儿,像埋进地里的毒牙。 孙诚一步上前,屈膝蹲定,五指箕张如钩,猛地插进土缝,“嗤啦”一声往上一掀一拽。 一根焦黑粗壮的木梁被硬生生拖了出来,断口皲裂,炭化发脆,横截面还隐约可见榫眼残迹——果然是某座殿宇的主梁。 “就是这儿!” 他嘴角一翘,笑意刚浮上来,已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递向两女。 “防身用。星宿老魔的话,我信一半——宝藏确有,陷阱也绝少不了。你们先守在外头,我进去探路。” 玉残花伸手接过,却抿唇不语。 罗刹女斜倚门框,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她本是散修野路子,练的是阴煞攻法,当初被孙诚以符镇压、以丹收服,心里着实憋着股不服气。可这几个月,丹药管够,符箓随取,连那柄中品寒鸦刃都赐了下来——对她这等无门无派之人,已是泼天恩惠。她头上虽多了个主子,腰包却比从前鼓了三倍不止。账算清楚了,心也就稳了。 当下她腰肢一拧,凑近半步,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公子,荒山野岭的,真有埋伏,三人照应总比一人硬闯强些。” 孙诚扫她一眼,略一颔首,没再多说。 三人便从塌墙缺口鱼贯而入。 才踏进三步,他脚步顿住,眉头骤然锁紧。 “怎么?”罗刹女眼波一转,立刻接上。 “静得反常。” 他顺手薅起脚边一根枯草,指节一捻,草茎碎成齑粉,簌簌落下。 第151章 辟谷之境 桂省地处夏国南陲,纵使不称四季如春,眼下三月,正是草木抽枝、虫豸初鸣的时节。 可这破庙院中,杂草虽密,却听不见一声蝉嘶、半点蛙噪,连风过草叶的沙沙声都欠奉。 静得瘆人,静得不对劲。 玉残花脸色一凛,足尖点地,身形如鹞子翻身,倏然掠上正殿残破的屋脊,伏低身子,双目如鹰隼般扫视四野。 孙诚未加理会,只携罗刹女继续往里走。 所谓正殿,不过是孤零零一座土坯小屋,二十来步见方,四壁歪斜,梁木裸露。 殿内空荡,唯中央莲台之上,端坐一尊泥胎佛像,约莫一米高,漆皮剥尽,眉目模糊,身上蛛网全无,尘灰厚积,却无一丝腐味——反倒泛着股陈年干土的涩气。 孙诚绕殿一周,停在佛像前,盯它片刻,忽地抬手,五指暴张,直插佛像胸口! 指风如锥,“咔嚓”轻响,泥壳崩裂,簌簌剥落,掌中赫然托出一只八寸见方的青铜宝函。 他朝函面吹口气,尘土飞扬;再用拇指一顶锈死的搭扣,“嘣”地脆响,盖子弹开。 刹那间,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乳白舍利静静躺在函底,光晕微漾,竟在周遭浮起一圈淡金涟漪。 “佛骨舍利?!” “佛骨舍利?!” 罗刹女喉头一紧,脱口而出。 孙诚眉峰微蹙。他虽头回得见此物,但那缕温润佛光甫一入眼,便知其真——分明是高僧涅盘后凝炼的指骨舍利。 他炼气七八重时,神念已能外放尺许。方才扫殿之际,神念撞上佛像,竟如泥牛入海,毫无回响。这才断定泥胎有诈。 屋顶瓦片轻响,玉残花已翻落殿内。她耳力过人,听见惊呼,以为出了变故,落地便摆出戒备之势。 孙诚朝她略一点头,目光在舍利上多停半瞬,随即翻腕收入储物袋。 这枚指骨舍利佛光绵长,主人至少是炼神期大德。佛门舍利本不稀奇——高僧火化,常得舍利数以万计,或供于塔,或赠檀越,或镇邪祟。 可这破庙早已断香百年,哪来的香客?哪来的供奉? 十有八九,是特意请来,压此处妖氛。 孙诚略一思忖,没让内世界吞它。 此物于佛修而言,是洗髓涤魄的至宝,倒可赠予波罗大师。 至于波波……他心头略过一丝嫌恶,没再想下去。 “地方不对劲。”他声音压低,“留神脚下,我去找藏宝处。” “好。” “公子放心,交给我们!” 他脚下一顿,倏然阖目,心神沉落,将散漫的精神力缓缓收束成一线,继而以己身为轴心,朝四面八方悄然铺展。 炼气期修士,既要锤炼真气与血肉精元相融,令周身如铸一体; 更要驱使真气冲撞眉心上丹田周边的细络,最终在泥丸宫内凿开紫府——这一步,才是此境真正的关隘。 紫府一开,神念便有了落脚之处,精神力可凝可散、能收能放,随心所欲如臂使指。 孙诚的紫府尚闭,神识只能勉强外放,形同稚童持刃,笨拙却锋锐。 好在他筋骨远胜常人二十余倍,神魂根基也跟着水涨船高,竟也能短时撑起一道粗粝的探查之网。 精神力如蛛丝般疾掠而出,须臾间扫过整座大殿。 没了佛骨舍利的遮蔽,这一次,他的感知直刺入地五尺,连石缝里的苔藓都未放过,却依旧空空如也。 他咬牙再推,神识如游蛇蜿蜒而出,爬过门槛、漫过院墙、贴着荒草爬向破庙四周。 直到额角突突直跳、太阳穴阵阵发紧,他在庙后山壁三步之外,终于触到一丝异样——像是水面浮起的一缕涟漪,微不可察,却偏偏硌得人心头发痒。 他猛地抽回神识,眼前霎时一黑,双腿一软,几乎栽倒。 “公子当心!” 罗刹女一步抢上前,稳稳托住他左臂。 玉残花斜睨一眼,唇角绷得极紧,脸上不动声色,可眼底那点焦灼藏不住,也快步上前,扶住了他右腕。 “无妨,只是神识耗得狠了些。” 孙诚抬手轻轻一摆,示意不必担心。 指尖一弹,一缕真气激射而出,卷起殿中陈年积尘,尽数掀飞出门外。 他挣脱搀扶,盘膝坐定:“我要静坐养神,你们守好正殿,莫往庙后去。” 话音未落,人已垂眸入定。 见他呼吸渐沉、气息绵长,罗刹女与玉残花绷着的肩头才松了一松。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鼻尖微扬,冷哼同步响起。 一个转身,在角落拂开碎砖枯叶,端坐调息; 另一个则踱至殿门边,背手而立,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寸光影浮动的檐角与墙根。 孙诚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睁眼时,殿内只剩玉残花一人,正倚着断柱打盹,睫毛轻颤,手里还攥着半块冷掉的饼。 “我坐了多久?” 他开口,声音略哑。 “两个半时辰。”她眼皮都没抬,只把饼掰开,塞进嘴里。 孙诚抬眼望向窗外,日头已斜过屋脊,光斑在青砖上慢慢挪移。 他拍净衣袍起身,环顾一圈,不见罗刹女身影,便问:“她人呢?” 玉残花腮帮子一鼓,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孙诚嘴角微翘,心道:这脾气,比山火还难哄。 他踏出门外,只见罗刹女蹲在庙后空地上,手里正利落地拔着两只野鸡的羽毛,血点溅在她手背上,像几粒朱砂。 “稍等,马上就能吃了!” 孙诚低头一瞧,那野鸡尾羽赤红带金,翎尖泛着幽光——他心头微动,忽觉眼熟,却不敢深想。 反手一掏,内世界里几包卤鸭脖、鸭翅、鸭肫哗啦落入手心,又摸出三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分递过去。 “别忙活了,先垫垫肚子。” 他尚未参透小乾坤袋的炼制法门,身上几件储物法器,全当命根子护着,轻易不敢示人。 玉残花与罗刹女皆是散修出身,腰间空空,连个纳物锦囊都无。 更别说被他半夜唤来寻宝,谁也没带干粮。 玉残花赌气接过两个包子,转身坐到老槐树影里,一口一口慢慢嚼。 罗刹女却笑嘻嘻把野鸡往地上一丢,拍拍手就凑过来,指尖还沾着鸡毛:“多谢公子赏饭!” 孙诚腹中不饥,体内真元流转,阴阳交汇,自可吞吐天地灵气补益己身—— 换作道家说法,便是辟谷之境。 可辟谷归辟谷,他前世是个馋嘴的,若顿顿只吸风饮露,人生岂不是少了一半滋味? 他咬了一口包子,肉汁溢满齿间,一边嚼,一边朝庙后走去。 第152章 白莲教的人 先前神识扫过,庙内无异,唯独庙后山壁,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建庙之人,怕是早把机关埋进了山骨里。 玉残花望着他背影,指尖捻了捻袖口,终究没跟上去。 她方才蹲在殿顶瓦楞上,早已把方圆百步翻了个底朝天。 这山头虽在山顶,占地却不小,几十亩地全是秃石乱土,唯有一座破庙孤零零杵着。 庙后那座小土丘,凸起不过三尺高,光秃秃的,连根杂草都懒得出头——在她眼里,不过是块碍眼的石头疙瘩。 孙诚三两口吞完包子,人已站在庙后墙根下。 五步开外,就是那座不起眼的小丘。 他双目微凝,真气贯瞳,阴阳眼应势而开,目光如刃,直刺丘体深处。 这双眼睛,从来不止照鬼摄阴;它能剖开虚实,辨清气机流转,哪怕一丝灵气的偏移、一缕能量的滞涩,也逃不过它的审视。 对修士而言,它不是玄术,而是另一双实实在在的手。 他凝神盯住眼前那座土丘,阴阳眼扫了足足半盏茶工夫,确认底下没埋伏、没机关,才略略扬起眉毛。 “真滑溜!” 先前孙诚用神识探查时,这不过七八米高、六七十平米见方的小土包,竟像破庙里那尊泥胎佛像般,硬生生把神识弹了回来。 显然,它压根不是表面看着那样老实。 可眼下,连阴阳眼都照不出半点异样。 意思再明白不过。 心念微动,胸前一沉,一面青铜八卦镜已悄然滑进内袋——上品法器,镜面泛着冷光。 他稍一思量,仍觉不妥。 指尖虚划,四杆阵旗凭空浮现,被他疾步甩出,稳稳钉在正东、正南、正西、正北四角。 每杆旗尖吞入一道真气,嗡鸣轻震,光晕一闪即隐。 他这才转身,重新站定在土丘前。 “公子,这儿有古怪?” 罗刹女趁他布阵时悄无声息挪了过来。 孙诚抬眼,玉残花正立在破庙断墙之上,裙裾微扬,目光也钉在这边。 两双眼睛,都亮得发紧。 “里头藏东西,跟庙里那泥佛一样,锁死神识!” “往后退些——怕有埋伏。” 罗刹女见他绷着脸,脚下一滑,退开三步。 孙诚早蓄好了劲,大步上前,一眼就看清了:面前是块三米高的灰岩,棱角粗粝,表皮泛着铁锈般的暗斑。 右拳倏然攥死,五成力道轰然砸下! “砰——!” 一声闷响,如千斤锻锤砸在生铁上。 整块石头猛地一颤,拳印深陷寸许,蛛网般的裂痕眨眼爬满石面,咔咔作响。 “噼啪……哗啦!” 碎石簌簌滚落,一股陈年霉味混着腐土气,从石后幽幽涌出。 “里面是空的!” 他双臂筋肉暴起,短短三四息,拳头已如暴雨倾泻,二十几记重击接连砸落。 岩石先是崩角,再裂块,最后被碾成砂砾,在腾起的灰雾里簌簌坠地。 他反手一挥,劲风卷过,尘烟散尽,原地赫然露出一道门洞——高逾两米,宽近三尺,边缘参差,黑黢黢直通地底。 “公子——” 罗刹女见无异状,又踮脚凑近。 孙诚眉峰微蹙,却未喝止。 他仰头望去,一条歪斜向下的石阶蜿蜒而下,幽暗不见底,连回声都吸得干干净净。 刚抬脚欲行,他脊背骤然一紧,双掌猛收,掌心雷光炸现,蓝白电弧噼啪缠绕。 “闪开!” 他横身挡在洞口,双掌一推,两团雷球呼啸射入通道。 “轰!轰!” 两声爆响炸开,几截焦黑指骨弹跳着滚到他靴尖。 “骨色乌沉,毒沁髓缝……是恶灵附尸。” 他垂眸一瞥,心里已有定论。 “嘎吱……嘎吱……” 更多刺耳刮擦声,自深处接连响起,由远及近,密密麻麻。 孙诚面色未变,反倒踏前一步,纵身跃入通道,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他虽刚炼成闪电奔雷拳,却是引九天惊雷入体,劈开血窍才凝出雷种;又兼数十年武道浸淫,早已是登峰造极的宗师身手。 拳风所至,骸骨成粉,恶灵未及扑出便被雷火撕碎。短短几十步,通道两侧倒伏数十具枯骨,皆七零八落,碎得不能再碎。 “公子,这些……像是白莲教的人。” 罗刹女见险境已清,提裙迈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铜管火折子,“噗”地一吹,焰苗跃动,映得石壁浮雕、地上断刀纹路清晰可辨。 其中几处莲花暗纹,她认得真切。 当年在桂州府冒充无生老母转世敛财,用的就是白莲教旧谱——她为骗得逼真,翻烂过三本教典,连香灰怎么撒都练过七遍。 孙诚没应声,只快步走到尽头。 一堵厚实石门横亘眼前,分作左右两扇。 左扇刻着一朵白莲,花瓣层叠,虽经数十载尘封,依旧皎洁如新,透着股假圣洁。 右扇则绘五行图,但金木水火土五位,全被五张厉鬼面孔取代——青面獠牙、赤目滴血、黄肤溃烂、白骨外露、黑瞳流脓,五色狰狞,煞气扑面。 “五鬼道……” 他一眼认出,喉结微动。 双拳攥紧,雷光再度缠臂,七成力道灌入双臂,拳影如电,轰轰轰连砸十数下。 石门先是呻吟,继而龟裂,最后轰然坍塌,碎石迸溅。 门后豁然开朗——一座深藏山腹、足有两三百平的地下总坛,静静铺展眼前。 数十年无人踏足,却无半点朽气。 孙诚耳廓轻动,破门刹那,已听见暗处水流汩汩。 他一脚跨过门槛,坛中灯火应声而亮——两盏、四盏、六盏……莲花灯台次第燃起,暖黄光晕一圈圈漾开,将整座地宫照得纤毫毕现。 罗刹女跟进来,目光扫过四周,忽地伸手掩住嘴,指节发白。 …… 死人! 满地死人! 满地都是尸骨,有裹着清廷号衣、脖颈歪斜的兵丁残骸。 有披着白莲教徒灰白长袍、皮肉紧贴骨头的干瘪躯壳。 有穿把总补服、胸前豁开碗口大窟窿的军官尸身。 还有披金红袈裟、盘坐如生、指间捻着念珠的高僧金身,眉目未散,唇角微凝。 一眼便知,几十年前那场被清廷铁腕剿灭的白莲教暴动,打得有多狠、死得多绝。 光是这处五鬼道地下总坛里,横七竖八倒下的尸首,就逾百具。 不少死状狰狞得令人牙酸! “这就是五鬼道的老巢?瞧这架势,当年怕是血流成河!” 罗刹女与玉残花一前一后踏进来,扫过满室枯骨,脸色齐齐一沉。 孙诚点头,目光却钉在那尊坐化的高僧金身上。 第153章 邪灵? 隔了十几步远,他仍能嗅到一丝温润佛息,如晨雾般浮在金身周遭。 外头通道里弥漫的阴气、怨煞、杀意,到了这里竟全被压住——源头正是这具不腐金身。 可眼前堆叠的尸骸,依旧瘆人得很。 他心念微动,缓步前行,内世界悄然张开,吞吸之力无声漫出。 所过之处,断骨碎颅、残袍朽甲,尽数被卷入虚无,碾作齑粉,化为滋补内世界的涓滴养分。 整座地下总坛,眨眼间空阔干净,连尘影都淡了三分。 但他并未松劲,真气直灌双目。 一双阴阳眼扫过之处,所有暗涌的能量痕迹——哪怕细如游丝——全被钉死在视野里。 “倒是小看了这些白莲教徒!” 阴阳眼不止辨阴阳,更能揪出毫末间的灵力震颤。 这处荒废数十年的五鬼道秘坛,竟还伏着几缕未散的法力余波。 坛底有活水脉,经一座仍在嗡鸣的阵盘抽引,在两条石槽里汩汩回旋。 而他们刚进门时骤然亮起的白莲灯,灯芯里埋的该是白磷——空气一撞,便自燃起来。 总坛被孙诚收拾过后,清爽得近乎空寂。 罗刹女虽不是头回见他这手段,眼皮仍跳了一下。 可她视线很快就被别处拽住了。 “公子,快瞧那儿!” 她眼尖,左右扫了几圈,便盯住坛顶钟乳石垂落处一张破旧座椅后头,似有异样。 孙诚顺着她指尖望去——果见那面刻着白莲降世图的石壁上,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痕。 “后头有暗门。”玉残花低声道。 孙诚颔首:“退后。这坛子里的机括、法阵,还在喘气。” 话音未落,他左脚已踩上一块青砖。 砖面应声塌陷,耳畔即刻响起数道尖啸—— “咻!咻!咻!” 一排黑铁弩箭破空激射,却全撞在他身外骤然腾起的罡气罩上,叮当坠地,箭尾犹颤。 他步子没停,继续往前踱,脚下接连触发三处机关:飞斧劈空、地刺突刺、毒针喷射…… 件件凶险,却连他衣角都没蹭破。 玉残花与罗刹女站在远处,望着满地翻倒的机括残骸,额角沁出薄汗。 若换作她们莽撞闯入,怕是当场就得挂彩。 孙诚走到座椅前时,沿途陷阱已尽数哑火。 如今无人掌阵,机关耗尽余力,反倒成了摆设。 “行了。” 他转身招呼一声,两人才提着气,小心挪过来。 果然再没触到一处机关。 孙诚绕着座椅细察一圈,未见扳机、拉环或隐窍,确认周遭无险,便径直走向那堵墙。 墙后藏着密室。若非那道细缝露了马脚,怕是掘地三尺也难寻见。 缝隙窄得仅容一线光透,他却毫不在意。 先闭息凝神,防着里头藏了毒瘴;再双臂泛起赤芒,一手插进缝隙,一手抵住石壁,腰胯发力,肩背绷紧—— “喝!” 千斤石门应声错动,轰然洞开。 门后是个不足二十步见方的斗室。 罗刹女眼里立刻闪出精光——既藏得这么深,里头必有硬货。 她一步抢上前,紧跟孙诚身后钻了进去。 屋内竟无半点机关。 孙诚屈指一弹,指尖跃出豆大火苗,是他炼气期初成时凝出的真火。 焰色幽蓝,光却不弱,顷刻将斗室照得纤毫毕现。 “嘶——” 罗刹女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 “全是金银!” 地上、箱里、角落堆着的,全是明晃晃的硬通货。 最多的是清廷藩库制式银锭,每块十两,散落如山。 孙诚粗略一瞥,心里已有了谱: “银锭估摸六七十万两……金锭约四千三百块,也是十两一枚,折合四万三千余两……” 此外还有几只樟木箱,装着泛黄古籍与卷轴字画;另三口紫檀箱,盛满各色珠宝首饰,珠光映着火苗,晃得人眼晕。 相较之下,墙角那几件青瓷、白釉,倒显得素净得有些寒酸了。 孙诚耐着性子一一清点完毕,嘴角微扬。 单论金银,已稳超百万两。 若再算上那些无法标价的古书、名画、珠玉——这笔横财,够买下半座江南城。 最让孙诚心头一紧的,是密室西墙一处仓促凿出的凹龛里,端端正正供着的一尊金佛。 佛像尺许高,通体赤金,沉甸甸泛着冷光,显是用整块纯金熔铸而成。 孙诚甫一进门,便觉一股浓烈佛息扑面而来——比门外那具盘坐圆寂的高僧金身更灼热,比他遗落的那串念珠更凝实、更刺骨。 “金佛!” 罗刹女眸子一亮,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托起佛身。 孙诚没拦她。进门前,他早用神识扫过三遍,确认这方寸之地,没有机关,没有禁制,没有活物气息。 他动作利落,将满室金银、玉器、古卷、丹册,尽数纳入内世界。等脱身之后,再一笔笔清点此行所得。 不过片刻,密室已空,连墙上剥落的旧画、案头蒙尘的拓片,全被收得干干净净。 罗刹女盯着金佛,指尖摩挲着佛座边缘,眼底全是欢喜。可她终究没伸手再碰——见孙诚动手清场,只略一迟疑,便将佛像双手捧起,递到他面前,意思明白:你收着。 孙诚颔首,嘴角微扬:“回去分宝,少不了你们那份。” 话音未落,金佛已入内世界。 就在佛像离龛的刹那—— 密室气温骤降,寒气如刀刮面,顷刻间跌了十几度,且仍在飞速下坠。 孙诚瞳孔一缩,阴阳眼暴睁,目光钉死在墙角几只灰扑扑的旧瓷瓶上。 方才毫无异样,此刻瓶身却噼啪炸开细密蛛网,裂痕疯长。 透过阴阳眼,五缕颜色各异的浊烟正从裂缝中喷涌而出——青、赤、黑、白、黄,浓得化不开,腥气直冲脑门。 他脑中电光一闪,猛地想起前日翻过的《五鬼录》,低骂一句: “邪灵?!” 念头刚起,已晚。 金佛一去,镇压顿失。五只瓷瓶轰然迸碎,五股彩雾腾空而起,旋即化作五道流光,在狭小密室内盘绕嘶鸣,并不外逃。 阴风卷着恶念扑来,孙诚定睛再看——五张扭曲鬼脸浮于雾中,獠牙森然,眼窝淌血,正齐齐盯住他和罗刹女。 其中两张脸忽地戾气暴涨,撕开空气,直扑孙诚面门,尖啸着要啃他血肉! 孙诚双掌一翻,掌心雷弧爆闪,噼啪炸响。 “退!快出去!” 他吼声如雷,震得罗刹女耳膜嗡鸣。 若真是邪灵……今日怕是要硬碰硬了! 邪灵,名虽带“灵”,实为执念熬炼成的恶胎——非寻常厉鬼可比。须得生前怨气冲天、死后拒入轮回,再经数十年香火供养,才勉强凝出一丝不死之性,才算入门。 这种东西,符纸压不住,桃木钉不住,寻常法器一碰就散。 唯有雷罡、镇魔印,才能伤它根本。 第154章 仇人相见 巧得很,孙诚半月前刚参透一套闪电奔雷拳。 雷光缠臂,他迎着扑来的两张鬼脸,双拳紧握,电蛇在指节间游走,噼啪作响。 “靠几炷香混出来的不死皮囊,也敢称灵?”他声音冷硬,“骨头都烂透了,还装什么活物?” 话音未落,双拳悍然轰出! 雷光裹拳,势如崩山,狠狠砸在两张鬼脸上。 “啊——!” “雷……人……该杀……” 两团彩雾当场溃散,凄嚎声尖锐刺耳,仿佛钝刀刮骨。 孙诚心头一松——果然虚张声势。 他左手一探,掏出八卦铜盘,右手掐诀,真气如箭贯入盘心。 下一瞬,铜盘倒转,盘背金光乍现,浮出一座微缩五行封印阵,阵心赫然映出一张正在消散的狰狞鬼脸。 “还剩四个。” 他抖手甩出一张朱砂混宝血绘就的镇魂符,啪地贴在铜盘背面。 嗡—— 盘身一颤,彻底静止。 孙诚收起铜盘,又摸出第二面。 剩下那张鬼脸绕着他打转,影子忽长忽短,时而虚化撞来,却被他周身罡气撞得弹开,像撞上铁壁。 “想跑?”他冷笑。 见鬼脸几次试探无果,转身朝门口遁去,身影已掠至门框边。 孙诚指尖一点,手中八卦铜镜金光暴射,如锁链般钉住那团将逃未逃的浊影。 “收!” 铜盘背面,五行阵再次亮起,金光吞没残影。 这类法器,孙诚在内世界里堆得满满当当。 起初炼出来,本是预备着日后跟其他修士换些稀罕的修行资粮。 可眼下撞上邪灵这等棘手货色,他倒也不吝啬,随手就拿出来用。 又一个邪灵被死死压进八卦铜盘后,他指尖一翻,抽出一张用自身宝血调墨绘就的镇魂符,啪地贴在铜盘背面。 符纸刚沾上铜盘,那邪灵便如遭雷击,浑身鬼气猛地一滞,再不敢乱窜。孙诚收起铜盘,转身就撞开密室石门,冲了出去。 香火神只的不死之躯,确实难缠——杀不死、烧不化、斩不断,但偏偏,最适合作“五鬼搬运术”的活靶子。 刚踏出密室,脚还没落地,地下总坛里的景象就让孙诚瞳孔一缩,脸色霎时阴沉如铁。 “找死!” 玉残花正被两张扭曲鬼脸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碎石飞溅,裙裾撕裂。她身上几件孙诚送的法器轮番亮起,金芒、青光、赤焰交织闪烁,虽狼狈不堪,却未露败象。 见孙诚冲出来,她一边挥袖甩出三道阴火阻敌,一边急喊:“快救罗刹女!刚才有张鬼脸钻进她身子了!” 孙诚心口一沉。 他忽然记起五鬼道那些血淋淋的旧闻:以香火饲五鬼,拿活妇献祭,让鬼物借腹降世。一旦成形,便是骨肉为鼎、血气为薪的魔人,寻常修士碰上,连逃都来不及。 他早明白,方才封印那两个邪灵为何轻巧——几十年困在铜盘里,又被金佛镇压,早蔫了半条命。 局势已崩,他不再藏锋。 罗刹女瘫在地上,面孔抽搐不止,时而狰狞狞笑,时而痛哭失声,脖颈青筋暴起,指甲抠进砖缝,指节泛白。 她到底是修士,没当场溃散,而是咬紧牙关,用全部法力与意志死死掐住那股钻入识海的阴寒,硬生生拖成僵局。 孙诚一眼扫清战局,右手探入内世界,唰地抽出两张血符:一张镇魂,一张辟邪。 真气贯入,符纸嗡鸣发烫。他身形一晃,已掠至罗刹女身侧,左手钳住她下颌,右手将镇魂符按上她额心。 “呃——!” 她脊背弓起,浑身剧颤,喉间滚出闷吼,却仍未停下挣扎。 孙诚不迟疑,另一张符纸闪电般拍上她心口。 银光乍起,如霜覆面。她脸上翻腾的黑气迅速退潮,扭曲的五官渐渐松弛,眼睑颤了几颤,终于软软合上。 人已昏死过去。 …… 邪灵暂伏,但远未根除。孙诚没工夫细查,目光一转,落向玉残花那边。 两个恶鬼绕着她打转,忽隐忽现,爪尖舔舐空气,专挑她气息松动的刹那往她七窍里钻——要夺胎借体,借她血肉重铸鬼身。 玉残花手段不少,左道旁门信手拈来,可对付这种香火养大的邪祟,缺的是真正克邪的术法。 只能靠孙诚给的符箓硬扛,一张接一张烧,火光噼啪作响;身上法器也频频亮起护主光晕,每次亮起,她面色就白一分,得赶紧吞丹补气。 “回去得挑几部稳扎根基的吐纳诀,再教她们几手硬派道术。” 念头一闪而过,他掌心雷光炸开,噼啪作响。 “该入轮回的孤魂,不走黄泉路,偏要啃活人肚腹……” “吸髓嚼骨,吞精蚀魄——好一副吃相!”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炮弹般跃起,拳风撕裂空气,轰然砸向半空两团鬼影。 雷光裹拳,瞬息数十击。 “啊——!” “雷……臭道士……” 两个邪灵早被铜盘憋得半死,又被玉残花耗去大半鬼气,本就摇摇欲坠。如今挨上孙诚这奔雷拳,每一下都像天雷劈中魂核,鬼影抖得几乎散架,嘶叫着往后缩。 它们馋玉残花身子,可眼前这雷法凶悍,再贪也得收爪。 想遁?晚了。 孙诚冷哼一声,十指翻飞,法诀疾掐。 四面阵旗应声而动,土层深处嗡鸣震颤——四象大阵骤然启动,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道光柱破土而出,结成方正光罩,将整座土丘连同地下总坛严严实实扣住。 他闭目一感,阵中鬼影正疯狂撞壁,光罩微微荡漾。 孙诚嘴角一扯,指诀再变。 阵光陡然凝实,如铁箍般缓缓收紧。 不多时,两团黑影被迫从上方土层里狼狈滚出,泥屑簌簌掉落。 仇人相见,眼珠都红了。 这些鬼影子,早被邪气蛀空了魂骨,连阴魂都算不上,更别提什么灵性了。 眼下这两个没溜掉的邪祟,立刻龇牙咧嘴,直扑孙诚面门。 孙诚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手腕一翻,内世界中滚出一只铜葫芦。 那葫芦足有半条胳膊粗,青灰泛锈,沉甸甸压手。 底座圆盘上蚀刻着五行阵图,腰腹一圈密密匝匝刻满上百道篆符,上下两节则分别嵌着八卦与阴阳双纹。 第155章 醒得太迟 这原是他亲手打坯的第一件法宝,尚在温养阶段,未开光、未淬火。 可炼宝远比炼器费劲——他已试过两回,如今品相仍卡在上品法器档,威力却远超寻常上品,隐隐有了几分宝器雏形。 他左手掌心按住葫芦底,真气如溪水灌入阵眼,霎时激活整套符纹。 右手五指扣紧瓶口木塞,眼见两只邪灵撞来,嘴角一扯,抬手掀盖。 “呼——!” 一股撕扯之力猛然炸开,整座地下坛场仿佛塌陷出个黑窟窿。 玉残花脚下一沉,急使千斤坠扎稳马步,才没被吸得踉跄扑过去。 而空中那俩邪物,哪还撑得住? 吸力一卷,它们连嘶嚎都掐断半截,眨眼化作一缕惨绿、一缕焦黑的雾气,被囫囵吞进葫芦肚里。 “啵!” 孙诚反手一摁,木塞严丝合缝堵死瓶口。 这两只比预想中棘手得多——哪怕此宝已越阶逼近宝器,刚收进去,葫芦便嗡嗡震颤,像里头关着两头疯豹,正用利爪狂挠内壁。 他指尖一挑,内世界中飞出两张朱砂混宝血绘就的镇魂符,“啪”地贴上葫芦腹,才勉强压住那股暴烈动静。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望向玉残花。 她脸色发青,唇色泛白,显然惊魂未定。 “稳住了。” 他声音放得低缓,带点沙哑——真气耗得太多,嗓子也跟着发紧。 玉残花咬住下唇,没吭声,只快步走到罗刹女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她怎么了?” “邪灵钻进她身子,要借她躯壳当胎床,把自己活生生‘生’出来!” 孙诚开了阴阳眼,细细扫过,眉峰微蹙,神色有些意外。 本以为这罗刹女不是早已破身,便是元阴受损,谁知一眼看去,丹田气海澄澈饱满,分明仍是处子之身。 可诧异归诧异,眼前情形却不容迟疑——那邪灵虽非原主,却是积年老鬼,夺舍手段老辣。它伸出的魂丝,已缠透心脏、钻进脑髓、爬满四肢百骸。 罗刹女还在死守灵台,可气息已如游丝,浑身筋肉不停抽搐。 孙诚伸手探入内世界,哗啦掏出厚厚一叠符纸,全塞进玉残花手里。 “她撑不了多久,我得马上逼出那东西。” “你拿这些守在入口,替我盯紧外面。” “星宿老魔说不定正往这儿赶……” “好。” 玉残花攥紧符纸,起身就朝通道口走去。 …… 低头看了眼地上仍在抽搐的罗刹女,孙诚没急着动手,先盘膝坐定,调息凝神,把耗空的真元一点点补回来。 等气息稳了,他袖袍一扬,一张桃木案凭空落下,再一把托起罗刹女,轻轻搁上桌面。 他俯身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嗓音低而清晰:“罗刹女,我知道你还醒着。” “我要把你体内的东西硬拽出来。” “牵扯魂魄,疼得钻心——你得咬住牙,挺住。” “松一口气,它就占了你的皮囊。” “到那时,它会拖着你去交媾、啃人血 他攥住三清铃,舌尖抵住上颚默念咒诀,手腕轻抖,铃舌嗡鸣,铜身旋绕着罗刹女与稻草人各自转了三圈。 孙诚指尖一挑,那稻草人五官轮廓竟缓缓浮凸,眉骨渐高,唇线渐弯,连脖颈弧度都悄然贴合罗刹女的神韵——活像从她影子里抽出来的一具倒影。 可他知道,单靠这具形似神不似的傀儡,骗不过那寄居在血肉里的邪灵。 他摸出一把上等檀香,指甲一划,指尖腾起豆大一点青焰,弹指射向香束。 嗤一声,整把香顷刻焚尽,白烟如箭,直刺穹顶。 孙诚五指虚握,烟气应声聚拢,掌心凝出一枚雪粒大小的香丸,莹润微光,温软如脂。 他拇指一按,将香丸碾进稻草人天灵——刹那间,草茎泛起薄雾,衣袂无风自动,眉目间竟浮起三分仙气,三分慈悲,三分不可亵渎。 邪灵本是半阴半祀之物,既贪活人血肉作胎床,更馋香火供奉养魂魄。 孙诚抬手一托,稻草人离地半尺,悬停于罗刹女额前,稳如秤杆。 “待会儿咬紧牙关,拼命挣!” “脑子里只留一个念头——把它从你骨头缝里拽出来!” “记死了!” 话音未落,他腕子一震,三清铃叮当脆响。 两张黄符倏然飘落,像被无形的手揭下。 罗刹女眼皮猛地掀开,眼白翻涌,瞳孔缩成针尖;面皮抽搐,下颌咔咔错位,喉头滚出狼嚎般的嘶吼。 孙诚左手摇铃,铃音如丝,缠绕她头顶与稻草人之间;右手掐诀,食指凌空点去,真气如针,扎进她膻中穴。 桃木桌咯吱呻吟,她脊背弓起又塌下,十指抠进桌面,指节发白,却像被铁链捆住四肢,徒然挣扎。 一道灰黑浊气,正从她七窍里丝丝缕缕渗出——孙诚瞳孔一缩,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骤然收指,真气断流;左手闪电探出,五指一攥,硬生生从她鼻尖扯出一缕黑烟。 指尖捻住那缕阴气,顺势一引,直送稻草人眉心。 怪事立现——黑气触到草身,竟如饿犬见肉,疯狂钻入! 紧接着,罗刹女口鼻耳中黑雾喷涌,如泉奔涌,全数扑向稻草人,尽数吞没! …… 罗刹女脸上戾气飞速退潮,眼白褪尽,瞳仁重归漆黑;疯劲散了,只剩惊惶、急切、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栗。 孙诚心头一松——成了。 最后一丝黑气离体,稻草人腹中香丸光芒倏灭。 “不对……这躯壳不对……你设局!”一声暴喝炸开,沙哑如砂纸刮铁。 孙诚微怔——这被镇压几十年的邪灵,竟借一捧香火,硬生生烧回几分清明? 可惜,醒得太迟。 他铃声再起,稳稳钉住空中狂抖的稻草人;右手探入虚空,掌心一翻,八卦铜盘跃然而出。 指诀一掐,铜盘嗡鸣,金光如刀劈出,粗暴绞住稻草人腹内黑影,硬生生撕扯剥离! “噗!” 稻草人炸成焦絮,火星四溅,在半空烧成灰蝶。 孙诚毫不迟疑,双掌合拢,金光锁链哗啦收紧,将那团扭曲黑影死死摁进铜盘凹槽。 镇魂符拍下,铜盘纹丝不动。 他低头一看,嘴角不由翘起——这邪灵虽凶,剔净怨毒后,能炼出一枚澄澈魂核,正是炼制高等傀儡的命门所在。 他有内世界,搬物运货远胜五鬼搬运;那法门他也不懂,更无意去学。 但一枚魂核,便是一具傀儡的脊梁骨。 若凑齐五枚……五具堪比真人、通晓阵法、可御剑、可焚符、可裂山的傀儡,便不再是空想。 …… 第156章 孙府出事了 “多谢公子!” 罗刹女声音发虚,刚夺回身子,四肢绵软如棉,撑了三次,手肘还在打滑。 “邪灵啃过你的魂,元气亏得厉害——歇着。” 孙诚指尖一点,真气如暖流灌入她后颈。 她肩头一松,倦意轰然砸下,眼皮沉得抬不起,呼吸很快匀长,睡得极沉。 这地下总坛,已空无一物。 就算有,最值钱的早被孙诚卷得一干二净。 他二话不说,一把抄起罗刹女,抬脚就往通道里走。 刚到洞口,迎面撞上仍在守哨的玉残花。 孙诚朝她略一点头:“里头清空了,撤。” 玉残花晓得罗刹女方才吃了亏,这回没翻白眼,只是脸色绷得铁紧,像块冷硬的青石。 钻出地窟,孙诚随手一指,让玉残花收起四杆阵旗。 旗子刚入袖,他指尖一弹,几道真气如蛇游走,撬动洞口两侧山岩、掀翻表层厚土,轰隆几声闷响,五鬼道那处地下老巢彻底被活埋封死,再没人能误打误撞闯进去。 接着,他朝玉残花伸出手臂:“抓稳。” 她依言环住他小臂,他掌心一托,一股温润真气稳稳托住她腰背。 云纵术再起,身影掠空而过,半时辰后,两人已稳稳落回罗刹女的道场院中。 半月光阴,眨眼即逝。 星宿老魔虽摆了孙诚一道,可孙诚手头攒下的好处实在不少,倒也真守住了诺言——整整十五天,他足不出户,对外只称闭关。 那星宿老魔确是条狠角色。孙诚袖手旁观,不插手他与科学门的血账,他便单枪匹马压着天师傅、问米婆和吴顺超三人喘不过气。 这魔头心黑手辣,拿吴顺超的青梅竹马秀秀当刀使,逼得吴顺超从自己婆婆手里偷出掌门令牌,一度把整个科学门搅得天翻地覆。 可惜,那枚掌门令牌暗藏玄机,牵扯甚大——至少对科学门来说,重若千钧! 问米婆身为第五任掌门,肚子里揣着不少门中秘辛,自然清楚其中分量。 这半个月里,他们设伏反扑,硬是从星宿老魔手中夺回了令牌。 秀秀身上的衰毒仍未解,可问米婆他们竟另寻他法,在孙诚压根没露面的情况下,生生吊住了少女一口气。 桂州府近来愈发喧闹。 大批灾民涌进城,沉甸甸压得这座古城喘不过气。 但水患未必是绝路。 林家粮铺借着这场洪涝,在桂省北、西北一带疯长,铺子开得又快又密。 孙诚干脆在桂州府内就近凿了个地下粮仓,林家人得了信,立即将原定从上乡镇采办的大宗订单全数转了过来。 更一口气追加十万石番薯粉,连带高粱、荞麦、?子等杂粮,单子堆得比人还高。 今年湘、桂、黔三省突遭水劫,林家与孙诚这一波押得准、动作快,不止赚得盆满钵满,连粮铺的摊子,都要铺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灾民越聚越多,玉残花挑人的活儿也越发顺手。 孙诚起初就交代过:不挑脸蛋,不卡年纪,只要身子骨没病没灾,一律照单全收。 短短几天,她在流民堆里买下上千妇人。 孙诚趁夜色掩护,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将人送进内世界。 人手一足,稍加调教,他已能动手搭作坊、建小厂,把内世界真正盘活起来。 