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70,谁还没有个金手指?》 第1章 这好事还让我赶上了? 新人,不足的地方求多多见谅。 看书别带脑子,这里保存。(?′?`?) ———————— “我这是在哪?” 巫马野只觉得脑仁像被生锈的钉子从太阳穴狠狠戳进去,又钝又涨地疼。 他本能地想抬手揉一揉,却发现手臂沉得像灌了铅,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意识在混沌中浮沉,几个片段从记忆深处炸开——丧尸王那张腐烂到露出颧骨的脸近在咫尺,他引爆了最后三颗高能晶核,火光吞没一切,然后,便是彻底的黑暗。 “对,我死了。”他闭着眼在心里默念,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末世百年,朝不保夕,空气里永远飘着腐肉与硫磺混合的恶臭,连喝水都要先拿检测仪测三遍。 他每天睁开眼就是杀丧尸、找物资、防队友背刺,连看个小说都得趁着守夜时偷偷看。 “还好出任务前把最后一本看完了……”他迷迷糊糊地想,嘴角竟不自觉地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我和丧尸王同归于尽,能不能给后方那几个基地换来三五年太平。” 可这个念头刚一落下,鼻腔里就涌入一股陌生的气息——干净的、带着点潮湿泥土味的空气,甚至隐约能闻到某种植物的清香以及人体分泌的汗水味道。 他猛地警觉起来。 死后的世界不该是这样。 他记得老队长临死前说过,地府应该也是灰蒙蒙的,亡魂们挤在一起排队,空气里全是怨气和硫磺味。 可这……这分明是末世之前才有的味道,那种他在资料片里见过、在老人回忆里听过、却从未亲身感受过的“正常空气”。 “不对。”他拧紧眉头,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觉有人在他肩头轻轻推了两下。 “同志,你怎么了?” “同志你哪里不舒服?” 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真切,带着焦虑和关切,不是幻听。 而且——不止一个人。 周围像潮水一样涌来嘈杂的人声,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咕噜声,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还有一个小孩在咯咯地笑。 巫马野僵硬地趴在那里,心跳骤然加速。 丧尸末世里,笑声是比枪声更稀有的东西,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孩子的笑声了。 末世后,孩子的出生率简直是万分之一。 他猛地睁开眼。 光线刺得他眼眶发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姐的脸,圆圆的,晒得有点黑,额角还沁着细汗,可那双眼睛却亮堂堂的,没有丝毫末世人的麻木与警惕。 大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袖口打着两个方方正正的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反复缝补过的。 她正弯腰看着巫马野,一只手还悬在他肩头没来得及收回去,见巫马野睁眼,立刻喜上眉梢:“同志你可算醒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刚刚大家叫你你都出声,可把大家吓坏了!” 巫马野盯着她看了两秒,喉咙干得发紧。“我、没事,困了睡的有点沉。”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有点沙哑,但还算镇定。 大姐又仔细打量了他一遍,见他眼神清明了,这才松了口气,在旁边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下,还顺手把滚落到地上的一个军绿色水壶捡起来放回腿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年轻人啊,再累也得顾着身子,我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我这有块糖……” 巫马野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 他的目光正慢慢从自己身上扫过——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裤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补丁,衣裤干净,领口还带着肥皂的淡香。 重点是这双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指腹上没有厚茧,虎口处更没有常年握刀握枪磨出的老茧,甚至连一道旧伤疤都没有。 这不是他的手。 他那双手早就被晶核腐蚀得坑坑洼洼,左手小指断了半截,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皮肤常年裂着口子。 而这双手,干净、年轻、完好无损。 他慢慢攥了攥拳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种陌生的、完好的力量感。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毫无预兆地撞进他脑海——像有人把一整本书哗啦啦地倒进他的脑子里,字句画面记忆情绪搅成一团,挤得他太阳穴又是一阵抽痛。 他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把这波冲击扛了过去。 十几秒后,他靠在硬邦邦的座椅背上,目光直直地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青翠田埂和土坯房的村落,心里那句“卧槽”翻来覆去刷了上百遍。 原身的记忆像一部老旧的胶片电影,在巫马野的脑海里一帧帧地放映完毕。 他穿书了。 穿的还是他临死前熬夜追完的那本年代文。 “所以,”他盯着窗外一个赶着鸭子的老农,面无表情地想,“我杀了丧尸王,没换来太平盛世,倒是换来一张年代文体验卡?” 心里万马奔腾,面上却稳如老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窗外飘进来的、带着青草香的干净空气,然后慢慢地、郑重地吐出去。 死过一次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靠着硬邦邦的火车座椅,闭着眼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这个叫的年轻人短短十九年的人生脉络捋清楚。 季野,父母在他三岁那年因公牺牲,被爷爷一手拉扯到十岁,爷爷也走了。 之后便被大伯家接了过去。 大伯是个普通干部,话不多,但每次发工资总会悄悄给他塞两毛钱买糖吃; 大伯娘是个心肠软的女人,自己家三个孩子都顾不过来,却从来没让季野缺过一顿热饭,逢年过节做新衣裳,也总先紧着他。 虽然是双职工家庭,但是家里四个孩子,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了不是说说,家里三个半大小子,两人工资也将将维持一家的吃用。 季野嘴上不说,心里是把大伯一家当亲生父母敬着的。 前阵子政策下来,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每家每户都得有人去。 大伯家的小堂弟季长安今年刚满十七,身子骨从小就不硬朗,换季必病,走几步路就咳得直不起腰。 第2章 季野 大伯和大伯娘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四处托人找门路想让长安留在城里。 可厂里不招工,街道办那边也卡得严,眼看着日子一天天逼近,大伯娘夜里偷偷哭了不知道多少回。 季野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他跑去街道办,把自己的名字填在了下乡名单上,替的是季长安的指标。 回家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长安身体不行,我去吧,我年轻皮实。让长安接我的工作。 大伯当场红了眼圈,大伯娘拉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季野反倒笑着安慰他们: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安顿好了给你们写信。 火车是昨天晚上的,季野揣着大伯娘连夜赶出来的包子和一大份红烧肉,一个人挤上了这趟开往北大荒的绿皮火车。 不是大伯一家只给拿这些东西,而是其他物资已经给他邮寄到下乡的地方了。 按照原着的情节,季野在这趟车上会对邻座的女主林薇薇一见钟情。 林薇薇生得白净秀气,梳着两条麻花辫,说话轻声细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看着就惹人怜。 