正当孙诚静候星宿老魔与科学门决出生死,打算伺机捞点油水时—— 一只灰鸽扑棱棱飞落院中,翼展如鹰,爪趾粗粝有力。 玉残花把它递过来,孙诚一眼认出:这是他亲手用御兽法调教出的信鸽。 眼下仅存三只,每只翅膀一振,时速逼近两百里,日飞一千五百里不歇气。 一只镇守孙府,一只留在朱七身边,一只就在玉残花手上。 “上乡镇来的。” 玉残花话音未落,孙诚已低头扫见鸽腿铜筒上刻着一个“孙”字——正是孙府那只。 他点点头,心知这三只鸟轻易不动,一动必是急事。 随即伸手探入内世界,掬出一把金灿灿的玉米粒,摊在掌心。 那鸽子原本警觉得很,翅膀始终半张,护着腿上铜筒;此刻却忽然伸长脖颈,“嗒”一声啄住一粒,吃得干脆利落。 紧接着,它主动把绑着铜筒的那只腿往前一递,乖得像只通人性的猫。 “小滑头!” 孙诚笑着揉了揉它脑顶绒毛,才取下铜筒。 抽出纸条扫了一眼,眉峰猛地一扬,眼里霎时亮起光来。 玉残花见状微怔:“孙府出事了?” 孙诚没瞒她,直接把纸条递过去。 她接过一看,上面只有七个字,墨迹未干: 徐真人来访,言有大货欲交易,速回! 她知道孙诚在上乡镇正谋划大事,却想不通,区区一行字,怎就让他喜形于色? 孙诚没多解释。 他太懂徐真人的脾性——此人若开口说“大货”,十有八九是稀世之物。 极可能正是他炼丹缺的主药,或是多年难觅的奇辅料。 眼看修为卡在2.9,化神期就在门槛上。 一旦破境,他这双通晓天机的眼睛,怕是要脱胎换骨,生出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当即唤来罗刹女,朝二女一并开口: “我这就回上乡镇,李三随行。” “玉残花,招人的事照旧。” “罗刹女,把留下的几门法术练熟,近来无事,别乱跑。” “有人寻我,只管说我在闭关,莫放人进来。” “切记,宁可多防一步!” …… 惦记着徐真人嘴里的“大货”,孙诚归心似火,一出山便拉着李三连使云纵术,专挑峭壁断崖、密林深谷穿行。 直线两百里出头,官道却得绕三百七十里有余——他硬是一天之内赶了回来。 脚刚踩上上乡镇的青石板路,孙诚连气都没匀匀,抬腿就往孙府奔。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林伯早候在垂花门外,脸上笑纹堆叠,眼底却藏不住几日来的悬心。 这趟出门近一月,府里活计轻省了,可日子越久,他越怕饭碗不稳。 孙诚略一点头:“这是李三,先安置前院别院,酒水、热食、热水都备齐。歇过再另作安排。” “是,老爷!” 第157章 妖丹 林伯招来个机灵的小厮,领着李三去了前院那间素净的待客小院。 他自己则紧随孙诚身后,进了前厅。 孙诚屁股刚沾椅子,话就出来了:“徐真人人在哪儿?没住府里?” 林伯亲手接过茶壶,手腕一倾,碧螺春的热气腾腾升上来,稳稳搁到孙诚手边。 “回老爷,徐真人没留宿。他说要在镇上盘桓几日,还托我转告——您若回来,去波罗大师的庙里寻他便是。” 孙诚颔首:“知道了。” 打发林伯下去歇息,他一口喝尽茶汤,起身就往外走。 波罗大师是他岳父,密宗大德,修为直逼炼神期修士。 孙诚与波波成婚后,在镇子东边圈了块地,亲手建起一座喇嘛庙。 平日里,老和尚大多在庙中静修;偶尔回府坐坐,也从不过夜。 孙诚忽然想起,波波已有段日子没回娘家陪父亲了。 那姑娘性子跳脱,内世界里玩得自在,可做女婿的总觉得欠着点人情。 索性捎她一道回去——连小芸那边,他也打算顺手放两天假,让她回家走动走动。 心念微动,内视一扫。 果园里正踮脚摘桃子的波波,身影倏然淡去,像被风抹掉的一缕烟。 小芸她们早见惯了,只悄悄瞄一眼,该择菜的择菜,该缝衣的缝衣,谁也没多问一句。 “孙大哥!” 波波一现身,声音清亮如雀跃溪水。 几个月内世界的日子,已把她养得熟稔自在。如今除了夜里偶尔被唤出来侍奉,白日里她宁肯窝在果林,也不愿踏进孙府半步。 “一会儿我去见你阿爹,你同去。” “好呀!”她眼睛一亮,“我都想阿爹啦!” 孙诚伸手环住她腰身,足尖点地,云纵术破空而起。 不多时,两人落在喇嘛庙百步外的野草地里。 庙就在眼前。 不算大,一亩见方,夯土墙、灰瓦顶,檐角只挂两枚铜铃。 密宗不讲排场,不重规制,比起中原那些飞檐斗拱的古刹,它朴素得近乎寒碜。 可波罗大师从不在意。他要的,不过一方清净地,一盏长明灯,一个能传下法脉的所在。 当初孙诚动工,前后不过三个月,五六千大洋落地,庙就成了。 人还没走近,一道温厚神念已悄然掠过脊背。 孙诚仰头微颔,算是致意——必是老和尚察觉了云纵术激起的灵气涟漪。 “阿爹——!” 波波像只离枝的云雀,冲到庙门前便扬声喊开。 她从前常来,泥巴蹭裤脚、辫子散半边,庙里每根廊柱都认得她笑声。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孙诚刚进门,就见波波扑进波罗大师怀里,脑袋直往他肩窝里钻。 老和尚脸上难得松动,一手轻拍她后背,另一手揉着她发顶,嘴上却照旧绷着:“多大姑娘了,还撒什么娇?” “我想您嘛!” 孙诚站在阶下含笑看着,见岳父目光投来,立刻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岳父,这几日,波波就留在您身边尽孝了。” 波罗大师眉梢舒展,点头干脆:“嗯,你有心。” 孙诚明白他指的什么——波波入内世界才数月,如今已是炼气二重,根基扎实得惊人。 那口井里凝成的液态灵气,加上丹药如雨泼洒,硬生生把寻常十年功,压进几十个日夜。 老和尚一眼看透:这丫头筋骨沉实,气脉绵长,将来寿元翻倍,未必是虚话。 在他眼里,女儿修行一日千里,短暂分别,不过为日后长久相守埋下伏笔。 这时,殿后传来一阵枯枝刮地般的脚步声。 孙诚抬眼,看见徐真人瘦得颧骨凸起,袍子空荡荡挂在身上,正朝这边缓步而来。 他立马单手一扬,指尖微翘,行了个利落的道揖:“徐道长,久违了!” 徐真人气色红润,眉目舒展,笑着回了一礼:“孙道友这话该我来说才是。这才几日不见,你周身竟隐隐透出龙吟虎啸之象——筋骨已凝,气机如雷,怕是离化神只差一线了。” “再看你双瞳深处,紫芒浮动,分明是修成了某种上乘神通,可喜可贺!” 这徐真人,不愧是茅山嫡传。 孙诚前些日子才刚摸到闪电奔雷拳的门槛,徐真人光凭望气观神,便已八九不离十。 心里暗赞一句,孙诚也没耽搁,直奔此行正题。 “道长,客套话就免了吧。听林伯说,您这次带了硬货,不知能否让我开开眼?” 徐真人朗声一笑:“好说,这就奉上!” …… 波罗大师庙里,一间素净客房。 波罗心知孙诚与徐真人有要紧事要议,自己又许久未见女儿波波,索性把人安顿妥当,便牵着闺女的手转身出门,将屋子留给了他们。 孙诚没急着亮出破庙里拾得的舍利子——等波罗父女脚步远了,他才抬眼看向徐真人,开门见山: “道长,东西可以拿出来了。” 徐真人早按捺不住,伸手探进斜挎的布囊,取出四样物件,稳稳摆在孙诚面前。 孙诚目光扫过,眼皮微微一跳。 “两朵冰心莲……虽离枝有些时日,灵气稍散,但花瓣未枯、根须犹润,品相十足,确是上上之选。” “这块……寒铁?不对,质地更沉、阴气更纯——莫非是传说里的千年寒铁?” “这颗……妖丹?” 怪不得徐真人让林伯捎话,说手里有“大货”。 这四样,件件都压得住场子。 那两朵冰心莲不必多说,调配上等火候,足能炼出两炉凝神丹。 凝神丹是夏国高阶修士抢破头的宝贝,专凝神念、固守灵台,连转修阳神的修士都视若珍宝。 那块千年寒铁更是稀罕物。 炼器师眼里,这东西就是活的阴气源,徐真人这块虽小,难铸重器,但作傀儡核心,正正合适。 最叫孙诚心头一震的,还是那枚妖丹。 妖丹是妖怪毕生修为所凝,非百年以上道行不可成。 它既能入丹引药力,也能炼化吞服,直接化作真气。 自人族修士昌盛以来,夏国境内妖踪渐稀。如今不是躲进万丈雪谷,就是遁入秘境洞天。 孙诚在上乡镇这些年,见过唯一成气候的妖怪,也就那只花狸子。 可那花狸子的妖丹不过鸽卵大小,眼前这颗却足有婴孩拳头粗,浑圆饱满,泛着青灰冷光,压根不在一个量级。 四样东西飞快过眼,孙诚喉结动了动,神色微沉。 “道长,您这一趟,真教人刮目相看。” 第158章 七座屋舍 他确是吃了一惊。冰心莲只生在终年冻土、罡风撕裂的雪线之上,各大丹门每年派弟子攀崖凿冰,十年八年也不见得撞上一株。 那千年寒铁更刁钻。 铁满地都是,寒铁却难寻。所谓寒铁,实则是阴气浸染而成的阴铁——常年埋于阴煞之地,铁质悄然异变,慢慢吸聚阴气,久而久之,便有了延展阴劲的奇效。 所谓“千年”,并非指埋够千载,而是阴气淤积至极,通体沁透,柔中带韧。 眼下这块,若归了孙诚,正可嵌入他刚得的五具邪灵傀儡之中,做主枢核心。 想到桂州府那五个邪灵,他心底已钉下主意:这寒铁,他势在必得。 那枚妖丹也极难得。 估摸着出自一头活过三百载的妖物,且通体清正,邪秽尽去。拿去配丹,能拔高整炉丹品,甚至让凝神丹多出三分灵韵。 徐真人听罢,笑得眼角纹都舒开了:“侥幸,全是运气。” 他略略解释几句:“上次听你说缺冰心莲,我就往藏地跑了一趟。没想到撞上两只雪豹,为争一株冰心莲,打得爪牙翻飞、血洒冰原。” “这颗妖丹,就来自其中一只。被同伴咬断脊骨,当场毙命;另一只也奄奄一息,几乎冻僵。” “我看那雪豹皮毛如银、眼神清亮,身上一丝邪气也无,便顺手敷药续命。” “它缓过来后,竟叼来第二株冰心莲谢我,临走还刨出这块寒铁,推到我脚边。” 孙诚听得直摇头,忍不住叹:“道长心口如一,才换来这般回报。” 他顿了顿,语气放沉:“道长,四样东西,我全收了。冰心莲三万一株,共六万两。” “千年寒铁,算一万两。” “这枚妖丹,值三万两。” “加起来十万两整——您意下如何?” 徐真人脸上笑意更深。他虽常为银钱发愁,但修士哪有嫌宝物多的?更何况十万两,够换多少符纸、灵材、古卷? 只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成!” 孙诚见状,只从袖中摸出几个青玉匣子,把冰心莲和妖丹妥帖收进去,指尖一压匣盖,咔嗒轻响,却没急着收走。 他抽出一册薄薄的账本,再次递向徐真人。 徐真人刚抬手要推,孙诚已开口:“道长且慢拒,里头新添了几样货。” 徐真人翻开一看,果然页角多出几行墨迹,字迹清峻,力透纸背。 “平安符、镇宅符、辟邪符——单张一洋。” “定身符、镇魂符——单张五洋。” “五行符——单张二十洋。” “离火符——单张五十洋。” “精品地瓜烧,五斤一坛——五十洋。” “固元丹——一枚百洋。” “洗髓丹——一枚三百洋。” “筑基丹——一枚千洋。” “凡品法器——一件百洋。” “下品法器——一件五百洋。” “中品法器——一件三千洋。” “上品法器——一件两万洋。” “铁傀儡——一台五千洋。” “四象阵旗一套——一万洋。(中品法器)” 徐真人跟孙诚打过几回交道,可每回翻这本子,都觉东西又厚实了一层。他眉梢微扬,扫到新添的几项,忍不住多问两句。 孙诚答得干脆,一句不绕弯,三言两语便讲清了来路与效用。 徐真人听完,当即拍板:“道友,我要三件上品法器,一套四象阵旗,两台铁傀儡,十枚筑基丹,二十枚洗髓丹,十枚固元丹,五十张离火符,再加十坛地瓜烧!” 他向来信命——挣多少,花多少,不留一文在身上。 孙诚心里也敞亮:这徐真人刚从自己这儿赚走的银钱,转头又全数砸回自己铺子里,一进一出,账面干净,生意活络。 …… 徐真人带来的货,远不止那四样。 余下的,全是寻常药材:茯苓、当归、首乌、黄精……虽能入不少丹方,但市面常见,只是南方少些货源罢了。 他自觉这一趟赚得踏实,便只朝孙诚讨了五十两现银,够他快活些日子。 两人约好三日内交齐货色,徐真人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孙诚则早一步收拾妥当,临行前跟波罗大师、波波随意聊了几句,便出了门。 如今他在桂省修行圈里,算得上响当当的散修——没宗没派,却攒下实打实的家底,信誉这块,大伙儿信得过。 回了孙府,他立马动手备货。 徐真人点的物件,内世界里早有成批存货。 可数量委实不少。 孙诚信徐真人的人品,却不信世道太平——东西太扎眼,难保没人暗中盯梢。 货齐之后,他径直下了书房暗门,步入地下道场。 一脚踏进道场,目光便落向角落。 那儿静静卧着一座古铜纹阵,石基沉稳,符线如蛇盘绕。 孙诚站上阵心,足尖一顿,掐诀引气,真气如溪流般灌入阵眼。 刹那间,淡蓝光晕浮起,如水波荡漾。 几息之后,天地似被拧了一圈,眼前光影骤旋。 再定睛时,人已站在另一处地下空间里。 蓝光未散,脚步声已由远及近,急而稳。 等眩晕退去,孙诚朝不远处奔来的一队人抬手示意:“是我。” “爷,您来了!”朱七抱拳躬身。 孙诚颔首,目光扫过这方藏于上乡镇地底、被他亲手雕琢成夏国“对角巷”的秘所。 数月经营,早已脱胎换骨。 七座屋舍错落排开,各具形制。 入口左近,第一座是方正一层楼,占地三百余平——将来便是孙府银号。 第二座稍矮,单层,比银号窄些,专售符箓,名唤“符安堂”。 第三座也是单层,却分上下两层:下层摆入门丹、养气丸;上层搁凝神丹、通窍丹——此为“济生堂”。 第四座低矮单层,卖道袍。料子是云锦混羊绒,剪裁利落,穿出去不输名门。 第五座最是醒目——三层高楼,面积仅次于银号,正是“云酿阁”。内世界种的灵蔬瓜果,加灵液调酒,酿出的酒香醇烈,专供修士小酌。 第六座单层,黑檀木匾写着“器鸣坊”,各类法器按品阶列架,寒光隐现。 第七座两层,规模堪比银号,名曰“百工集”。他打算把西式机巧物件拆了重炼,嵌入符纹,试水符文工造——不图暴利,只盼有人肯跟着一道琢磨,把道家符箓,真正焊进机器里去。 这地下秘所,自定下“夏国对角巷”之名后,又扩过一轮。 第159章 百变面具 如今八万平方米的地界,已填得满满当当。 孙诚觉得够用了,便再没动土。 毕竟夏国修行界日渐凋敝,灵气稀薄如雾,修士愈来愈少;上乡镇又偏在山坳里,将来到底能聚起多少人,谁也不敢打包票。 朱七带过来的那些少年,眼下多半扎在这儿练功。 孙诚亲手操刀,在上乡镇自家武馆的地底下,凿出了一座挪移阵。 没错,他方才踏进这地界用的,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传送阵,只是一座挪移阵。 这类阵法,原是些占着洞天福地的门派,专用来进出自家福地的——脚程短,顶多跨个街巷。 像他在镇上布下的三处阵眼,最远也就甩出七八百步,连一里都不到。 可眼下,够用了! 这阵图,是他翻二叔公留下的旧书堆扒出来的。 可惜,虽跑不远,耗材却凶得很。 粗略一算,每挪一次,玉石碎料、符墨朱砂加起来,少说二百两银子打底。 更麻烦的是,连用七趟就得停手检修,否则阵纹崩裂,反噬伤人。 真动起来,连孙诚自己都肉疼。 “驻地还没搭妥?” 见朱七朝那群练拳的少年摆摆手,孙诚转过脸问他。 朱七抬手一指远处黑黢黢的一片:“爷,就在那儿动工呢,半月内准能落成。” 孙诚顺着望去,几百步外果然晃着几道人影,正抡锤搬木。 他颔首:“成。往后这儿得有人日夜盯着。你修为还太薄,我再拨你三枚筑基丹。” 朱七眼睛霎时亮了,早尝过筑基丹的滋味,筋骨发烫、气脉通畅,跟换了副身子似的。 当即单膝点地,抱拳叩谢:“谢爷厚赐!朱七绝不敢懈怠!” 孙诚鼻尖微动,闻出他衣领上沾着一丝铁锈味的腥气——这半个多月,朱七定是趁他不在,摸出去寻仇了。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权当没看见。朱七虽是恶名昭着的狠角色,眼下却是他手里一把趁手的黑刃。 再说,孙诚也信得过自己的手腕,捏得住这把刀。 几句交代完,他绕场走了一圈,挨个看过几处屋架梁柱,心里盘算着哪几处该换铁筋、哪几面墙得加符砖,才撑得住日后折腾。 随后,他从枯井口钻出地下,回了孙府。 第二天天光未明,孙府大门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震醒了。 林伯胡乱套上外袍,刚从佣人房走出来,门已被人拉开。 “出啥事了?” 话音未落,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已闪身进门,压着嗓子对开门的仆役说:“快请你们老爷!大方伯镇来人,十万火急!” 林伯见他眉心拧紧,脸色泛青,心头咯噔一沉。 忙让下人引客去前厅候着,自己撒腿奔向孙诚书房,敲门无人应,便推门直入,抄起墙上那面铜锣,“咚”一声砸下去。 锣声沉闷刺耳,只一下,便穿透地底——正在道场闭目调息的孙诚,猛地睁眼。 这锣,全府上下唯林伯晓得用途。他起身未停,云纵术一展,人已掠回书房。 林伯迎面递上消息。 孙诚面色一沉:“知道了,我去前厅。” 话音未落,人已出门,疾步穿过长廊,直奔前院客厅。 …… 孙诚掀帘踏入客厅,一眼就认出那斗笠下压着的脸。 正是姜捕头,脸上覆着百变面具! 说来这面具,还是姜捕头自己开口讨的。 头回见面时,孙诚戴着它,后来重逢,面貌全然不同,姜捕头追问缘由,听闻孙诚手上有存货,当场开口要买。 孙诚虽不知他拿去作甚,但姜家于他至关重要——这半年,不仅白送一枚百变面具,另添两颗洗髓丹、一枚筑基丹。 如今姜捕头一身筋骨,两广境内,能与之掰腕子的,怕是掰着指头都数得清。 有这份交情垫底,孙诚倒想瞧瞧,天不亮就蒙着脸闯上门,究竟撞上了什么硬茬。 还没张嘴,姜捕头已快步迎上来,声音绷得发紧:“阁下,怕是要惹上事了!” 孙诚瞳孔一缩:“何事?合作出了岔子?还是林家粮船卡在码头?” “都不是。”姜捕头喉结滚动,“我在桂州巡抚衙门有熟人。昨儿下午,一封六百里加急,直插巡抚案头——桂省提督从绿城发函,说近日要调兵入福康县,搜剿‘鬼八仙’余孽。” 孙诚眉头一拧。提督确是一省军中魁首,从一品大员,可自明中期起,文官压武将已是铁律。调兵?没巡抚点头,连营门都出不去。 过去半年,他对朱七、玉残花盯得极死。朱七如今面目全非,旧识照面也难相认。 这借口来得突兀,孙诚一时摸不清路数。 “信是三天前发出的,巡抚昨夜已批。若早有部署,绿城兵马,此刻怕已出了城门。” 孙诚明知问了也是白问,仍忍不住脱口而出:“谁告诉你的——鬼八仙剩下那两个,落在我手上?” 姜捕头一怔,抬眼看他:“你真不知道?” 孙诚眉心一跳,眼神里浮起一层薄雾似的疑云。姜捕头见他神色茫然,便把话接了过去。 “七天前,福康县县令暴毙在衙门后院的梧桐树下,喉管被割开,血浸透了半尺厚的青砖。几个扫地的仆役听见他临死前嘶喊,被人按着脖子逼问袁德泰和赵雄的藏身之处。” “又过两日,赵雄横尸自家卧房,胸口插着一柄断刃,刀柄上还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绸。” “那几天福康县城里风声紧得像绷直的弓弦,忽有一夜,街头巷尾都开始传——动手的是鬼八仙的老大赵雄,人没死,正躲在上乡镇某家武馆养伤。” 上乡镇只开着两家武馆。一家是孙诚早年受过点拨的师父所立,他每年照例奉上一笔香火钱,不为别的,只为守个旧情。 那馆子不大,连教头带学徒,拢共六七十号人,晨练时刀光晃眼,晚课后汗味混着药油气。 另一家,则是朱七半年前刚搭起架子的新馆。不挂牌招徒,但明面上拉出的队伍足有百人往上,日常跟着朱七跑几趟镖、押几车盐铁,专挑偏僻山道走,让那些刚拔节的少年亲手劈开拦路的野狗、收拾伏击的流寇,见真章。 第160章 专啃硬骨头 可知道朱七是孙诚手底下那把快刀的人,少之又少。姜捕头,偏偏就是其中一个。 孙诚心头一亮,随即眉头却拧得更死了。 昨儿傍晚碰见朱七,他鼻尖就嗅到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不是汗,不是酒,是血干在衣领褶皱里的腥气。当时便起了疑。 可这事又怪得很! 他自己调教朱七足足半年,出手前必戴百变面具,这是铁律。朱七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 再者,他如今身形拔高近尺,肩宽背阔,连声音都沉了三分。孙诚压根没让他改名,就因为——哪怕赵雄活着站到他跟前,也绝认不出眼前这人,正是当年那个瘦伶伶的逃兵。 事情不对劲。 孙诚目光一沉,直接切进要害:“说他躲在上乡镇的风声……打哪儿刮起来的?” 姜捕头摇头:“我查过,没人说得清源头。可满城茶肆酒楼,都在嚼这个舌根。” 他顿了顿,忽然抬眼,嗓音压低:“阁下是怀疑……有人故意往镇上泼脏水?” “眼下不敢断言,但十有八九。”孙诚点头,“多谢你,姜捕头。下月起,姜家的货单,翻倍。” 姜捕头脸上立马绽开笑纹——这半年,他家船行靠孙诚这条线,确实挣得盆满钵满。 孙诚却不以为意。货源在他手里攥着,自己落袋的银子,从来一分不少。 姜捕头连声道谢,孙诚摆手止住:“不送了。若真有人盯上我,怕是镇上已有耳目。天还黑着,你趁早走,莫留痕迹。” “好,您多加提防。” 姜捕头信得过孙诚的本事,抱拳一礼,转身出门翻身上马,蹄声碎在将明未明的灰雾里,眨眼没了影。 人一走,孙诚脸上的温色便退得干干净净。 他反手一翻,内世界中飞出一只素纸折成的鹤,薄如蝉翼,停在掌心微微颤动。 他凑近唇边,语气平得像口枯井:“朱七,即刻来见。” 话音落,指尖真气一送,纸鹤振翅而起,穿窗而出,化作一点白星,掠向镇北方向。 约莫一刻钟后,朱七急步跨进院门,发梢还沾着露水,眼皮半耷拉着,朝孙诚躬身一礼:“爷,唤我来,可是有活要办?” 孙诚没答,只静静盯着他,目光沉而钝,像两块压在石磨上的青石。 朱七脊背渐渐绷紧,额角渗出细汗,直到孙诚终于开口:“昨夜有人摸黑来报——你前几日潜入福康县,一刀割了县令喉咙,又一枪捅穿赵雄心口。当场露了相,连省里都惊动了。” 朱七脸色霎时雪白,脱口道:“绝无此事!” 他脑子转得快,清楚这位主子从不拦人报仇。当下急补:“爷,赵雄和县令确实是我杀的,可我走的是后墙暗道,尸首是我亲手拖进枯井填土掩埋,连苍蝇都没飞进去一只。” 这话,孙诚信。 可朱七如今才炼气初期,在桂省地界,能压他一头的修士,不在少数。若撞上精于推演、擅卜因果的狠角色,未必不能顺藤摸出蛛丝。 真正让孙诚后颈发凉的,是另外三股暗流。 他不知不觉间,已结下三个半难缠的对头。 那半个,是星宿老魔——除了他自己,旁人见了那老魔,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另三个,则是:游荡阴阳两界的阳世阴差;久居京城、深不可测的和珅;还有蛰伏多年、专啃硬骨头的魁道一脉。 这次朱七身份陡然暴露,孙诚第一个念头便是——是不是他们中的谁,伸手搅了这潭浑水? …… 那些阳世阴差,上回被孙诚设局引蛇出洞,在福康、五步两县一口气清剿干净,已消停许久。 可孙诚心里始终悬着根弦——鬼物最善藏形,谁晓得它们有没有换张脸,又蹲回哪个墙角? 至于和珅,更不必提。 爱妾纳兰死在他手上,精卫之喙与炎帝之矢,全进了他的囊中。就连和珅养了十年的心腹李三,如今也倒戈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所以,当疑云初起,孙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人。 魁道一脉,亦是如此。 虽说是被和珅当刀使,可神兵在孙诚手里,他们就算明知是局,也得咬牙再闯一次——抢不回东西,魁道的脸,就彻底砸在泥里了。 念头电闪,孙诚垂眸,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 “绿城那边,咱们也有落脚点?”他问。 朱七忙不迭点头:“爷,照您的意思,省内各县都铺开了。可派去的人都是刚训出来没几天的毛头小子,眼下怕是拢不到多少实情。” 孙诚颔首。他上回踏足绿城,心里早把路程掂量过——绿城到上乡镇,差不多就是桂州府到这儿的距离。 念头一转,底牌已落进掌心。 “清楚了,你先退下。叫底下人盯紧些,随时听我号令。” “是,爷!” 朱七刚跨出门槛,孙诚就坐不住了。 他让林伯请来李三。这一个月,李三日子松快多了,身子骨也硬朗不少——孙诚赏的洗髓丹、筑基丹,全咽进了肚里,修为又往上蹿了一截。 如今他使出飞燕功,纵跃如燕掠檐,翻墙越脊无声无息。 连孙诚自己,单论轻身功夫,也不敢说稳压他一头。 “公子,您唤我?” 李三和罗刹女一样,一口一个“公子”,从不改口。 孙诚摩挲着指套上那枚精卫之喙,冷硬微凉:“李三,跟我也有些日子了吧?” “回公子,整二十六天。”李三答得干脆。 孙诚目光如钉,直直落在他脸上:“好,是个守信的。我直说——先前让你查我的那人,背后动了手脚。现在,我交你一件差事:去桂省绿城,替我盯住一件事。” “成,公子。” 李三膝盖一沉,半跪在地,抬眼望来,眼神清亮坦荡,毫无躲闪:“公子从我脑子里剜出那团阴物,救我性命那天起,这条命,就归您了。” “痛快!” 孙诚心头一热,将早已写就的字条递过去。 “活儿全在纸上。马已备好,是匹青鬃快马。为防你迷路,走官道;若路上撞见大队兵丁开拔、扎营,务必摸清番号、去向,立刻放鸽子传信回来。” 话音未落,林伯叩了三下门,等孙诚应声才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干粮袋、水囊,还拎着一只竹编鸽笼,里面蹲着只灰羽信鸽。 “老爷,齐活了。” “好。” 第161章 一夜之间被铁蹄踏平 孙诚再看李三,李三一点头,起身便走,动作利落,眨眼间把东西全塞进包袱,扎紧系牢。 临出门前,他抱拳躬身:“公子,李三这就启程。” “去吧。” 孙诚一挥手,李三转身便随林伯往马厩去了。 厅堂里只剩他一人,枯坐半个多时辰,忽地低笑一声,起身踱进书房,掀开暗格,顺着石阶滑入地下道场。 那只信鸽,是夜里九点多悄无声息落进孙府鸽笼的。 它翅膀都没扑棱几下,人不知鬼不觉,却被廊下斜悬的一面青铜八卦镜照得纤毫毕现。 不多时,孙诚踩着碎步而来,往鸽子嘴边撒了几粒玉米,取下它腿上铜管,转身便走。 回到道场,拧开铜管,抽出纸条扫了一眼,嘴角顿时翘了起来。 “李三这双耳朵,真够灵。” 信鸽果然是他放的。此人也没掉链子——天刚蒙蒙亮就离了上乡镇,一路策马疾驰,奔绿城而去。 刚进宾州地界,李三便勒住缰绳,眯眼打量远处尘烟滚滚。 原是一支绿营兵正列队集结,旗幡猎猎,刀枪森然。 他跳下马,装作赶路客商凑近一问,才知是桂省提督亲自下令:调绿城周边三府驻军,各抽一营,火速赴宾州汇合。 李三心头一凛,当即停步,伏在镇口茶棚里细听细问,又混进营帐外围转了两圈,把人数、番号、携械种类、开拔时辰全记在脑中,当晚就放出信鸽。 孙诚展信一看,眉头舒展,心里已然透亮。 桂省提督被人撺掇着跳了出来,竟要调三个营的绿营兵,直扑上乡镇拿人——目标正是朱七。 这桂省不同别处,前两年还在中越边境跟法兰西人打了两年硬仗。 虽说吃空饷的老毛病不改,枪械也多是老掉牙的抬枪、鸟铳,可兵是真见过血、扛过炮的。 若换作别的省,孙诚未必放在眼里;可这一支,确有几分斤两。 他本不愿招惹官府,但有人抡刀上门,他也不会缩脖挨砍。 “正好新得了几样家伙,正愁没处试手。” 念头一起,他便唤来朱七。 朱七一踏进孙府,便绷着肩背杵在那儿,活像根被霜打蔫的木桩。 “爷,查明白了?” 孙诚把纸条递过去。 朱七双手接过,匆匆一瞥,脸色倏地一沉。 “三营绿营……爷,这事,透着邪门啊。” 可不是么! 当年鬼八仙鼎盛时,张香帅围剿他们,也调了千把号人,可真正顶用的,是粤省拨来的一营精兵,四百上下;其余几百号,全是就近拉来的乡勇、团练,站得歪斜、枪都端不稳。 可就靠这点人,硬是把鬼八仙逼进绝地。 若不是孙诚出手,朱七和玉残花早被锁进大牢了。 而桂省这三营绿营,十有八九是从前线撤下来的,洋枪洋炮都闻过硝烟味。 战力远非当年那些乌合之众可比;若是再配上新式快枪…… 朱七倒不怕自己栽,他怕的是护不住孙府上下几十口人,更怕自家铺面、仓栈、码头,一夜之间被铁蹄踏平。 就凭几句风言风语,便敢调三营绿营,直扑上乡镇—— 朱七眼尖心细,一眼就瞧出这事透着蹊跷;孙诚自然也早把底子看了个透亮。 他嘴角一扯,冷哼一声,手指不轻不重地叩在太师椅扶手上,嗒、嗒、嗒——敲了三下,才慢悠悠开口:“你去,挑二十个腿脚最利索、刀最稳的,到镇外据点候着。马、干粮、水囊,半个时辰内备齐,天光擦亮前出发。” “得令!” …… 桂香阁三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喘着气奔上木梯,脚步又急又沉。 他挨间扫过门楣,一眼盯住“春来”二字,立马收步,抬手叩门,指节刚碰上门板,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低哑的应答—— “进!” 青年这才推门而入。 雅间窗明几净,临窗那张八仙桌上摆满了热菜,油光锃亮。一个戴瓜皮小帽的中年人背对门口坐着,一手执筷,一手支颐,正慢嚼细咽,目光却钉在外头青瓦白墙、远山淡影上。 “太叔公!刘勋给您磕头了!” 话音未落,青年已抢步上前,“扑通”跪倒,额头触地。 中年人眼皮都没抬,只抬手朝后虚按了一下:“起来。外头不兴这套。” 刘勋应声起身,脸上堆着笑,额角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三天前他还亲眼见这位自称“太叔公刘全”的男人,袖口一抖,数根银针飞出,那桂省提督当场僵直如木偶;转脸又从怀里摸出厚厚一叠银票,“啪”地拍在案上——足足三万两整。 不出半日,那位从一品的提督便点了三营绿营兵,亲口应承:助他们拿下上乡镇那个硬茬。 刘勋到底年轻,头回撞见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又是敬又是怕,心里七上八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族谱上写的明明白白,这位太叔公,原是和珅府上总管,替和中堂管账、理人、断事,连嘉庆四年抄家那夜,都跟着主子一道发配——可人没死在路上,反倒活到了今天。 半个月前,这人突然找上门来,报出刘家三代十八房的排行、祖坟朝向、甚至某年某月埋在老宅东墙根下的三坛陈酿位置……刘勋当时腿都软了。 若非他真挖出了那几口锈迹斑斑的樟木箱,里头银锭成堆、字画泛黄,他绝不敢信眼前这个面相不过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竟是位快一百六十岁的活化石。 刘全眼角余光扫过刘勋绷紧的肩背,心里轻轻一叹。 百多年风雨,他始终贴身伺候和珅,非但没被牵连,反而借势修出几分延命之术——这份本事,岂是寻常人能揣摩? 他对这二房留下的小辈,本就不抱指望。 可自己身份太扎眼,往后少不得要替老爷奔走四方,身边总得有几个信得过的手。 刘勋笨是笨了些,胜在血脉纯正,骨头里还流着刘家的血。 三年,顶多三年,调教好了,也能当条好臂膀。 “坐,动筷子。” “谢太叔公!孙儿刚用过,实在饱了。” 第162章 速战速决 刘全心知他怕得厉害,也没再强拉。 一边夹菜,一边问,三两句就把消息套了个干净。 听说那雷泰提督不肯亲赴前线,只派兵不管事,刘全搁下筷子,摇头道:“雷泰?怂得连旗杆都扶不直。如今的八旗子弟,比乾隆朝差了不止一截。” “可不是嘛!”刘勋忙接腔,“眼下那些带兵的,盔甲擦得亮,腰刀磨得快,可一听洋枪响,一个个掉头就蹽!” 刘全只是摇头,没接话。 他知道这孩子压根没听懂自己话里的分量。 端起酒杯,仰头饮尽,喉结上下一滚。 “但愿这一趟,能把老爷交代的事,囫囵办妥。” 象州境内,官道如灰带蜿蜒。 二十多匹枣红大马踏尘而驰,鬃毛飞扬,蹄声如鼓。 赶了一个上午,孙诚一行已踏进象州地界,离宾州不足三十里。 “爷,马口吐白沫了,歇口气吧!” “好。” 孙诚应声勒缰,策马往道旁一瞥,远处一座孤丘映入眼帘——不高,但坡缓林疏,视野敞亮。 他手腕一抖,缰绳收紧,胯下骏马斜斜拐下官道。 片刻工夫,众人已停在山脚。 “此处宜守宜探。留十人巡哨,其余随我上山。” “得嘞!” 朱七应声跳下马背,孙诚已迈开长腿,朝山径走去。 山不高,二百来米,石阶虽旧,却不滑脚。 登顶之后,孙诚眯眼四顾:官道如线,穿野而过;远处山峦起伏,近处田畴交错。 他微微颔首。 宾州往北,去上乡镇,唯三条路可走—— 一走贵县,绕五百里; 二走象州,仅四百余里,最近; 三走合山奔梧州,六百里打底,最远。 这年头行军,没铁轨,没轮船,更没铁鸟。 除了几个骑马的将官,底下兵丁全靠两条腿丈量土地。 所以孙诚笃定:那三营绿营兵,必走象州官道。 至于绕小路?他压根没想过。 那年头的所谓“小路”,不是泥浆没膝,就是荆棘割肉——官道再烂,也是唯一能跑开马队的硬茬。 桂省境内山峦起伏,溪涧纵横,偏离官道不仅极易失向, 还常有剪径的悍匪、劫道的马帮,以及盘踞草窠的毒蛇、嗡营成阵的蚊蚋。 那三营**兵的统带,但凡脑子清醒些,绝不会拿麾下性命去赌这条野路。 …… “这地形倒也利索,埋伏起来正合适。” 孙诚绕着几座低矮山梁走了一圈,心里有了底。 离最近的官道,不过百步之遥; 地势又高,俯视如鹰瞰兔,若把人引上坡来,再配上他备下的火器,纵是孤身一人,也能压住百十号兵丁。 念头刚落,他便从内世界中拎出三挺马克沁重机枪。 三架黑沉沉的铁疙瘩,带着厚实的护盾和三角钢架,蹲在坡上,活像三尊蹲踞的铁兽。 刚一露面,朱七就倒抽一口凉气。 “爷,这……是姜家前回送来的‘铁炮’?” “正是。” 孙诚颔首。姜家曾花大价钱从洋商手里淘来一挺初代马克沁,只盼他能拆出图纸,好仿造量产。 那时节,凡带个“炮”字的家伙,身价立马翻三倍—— 哪是市面上满街甩卖的步枪、手铳比得了的? 这马克沁结构其实不繁,孙诚得了知神通后,只拆过一遍,便摸透了筋骨,亲手锻出十几挺。 眼下洋人自产的马克沁,照样靠老师傅一锤一锉敲出来。 可孙诚造出这批货后,却没让姜家经手贩售: 一则这玩意杀性太烈,溅血盈尺,损阴德; 二则他正悄悄攒劲,要拉起一支听自己号令的队伍。 论火力、论轻便、论上手快,再没有比它更趁手的新军利器—— 法兰西的小姐炮还没影儿之前,它就是最狠的一把犁,专翻旧世的土。 “朱七,你、你、你,过来搭把手!” 孙诚三言两语讲清用法。 这两挺机枪,早被他动过手脚。 姜家买的原版,笨重不说,枪管打几轮就烫得握不住,稍不留神便炸膛喷火。 孙诚直接换上自己炼的合金枪管——耐烧、抗蚀、扛磨; 又把水冷改气冷,加装导风槽,散热快得像吹风。 半个多时辰下来,朱七和两个少年已能利落地装弹、压链、击发。 其余几人也学会了如何递弹链、换空箱、掩护机枪手。 交代妥当,孙诚纵身跃起,云纵术一展,如白鹤掠空,直扑宾州县城。 他早给李三种下隐秘印记,寻人不过片刻工夫。 找到李三时,那人正伏在城北兵营外一棵老槐树杈上。 “谁!” 孙诚现身刹那,李三脊背一绷,手已按上刀柄。 待看清来人,才松肩垂手,咧嘴一笑:“公子来了!” “嗯,看看动静。” 李三极有分寸,一句不问怎么找来的,只朝数十步外的营门一努嘴: “这些兵,怕是要拔营了。昨儿下午起,驮粮驮械的马队就一趟趟往里送。” “营里今早吆喝不停,点卯、整队、发号令,闹得鸡飞狗跳。” “照这势头,最晚申时末就得开拔。” 孙诚点头,掏出十来张千里望海符塞给他,又从内世界唤出一只灰羽信鸽。 “我得赶回去接应。等他们一动身,你远远缀着,盯死行军方向。” “这符,灌入真气就能看两三里外的动静。” “鸽子喂它几口特调鸽乳,有事就放飞——它认得我气味。” “放飞前,你自己也抹些鸽乳在衣领、袖口。” “哪怕隔了三百里,它也能循味扑到你面前。” “是,公子!” 话音落地,一个时辰后,孙诚已立回山头。 日头西坠,天边渐染橘红,官道尽头忽传来急促蹄响。 嗒、嗒、嗒——马蹄叩地,惊起林间宿鸟。 待那骑手奔近,一个少年勒缰翻身,径直拐下官道,冲上坡来。 “报!**先头哨骑,距此十里!” “好。” 孙诚一下午未见李三放鸽,心里早有数:那三营**兵,八成走的就是这条路。 众人齐刷刷望来,他只淡然一点头: “不必再探,方圆十里无岔道。各就各位!” “再讲最后一遍:先扮成拦路剪径的山贼,亮两三支老式火铳,诱他们离道上山。” “机枪手,等他们进到五十步内,扫清前排,速战速决。” “得令!” 又等半个多钟头,官道尽头终于浮出一条长龙般的队列。 孙诚静立崖畔,目光平平扫过尘烟滚滚的官道。 第163章 法术反噬? 今日主动截杀这些兵,并非他本意; 但他也不是缩头避事的主——况且,他也想瞧瞧,修士伸手搅进朝廷军务里,这天,到底会塌成什么样。 三个地方,他咬咬牙还能扛住。 清廷刚跟法兰西打完仗,和约墨迹未干。 法兰西在安南栽了大跟头,可偏偏又没输透。 估摸着,吞下安南之前,绝不敢再朝满清龇牙。 所以桂省哪怕一下子缺了三个,也不会乱了根基。 “别让我白跑这一趟!” 孙诚立在山脊上,目光扫过山下官道——一列列**兵正踩着尘土往前挪。 修士不得插手朝廷的事?不过是街头巷尾传歪了的闲话。 真要是戳穿这层纸,孙诚立马就要掀桌子了。 …… “刘勋,现在到哪儿了?” 刘全一把掀开车窗帘子,眯眼打量外头荒野,眉头拧成疙瘩。 刘勋听见招呼,赶紧抖缰催马靠拢。 “太叔公,刚进象州地界,离县城顶多二十里。” “才到象州……照这脚程,福康县还得赶两天半……消息早该飞出去了吧……” 刘全心思细密,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他当年假死脱身,两个儿子连流放都没判,就怕有人从刘勋身上顺藤摸瓜,扒出他的底细。 出门在外,只准刘勋叫他“太叔公”。 这称呼听着吓人,可夏国自古辈分乱得像麻绳——刚落地的娃娃,喊五十岁的汉子叫曾祖父,稀松平常。 刘勋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先祖知之甚少。刘全也防着他,生怕嘴漏风,坏了大事。 只得压低嗓子劝:“太叔公,桂省提督拨的是步营,不是快骑,走不快。” 刘全当然明白,只是心里火烧火燎。 他对和珅忠得骨头缝里都渗着主子的印儿,可这份忠心底下,还压着自家性命。 他是和珅府里养大的奴才,从小跟着主子爬树掏鸟、抄书练字。 后来和珅得了魁道真传,没忘拉他一把,把入门心法塞进他手里。 一百多年过去,刘全天赋平平,好在底子是实打实的武夫,拳脚功夫甩出魁道修行老远。 当年京津地面最滑溜的飞贼燕子李三,就是被他一记鹰爪手按在茶馆门槛上,当场锁喉。 可这身子骨终究敌不过天地规矩——年岁一到,筋骨发脆,气力抽丝。 若不是和珅隔三岔五赏几滴宝血吊命,他早该埋进西山坟岗,化成灰了。 而今,精卫之喙与炎帝之矢双双失踪,那点续命的指望,也跟着断了根。 “这两件东西必须抢回来……不然老爷皮肉要垮,我这把老骨头,也撑不过三年……” 念头一转,刘全眼底泛起铁青色。 他压根没指望那些**兵能拿下孙诚。 他要的是——让那修士亲手沾上兵戈杀业,运道一裂,天罚自至。 运数受损的修士,走路摔跤、吃饭噎住、炼丹炸炉……霉运缠身,寸步难行。 就算孙诚修为真跟老爷旗鼓相当,刘全也敢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 想到这儿,他瞳孔一缩,嗓音冷得像刀刮冰面:“叫车夫甩鞭子!追上去!我得亲自**这三营**兵,逼他们连夜拔营!” 刘勋被他眼里那股子煞气震得后颈发麻,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就往车辕边蹽。 马车猛地一蹿,速度果然提了起来。 可没奔出半里地,车身突然一顿,刘全身子往前一扑,差点撞碎车板。 “怎么回事?” 他一把掀帘,声音绷得发硬。 刘勋喘着气回话:“太叔公,赶上队伍了!可他们乱成一锅粥——刀枪都亮出来了,像是马上要开仗!” “嗯?” 刘全眉峰一跳,翻身跃下车厢,足尖一点,纵身站上车顶。 抬眼望去,百步开外的官道被几十辆骡车堵得水泄不通。 他默念口诀,指尖掐诀,双目骤然清明——千里之外的动静,此刻尽收眼底: 一队队**兵已卸下洋枪,抽出腰刀,在武官嘶吼中,朝着前方黑压压冲去。 正欲再凝神细看,他脖颈汗毛忽地一竖,猛地抬头—— 一道刺眼白光劈空而落! 刘全本能闭眼,再睁时,两道血线顺着颧骨缓缓淌下。 “……法术反噬?有高人在场……” 他忍着剜心似的疼,嘴角扯出个狞笑,可心底却像被冷水浇透。 他在魁道上熬了一百多年,虽不如老爷和纳兰夫人精深,但炼气七八重的火候是实打实的。 可对方连面都没露,就把他神通撕得粉碎。 这感觉,不对劲。 “莫非……是孙诚?” 念头刚起,他抹血的手指就微微发颤。 可这老头骨头硬,心更硬。 一见势头不对,立刻跳下车顶,冲刘勋沉声道:“绕路!你从侧坡抄过去,查清楚前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勋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吭声。 但他终究不敢违逆这个自称是自己先祖的男人,垂首应了声“是”,便调转马头,策马离开官道,钻进两侧密匝匝的林子,绕行而过。 刘全目送他背影消失,才从马车里拖出一只沉甸甸的铜箱。 箱子刚一落地,他斜眼扫了扫倚在车辕边打盹的马车夫,心里冷冷一哼:撞上算你倒灶。 旋即掀开箱盖,拎出一只青釉大坛,抱在怀里默诵三遍咒诀。 手指一挑封泥,“啪”地掀开坛口,朝着那车夫猛地一扬。 霎时间,一股灰雾喷涌而出,如活物般扑面卷去。 车夫连咳都来不及,灰雾已钻进他鼻腔、耳道、嘴角——丝丝缕缕,往皮肉里钻,往骨缝里渗。 他脸色迅速发青发硬,喉头咯咯作响;眼珠先是惊跳,继而僵直,最后只剩两团浑浊泛白的球体,浮着一层幽幽绿芒,像腐草堆里爬出的萤火,盛满怨毒与死寂。 一具伏尸,就此立住。 “就拿你当种,养一山尸瘴!” 刘全低语如吐蛇信。话音未落,耳尖忽地一颤,他猛然抬眼望向远处山脊,眉峰骤紧。 心头警铃乱撞——孙诚,怕是已经嗅到味儿了…… 孙诚捏着两根发乌的银针,指腹摩挲针身,眉头微蹙。 方才心头突生寒意,似有目光钉在后颈,他当即掐诀催针,想用这对下品法器“钉魂针”,剜掉暗处那人一双招子。 第164章 收网 可他低估了对方修为,也高估了这两根从卢麟元手里夺来的破针! 针尖刺破窥视之术时震得嗡鸣,针身崩出细纹,可那人双眼毫发无损,只反噬一道阴风,刮得孙诚额角发麻。 “谁?” 他舌尖无声一滚。 桂省提督突然调兵扑向上乡镇,围剿鬼八仙——这局,早被他猜中是冲自己来的。 仇家不少,大势力也结过几个梁子,一时难断刀从哪来。 但猜对了,火气反倒窜得更旺,烧得喉头发干。 “爷,放过去一半了,差不多五百号人。” 朱七快步赶来,声音压着颤,眼里却亮得灼人。 二十几号人,硬扛上千清军? 当年鬼八仙全盛时,也没这么干过。 赵雄带兵围山那会儿,他们全靠钻林子、翻峭壁、打冷枪,一枪一命,积攒着换命。 几百条清军性命,换来的是六条人命——只剩他和小妹玉残花活下来。 如今孙诚这一手,比疯还狠。 孙诚目光扫过山坳,只一点头:“动手。” 朱七嘴唇动了动,终是把话咽回去——那点疑虑,早被多年敬畏碾得粉碎。 二十多个少年齐刷刷起身,半年苦训磨出来的筋骨绷得笔直。 六七个最机灵的抄起孙诚改过的m1871毛瑟步枪,蹲在岩缝后,朝山下扣动扳机。 枪声炸开,山道上接连扑倒几具躯体。 清军先是一阵骚乱,很快稳住阵脚。 有人抬头盯住山头,听见零星枪响,当场骂出声:“山老鼠敢撩虎须?” 不多时,几队士兵甩开官道,拔腿朝小山包攀来。 枪声不断,少年们虽长于近搏,但孙诚逼着练了半年瞄准——准头未必个个百步穿杨,可十枪里总能撂倒三四个。 每一声脆响,山下必有人栽倒。 同袍血还没凉透,原先缩在路边躲弹片的兵丁,火气也顶到了脑门。 吆喝声、哨子声、将官嘶吼混成一片,不到半炷香工夫,登山的人马从百来号,滚雪球似的涨成整营压境。 伙夫和驮粮的没动,其余人全被驱赶上山。 孙诚仍站在崖边不动,袖口垂落,指节泛白。 倒是朱七,望着山下晃动的顶戴花翎,忽然抄起一支步枪,趴上断崖石棱,照准刚钻出林子的清兵就是一枪。 枪枪咬肉,枪枪见血。 其余少年也越打越顺,越瞄越准。 可人太少,太薄。 不过一刻钟,黑压压的人潮已漫到山脚,跑得快的,裤腿已被山藤刮破,正手脚并用地往上攀。 “爷,差不多了!” 朱七嗓音发紧,终于喊出声。 孙诚眯眼扫过山下人浪,颔首。 “收网。” 没人看见,他吸气时胸膛微微一顿,像吞下一口冷铁。 因为孙诚心里明镜似的,这道号令下去,上千条活生生的命就要断送在山道上。 朱七他们却压根儿没往那上头想。 他们眼里只有一件事——孙诚发了话,三挺杀气腾腾的重机枪,现在能开了。 两人扛、三人抬,眨眼工夫,一挺组装完毕的机枪就被拖到了崖边。 朱七一把攥住枪柄,占了主位;另两个枪手也立刻贴着枪架站定,肩膀抵紧,手指扣牢。 稍一校准枪口,朱七舌尖一扫下唇,嘴角扯出个冷硬的弧度,扳机一压,子弹便如毒蜂群般嘶鸣着喷涌而出,泼向山脚。 “哒哒哒哒哒……” 就像有人同时拧开了三道闸门,他这边刚响,左右两挺也跟着炸开火舌。 “哒哒哒哒哒……” …… …… …… “哒哒哒哒哒……” 暮色正一点点吞掉天光,三股赤红火流却烧得格外刺眼,像三条扭动的蛇。 孙诚面无波澜,静静望着山下翻腾的烟尘与人影。 心底那点迟疑,早已被他亲手摁灭。 他只等一个答案——这一场血试,究竟会撞上哪堵墙。 若修行界那条铁律只是空谈,他不介意掀翻棋盘,亲手把这百年屈辱的国运,一寸寸掰直、扶正。 若那规矩当真如铜墙铁壁,他便收手回上乡镇,再不踏出半步。 等几十年后民国初立,军阀割据,烽火四起,他就带全家远走,挑一处偏僻安稳的省份,在深山褶皱里搭几间草屋,围一圈篱笆,种满桃树。 然后守着溪水、炊烟和晨昏,等一百年后,那个光耀九州的新夏国,从灰烬里重新站起来。 …… 三挺经孙诚亲手调校过的马克沁,此刻真如阎罗睁眼。 火舌舔舐之下,攀至半山腰的清兵成片栽倒,快得连惨叫都来不及拉长。 血溅在石缝里,肠子甩在松枝上,断臂飞进灌木丛。 咒骂声、哭嚎声、哀求声,混着弹壳落地的脆响,搅成一团乱麻。 孙诚站在高处,眼皮都没眨一下,任朱七他们把杀戮一寸寸铺开。 突然,一股寒意直钻骨髓,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他脸色一僵,猛地仰头—— 千米高空之上,不知何时聚起一团浓墨般的乌云。 云层深处闷雷滚动,沉得发颤,却始终不见闪电劈落。 他甚至没看清那云怎么来的。 可随着雷声一声紧过一声,久违的惧意和慌乱,竟从心口底下翻了上来。 就在黑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时,孙诚忽然浑身一轻。 恍惚间,似有万民伏跪,齐声颂唱,声浪如潮。 转瞬之后,他低头一摸胸口,又抬头再看天—— 云散了,风停了,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传说……竟是真的……可那到底是什么?功德?” 他低声自语,目光再次投向山下。 心头隐约一动,像指尖刚碰到某扇未开的门。 …… 刘勋翻身下马时腿脚打滑,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子,拔腿就朝刘全狂奔。 刘全眉头一拧,脸上浮起三分厌烦。 “毛毛躁躁,成什么体统!”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耳膜发紧。 “太叔公!出大事了!” 刘勋冲到跟前,额头全是汗,声音发抖:“那边……遭劫了!死伤一大片!” 刘全脸色顿时沉下去,像罩了层灰。 他斜眼扫了刘勋一眼,心里嗤笑:老子的沉稳你没沾上半分,倒把慌张学了个十成十。 第165章 伏尸军 他虽假死多年,闭门不出,跟和珅一样深居简出; 直到嘉庆驾崩,当年见过他的老人都躺进了棺材,才偶尔出门透口气。 可这不等于他耳目闭塞、两眼一抹黑。 桂省提督这次调来的三营**兵,确实不如乾隆年间的精锐; 但前两年桂省正跟法兰西死磕,是离炮火最近的边地。 就算这两年清剿山匪、护运粮车成了主务,好歹也见了血、熬了筋骨。 哪是随便几伙山贼马匪,就能打得溃不成军的? 更别说,那伙人里还藏着个能反噬刘全法术的修士。 “扶不起的烂泥!” 他心里骂了一句,却不敢再往战场方向探一丝神识——上次反噬的滋味,至今牙根还发酸。 只冷冷逼问:“说清楚!” 刘勋大口喘了几下,勉强稳住气息,点头接着道: “我绕林子摸过去,六七里外一座孤峰上,山匪正围攻**兵。” “他们手里有洋枪,还有种怪模怪样的小炮……” “先佯装败退,把**兵引上山;等队伍挤进窄道,突然开炮……” “那几门不停喷火的玩意,一炷香工夫,至少撂倒上百号人!” “什么?!” 刘全喉结一滚,惊得脱口而出,可眉宇间仍存三分狐疑。 他对火器并非一无所知。 主子和珅有个弟弟叫和琳,官至大将军,曾与福康安、阿桂并称乾隆重将。 因和琳常摆弄火炮,刘全也亲眼见过实弹试射。 洋货再稀奇,总归是铁铸的、药填的、靠火药推的——能强到哪儿去? 眼下刘勋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倒让他愈发不耐。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转身径直走向旁边那个一直默立如桩、不言不语的马车夫。 “我这不争气的后辈,嘴上没个把门,话也说得颠三倒四,听着确实不像句正经话。” “可那孙诚若真精于卜筮推演,未必算不出——我借这些兵卒之手,要害他沾上血光杀劫。” “方才法术被破,反噬灼心,八成是他本人亲临……” “哼,原想让你死在故土,落个全尸……如今?横尸野岭,任鸦啄狗啃!” 刘全指尖一掐,人已掠至马车夫身前。 他忽然抬掌,五指绷直如钩,朝那车夫天灵盖狠狠一按! 刘勋刚张嘴欲问,眼珠猛地一凸—— 车夫躯干骤然鼓胀,皮肉泛起青灰纹路,脊背弓起,脖颈炸开数道裂口,绿芒如沸水般从伤口里喷涌而出。 眨眼之间,他整个人涨成一颗浑圆臃肿的肉瘤,足有两丈高下,肚腹绷得发亮,青筋如蚯蚓般虬结游走。 “砰!” 闷响如闷雷滚过山坳。 没有碎骨飞溅,没有腥血泼洒。 只有一团团浓稠如浆、泛着腐草腥气的碧绿雾瘴,自那爆裂的躯壳里翻腾而出,蛇形扭动,直扑官道后方三营留守的辎重车队与粮秣队列。 惨嚎声、哭骂声、撕衣扯甲的窸窣声,顷刻炸开。 刘勋面如死灰,扭头望去—— 百步之外,那些守车的士卒正疯狂扒扯铠甲、撕开衣襟,指甲抠进皮肉,抓出条条血痕; 有人仰天嘶吼,有人互相扑咬,更多人双目赤红,脚底生风,疯一般朝着山口方向狂奔而去。 刘勋甚至亲眼看见:一个绿雾缠身的兵卒一口咬断同伴喉管,那断颈之人抽搐片刻,竟又手脚并用撑起身子,喉咙里咕噜着含混怪音,踉跄跟上奔流。 更远处,山林斜坡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首,但凡被绿雾舔舐过,不过几息,便纷纷抽搐坐起,关节咔咔错位,脖颈歪斜,拖着残肢,跌跌撞撞汇入那支溃散的活尸洪流。 “那……那是什么东西……” 刘勋嗓子发紧,声音抖得不成调。他早见过刘全使过几次这绿焰似的玩意, 却从未料到,它竟能蚀骨销魂,活人变傀,死人复行! 一旁刘全听见了,却只背手而立,目光投向山峦尽头,嘴角缓缓牵开一道冷笑。 “你准备好了么……准备好迎接,我亲手为你点将的伏尸军阵了么?” 山坡之上,三挺经孙诚亲手改装的马克沁重机枪稳架岩缝。 朱七他们踞高而射,火舌吞吐,子弹打空一条弹链,山道上攀爬的兵卒便已十去七八。 “爷!这铁家伙太带劲了!”朱七咧嘴大笑,手掌摩挲滚烫枪管,指节被烫得微微发红。 孙诚扫了一眼山下——残兵抱头鼠窜,再不敢抬头仰攻。 他心中已有定论,对屠戮寻常兵卒,早已兴味索然。 正要招呼朱七收拾家伙,自己去揪那藏在暗处的黑手, 忽地眉峰一蹙,耳根微颤。 心念乍动,一张千里望海符已拍在额角。 他抬眼远眺,瞳孔骤然一缩。 看清后方异变,脸色沉了下来。 他反手抽出三条弹链甩在地上,厉声道:“别松气!硬茬子来了——换弹!快!” “是!” 几个少年抄起弹链就跑,肩扛手拖,喘着粗气奔回各自机枪旁。 生疏却利落地挂链、压膛、拉栓,“咔嗒”几声脆响落定。 山脚之下,哀嚎陡然拔高,凄厉得刺耳—— 哭爹喊娘的、咒天骂地的、牙齿打颤的、喉咙撕裂的……混作一片。 朱七他们齐齐探头下望, 不多时,见着一群浑身泛着幽绿荧光、步态僵硬如朽木、指甲乌黑尖长的“人”,正踏着碎石与尸骸,朝山坡逼来。 所有人脸色唰地煞白。 伏尸军,到了! …… 朱七挑的这批少年,全是最早被孙诚从贫民窟里买来的苦孩子。 其中不少,亲身经历过两个多月前孙府那场血夜厮杀。 那时的伏尸,是纳兰一行人从镇外乱坟岗、义庄拖来的死人炼成,虽无灵智,却力大皮糙,爪牙如铁。 那一晚,多数伏尸还没踏进院门,就被孙诚和两尊石狮子劈碎砸烂; 剩下几个冲进来的,也被府中铁傀儡拦在廊下,一锤一个,砸得脑浆迸裂。 可眼下—— 他们修为涨了,胆气壮了, 对手却不再是坟堆里爬出来的腐尸,而是活人活炼、怨气凝魄、绿雾裹身的真·伏尸军。 一时间,有人攥紧枪托指节发白,有人喉结上下滚动,有人悄悄摸了摸腰间短刀。 第166章 逮着你了 孙诚神色未变,目光扫过一张张绷紧的脸,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列阵!”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话音未落,右手虚空一握—— 两具铁傀儡应声而出,哐当落地,黝黑身躯泛着冷光。 他指尖一点,两道真气如银线贯入傀儡眉心,蓄势待发。 旋即手腕一抖,又是两具傀儡跃出,再抖,再出…… 转眼之间,坡上已卧着十具铁傀儡,横七竖八,静默如铸铁玩偶。 它们尚未激活,瘫在泥地上,锈迹斑斑,关节松垮,看着就像孩童随手丢弃的旧铁皮人。 可所有人都知道—— 孙府真正的脊梁,从来不是刀剑,不是符箓, 就是这些不起眼、不言语、一旦睁眼,便能碾碎山石、劈开钢甲的铁疙瘩。 只要核心能源尚未枯竭,每一具铁傀儡都能碾压百人。 正因有这些铁疙瘩守在身侧,朱七和那群少年悬到喉咙口的心,才被硬生生摁回了胸腔里。 伏尸扑杀的速度,比营兵快出一倍不止。 它们不畏痛、不惧死,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更不会发抖、喘息或迟疑。 没人知道这邪门东西是怎么冒出来的。 可前一秒还被少年们压着打的**兵,后一秒就全成了歪脖塌肩、眼泛青光的伏尸,成片涌上山来。 朱七喉结一滚,咽下一口干涩唾液,眼见黑压压的伏尸已漫过半山腰—— 他牙关一咬,嘶吼炸开:“开火!”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三挺改装过的马克沁重机枪蹲踞山顶,枪口朝下,喷出三条赤红火鞭,像地狱张开的獠牙。 7.92毫米子弹噼啪出膛,轻易洞穿伏尸躯干,在皮肉上凿出碗口大的贯通窟窿。 偶尔有伏尸被爆头,脑袋炸成一团腥臭绿雾,眨眼消散。 更多伏尸则拖着断臂残腿,胸腹嵌着七八个弹孔,肠子甩在腰外,仍疯狗般往前猛蹿,指甲刮着山石,发出刺耳刮擦声。 眨眼工夫,第一批伏尸已冲至山顶二十步内。 山顶少年们脸色煞白,手脚发僵,有人枪都端不稳了。 孙诚眉峰一沉,指尖掐诀,瞬息唤醒十具铁傀儡。 十道两米开外的钢铁巨影轰然落地,脚踩碎石,震得山头微颤。 “杀光它们。” 话音未落,铁傀儡齐刷刷转动脖颈,铁瞳幽光扫过伏尸面孔,刻入记忆。 随即,它们迈开粗如石柱的双腿,踏过朱七等人身侧,一步一陷地冲下山坡,直撞伏尸阵心。 孙诚目光沉静,盯着这批亲手调校的铁傀儡——它们和市面流通的初代货截然不同,更不该再叫“铁傀儡”了。 主体是掺了秘炼钛钢的合金,表层刻满道篆钢化符,马克沁扫射过去,只在铁壳上啃出浅浅麻坑。 核心蓄能翻了三倍,续航足顶寻常型号五轮激战。 唯独一样没改过来:笨。 毕竟,要让一吨重的铁坨子,既扛得住子弹、又抡得起千斤锤、还能存够三小时能量——再添“灵活”二字,炼制成本就得翻十倍。 十个铁疙瘩刚挪下山头,立马成了伏尸眼里最扎眼的活靶。 恶臭裹着怨毒嘶嚎扑面而来,十几具伏尸掉转方向,爪牙并用,朝它们猛扑过去。 伏尸力气确比生前暴涨,可指甲刮在铁傀儡身上,只迸出几星火花;拳头砸上去,反震得指骨寸裂。 而铁傀儡抬手一记直拳,便把伏尸从腰腹处砸成两截;侧身一撞,直接将三具伏尸钉进岩壁,脑浆糊满清苔。 战场顿时卡在了半山腰——伏尸堆在前,铁傀儡堵在中,子弹雨在后。 朱七他们稳住心神,机枪、步枪再度咆哮,弹链哗啦倾泻,打得山灰四溅。 少年们早见识过伏尸的阴毒:只要破皮见血,不出三日,自己也得变那副德行。 所以宁可打光子弹,绝不贴身缠斗。 孙诚又甩过去三条弹链,便不再看他们一眼。 他眯起眼,目光如钩,一寸寸刮过山野密林——专找那个躲在暗处、把活人尸首随手捏成伏尸的幕后黑手。 虽还不知对方名姓,但一手篡改生死、批量炼尸的手段,已足够让他笃定: 这人,是京城来的,和珅的狗。 和珅几十年没出过那座四合院,多半是亲自来了。 只要不是他本人,孙诚就不怵。 千里望海符催动之下,他双眼锐如鹰隼,十里之内,草动叶摇、鸟飞虫爬,尽收眼底。 很快,在三营兵溃散方向后方一里处,官道中央,一辆乌篷马车突兀停住。 孙诚目光钉过去时,车前立着一中年、一青年,正仰头张望。 那中年人似有所觉,猛地抬头,黑沉沉的目光穿过三里山风,直直撞上孙诚视线。 两人遥遥对视一瞬,孙诚嘴角一扬,笑意冷而利。 “逮着你了。” 他右手食指轻抚精卫之喙——那枚古玉正泛着幽蓝微光。 下一息,云纵术骤起! 他足尖点地腾空,身形倏然拉长,如苍鹰振翅,撕开气流,朝官道疾掠而去。 …… 刘全后颈汗毛乍立,本能扭头望向天际。 天上空荡,唯余流云。 可他清楚得很——数里之外,一道目光已劈开空气,牢牢锁住自己,还带着一丝猫捉耗子的兴味。 “逮着你了。” 那眼神分明在说。 刘全眉头拧紧,那道视线却倏然撤走,干净利落。 “刘勋!”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刃刮过铁板:“立刻上马,回宾州客栈等我。” 他在和珅身边熬了半辈子,心比墨浓,算计比针密,功利心早已刻进骨头缝里。 但刘勋是刘全尚在人世时,血缘里仅存的几个后辈之一,又是个男丁,刘全待他便添了几分实打实的照拂。 那刘勋正纳闷呢—— 耳畔忽地一紧,似有锐风撕开空气。 他本能仰头,目光刚抬,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半空里,一道年轻身影如鹰隼俯冲,双臂舒展,踏风而至。 这些日子,刘勋见过的怪事已够多;可这一幕,仍叫他脊背发凉,脑子嗡地一声空白。 “飞……飞……真飞起来了?!” “刘勋——!” 刘全嗓音劈裂,厉喝如刀:“还不滚!” 刘勋这才猛醒,连应声都卡在喉咙里。 第167章 炼出了宝血 跌跌撞撞扑到马前,手忙脚乱攀上马背,扬鞭狠抽,马蹄翻飞,直朝宾州方向狂奔而去。 孙诚足尖点地,稳稳落地。目光只在那逃远的背影上掠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凡人罢了。纵使回去搬来人马,又能如何? 他孙诚身负内世界,其中静卧数十具铁傀儡——皆是他闲来所炼,个个筋骨如钢、力逾千钧。 说句实在话,旁人看他总是一人独行,孤影往来;可他一人立住,便是千军压境。 真遇硬茬子扛不住?他若存心要走,怕是连影子都留不住。 视线收回,孙诚定定望向眼前这中年汉子,唇角微扬,笑意不深不浅。 他早瞧见了——对方目光三番五次,黏在他右手食指上。 再回想先前横陈的尸首,他干脆开口:“你们到底哪路货色?三番两次盯上我,图什么?” 刘全心里早已有了数。眼前少年虽面嫩,却不敢丝毫轻慢。 和珅那位爱妾纳兰,一身魁道修为,比他高出不止一截。 上回纳兰出山,本为夺回精卫之喙;结果喙没捞着,连带炎帝之矢也栽在这青年手里。 刘全咬牙,暂压怒火,摆出礼数:“阁下拿了别人的东西,主人家派人讨要,也不算过分吧?” “呵。” 孙诚轻笑一声,脸上无怒无讥,话却像冰锥扎人:“精卫之喙,几时成了你们这群暗沟老鼠的私产?” 刘全胸膛一震,眼底寒光陡盛,杀意几乎溢出眼眶。 “怎么?”孙诚背手而立,神色松快,“这话戳你肺管子了?” “此物生在上古神话年间,距今少说三千年。你们魁道一脉,不过是捡了漏,替它看几年门罢了。” “有能者居之——这道理写在石头上都比你那些话靠谱。拿糊弄乡野愚夫的套话来搪塞我,当我是睁眼瞎?” 刘全双拳攥死,骨节爆响如炒豆。 他本善言辞,可跟在和珅身边久了,有些事,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精卫之喙与炎帝之矢如何落到和珅手里,他心里明镜似的。 此刻被孙诚掀了盖子,反倒哑了火,说不出半个硬气字。 孙诚却不罢休,话锋更利:“再说,你们干的那些勾当,真敢晒到日头底下?” “摸出精卫之喙一点门道,就拿它当炉鼎,驱人凝血、供你们吸食续命——这算哪门子长生?” “我不知你们是谁,但活过百年的老东西,骨头缝里都该泛黄了吧?” “住口!” 刘全喉头一哽,怒极暴起,身形腾空而起。 数步距离眨眼即至,双腿翻飞如蝶翼振翅,残影层层叠叠,裹着呼啸劲风,直扑孙诚面门。 “北地十四路鸳鸯腿……果然名不虚传。” 孙诚眸光一闪,不退反迎,单掌一翻,迎向那漫天腿影。 掌腿相撞,空气炸裂,闷响震得枯叶簌簌抖落。 刘全一口气泄尽,落地踉跄半步,眉头拧紧。 他功夫一半在刀,一半在腿。 正如孙诚所断——他练的正是北地有名的十四路鸳鸯腿。 此腿法源出少林谭腿,明末清初时,北地妇人习武成风。传说一位家学深厚的女子,因身量不及男子,便揉合本地短打、翻子、查拳诸技,重编出这十四路腿法。 起初专为女子所设,后来矮个子男人试练,发现灵巧更胜,劲力反添三分沉实,竟也练出了名堂。 刘全是和珅家奴,祖上习武。少年时个头瘦小,便随长姐苦练此腿,一招一式浸染百年光阴。 如今放眼整个北地,单论鸳鸯腿,他刘全已是公认的宗师。 往日不动兵刃,单凭这双腿,不知替和珅抹去多少碍眼之人。 谁料今日,竟在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面前,踢不出半分上风。 心头火起,他低吼一声,再度欺身而上,右腿如鞭甩出—— 腰、胸、额,三处要害,连环疾攻。 …… 刘全心头翻涌惊怒,这一腿,再不留半分余地。 他浑然不觉,自己惊怒交加时,对面的孙诚,同样心头一震。 “这人究竟是谁?若非我机缘迭出、命硬如铁,方才那套鸳鸯连环腿,早把我踹得断筋折骨了!” 右掌发麻,小臂隐隐抽痛,孙诚指节微屈,暗自咂摸那股沉实的反劲——不是虚浮的蛮力,是筋骨齐鸣、气血奔涌的真功夫。 人的体魄,本有天然的框子。 他早年拜过几位老武师,听他们讲过:顶尖练家子,筋骨韧度、爆发之力,顶多撑到常人的两三倍。再往上,近百年来,江湖上连影子都没见着。 更紧要的是年纪——四十岁前若没撞开这道门,往后纵使苦修不辍,肉身也难再涨一分一毫。 他问过岳父、密宗大德波罗活佛。老人摇头叹气,说旧日密宗高僧,曾徒手托起万斤青石,脊梁不弯、气息不乱。专炼筋骨的修士,确能挣脱凡胎桎梏,把力气熬到常人的十倍开外。 孙诚这些年敢直面修为远超自己的对手,凭的就是内世界日夜反哺——血肉筋膜不受岁月所限,只管疯长。 如今他的臂力、耐力、反应,早已碾过常人二十余倍。 可刚才那一记硬接,没开罡气,右臂仍像被铁锤夯过,又酸又胀。 此人拳脚之烈,当真骇人。 怕是孙诚出道以来,碰上的头号硬手。 他不再试探,双掌一错,护体罡气轰然迸发,赤红如焰,在身上凝成一副流动的铠甲。 刘全吸气吐纳,一息之间踢出二十余腿,快得只剩残影。 尽数撞在孙诚臂膀与胸膛上,却似踹中铸铁砧板,腿骨嗡嗡发颤,反震之力直冲大腿根,气血霎时滞涩,小腿肚竟微微抽筋。 “宝血……糟了!这小子炼出了宝血!” 两招交手,刘全心里已亮如明镜:这年轻人的筋骨之强,还在自己之上;手上功夫,怕也不输分毫。 他跟在和珅身边一百多年,岂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当下狠一咬牙,拧腰倒跃,扑至马车前。 五指如钩,一把抠进车厢木壁,“咔嚓”脆响,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从中抽出一宽一窄两件裹布长物。 第168章 好狠的妖化 孙诚静立不动,眸光灼灼。这般好手,难得一遇,他倒想看看,对方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刘全见他袖手旁观,既暗喜得空取兵,又恼火被这般轻慢。 冷哼一声,扯开粗布——赫然是柄阔背厚刃的宽刀,还有一截油亮红木棍。 他将木棍往刀镡下一插、一旋,“咔哒”机括咬合,刀棍瞬间咬死成一体。 孙诚瞳孔微缩——竟是入关之后几近绝迹的明式镋钯! “再来!” 刘全暴喝如雷,双手擎镋,兜头劈下! 那镋钯少说两百斤,可在他臂膀抡动之下,钢刃破风,竟带出呜呜尖啸,仿佛空气被硬生生劈开两半。 孙诚肩头一沉,护体罡气骤然加厚三分,双爪同时探出,虎形乍现。 “铛——!” 爪刃相击,金铁炸鸣,火星迸溅。 刘全双臂青筋虬结,眼底杀意翻涌。 眼前这少年越难缠,他越明白——为何老爷最宠爱的爱妾纳兰,会折在他手里。 自己苦练百余年,朝夕不辍,竟仍压不住一个后生? 百招过后,刘全胸口剧烈起伏,汗珠滚落,喉头泛起腥甜。 抬眼望去,官道两侧土石尽裂,刀气犁出数十道深痕;再看孙诚,衣襟几处破口,皮肉却无一处见红。 他心头一沉,终于认清:今日怕是要栽。 怒火刚烧起一丝退意,又被他狠狠掐灭。 他从小抱过和珅、喂过和珅、替和珅挡过三十七次暗箭。情分之深,连和珅亲弟和琳都比不上。 可和珅是什么人? 枭雄二字太轻——那是心比铁硬、算比天密、利字当头的主儿。 当年假死脱身,连亲儿子丰绅殷德都不救,只留几道秘符护住魂魄,任其在阴司里飘荡。 一个连亲骨肉都能舍弃的人,怎会容得下一个失手败逃、灰头土脸的管家? 刘全眼中血丝密布,镋钯横扫逼退孙诚,左手猛地探入怀中,掏出一只青瓷小瓶,死死攥住。 他清楚得很,自家那点魁道术法,在孙诚面前不过小儿涂鸦,从头到尾,他压根没打算用。 可他还有最后一搏的本钱——只是代价,重得能吞人骨头。 瓷瓶在掌心发烫,他脸色阴晴不定,额角青筋跳动。 良久,手指一拧,“啪”地拔开瓶塞。 一股浓烈腥臭扑面而来,黑稠如墨的液体倾入口中。 “老爷……刘全许是走前头了。只盼您记得老奴端茶递水一百二十年,来日……再给个伺候您的机会!” 念头刚落,喉头骤然灼烧,仿佛灌进一壶滚油。 那黑液滑入腹中,瞬息化作狂潮,顺着经络血脉,轰然炸向四肢百骸。 孙诚目光一凛——只见刘全身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绷紧、隆起。 身高猛地拔高,从不足一米七,硬生生撑到两米三开外,筋肉虬结,黑毛如针,密密匝匝覆满全身。 没过几息,刘全连五官都扭曲变形,额角鼓起,头皮绷紧,一簇簇乌黑粗硬的毛发刺破皮肤,疯长而出。 四根森白獠牙顶破牙龈,自下颌狰狞探出,又长又弯,泛着冷光。 远远望去,活脱脱一头直立暴起的黑熊,肩阔腰沉,爪趾微张,连呼吸都喷着灼热腥气。 “熊……妖气冲顶……这是妖化?!” 孙诚瞳孔一缩,盯着那须臾之间面目全非的躯体,喉头微紧。 