季野这种从小到大没怎么跟女孩子说过话的愣头青,被她温柔地借了半壶水,又冲他笑了一下,整颗心就栽了进去。 后面的事巫马野都不忍心在脑子里过第二遍。 毕竟当初看小说时,他就觉得季野是个傻缺。 下乡三年,季野把每个月大伯家邮寄过来的票证,包括并且不限于粮票、布票、肉票全都给林薇薇,甚至大伯娘偶尔寄来的一点点红糖和水果罐头,也会变着法的送给林薇薇。 他自己啃窝窝头就咸菜,冬天手脚冻得裂了口子也舍不得买一双厚袜子,省下来的钱全填进了林薇薇的兜里。 而林薇薇转头就把这些东西拿去贴补给同一个生产队的知青顾辰—— 顾辰长得高挑斯文,会拉手风琴,会念诗,是那种在知青点里众星捧月的人物。 林薇薇眼里只有顾辰,却心安理得地接着季野送来的所有东西,偶尔还给季野写封不咸不淡的信,让他觉得她心里是有他的。 整整三年,季野连林薇薇的手都没碰过一次。 林薇薇和顾辰有了进一步的进展后,就想甩掉季野…… 最后那年冬天,林薇薇说想要狐狸皮的围巾。 季野二话没说就进了深山,山里有熊瞎子和野猪,季野消失整整三天才被人找到,人被找到的时候尸体只剩了一半,手里还攥着一条火红的狐狸腿。 真印证了舔狗舔狗,舔到最后尸骨无存。 巫马野只觉得这种贱人都能当女主,这个世界三观也不行啊! 大伯一家收到通知时是什么光景,书里没提。 但巫马野能想象得出来。 他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白杨树,胸膛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这个年轻人,蠢是真蠢,可他蠢得干干净净,一辈子没害过任何人,临死前那一刻大概还在想薇薇收到狐狸皮该高兴了吧,她就适合最好的东西。 就因为喜欢,就活该被一个心思凉薄的女人算计到死? 巫马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是从末世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见过最恶的人心,也见过最亮的血性。 季野那点事放在末世的生死博弈里,简直不值一提。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值一提的委屈,让他心里那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 他摸了摸身上——裤子口袋里,贴身揣着大伯娘临行前缝进去的五十块钱和几斤全国粮票。 这一家人是真的把原主当家人。 巫马野,不对现在是季野,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座位上。 按照原着时间线,林薇薇这会儿还没上车,她得等下午才上来,带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冲着季野露出第一个笑。 也是让原主彻底沦陷的笑。 巫马野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你最好别来惹我。 他可不是那个连女孩子手都没牵过的闷葫芦季野。 他是巫马野,末世第一百零三年的最强战力,杀过的丧尸比他吃过的盐还多,亲手拧断过十二个背叛队友的脖子。 就林薇薇那点段位,在他面前连个刚变异的初级丧尸都算不上。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着,窗外的日头也慢慢大了起来。 巫马野靠着车窗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下乡之后要怎么走,原主的身份背景能用什么,大伯一家的恩情得还,季野那条命也不能白丢。 原书男主顾辰,他不知道林薇薇做的那些事,所以怪不到他的头上。 只要他别把手伸到他面前来,他也懒得搭理。 至于林薇薇,那就另当别论了,是死是残那就得看他的心情了。 要是还敢像原着里那样把他当冤大头耍…… 他嘴角微微一扯,那弧度冷得能结霜。 末世教会他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季野的下场已经是最好的反面教材了。 不就是穿书吗? 不就是炮灰吗? 末世他能从最底层的拾荒者杀成人类第一战力,一个年代文里的小小炮灰,还能比丧尸王难啃? 他垂下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火车上,大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聊家常,前座有人回头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窗外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得有点不真实。 季野把手掌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揣进兜里。 “行吧。”他在心里说,“那就从头再来。” 反正,比起末世,这里的一切——哪怕是要面对的炮灰命运——都他妈干净得让人想哭。 而且这里还有他三十几年从没吃过的食物,他也终于有机会尝一尝正常人类到底吃什么的了! 要是能在这种地方生活感觉也不错。 季野揉了揉太阳穴,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发烫,像是有团火在颅骨里闷烧。 他刚醒来没多久,车厢里弥漫着各种吃食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 第3章 自己以前过的什么苦逼日子 身旁的乘客们交谈着,笑声刺耳得让他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他记得很清楚——按照小说的时间线,林薇薇应该也快来了,那个最终一步步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贱人,也该见个面了。 只要避开她,或者在某个无人注意的瞬间干脆利落地解决掉她,自己就能避免那个惨死的结局。 季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毒杀、一刀毙命、他唇边扬起那抹冰冷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杀意压回胸腔。 不过,比起林薇薇,眼下更重要的是确认那件事。 季野前世可是末世里杀出一条血路的顶级强者,空间、雷系双异能者,不知道这一世穿越过来,那身本事还带没带。 他借着身前背包的遮挡,右手悄悄探向桌底,指尖微蜷,意念沉入识海—— 刹那间,一片灰白色的虚无空间在他感知中铺展开来,角落里堆着几箱黄金、一把开过刃的军用砍刀,还有那件陪他熬过无数次死战的黑色战术背心。 空间异能还在,但是等级变低,很多东西都已经被封存了。 季野心头一松,随即又凝神感知了一下里面的物资,虽然东西还在,但是拿不出来…… 不对,那正中间地方怎么多了一个小水坑,那是干什么的? 季野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等他有时间在研究,不着急。 至于雷电异能……他抬眼瞥了瞥车厢顶部晃动的日光灯管,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一丝微弱的蓝紫色电弧在皮肤底下游走,酥麻感顺着经脉蹿上来。 但他硬生生把它摁了回去,很好,十级雷电异能现在成了一级小趴菜。 不过这年头可不是末世,法治社会里“异能者”三个字说出去,不是被当成封建迷信,就是被连夜送进实验室解剖切片。 季野可不想刚穿越过来就登上社会报纸的头条。 他盯着自己掌心看了两秒,确认没有漏出半点电光,才慢慢攥紧拳头。 他将包裹从桌上推远了些,重新趴回那方被胳膊肘磨得发亮的小桌板上,脸埋进交叠的小臂里,只露出半只眼睛盯着车窗外来不及看清就掠过去的麦田。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哐当”声,震得他牙根发酸。 他得再好好消化消化——自己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活”过来的,还有他为什么会穿越到他的身上,那多出来的小水坑是什么?为什么他的异能都变回了一级…… 太多线索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他得一根一根捋清楚,才能在下一站之前,做出那个决定。 75年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车轮碾过铁轨的接头处,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哐——哐——”声,像一柄生锈的铁锤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时间的脊椎。 车厢里弥漫着煤烟、汗味和劣质茶叶梗泡出的涩香,头顶那排行李架上堆满了蛇皮口袋和捆扎得结结实实的棉被卷,有人在过道里嗑瓜子,瓜子壳落在铁皮地板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季野靠在硬座靠背上,腰背抵着那片被无数人磨得微微下凹的木条,终于在坐过两站地之后,身体里那股穿越带来的眩晕和撕裂感渐渐散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头望向车窗外掠过的田野—— 麦苗绿得发亮,几头黄牛慢吞吞地踱在田埂上,远处村庄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去,又被风吹成一片淡蓝的薄纱。 季野贪婪地吸了一口,肺叶里灌满了带着青草和泥土腥气的风,那味道是新鲜的、活的、没有半点腐肉和血腥味的。 他想起末世里的空气,永远混着焦糊和铁锈的气息,呼吸之间都能尝到尘埃的颗粒感,而基地的营养液—— 那些装在透明管子里的黏稠液体,淡绿色的,喝下去只有一股化学试剂般的寡淡,连味蕾都懒得作出反应。 他活了三十几年,从来没有吃过一顿真正的饭。 那些关于食物的描述,都只是在末世前侥幸留下的纸质书里见过,油墨印着的“红烧肉”三个字旁边配着一张模糊的黑白插图, 他曾经盯着那幅图看过整整一个下午,想象肉块在舌尖化开的感觉,想象酱汁拌进米饭里的油润。 可如今,那些想象忽然变成了可以伸手够到的东西。 到了中午,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掏出了搪瓷缸吃拌饭,有人从布袋里摸出干硬的馍馍就着咸菜啃。 季野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弯腰从脚边的包裹里翻出大伯娘临行前硬塞给他的一只蓝布包袱,解开系得紧紧的结扣, 里面用油纸包着一层又一层,掀开油纸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肉香猛地炸开来—— 是红烧肉,油亮亮的酱红色肉块叠在一起,肥瘦相间,肉皮微微颤着,上面挂着黏稠的酱汁, 边上还码着几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褶子捏得匀匀称称,底部微微渗出一点油渍,在油纸上洇出圆圆的痕迹。 季野喉结上下滚了滚,伸手捻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舌尖碰到肉块的刹那,温热的油脂和咸甜的酱汁同时化开,瘦肉在齿间轻轻一抿就散了,肥肉则像一小团暖融融的云,带着焦糖般的回甘贴着上颚滑下去。 他愣了一瞬,眼眶居然有点发酸,赶忙又咬了一大口包子—— 白面皮松软得像是含着,咬破之后露出里面饱满的肉馅,葱姜的清香混合着肉汁在口腔里四溅,烫得他嘶嘶抽气,却舍不得停下来。 他埋头狼吞虎咽,油渍沾到了嘴角,手指上黏乎乎的全是酱色,却觉得这是自己活了两辈子吃过最痛快的一顿饭。 季野一边嚼一边在心里默默骂自己——他妈的,自己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逼日子? 在基地里捧着营养液管子像喝药一样灌下去,喝完还要舔一舔管壁上残余的黏汁,觉得自己省下了一顿的配额了不起极了。 可现在呢? 第4章 烈士遗孤 咬一口热乎乎的包子,含一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每一口都是活着的味道。 他突然觉得,哪怕前面等着他的是刀山火海,哪怕林薇薇就坐在下一节车厢里等着算计他,光凭这一顿热饭、这一口干净的空气,这次穿越就已经值回票价了。 他咂了咂嘴,又伸手去拿第二个包子,嘴角翘起来的时候,连窗外的田野都显得比刚才亮堂了几分。 小伙子,你自己也吃不了那么多肉,我孙子馋了,你给孩子几块让他尝尝味呗! 后座的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佝偻着腰,一只枯瘦的手已经搭上了季野的蓝布包袱边沿,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那油纸上还剩大半的红烧肉,嘴角几乎要淌下涎水来。 她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件脏兮兮的蓝布褂子,鼻涕半挂在嘴唇上方,一双眼睛黏在肉块上拔都拔不下来。 车厢里原本嘈嘈切切的说笑声忽然矮了几分,邻座几个乘客交换了一下眼神。 真好意思,张口就要人家的肉……斜对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低声嘟囔了一句,手里的搪瓷缸都没端稳。 可不是嘛,他旁边的大婶接茬,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明晃晃的鄙夷,现在有口吃的多难,她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吃别人的。 那小伙子看穿着也不富裕,那包袱里的肉怕是攒了多久的票才换来的。 老太太耳朵倒尖,听见了也不恼,反而把脸皱得更苦了些,两只手搓着膝盖,声音拖得老长:小伙子,我年纪大了,这身子骨不中用, 可我孙子还小啊,好久没吃过肉了……你行行好,一个孩子,给一口让他尝尝,也不是多少。你看他瘦的—— 她说着把男孩往前一推。 那孩子果然配合得很,立刻咧开嘴嚎了起来,眼泪没见几滴,嗓门却大得能把车顶棚掀了:奶奶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你怎么不把你的口粮给他吃。戴眼镜的男人忍不住又冒了一句,这回声音大了些。 老太太充耳不闻,一屁股坐到了过道地上,两条腿摊开,手掌拍着铁皮地板啪啪响,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大家快来看看哪——这小伙子穿得人模狗样的,包袱里那么多肉,给个孩子一口都不肯! 一点不知道尊老爱幼!我跟你们说,这是和伟人对着干,咱们国家讲的就是互帮互助、尊老爱幼的美德,他这叫什么?叫自私自利!叫思想败坏!叫——叫反动派! 反动派三个字一出,车厢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那个年代,这三个字落在谁头上,谁就得脱一层皮。 有人开始偷偷打量季野,目光里带上了审视和犹疑。 季野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包子,拿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然后抬起眼皮,看向地上撒泼的老太太和旁边抽抽搭搭却偷瞄肉块的男孩。 他的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我们是什么关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男孩的哭嚎。 老太太的嚎叫戛然而止,愣了一瞬,嘴巴张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啊? 我问你,季野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我们是什么关系? 没……没关系啊!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答了。 你也知道没关系。季野点点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老太太眼里,不知怎的让她后背一凉。 那你就在这污蔑我?当着满车厢同志的面,说我反动派?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敲进木板里。 他站起身来,个头比老太太坐着时高出一大截,影子从头顶罩下来,遮住了她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我父母是烈士,在战场上为国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我是烈士遗孤,从小吃国家的饭、穿国家的衣,听伟人的号召下乡建设,把自己的青春献给农村。 季野一字一顿,目光如刀,扫过老太太的脸,又扫过那个已经不哭了的男孩,你现在往我头上扣帽子,说我和伟人对着干,说我是反动派—— 他顿了一顿,忽然俯下身去,离老太太不到两尺的距离,压低声音,却让周围三排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是不是敌特派来瓦解我党的?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车厢瞬间死寂。 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隔壁车厢传来的广播声、甚至有人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全都变得清晰可闻。 季野三两口把剩下的红烧肉和包子收进油纸里,利落地打了个结塞回包裹,拉链一拉,拎起包带往肩上一甩,直接站起身,不等老太太在说什么,迈步朝车厢连接处走去。 硬座两排的乘客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追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车厢尽头,才重新把头转回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被按了开关似的嗡嗡炸开。 