忽地一股浓烈腐臭扑面而来—— 他刚一分神,胸口便遭重锤猛砸,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腾空倒飞出去。 …… 这世上真有妖怪,自然也便有被妖气蚀骨、反噬成形的妖化之人。 妖怪和修士一样,靠吞吐天地灵气修行,图个力破苍穹、寿与天齐。 可它们大多由山野禽兽蜕变而来,灵智未开,悟性浅薄,起步时只知引气锻体——让皮更韧、骨更硬、爪更利、跃更疾。 正因如此,妖兽血肉里裹着精纯妖元,对修士而言,是大补,也是剧毒。 若不借法器炼化、符阵提纯,偏要生啖其肉、狂饮其血—— 寻常百姓,或那些常年茹毛饮血的散修,极易被残存妖力钻入经脉,勾动血脉异变。 轻则筋骨畸张,重则失智癫狂,彻底沦为半人半兽的怪物。 孙诚万没料到,那个身手老辣的中年人,妖化之后,速度与蛮力竟暴涨至此。 稍一疏忽,便被一掌掀得离地数尺,横着撞向十余步外的官道。 好在他腰腿一拧,半空旋身,硬生生稳住身形。 纵有护体罡气兜底,那一记拍击仍震得他肋下闷痛,仿佛几根骨头已被碾裂。 刹那间压来的力道,竟似万斤铁闸轰然合拢,比他全力催动虎拳时还要沉上一分。 “好狠的妖化!” 脚跟刚沾地,腥风已至耳畔。 他侧身翻跃,掠出丈余。 落地未稳,腥风又至,快得撕开空气,竟还在他之上。 孙诚心头一沉——这妖化后的巨熊,不止力气翻倍,连反应、步法、爆发,都压了他一线。 再不敢藏拙,双臂一沉,拳势骤变,右拳裹雷而起,左拳蓄势待发,一记崩山拳轰然打出,拳锋所过,气流炸裂,嗡鸣刺耳。 拳头实打实砸在巨熊胸膛,却只让它庞大身躯猛地一顿,退了半步,肩胛骨处微微一颤。 这一击,真疼了。 它眼珠赤红如燃炭,再无半点人意,只剩暴怒、嗜杀、焚尽一切的凶焰! “吼——!” 一声咆哮震得枯叶簌簌而落,巨熊四肢蹬地,悍然扑来。 两条粗逾常人腰身的手臂破空抡下,呼啸声刮得耳膜生疼。 孙诚拧腰后撤,堪堪避开。 “嘭!” 巨掌拍在官道硬土上,泥尘炸开,地面凹陷,赫然印出一只深达寸许、掌纹清晰的熊掌印,边缘龟裂如蛛网,中央凹痕足有脸盆大小。 “这具身子……至少强过原来两倍有余。按常人基准算,怕已有三十倍之劲,比我尚高一线。” 孙诚喘息未定,却无半分艳羡。 他掌中有内世界,只要勤耕细作,体魄进境只会更快、更稳、更可控。 再说这妖化,哪是说来就来、说停就停的? 以他眼力,早看出刘全神志已溃,意识全消,连肢体动作都靠本能驱动。 更难说,他还能撑多久?撑完之后,还能不能找回人形? 可眼下顾不得这些——单凭拳脚,他确已不是对手。 第169章 送你个痛快的 指尖急掐,灵官指瞬成,右手食指笔直点出: “灵官诛邪,妖魔不侵!” 一道幽蓝指芒激射而出,“嗤”一声钉入巨熊前胸,皮开肉绽,焦痕寸许,渗出暗红血珠。 “嗷——吼!!” 巨熊仰首狂嚎,双目血丝密布,再度暴起,扑击之势比先前更猛三分。 孙诚再无余裕结印,心念一沉,双拳紧握,噼啪电光陡然缠绕指节,蓝芒吞吐,雷音隐隐。 “来!” 他低吼如雷,虎拳带电而出,身后虚影一闪,猛虎咆哮凝形。 熊虎相撞,闷响如擂鼓,孙诚喉头一甜,浑身肌肉绷紧欲裂,骨骼咯咯作响,明显落了下风。 可他退仅两步,便猛然扎稳马步,双拳裹雷,如暴雨倾泻——心口、锁骨、颈侧,连环轰击,拳拳带弧光,电蛇乱窜,在巨熊厚皮上炸开片片焦斑。 巨熊痛得嘶吼连连,双臂狂舞,蒲扇般的巴掌一次次朝孙诚身上狠拍,风声呜呜,卷起碎石断草。 护体罡气绷到极致,在巨熊那山崩般的重击下,只像一层薄纸般簌簌发颤,勉强卸去三成力道。 ······· 紧接着,就被兄长一掌震散。 巨熊铁掌拍中孙诚胸口的刹那,他腮肉猛地一拧,牙关死咬,下颌骨都泛出青白。 没过几息,鼻腔里渗出两道暗红血线,唇角也慢慢淌下腥热。 身上那件早被撕得七零八落的劲装底下,原本匀称紧实的躯干,已浮起大片淤紫,皮下青筋暴凸如蚯蚓游走。 几处被爪尖豁开的地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断茬处还挂着碎裂的筋膜。 好在宝血早已凝炼成液,此刻奔涌如江河,在四肢百骸间疾速冲刷——淤痕悄然褪作淡褐,创口边缘迅速收束、结痂、泛出粉嫩新肉。 孙诚分明感到真元如沙漏般簌簌流失,可内世界却如活泉喷涌,将天地灵气直接灌入丹田,经脉即刻吞纳、蒸腾、化为灼热真力,源源不断推入战意沸腾的四肢。 渐渐地! 他掌心雷光非但未衰,反而愈演愈烈;气息沉稳如古井,步法轻捷似穿林之豹。 反观那巨熊,起初仗着蛮力与迅捷,爪风扫过之处,孙诚肩背、肋侧连添十几道血口。 可随着体内妖血彻底燃尽,那副暴涨的妖躯便如熄火炉膛——力气一截截塌陷,动作越来越滞涩,连抬臂都带出沉重拖沓的喘息。 一方越战越酣,筋骨舒展如弓满弦,灵气取之不竭; 一方越斗越虚,爪势渐软,连咆哮都透着气短声嘶。 终于,孙诚腰胯骤拧,一记闪电奔雷拳裹着炸裂雷音轰出——巨熊庞大身躯竟被硬生生掀飞三四丈,轰然砸进官道泥尘里,震得碎石乱跳。 它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喉咙里滚着破锣似的低吼,胸膛剧烈起伏,连喘三口气才勉强站直。 孙诚目光一扫,瞬即了然,嘴角无声向上一扯。 “陪你疯够了,送你个痛快的!” 话音未落,他足尖点地,身形拔空而起,直掠十余丈高。 双手十指翻飞如电,周遭空气陡然扭曲、抽离,无数游丝状雷芒自四面八方倒卷而来,尽数聚于他脊背中央。 数息之后—— 他眼睑微颤,瞳孔深处已有细小电蛇游窜;坠落之际双臂暴张,五指箕张如钩。 虚空嗡鸣,雷光炸涌,一头由纯白电弧凝就的猛虎凭空显形! 雷虎昂首裂口,挟千钧之势凌空扑下,双爪狠狠按向地面。 刺啦—— 焦臭腾起,黑烟翻滚,巨熊的嘶嚎由凄厉转为喑哑,再由喑哑缩成抽气,最后彻底断绝…… “嘭!” 最后一丝真元榨尽,化作奔雷拳中最霸道的一式雷爆。 孙诚踉跄落地,一屁股跌坐在官道坑洼处——那是他与那中年人所化巨熊恶斗后,硬生生砸出来的狼藉弹坑。 抬眼望去,巨熊尸身焦黑蜷曲,毛发尽脱,皮肉绽裂处泛着炭灰般的惨白,一股浓烈糊味直冲鼻腔。 他脸上却无半分疲态倦意,反倒眉梢微扬,眸底透着一种近乎餍足的亮光。 能放手酣战至此,筋骨尽开、气血奔涌,这一仗,比十年闭关更涨修为。 待把招式拆解、呼吸节奏、雷劲流转全嚼透了,武道境界怕又要往上拱一截。 “可惜了。” 虽不知此人姓名,料来也是和珅帐下鹰犬。 可单凭这身铜皮铁骨、凶悍绝伦的本事,若归己用,一省商路、钱粮、密探,交他一人打理,孙诚便可高枕无忧。 惋惜归惋惜,念头只在脑中一闪,便被他随手甩开。 又剁掉和珅一条臂膀,倒要看看,那老狐狸袖中还藏着几枚硬子儿。 精卫之喙与炎帝之矢,这两件上古遗宝,他绝不会吐出去。 且不论其威能诡谲难测,单是它们身上沉淀的岁月痕迹,便足够埋着数十种失传秘术、百种炼器法门。 防着和珅突袭,孙诚手段也够阴—— 他压根没急着炼化炎帝之矢,只将其封入内世界最幽暗一角。 如此,纵使精卫之喙被夺,最坏不过折损一宝;只要他命还在,炎帝之矢藏得好好的,翻盘的火种就始终未灭。 再说,眼下鹿死谁手,尚无定论。 忍着浑身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胀,孙诚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 那具妖化巨熊的尸骸,在内世界眼里,就是一块滋补元神的“荤食”。 他拖着脚步挪过去,脚尖踢了踢焦黑躯干。 下一瞬,尸体无声湮灭,化作一道微光没入他眉心。 熟悉的温润感立刻漫开—— “果然,这方小世界虽玄妙,却像个初生婴孩:法则残缺,根基浅薄,万事皆需我亲手拾掇、喂养、塑形……” 筋骨深处传来的钝痛提醒着他:此刻身子已近强弩之末。 于是,他取出三具铁傀儡,各自贯入一道真气,摆放在身侧四方,铁眼幽幽转动,守定八方。 随即盘膝坐定,闭目垂首。 内世界涌出的灵气,如清冽溪流,顺着枯竭真元的牵引,汩汩灌入经络。 宝血温润如膏,一遍遍滋养着那些粗壮坚韧的脉络——比常人宽出近倍,容得下更汹涌的真气奔流;更如熟铜铸就,纵使暴烈雷劲在其中奔突冲撞,亦不留一丝裂痕。 随着孙诚持续苦修,内世界里奔涌不息的天地灵气,被他一口口吞纳、淬炼。 凝成最澄澈的真气,裹着自身蓬勃的生命元力,在筋络间奔流不息。 他丹田深处的真元如潮涨般迅猛堆叠,转眼便已充盈饱满。 第170章 化神之境,成了 可孙诚并未收功——朱七他们身边,还守着十具强化铁傀儡,关节咬合更紧、反应更快、力道更沉。以朱七几人的身手,应付伏尸军的围扑,足够周旋到援兵抵达。 此刻战意未冷,气血正沸,他索性趁势冲击眉心上丹田。 人体通往紫府,本有三条通路。 其一自下丹田起,直贯而上,近乎一条竖线,寻常修士只要凿通此脉,便能叩开上丹田之门。 孙诚早已撞开鼻通穴,眼下只剩晴明、印堂两处硬骨头,卡在眼前。 另两条路,一条从心口直插颅脑,极少有人走,因路径暴烈,稍有偏差便心血翻涌、神志昏乱; 最难的一条,则贴脊而上,由下丹田攀背而行,沿途关窍密布,需连破二十七处细脉。脊脉又系全身运劲之枢,稍有震颤,轻则手足麻木,重则瘫卧不起。 故除非志在阳神、誓攀大道的狠人,多数修士宁绕远路,也不碰这根“断脊梁”。 三路任通其一,眉心紫府便可初成。 紫府非藏气之所,而是养神之地。一旦开辟,散漫精神便能聚为神念,再经千锤百炼,终成锋锐之识。 神念初成者,心念一动,数里外落叶飞尘皆入感知; 传说中顶尖大能,神念铺展如网,数百里山川城池尽在俯察之中; 更有甚者,将神念附于铜铃、纸鹤、石子之上,悬于要道暗角,风吹草动、人影掠过,皆逃不过那一丝灵觉。 当真玄奇! 如今世道,灵气日渐枯槁,修士体内真气稀薄,远不如上古炼气士那般沛然浑厚。 所以当代化神境,论根基、论后劲,早被先贤甩出老远。 但孙诚不同——他掌着一方内世界,灵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将来未必不能踏碎虚空,登临仙位。 怀揣这点灼热念头,他催动真元,再度撞向鼻通穴。 那地方深嵌鼻腔,当初硬闯时,酸胀如针扎,涕泪横流,鼻腔火辣辣地烧,连打三个喷嚏都带着血丝。 好在那阵狼狈,已成过去。 鼻通一破,真元便如决堤之水,顺着主脉一路疾冲,直抵晴明穴前。 至此,他才真正屏住呼吸,放慢节奏,一寸寸试探。 上丹田不同于下丹田,此处经络细如发丝,缠绕眼络与脑髓,稍有不慎,轻则目盲耳聩,重则神识溃散。 每一次冲穴,都像拿钝刀刮骨:疼得钻心,头似裂开,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旁人不知,孙诚却清楚——炼气期修士中,不少就是在这儿栽了跟头。 有的花了三年才接续断脉,有的左眼失明,有的日夜偏头痛,冷汗浸透枕席。 晴明穴就在双眼内眦,真元刚一触碰,双目顿时酸涩刺痛,泪水不受控地淌下来,糊了视线。 好在他早有准备——平日常引真气灌注眼络,激阴阳眼神通,这类煎熬,早练出了耐性。 硬扛一阵,忽觉两眼一凉,似有清泉滑过眼底。 晴明,破了! 心头一热,他却立刻压住喜意,斩断杂念,沉住气息。 接着,他调匀真元,沿着晴明至印堂之间那截纤若游丝的经络,缓缓涤荡、温养、炼化其中淤滞的浊气与旧痕。 时间无声滑过,烛火晃了三回。 终于,那段经络彻底驯服,柔韧通透,再无滞碍。 孙诚深吸一口气,将真元反复压缩、塑形,在识海中凝出一根寒光凛凛的细针。 下一瞬,他牙关一咬,不顾后果,引针直刺印堂! “咚——” 仿佛脑壳被铁锤砸中,眼前霎时发黑,五脏六腑都往上翻。 晕眩撕扯着意识,恶心得喉咙发紧,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这最后一关……比预想中还要凶。” 他刚想松劲歇息,等明日养足精神再搏, 眉心却忽然一暖,似有温润之流悄然渗入,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竟如潮退般缓缓消散。 “这是……2.9王阳明的知神通……” 孙诚心头一震,惊喜未散,精神已陡然绷紧,如弓满弦。 他再次凝神,将真元在识海中锻成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狠准稳地朝印堂穴刺去——那处死死封着上丹田的隘口。 脑袋猛地一沉,眼前黑雾翻涌,胃里直往上顶酸水。 可就在眩晕将要炸开的刹那,知神通悄然一震,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便被硬生生压回了喉咙底下。 孙诚咬牙再试,针断;再凝,再刺,再溃散。 不知第几回了。他只记得自己在呕吐欲裂与天旋地转之间来回撞墙,额头沁出冷汗,指尖掐进掌心,却数不清到底撞了多少次。 忽然,耳内嗡地一颤,像有根极细的弦被拨动。 刹那间,他身子轻得没了重量,意识飘出皮囊,悬在半空。 四周声息全无,连风都冻住了。 眼前一团温润白光跃动不息,仿佛活物般扑闪、招手,像久别重逢的老友。 心头一热——上丹田豁然洞开,化神之境,成了。 …… 孙诚刚想沉下心,细细体味这新境界里的气机流转,忽觉百步外刀兵交击之声隐隐传来。 修炼暂且搁下! 睁眼一看,果然——他昨夜随手撂在路边的十尊铁傀儡早已启动,正被十几具伏尸围在中间撕扯啃咬。 抬头望天,东方已透出鱼肚白,边缘染着薄薄一层橘红,天快亮了。 他翻身坐起,拍掉裤腿上的浮土,站定。 十来具伏尸正扑向铁傀儡,他双掌一翻,两团青白雷光噼啪暴起,手腕轻抖,雷球甩出,炸得尸群焦黑崩散,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糊肉混着腥臭的焦糊味。 四下扫过,再无伏尸踪影,他十指翻飞,掐出收傀诀,铁傀儡纷纷卸力瘫软,缩回原初铁块模样。 随后袖袍一卷,满地尸骸尽数吸入内世界,无声无息,连灰都没剩下。 他低头看了看官道——坑洼如犁过三遍的地,碎石翻起,车辙歪斜。 略一思忖,便沿着道往前走。 三营**兵堵在路中的辎重、粮车,全被他收入内世界。留着不管,不出半日就得招来商队探头探脑。 意外的是,这批人竟还驮着几门小炮。 比不上他手里的马克沁,却是实打实的12磅卡龙炮,每门三百斤上下,前装滑膛,炮管粗短,黑漆斑驳。 第171章 比剑气还勾人 他在桂州府见过——本地**从英格兰买来的老货,早被新式火器挤到了角落。 他多盯了两眼,没伸手碰,只一拂袖,连炮带轮一并吞进内世界。 三营**兵本就是省内剿匪拉练,辎重不多,粮草有限。倒是押运的马队厚道,白送他几十匹筋骨扎实的军马,还有骡子、驴子各一二十头。 牲口尽数收走,他继续往山头攀去。 路上凡见尸骸,尤其伏尸,一律收尽——内世界张口一吸,血肉尽化精气。 不多时,他登上山顶。 满目狼藉。 伏尸堆叠如山,十尊铁傀儡全趴在地上,能量耗尽,纹丝不动。七具尚算完整,只是甲片凹陷、绿血污身;另三具肢解严重,关节断裂,胸腔破开,只剩骨架撑着残躯,非重炼不可。 “爷!” 朱七远远瞧见,拔腿就跑,嗓子劈了叉。 山顶横七竖八躺了上百具伏尸。朱七带着二十来个少年围坐一圈,人人挂彩,六七个面色青灰,伤口泛绿,呼吸急促如拉风箱。 一夜死战,个个脱力,多数人闭目调息,靠打坐硬撑。 孙诚点点头,声音不高:“嗯,回来了。” 目光掠过朱七,直接落向那几个重伤少年。 朱七撑着膝盖站起来,声音发虚:“他们被伏尸抓咬,毒已入脉。我只能止血包扎,压不住尸毒蔓延。” 孙诚没答话,蹲到一个昏死少年身边,掀开他眼皮——瞳仁深处,两点幽绿浮动。 他右手食指上,精卫之喙指套背面的红宝石倏然亮起,微光如血。 霎时间,缕缕淡绿雾气从少年伤口钻出,丝丝缕缕,尽数被红宝石吸尽。 “好了。” 尸毒清光,他从内世界取出几枚固元丹,塞进少年口中,指尖一点真气渡入,助其化开药力。 片刻后,少年起伏紊乱的胸口渐渐平稳,呼吸也匀了。 “回去静养半月,能好利索。” 话音未落,他起身,挨个查看其余伤者。 幸而有朱七这位炼气期修士坐镇,又加十尊铁傀儡分担火力——二十多人,无一殒命。但四人伤势极重,哪怕他亲自治疗,怕也得卧床半年才能下地。 更别提旁人,个个挂彩,只是轻重不一罢了。 孙诚挨个查验、包扎、施针,又分发固元丹与几味调息散,帮众人稳住气机、压住伤势。 他自己则转身拎起铁锹,一具一具翻埋战场残骸。 三营**兵虽未满编,倒下的足有千余具。 其中大半尸身,早被和珅那个来历不明的爪牙炼成了伏尸——阴气蚀骨、秽气缠魂的东西,若抛在荒野,野狗啃一口,山猪拱一拱,怕是要引出瘟疫来。 孙诚蹲在泥地里刨了半日,直到最后一截断骨掩进土里,最后一片血渍擦净,连一缕腥风都没留下。 这才挥手让朱七他们先回上乡镇待命。 他自己则折向宾州,与李三汇合后,便策马踏上官道,直插绿城。 虽说已坐实是和珅手下所为, 可那人竟能说动桂省提督——那位衙门设在绿城的封疆大吏,显然背后还有暗线没扯出来。 一个掌管全省兵马的实权人物,哪怕日后不动歪心思,对孙诚构不成性命之忧,却也足以搅得地方乌烟瘴气。 他绕这一趟,不是求见,是盯人——非得亲眼瞧瞧,那位提督眼下到底是病着,还是装着,又或是……被人架在火上烤着。 至于绿城失了三个营**兵后,官府怎么震、军营怎么乱、朝堂怎么查,孙诚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 “驾!” 孙诚与李三并辔而入绿城城门。 刚踏进街巷,他便左右扫视这座日后取代桂州府、升作桂省新治所的县城。 倒也不赖——比不得桂州府山水灵秀,可地势开阔、水路通达,四面无险隘掣肘。 往后若铺铁路、建工坊,这地方比桂州府那窝在群山里的老城,反倒更扛得起大场面。 “爷,寻处地方歇歇脚?” 进城不过半条街,李三指着一家酒楼问道。 孙诚抬眼一瞥,嘴角微扬:“成。” 自打真气与元气交融成真元,他日常吐纳天地灵气,便能填满一身消耗。 只要内世界尚在运转,他本可效仿古之修士,辟谷绝食,不饮浊水、不食烟火。 可这一世既求长生,也不妨贪口鲜——热汤滚烫、酱肉酥烂、小酒微醺,皆是人间滋味。 两人勒缰下马,停在“天香楼”门前。 马蹄声未落,伙计已掀帘迎出。 “爷,打尖?住店?” “马喂上等豆料,菜拣你们拿手的做一桌,再开两间干净上房!” 孙诚手往怀里一探,指尖却从内世界捻出一枚银元,“当啷”一声弹进伙计掌心。 “赏你的。” 伙计眼一亮,腰弯得比虾还低:“您放心!小的这就伺候妥帖!” 他转身朝后院吆喝一声,牵马而去。 孙诚与李三跨进门槛,掌柜早已笑吟吟迎到阶前。 方才那一枚银元的光亮,他全看在眼里,话音里裹着蜜:“两位爷,今儿不巧,雅间全满了。不过二楼临窗那张台子,清静敞亮,您看中不中?” 李三垂手立在孙诚斜后半步,肩背绷紧,眼神沉静,活脱一个贴身护院。 掌柜心里有数,只盯着孙诚等回话。 “行,招牌菜端上来。对了——这儿有唱小曲的姑娘吗?挑个嗓子亮、模样俊的,来几段应景的!” 罗刹女擅此道,先前在桂州府,每回用饭她都清喉婉转唱上两支。 初时孙诚听着生涩,后来竟咂摸出味儿来,夏国曲调里的缠绵劲儿,比剑气还勾人。 掌柜见他手掌一翻,几枚银元叮当落地,忙伸手接住,脸上堆起三分谄、七分殷勤:“得嘞!小的这就去请——芙蓉姑娘昨儿刚回来,嗓子正润着呢!”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嗓门陡然拔高,朝酒肆深处吼:“阿安!快去看看小芙蓉在不在!贵客等着听曲呢!” “晓得喽!” 孙诚只轻轻一笑,随掌柜拾级而上,落座于二楼临窗处。 茶未凉,掌柜亲自捧来一壶新沏的云雾茶;菜未冷,四碟凉肴已摆上桌沿。 第172章 撞了祟 他夹起一筷酱鸭胗,嚼了几下——咸淡刚好,火候略欠,算不得惊艳,也绝不敷衍。 李三则闷头扒饭,吃得碗底见光,嘴角油亮。 两人默然进食,楼上却是敞厅格局,十来张方桌横竖排开。 左右两张桌离得远,可孙诚耳力通透,几句闲话飘过来,字字入耳: “听说陆提督偏头疼犯了,昨儿夜里嚎得整条街都听见,顺手把个扫地的丫鬟拍死了!” “这么邪乎?前年他带兵打安南,我远远望过一眼——肩宽腿壮,嗓门比牛还响!” “提督府这两天请了七八个道士和尚,说是……撞了祟。” “不至于吧?谁敢招惹他老人家?” “谁知道呢……可要说撞祟,咱绿城近来确实怪事叠出,接连出了几桩蹊跷事。” “哪几桩?” “城南王家听说过没?跑南洋做生意的那户……王家大少爷开年从南洋回来,立马请静安寺的慧空和尚登门,连着七天诵《金刚经》……” “哎哟,这事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听说他在南洋惹上狠角色,被当地巫师下了魇术——对,就是降头!” “啧,够呛啊……坊间传他如今近不得女人,一碰就浑身发颤、口吐白沫……” “不止呢,说他夜里常被黑影缠身,睁眼闭眼全是冷汗……” 孙诚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捻着茶盏边沿,耳朵却把邻桌闲话一字不漏地嚼进心里。那些散碎言语,像几粒石子投入水潭,涟漪一圈圈扩开,浮起他想捞的线索。 两道热菜刚端上桌,掌柜便踱了过来,身后跟着个步子沉、抱琵琶的姑娘。 “公子,您点的小曲儿,给您请来了——小芙蓉,梨花园新来的学徒,调子还没压稳,可嗓子是真亮。” 掌柜侧身让开,孙诚这才看清她:低眉垂首,青布裙角微褶,琵琶斜倚在臂弯里,像一截未削锋的竹。 目光扫上去那一瞬,他眼皮微微一跳。 十五六岁的年纪,面皮白净得透光,眼睛清亮如初春溪水,唇色浅淡,不点胭脂也泛着水光。眉梢还带着点毛茸茸的稚气,胸口薄薄一层起伏,似有若无,偏生衬出一股子未熟透的、涩中带甜的俏劲儿。 可真正让他心头一紧的,不是这副皮相。 是那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势、甚至左眼下一颗极淡的痣——活脱脱就是前世香江银幕上那个邱姓女星,当年踩着高跟鞋甩裙摆、眼神又野又软的模样,此刻全缩在这张青涩脸蛋里。 他喉结动了动,心底无声嗤笑:这鬼地方,到底吞了多少部老片子? 再抬眼时,少女已绷紧肩膀,手指无意识抠着琵琶轸子,耳尖泛红。 孙诚把视线收回来,语气平平:“会唱《三月江南春》么?” 她睫毛一颤,飞快点头,嘴唇抿成一线,没出声。 掌柜识相退下。小芙蓉迟疑片刻,才挪到旁边条凳坐下,调了调弦,指尖一挑—— “三月江南春,侬是情谊深……” 声音软而不腻,像温水裹着柳枝滑过耳际。 孙诚眯起眼,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嚼得慢条斯理。菜味寻常,可配上这调子,竟咂摸出几分鲜香来。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梁木间打转,二楼包厢忽地爆出一声喝彩:“好!” 他眉峰略压,并没恼——倒不是因这声叫好,而是自己竟一时想不起,眼前这小芙蓉,究竟从哪部老港片里爬出来的。 “唱得不错。”他颔首,手心一翻,几枚银元叮当落桌,“赏你。再唱几段拿手的。” 小芙蓉眼波一闪,嘴角轻轻翘起,嗓音糯得能拉丝:“谢公子!” 她刚要开口,楼梯口突然砸下一串脚步声,接着一个醉醺醺的嗓门劈进来:“喂!唱曲的——三楼陆公子等着呢,快上来!” 孙诚眼皮一掀,唇角牵出半分冷笑。 穿过来这些日子,有人背后使绊,有人暗地放蛊,可当面掀桌的,还真没见过几个。夏国人讲究面子,撕破脸的事,向来藏在茶碗底下。 李三筷子一顿,抬眼望来。 孙诚摇头,声音轻得像掸灰:“虾兵蟹将罢了,且瞧主子露不露脸。” 说完,他转向小芙蓉,语调没半分起伏:“接着唱,没人敢搅你的场。” “是……是,公子!” 她原本还怕撞上戏班里常说的“饿狼客”,可眼前人眉目舒展,衣料素净,说话不疾不徐,那点怯意便悄悄化了。 清了清嗓子,她指尖再拨,琵琶声如珠落玉盘,人声婉转贴着弦走,柔得能拧出水来。 孙诚嚼着菜,心绪松了些,继续琢磨:这眉眼、这腔调……到底是《胭脂扣》里的鬼,还是《阿飞正传》里那朵没开透的花? 楼梯口那青年见没人应声,酒气往上冲,脸涨成猪肝色,刚张嘴要骂—— 孙诚眼皮都没抬,只朝他方向,用气音吐了四个字:“聒噪。掌嘴。” 青年身子猛地一僵,脖子一歪,双手竟像被线扯着,直直扬起,“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扇在自己左脸上。 “啪!” “啪!” “啪!” 他本就醉得站不稳,这会儿挨着自己巴掌,脸颊火辣辣肿起,酒气反倒被抽得七零八落。 “我……我的手……它不听使唤……” 他背靠着扶手,双掌失控般左右开弓,一下接一下抽着自己,指节泛白,掌印深红。 二楼食客哄笑起来,笑声像滚水咕嘟咕嘟冒泡。 但有人认出他,眼皮一跳,赶紧凑近同伴耳语几句,几人脸色顿时发白。 接着便手忙脚乱起身,扒拉着账单往楼下奔,生怕多待半息,沾上晦气。 转眼间,二楼就只剩孙诚这一桌还坐着不动。 天香楼掌柜的也蹬蹬蹬冲了上来,喘还没匀,就见那青年正左右开弓抽自己耳光——啪、啪、啪,声声脆响。 脸颊已高高鼓起,泛着青紫,嘴角裂开,鼻孔淌血,混着涎水往下淌。 他双眼失焦,涕泪横流,手指抠着木桌边缘,指节发白,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 第173章 闯下了塌天大祸 掌柜的当场腿软,脸霎时青灰:“哎哟喂——李大公子!您这是……” 青年斜睨他一眼,喉头刚动,右手却猛地扬起,“啪”地一记耳光甩在左颊上,力道比先前更狠。 皮肉登时绽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救……救我……快……” 掌柜的额角冒汗,手心冰凉。这可是绿城知府嫡长子,金贵得碰不得。自家背后虽有靠山,可真要为个跑堂的跟知府撕破脸?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伸手欲扶,指尖刚碰到青年袖口—— 三楼楼梯忽又响起脚步声。 一个穿靛蓝道袍的青年踱步下来,身后跟着两人。 “苏雄道长,您瞧瞧我这朋友,咋成这样了?”其中一人指着瘫软在地的李公子,皱眉问道。 那道士从布袋里摸出一张黄符,闭目默诵,再往眼皮上一擦,睁眼扫去。 目光落定,冷嗤一声:“陆少爷,李公子被人下了傀儡咒。我这就破了它!”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探,腰后抽出一把桃木剑,剑身刻着细密朱砂纹。 “咦?” 孙诚低低出声,没回头,只将一道初凝的神念悄然铺开,如影随形贴过去。 青年抬臂、掐诀、甩符、拔剑……一举一动全被他收进心底,末了,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挑。 “又是茅山来的……二叔公那座山头,门徒倒是撒得广,桂省十家客栈,八家有他们的人。可惜火候浅,才化气五重罢了。” 念头刚落,他自己先笑了一下,举杯灌尽。 倒忘了——这小子顶多二十四,比他还小一岁。 这年纪能稳住化气五重,已算扎扎实实的苗子。 毕竟不是谁都能撞上内世界,更不是谁都能叼住精卫之喙。 青年挥剑踏罡,步子急,眼神更急,扫过一圈,忽钉在孙诚这桌。 凶光一闪即敛,可那股戾气,已经黏在空气里散不开。 连施两遍解咒法,李公子脸上抽搐反而更甚。 他心口一沉:施术者道行压他一头。 目光再一转,死死咬住二楼唯一没动的中年人——孙诚。 李公子为何下楼,他早听人嚼过舌根。 怕硬拼暴露底牌,更怕惊动旁人抢了机缘,他牙关一咬,低头对陆少爷道:“陆少爷,下手之人道行不低,我今儿出门仓促,法器没带齐。不如移步寒舍?取两件趁手的,三两下就能斩断傀线。” 陆少爷盯着李公子脸上血珠直冒,哪还敢耽搁,连连点头。 几人架起李公子就走,掌柜的追到楼梯口,话还没出口,人影已没入楼下阴影。 那道士走在最后,临拐弯前,忽地顿步,回头狠狠剜了一眼。 先前被陆少爷挡住半边脸,孙诚只瞥见个侧影;这回正脸撞个满眼—— 脑中嗡地一亮,豁然贯通。 “是他……原来如此,是那部片子啊……” …… 苏雄这张脸,辨识得实在太熟。 上辈子孙诚最深的印象,是港片里东星乌鸦哥叼着牙签、一脚踹翻茶几的模样。 可他看过太多港片,初见邱小姐演的小芙蓉时,心里还存着疑—— 毕竟那位当年是真拼命,巅峰期一年拍七八部,脸熟得像街口卖糖水的老伯。 直到苏雄一露面,袍角翻飞,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黄符…… 孙诚才彻底笃定:小芙蓉和苏雄,同出一部叫《新人皮灯笼》的片子。 开了知神通,从前扫过眼的字句、画面、人名,哪怕浮光掠影,此刻都清晰如拓。 他当即想起全本剧情—— 戏子芙蓉,爱上了立志当大律师的阿辉。 阿辉俊朗聪慧,白天啃法条,夜里在戏园帮工。 也因此,被戏园头牌花旦慧姐盯上了。 慧姐嗓亮功厚,是台柱子,更是幕后金主苏雄的情人。 可她风流不改,勾上苏雄后,照样朝阿辉抛眼送帕,非要他做她的枕边人。 阿辉被缠得焦头烂额,一日约芙蓉在后台廊下说话,偏被慧姐撞个正着。 那慧姐本就眼红芙蓉的嗓子亮、年纪轻,再瞧见自己缠了许久的阿辉竟跟芙蓉并肩而立,眉目含情。 怒火一冲脑门,她抄起剪刀就扑过去要捅死芙蓉,反被阿辉和芙蓉联手扭住手腕,失手推下楼梯,后脑撞在青砖棱角上,当场断了气。 尸首刚凉,阿辉便知自己闯下了塌天大祸。 他骨子里是个认死理的正派人,打小立志当个铁面律师,替冤屈者说话。 当下翻出在苏雄戏班干了八年攒下的账册、密信、富商签押的礼单——全是苏雄偷税漏税、拿戏子当筹码塞给官商的铁证——直奔恩师家去,想请这位法学院老教授出面主持公道。 哪料教授早被苏雄用金条和一张省府批文买通了骨头。 阿辉没走出教授宅院大门,就被灌了哑药,拖进柴房活活勒断了颈骨。 芙蓉听见消息时正在后台描眉,手一抖,胭脂抹歪了半边脸。她不愿被苏雄卖进窑子,更咽不下阿辉横死的冤气,当晚便用那把梳头的银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谁曾想,苏雄压根不是寻常班主——他是茅山嫡传,精研镇煞锁魂之术。他连夜掘开城郊一处“三衰七败”绝地,把阿辉尸身裹着黑狗血埋进去,钉下九枚铜钉,誓要压他十世不得翻身。 而芙蓉那具尚带余温的身子,被他剥下整张人皮,绷在竹架上晾干,再浸桐油、裱金粉,制成一盏人皮灯笼。每夜子时点燃,借茅山“锁魄咒”灼烧她的魂魄,叫她连投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孙诚闭眼扫完这段旧事,心里也咯噔一下——眼下这局面,跟记忆里那桩案子对不上榫卯。 可转念一想,这世界本就是几十部港片、老剧、动画片揉碎了重捏出来的杂烩锅,人物穿插、因果错位,倒也不稀奇。 “公子!” 小芙蓉一曲终了,又连唱两支,指尖发颤,却硬是咬着牙把琵琶抱稳,起身敛袖,朝孙诚深深福了一礼。 “小女子刚入行不久,四曲已是强撑到底。求公子宽宥!” “好。” 孙诚颔首,没再多话。 第174章 茅山术能镇鬼,也能炼人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息——那眉眼、那鼻尖、那抿唇时微微翘起的弧度,活脱脱就是邱小姐年轻时的模样。 他顿了顿,左手摘下一枚八卦纹银戒,指腹擦过戒面浮雕,递了过去。 “赏你。” 小芙蓉刚踮脚凑近接赏钱,忽见那枚戒指泛着冷润银光,纹路细密,八方卦象刻得一丝不苟,心口猛跳——乡下人不识货,可银子沉甸甸的分量、匠人手上磨出的包浆,她摸得出真假。 立刻退半步,头摇得像拨浪鼓:“使不得!这等贵重东西,奴婢磕破头也不敢碰!” “呵。” 孙诚低笑一声,再抬眼时,眸子已软了几分。 那张青涩脸庞,让他想起小芸——那个总在灯下补他撕坏的书页、默默熬好枸杞茶放在他案头的姑娘,最近两个月,他竟连她熬的汤都没尝过一口。 语气缓下来,他端起酒杯,声音平得像湖面:“刚才那几个闹事的,你可知他们是谁?” 小芙蓉肩膀一缩,指尖掐进琵琶弦里。 她虽没见过世面,可方才那几人腰间玉佩的纹样、随从靴底的泥色、说话时下巴抬的角度,都透着一股碾人的劲儿。 孙诚仰脖饮尽,杯底叩在桌沿一声脆响:“那位陆公子,桂省提督的二少爷;瘦高那个,道台府上的独苗;胖的那个,广元银号东家的嫡长孙;醉醺醺撞门的那个,知府老爷的长子!” 以他如今耳力,百步之外蚂蚁爬过瓦缝,他都能听清足音。 小芙蓉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嘴唇发青。一口气得罪四家权门,偏眼前这公子还稳坐如钟,慢条斯理喝他的酒。 换作旁人,早瘫在地上尿了裤子。 “呵……你以为这几个,才是真正的麻烦?” 孙诚又笑,把戒指往前送了送:“那个站在中间、袍角绣着朱砂符的道士,是茅山来的。茅山术能镇鬼,也能炼人——心歪了,便拿活人当祭品,拿魂魄当柴烧。” “算你运气好,拿着。没这枚戒护着,往后你怕是要半夜惊醒,听见自己皮肉在灯笼里滋滋作响。” 小芙蓉喉头上下滑动,想问他是谁。 话到舌尖,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泥地里刨食的草芥,沾上这些人,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只迟疑一瞬,她便伸出手,指尖微抖,接过了那枚冰凉的银戒。 “谢公子厚赏!”她抱紧琵琶,再福一礼,顺手抓起桌上那块银元,转身就要走。 孙诚没拦,也没回头。 直到小芙蓉走到木梯拐角,他心念微动,一道无声无息的神念如丝如缕,悄然缠上她后颈。 