刚刚那个同志……真是烈士遗孤啊?方才没说话的一个中年男人压着嗓子问旁边的同伴,语气里带着敬佩和几分不好意思的赧然,好像刚才自己没站出来帮腔,现在想起来有点臊得慌。 可不是嘛!人家亲口说的,父母都牺牲了,自己还下乡做贡献……大婶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声音洪亮得像在作报告, 咱们刚才就该一块儿帮腔,把那老太太狠狠骂一顿!欺负人家小伙子面嫩,也亏她张得开那个嘴! 是啊,人家吃口肉怎么了?那是人家爹妈拿命换来的抚恤!戴眼镜的男人激动地推了推镜框,脸都涨红了, 这种人就该让乘警来管管,我看她那一套一套的,搞不好真有问题…… 第5章 忽悠瘸了 众人正热烈讨论着,你一言我一语,把老太太在后座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狼狈样翻来覆去说笑了好几遍,列车已经晃悠悠地又走完了一小段路。 就在这时,车厢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风灌进来,吹得过道边的报纸呼啦啦响。 季野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大檐帽压得端正的乘警。 同志,就是这位大婶。 季野抬手指向后座那个刚刚缓过劲儿来、正给孙子擦鼻涕的老太太。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瞬间安静下来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老太太的手一顿,鼻涕抹了一半就僵在半空中,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珠子倏地瞪大了。 第一,季野竖起一根手指,语速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铁板钉钉的事实, 她当着全车厢同志的面污蔑于我,说我是反动派。而我是烈士遗孤,父母为新中国成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她将烈士遗孤与反动派画上等号, 这是在抹黑烈士、侮辱英魂——这件事,乘警同志您可以向车厢里每一位乘客求证。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半圈,那些刚才还在热烈议论的乘客纷纷点头,有人甚至举了举手。 第二,她一直在挑唆煽动他人,用哭闹和道德绑架的方式破坏群众之间的关系,企图在同志之间制造对立情绪——这叫什么?这叫破坏团结。第三—— 季野看了一眼老太太那张已经白得跟纸一样的脸,声音沉了几分,却愈发清晰:我怀疑她是敌特,是组织用来以毁掉下乡知青的方式迫害人民群众的黑手。 这话一出,满车厢彻底傻眼了。 所有人的嘴巴都微微张着,包括那个乘警。 有人在过道里端着热面碗(餐车打的),筷子悬在半空,面条滑回了汤里都没察觉。 戴眼镜的男人眨了眨眼,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话还能这么说? 这不就是一个老太太耍赖要口吃的,怎么三拐两拐就直接上升到组织问题了? 乘警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钢笔,语气有些迟疑地开口:这位同志……你说她是你说的这样,那你有什么证据? 季野神色坦然,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 他侧过身,朝整个车厢摊了摊手,像是在给一场公开课做总结陈词:乘警同志,您看——车上这么多人,为什么她不选别人,偏偏选了我? 因为我穿着得体,一看就是下乡建设的知青,背着下乡的行李,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涩。她一眼就挑中了我,上来就给我扣反动派的帽子,这叫什么? 这叫精准打击。如果今天她成功了,我被她当众污蔑成反动派,就算后面查清了是误会,我还有心思去建设乡下吗? 还有脸面对一起下乡的同志吗?她这一手,毁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毁了我党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伟大方针。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此刻已经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怀里那个熊孩子被她箍得发懵,也不敢再嚎了,只怯怯地往奶奶身后躲。 我想,季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这样熟练地撒泼耍赖、扣帽子、煽动群众,一定不是第一次了。那么问题就来了—— 她之前成功了多少次?用同样的手段迫害了多少下乡知青?毁了多少本该扎根农村的好同志? 要说她是无组织的、纯粹个人行为,我是不信的。没有人在背后指点和撑腰,她怎么敢这么胆大妄为? 他最后转过身,直视着乘警的眼睛,语气恳切而郑重:乘警同志,希望您和您的同事把这位大婶带回去后,一定要好好调查。她背后有没有人,有没有组织,以前还干过多少类似的勾当—— 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咱们绝对不放过任何一个,要破坏伟人方针、瓦解我党群众基础的人。 车厢里静得只剩车轮的哐当声。 乘警沉默了几秒,合上笔记本,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同志你说得对,这事情性质严重。我们这就把人带走,按程序上报。 乘警说实话,他干了这么多年乘警,处理过偷东西的、打架的、逃票的,但还真没见过哪个乘客能把一桩老太太耍赖要肉吃的事儿,三步并作两步,直接上升到敌特破坏方针的高度。 他脑子这会儿还嗡嗡的,可季野那番话逻辑环环相扣,说得滴水不漏,他要是当场驳回去,反倒显得自己政治站位有问题。 于是乘警一挥手,旁边的列车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想骗他点肉,真的不是什么敌特——老太太终于反应过来,两条腿拼命往后蹬,鞋底在铁皮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吱嘎声,哭腔里带着真真切切的恐惧, 我就是馋了,想给孩子弄口吃的,我不是坏人啊!我就是、就是不要脸了点——我认错还不行吗?我不要肉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求你们别抓我—— 她一边喊一边回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季野的方向,像是在求他高抬贵手说句话。 乘警弯腰伸手,客气但不容拒绝地扶住了老太太的胳膊:大婶,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太太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两只手胡乱摆着:我没有……我不是……我就是……就是馋口肉…… 馋口肉就往烈士遗孤头上扣反动派的帽子?季野直起身来,嗓门终于提高了几分,字字铿锵, 同志们,咱们扪心自问,今天她要了我的肉,明天是不是要我的票?后天是不是要我的命? 这种把戏,我在书上看过,旧社会的地痞流氓就是这么干的——先扣帽子,再抢东西。” 第6章 小嘴叭叭的 “可咱们是什么社会?咱们是新中国!是人民当家作主!她这一套,是想把咱们拉回旧社会去!”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带头拍起了巴掌—— 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接着是旁边的大婶,然后是前后几排的乘客,稀稀拉拉的掌声汇成一片,带着被点燃的义愤。 有人喊了一嗓子:就是!老太太你也太不像话了! 另一个年轻姑娘接口:人家烈士遗孤下乡建设多不容易,你倒好,一张嘴就要吃肉,不给还扣帽子! 老太太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被乘警抓起来带走了。 车厢门在身后关上,里面的安静维持了两三秒,然后不知道谁先喘了口大气,整个车厢像是被从水底猛地捞出来一样,哗地一下全活了。 我的天……大婶捂着胸口,一脸心有余悸,还能……还能这么说的? 戴眼镜的男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季野已经坐回去的背影,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同志……嘴巴可比他的拳头厉害多了。 季野心里想:这世道的规矩,跟末世倒是异曲同工—— 谁的拳头硬,谁的道理就响。 