她脚步一滞,耳边骤然响起孙诚的声音,清晰得像贴着耳廓低语: “一曲定重楼,一眼半生筹,看的全都是那诡谲云涌,入得此门难回首。” “戏子多秋,可怜一处情深旧。” “芙蓉姑娘,你还嫩,只看见台上花旦甩水袖时的风光,却没瞧见这满世权贵,哪个不是把你当纸扎的偶、笼里的雀。” “哪天你想通了,去福康县上乡镇找我。” “这几日,我就在绿城。” “放心,几个膏粱子弟,翻不起浪。” 小芙蓉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只看见一个挺拔背影,肩线利落,衣摆垂落如墨。 素昧平生,却让她心口发烫,脚跟发软,像踩进了暖流里。 她低头盯着掌心那枚银戒,戒面八卦纹在灯下泛着幽光。 良久,才攥紧它,一步步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走了下去。 …… 小芙蓉身影刚消失在街角,孙诚便察觉有人在破他先前随手布下的傀儡术。 他没动,只静静感受那股驱邪力道如何一层层刮削、震散、剥离。 片刻后,他眉梢微扬:“两轮才化净?” 摸清了苏雄眼下几分斤两,他便不再急着出手。 有二叔公和徐真人这两重渊源垫底,他对茅山道士心里头还存着几分敬意。 至少在对方没踩到自己底线之前,孙诚绝不会先朝苏雄伸手。 饭毕,碗筷刚收走,向来惜字如金的李三才抬眼问:“公子,下一步往哪儿去?” 孙诚望了眼天色——灰云压檐,日头斜得厉害——开口道:“各自办事。你去摸清桂省陆提督的底细;我去城中转一转,看看还有没有和珅的人钉在这儿。” 李三应声点头,可身子却猛地一颤,连指尖都绷紧了。 几十年前那场毒打、那几回剥皮似的审问,早把“和珅”二字刻进了骨头缝里。 如今光是听人提这一嘴,脊梁骨都泛凉。 李三转身就走。孙诚结了账,天香楼掌柜攥着铜钱,脸皱得像被水泡发的陈年豆干,眼睁睁看他把两间挨着的上房全订下。 出了酒楼,他便漫无目的地往绿城街巷里钻。 其实压根没指望真撞上和珅的爪牙——若他猜得不差,这次来的,除了那天被中年人撵走的青年,怕是再没几个活人了。 一个连自家门槛都迈不出的“死人”,纵活过百年,又能剩下几条能咬人的狗? 何况他还亲手斩了和珅最宠的妾室纳兰,血都溅到了对方袍角上。 那位中年人,八成已是和珅手里最后几把快刀之一。 “!现拉的!” “豆腐脑!滚烫的!” “磨剪子嘞——戗菜刀!” 青石板路被踩得油亮,叫卖声从巷口一路滚进耳膜。孙诚袖手踱着,鼻尖浮着柴火气、酱香、汗馊味混着的市井热气,倒真有些恍惚。 这光景虽与前世隔了百多年,可脚踩在这样一条烟火蒸腾的老街上,心口竟悄悄软了一块,像踩回了童年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只是牛粪熏得人直皱眉,吆喝声太噪,又把他生生拽了出来。 再往前走,路边瘫着几个烟鬼,眼皮半翻,涎水拖到下巴,活像被人抽了筋的泥胎。 墙根蹲着的地痞叼着旱烟,眼神黏在路人包袱上;街心晃过的洋人靴子锃亮,下巴翘得比旗杆还高,扫人一眼,满眼都是“你们不配抬头”的轻蔑。 刚踏出天香楼时,他嘴角还挂着点松快的弧度。 可一路走来,那点笑意不知何时就散尽了,脸上只剩一层冷硬的灰。 不是恼,不是急,是闷在胸腔里的一团火——烧的是夏国这几十年来被踩进泥里的脊梁,是列强铁蹄踏碎山河的屈辱,是百姓饿得啃树皮还要跪着喊“恩典”的荒唐。 第175章 急聘通晓驱邪镇煞之术的高人异士 他忽然觉得,该动一动了。 几天前突袭三营**兵,也不是一时血热。 那是他第一次试水:修士插手世俗权柄,天道究竟会不会劈下来? 修行界早有铁律传了百多年——修士染指朝政,必遭天谴。 孙诚修道至今,始终将这话悬在头顶,不敢越雷池半步。 只悄悄低价放粮,零星卖些搪瓷盆、玻璃镜、火柴盒之类的小物件,其余事,一概不沾。 直到那一日念头猝然撞进脑子:试试看,若真有天罚,它落不落得下来? 于是他带着朱七,领二十多个练了半年枪法的少年,在野地里架起三挺马克沁。 子弹撕开空气,三营**兵连同他们代表的皇权,在火光里碎成齑粉。 那天乌云翻涌,黑得像泼了墨,压得人喘不过气——十有八九,就是传说中天道震怒的征兆。 可云层迟迟未裂,雷霆始终未降。 只因他身上压着沉甸甸的功德:这几年白菜价抛售的百万石粮食,在饥荒年月救下的不是千人万人,而是整片整片活过来的村庄。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飞转,像犁地一样把旧路翻松。 一个盘桓已久的念头,终于破土而出,枝干分明: “天道不许修士乱政,可若有大功德撑着,这规矩,未必不能撬开一道缝……” “往后几十年,军阀割据,城头旗换得比翻书还快,正是夏国最黑的夜……” “我在内世界种粮,越多越好;灾年开仓,乱世平粜,活一人积一分德,活一村积一丈功……” “至于动手,避开直隶、两江、湖广这些命脉之地,专挑边远些、动静小些的地方下手……” “天罚若来,得让它砸得轻,砸得我扛得住……” 香江、濠江两个名字掠过脑海,又被他一刀斩断。 那边还在洋人枪口底下喘气,他要改的是夏国的天,不是替列强擦鞋底。 于是那个模糊的念头,终于落地生根,轮廓铮亮: “去西北!” “青甘两省,荒原万里,矿脉深埋,人烟稀薄——正适合我铺开手脚!” “一百多万平方公里,够我凿山引水、炼铁铸轨、建厂安民!” “西控疆陲,南镇藏边,北扼蒙古,东顾中原——四面皆要冲,偏偏无人真当回事!” “环境是苦了些,可若真能把这片黄沙戈壁,变成新夏国的钢铁心脏、万家灯火之地……这份功德,谁也拦不住!” “就是那儿了!” 脑中千头万绪,被一个极简的念头兜住,渐渐收束、落定。 孙诚身子猛地一晃,被人从侧后方撞得趔趄几步。 他瞬时清醒——那人撞得轻巧,毫无敌意,他压下本能的格挡反应,只稳住身形。 抬眼望去,撞他的是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人,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随即转身追上同伴,快步朝前方十几步外那块木制布告栏走去。 孙诚见栏前人头攒动,衣角翻飞,便也起了兴,迈开长腿挤了过去。他肩宽臂实,三两下便钻进里圈。 目光扫过众人指指点点的新告示,心口微微一跳: “急聘通晓驱邪镇煞之术的高人异士,城南西四街王府面议。” …… 绿城王家——孙诚方才在天香楼吃饭时,听邻桌酒客闲扯几句,倒摸清了些底细。 这绿城离海不过百十里,去桂省几处码头,路程都差不多。 王家是地道的商门,几十年来专走南洋生意,船队踏遍安南、高棉、菲国、暹罗,货栈开到哪儿,银钱就淌到哪儿。 对正琢磨着怎么偷渡南下挖矿的孙诚来说,这扇门,敲得响。 他拨开人群,直奔城南。 王家名头响亮,问了两次路,便见一道青砖高墙横在眼前,朱漆大门上悬着黑底金字匾额:“王府”。 他来得巧,刚站定,就见七八个穿道袍、披僧衣的人正往里走。 孙诚本想从内世界摸出件旧道袍套上——毕竟自己这张脸太嫩,寻常人看了,十有八九当他是跑江湖的小混混。 可一见这阵仗,他反倒把念头掐灭了。 他径直上前,在队伍尾巴处站定。 前头那道士听见动静,扭头打量他一眼,见他不过二十出头,眉梢一挑,满脸意外。 却没多说什么,只压低嗓子问:“小兄弟,也是修道的?” 孙诚不动声色,抬起左手,腕子一翻——银镯映光,八卦纹路清晰如刻。 道士瞳孔微缩,立刻换了称呼:“道友贵姓?在哪座观里挂单?” 孙诚眼角一扫,已知此人丹田空荡、指尖无茧、袖口磨得发毛却不带半分灵息——纯是混饭吃的假把式。 但他神色不露,笑着应道:“孙诚,火居道士,福康县白云观。” 道士上下端详他几眼,点点头,再没吭声。 孙诚也不恼,安静候着。 王府这回招人,怕不是第三趟了。 他站在队中,没等多久,前面就松动一大截。 顺眼瞥去,好几个道袍歪斜、僧帽歪斜的人,或垂头叹气,或啐一口骂娘,或边走边抖袖子甩手,一个个蔫头耷脑地从王府偏门出来。 他心里明白:这一整支队伍里,连同他自己,一个真家伙也没有。 轮到他们几个时,早有王府下人引着进了前院。 院中站着个中年管事,脸拉得老长,眼下发青,嘴角往下坠着,活像刚吞了半斤黄连。 见人进来,他勉强拱手,笑比哭还僵:“各位高人,我是王府林管家。” 他先盯住孙诚前头那道士,话音干脆利落:“道长莫怪我直说——先前告示一贴,来的尽是挂羊头卖狗肉的。” “不为别个,就为府上安危,也为诸位性命。” “今儿先过一道初审,若有得罪,还请担待。” 话音刚落,拍掌两下。 一个小厮捧着托盘快步上前,盘里叠着十几只红纸包,厚薄匀称。 “东家一点心意,请各位大师自取一个。” 孙诚心底暗赞:王家这手,稳当。 红包鼓囊囊的,少说三四枚银元。 夏国历来敬道重僧,真修士十有八九出身这两门;就算眼下这群全是冒牌货,人家照样给足体面。 第176章 院子里有鬼 前后几人纷纷伸手,孙诚也跟着拈了一个。 接着,林管家朝桌上一只粗陶海碗努努嘴。 下人掀开盖布,碗里静静卧着一撮灰白毛发。 他朝那道士抬手示意:“道长,请看——这毛,出自何物?” 道士一愣,见管家面色肃然,只得凑近细瞧。 刚伸出手想拈起一缕,林管家脸色骤变,厉喝:“不可触碰!” 道士吓一哆嗦,手却快过脑子,“唰”地抄起那撮毛—— 毛发离碗即燃,滋滋作响,焦臭扑鼻。 一股黑气蛇般窜出,眨眼缠上他五指。 须臾间,整只手掌乌紫发亮,皮肉似冻非冻,又似烧非烧。 “唉……” 林管家闭眼摇头,满脸倦怠。 再看那道士,面皮抽搐,嘴唇泛青,瞳孔缩成针尖——分明是见了活阎罗。 孙诚默默叹气。 “鬼毛也敢上手抓?” 他只扫了一眼,便认出那海碗里的玩意:阴煞浸透的尸鬣,沾手即蚀。 他对这倒霉道士,倒没什么鄙夷,只觉荒唐。 他清楚,被这等污秽阴物缠上,性命倒不至于立刻交代。 可接下来几天浑身发软、眼发黑、撞见幻影,却是躲不过的。 见那骗子道士瘫在地上直哆嗦,孙诚抬手朝虚空中一攥,掌心便多出一张黄纸符。 他捏起那张最寻常的镇邪符,指尖一缕真元透入,纸面微烫,随即快步上前,“啪”地一声贴在道士额心。 符纸瞬间迸出刺目金光,如沸水浇雪,道士身上腾起一团团浓稠黑气,嘶嘶作响,蒸腾散尽。 这景象,吓得同批混进王府的几个江湖术士连连后退,腿肚子直打颤; 连原本只当来个凑数货色的林管家,也当场僵住,嘴巴半张,眼睛瞪得溜圆。 不多时,道士那双乌青干瘪的手,渐渐泛出活人血色。 林管家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孙诚跟前,腰弯得极低:“道长,敢问尊姓大名?” “孙诚,火居道士。” 林管家恍然,怪不得这年轻人没穿道袍,一身常服,反倒更显利落。 再细看,他左手腕上套着一只银镯,镯面浮雕八卦,纹路清晰; 十指上各戴两枚戒子——有太极阴阳鱼、四象星图、五行生克纹,还有几枚刻着云篆小字。 这些日子,王家接连有人夜夜惊厥、梦魇不断,林管家为请高人,前后接见过七八个道士和尚,听经论法听得耳朵起茧。 如今一眼扫过孙诚手上物件,心里立马笃定:这人不是摆样子的。 他转身招来下人:“王贺,快去拿只海碗来!” 又侧身引路,声音都带了三分热切:“道长,请随我来。府上近来闹得厉害,正缺您这样压得住场子的真人。” 孙诚颔首,跟着林管家穿过垂花门,直奔中院。 刚跨过院门门槛,他喉头轻滚,低咦一声,目光如刀,劈向左侧那处僻静小院。 那里,一股异样的阴寒正缓缓浮动。 …… 林管家在王家当差三十载,早把王家当自家过日子。 这一路上,他不住偷瞄孙诚——看步态、看眼神、看手指关节是否粗硬、看袖口有没有香灰印。 见他甫一进中院就锁死左院方向,林管家心头一热,声音都亮了几分:“道长,您瞧见了?” “嗯。”孙诚应得干脆,懒得搭理这老头一路的窥探,“里头是个鬼,还带点野性。” 林管家喜得搓手,忙不迭引路:“道长请!” 孙诚踏进小院,眉头当即拧紧。 四壁密密麻麻贴满朱砂符纸,边角卷曲、墨迹晕染; 廊柱上悬着成串“开光”佛珠,金漆剥落,绳结松垮; 院中石桌上供着一尊观音像,足有一米高,瓷胎泛灰,莲花座裂了道细缝。 孙诚扫了一圈,指尖微凉——没一丝灵息,没半点波动。 全是纸糊的老虎,钱堆出来的空壳。 他心里冷笑,肩头却沉了几分。 这满院假货,像一面照妖镜,照出的是这世道里,真能掐诀念咒、驱邪缚祟的人,怕是比灶王爷家的糖瓜还稀罕。 “老爷!老爷!”林管家刚迈进院门,嗓音就拔高了八度,“这回真来了高人!” 跪在观音像前的中年男人闻声抬头。 他眼下乌青似墨,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脱了形,仿佛一口气吹歪就能倒。 那篇摊开的经文,孙诚只瞥见“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两句,便认出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自打开了知神通,他啃书就跟吃米饭一样——道藏、佛典、医经、堪舆图志,凡能弄到手的,一页页往肚里咽。 眼下这点文字,闭着眼都能顺下来。 中年人盯着孙诚看了两秒,眼神从希冀转为狐疑,最后皱眉摇头。 孙诚哪管他信不信,径直走向那扇被几根红绳拦着的屋门。 “慢着!那屋子现在进不得!” 他脚步不停,只朝王老爷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老爷指望这些江湖货色糊弄鬼?别说院里那个,就是路边游荡的孤魂,它都镇不住。” “什么?!”王老爷猛地站起,椅子刮地刺耳,“全都是假的?” 孙诚一笑,随手揭下墙上一张符,反手甩进院中。 符纸飘落泥地,无声无息,连火星都没溅一星。 林管家脸白了一瞬,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忽地——尖啸炸响!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喉骨错位般的嘶鸣,裹着兽类呜咽,直钻耳膜。 孙诚听得分明,那是鬼语,字字刮耳:“小杂毛,滚!再往前一步,撕你魂魄!” 他笑意加深,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扎进空气里:“青面鬼?不过沾了点香火浊气,也配龇牙?” 王老爷浑身一抖,这才猛然记起孙诚进门时那句冷话—— “院子里有鬼。” 他脸色刷白,一把拽住林管家胳膊,两人肩膀几乎贴实。 孙诚懒得理,双眼已开阴阳—— 石凳上蹲着个东西:青灰皮肉绷得发亮,獠牙外翻,黑毛如针,一双竖瞳死死盯住他,喉咙里滚动着低吼。 这玩意,就是怨气熬久了熬出来的野鬼,没入地府,也没修成形,只剩一股暴戾凶劲。 寻常化气修士,拎把桃木剑、甩两张破煞符,就能收拾利落。 可眼前这只,有点不一样。 第1章 内世界 上乡镇,集市。 孙诚刚推开粮铺的门,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这间临街二层铺子,连后头带小院,九十多平米,是他六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家当。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表哥,今儿又起这么早啊!!!!!” 清亮柔婉的声音从斜后方飘来,孙诚刚漫开的念头立马被拽了回来。 他侧身望去,杨小芸正站在几步外,年方十六,眉眼温软,肤色白净,一身浅青布裙衬得人格外清爽。 她是孙诚这一世的表妹,也是他过不了多久就要迎进门的未婚妻。 “小芸,来啦?”他笑着伸出手。 她脸颊一热,飞快瞄了眼左右,耳根都泛了粉,指尖绞着袖角,脚尖微微往里扣,像只受惊又舍不得跑的小雀。 可终究还是咬了咬下唇,低头往前挪了半步,把一只手怯生生地递了过来。 孙诚顺势握住,轻轻一带,牵她进了铺子。 “表哥……别这样,让人瞧见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发颤,脸却更红了。 孙诚心里微动……这姑娘,和他前世记忆里那位港台影星,真有九成像。 不是形似,是神韵、是那股子不设防的柔软劲儿。 “还是这会儿的姑娘好哄。”他暗自嘀咕,连自己都愣了一下:从前在夏国当社畜时,连搭讪同事都不敢多说两句的闷葫芦,如今靠几招网上淘来的“话术”,竟真能把眼前这个温婉又羞怯的准媳妇,哄得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倒不是他多厉害,而是这年头,人心还敞着缝儿,没那么多弯弯绕。 可他也清楚,这份轻松底下,压着沉甸甸的六年。 六年前,他还是夏国沿海一座小城里的普通上班族,下班回出租屋,边啃盒饭边刷老电影。 那天晚上屏幕正放着《人吓人》,他眼皮一沉,再睁眼,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浑身发烫,身边守着个扎羊角辫、才九岁的小丫头,脆生生喊他“表哥”。 ……杨小芸。 当时他就怔住了。那张稚嫩的脸,眉梢眼角,活脱脱就是“红姑”小时候的模样。 起初只当巧合。 直到半个月后,他病好了,出门闲逛,在茶摊边瞥见一个圆滚滚的年轻人,一手油条一手豆浆,正跟人吹牛打屁。孙诚装作系鞋带凑近两步,看清那张脸……肥嘟嘟的下巴、笑起来眯成缝的眼睛、左耳垂上一颗小痣…… 洪胖子。 港片《鬼打鬼》里那个胆小又仗义的胖道士。 那一刻他脊背一凉,心口却猛地一热:不是梦,真穿了,还穿进了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几部老港片里。 六年过去,他把这事捂得严实,也摸得越来越透。 这地方叫上乡镇,属桂省福康县。 三十里外大方伯镇上,盘踞着姜家……全县最阔的世家,也最邪乎。 几十年来,总有人说姜家祖坟冒青气、夜里听得到棺材板响,还有人亲眼见过姜家老宅后院墙头,半夜闪过一道灰影…… 孙诚不信鬼,但信眼睛。 他悄悄盯过姜家,也试过张大胆家后门的铜铃……风不动,铃自响;他数过杨小芸手腕内侧那颗痣的位置,和电影里分毫不差;他甚至蹲点守过镇东破庙,就为等一场该来的夜雨,结果雨没等到,倒撞见一只黑猫踩着瓦檐走,尾巴尖儿翘得像把钩子。 这个世界,真有东西。 不是传说,是实打实能碰、能听、能躲的东西。 他怕过,也熬过。好在醒来第一天,他就察觉不对……指尖发麻,耳后跳着一股细微的热流,像是身体里多了点什么,又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知道,自己和别人,已经不太一样了。 等那位自称是自己表妹兼准未婚妻的姑娘一走,孙诚立马忙活开了。 没过多久,他就察觉到身体里不对劲了。 还真跟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小说里写的差不多……他也“开挂”了。 不过这挂,跟别人家的系统、面板、任务流全不沾边。 他体内,凭空多出了一方空间:长宽各一百米,高十米,还能慢慢长大。他管它叫“内世界”。 六年下来,这小世界到底有多邪乎,他早摸透了。 人进不去……至少现在还进不去;但外头的东西,只要体积不超这空间大小,他都能往里收:一捆柴、一筐菜、活蹦乱跳的鸡鸭,甚至刚挖出来的整株野山参,全都能塞进去,轻飘飘的,压根不费劲,也不影响他走路吃饭。 更绝的是,凡被收进去的东西,内世界都会一点点“吃掉”,化成养分反哺自身。 到目前为止,还没见它吞不下什么。 而随着吞得越来越多,内世界里就渐渐浮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雾气。 雾越浓,就越有东西往外渗……不是液体,也不是气体,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顺着经络钻进他血肉、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把他身子骨往上托。 六年反复试下来,他还发现:自己虽进不去,却能当这方小世界的“主子”。 种子往里一丢,他念头一动,就能让它生根发芽;再一想,还能叫它别急着长、别急着死,就老老实实按自己的节奏抽枝展叶。。 有意思的是,等里头种满植物,哪怕不再往里塞东西,那层雾气也照样会慢慢涨……只是比直接吞砖瓦木石、草药活物慢得多。。 最邪门的一回,是他把一株才十几厘米高的香蕉苗挪了进去。 心里刚嘀咕一句:“要是能快点结果就好了……” 下一秒,雾气就跟疯了一样朝那小苗涌过去。。 不到十秒钟……真就十秒!……嫩芽疯长、树干拔高、叶子舒展,结出一串黄澄澄的香蕉,皮薄肉厚,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代价当然也有。 那会儿内世界里的雾,肉眼可见地稀薄了一圈。 他自己也跟着虚脱了半个多钟头,手脚发软,连筷子都捏不稳。 刚穿来那会儿,听说这是个“人吓人”的世道……山精野怪扎堆,庙里菩萨说不定真睁眼,道观老君也未必是泥胎,他其实挺嫌弃这金手指的:不能打架,不能装逼,连个提示音都没有。 可熬了六年,他早认命了,也真心觉得,要没这内世界,自己早喂了山狗,哪还有今天???? 六年前穿来时,前身才十三岁,父母刚被山贼砍死在后山。 办完丧事,孩子就垮了,躺床上咳得撕心裂肺,烧得糊里糊涂。 那年头,风寒就是阎王爷递来的请帖。 他估摸着,前身就是这么断气的,才让他捡了这具身子。 等他醒过来,病倒是好了,可家里也真快见底了……办完白事,剩的钱只够他饿不死地熬一两个月。 没有内世界?别说撩小芸了,怕是连村口那条瘸腿狗都比他活得久。 第2章 实打实的稀罕物 今早小芸又来了,提着个粗布包,里头是她娘昨晚上蒸的包子。 南方人吃面食少,尤其在上乡镇……桂省南陲,挨着广东,离湖南也就两百多公里,包子在这儿,算得上稀罕货。 她天不亮就起来热包子,揣着五个,一路小跑送过来。 孙诚一掀包盖,热气扑脸,面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孔里钻,哪还不明白这姑娘的心意???? 正想打趣一句“媳妇儿的手艺越来越香了”,门外头突然炸开一声吆喝: “老板!三十斤番薯面,赶紧的!!!!!” 粮铺门板才卸下一半,生意就上门了。 孙诚赶紧朝小芸歉意地笑了笑,转脸就换上一副热络劲儿,快步迎上去,一把接过对方肩头的面袋:“来啦,老板!!!!!” 这年头规矩多,他入了行,也跟着讲这些老理儿。 头一单买卖做成,叫“开张红”;要是黄了,或是跟客人呛几句,老人就说……“财神爷还没睁眼呢”。 有些心诚的店主,真会立马点香,给供着的文武财神磕个头,求个吉利。 孙记粮铺刚开门就来客,靠的是实诚:货不掺假、秤不缺毫,价还比别家实在。 他抄起长柄面勺,“哗啦”几下,从那口盛着暗黄番薯面的大缸里利索舀出十勺,当着客人面往秤上一放……不多不少,整整三十斤!!!! 客人伸手要接面袋,孙诚手一偏,又加了一勺进去,连称都没过。 那人脸上的笑一下子全堆开了,竖起大拇指:“掌柜的敞亮!得嘞,四百五十文,您点点!!!!” 说着递来一把铜钱。 夏国用铜钱,打祖宗那辈起就没变过,眼下清末了,市面上照样认这个。手里这一把,有嘉庆、道光、咸丰通宝,也有近年仿洋人样儿铸的光绪铜元。 孙诚捻起几枚翻看两眼,成色足、字口清,都是真货。 夏国铸钱靠铜,几千年来挖得山都瘦了。到了清末,官府想新铸钱,要么熔旧钱重铸,要么掏银子去洋行买铜料……铜贵,局势乱,各地豪强干脆私铸,不少钱轻飘飘、颜色发灰,压根不值数,甚至还有明目张胆的假钱。 他扫了一眼,里头最大面额是两枚当二百文的光绪元宝,成色不错,便笑着拱手:“张老板常来捧场,咱这买卖才活得稳当啊!!!!” 被唤作“张老板”的,其实就一穿粗布褂子的中年汉子,脸色泛黄,瞧着日子过得紧巴。可这一声“老板”,叫得他腰杆都直了几分,再一听“常来捧场”,心里更熨帖,嘴上连连应着客气话,背上那三十多斤面袋,脚下生风似的走了。 杨小芸在旁边憋了半天,等人影拐过街角,才抿着嘴上前,轻轻搡了他一下:“表哥!又偷偷多给人家舀!一天天的,你少赚多少????” 她心软,可账算得门儿清。 镇上麦面前两年才三十文一斤,本地稻米反倒便宜些;可这两年清廷跟法国人在边关打得紧,桂省到处驻军,州府摊派征粮,一车一车往前线拉……粮价早不是从前那样子了。 越靠近安南边境,涨得越狠,听说有的地方翻了两三倍。 孙诚做这行,哪能不清楚????上乡镇往年陈米二十文、新米二十五文上下,各家浮动不过一两文。可从去年起,粮价就悄悄往上爬:去年涨五成,今年又在去年基础上加三成。 他卖的番薯面,早几年才十二文一斤。番薯本就高产,只是传进来晚,又没机器加工,种的人少、吃的人更少,一直没火起来。 起初他真不想涨价……自己清楚那几百年里老百姓怎么熬过来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可后来全镇粮铺齐刷刷抬价,他再死守原价,同行背后使绊子、压货源、散闲话,生意根本没法做。 他是干销售出身的,明白其中门道。去年年初先悄悄涨一文,接着又涨两次,最后定在十五文……不高,但确实涨了。 别人问起,他就笑笑:“番薯便宜、产量高,可多数人吃不惯,我这价已经算厚道了。” 面上涨了价,暗里却多送一勺、再添半把……算下来,还是按十二文出的手。 “嘿嘿!!!!” 小芸嘟囔完,他只挠挠头,咧嘴一笑。 心里却乐开了花:傻丫头,你哪知道,我这笔账,才叫真赚呢!!!! 又哄了小芸几句,这姑娘脸皮薄,经不起逗。 孙诚才说了两句话,她就红着脸低下了头,转身想溜。 小芸家也是做买卖的,不过摊子小,靠手艺吃饭……她爹杨大叔是位木匠,专做木箱。 日子算不上阔绰,但吃穿用度从不发愁。 木箱这东西,在夏国用了几千年,从来都是家家户户离不开的物件:运货能压舱、装货不占地方;家里拿来收衣服、存被褥、屯粮食、搁点心、藏细软,样样都用得上。 有这门手艺垫底,小芸家虽发不了大财,可眼下这个年景,妥妥的小康人家。 孙诚心里大致估过,杨家一年忙到头,攒下二十块大洋,稳稳当当。 这两年镇上粮价翻着跟头往上蹿,可小芸家自己种点地、手上有活计,日子照样过得踏实。 “等等,小芸!!!!” 杨小芸是他这一世便宜老娘的亲侄女……说白了,是他表妹。 他穿来时,离那个光耀万里的新大夏国成立,还有大半个世纪呢。 这时候,表兄妹成亲,再寻常不过。 孙诚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自己怎么就阴差阳错,把《人吓人》里朱大肠那个未婚妻给“截”了胡。 可眼前这位表妹,模样俊、性子软、手脚勤快,还会体贴人……这么好的媳妇,他哪儿舍得撒手???? 婚前多跑几趟杨家,讨好讨好未来岳父岳母、照应照应小舅子,那是必须的。 他一喊住人,立马转身去铺子角落的橱柜里摸出个油纸包,快步走到旁边那只粗陶盆前,抓起一把红薯糖掂了掂,估摸着有两斤。 不是他抠门,是这年头糖金贵,给多了,人家反而不敢接。 转头他又翻出一坛三斤装的地瓜烧,一起塞进小芸手里。 “拿着!糖带回去,让婶子和你弟弟尝鲜,昨儿晚上刚熬好的。这坛酒虽只三斤,可我埋了两年,正醇正好喝……不过酒这东西伤身子,让大叔每次少抿两口!!!!” 糖和酒,在这年头就是实打实的稀罕物。 红薯糖比不上洋货白蔗糖精细,可胜在实在、养人、价廉。 至于他酿的地瓜烧?他自己都信得过……番薯酒在行家眼里不算名贵,可成本低、劲道足、回甘长。 第177章 活蛊魇 它躯壳里裹着几缕香火气,分明有人日日供着它。 单凭这点香火,若无外力搅扰,用不了多久,它身上盘踞的怨毒就会被慢慢化开,魂魄也能清清爽爽地去地府排队投胎。 偏生这青面鬼脑子不灵光,被人牵着鼻子走,还当自己得了造化。 供奉它的那人,早把刀磨得雪亮,专挑它性子最躁、戾气最盛时,引它去杀人——死的还不止一两个。 那些横死之人的怨念、死气,像黑泥一样糊在它身上,越积越厚,越缠越紧。 这些冤魂咬牙切齿的咒誓,硬生生堵死了香火的净化之路。它哪怕日日受供奉,也洗不净一身污浊,只能困在阳世,任那幕后黑手掐着命门使唤。 说白了,就是个被驯熟的邪祟雏形。 驱不走,却也不算多厉害。 它手上沾过人命,怨气沉得压得住风,死气浓得呛得慌,脾气更是点火就炸。 孙诚冷声喝了一句,它耳朵发木,听岔了意思,只当是挑衅,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旋即化作一股腥风,直扑孙诚面门。 王老爷和林管家早退到墙根下,冷不防院中狂风骤起,观音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成几块;贴墙的符纸、挂檐的佛珠全被卷上半空,噼里啪啦甩得到处都是。 两人腿肚子一软,脸霎时褪尽血色。 孙诚却只轻轻一笑,手指翻飞如蝶,灵官指一掐,右手倏然竖起中指,朝那扑来的恶影狠狠一点—— 金光迸射,如箭离弦,正中青面鬼胸口! “呃啊——!” 惨叫撕裂空气,尖得刺耳。 王老爷和林管家抱成一团,身子齐齐一颤,脖子僵硬地转过去,只见孙诚双掌已成鹰爪状,掌心雷光噼啪跳动,映得他眉骨泛青。 他手臂猛地一抖,两团雷球破空而出,砸向院角阴影处。 又是两声凄厉哀嚎,短促得像被掐断了喉管。 再定睛一看,地上赫然摊着两小片焦黑粉末,腥臭扑鼻,仿佛腐肉烧尽后的残渣。 孙诚眼皮都没抬,手掌一翻,一张黄符已躺在掌心。 真气贯入,符纸腾地燃起明黄火苗,火舌舔着阴寒空气,院中冷意如潮水退去,暖意悄然漫开。 火熄得快,灰也不剩一星。 两人低头再看,地上干干净净,连道焦痕都寻不见。 心口一热,脑中嗡地一声——这是真高人! “过来!” 孙诚招招手。两人刚见识过手段,哪还敢怠慢,小跑着凑上前,腰都弯了三分:“道长,您吩咐!” 孙诚既出手,便不吝酬谢。 又翻掌取出两张平安符,递过去:“你们挨过它,沾了晦气。贴身收好,白天多晒太阳,两天之内,阴气自散。” 两人眼睛一亮,抢着接过。符纸刚贴上手心,便有股温润暖流顺着指尖爬上来,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当下宝贝似的塞进贴身衣袋,严严实实捂住。 王老爷此刻再不敢拿年纪说事,拱手躬身,语气里带着三分讨好、七分敬畏:“多谢道长救命!敢问方才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孙诚没答话,只又摸出两片鲜绿柚叶,另取一只素瓷小瓶,将叶子浸入瓶中清水里晃了晃,随即分给二人。 “擦擦眼睛,能看清脏东西。” 人皆好奇,何况眼前这年轻人已显真章。 两人二话不说,拿叶子往眼皮上用力一拭。 再睁眼时,脸色刷地变了—— 明明阳光正足的院子,此刻竟浮着一层薄薄黑雾,丝丝缕缕,像活物般缓缓蠕动。 “道……道长,这、这是什么?!” “怨力。说白了,是拿活人魂魄当柴烧出来的邪劲儿,专用于魇镇。” “魇镇”二字一出口,王老爷脸皮顿时绷紧,额角沁出细汗。 魇镇在夏国,向来是禁中之禁、毒中之毒。 你不知哪天睡醒,就被暗中钉了魂、抽了神,轻则疯癫胡言,重则暴毙无声。 历代朝廷查得最狠,抓得最绝,可偏偏最难防—— 所以禁归禁,暗地里从未断过。 孙诚自己,就从卢麟元和钱真人手里,各学过几手魇镇法门。 再往前推,夏国曾为东亚共主,藩属国林立,商旅僧侣往来如织。 这些阴损术数,也跟着人马货船飘出去,跟南洋巫蛊、东夷降头混在一起,各自长出獠牙,演化成一套套令人脊背发凉的邪法。 孙诚略一解释,王老爷脸上青白交错,嘴唇动了几次,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唉……” 他一咬牙,推开屋门,迈进了那间怨气浓得发粘的屋子。 一股阴冷直钻骨缝,头皮一阵阵发紧,可他还是一步一步挪到床前。 床上躺着个青年,看模样不过二十五六,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像一截快要熄灭的蜡烛。 整座院子的怨气,全都从他身上汩汩往外冒。 孙诚随后踱进门,目光扫过青年面庞,只停了一瞬,便点了下头。 “魇镇加蛊术——南洋那边传下来的‘活蛊魇’,错不了。” 王老爷枯瘦的手攥着床沿,指节泛白,眼眶红肿,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颤:“道长……我王家两代单传,汉儿是独苗!求您救他一命!只要能把他救回来,王家倾尽所有,绝不含糊!” 这话孙诚信。 一个肯被江湖骗子哄着,花重金请回一尊歪斜掉漆的观音像,又跪在香炉前磕得额头渗血、替儿子念了三天三夜经的人,心意早刻进骨头缝里了。 孙诚颔首,声调平直:“成。” 若搁在数日前,这南洋来的阴毒降头,他还真得费些手脚——撬开皮肉、逼出蛊虫、再镇压反噬,稍有不慎便是一命换一命。 可如今不同了。 化神之后,真元没涨多少,但神念已凝如实质,锋利似刀,能剖开血肉、绕过经络、直抵脏腑深处。 “退开些。” 王老爷和林管家刚往后挪了半步,孙诚已踱到窗边。 那具青面鬼,不过是被人放出的耳目,附在少爷身上盯梢罢了。它啃食精气,却只算添油,真正盘踞在心口的,才是要命的根子。 第178章 好毒的蛊 “这手笔……狠得不讲道理。”他侧脸扫了王老爷一眼,语气淡得像说天气,“你们到底惹上了谁?”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不再看他。 右手一抖,掌心赫然多出个扎得粗糙的稻草人。 他食指轻点少爷眉心——嗤,一道细痕裂开,沁出一滴泛青的血珠。 