只不过在这里,拳头换成了嘴皮子和脑子罢了。 整节车厢安静得能听见头顶行李架上棉被包里的针掉下来。 没人说话。 没人嗑瓜子。 连之前那几位嘴碎的乘客都默默把自己的声音调到了静音状态。 所有人的目光——明里暗里的、小心翼翼的、带着敬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全都汇聚在那个靠窗坐着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刚刚还热烈地讨论他是烈士遗孤、下乡知青、值得敬佩的好同志,可这会儿谁也不敢再多嘴了。 因为他们都看明白了:这小子是真的狠,是真的不能惹,不然他是真的能送你走。 不是打架斗殴的那种送,是让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那种送—— 戴上敌特的帽子,光是调查就能把你扒掉三层皮。 季野承受着满车厢的注目礼,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交锋只是起身打了个水回来。 他把蓝布包袱搁在膝盖上,解开系绳,油纸包打开,里面还剩小半的红烧肉和四个包子,温热的油脂香再次飘散开来。 他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肉,蘸了蘸酱汁,送进嘴里,然后极其自然地合上眼睛,腮帮子轻轻一动,露出一个近乎享受的表情。 他继续吃。 一块,两块。 包子一口咬掉半个,白面皮和肉馅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第三块肉、第四块。 第二个包子、第三个。 季野这次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鉴什么稀世珍馐,嘴角微微翘着,偶尔眯起眼来,喉间发出心满意足的轻叹。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那些吞咽口水的声响充耳不闻—— 有人偷偷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连对面的人都听见了,可没人敢再像刚才那个老太太一样开口要了。 就这么安静地、眼睁睁地看着,季野一个人把足足一斤的红烧肉全吃了,四个白胖的大肉包子一个没剩,最后连油纸上沾着的那点酱汁都被他用包子皮擦了擦,送进了嘴里。 众人默默收回目光,有人低头啃自己手里的干馍,有人把搪瓷缸里的泡着粗面的面汤喝得稀里哗啦响,但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吃饱了的季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把油纸叠好收起来,包袱系好搁到行李架上,然后重新趴回那张被他胳膊肘磨得发亮的小桌板上。 脸一埋下去,那双刚刚还锋芒毕露的眼睛就弯了起来。 他开始认认真真地想接下来的事。 下乡之后要怎么吃饭呢? 他记得很清楚,在书上看过知青下乡的规矩—— 知青院后山打到的小型猎物,像兔子、野鸡、山鼠之类的,可以自行处理,不用上交; 但大型猎物比如野猪、熊,那得归村里统一分配,知青只能分到一小份。 季野琢磨着,自己这一身末世练出来的身手,虽然不敢动用雷电异能,但身体素质摆在那儿,偷摸套几只兔子野鸡不是什么难事。 到时候他得想办法从知青院里搬出去单住——合住太麻烦,人多眼杂,他空间里那堆物资也不方便拿出来。 最好在村子边上找个独门独院的空房子,稍微修整修整就能住。 然后……他还得找个会做饭的人。 季野想起刚才那顿红烧肉和包子,嘴角又开始往上翘。 末世里活了三十几年,他从没想过这件事能让人幸福成这样。 要是下乡后每天都能吃到热乎的、有滋有味的饭菜—— 最好再有个手艺好的嫂子或者大娘,愿意给他单开个小灶,他出肉出粮,对方负责做——那日子简直美得冒泡。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了:哪个月份山里有什么野味,哪个季节能挖到什么野菜,空间里存的那些营养液可以留着应急,平时就靠打猎和村里分的口粮过日子。 实在不行,他空间里还有几块末世前囤的金条,虽然不知道这年代用不用得上,但总归是硬通货。 越想越觉得前路光明。 季野把脸往小臂里埋了埋,鼻尖蹭着粗糙的蓝布袖口,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田野在一片金黄色的夕照里缓缓后退,麦浪被风吹得像铺开的绸缎,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和天边的晚霞融成一团暖融融的颜色。 他闭上眼睛,听着车轮规律的哐当声,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活着真好。 能吃上红烧肉的活着,更好。 就在他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时,车厢门再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乘警,而是一阵清脆得像银铃撞玉的笑声,混着少女特有的、充满活力的脚步声。 各位同志大家好! 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姑娘站在车厢入口处,笑盈盈地朝所有人鞠了一躬。 第7章 林薇薇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红格子手绢,肩上挎着一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书包带子勒在胸前,衬得整个人精气神十足。 她的笑容很亮,像冬天早上刚升起来的太阳,不灼人,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我叫林薇薇,是黑省红星公社红旗大队的下乡知青,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说着,把帆布书包往身前挪了挪,从里面掏出一小包用报纸裹着的糖块,居然挨个儿递给过道两旁的乘客—— 叔,吃块糖 婶子,来一块 小弟弟,给你两颗 ——动作麻利又自然,仿佛跟大家认识了十年八年。 接过糖的人愣了愣,随即露出笑容,有人还夸了一句这姑娘真懂事,车厢里方才被季野那一番操作压得沉闷的气氛,竟被她三言两语和几块糖搅和了。 林薇薇把糖发到季野这边时,顿了一下。 她歪头看了看趴在桌上的季野,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笑起来,声音甜甜的:这位同志,吃块糖吧?往后咱们同是下乡知青,互相照应。 她把一块水果硬糖轻轻放在季野桌角,糖纸是花花绿绿的那种,在日光灯下折射出一点碎光。 没等季野回应,她已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转向全车厢,后上来的一些知青都看向她。 林薇薇声音清脆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朝气:咱们都是响应伟人号召、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好青年,今天是同路,明天就是战友。 趁着大家都在,互相介绍一下呗——我叫林薇薇,家里排老三,爸妈都是工人,我最大的人生目标就是扎根农村、建设祖国,把咱们红旗大队建成全省的模范生产队!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眼角弯弯的,像只无害的小鹿。 有人被她的热情感染,也开始接话。 我叫赵虎,也是红旗大队的下乡知青。一个声音从车厢中段响起来,紧接着一个敦实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劳动布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麦色胳膊,方方正正的脸上带着点憨厚的笑。 他冲林薇薇点了点头,又朝四下看了看:我家里以前农村的,不过不是黑省的,这回算是回乡下锻炼。以后到了红旗大队,有啥搬搬扛扛的活儿,找我就成。 赵虎话音一落,旁边又有人接上了:我叫孙红梅,也是红旗大队的。 我是刘建设,去东风大队的——咱名字里带建设,这辈子就为建设来的! 我叫…… 一时间,车厢里热闹起来,年轻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报着名字和去处,原本只是同乘一趟车的陌生人,忽然因为共同的目的地生出了一种奇妙的归属感。 林薇薇站在过道中央,拍着手替每个人叫好,偶尔还会插句俏皮话,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季野慢慢从桌板上直起身,目光落在林薇薇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上。 他看向林薇薇,原主就是因为这张天真烂漫的面孔、这副热情开朗的做派,让他卸下了所有防备—— 一个笑起来有小虎牙、满嘴建设祖国的小姑娘,谁会把她跟致命杀招联系在一起? 可偏偏就是她,在他最信任她的时候,从背后递出了那把刀。 季野垂眼看了看桌角那块水果硬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日光灯下安静地躺着。 他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推回去,只是把手覆上去,不轻不重地按住了,然后重新抬起脸,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不多不少,刚好够像其他年轻人一样,露出一副被她的热情感染了的模样。 “我叫白玥,也是红旗大队的知青。”季野看向坐在他旁边的低着头的小姑娘,这人小说里没提到,确切来说太炮灰的人都没提过。 季野,他说,声音掺进车厢里此起彼伏的自我介绍中,平平淡淡的,也是红旗大队的。 林薇薇自季野抬起头后看清他的脸,先是震惊了一下,然后微笑了起来。“季同志你好。” “嗯。”季野平淡地应付了一声,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便再次趴回桌上,把脸埋进交叠的胳膊里。 他侧对着她,后颈露出一截干净的皮肤,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麦子,周身写满了“别烦我”三个字。 车厢里人声嘈杂,他却像把自己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浅。 林薇薇见状也不生气,唇角反而弯得更深了些。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季野身上那件白衬衫,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刚刚她看见他胸口的胸针,是贝母的,泛着温润的光; 脚上那双解放鞋虽然看着朴素,可鞋底边缘的橡胶纹路规整均匀,一看就不是供销社里两块钱一双的大路货。 她心里有了数——这人家境不错,起码是干部家庭出身,养得精细。 其实她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惊,并不全是因为季野生得好看。 报名下乡前三天,她做过一个梦,梦里的场景和此刻几乎一模一样:绿皮火车,吵嚷的知青,还有这张冷淡疏离的脸。 梦里季野起初也是这样不搭理她,不过后来不知怎的,他便对自己有了好感。 就在北大荒的风雪里对她动了心,冬天帮她暖手,夏天替她挑水,鞍前马后地殷勤,钱、票、粮全给了自己。 梦醒后林薇薇还笑了半天,心想这梦做得可真够俗气的。 可现在看着季野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她反而更笃定了。 男人嘛,越是这样端着,越是心里有鬼。 现在装得高冷,以后还不是她的一条狗? 在魅力这方面,林薇薇从没输过。 她从小在巷子里就是孩子王,男孩们为了给她摘枣子能从树上摔下来三个,到了中学更不必说,情书收了一抽屉,连教导主任的儿子都偷偷往她课桌里塞过电影票。 她对自己的长相、身段、说话的腔调,样样都有十足把握。 第8章 后生,上道 “来,同志们,咱们唱支歌提提神!”林薇薇收回目光,转身面向车厢里二十来个知青,清脆地拍了两下手。 她扬起脸,嗓子亮堂堂地起了个头:“一条大河波浪宽——”众人纷纷跟上,歌声在铁皮车厢里撞来撞去,把窗外的暮色都唱得热闹了几分。 林薇薇一边唱一边用手打着拍子,眼风时不时往季野那边扫一下,可惜那人纹丝不动,像是睡着了。 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一夜未停。 次日天刚蒙蒙亮,车厢里的煤油灯还晃着昏黄的光,广播就刺啦响起来:“各位同志,前方到站——黑省伊县县,请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众人顿时活泛起来,铁架上的行李被扯得哗啦响,有人打着哈欠的,有人扒着车窗往外看—— 外面是望不到边的黑土地,天低云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生冷的泥土腥气。 林薇薇从铺位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特意拢了拢头发。 她瞥见季野已经拎着自己的包裹站在过道里等下车了,身板挺直,下颌微绷,一夜过去仍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林薇薇心里嗤笑一声,拎起自己那只沉甸甸的藤条箱试了试分量,脚步一挪就到了季野身边,仰起脸,声音放得又软又客气:“季同志,能麻烦你帮我拿一下行李吗?这只箱子太重了,我实在拎不动。” 她说完微微偏了偏头,睫毛扇了一下,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这招她试过无数次,从来没人拒绝过。 “不帮,身体不好。”季野头都没回,丢下六个字,拎着自己的包裹一步跨下了火车,军绿色帆布包在他背上颠了一下,人已经汇入了月台上嘈杂的人流里。 林薇薇脸上的笑僵在嘴角,像一块糖突然凝住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耳朵尖有点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藤条箱的提手。 这季野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梦里他明明接了箱子,然后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话才慢慢熟起来的——他怎么可以不接? “林同志,我帮你拿吧!”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知青凑过来,咧着一口白牙,脸被北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神热忱得很。 林薇薇认得他,叫赵虎,昨天晚上唱歌时坐她斜对面,嗓门最大,掌声也最响。 林薇薇迅速把僵掉的表情揉开,重新挂上笑脸:“谢谢赵同志了。” “都是知青,别客气!”赵虎乐呵呵地接过那只藤条箱,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下了火车,还不忘回头冲她憨憨一笑。 林薇薇跟在后面走下月台。 没事,来日方长,季野跑不了。 人群里,白玥抱着自己那只小布包走在最后面,正好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听见季野那句“不帮,身体不好”时,脚步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原来,还可以这样直接拒绝别人啊? 她从小到大被教得最多的就是“别给人添麻烦”“能忍就忍”,但凡有人开口,她从来都是点头的。 可那个叫季野的人,就那么轻飘飘地,理所应当地,把“不”字说出了口。 白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得发白的布包带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黑土地不朽,北大荒精神永不过时!” 月台外,各生产大队的迎接队伍早已列好了方阵,红旗在晨风里猎猎翻卷,一条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扯得绷直。 口号声此起彼伏,嗓门一个赛一个地亮,震得脚下的水泥地都像在微微颤动。 远处是连绵的荒原,黑土一直铺到天边,风里裹着草籽和霜的味道,辽阔得让人心头发紧。 林薇薇站定脚步,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胸脯微微挺起来。 她回头朝火车方向看了一眼,季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她弯了弯嘴角,把丝巾重新系好,大步朝迎接队伍的旗帜走去。 * 季野下了火车,一股潮湿闷热的空气便裹住了他。 七月的北大荒,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天上,晒得月台上的水泥地发烫,铁皮车厢的外壁摸一把都烙手。 他把衬衫袖子往上撸了两道,目光在月台上来回扫了一圈。 来接知青的各大队牌子举得密密麻麻,红旗、红星、红卫、红光…… 一水儿的红色,在明晃晃的日光里像一片晒蔫了的旗子。 他眼睛一眯,很快锁定了角落里那块写着“红旗大队”的木牌—— 牌子边缘已经被雨水泡得发毛,红漆掉了大半,“队”字只剩下半边,举牌的是两个裹着旧汗衫的中年汉子,皮肤被日头晒成酱油色,脖颈上挂着一条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毛巾,正坐在牛车上拿草帽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季野抬脚走了过去,热浪从地面往上蒸,脚底隔着鞋底都能觉出那股灼意。 “两位大叔,我是这次的下乡知青,我叫季野。” 他一边说,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两包“大前门”,那是临出发前大伯硬塞给他的,说到了地方别舍不得,烟是敲门砖,好使。 