指尖微抬,那血珠倏然腾空,箭一般射入稻草人胸口。 孙诚抓起稻草人,唇齿无声开合,符咒暗涌;随即手腕一旋,将它绕着少爷头顶缓缓转了三圈。 片刻工夫,稻草人面孔竟浮出几分少爷的模样,眉眼模糊,却透着一股活气。 他撕下一张黄符,啪地贴在稻草人脊背。 再将稻草人脑袋对准少爷嘴唇,拇指按上少爷心口。 真元如丝,悄然钻入,伏在几条心脉岔口处,静待号令。 孙诚双目骤睁——神念破体而出,穿皮透骨,直刺心脏。 眼前豁然洞开:一团肥硕蠕动的肉虫,拇指粗细,通体泛着油腻黑光,正用锯齿状口器死死咬住一根主动脉。 鲜血被它一口口吸进腹中,又从尾尖汩汩排出浑浊绿液,混着腥气往血管里倒灌。 更骇人的是,它尾巴尖还缠着几缕灰白魂丝,一抽一吸,把少爷的三魂七魄生生扯得稀薄。 “好毒的蛊,好刁的降头,好绝的断根法!” 孙诚心底一沉。换作从前,他一道雷火就能劈死这东西——可它早已与心肌长死一处,虫死,人必绝。 如今却不必硬来。 神念如线,轻轻一绕,向那蛊虫递去一道意念:停食,收毒,退。 不过半盏茶工夫,怪虫竟真僵了一瞬,随后缓缓松开口器,开始反向吞咽——把散在血脉里的毒液、绿血、溃散的魂气,一并吸回自己腹中。 约莫一刻钟,少爷体内八成毒素已被抽空。 可那蛊虫忽然躁动起来,躯体绷紧,节肢乱刨,显然极不情愿。 孙诚神念再压,又送一道念头过去:另寻活食,此处无用。 贪生畏死是本能。蛊虫尾巴一甩,竟真的松开动脉,顺着食道往上爬。 就在它离开心室的刹那—— 孙诚心念一动,伏在心脉里的真元轰然炸开,如春水漫堤,细细密密缝补破损之处。 王老爷见孙诚久久不动,心焦难耐,忘了禁令,往前蹭了两步。 就这两步,他瞳孔骤缩,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少爷胸口鼓起一团凸起,正飞快朝喉咙拱动,皮下筋肉扭曲翻滚,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打洞。 阴阳眼时效早过了,可那东西越往上爬,轮廓越清晰——黏滑、多节、泛着暗绿油光。 王老爷猛地想起这是施法关头,牙关死咬,硬生生把惊叫堵在喉咙里。 可再不敢看,踉跄后退,撞进林管家怀里时,双腿发软,浑身虚汗直冒。 “老爷!”林管家一把托住他胳膊。 王老爷摆摆手,食指竖在唇前,狠狠一嘘。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死死盯着孙诚的后背,目光又急又盼,像攥着最后一根绳。 孙诚余光瞥见,却没回头。 此时,那蛊虫已爬至少爷唇边,触须一探,毫不犹豫钻进稻草人口中。 孙诚手腕翻转,稻草人刚沾上虫身,便被他一把抄起,反手塞进内世界—— 天地一震,万物无声,连影子都来不及晃一下。 他指尖一翻,取出一枚洗髓丹,捏开王家大少爷的牙关,将药丸送入舌根深处,再以真气裹住,缓缓推入腹中,药力如春水浸土,无声化开。 片刻后,那张灰败如纸的脸颊,渐渐透出微红血色,唇色也由青转润。 床边传来细碎鼾声,王老爷悬在喉头的心,这才噗地落回胸腔。 他心里清楚,儿子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 “咚!” 王老爷双膝砸地,额头接连磕在青砖上,响得沉闷。 “道长,救命之恩,刻骨铭心。” 孙诚嘴角微扬,抬手拂出一缕柔劲,托住他臂弯,稳稳将人扶起。 “王老爷不必折煞我。我平日就在福康县各乡镇清修,这次来绿城,纯属偶然。” “若非机缘凑巧,我也不会闲步路过贵府门前,瞥见那张告示,一时兴起,便登门瞧瞧。” 王老爷见他言谈温厚,毫无倨傲之气,再想到前些日子被那些江湖术士哄骗得团团转,心头更添几分敬重。 他朝林管家使个眼色,对方点头退下,脚步轻快,显然是去取谢礼了。 王老爷转身望向床上昏睡的儿子,声音压得低而急:“道长,小儿眼下……可还稳妥?” “是南洋降头术,专以魇镇伤人。”孙诚语气平静,“附在他心口的青面鬼,已被我斩灭;种进心脉的蛊虫,我也引了出来。” “只是这一遭折腾,元气大损,短时难复。” “往后须得调养——每日正午日头最盛时,让他赤身晒足半个时辰,阳光最能涤净阴浊。” 王老爷句句入耳,记在心上,可他眼尖,方才分明看见:那粒丹药入口不过片刻,儿子脸上死气就褪了大半。 他略一思忖,立刻开口:“道长,不知方才那丹药,能否再赐两粒?” 孙诚微微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你倒机敏。可惜这丹炼起来费神耗料——刚才那颗,不过是吊住一口气罢了,单是药材,就值上百块大洋。” 洗髓丹对寻常人而言,已是稀世灵药。 但孙诚这话,全是虚晃一枪。 自打他在内世界开炉炼丹,洗髓丹便是练得最多的一种。 一炉成本不过三四百块,成丹少说七十粒,算上偶尔炸炉的损耗,一粒顶多十块大洋。 药园里八成药材早已自种自收,只差桃胶等两三味辅料,街市上随手可买。 对他来说,这丹药早成了流水线上的寻常物。 可王老爷哪晓得这些? 他信以为真,脸上肌肉抽动几下,突然深深一躬:“道长稍候!”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出门。 孙诚没拦,只静静立着,等了约莫五六分钟。 王老爷便匆匆折返,双手捧着一只方正红木匣子,漆面油亮,边角包铜。 第179章 引魂夺魄之术 “道长,您怕是想问——我儿究竟怎么招来这场灾祸?” “唉,根子在我身上。” “王家世代跑南洋、桂省的商路,免不了跟地方水师打交道。” “下月三号,正是桂省陆提督寿辰,我让长子去南洋淘些压箱底的好货,预备贺寿。” “他寻回来的,就是这匣子里的东西……谁料竟惹来杀身之祸!” 王老爷迟疑片刻,终于把匣子递过去。孙诚面色淡然,波澜不惊。 可没人知道,当那红木匣跨过门槛的刹那,他心跳骤然加快,掌心微热。 匣中水灵之气浓烈如潮,层层叠叠涌来——必是罕见至极的水系奇珍。 他伸手接过,掀开盖子,瞳孔一缩。 匣中静静卧着一颗幽光浮动的黑珍珠,通体浑圆,未经雕琢,天然而成。 更惊人的是,它足有成人拳头大小,乌沉沉泛着冷润光泽。 必是深海万年巨蚌,经雷火淬炼、潮汐孕养,才吐得出这等活宝。 “好珠!好一件水脉至宝。” “配上徐真人给的那块寒铁,待我炼化五具邪灵之后,便可熔铸两尊五行傀儡——水火相济,刚柔并生。” …… 王老爷一直盯着孙诚的眼睛。 见他目光灼灼黏在珍珠上,就知道这事有门。 心头虽如刀割,可王家三代单传,儿子性命,比什么都金贵。 他咬牙攥拳,声音发紧:“道长,我想拿这珠子,换您两粒丹药——成吗?” “你可想清楚了?”孙诚合上匣盖,指尖在红木边缘轻轻一叩,“这珠子送去陆提督府上,换三年太平,绰绰有余。” 王老爷牙关一挫,脖颈绷紧,狠狠一点头。 儿子都没了,再多水师照拂,也不过是给座空坟添几盏长明灯罢了。 好决断! 孙诚心里给这老王家主默默点了个头,手腕一翻,那沉甸甸的红木匣子便无声无息滑进内世界里,连衣角都没带起一丝风。 …… 王老爷眼珠子差点瞪出眶外。 可转瞬之间,他后槽牙就松开了——自己押对了! 孙诚从袖中取出两个素白瓷瓶,稳稳递过去:“这瓶里的丹药,跟你儿子先前服的同源,能洗骨炼髓,逼出淤积多年的浊气。” “这一只,两粒,你自个儿留着用。筋骨活泛些,血脉回暖些,往后未必不能再开枝散叶。” “这一只,三粒,专给你儿子。不止清尽余毒,还能温养脏腑,强健根骨。” 王老爷喉头一滚,手抖得几乎捧不住瓶子。这些年他最怕的,就是香火断在这一代。 真要独子没了,王家万贯家财,不过是一堆压棺材板的铜臭。 他忙不迭作揖,又把两只瓷瓶贴身揣进内衬夹层,指尖还下意识按了按,生怕漏了一丝缝。 孙诚见火候到了,正要开口打听王家在南洋的船行、货栈、码头这些营生…… 忽地眉峰一跳,猛地侧身望向西北——嘴角一扯,冷意直透皮肉。 “这才半日光景,就坐不住了?” 他当即拱手告辞,只说有急事待办。 王老爷拉住他问清暂住处,才肯放人,一路送到府门外,袖口都快攥出褶子来。 刚拐出王府巷口,孙诚指尖一弹,隐身符燃起青烟,人已腾空而起,箭一般射向西北方向。 …… 绿城西郊,一座荒年义庄。 苏雄捏着桃木剑,剑尖悬停在桌上的稻草人头顶三寸,口中念咒,指节发白。 他拜入茅山不久,听闻桂省前辈多在此地扎根,便也循着香火味来了。 茅山规矩素来如此:天地灵气枯薄,除掌门一脉守山护典外,其余各支传人,修为一旦跨过化气门槛,便得下山另觅道场——或隐于市井,或藏于山野,在尘世烟火里撞机缘、磨心性。 这法子对多数弟子实在苛刻,可数百年下来,倒让茅山从籍籍无名的小道观,硬生生铺成一张网——江南一带,随便哪家祠堂、哪间棺材铺,都能掏出个会掐诀画符的“茅山弟子”,有的连祖师爷名号都叫不全,却把“五雷掌”“镇尸钉”使得有模有样。 苏雄原打算直奔珠城,路过绿城时,偶然翻到门中旧册,发现本地曾有一位同门在此结庐,早二十年就坐化在后院枯井边。 他抬眼一瞧,绿城高楼林立、车马喧嚷,是桂省数得着的膏腴之地,心头一热,索性留下。 几个月下来,仗着一手还算利落的茅山术,再加几分胆大心黑——他常暗中驱使游魂,在富户宅院里掀箱倒柜、吹灭烛火,等闹鬼传言沸反盈天,再披着道袍登门“收煞”。 名声就这么烧起来了。 满城人都知道,新来了个茅山高徒苏雄,道法凌厉,专治邪祟。求看风水、择吉日的人,排到了义庄门外。 苏雄甚至以为,自己很快就要踩着陆提督的肩头,跃上桂省第一道士的宝座。 连知府家的李大公子都亲自登门,奉上厚礼,只求他陪去天香楼,见一见陆提督的独子。 陆提督中邪的事,他早听得耳朵起茧。 若真由他出手破了此局,金山银山、官印兵符,还不任他挑? 他二话不说应下,随李公子进了天香楼。 谁知午间酒过三巡,陆家少爷被二楼唱曲声勾住了魂。 喝得满脸通红的李公子拍案而起,非要上楼请那女伶下来献艺。 一脚踹开包厢门,才看清里面坐着个年轻修士,面前小几上茶烟未散,戏子正低头调弦。 苏雄当场脊背发凉——那人气息沉静,眉目疏朗,修为竟比自己还厚三分。 更让他指甲掐进掌心的是:对方十有八九,也是冲着陆提督来的。 同行如刀,这话搁哪儿都血淋淋。 苏雄本就指望靠这场驱邪翻身,岂容他人插手? 白天虽解了李公子身上傀儡术,可动作稍慢半拍,陆少爷眉间那一丝疑色,他看得分明。 越想越堵,越堵越烫,最后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送走客人,他抄起黄纸、朱砂、桃枝,直奔义庄后院,在蛛网密布的灵堂里摆开法坛。 这引魂夺魄之术,是他当年在茅山藏经阁深处扒出来的——卷轴蒙尘,夹在《净心咒》残本底下,旁注“阴损禁术,慎习”。 第180章 遭了天道反噬 他偏记下了,偷偷练熟了。 此术只消凝神观想那人面容,以血为引,借法力撬动对方魂窍。 对方越弱,离得越近,魂魄便越容易被拽出体外。 至于失败?他根本不怕。 这法术之所以被列为邪术,就因哪怕失手…… 被盯上的人,神魂极易震颤。 轻则恍惚失神,重则一魂一魄挣脱躯壳,当场呆滞如木偶。 苏雄要的正是这个——他决不能容许任何人染指陆提督驱邪后那滔天富贵与权柄。 所以,骤然现身绿城、极可能分走这份泼天机缘的孙诚,便成了他眼中钉、肉中刺。 左手攥着青铜法剑,右手拎着三清铃。 苏雄立在法坛中央,舌绽雷音,字字咬得极狠;闭目凝神,脑中反复描摹孙诚眉眼轮廓,再以阴劲牵引其魂魄离窍,只待灌入面前那扎得歪斜的稻草人里。 可无论他咒音如何尖锐、指诀如何翻飞,孙诚的魂影始终纹丝不动,仿佛隔着一层铁壁。 好在他早料到这结果,心头妒火越烧越旺,手却半分未停,咒声反倒更沉、更冷、更执拗。 他压根不指望真扯出对方魂魄——只求以邪法蚀其神府,耗其元气,让孙诚自此萎顿难起。 这一场阴鸷施法,足足熬过一炷香。 丹田里真气已如将涸溪流,指尖发麻,喉头泛腥,眼看就要力竭瘫软。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嗓音劈开寂静:“果然是你。” 苏雄脊背一僵,猛扭头——只见孙诚自半空徐徐落地,袍角未扬,抬手便朝他点来。 “啪!” 话未出口,人已僵直如石。三清铃脱手砸地,铜舌嗡鸣,骨碌碌滚进墙角阴影里。 孙诚缓步踱近,目光扫过那张写满惊骇与怨毒的年轻脸庞,轻轻摇头。 “我本念着二叔公与徐真人旧谊,不想动茅山弟子。” “偏你自寻死路——用这等秽术撼我神基,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可怜。” 他缓缓抬手,右食指套着一枚暗红指套,在昏光下泛着微哑的血色光泽。 苏雄瞳孔骤缩,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想挣脱定身术。 可方才强催阴劲扯魂,早已榨干他经脉里最后一滴真气。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孙诚那只戴指套的手,食指轻轻一勾—— 刹那间,一股抽髓般的枯竭感轰然炸开。 血气、精元、残存真气,全被那指套尖端吸噬殆尽。 皮肉塌陷,筋骨脆响,须臾化作一具蜷缩干尸,“咔嚓”一声栽倒在地,碎成几截。 “可悲。” 孙诚鼻腔里哼出一声,袖口微荡,干尸便被卷入内世界,眨眼消尽。 因着二叔公与徐真人的渊源,他对茅山门人本无恶感。 中午在天香楼落座时,他一眼便认出苏雄—— 也知此人正是《新人皮灯笼》里,亲手绞杀主角的幕后黑手。 可孙诚依旧没动杀心,直到对方自己把脖子伸进刀口。 收尽尸骸,他转身欲走。 眼角余光掠过法坛上那歪斜稻草人,脚步忽地一顿。 这邪术蹊跷得很。 孙诚清楚,苏雄既不知他生辰八字,又没偷得他发丝衣料,竟能隔空扰魂—— 必有隐秘凭依,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当即放出神念,如细网铺开,一寸寸刮过整座义庄。 不过片刻,唇角微扬。 他穿过前堂,绕至后院一间收拾齐整的厢房,伸手按向一面灰扑扑的砖墙—— 掌心贴处,青砖无声消融,露出个半米见方的密格。 格中静静卧着一只朱漆红木箱。 孙诚掀盖一瞧,笑意更深。 箱底堆满雪亮银锭,粗估不下三千两;角落叠着一沓银票,他略数一眼,整整两万四千七百两。 这苏雄入城才几日,敛财手段竟比钱真人还狠三分。 细想也不奇怪——修士不是活神仙,要嚼谷、要采药、要炼丹铸器,样样烧钱。 修行界那句老话,从来不是虚的:财侣法地,财字当头。 箱底另裹着一方黄布。 孙诚掀开,双目顿时一亮。 厚厚一叠手抄册子,共十一本,纸页泛黄,墨迹沉实,全是茅山禁传秘本。 他快速翻过,笑意渐浓: “两本风水堪舆、墓葬寻龙;四本符箓、阵图、炼器要诀;两门旁门异术;三卷禁咒邪法。” 这苏雄倒是个胆大心细的贼胚——连钱真人库房里都找不到的孤本,他竟偷偷誊抄带出山门。 真假尚需验证,但单是这份底子,已足够让孙诚这散修腰杆挺直三分。 他利落打包,尽数塞进内世界。 做完这些,孙诚跨出义庄,云纵术起,不多时便落回天香楼二楼雅座。 李三仍未归。 他唤来掌柜,对方虽神色发紧,仍不敢怠慢。 “公子,您那位朋友,下午一直没露面。” “知道了。上一桌菜,四荤四素,快些。” “好嘞!” 夕阳熔金,斜照窗棂。 孙诚独坐案前,慢条斯理夹起一块酱肘子,滋味寻常,却吃得踏实。 天色一寸寸沉下去,天香楼里也渐渐活泛起来。 孙诚听了几段市井闲谈,等桌上饭菜尽数下肚,便在伙计瞠目结舌的注视里付了账,踱回自己房中。 一个时辰后,夜已深透,二更将至,敲门声忽然响起。 “公子,是我。” 门外是李三的声音。 孙诚正摊开那本从苏雄手里拿来的《引魂夺魄之术》,纸页翻得沙沙作响。听见动静,他指尖一顿,合上册子,封皮上墨迹未干,泛着一点幽微青光。 “进来。” 门被推开,李三跨步而入,脚步不疾不徐,袍角垂得齐整。 “公子,查实了。提督府对外只说陆提督前几日染了怪症,可我暗里盯了半日——和我当初一样,中的是尸毒。” 孙诚颔首,与他预想分毫不差。 那和珅假死至今,将近百年,始终困在京城那座四合院里,连门槛都不敢越。 孙诚虽不知他在躲什么,但照《勇者大冒险》里的路数,直到二十一世纪——一百多年后,那老东西仍缩在院墙里不敢露头。 可见招惹的不是寻常对手,八成是捅了天大的娄子,遭了天道反噬。 身为乾隆朝头号贪蠹,和珅的心机、手腕、手段,从来没人敢小觑。 所以孙诚早断定:如今他手底下,怕是只剩些残兵败将。 第181章 乱其神志 那位调遣三营兵马、扬言要赴上乡镇“剿匪”的陆提督,极可能已被和珅的人钳制,被迫发令。 即便如此—— 算计修士,就得拿命来填。 孙诚起身走到窗边,朝李三一抬下巴:“跟我走。” 李三没吭声,利落地随他翻出窗外。孙诚手掌按上他肩头,云纵术倏然发动,两人如断线纸鸢般拔地而起。 在绿城上空盘绕穿行,忽高忽低,左折右转,足足绕了半个时辰,才悄然落回地面。 他蹲身细辨片刻,手指朝地一划——真元迸出,泥土翻卷,眨眼间犁开一道深逾一米、笔直如尺的长沟。 李三喉结滚动,眼珠几乎凸出眼眶,强压住战栗,哑声问:“公子……这是?” “给陆提督,上点教训。” 孙诚唇角一掀,冷意森然。话音未落,袖中已滑出一只稻草人,通体枯黄,五官粗陋。 他捏住稻草人脖颈,舌尖抵齿,默诵刚习得的咒诀。虽未见过陆提督本人,但中午在天香楼,他早把那人长子的眉眼刻进脑子里——以子观父,神魂牵连,术法照样能起效,只是力道稍弱,顶多搅其心神,乱其神志。 够用了。 杀,未必最狠;熬,才最诛心。 咒音未歇,稻草人脸面已开始扭曲蠕动,轮廓渐显,却仍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水雾。 孙诚却不再等它凝实。 反手抽出一张镇魂符,“啪”一声拍在稻草人胸口。符纸青光一闪,骤然吸紧。 他手臂一扬,稻草人直坠沟底。 “取土,埋严实了。” 李三二话不说,扑到边上徒手刨土,指甲缝里嵌满黑泥,不多时便将深沟填平、踩实。 见他满脸茫然,孙诚心情颇佳,笑着点破:“这地方,风水上叫‘三败穴’——长一丈五,宽六尺。” “葬在此处,求官必黜、求财必损、求名必晦。” “我借稻草人,勾来陆提督一丝神魂,就埋在这儿。” “且看着吧——只要这稻草人不烂,他有的受。” …… 次日清晨,王老爷亲自登门天香楼。 随从捧上厚礼:一万两银票叠得方正,两块羊脂玉温润生光,还有一株二百一十年份的老山参,须根虬结,药气隐隐。 他又再三邀孙诚去府上小住,被孙诚一句“即日离城”婉拒。 王老爷却不死心,硬是问清了上乡镇住址,撂下话:“等犬子痊愈,定携礼亲登门叩谢!” 这才拱手离去。 虽只小试牛刀,但到了第三日午间,孙诚已彻底看清—— 那《引魂夺魄之术》的邪劲,还有风水之术的阴损,远比他预想更扎手。 仍是天香楼,仍是二楼临窗那张旧桌。 孙诚爱坐这儿,顺带一提,他又让李三绕过掌柜,直接把小芙蓉请了来唱曲。 姑娘嗓音清亮,像山涧淌泉,半点不妨碍他一边听曲,一边听满楼喧嚷。 “喂,听说没?城南王家把告示撕了!请了个法力通玄的道士,硬是把大少爷从阎王手里拽回来了!” “我瞅见是个和尚!” “管他是道是僧,反正不是凡人。” “可不是?刘记棺材铺的东家,早收了王家定金,连紫檀棺材板都刨好了。” “嘿,跟王家比,陆提督府上才叫真热闹!” “咋个热闹法?” “昨儿夜里又闹腾半宿,比前晚还凶!听说失手劈死了管家,连亲儿子胳膊都被砍豁了口子!” “我也听说提督疯了,今早城里郎中,全被抬轿子接过去了。” “天没亮,提督府就派人去了王家,打听那位救人的高人——到底在哪落脚。” 正听得入神,忽听远处蹄声如鼓点般急促砸来,两匹快马踏着积水直闯城中,竟毫不减速,卷起泥浆掠过天香楼旁那条青石街。 孙诚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一缕神念如细针刺出,扫过街角——两个穿靛蓝官服的差役策马疾驰,背后斜挎油布包裹,风尘未洗,肩头还沾着桂州府驿道上的干泥。 他不动声色,神念沉入李三识海:“盯住那两人,跟到提督府门口。看架势,是奔陆大人去的。” 李三脊背一绷,抬眼偷瞄孙诚——那人正倚在红木椅里听曲,扇子半开,眉目闲散,活脱一个不问世事的富家公子。 他喉结一滚,起身便走,衣角带翻了半盏冷茶。 小芙蓉刚唱罢四支小调,嗓音已略显沙哑,像被风吹薄的纸片。 孙诚提起紫砂壶,斟了一盏清茶,搁在她手边案上。 “润润嗓子。” 前日那场“失手打翻铜盆、水珠悬空三息”的事,小芙蓉还记得清楚。此刻她垂眸敛袖,略显局促,却仍依礼福了一福:“谢公子赏。” 这才抱着琵琶挪近半步,指尖轻托盏沿,抿了一口。 她信得过这茶——方才孙诚自己连饮三盏,李三也喝了两杯,神色如常,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心细如发,见两人气色平稳、呼吸匀长,才肯将茶送入口中。 孙诚望着她捧盏时微微绷紧的下颌,和那双试探着抬起又迅速垂落的眼睛,活像一只初离洞穴、竖耳辨风的小狐。 他嘴角一扬,开口便问:“芙蓉姑娘,想好了么?” 小芙蓉指尖一颤,琵琶弦嗡地轻震。 她生得极俊,刚进戏园那会儿,连台都没登过,已有三拨人上门问价。她爱唱戏,可进这行当,不是选的,是卖的。 爹是个抽福寿膏抽塌了脊梁骨的废人,娘早咽了气,家里只剩她这一件能换大洋的活物。 当烟馆老板第三次上门讨债,当最后一只银镯子也被押进当铺,那男人终于把目光钉在她脸上。 好在他尚存一丝羞耻——没把她推进烟馆,也没塞进窑子,只牵到春晖园门口,作价二十块大洋,换了戏班老板一张收据。 老板倒没亏待她:请名师教琵琶指法,逐字抠戏腔咬字,练岔了气就拍后背,骂错了词就敲额头,打是打过,从没往脸上招呼。 所以她心里记着这份恩。 可眼前这位公子,温言细语,出手阔绰,连她唱破音都含笑听着——若真随他走,岂非白糟蹋了老板三年心血? 心口像被两股劲儿拧着,她只低头啜茶,借水汽遮住眼底游移不定的光。 “明白了。” 第182章 有人图谋不轨 孙诚悄然撤回潜入她识海的神念。他向来不标榜君子,只比市井之徒多守一道界线。 方才那一瞬,他看见她记忆里漏雨的瓦房、爹咳着血数银元的手、老板蹲在后台替她裹冻疮的棉布……也看见她偷偷摸过镜子里自己的脸,指尖停在眼角,迟迟不敢往下划。 这丫头,是株扎在烂泥里的野山兰。 孙诚并非贪恋美色之人,长生路上的云梯,远比脂粉堆里的软玉温香更让他心动。 可偏撞见这么一朵花——明艳鲜活,偏生根于朽木;再过十年,要么被权贵掐去枝头插在瓷瓶里枯萎,要么被风雨打落成泥。 实在可惜。 念头一转,他笑意渐深,已有了主意。 李三去了一百多息,回来时小芙蓉已不在座。 他抱拳一礼,凑近孙诚耳边,压低嗓子:“公子,信使确进了提督府。” “桂州府来的,三营绿营兵昨夜失联。” “宾州、象州都派了人搜,林子里找到几处刀劈枪搠的痕迹,还有半截断矛。” “桂州用洋人电报发了加急,羊城那边连夜回文。” “张香帅手谕,着桂省严查到底。” “那俩差役是巡抚衙门派的,可刚进提督府二门,陆提督突然抽搐倒地,当场蹬腿的差役,是他亲信。” “呵。” 孙诚眉梢一挑——引魂夺魄的余韵,加上三败穴暗劲,果然开始爬筋走脉了。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投向酒楼外灰蒙蒙的天。 “绿城,怕是住不满三天了。” ……皮…… 暴雨初歇,官道泥浆翻涌,两匹马踏着水洼飞奔。 小芙蓉被裹在一件厚实的玄色披风里,后背紧贴着一个宽厚温热的胸膛。 直到现在,她指尖还在发麻。 四个时辰前,她还在春晖园后院刷洗晾衣竿,抹布刚拧干,就被伙计拽着胳膊拽进老板屋。 进门就看见那个只在堂会见过两面的年轻公子,正坐在太师椅里喝茶,见她进来,抬眼一笑。 然后她就被待她不薄的老板,轻轻推到那人面前。 她听见老板说:“……纹银一千二百块,另加两匹苏绸,契书我已画押。” 这价钱,够春晖园再添两副新行头,养活十个月的伙食。 她还没缓过神,那只修长干净的手,已经牵住了她的手腕。 他牵过一匹通体漆黑、四蹄踏雪的骏马,将小芙蓉轻轻托上马背,策缰掉头,离开了绿城——那座她自襁褓起便扎下根须、长了十几年的小城。 说来蹊跷,马背颠簸如浪,一路颠了四个时辰。 可小芙蓉非但没觉腰酸背沉,连胯下这匹马也始终鼻息匀长、步履如风,蹄声铿锵,仿佛脚下不是泥泞土路,而是铺了青砖的官道。 “快到了!” 温润的声音贴着耳廓滑进耳朵。 热气拂过耳垂,她耳尖霎时泛红,身子往他胸前又偎紧了些。 孙诚唇角微扬,气息沉稳,面色如常。 两骑之所以能撕开晨雾、踏碎残阳,在不到四个时辰里奔出三百余里,从绿城直抵上乡镇,全靠他与李三一路不歇地将真元、真气如细流般渡入马身。 那两匹本就筋骨强健的良驹,得了这股绵长内劲滋养,才在坑洼湿滑的野路上,始终维持着五十里开外的疾速。 此刻,上乡镇的西门已遥遥在望。 “再忍一会儿,家就在眼前了。” 他胸膛轻抵她后背,借这寸许相贴,悄然渡去一丝温润真元。 若无此助,以她单薄筋骨,断难撑住这近八个小时的纵马飞驰。 又奔了十来分钟, 孙诚忽觉脊背一凉——有人在暗处盯住了他们。 他眉峰微蹙,抬眼扫向街口人群,目光如钩,却只撞见几双茫然的眼睛,那缕窥探之意倏然断了线。 他心头一凛,缰绳略松,马速缓了下来。 两骑停在孙府门前,孙诚与李三翻身下马。 李三脸色灰白,落地时膝盖一软,踉跄半步才站稳——这一路他真气倾尽,尽数喂给了坐骑。 再看他那匹马,嘴边挂着黏稠白沫,喘息粗重,四肢微微打颤,神气萎顿,怕是得静养半月才能缓过劲来。 “你先歇着。” 孙诚接过缰绳,笑着朝他点头,示意他去叩门。 李三颔首,脚步虚浮地挪向朱漆大门。 孙诚转过身,看见小芙蓉正悄悄仰头,打量眼前这座飞檐翘角、石狮踞门的府邸。 他指尖轻抬,一道柔劲真元无声迸出,托住她腰背,将她稳稳托离马鞍。 “呀!” 她惊得低呼,随即睁大眼睛——双脚离鞍,身子竟如柳絮般悬在半空,轻得没有一丝重量。 “别怕,我在。” 他含笑示意她松开攥紧的缰绳。她这才恍然,忙松手,只见他指尖又是一晃。 下一瞬,她足尖轻点,稳稳落于青砖地上。 李三敲到第三下,大门“吱呀”推开。 门内是个年轻仆役,初见二人愣了一瞬,旋即咧开嘴,笑容绽得又亮又暖: “老爷,您回来啦!” “嗯,备些热酒好菜。再派个人,跑趟喇嘛庙,告诉徐真人——明日请他来府上坐坐。” 前番徐真人携货而来,孙诚早已验货收讫,只待两日后交割。 谁知那夜姜捕头星夜闯镇,从大方伯镇摸黑赶来,密报有人图谋不轨。 孙诚当即叫林伯翌日清晨遣人去庙里告假,延后交易。 算下来,这一拖,竟拖了整整八天。 “是,老爷!” 三人跨进府门。 林伯闻讯快步迎出,面上喜意真切。 目光扫过小芙蓉,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凑近低声:“波波这几日不见您归,索性搬去喇嘛寺,日日陪着波罗大师。” 孙诚心中微赞老管家机敏,只颔首,神色未动。 热水与饭菜很快摆上桌。李三倦极,胡乱扒了几口便回房倒头睡去。 小芙蓉十五岁,饭量浅,只吃了小半碗; 孙诚却吃得酣畅,碗筷翻飞,一桌十几道热腾腾的菜,眨眼只剩盘底油光。 小芙蓉看得眼都直了,忍不住偷瞄他腰腹—— 那里平展如初,不见丝毫鼓胀。 “修行之人,到了我这境地,吃下的东西,转眼就化作筋骨力气,不留渣滓。” 第183章 天赐的异瞳 他自然不会告诉她,自打从李贺林手里得了《太清五始经》,又将心、肺炼成丹田之后,便起了新念头:试着把胃也锻成一方气海。 眼下虽未成形,但经年摸索,已摸出几分火候。 小芙蓉听不懂这些,只觉马背上颠了一整天,眼皮发沉,肚子刚填了三分饱,便已呵欠连连。 孙诚唤来两个丫鬟,引她往后院洗漱安歇。 他自己却不歇。 从内世界取出一只青瓷酒壶,里头盛着掺了一滴灵液的澄澈酒液。 他拎壶出门,径直踱进中院东侧那方幽静小园。 天还亮着,只是云层压得低,灰蒙蒙地浮在半空,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 孙诚就坐在那儿,手没停过——酒坛倾斜,酒液倾泻,一杯接一杯,灌进喉咙里。 一个多时辰过去,一道声音忽然从斜后方戳过来,带着点被晾太久的焦躁: “喂喂喂!你早盯上我了,装什么哑巴?” “当着我面喝,还喝这么香的酒——存心膈应我是吧?” 话音未落,孙诚缓缓偏过头。 脸一转,一张熟得让人牙酸的脸撞进眼里。 “赵吏?!” …… 孙诚这些年修心养性,火气早被磨得平滑如镜面。 可就在看清那张脸的刹那,胸口猛地一顶,喉头泛起一股腥甜。他几乎想把酒杯掼在地上,仰头朝天比两根指头,骂一句带火星子的脏话。 没别的,就因为这张脸,他想忘都忘不掉。 赵吏——一个没魂儿的麻烦精。 传闻他死于五胡乱华那段血糊糊的年月,尸身埋进黄土已逾千年。生前是个得道高僧,真名早随风散尽,后人只唤他“无名”。 无名生来通透,少年时便证得阿罗汉果,静坐山寺,不问世事。 可乱世哪容得下清净?刀兵四起,饿殍遍野,他只得背起古琴“早月”,踏出山门,以修为渡人。 某夜,他遇见一只女鬼,哀求他送她回故土,入土为安。女鬼便栖在琴中,日日听他诵经,竟与琴身相融,化形而出,为他起舞。 无名动了心,破了戒。 冥王阿茶素爱琴音,闻声而来,化身老妖,趁他松懈盗走早月。无名追至黄泉,斩孟婆,闯冥军,直抵冥殿。 为让琴中女鬼入轮回,他与阿茶立契:魂魄投胎转世,肉身留下,成了如今这具无魂之躯——灵魂摆渡人赵吏。 而赵吏、阿茶,还有那一整套昆仑、冥界、新神、天神、蚩尤、九天玄女、嫦娥的谱系……全出自孙诚上辈子看过的一部网剧——《灵魂摆渡》。 早先在《勇者大冒险》里撞见熟悉面孔时,他就嗅到这方天地水深得吓人。 直到赵吏活生生站在眼前,他才真正把那些零散线索,一根根串了起来。 剧虽未完,世界观也只掀开一角,可够了。 “昆仑……冥界……嫦娥……新神……天神……蚩尤……阿茶……九天玄女……” 念头如电,劈开混沌。 无数碎片咔嚓咬合,先前绕不出的迷雾,倏然散尽。 只剩一句无声自语,在脑中轻轻落下:“原来如此。” “喝一口。” 孙诚指尖一挑,酒液跃出坛口,裹着一缕青白真元,稳稳托住酒杯,直送赵吏面前。 赵吏眼睛一亮:“好手段!” 他是鬼差,阴阳气机稍动便知冷暖。 这坛地瓜烧,搁他千年饮史里算不得顶流,可酒液里浮着细丝灵气,清冽中透甜润,连他这种阴气缠身的差役,舌尖都微微发麻。 他接过杯,也不验毒,仰头干尽。 却眯眼打量孙诚:“你不问我是谁?” 孙诚一笑,再抬眼时,瞳底银光一闪,如寒刃出鞘。 赵吏神色一滞,闭了嘴。 阴阳眼——天赐的异瞳,能照穿生死界线。修士以真元温养,越养越亮,越亮越利。 “行吧……行吧……我就知道,上头捏碎一枚两界符让我跑这一趟,准没好事!” 赵吏嘟囔两句,仰脖灌尽杯中残酒。 “烈!香!够劲!” 他咂着嘴,舌根泛甜,眼珠子滴溜乱转,像只刚偷到蜜的狐狸。 孙诚清楚,赵吏没魂,偏渴求喜怒哀乐,于是拼命学人——笑要咧嘴,恼要皱眉,醉了还要打个响亮的酒嗝。 反倒比活人更像活人,缺点明晃晃,脾气藏不住。 孙诚抬手一拍酒坛,整坛酒腾空而起,直扑赵吏怀里。 赵吏一把抄住,毫不客气,单手拎起那沉甸甸五斤坛子,坛口对准自己,咕咚咕咚猛灌。 ……咕噜……咕噜……咕噜…… 喝得痛快,又舍不得——灵液浸过的酒,一滴都是金贵的。 坛子倾得再斜,酒线绷得笔直,没溅出半星。 “好酒……真他娘是好酒……” 他放下坛子,三分酒已见底,随手搁在脚边。 再抬眼,孙诚仍端着小杯,慢条斯理啜饮,仿佛杯里不是几钱酒,而是整片汪洋。 而那汪洋,只他一人独占。 世间万般喧嚣,皆被隔在杯沿之外。 赵吏眼皮跳了跳,心里直哼: “棘手货……怪不得那老东西非推我来!” 他是勾魂使,不是寻常阳间跑腿的阴差。 被冥王阿茶亲手点化为勾魂使的赵吏,一身修为稳压人间化神修士。 毕竟他得常驻阳世,而阳世哪只游荡着孤魂野鬼?还有山魈水魅、凶煞恶灵、蚀骨厉魄。 若没几分真本事,赵吏早被那些等着渡引的怨魂拖进地缝里嚼碎吞尽了。 所以当他踏进孙诚屋门那刻,空气就沉得像灌了铅。 孙诚喉头一紧,后颈汗毛倒竖——仿佛只要自己眼皮一抬、指尖一动,便会被一道黑雷当场劈成焦炭。 沉默就这么压着,又熬过一炷香工夫。 赵吏是奉命登门的,腰杆子再硬也硬不过孙诚这尊杀神。 只见孙诚仍捧着那杯酒,酒面才浅下去一指宽,还时不时低头啜一口,慢得像在数蚂蚁爬。 赵吏搓了搓后脖颈,一咬牙把话咽软了:“行吧行吧,诸位都是山巅上的主儿,我们这种跑腿打杂的,天生就该听令、受命、闭嘴。” 他脑子转得快,刚服了软,立马抬头直视孙诚,嗓音也绷紧了三分: “阁下,我晓得您是修士,年不过三十,已破化神关,天师气象早露锋芒。” “可您接连击毙我冥界数名阳世阴差,总得给个交代吧?” …… 第184章 一个不留全清了 孙诚终于仰脖饮尽最后一滴酒,酒杯搁在案上,一声轻响。 他抬眼望向赵吏,唇角微扬:“阳世阴差?呵,你们冥界倒是好大的口气。” “先是半夜撞我府门,接着驱几十道怨气缠身的阴物,轮番咒我;” “再后来,竟敢当街掳人,强逼我身边女子签下阴契,充作你们的差役!” “好威风的冥界啊——莫非真当我手软不敢屠尽桂东北一省阴差?” “还是觉得,我豁出这条命不要,就搅不散夏国境内你们的阴司根脉?” 赵吏盯着孙诚脸上那抹笑,越看越瘆得慌。 他此前特意往冥界多问了几句,听完始末,连他这活过千载的老阴差都背脊发凉。 这事从头到尾,孙诚只用了两天——设局、收网、断根,把桂东北几个县里冥界暗中培植的全部阳世阴差,一个不留全清了。 如今哪还是千年前光景?那时冥王尚能瞒过天道监察,悄悄遣一具分身下界。 可眼下,冥界想在阳世挑个阴差,都得催动镇界神器,耗尽三日阴气,才勉强将一道意志投下来。 赵吏心里透亮:眼前这年轻人,确实把冥界惹炸了锅。 连那位他见了都要垂首屏息的冥王,听说后都砸碎了三盏青铜灯。 可冥界如今困守幽都,对阳世插手有限,只能靠阴差传话、借势施压。 真把孙诚逼急了,鱼死网破,怕是整个夏国阴司名录,都要被他血洗一遍。 “嘿嘿!” 赵吏干笑一声,挨着孙诚身旁坐下,屁股刚沾凳面就往前凑了半尺。 “老哥,都什么年头了?连市井百姓吵架,都晓得搬张凳子坐下来讲理。咱们又没杀父夺妻的仇,再说——您也宰了我们不少人呐!火气再旺,烧到这会儿也该散得差不多了吧?” 孙诚斜眼睨着他,阴阳眼悄然扫过赵吏周身气机。 修为确如传闻,堪比化神,真动起手来,自己未必能斩他,但绝不会被压着打。 可孙诚不信他只是一具化神级躯壳。 赵吏这副皮囊底下,还裹着前一世那个无名和尚的阿罗汉根基。 阿罗汉境,在道门四阶八境里,正是合道之巅。 道家传说中,炼虚修士称散仙,寿延数千载,挥手移岳,朝发昆仑暮至沧海。 而合道者,已是地仙——真仙之列,寿逾万载,观王朝如观蚁群,念头一动,便可倾覆江山。 佛门手段最是诡谲,信奉“心即万法”,顿悟一瞬,前世神通自涌。 道家虽也有返照之术,却远不如佛典所载那般频繁。 正因如此,孙诚对赵吏,或说对那个早已坐化、却借尸还魂的无名和尚,始终存着三分忌惮。 “想谈?行。” 孙诚嘴角未落,眼里却冻着冰碴:“答我三个问题,这事就算揭过。” 赵吏眉峰一蹙,心头咯噔一沉,却仍挺直了脖子: “您问。能说的,我绝不藏掖。” “呵。” 孙诚轻笑一声,这话听着像应承,实则滴水不漏。 他本就没指望赵吏坦白,能撬开一道缝,已是意外之喜。 “第一问——” 孙诚竖起一根食指,指节分明:“都说轮回之地,分作六道、地府、冥界三方,彼此割据,可是真的?” 赵吏头皮一炸,伸手挠了挠额角,装模作样沉吟半晌。 良久,才冲孙诚一点头,只吐出两个字:“属实。” 孙诚笑意更深,赵吏却坐得更僵,手指无意识抠住了椅边木纹。 他生怕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修士,再抛出什么牵扯天地隐秘的尖锐问题。 而孙诚,果然没让他省心。 话音刚落,赵吏的脸色就垮了下来,嘴唇发青,额角青筋直跳。 “第二个问题——佛道两脉绵延数千年,留下无数飞升成圣、证果成佛的传说。那些人飞升之后,究竟去了哪儿?” 话一出口,赵吏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倏地弹起身,居高临下死死盯住孙诚,眼底翻涌着惊怒与忌惮。 “你找死别拖我垫背!” “咔嚓——” 一道惨白闪电撕裂长空,炸雷声劈头盖脸砸下,硬生生吞掉了他后半截吼叫。 孙诚仰头望天,神色沉静,眸底却似有暗流涌动。 良久,他收回目光,没再逼问赵吏这个冥界传声筒,只换了个方向:“行,换一个——怎么查自己有没有功德?” 赵吏脸皮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两下,迟疑片刻,才从袖中摸出一块青白玉圭。 “靠这类法器才能看。” 孙诚伸手,赵吏眼皮狠狠一跳,肉疼得直抽气。 又顿了半晌,才咬牙把玉圭塞进他手里。 指尖触到玉圭刹那,孙诚便明白了它的门道。 这东西用处极窄,也极实:念头一动,就能照见自身或旁人功德厚薄;可除此之外,既不能劈人,也不能挡刀,连块板砖都不如。 他心念微转,掌中玉圭登时泛起一层温润金光。 玉圭薄而素净,背面蚀刻着几道扭曲难辨的阴文;正面自下而上,嵌着九粒微凸的玉珠。 随着他意念沉落,最底下一颗玉珠率先亮起,淡金微芒如烛火摇曳;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直至第四颗缓缓透亮,金光才悄然敛尽。 “四……四万?” 赵吏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这玉圭是冥界特制的验攻法器——每亮一珠,便代表受测者至少救过万人性命。这是冥界判定“大功德者”的底线门槛;低于此数,顶多算个积德行善的凡人罢了。 他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嘴上不饶人的年轻修士,竟是个实打实的大功德之身…… 验证了心底猜想,孙诚在赵吏现身以来,第一次真正笑了,眼角舒展,笑意真切。 他早知道自己的路没走错:以内世界为田,批量种粮;再以近乎白送的价格,向夏国全境铺开。 这七年里,他卖出的米面堆成山,活下来的百姓数不清。 而每一捧粮食,都在无声积攒功德。 功德无形无相,却是天道对善举的默许与嘉奖。 对凡人而言,它化作顺遂安康、逢凶化吉、家宅宁定;对修士来说,更是逆天改命路上的一盏长明灯——能压邪祟、稳心神、助破关、延寿元。 第185章 反手掀了天河 孙诚修行不过一年,竟能跃至化神期,除却内世界与精卫之喙这两桩奇缘,更离不开七年来日日低价售粮、活民无数所积下的厚重功德。 他掂了掂玉圭,随手抛还给赵吏。 赵吏一怔,原以为这小子定要强扣法宝,没想到真就还回来了。 这种能直窥功德的法器,哪怕在冥界,也属稀罕物。 孙诚却毫不在意。 他要的,从来只是确认——不是占有。 至于日后如何自查功德?听说修士修到还虚期,自有感应。 而他还虚……不过是时间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他稍作停顿,才缓缓开口,“谁定的规矩——修士不得插手世俗政权?” 赵吏张着嘴,愣了好一阵,最终摇头:“换一个。” 孙诚抬眼扫了扫晴空万里、毫无异象的苍穹,若有所思。 这问题不如方才那句敏感,可连活过千年的赵吏都避之不及,足见水有多深。 他略一沉吟,换了个问法:“那……修士插手世俗政权,到底能插到哪一步?” 赵吏盯着他,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尊刚出土的捣蛋鬼。 这年轻人,怕是他千年来碰上的最难缠的一个——比冥王阿茶差一点,但比十个阎罗判官加起来还让人脑仁疼。 表面只问几个问题,实则句句捅向这方天地最深的暗纹。 那些事,连阿茶都不敢轻易开口,赵吏自己,也不过听闻些零星碎影。 可正因听过只鳞片爪,他才更懂——有些话,说错一个字,天都要塌半边。 不过这一问,总算没踩到雷区。 赵吏闭了闭眼,终究吐出八个字:“小势可动,大势难违。违者,天怒难承。” 他朝天上努了努嘴,孙诚随之抬首,瞳底银芒一闪而逝。 赵吏一现身,他心里那点迷雾就散了七分。 【灵魂摆渡】这方天地的底子,比孙诚穿过来七年里撞见过的任何一方幻世都更沉、更硬、更烫手——力量盘根错节,规则咬合如齿,稍一触碰便震得人指尖发麻。 远古之时,天穹之上悬着一座山,名唤昆仑。 山不在地,浮于云外;路不靠脚,系于天柱。 山上住着一批老家伙,自称“天神”。他们活得比山还久,力大得能掰开星轨,可日子一长,照样发闷、犯疑、打呵欠,甚至对着虚空琢磨:“这世界,到底算谁的?” 琢磨着,便动手造活物。 飞的爬的游的,奇形怪状的草木虫豸,全是从他们指缝里漏出来的。 人,也是他们捏的。 尤其头一批——照着自己脸型、骨架、血脉、神格,一模一样刻出来。 这群人初睁眼时,连火都不会生,话也讲不利索,字更不认识一个。 可脑子亮得惊人,学得快得吓人,骨头里压着一股子能把天掀翻的劲儿,寿数也长得离谱。 阿茶和她哥哥蚩尤,就是那批泥胎里最先睁开眼的两个。 起初,人活得浑浊,像雾里走路,不知饥饱,不分昼夜。 直到某日,九天玄女自云隙垂落,素衣飘然,嗓音清冷,自称神使。 人间叫她们“嫦娥”,跪着听她们授律、教言、传耕织、定祭祀,连怎么跟天上搭话,都一字一句喂进耳朵里。 可没过多久,人间悄悄起了场病——叫“爱”。 有人把心钉在了一位嫦娥身上。 天神勃然大怒,当场撕了那人三魂七魄,抛进风眼里碾成齑粉。 这一撕,反倒撕开了人的脑壳。 智慧醒了,念头活了,脊梁也直了。 他们越看天神越刺眼:高坐云端指手画脚,拿人当泥偶耍弄,不准穿衣、不准结社、不准存念、不准抬头望天——只许像野狗似的喘气、啃食、交配、咽气。 人和天神,终于拔刀相向。 蚩尤是第一个举旗的。 初战惨烈,尸堆成岭,血浸透十州。 但人是天神亲手按自己模样烧出来的陶胚,韧、烫、能吸能化。 死一批,学一点;再死一批,再学一点;骨头碎了,就把天神的招式捡起来重炼。 十年、百年、千年……一批批人熬成了“新神”,筋骨带雷,呼吸生风,抬手就能削平山岳。 新神一出,天庭的金砖开始松动。 仗打得久了,旧神疲态毕露,节节后撤。 就在胜局将倾之际,贴身随军的九天玄女娅,突然抽刀捅进了蚩尤后心。 她把人类的伏兵、阵图、神血秘钥,全塞进天神耳中。 一场决战崩盘,人族溃退千里。 天神退回昆仑,反手掀了天河。 洪水漫了三年,大地只剩白骨与锈红。 天柱咔嚓折断,昆仑升得更高,再不沾尘;嫦娥们敛袖回天,再未下凡。 蚩尤战殁,头颅被斩,魂却未散。 怨气太重,缠着残躯不肯走。 天神怕它作乱,干脆合众力,拿蚩尤的骨、血、恨、执,夯成一座幽暗界域——冥界由此而生。 后来魂破界而出,天神慌了神。 不敢再杀,又不敢放,便揪住蚩尤唯一的妹妹阿茶,扣在冥界当镇石。 表面捧她坐冥王宝座,实则锁链藏在冕旒之下,香火供在牢笼之中。 她是门栓,是封印,是天神安在地狱喉咙上的一颗钉子。 至于人? 寿数一刀削尽,从万载缩至百载。 死后魂魄不得滞留阳间,一律押送冥界,洗掉前尘记忆,过审之后,才准投胎重来。 这就是【灵魂摆渡】的根子。 孙诚脑中电光石火,把七年所见神话、残卷、碑文、梦呓全拧成一股绳。 刹那间,他明白了:那些飞升的仙、证果的佛,不是登了极乐,而是进了战场—— 在看不见的高处,在云层之外,在昆仑影子里,新神正攥着剑,天神正磨着斧,厮杀从未停过。 胸口那团火,无声燃起,烫得肋骨发颤。 …… “喂!” 赵吏仰脖灌下半碗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斜眼盯着孙诚——对方正仰头望着夜色一寸寸吞掉最后一丝天光,嘴唇紧闭,半个字也不吐。 “该说的,我都撂这儿了。” “现在,轮到你掏点真东西了吧?” “你手底下,可是抹了我们十几个阴差的命。” “小哥,别当现在还是秦汉年月。” “冥界想在阳间安个眼线?得栽树、浇水、防虫、等十年——哪有那么便宜!” 牢骚一句接一句,像碎瓷片似的从赵吏嘴里迸出来。 第186章 风向说变就变 孙诚缓缓垂眼,脸上仍挂着笑,温润不动,把心底翻涌的浪全按死在喉头底下。 他右手微抬,掌心朝上,不急不抢,只等赵吏把条件端上来。 对方刚答了他三个要命的问题,已足够他撬开这方天地的铁皮盖子。 只要不过线,他愿应。 毕竟,他不想真把冥界得罪死—— 尤其是那位坐在黑殿深处、脾气比双刃还薄、记仇比年轮还深的冥王阿茶。 当年只为听一曲琴,就哄无名跳进冥界坑里,害得赵吏守着空城苦熬千年。 这样的女人,哪怕眉目如画,对孙诚来说,也只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匣子。 赵吏眼珠一转,“从今往后,冥界要在桂东北重新遴选阳世阴差。你不得阻拦,也不得插手他们引渡亡魂入冥的事。” “行。但你们得立个规矩:我身边的人,一个不准挑;他们百年之后,超度之事,由我亲自料理。” 冥王阿茶执掌的冥界,和道门统辖的幽冥地府,分明是两套路数。 孙诚眼下还摸不清两者究竟差在哪,可他不敢赌——万一阿茶哪天翻脸,拿他底下人开刀,他总不能袖手旁观。 他自己已有二百七十载寿数,连身边女子都已踏上修行路;可小芸双亲、府里老佣、贴身侍从……这些人终归逃不过生死大限,到时他总得伸手搭一把。 赵吏来前显然得了上头密令,只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好,我替冥界应了。” 这赵吏确是个极精的说客。他本无喜怒哀乐,却因渴求魂魄深处那点鲜活气息,日日揣摩人心,反倒比常人更懂人情冷暖、进退分寸。 他心知自己在这儿不受欢迎,话音刚落,便寻了个由头,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翌日,多留了一周的徐真人,终于从孙诚手上取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孙诚因耽搁数日,失信于人,便主动添了一具铁傀儡作赔礼。 这玩意他早年炼了不少,仗着内世界收纳方便,索性多备了些,权当私卫。 后来炼器手法精进,旧款铁傀儡便渐渐弃用,留着卖或送人,倒也妥帖。 徐真人虽信孙诚不至于赖账,可白等七日终归不痛快;好在得了补偿,心里舒坦不少,又在镇上盘桓一日,才启程回九里径。 仿佛有人掐着时辰发了令,孙诚返镇第三日,上乡镇便活泛起来。 先是离镇月余的杨寻珠五人回来了,还捎来几样厚礼。 “恩公,久违了!” 他们一进镇,直奔孙府。林伯领着五人,抬着五口沉甸甸的大木箱跨进门槛,孙诚一眼望去,也怔了一下。 “这是?” 杨寻珠咧嘴一笑——自打孙诚替他们寻到破除鬼眼诅咒的门路,他眉宇间那层阴郁便淡了,整个人也松快许多,显出少年人本该有的劲头。 “恩公,上回救命之恩,我等一直没机会谢。” “这次我们接着寻雮尘珠,在桂州府探了几座古墓,顺手带出些墓中旧物:古籍、字画,都是原装货,还望您别嫌弃!” 这一趟随行的,早已不止当初那五人,而是足足十来个汉子,个个眼神清亮、步履沉稳。 扎克拉玛族后裔虽日渐凋零,可这支传承三千年的血脉,为同一个执念熬炼千年,底蕴仍在。 孙诚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热切的神情,心里便透亮:他们是冲着驱咒来的。 “好。”他颔首,“东西,我收了。” 杨寻珠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朝孙诚抱拳一礼,转身便朝族人扬声道:“开箱,让恩公过目!” 五口大箱次第掀开,孙诚果然来了兴致,踱步上前细看。 那些书册大多保存完好,他随手拈起一本,真元轻裹,凑近一瞧,瞳孔微缩:“《范文正公集》……难得!” 此书乃北宋范仲淹所撰,《别集》四卷,宋刻本传世稀罕,《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七早有着录。 文人藏家若得一套宋版,哪怕南宋或蒙元翻刻,也足以为家族撑起三代体面。 他快速翻完一口红木箱,笑意更深:“不错……你们费心了。” 原来杨寻珠他们竟掘了三座靖江王陵,才凑齐这套全本。 虽非北宋初刻,亦非南宋精椠,而是蒙元年间重印,孙诚却毫不挑剔——好东西,从来不分早晚。 杨寻珠见他欢喜,干脆把底牌摊开:“恩公喜欢就好!咱们跑断腿,才在前朝靖江王府三座墓里淘出这些。” 孙诚近来读史甚勤,一听便知,他们动的是明朝封在桂州的靖江王陵。 这一支宗室颇为特殊,非朱元璋直系,而是其兄朱兴隆之后,承袭藩号,世代镇守桂地。 得了实惠,孙诚自然不吝回报。 当即拍板:“你们先在府里住一晚。这几人若需驱邪,我今晚备法器,明日开坛施法。” “多谢恩公!” 几乎前后脚,第二天,天师傅便携吴顺超等人,风尘仆仆进了上乡镇。 “小友,别来无恙!” “天师傅,别来无恙!” 一见天师傅与吴顺超,孙诚心头微微一晃——上次护送他们去桂州府,正是为赴科学门师姐问米婆之约。 后来孙诚对那星宿老魔拼死相争的科学门掌门令牌,也生出了几分探看的意思。 他早听闻醉道人背后站着龙虎山,山势雄奇、道法森严,心头便多了一丝掂量。于是跟星宿老魔彼此心照,默然划界——孙诚不搅这滩浑水,只冷眼旁观,想瞧瞧科学门这口深井底下,究竟压着什么货色。 谁知风向说变就变。 先是徐真人登门,袍角还沾着山雾;接着姜捕头快步赶来,压低声音说有人已磨刀动念,要对他下手。 随后便是十来天连轴转:东奔西走,查线盯梢,夜里点灯熬油,白天踩着碎砖赶路。 一晃神,科学门的事儿,就被他搁在了脑后角落,蒙了层薄灰。 没见着问米婆,他心里略略一沉,正要开口,天师傅已先一步垮下肩膀,眼眶发红,嗓音发紧:“小友是寻我师姐?她……前日中了星宿老魔的埋伏。拼着自爆金丹重创了那厮,自己却化作青烟散了。” 第187章 夜袭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进水中,腰背挺直,径直朝深处走去。 轰! 没有呐喊,没有悲壮,他只是做了将军该做的事。 轰!轰!轰! 哗啦!哗啦! 无数士卒扛着长梯,紧随其后,齐刷刷扑入河水。 哗啦!呼啦! 整条河霎时活了,翻腾咆哮,浪花四溅。 月光底下,黑压压的人影沉默前行,踏水声盖过虫鸣,压过风声。 哗啦! 哗啦! 河水湍急,人影起伏,水位齐腰,最深之处已漫至小腹。暗流扯人腿脚,体力随水流一寸寸抽走。 可郑锐高擎赤龙旗,肩头滴水,面庞绷紧,眼神如铁。 哗啦——一个浪头打来,他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一名士卒突然沉没,水面只冒了个泡,便再无痕迹。 可四周无人侧目,无人惊呼,无人停步。所有人只盯着前方,只盯着那面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的赤龙旗。 旗帜在风里翻飞,像一道劈开黑暗的刃,引着人往前走。 向前! 向前! 东西两翼,近四十万大军如钳夹般扼住素叨府城外这条大河。 “——七!” 低沉,肃杀,震耳欲聋又悄无声息。 壮烈,无声,却比擂鼓更响。 可这悲壮,除了头顶那轮冷月,再无人看见。 啪! 郑锐一脚踏上对岸泥地,赤龙旗深深插进土中,湿透的战袍紧贴脊背,冷水顺着他脖颈往下淌。 可血是烫的,心是滚的,一双眼睛在暗处灼灼发亮。 他回头一瞥,挥臂一扬,扛旗转身,大步朝素叨他尼府城奔去。 “前进!” 清冷月光下,一个接一个黑影踏水而出,衣甲滴水,步履如铁,仿佛自水底爬上来的修罗,踏着浪痕,步步逼近。 踏!踏!踏! 乌云压城,风卷残叶,大军如铁流般疾驰,脚步踏得大地发颤。 轰鸣声由远及近,起初是闷雷滚地,继而裂开成千军万马奔涌的咆哮,朝四野炸开。 此时已无需遮掩——距离拉近,声势盖天,藏也藏不住…… 素叨城四面城头却乱作一团。士卒们挤在垛口,脸色煞白,牙关打颤,手心全是冷汗。 没人亲眼瞧见敌影,可那河水翻腾的嘶吼,早已劈开夜色,直灌入耳。 水声不对劲! 不是汛期暴涨,也不是山洪暴泻——倒像千百头巨兽踩着河床狂奔,震得青砖嗡嗡发抖。 “水底下有东西在跑!” “莫非是妖物破河而出?” “怕是敌军踩着河底过来了!” 众人扒着墙头拼命张望,黑漆漆的旷野吞没了一切,只余心跳撞着耳膜。干等无用,越等越慌,慌里又生疑,疑里又长惧。 这股躁动,像霉斑爬满人心。 忽听一声断喝:“派斥候出城探路!”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军官,鬓角霜白,手背青筋虬起,一锤砸在箭垛上,震得碎石簌簌掉。 他资历最老,见过大阵仗——拖不得了。再任人胡猜乱嚷,营盘立马散架。大战将临,人人绷紧弓弦,差一毫就要崩断。 话音未落,四下鸦雀无声。众军官垂首不语,眼神躲闪,只盯着脚下黑黢黢的野地。 并非怯战,而是十有八九夜里睁眼如盲,摸黑出去,等于送死。 中年军官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喉结一滚,声音硬如铁锭:“不去,就是等死!横竖一条命,好过坐等疯癫!” 话落,他眼角一斜,朝左右军将使了个眼色。 众人顺着他视线望去,脊背顿时一凉—— 火把摇曳下,士卒们眼珠充血,手指死抠着刀柄,松开又攥紧,松开又攥紧……喉结上下滚动,咽唾沫的声音清晰可闻。 所有军官心头一沉:快炸营了! 这年头练兵,靠的是三样——骂、抽、砍头。 威严不是靠恩义堆出来的,是拿鞭子抽、拿刀刃逼出来的。士卒如牲口,训得越狠,调得越顺。 什么同甘共苦?那是戏台上的唱词。戚家军军纪森严,靠的也是刀下不留情的铁律。对一群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糙汉子,这才是见效最快的法子。 可绳子勒太紧,迟早会断。 恐惧压得越深,怨气攒得越厚。压不住时,就朝着身边人喷火。 此刻城头人人如踩刀尖,士卒们喘息粗重,眼神飘忽,离营啸只隔一层纸。 霎时间,所有军官齐刷刷应声:“喏!”转身就挑麾下最老实、最听令的兵卒准备出城。 可——晚了。 脚底猛地一震,像大地突然抽搐。所有人脸色骤变。 轰隆!轰隆!轰隆! 先前细碎的响动,眨眼化作万马踏川的轰响,由远及近,由疏转密,由闷转烈,直撞耳膜。 听得清了——是脚板砸地、甲片相撞、盾牌拍胸的整片声浪! 越来越近。 近得能数清每一步落地的节奏。 近得能听见喘息、听见金属刮擦、听见杀意沸腾的低吼…… 城头霎时死寂,继而炸开: “糟了!!” “是步军!” “敌军到了——!” 尖叫撕裂夜空。无数双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死死盯住城外浓墨般的黑暗,浑身僵直,血都冻住了。 真来了? 趁夜叩关? 没人信,可眼前这震天动地的动静,由不得不信。 惊骇如冰水浇头,全城静得连虫鸣都断了。可只一息—— “敌袭——!!!” “敌袭啊——!!!” 嚎叫炸开,火把接二连三亮起,屋舍窗棂次第透光。哭喊、怒吼、狗吠、破门声混作一团,整座素叨府城顷刻沸腾。 消息飞报知府衙门。 “什么?敌军已至?!”坤泰霍然起身,茶盏掀翻在地,瓷片迸溅。他瞳孔猛缩,额角青筋跳动,脑中一片空白。 夜袭!竟真敢夜袭! 他一把推开侍从,厉声嘶吼:“备甲!上城!” 话音未落,四面城垣齐齐爆开震耳欲聋的杀声—— “杀——!!!” “杀啊——!!!” 坤泰浑身一僵,撞开左右扑到窗前,抬眼望去—— 东城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映红半边夜空。 嘶…… 他踉跄后退两步,喉头一腥,险些呕出血来。 攻城已起! “披甲!快给老子披甲——!!!” 周围的随从立刻扑了上来,可坤泰心头却猛地一沉,阴云翻涌…… 第188章 一将拼命,万夫争先 同一刻,素叨府城四面城墙已杀成一片血海。 城头守军刚回过神,黑压压的敌军早已冲到护城河畔,发起最后一波亡命突击。 “放箭!” 弓手们引燃箭簇,火矢如流星坠地,劈头盖脸射进下方浓稠的夜幕里。 嗖——嗖——嗖——! 火光炸裂,似焰火升空,却裹着刺骨寒意,转瞬便泼洒向矛乾麾下的先登锐卒。 “举盾!” 一声嘶吼撕裂空气,上千精壮掷矛手齐刷刷擎起阔面铁盾,臂膀绷紧如弓弦。 咄!咄!咄! 零星火箭撞上盾面,火星四溅,却只留下几道焦痕,连震颤都未激起半分。 黑潮依旧奔涌向前。 轰隆!轰隆!轰隆! 脚步踏碎夜色,长梯扛在肩头,士卒们疯了一样往前压。 守军尚在慌乱调兵,数十条长梯已自十步外的暗影里猛然窜出,重重砸上墙砖,震得整段城墙嗡嗡作响。 咚!咚!咚! 一架接一架,眨眼工夫,上千架梯子钉死在素叨府城墙上,木齿咬进砖缝,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上墙!” “上墙!” 号令未落,黑压压的掷矛手已攥紧短矛,蚁群般攀附而上。 湿透的战袍紧贴皮肉,甲片沉得压肩,可动作依旧狠、准、快。 矛乾更是一马当先,枪尖挑开梯档,纵身跃上垛口。 连夜疾行,翻山越岭赶至此处,纵是系统造就的悍卒,筋骨也已发烫发酸。 他们终究是血肉之躯,也会喘、会累、会抖。 可此刻没人退半步——热血烧穿理智,意志压垮疲乏。 夺城!夺城!夺城! 每双眼睛都烧着火,每条胳膊都绷着劲,喉头滚着一股腥气,直冲天灵盖。 矛乾身为统帅,岂能不知?他不等阵列齐整,便抢在最前,把刀锋往城头一插,便是军令。 这是他的担子,也是他的命。 “上墙!” “上墙!” 三军同吼,声浪掀得火把狂跳。 可比人更快的,是三十步外暗处射来的长弓冷箭。 咻——咻——咻——! 咻——咻——咻——! 火光映亮城头,活脱脱一副靶场图景。 霎时间,守军成片栽倒,像被镰刀扫过的稗草,惨嚎声撕破夜空。 “啊——!” 箭镞穿颅而过,洞穿胸甲,黑羽犹在尸身上颤动。 这景象吓得后排士卒腿肚子打转,有人转身就蹽,鞋底刮着青砖直冒火星。 军官们红着眼扑上去,刀光一闪,逃兵脖颈喷血,尸身还未落地,人已拖着血痕冲向缺口。 “站住!” “剁了他们!” “跟我上!” 刀刃劈开空气,也劈开恐惧——此时只有一条路:死拼到底! “杀!” “杀!” 暹罗兵眼珠充血,龇着牙,喉管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刀砍斧劈,全凭一股蛮劲往前碾。 但他们撞上的,是朱由援手下的精锐新军。 咻——咻——咻——! 三轮齐射,箭雨泼洒,城头边缘再无人敢露半个脑袋。 尸堆垒叠,横七竖八,整段女墙活像插满枯秆的荒田。 可这点空隙,已足够矛乾带人杀上来了。 他腰腹一拧,身形腾空,足尖点垛口残砖,倏然翻入内侧。 一名暹罗军官怒目圆睁,刀锋劈风而来,嘴里还吼着:“狗贼纳命!” 矛乾枪杆一抖,如毒蟒甩尾,“啪”地抽在他肋下。 那人当场弓腰飞出,砸进后继队伍里,撞得人仰盾翻,滚作一团烂泥。 “杀!” 矛乾暴喝,非但不退,反而挺枪突进,势若下山猛虎。 枪尖翻飞,挡者断臂折颈,残肢甩得满天血雾; 血浆泼洒,地面迅速浸成酱紫色,他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是血,只知往前捅、往前扎、往前杀! 一将拼命,万夫争先! “杀!” “杀!” “杀!” 吼声未歇,垛口接连跃入身影——掷矛手踩着尸堆翻身而上,短矛在手,杀气腾腾。 “杀!” 怒吼震耳,短矛离手,破空声尖利如哨。 砰! 盾裂!甲崩!矛尖钻进皮肉,深至没柄,钉得人钉在原地,抽搐、哀嚎、断气。 侥幸未死的蜷在地上,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血沫混着牙齿往外冒。 “啊——!!” 城头顷刻化作修罗场,可暹罗兵仍如潮水般往上顶。 夜色虽令人心慌,却也遮了视线——远处士兵只见人影攒动,闻得血腥愈浓,反倒血脉贲张,越杀越亢奋。 然而,在朱由援麾下这支铁军面前,这一切,不过徒劳。 “杀!杀!杀!” 吼声如沸,士卒浴血冲锋,踏过层层叠叠的尸骸,血浆漫过脚踝,浸透战靴,染透衣甲,连瞳孔里都泛着赤光。 长弓手松弦如炸雷,箭镞撕开空气尖啸着钉入皮肉;短矛破空而至,矛尖翻滚着寒光,暹罗兵连招架都来不及,便被撞得倒飞出去——整段东墙霎时崩塌,溃势如雪崩般不可收拾。 朱由援的士卒踩着云梯攀上垛口,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青,一拨接一拨涌上城头。敌我人数的天平,正一寸寸朝朱由援那边倾斜。 不止东墙。西墙上,郑锐率军步步紧逼,黑压压的人潮像烧红的犁铧,沿着墙脊向南北两端狠狠翻卷,砖缝里嵌着血,墙头飘着断旗。 “杀——!” “杀!!” 噗、噗、噗……钝器砸进骨肉的闷响混着喘息与嘶吼,脚底踩着温热尸身往前碾,人人眼珠发亮,瞳仁里烧着火苗。 可素叨府城里人实在太多——单是披甲执兵的,就二十万。要扫净这满城刀兵,还得再熬几炷香的工夫…… 这时,知府坤泰正策马奔向城墙,刚出内城门,三道急报劈头盖脸砸来。 “报——!” “大人!东墙破了!” “什么?!” 坤泰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脸皮骤然绷紧,喉结滚动两下,暴喝出口:“反扑!立刻反扑!才多久?竟叫人蹬上墙头?一群饭桶!” 传令兵跌跌撞撞转身狂奔,身后卷起一股铁甲洪流。二十万人哪能全挤上墙?墙窄,人多,挤得刀都抽不利索。 坤泰刚调转马头,西边又窜来个亲兵,靴子跑掉一只,光脚踩着碎石噼啪作响,嗓子劈了叉:“报——!!!” “提猜将军……被捅穿了心窝!” “西墙失守!弟兄们挡不住啦——!” 第189章 乱刃分尸 坤泰眼前一黑,胸口像被铁锤夯了一记,差点栽下马背。西墙也塌了? 话音未落,第三名信使已扑到马前,甲叶刮着地皮哗啦作响:“大人!拢共将军告急!敌兵沿墙往北扑,再不来人,北门就悬了!” “拨三万!马上!”坤泰嗓音嘶哑,话出口才觉指尖冰凉——朱由援这仗打得,像刀切豆腐,快得瘆人。 怎会如此? 念头刚冒头,他咬牙啐了一口,甩头甩掉这软骨头念头。眼下只有一件事:稳住城! 他还有援军——明日,十万生力军就到。 目光陡然凶戾,坤泰一把攥住身边亲兵衣领,指节捏得咔咔响:“传令!全城男女老少,统统上墙!谁退一步,当场剁了喂狗!” 说罢,他侧过头,凑近左首那名心腹耳语几句。那人一点头,转身拔腿就往城中寺庙方向蹽。 坤泰翻身上马,长鞭一扬,铁蹄踏碎青砖,直扑东墙而去…… 此时,整座城墙已成修罗场。喊杀声掀翻天幕,刀枪相撞的脆响密如暴雨,震得人耳膜嗡嗡发颤。 “杀啊——!” 暹罗兵里也有硬茬子,眼睛赤红,豁命扑上来,用脖子换刀口,拿胸膛堵枪尖,死死缠住朱由援的兵。 可再硬的骨头,也架不住流水般的冲锋。勇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余下的兵开始缩脖、后蹭、偷瞄退路——士气,像漏了气的皮囊,一点点瘪下去。 “砰!” 人影腾空,砸在女墙上,脑浆混着血沫喷溅三尺,半截肠子挂在垛口晃荡。 矛乾浑身是血,甲片缝里嵌着碎肉,抡枪如抡山岳,所过之处无人敢立。他双眼幽亮,冷得像山涧寒潭,却又凶得似饿虎盯猎。 笑声粗豪,震得墙砖簌簌落灰: “哈哈哈!” “痛快!真他娘痛快!” “杀——!” 话音未落,一股沉压压的煞气随他身形漫开——不是人,是活物。 是一头刚出山的虎。 一头盯着血食不眨眼的虎! 长枪翻飞,枪杆扫过处,断臂横飞;枪尖点过处,喉管洞穿。三丈之内,暹罗兵连呼吸都屏住,没人敢递出一刀一矛。 将为军胆。 矛乾一往无前,身后士卒便如潮水暴涨,疲乏的胳膊重新绷紧,干裂的嘴唇咧开大笑,跟着他踏尸而进,踏血而冲—— 杀!杀!杀! 铁阵碾过,尸堆垒高,腥气浓得化不开,熏得人睁不开眼,只想挥刀、再挥刀、再挥刀! “啊——!” 东墙上的暹罗兵被逼得步步后撤,挤在墙边的人站不住脚,惨叫着翻下城去,坠地声闷得像烂西瓜砸地。 忽然,城中爆起一片震天动地的呐喊: “灭佛敌——!” 矛乾霍然扭头——只见大街小巷里,一条条火龙正朝着城墙奔涌而来…… 火把燎着晨雾,火光舔着屋檐,整座素叨城霎时烧成赤色汪洋。 黑压压的人潮不分男女老幼,扛锄头、抡扁担、举柴刀,赤脚踩着焦土,疯了一般扑向四面城墙。 几十万人的脚步轰隆作响,大地震颤,屋瓦簌簌抖落。 可比这脚步更烈的,是那一声声吼: “佛敌!” “佛敌!” 声浪并不齐整,却像滚雷撞山,一声叠一声,盖过刀鸣、盖过惨叫、盖过风声——直冲云霄,震得远山回响,惊得林间野兽齐嚎! 滔天怒焰如决堤洪水,朝着四面城墙狂涌而去。城头上的暹罗士卒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继而眼底烧起赤红火苗。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畏缩与惊惶,眨眼间被碾得粉碎,只剩滚烫的恨意与扭曲的凶相。 佛敌! 两字出口,如同点燃火药桶——那不是触犯禁忌,是踏碎神龛、掀翻佛塔、焚尽经幡的亵渎!比性命更重,比父母更尊,比妻儿更不可碰的红线。 轰! “去死——!!!” 成百上千的暹罗士卒嘶吼炸开,抡起手中兵刃,疯一般扑向朱由援的大军。 可这股血勇,撞上铁壁,只溅起几星血沫。 神佛若真能护人,何须皇帝坐镇金銮?何须刀枪林立、甲胄森森? 刹那间,一排精锐掷矛手齐齐后仰,腰背绷如强弓,手臂一甩——短矛破空而出! 噗嗤!噗嗤!噗嗤! 矛尖撕裂皮肉,串起一具具躯体,像穿糖葫芦般钉在半空,成排栽倒。 可尸堆刚垒起,后面的人已踩着同袍断颈猛冲上前,一把推开尚在抽搐的尸体,继续嚎叫着扑来。 嗖!嗖!嗖! 箭雨倾盆而下,人如麦秆齐刷刷倒伏,却仍有更多人踏着血泥、踩着断肢,挺直脊梁往前撞。 整座素叨城的暹罗士卒,仿佛被抽去魂魄,只剩一副悍不畏死的皮囊。 但皮囊之下,不过是血肉之躯——放眼亚洲,除朱由援麾下这支铁军,再无真正不怕死的队伍。 “砰!” 矛乾枪尖一抖,捅进当面士卒天灵盖,手腕猛震,颅骨应声爆裂,红白迸射。 周遭暹罗人喉结滚动,眼底掠过一丝怯意。可未等退缩,怒吼便裹挟腥风砸来,那点惧色转瞬被吞没。 “佛敌?” 矛乾冷笑如刀,身形暴起,撞入人群,虎啸震得砖石簌簌落灰: “屠城!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惨嚎已撕破夜幕。 他身侧将士齐声怒吼: “屠城!” “屠城!” 吼声沿墙奔涌,城上城下万口同声,汇成一道铁流: “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这不是呐喊,是号令,是宣判。 四面城墙同时响应,黑压压的人潮翻涌而上,刀光卷起腥风,血浪掀开热雾。 那整齐划一、刺破耳膜的呼喝,顷刻压垮城中所有杂音,直贯云霄——竟将盘踞半空的浓云生生撕开,漏下一弯冷月。 月光如霜,泼洒满地。朱由援的大军浴光而战,恍若自地狱爬出的修罗。 “杀!杀!杀!” 所向之处,暹罗士卒纷纷授首,尸身翻滚坠城,一路从垛口杀至马道,再碾向瓮城。 此时早已无话可说。浓稠血气灌满鼻腔、呛入喉咙,可城上城下之人,连皱眉都忘了。 噗嗤!噗嗤!噗嗤! 矛尖钝了,就用枪杆砸;枪杆断了,就用肘击、用牙咬。人还在动,刀就不停。 力竭者倒下,瞬间被乱刃分尸。 可马上又有人踏着温热尸身,闷头向前。 冲!冲! 暹罗阵线开始发颤。 第190章 莲生大师 这年头,夏国稍有点家底的人家,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 王家几代跑商,银子堆得厚实。 