季野递过去时特意把烟盒在手里攥了片刻,沾了些掌心的汗——盛夏里递烟,人家接了,烟身是温的,显得贴心。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左边的老汉嘴上客气着,手却麻利地接了过去, 先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凑到鼻子底下闻,烟草的干香气混着汗味让他眼睛一亮,“好烟啊!” 右边那位更直接,撕了封口就抽出一根叼上,拿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火苗在毒日头底下几乎看不见。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混着空气里蒸腾的土腥气,整张晒得黝黑的脸都舒展开了。 “后生,上道!”他冲季野竖了个大拇指,露出半口被烟熏黄的牙,笑得眼角的褶子挤成沟,汗水顺着太阳穴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第9章 能用的少得可怜 季野心里有了底,面上却仍是那副谦逊模样:“大叔,我跟您打听个事。我行李家里提前邮寄过来了,想先去邮局取一趟,一并带回大队去,省得回头再跑一趟。您看方便吗?” “方便方便,邮局从这儿过去,左转走到头就是。”左边那老汉伸出蒲扇般的手掌往远处一指,汗珠顺着手臂滚下来, “天热,你赶紧去,一个小时后回来集合就成,我们在这儿阴凉处等你,不着急。” “两位大叔怎么称呼?往后在大队还得麻烦您们关照。”季野微微欠了欠身,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倒也凉快了些。 “我是咱红旗大队的村长兼大队长,姓王,你叫我王叔就行。”老汉拍了拍胸膛,汗衫底下绷出一把硬骨头,又指了指旁边那个, “这是我家亲弟弟,你叫二叔也成。天儿太热,我俩轮换着扇风,一块儿来接人,是怕认错了知青的面孔。” 季野扫了一眼两人身后那辆牛车——车辕上的麻绳被日头晒得发脆,车板有几处裂缝用铁丝拧着,车轱辘的铁圈磨得锃亮。 车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横着两条长凳,连个遮阳的篷布都没有。 大晌午的,那干草被晒得泛白,坐在上面恐怕烫屁股。 他心里有了数:红旗大队,不富裕。 “那王叔,我先去取包裹,别耽误咱们回大队的进程。”季野把自己的小包裹从肩上卸下来,“这包先放您这儿,我回来再拿。” “去吧去吧,我给你看着,丢不了。”王叔大手一挥,把那两包大前门小心翼翼地揣进汗衫前兜里,又隔着薄薄的布料拍了拍,满脸熨帖的笑意。 季野冲两人点了个头,转身大步朝邮局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软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带起些微尘土。 暑气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蝉鸣聒噪得像要把天捅破,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脑子却没闲着—— 他来之前翻过那本看过原着,书里还夹着一页手写的地图,标了伊县的黑市位置,就在老供销社后头那条巷子里,逢双日开市,早八点到十点。 今天正好是二十六号,双日。 他得去一趟黑市。 大伯娘给邮的行李还挺多的,被褥还有一些衣服,吃食。 现在天气热,吃食他可要先取回来,坏了就白瞎了。 到了黑市,他打算先买点干货和腊肉——他之前看书中描写,夏天的腊肉容易出油,但放得住,挂在阴凉处能撑些日子; 再搞几斤细粮,最好能弄到一罐猪油。 火车上就吃了一顿红烧肉,剩下都是吃粗干粮就着凉水硬塞的。 他嘴里寡淡得发慌,想起昨日中午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馋得他胃里直抽抽。 晚上他还打算去大队长家走动走动。 夏天天黑得晚,人们都在院子里乘凉,正好串门。 借着送点东西的名义,探探口风——他可不想跟一群陌生人挤大通铺,十几个人睡一条炕,呼噜声、汗味、蒲扇扇风的啪啪声搅在一起,光想想他就头皮发紧。 得争取自己住一间屋,哪怕偏点破点都行,清静是最要紧的。 夏天的屋子要是挤满了人,那股酸馊味儿他可受不了。 虽然末世也没有多少水,但是他是战力天花板,水系异能者还是会给他提供便利。 这年头物资紧俏,可紧俏不代表弄不到。 他有脑子,有力气,还有兜里那叠提前兑换好的全国粮票和现金——大伯是干部,临别时悄悄塞给他的,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别抠搜。 原主季野当时红着眼眶接了,心里想的是:我一定得混出个人样来,至少,不能把自己饿死在这片黑土地上。 原主已经不在,既然他穿过来,别人下乡是来建设乡村的,他下乡,是来给自己找口肉吃的。 再说了,他都穿越了,要是连口吃的都挣不出来,那也太窝囊了。 季野想到这里,步子更快了些,汗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贴在脊梁骨上。 邮局的绿色门头出现在视野尽头,门口一棵老榆树垂着浓荫,树底下蹲着几个纳凉的人,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响。 他眯起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顶着明晃晃的大太阳,脚步踏在滚烫的砖地上,稳当又笃定。 黑市,腊肉,猪油,还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 他一样一样在心里排着顺序,蝉声在耳边炸成一片,他浑然不觉。 季野进了邮局,一股混着纸张和灰尘的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吊着一盏没开的日光灯,电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 他把单子递过去,柜台里的大姐拿手背擦了把额头的汗,慢吞吞地翻了好一阵,才从货架底下拖出三个用麻绳捆着的大袋子,上面贴着一张已经磨毛了的邮寄单,寄件地址是京市某某机关大院。 是这个吧?大姐用指甲敲了敲箱子。 对,就这个。季野接过来心情很沉重 ,大伯一家果然对他很好,这三个大包裹就能看得出来。 他单手提着三个袋子出了邮局,拐进旁边一条无人的小巷,左右看了一眼,念头一动,袋子便从手里消失了,安安稳稳落进了空间里。 空间还是那副老样子,灰蒙蒙的三十平米见方,角落堆着他末世这些年攒下的家当。 说家当其实也寒碜——金银倒是有一几大箱子,码在墙角,金条金链子金戒指混在一块儿,在空间自带的光线下泛着温吞吞的光。 可这年头,他总不能拿根金条去供销社买肉,那得把售货员吓出个好歹来。 有用的东西少得可怜。 他蹲在空间里翻了好一阵,把几摞棉布扒拉到一边——那是末世时路过一个被丧尸占据的布匹仓库捡的,全是素色棉布,白的灰的靛蓝的,摞起来齐腰高。 当时想着万一天冷了可以裹身子,可末世他活着的三十几年全是高温天气,这些布就一直在角落里吃灰。 第10章 买还是卖 没想到穿到六七十年代,反倒派上了用场——做身衣裳、裁条床单,都用得着。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吃的。 他把棉布又推回去,继续往深处翻,手指划过一堆杂物,忽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布袋。 他拎起来抖了抖,袋子口扎得紧实,解开来一看,里面哗啦啦滚出几百块手表。 季野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 那还是末世他出生的第二十年路过一个废弃的小县城,街面上有家钟表店,招牌歪了半边,玻璃橱窗碎了一地,柜台里的表被搜刮得七七八八,但后院库房里还整整齐齐码着几大箱子。 他当时正迷年代文,看到这些老式机械表就走不动道——表盘是浅黄色的,指针细长,十二个数字标得工工整整,表带是深棕色的皮子。 虽然这批手表已经被造出来八十几年,但是应该是哪个异能大佬放进空间,后来又嫌占地方丢出来的。 这就让他捡到了便宜,他当时就想着万一哪天穿到过去,这玩意儿可就是硬通货,于是大手一挥,全收进了空间里,随手搁在金子旁边。 后来末世里忙着逃命找物资,这些东西就再没翻出来过。 他拿起一块凑近了细看,表盘底下印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国营手表厂的老编号,仿得非常用心。 季野皱着眉琢磨了好一会儿——这表是复古款不假,可他拿不准在这年头算不算。 六七十年代的人戴什么表? 上海牌、天津牌,统共就那么几个款式,军表是钢带的,干部表是黑盘白针的,眼前这种浅黄表盘、棕色皮带的款式,他翻遍了记忆也没对上号。 毕竟他那个时代距离这个时代,可过去了百年呢! 可别是什么海外华侨才戴的洋气玩意儿……季野嘀咕了一句,把表翻过来看了看底盖,上面刻着全钢防震四个字,倒还算常见。 他又拿起几块对比了一下,指针走的都是准的,上满发条能跑两天,走时声清脆得很。 