老爷子打小屋里就配了贴身丫鬟,十一二岁起便懵懂试情,尝了滋味就收不住手。 骨头还没长硬,精气已如溪水漫堤,哪还经得起这般糟蹋? 好在服了孙诚给的洗髓丹,脱胎换骨一番;又听进孙诚早先叮嘱,早晚练筋骨、定时进补,硬生生把亏空多年的底子一点点填实了,这才有了后来雨露均沾、处处结果的光景。 孙诚略一探查王淳南气息,心头微震。 “化气二重?这几年,怕是没少往古井街砸钱买洗髓丹和筑基丹。” 他早知王淳南踏上修行路——王家虽比姜家、林家晚来古井街,可老爷子头一回踏进这条街,撞见有修行秘籍卖,咬牙掏空半副身家也要拿下,和姜捕头一个样。 几句寒暄过后,孙诚便拱手作别。 刚想沿街再逛逛,忽有一缕熟悉气息悄然浮近身后。 “你来得巧!” 一只纤手伸出,挽住他小臂。 不用回头,单凭那清幽如深谷兰息的体香,他就认出——玉残花。 “银行又遇上拿不准的物件了?” 孙诚转身,果然是她拽着自己袖口。 成了亲的玉残花,修为已稳稳攀至炼气八重,与朱七并肩。 鬼八仙早年血债累累,身上缠着层层冤孽、道道业障。 否则,换成旁人,十年间有孙诚源源不断供着资源,早该冲破化神关了。 好在孙诚一直替她疏解镇压,眼下已见成效。 玉残花爱得烈、恨得明,更不愿与人共分一人。 所以一旦跟孙诚定下名分,独处时便软得像春水绕石,温顺得紧。 可她和其他女人碰面,总隔着一层冰,哪怕面上带笑,心坎里也硌着根刺。 “嗯!” 她点头,拽着他直奔第一银行。 “有个散修送来件法器,说要兑修炼用的资源。我瞧着似是而非,得你掌眼。” “行。” 孙诚没推辞。以玉残花如今的火候,真撞上古怪器物,或精卫之喙那类上古遗珍,看走眼再正常不过。 古井街窄而短,两人几步就进了第一银行。 此刻银行只办四件事:存钱、取钱、估价、回收。 进门便是敞亮大厅,左右两排柜台分明:左边存取,右边估价回收。 正对大门那扇暗门,则通向私人保险库——深埋地下三百米,被孙诚亲手布下的阵法死死护着。 眼下开通这项服务的,仅姜家、林家、王家三家商户,图的是采购方便。 所以孙诚只凿了十来间库房,够用就行。 孙诚一迈门槛,厅里正办事的十几个散修、掌柜,齐刷刷停下手头活计,朝他躬身致意。 这是古井街所有受过益的人,对他这位街主最实在的敬重。 孙诚只含笑点头,算是回礼。 十年来,他亲手镇压过几十回觊觎古井街的野心者。 除非顶尖宗门出手,寻常散修、术士,休想从他手里撬走一砖一瓦。 玉残花牵着他,径直走到右侧“回收”柜台前。 两个散修守在那儿,一高一矮,衣襟带血、袖口撕裂,却站得笔直。 见孙诚走近,高个儿立刻垂首拱手: “见过道长!” 孙诚抬手:“免礼。东西呢?” 两人互望一眼,毫不迟疑。 矮个儿伸手入怀,掏出一颗浑圆珠子,递了过来。 “道长,就它——莲生大师旧物,当年佛珠上落下来的一颗。” “莲生大师”四字入耳,孙诚眼皮猛地一跳…… 这名字,他熟。 自打遇见赵吏,他就一头扎进近千年夏国修行史里,四处搜罗那些惊才绝艳的人物。 零零碎碎拼凑之下,竟理出一张名单。 莲生大师,赫然在列! 传说此人乃前朝洪武年间,中原佛门最负盛名的高僧之一。 这位莲生大师,在史册里几乎没留下几行字。 不是没人记,而是他太早抽身离去,像一缕青烟飘进山雾,再没回头。 传说他是佛子降世,骨相清奇,眉宇间自带三分佛光。 七岁入法华寺,剃度受戒;九岁被主持一尘大师破例收作关门弟子;十一岁翻烂寺中八千卷贝叶经、手抄本、拓片残卷,连藏经阁最角落的《密迹金刚录》都倒背如流;十五岁便坐上首座之位,成了法华寺建寺以来最年轻的掌灯人。 十八岁那年,他卸下僧衣,只背一只竹笈、一柄木鱼槌,孤身踏出山门。 那时正值大明初立,北元铁骑仍在雁门关外磨刀,江南水乡暗藏蛊毒,西南瘴林盘踞尸傀,中原道观底下压着三十六座邪坛——满地都是未熄的妖火、未埋的尸骨、未散的怨气。 而莲生大师一路行脚,不持刀剑,不设结界,单凭一双赤足、一串念珠、一句“阿弥陀佛”,镇过白骨成群的乱葬岗,烧过活吞童男的血祭坛,劈开过盘踞百年、吸干整村阳气的树妖根脉。 不到四十岁,他已证得阿罗汉果,金身隐现,步履所至,百鬼退避三里。 可孙诚翻遍能找到的所有碑文、野志、僧录、道藏残页,线索全断在那一刻—— 莲生大师,来得无声,去得无影。 只有一则传言:他在镇压镇远府深井里爬出来的“蚀心魃”时,肉身崩解,佛珠迸裂,与那邪物同化为灰。 自此,朝野上下,再无人见过他,也再无人敢提他的名号。 可眼下站在古井街青石板上的这两人,却晃着一枚佛珠,说要换东西。 孙诚心头一沉,警铃顿起。 “能让我亲手验验吗?” 他声音平直,不带波澜。 高个瘦削,矮个敦实,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手也没抖一下。 古井街开张至今,从没出过假货,更没听过讹诈。就连第一银行出手估价,卖主十有八九点头称好——信誉是拿真金白银一锤一锤砸出来的。 孙诚接过佛珠,指尖刚触到表面,一股温润沉实的力道便顺着指腹钻进来。 “菩提子雕工,刀锋凌厉却不伤筋骨……”他低语一句,随即催动真元,缓缓注入。 刹那间,那颗原本灰扑扑的珠子,泛起一层柔润金晕。 光不灼眼,却如晨钟撞响,嗡然漫开——孙诚耳中恍惚听见梵音低回,似有老僧盘坐虚空,一字一顿诵《金刚经》。 第191章 真假难辨 “佛音凝形,确是高僧贴身久戴之物!” 他收手,抬眼,眉峰微蹙。 这珠子确实不凡:佩之可助参禅入定,日久能澄澈神识、压住心火躁动,驱散幻象迷障。 但也就仅此而已——顶多算上品法器,离法宝还差着一口气。 毕竟,它只是当年一串念珠里掉下来的零头,孤零零一颗,法力早散了七分。 孙诚实在看不出,它和那位传说中踏碎邪祟、焚尽阴魂的莲生大师,究竟有什么干系。 他开口道:“两位,珠子是真,佛韵也浓。可它只是一颗散珠,既无莲生大师的法印烙痕,也无他独门‘金刚伏魔咒’的余息。” “若二位说不出实据,我们只能按上品法器定价。” 话音落,他伸手,稳稳把佛珠放回矮个修士掌心。 “这……” 两人脸色变了变。 眼神飘忽,喉结滚动,明显藏着话,又怕说漏了嘴。 孙诚没逼问。他对佛门物件本就淡漠。 前些日子在桂州府五鬼道地下总坛搜出的几件佛器,他早心里有数:那串九十九颗的檀香念珠,差半步就成法宝;那尊嵌着佛心舍利的鎏金佛像,威能堪比中品法宝。 可念珠送给了波罗大师,佛像被内世界一口吞下——连渣都没剩。 眼前这颗珠子,纵然有佛光,也终究是残件,难入他眼。 “若二位不便明言,我也不会强求。” “古井街开门迎客,图的是各取所需。” “但规矩就一条:公平换兑,童叟无欺。” “你们说是莲生大师旧物,我摸不出半点与他相关的气息。” “孙某修为浅薄,只能给它定个上品法器的价。” 上品法器虽不算寒酸,可对这两个散修来说,显然不够。 孙诚一照面就看透了他们的底细:高个是化气七重,矮个才五重,攻法驳杂得厉害——左手掐佛门手印,右手却绕着一道青符气,身上佛息未稳,道韵又浮,分明是撞了机缘才胡乱拼凑出的路子。 他朝玉残花颔首:“你先招呼着。” 转身欲走。 矮个修士猛地伸手,嗓音发紧:“道长!等等!” 孙诚脚步一停,侧过脸,眉头拧紧。 那人见他站住,咬了咬牙,凑近半步,压低嗓子:“道长,若我们能证明确是莲生大师之物……您能否,提价到下品法宝?” 孙诚眼皮一跳。 第一银行对下品法宝的起步估价,是十万两白银。 够这两人在古井街买齐筑基丹、锻体膏、引气符,稳稳冲上炼气期五四重。 他默了三息,颔首:“可以。” 矮个修士脸上绷着的筋肉这才松开。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说:“这珠子,是我们从黔省挖出来的。” “原先是戴在一个富家少爷颈上。那小子出生时攥着它不撒手,夜里常喊‘莲生师父’,梦里全是降妖场面。” “我们……用调包计,换了过来。” 呵。 孙诚心底冷笑一声。 怪不得吞吞吐吐——原来是个贼赃! 可这话,倒让他指尖微微一紧。 他略一沉吟,颔首道:“把佛珠来处告诉我,我按最低等法宝估价,收了。” 两个散修喜形于色。这串佛珠到手后,他们翻来覆去琢磨许久。 若真有半点灵异之处,哪会舍得拿到古井街这鱼龙混杂的地界上贱卖? 当下连声道谢,竹筒倒豆子般,把偷得佛珠的宅院位置报了出来。 又将佛珠双手奉上,转身便去柜台领银票去了。 人刚走远,一直默不作声立在旁侧的玉残花忽地开口:“这东西,真假难辨?” “说不准。” 孙诚摇头,指尖捻起佛珠,目光一寸寸刮过表面纹路。 他临时改主意要换下它,全因那两人话里漏出的蛛丝马迹—— 有个少年攥着这串珠子降生,日日梦见一个叫莲生的和尚踏火斩妖、伏魔镇煞。 倘若二人没撒谎,那被扒了佛珠的倒霉小子,极可能真是莲生大师转世之身。 他随口把这推测丢给玉残花。 玉残花眉梢一扬:“人还能活第二回?” 她修的是旁门正道,虽和孙诚一样没进过宗门,但比孙诚更少听闻夏国修行界的旧事。 那些关于莲生大师的传说,在她耳中不过是坊间编排的神怪话本。 孙诚只轻轻一笑,未置一词。 修为到了他这步,早知生死那道门槛,并非铁铸铜浇——只是对凡人而言,确实高得吓人。 况且此界若有神魔,莲生若真证得阿罗汉果位,助人重入轮回,也未必是虚妄。 至少他身边就有一位活例:二叔公返归茅山后,破境还虚、阳神初凝,旋即在宗门护持下投胎重修。 可见生死之隔,从来只拦得住寻常人。 得了这颗透着古怪的佛珠,孙诚再无闲逛兴致。 与玉残花又说了几句,连小芸父母那边都未去,径直启动古井街传送阵,闪身回了孙府地下道场。 脚刚落地,他便盘坐于常修习的蒲团上,将佛珠托于掌心,细细查验。 对那高矮二人所言,他并非全信。 但他愿赌一把——输了,不过折损十万两资源;赢了,却可能撬开一扇通向阿罗汉遗泽的大门。 哪怕自己用不上,喂给内世界吞食,也算肥了根基。 他再次运起真气,缓缓注入佛珠。 材质平平无奇,似是菩提子雕成,工巧逼真,却无灵韵流转。 珠内残存一丝微弱气息,像是前主人留下的余痕,勉强能压一压游魂,镇不住厉鬼,更谈不上威势。 反复推敲良久,仍不见端倪。 孙诚心头微沉,稍作思量,掌心合拢,将佛珠裹紧。 随即神念凝如绣花针,朝珠心刺去。 十年苦修,神念早已脱胎换骨。 十年前刚入化神,神识尚如棉絮,飘忽无力,既难驭物,又探不出三丈之外。 如今却已截然不同——神针甫成,刚触佛珠表面,孙诚脊背骤然一绷。 不对劲。 真元进出如入空谷,毫无滞碍;可神念一碰,却像撞上一座千丈石城,厚、硬、密不透风。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猛然睁眼,死死盯住掌中佛珠。 下意识再催真元试探,结果依旧——温顺如常,毫无异样。 第192章 种豆得豆,种劫得劫 这反差让他先是一怔,继而心头滚烫。 “果然有门道!” 先前听那两人讲少年握珠降世,他第一反应是荒唐,可荒唐底下,分明埋着不合常理的裂痕—— 寻常修士转世,连灵根都难保全,哪能攥着法宝入胎? 正因如此,他才甘心贴十万两买下它。 如今神念受阻,反倒印证了那点古怪。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聚神,将神念锻得更细、更锐,如锥如刺,再度扎向佛珠。 针尖触珠刹那,熟悉的厚重感再度压来。 可这一次,神针刚被弹开,一股浩荡反震之力裹着隆隆梵音,轰然撞入识海! 恍惚间,他似蝼蚁仰首,只见一只铺天盖地的金色巨掌,挟万钧之势,自九霄狠狠拍落—— 眼前霎时漆黑,一阵久违的眩晕猛地撕扯太阳穴。 “糟了!” 孙诚心头一紧,紫府刚凝出雏形,正怕这股暴烈气机把它搅散。 可就在那一瞬,他脑中“轰”地炸开一个硕大的“知”字,墨色沉沉,棱角如刀。 漫天梵唱戛然而止。 他喉头一甜,两道银血喷溅而出,鼻下蜿蜒如溪。 手一松,佛珠滑落,他立刻盘坐,五心朝天,神念沉入丹田,掐诀调息。 不知过了几日几夜,睁眼刹那,眸底两缕银芒倏然迸射,又飞快敛去。 “险些栽在这儿!” 他低头,目光落在地上那颗灰扑扑的佛珠上——毫不起眼,像被香火熏久了的旧木子。 可此刻他眼里翻涌着灼热、震愕,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寒意。 修道十几年,从筑基到化神,他摸过法宝、炼过灵器、拆解过古符,这点眼力早刻进了骨头里。 “这东西……莫非是位罗汉坐化时凝成的道果?” 念头一起,手指竟微微发烫。 自打得了王阳明那门“知”神通,他就总觉得不对劲——那团竹木残骸被内世界嚼碎后,竟没彻底化尽,反剩一团白光,静静浮在上丹田深处,十年不动如磐石。 化神之后,他试过数十次,神念探过去,像撞进雾里,什么也抓不着。久而久之,只当是神通显化的虚影,便再没深究。 可方才那一遭,却像撕开了蒙眼的布。 “这‘知’字,怕是没安好心。”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角,抄起佛珠,这次却没莽撞探神。 眉心一聚,白光骤亮——知神通催动,额前仿佛睁开一只冷眼。 那第三只眼扫向掌中佛珠,登时掌心滚烫,似攥着一团熔金。 再凝神,金光微褪,底下端坐一尊法相:赤足跏趺,宝相庄严,金身无瑕,眉心一点朱砂如血。 正是罗汉真容! 知神通果然没掉链子,硬生生凿开了这层障眼法。 孙诚心口一跳,可脑仁猛地一抽,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急忙收功,金光倏灭,天地重归昏暗。 低头再看,佛珠还是那颗秃头木珠,灰皮糙质,连道裂痕都懒得遮掩。 只细细一触,才觉温润微光自珠内透出,澄澈浩荡,像是被高僧贴肉戴了三十年,骨血都浸透了佛息。 “藏得真狠!” 他暗吸口气,手心却沉得发麻,仿佛捏着一块千斤铁胎。 这些年啃过《金刚》《楞严》,虽厌憎中原佛门铺金贴玉、戒律森严、话绕三圈,但既活在这片有佛陀踏云、罗汉降魔、冥界列班的世界里,那些经卷就不是纸糊的,而是道的刻痕。 佛家讲因果,种豆得豆,种劫得劫。 如今他手里攥着莲生大师的道果,等于是把人家五百年前埋下的根、结出的果,一口吞进了自己命格里。 一位罗汉为何舍金身、堕轮回?这桩事,本身就硌得慌。 他指节绷紧,佛珠硌着掌纹,又变回一颗寻常木珠,哑光无华。 来回摩挲几遍,心里拧成了死结——戴身上,怕引火烧身;扔内世界?上次“守仁格竹”,那截竹影残渣至今还在丹田角落嗡嗡作响,这罗汉道果若也卡住,怕是要堵死一条大道。 更叫人脊背发凉的是:那团白光,在他上丹田里蛰伏十年,静得不像话。 多疑惯了的人,越安静,越不敢信。 僵持半晌,他忽然松手,吐出一口气。 “横竖躲不过,不如掀开盖子瞧瞧。” 念头刚落,佛珠已从掌心消失。 同一瞬,他神念如铁令砸进内世界:“吞!” 十年间,这方小天地早不是旧模样。 他坐镇上乡镇,麾下矿队踏遍桂粤湘三省,六座大矿脉尽数吞入腹中——桂南铜岭、粤北钨山、湘西锑窟,连安南边境那处百年银坑也没放过。 如今内世界长宽皆达五十二点七千米,高五点二七千米,面积逼近两千八百平方公里,快赶上福康县四分之一的地盘了。 内世界的持续延展,非但让孙诚的肉身愈发精悍,筋骨如锻,血气似沸; 他也清晰察觉——自己在内世界里的一言一行、一念一动,分量更沉了,仿佛指尖轻抬,便能搅动风云。 心念刚起,那枚被收进内世界的佛珠,霎时被一股无形却厚重如山岳的意志裹住。 “咔嚓!” 意识沉入内世界刹那,孙诚瞳孔骤缩,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佛珠表壳寸寸崩裂,簌簌剥落,露出里面那尊他此前以知神通窥见的金身罗汉——此刻正急速拔高,转眼已化作一尊十余丈高的庄严法相,金光刺目,衣褶如刀刻。 可法相甫一凝成,漫天梵唱便轰然炸响; 不过几息工夫,那佛音便像被掐住了喉咙,忽高忽低,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 孙诚分明感到,一股浩荡到令人窒息的压迫之力,正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 内世界的世界之力如潮水般涌上,那金身罗汉法相竟开始肉眼可见地塌缩——肩胛塌陷,臂膀干瘪,金光黯淡,身形一寸寸矮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法相彻底缩回原样,又变作一枚寻常佛珠,静静悬在半空。 紧接着,“咔、咔、咔”的碎裂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脆,像是冻湖冰面在烈日下迸开。 终于—— “砰!” 一声闷响,那枚疑似莲生大师道果所化的佛珠,炸成漫天星屑般的佛光,尽数被内世界吞没。 第193章 李家庄没了 下一瞬,孙诚心头一颤:这方天地,活了。 头顶那轮亘古不坠的太阳,温度竟有了起伏——不再是恒定如铁板,而示威微浮动,像呼吸一样有了节律。 山石草木更显真切,连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都多了一分质感; 灵气也浓了,吸一口入肺,清冽甘甜,仿佛饮下山涧新泉。 只是,并未吞尽。 半空中,一朵青白相间的莲花虚影,静静浮着,花瓣舒展,纹路清晰,不散不灭。 这一幕,与十年前他碾碎守仁格竹、初得知神通时,如出一辙。 …… 可又不同。 那莲花虚影并未静止不动,而是在他目光落过去的刹那,缓缓启程,悠悠飘来,不疾不徐,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 指尖触到虚影的瞬间,一股温润如春水的力量,悄然渗入识海。 耳畔随即响起低缓绵长的诵经声,不是震耳欲聋的洪钟大吕,而是老僧拂尘扫阶、炉香将烬时的呢喃。 没有撕裂感,没有眩晕,只觉颅内如沐暖阳,通体舒泰。 他不自觉盘膝而坐,左手结莲花印,右手拈慈悲诀; 体内真元循着经声节奏,如溪流归壑,缓缓流转,愈行愈稳,愈稳愈深。 等那诵经声彻底消散许久,孙诚才缓缓睁眼。 面容沉静,眸光澄澈,眉宇间似有微光浮动。 “两世苦修凝就的罗汉念力……还有《妙法莲华经》本源真意……”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因果,怕是扎进骨头缝里了。” 所谓道果,是修士毕生修为所结之实。 道门炼丹,佛家结相; 有人凝金丹于紫府,有人塑莲台于心田。 唯此一步踏稳,才算挣脱凡胎,踏入仙佛门槛。 好处虽厚,孙诚却敛了笑意。 得失之间,须得细细掂量。 他起身离开地下道场,刚踏进中院,小芸便迎面跑来。 “表哥,你出关啦!” 她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微红,像刚摘下的蜜桃。 孙诚笑着朝她招手。 这姑娘被他护得严实,二十五岁的人,笑起来还带着三分稚气、七分憨劲儿。 她雀跃着奔来,孙诚牵起她手,问:“今儿几号?” “十二月二十六!” 她答得干脆,毫不意外。 孙诚闭关,短则十日,长则近月,早成了家常便饭; 待她自己也开始打坐吐纳,更是见怪不怪。 孙诚略一盘算,离他拾得佛珠,已过去十九天。 他摇头一笑,修行果然不知寒暑。 随即牵着她边走边问:“你娘身子如何?” “好多啦!前阵子受了风寒,吃了几副汤药,又服了一粒洗髓丹,眼下走路都不喘了。” 孙诚颔首,又问:“米仔那媳妇,还安分?” 小芸弟弟米仔,今年二十有一。 去年孙诚闭关时,家里给他寻了门亲事——女方是镇上开酒楼的商户闺女,家底不算厚,也算殷实; 嫁进来,图的就是攀上孙诚这棵大树。 孙诚只见过那姑娘一面,听小芸讲,性子烈得很,对米仔动辄呵斥,摔碗砸盆是常事。 他本想出手敲打,又听说她对公婆恭谨守礼,便按下了心思。 小芸眉头微蹙。 米仔小时候圆脸大眼,伶俐讨喜; 如今个头蹿高了,人却蔫了不少——谈不上丑,只是五官松垮,神气不足; 小时候嘴甜心细,长大后虽孝顺,却总像缺了股劲儿,软塌塌的。 娶了这么个泼辣媳妇,也不知是压住了他,还是压垮了他。 三春是个踏实姑娘,性子烈了些,可家里那间粮铺的进出账目、碾米筛糠、收粮发贷,全靠她一人扛着。米仔只在旁搭把手,倒也算得上夫唱妇随。 见她不是随口一说,孙诚这才颔首,没再多言。 他牵起小芸的手,破天荒陪表妹在镇子里转了一圈,直到暮色浸透青瓦,才折返回府用饭。 夜里刚哄睡小芸,见她呼吸匀长,睫毛静伏如蝶翅。 孙诚便悄然起身,准备下地窖道场打坐调息。 刚踏出卧房门槛,他忽地顿住,朝西南方向抬眼一扫。 紧接着手腕轻扬,一件灰袍凭空掠来,他伸手一兜,袖口翻飞间已裹紧身子,脚下一错,直奔孙府正门。 片刻后,一个穿捕头皂衣的中年汉子,便踏着月影进了他的视线。 那人正是李贺林。七年前,靠着马家旧日人脉,在上乡镇首设捕头时硬生生挤掉了几个老吏,把这差事攥到了手里。 见了孙诚,李贺林先是一怔,随即苦笑摇头:“道友境界已如云海翻涌,我这点微末修为,怕是这辈子都摸不到你衣角了。” 孙诚只浅浅一笑,未接这话。 李贺林说得不假——六年前他就卡在炼气九重,再难寸进。 一是凝神丹稀如星火,孙诚虽藏有几粒,却从不轻易示人; 二是当年他与妻子联手设局,借阴煞之术吞了马家祖产。马麟祥固然该死,可马家血脉断得惨烈,怨气早已缠骨入髓。若不彻查旧账、洗清因果,这身修为,连化神的边都挨不上。 孙诚开口问道:“这么晚登门,可是出了急事?” 李贺林脸上的唏嘘瞬间敛尽,沉沉点头。 “李家庄没了。” 孙诚眉峰一压,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李家庄就在上乡镇西边七八里外,山坳里蜷着百来户人家。自镇上设了捕房和牢狱,村中但凡刮风下雨、丢鸡少牛,都得报到镇里备案。李贺林得知消息,并不意外。 他只疑惑:到底撞上了什么硬茬,竟让一个炼气九重的捕头,半夜叩门求援? 李贺林脸色泛青,声音却稳:“实情我也摸不透。下午镇上有泥瓦匠来报,说他在李家庄的老乡今日领了工钱回村,推开院门一看——满村鸦雀无声,灶冷屋空,连条狗都没剩。” 孙诚瞳孔微缩。上百口人一夜蒸发,若系山匪劫掠,尚属人祸;可倘若是妖祟作乱……近十年天地灵气日渐枯竭,正道修士炼气艰难,反倒是那些走尸炼魂、饲鬼养煞的邪修,活得越发滋润。 稍有不慎,真让哪头老妖、厉魄、魔胎成了气候,整个上乡镇都得跟着遭殃。 第194章 这碑不对劲 他立刻追问:“你带人去过现场?可寻见蛛丝马迹?” “我亲自带人踩了一遍,连根头发丝都没捞着。”李贺林喉结滚动,“这才连夜赶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困在原地六年,症结就在这儿。这几年,他借捕头身份修桥铺路、赈孤恤寡,一点一点攒着善功,就为洗掉身上那层黑气。 孙诚听罢,心知肚明——连李贺林都探不出异样,这事,怕是真拧了。 他朝李贺林一点头:“我先看看。” 话音未落,一道神念已如游丝般弹出,倏然射向七八里外的李家庄。 须臾之间,神念悬停村上空。 孙诚屏息控念,一寸寸扫过土墙、柴垛、水井、祠堂,却似探入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他睁眼时,李贺林早知他已入化神,眼中又是艳羡,又是酸涩。 可眼下顾不得这些,李贺林急忙追问:“道友,可瞧出端倪?” 孙诚摇头,旋即闭目再聚神念,这一次倾尽全力。 浩荡念力如潮水漫过山梁,将整座李家庄严严实实罩住。 镇中数位修士顿时警觉。喇嘛庙里的波罗上师更是分出一缕念力,隔空传音相询。 孙诚以神念简述始末。 波罗当即遣出一道念力,直扑李家庄。 两股力量如织网而下,细细滤过每一寸泥土、每一片瓦砾。 不多时,波罗上师仗着炼神五重的修为,率先触到一丝异动—— 村后山坳里,立着一块三尺高的无字石碑。碑面刻着罕见的云雷纹,裂痕纵横,显然埋了多年。 孙诚依他所指探去,神念刚抵碑前,却像撞上一层无形薄冰,明明看得真切,却触不到分毫。 “能见,不能碰?” 他迅速收回神念,睁眼望向李贺林,点头道:“有线索了。走,去李家庄。” …… 上乡镇四周丘陵连绵,虽不高峻,却密密匝匝挤成一片。 孙诚这十几年虽吞掉几座小山,可剩下这些,依旧层层叠叠,横亘如脊。 李家庄,正蹲在其中一座山脚底下。 他与李贺林皆是修士,步履如风。 赶到时,波罗上师已盘坐在村口老槐树下,袈裟拂地,双目微阖。 “大师!” 李贺林快步上前,躬身抱拳,腰背绷得笔直。波罗大师的喇嘛庙蹲在上乡镇西头,香火稀薄,檐角蛛网横斜,连供灯都常年半明不暗。 可他是密宗炼神境的大德,更是上乡镇背后掌权人孙诚的岳父。 李贺林早摸清底细,礼数不敢有半分松懈。 “施主吉祥!” 波罗大师认得他,但平日多半闭门讲经——给前几年收养的几个饿瘦了的山娃子念《金刚经》,偶尔回后殿闭关打坐,气息沉如古井。两人只见过两三回,点头而已。 “岳父!” 孙诚笑着拱手,波罗大师嘴角一松,眉间皱痕也淡了几分。 他上下扫了孙诚两眼,目光沉稳:“好!照你们中原道门的路数,你这身修为,搁化神期里也算拔尖的。” 孙诚心里清楚:老丈人真正看中的,是他肯把灵石、丹药、攻法一股脑往女儿波波身上堆。 波罗大师修的是长生法,只要不卷进杀劫,活过两百岁轻轻松松。 他图的,不过是女儿身边多个人影,久一点,再久一点。 眼下有外人在,有些话便咽了回去。 三人只寒暄几句,便并肩穿过李家庄,朝后山攀去。 “这李家庄,我从前没踏进来过,更没留意山坳里立着块无字碑。”李贺林走在最前,靴底踩碎枯枝,声音干爽利落。 孙诚也是头回细看——他在上乡镇住了十几年,可这方圆几十里,山包连绵如浪,他偷偷用内世界啃食山土,专挑荒径野岭下手。 李家庄他路过不下十趟,却从没拐进村口一步。 村子不必再查,死寂一片,连狗吠鸡鸣都没剩半声。 人,早走了几天。 那无字碑蹲在山背阴处,三人都是修士,翻山越岭不过片刻,已立在碑前。 远远望见那石碑竖在青苔斑驳的岩缝里,三人脚步齐齐一顿,神色沉了下来。 “这碑不对劲!” 李贺林当捕头多年,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蹲下身,指尖拨开浮土,露出底下几道浅浅划痕:“瞧这儿!” 孙诚与波罗大师俯身细看,脸色顿时一紧。 碑身粗粝泛灰,棱角钝而厚实,一看便是经年风霜咬出来的老相。单是那云雷纹,弯折如电,走势古拙,分明是夏国鼎盛前的旧式彩绘,距今怕不止三千年。 可四周泥土松软寻常,草根盘结,毫无异样。 碑石与山土之间,像硬塞进去的一截冷铁,格格不入。 “我以念力扫过二十里,唯此一处,如墨滴入水,探不到底。” 波罗大师拄着骷髅法杖,杖头骨眼幽光微闪,盯着石碑,声音低哑。 孙诚颔首:“我也试了,念识一触即断。” 李贺林绕碑踱了两圈,指节叩了叩碑面,又蹲身掐诀掐地脉,摇头:“风水平顺,无墓无局,不是鬼打墙。”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朝碑面按去。 孙诚刚张嘴,波罗大师杖尖微抬—— 指尖刚贴上石面,李贺林眼皮猛地一跳,喉头一动,话还没出口,整个人就像被抽掉骨头似的,倏然不见。 “没了?!” 波罗大师瞳孔骤缩,孙诚脊背一僵。 两人神念狂扫,念力如网撒开,反复犁过碑前寸土——空空如也,连一丝余韵都不留。 “只能自己试试了。” 孙诚盯着石碑,心头已有七八分笃定。 他转向波罗大师,嗓音压得极稳:“岳父,这碑恐怕是洞天入口。您守在此处,若一日未归,镇上诸事,劳您照应。” 波罗大师略一思忖,点头:“去吧。” 他知道这女婿手底下硬,心也沉,功夫连自己看了都暗自点头。 “千万小心。” “嗯。” 孙诚应罢,深吸一口气,向前踏了两步,缓缓抬手。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一股巨力猛地攫住手腕,像被铁钳死死咬住,往碑里狠拽! 他身子一晃,本能想挣——念头刚起,立刻压住。 下一瞬,那力道轰然发力,拖着他一头扎进碑中。 第195章 两界镇 天旋地转,五脏翻腾,身子腾空又猛坠—— “哎哟!” 一声熟悉的闷哼砸在地上。 眩晕散尽,孙诚睁眼,眼前是层层叠叠的苍翠树冠。 空气稠得能嚼出甜味,灵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抬头望去,阳光刺眼,正悬在枝桠缝隙间,灼灼发烫。 “真有洞天……石碑里,真藏了一方天地!” 他喃喃出声,指尖抠进湿泥,心跳如鼓。 他怀揣内世界这个天大隐秘,却始终进不去、摸不着、唤不出——这些年,既信它,又疑它,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烫手,又舍不得丢。 相较之下,眼前这方天地,才是他真正踩过、摸过、呼吸过的头一座洞天福地。 孙诚胸口猛地一热,喉头微滚。 “喂,道友——能挪个地方不?” 那股热劲儿还没散尽,一道熟悉嗓音便劈头砸来,把他拽回地面。 他本能扭头一扫,就见自己正骑在李贺林背上,对方脸贴泥地,衣襟撕了道口子,半边耳朵沾着草屑和湿土。 孙诚咧嘴一赔笑,翻身跳开,靴底还带起几星泥点。 李贺林没骂也没恼,撑着胳膊肘一挺,灰扑扑爬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叶和浮土。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眼前山色水光,一时都哑了火。 …… “离了师门十年,竟还能踏进洞天福地。” 沉默许久,李贺林先开了口,声音低而沉,像石头滚过青石板。 他是阁皂山灵宝派的叛徒。那阁皂山一脉本就是道门正统,自家有座洞天福地,倒也不算稀奇事。 孙诚却只盯着这方天地的边际——天有多阔?地有多广?能不能攥在手里用? 念头刚起,神念已如箭离弦,直往山外刺去。 可心念才动,他眉心倏地一拧。 李贺林就在身侧,眼角余光瞥见他脸色发紧,顺口问:“出啥岔子了?” “没事。” 孙诚摆摆手。这地方咬人——神念一放出去,立马断线,连根毛都拽不回来。 他如今修为,神念撒开,三十里外落叶翻面都能看清。可方才那一下,神念刚离体三寸,便像被掐断的线头,彻底没了影。 好在肉身没受影响。 他抬眼望向李贺林:“走,先穿出林子。” “李家庄的人,八成也跌进来了。” “可你说路上见的——整村活物,连鸡鸭猪狗全没了影儿。” “这洞天福地,怕不是什么善茬。” “成!”李贺林应得干脆。 两人前后脚钻进密林,刀劈藤蔓,肩撞朽木,不到一刻钟,硬是蹚出一条路来。 前头豁然开朗,一条下坡小径斜插山脚。两人加紧步子往下赶,在日头烤透脊背之前,稳稳落了山。 李贺林仰头瞅了眼天光,抹了把额角汗珠。 “嚯,比上乡镇还烫人。” “正午了。” 孙诚笑着接话,额角干爽,衣袍齐整,连褶子都没多一道。 练武十七年,他筋骨早已碾过常人七十倍——这是十年来,最实在的本钱。 李贺林斜眼看他,眼里明晃晃写着两个字:服气。 十年前他就打不过;十年后,连对方怎么出拳都看不清了。 山脚站定,孙诚深深吸了一口。 “闻到了没?” 李贺林一怔,跟着猛吸一口,鼻子一皱:“灵气薄得跟上乡镇一个样。” 两人齐齐回头,这才看清身后山势——七八百米高,山脊盘绕如龙,占地足有十数里。 “走,寻个人问问。” “行!” 漫无目的走了半炷香,忽见一条夯土压平的山道,窄却齐整,像有人日日踩实了的。 两人对视一眼,眯眼辨了辨日头,朝东边拐去。 再转过一道山坳,前方人声便涌了过来。 “有人。” 孙诚耳尖一动,百步外的哄笑、碗碟磕碰声,早钻进了耳朵。 李贺林这时也听见了,点点头,手指不动声色搭上腰间短棍。 绕过弯道,再往前二十步,一家茶铺扎在道旁。 铺子不大,檐下只支四张旧木桌。 老板娘是个中年妇人,眉眼利落,唇色鲜亮。 生意正旺——三张桌子坐满了人,唯独靠西那张空着。 最挤的是东头那桌,七八个汉子围作一团,有的蹲着,有的站着,酒碗茶盏堆得歪歪斜斜。 “过去坐。” 孙诚脚步一提,几步就跨到铺前。 “老板娘,一壶凉茶。” 他一屁股坐进空桌,老板娘抬眼扫了他一下,应得利索:“好嘞!” 李贺林紧跟着坐下,刚张嘴,孙诚一根食指已竖在唇边。 李贺林顺着那指尖望去,目光落在东头那桌,耳朵立刻支棱起来。 “你们晓得不?这镇子二十年前,叫阴阳镇……三面是山,一面靠水,进出难,外人压根不愿来……” “后来为啥改名叫两界镇?说是镇长嫌‘阴阳’俩字晦气……” “可打祖辈起,咱村就传着一句话——这儿,是阴阳两界的缝儿……” “底下逃上来的鬼祟,隔三差五就闹一回,才得了原先那名儿……” “镇长也不敢硬改,只好取个谐音,凑合叫‘两界’……” 两人互看一眼,嘴角同时牵了牵。 接着便静静听着邻桌几个后生闲扯,想从话缝里,抠出这“两界镇”的真底细。 “咱镇上有条铁律:谁都不许往外跑。” “为啥?就因这地儿卡在阴阳缝上——山林湖泽里,全是吃阳气的脏东西。” “大伙聚一块儿,人气旺,它们才不敢扑进镇子啃人。” “可那些想逃出两界镇的人,一旦落了单,蛰伏在镇里的鬼物,便再不遮掩、不再收敛。” “早些年,镇上也有人动过念头。可这些人,没一个活着走出十里地。” “远的不提,单说这二十年——” “头一个是镇西村打铁的大奎,硬要拖家带口往外奔。家人死活不肯,他当场翻脸,甩门独自上路。” “当晚他就爬回来了,眼神空得像被剜过,直挺挺扑进烧红的铁炉里,脑袋烧成焦炭,只剩半截脖子挂在外头!” “接着是镇东村的木匠三泰,嘴上说进山劈柴,背地里却把斧头换成短刀,鞋底还沾着湖边湿泥。” “结果人挂在一棵老槐树杈上,离地十来尺高,喉管被捅穿,血顺着树皮往下淌,滴答滴答敲了一整夜。” “发现他的猎户当场瘫软,裤裆湿透,尿水混着冷汗往下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