他把表一块一块地检查了一遍,挑了二十几块品相最好的,又找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把表一层层包好,裹成一个小包袱,扎紧四个角。 剩下的重新收回空间角落里,用布袋装了,压在棉布上头。 季野蹲在原地叹了口气,环顾了一圈自己这寒酸的空间。 人家穿越小说里写的主角,空间里都是米面粮油整吨整吨地堆着,罐头饼干奶粉一应俱全,恨不得够吃三辈子。 他可好,末世活了三十几年,愣是没赶上过任何能扫货的粮食仓库——不是被丧尸占了就是被幸存者提前搬空了,他光顾着逃命,攒下来的只有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穿书还偏偏穿到这种缺衣少食的年头,老天爷大概就是看他上辈子过得不够惨,非要再添把火。 还有地上这个小水坑也不知道是干啥的。 季野先是在水坑里用手撩起水花,然后凑近鼻子闻了闻,还挺好闻。 然后鬼使神差的尝了一口,“握草甜的。这不会是小说里常出现的灵泉水吧!果然老天爷还是爱我的。” 喝完后,季野感受了一下,很好,没有一点变化。 灵泉什么的果然是瞎想,只能当山泉水喝。 季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这些有的没的都甩到脑后。 抱怨归抱怨,日子还得过。 他从空间里出来,重新站在邮局旁边的小巷口。 街面上没什么人,日头正烈,小孩和虫鸣一起叫得撕心裂肺。 他把那包手表夹在腋下,又抬手把头发胡乱抓了几把,让刘海耷拉下来遮住半张脸; 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领口歪着,下摆随便塞进裤腰里,看着跟本地那些闲散青年没什么两样。 他又从空间里摸了顶半旧的草帽扣在头上,压低帽檐,这才拐上大街,朝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 国营饭店这会儿刚过了早饭高峰,门口冷清,两个服务员坐在靠窗的桌边嗑瓜子,电扇对着她们呼呼地吹。 季野撩开竹帘走进去,一股饭菜的余香混着热油味儿扑面而来。 他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粮票和钱—— 朝里头的大师傅喊了一声:师傅,包子还有吗?我多订点儿。 大师傅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瞅了他一眼:要多少? 五十个白菜粉条馅的,五十个猪肉大葱的,再来十份炒菜,素的三份、荤的七份,不用太讲究,能填肚子的就成。 大师傅愣了一下,手上揉面的动作停了:你家办席啊? 朋友多。季野笑笑,没多解释。 “现在只有早餐,炒菜做不出来。” 季野听后,把粮票和钱往柜台上一拍,那就来一百个包子,麻烦您了 大师傅看了一眼那叠粮票,数目足足的,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后厨吆喝起来。 季野在饭店门口站了片刻,把草帽又往下压了压,这才转身拐进街角那条窄巷,顺着记忆里那本指南画的地图,朝老供销社后头摸了过去。 巷子越走越深,墙根处的青苔被太阳晒得发干,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和旱烟味。 他听见前面有人声压低了在说话,脚步一顿,隔着拐角悄悄探了一眼—— 巷子尽头果然蹲着几个人,面前摆着布兜和竹篮,有人卖鸡蛋,有人卖干蘑菇,角落一个老汉面前搁着一杆秤和一小袋子黄豆。 这就是黑市了。 季野深吸一口气,把那包手表从腋下挪到胸前抱好,压了压帽檐,迈步走了进去。 黑市入口的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青砖墙根泛着经年的潮气,几片枯叶被风卷到墙角。 一个疤脸壮汉叉着腿堵在巷口,左脸那道刀疤从眉梢斜劈到下颌,像条蛰伏的蜈蚣。 他上下扫了季野两眼,嗓音粗粝:“买还是卖?” “卖。”季野站定。 “两毛。”疤脸伸出手,掌心茧子厚得像层铠甲。 第11章 龙哥 季野没动,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向巷子深处:“我找你们老大谈笔大生意。” 他抬起手腕,故意让袖口滑落一截——那块手表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银润的光, 季野想着自己可没功夫在门口摆摊,一会儿还得赶回红旗大队集合。 疤脸盯着表盘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跟我走。” 他转身时皮靴踩碎一片干苔,季野安静地跟上去。 巷子越走越深,头顶晾衣绳上搭着褪色的蓝布衫,滴水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响。 拐过三个弯,疤脸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住,门环是生铁打的虎头,锈迹斑斑。他叩了三下,轻重不一。 “大哥,生面孔,带了好货。” 门里传来椅子腿蹭地的声响:“进来吧。” 院门推开,里头是个方方正正的小院,一棵石榴树歪在墙角,枝头挂着两颗干瘪的果子。 堂屋门敞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往搪瓷缸里续开水,雾气升腾间看清他浓眉阔口,肩背厚实得像堵矮墙。 “小兄弟面生得很啊。”辛龙把缸子往桌上一搁,目光却不带敌意。 季野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书里的信息——辛龙,这片的黑市头子,为人仗义,后期帮了男主不少忙。 他上前两步,语气不卑不亢:“龙哥,以后就不面生了。我手里有批货,不知道您能不能全吃下?” “哦?”辛龙歪了歪头,嘴角有了点笑意,“多大的货是我吃不下的?” 季野从怀里掏出一块手表,反手扔过去。 表在半空划了道弧线,辛龙单手接住,拇指抹过表蒙,凑到窗前细看。 表盘干净,指针走得稳稳当当,后盖刻着钢印。 “这东西我有三十块。” “什么?”辛龙猛地转头,“三十块?” “对,三十块。南边过来的,全新。”季野补了一句,“龙哥给个价?” 辛龙把表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兄弟怎么称呼?” “季野。” “季兄弟,”辛龙搓了搓下巴,“你打算多少钱出?” “黑市现在什么行情?” 辛龙沉吟片刻,竖起两根手指:“哥不跟你玩虚的。现在黑市手表不要票,二百四一块。我收来还得搭人情周转,最多给你二百二。 你看行,三十块我全要;不行,你另找下家,但县里能一口吞下这数儿的,估摸着就我这了。” 他说得直白,倒让季野心里踏实了:“龙哥敞亮。” “好!”辛龙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搪瓷缸里的水晃了晃,“三十块,六千六,我这就给你拿钱。” 他起身往里屋走,又回头,“现金?还是换点东西?” 季野追上去一步:“麻烦龙哥,帮我换六百块钱的粮食、肉,还有票。剩下的要现钱。” 辛龙挑了下眉:“成,我让人准备。” 他冲院里喊了一嗓子,“刀疤,去库房搬东西。” 又转向季野,“不过兄弟,自行车你要不要?不要的话全换粮食得几千斤,我库房没那么多现货。” 季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他确实忘了这茬——六百块钱的购买力,光粮食能堆半间屋。 “有啥要啥,”他改口道,“票多来点,粮食五百斤就行,再搭些腊肉、罐头、烟酒,自行车也要。” 辛龙点头,冲刀疤吩咐了几句。 刀疤领着两个伙计出院门时,桃树上扑棱棱飞起一只麻雀。 屋里只剩两人。 辛龙给季野也倒了杯水,茶叶是粗梗,但烫得正热。 “季兄弟看着不大,做事倒老练。京市来的?” “家里亲戚带出来的货。”季野含糊过去,抿了口水,“龙哥,往后有好货,我还来找你。” 辛龙笑了,牙膛亮堂堂的:“那敢情好。黑市不开的日子,你直接上这院来找我。刀疤认得你,不用再通报。” 院外传来木板车的轱辘声,刀疤他们回来了。 季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 晨光从院墙缺口斜进来,把他和辛龙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桃树下的青砖地上。 “记下了。”季野说。 黑省七月的早晨,日头已经爬得老高,把柏油路面晒出一层软乎乎的油光。 道边的杨树叶子蔫蔫地垂着,偶尔一阵热风过,才懒洋洋翻个面,露出底下灰白的叶背。 知了扯着嗓子叫,一声追一声,叫得人心头发燥。 季野蹬着那辆二八大杠从黑市方向窜出来,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后座绑着几个大麻袋。 拐过街角,他回头扫了一眼——巷口没人跟出来,这才松了刹车,让车轮顺着缓坡溜出去十几米。 到了集合地旁边那条僻静的小巷,他捏住闸,单脚撑地停下来。 巷子两侧的红砖墙爬满了牵牛花,蓝紫色的小喇叭正朝着太阳张开。 季野侧耳听了听,确定四下无人,才飞快地把帆布包和大麻袋解开,一手按上去。 念头一动,东西就消失了。 他又在空间里清点了一遍——辛龙给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五十张工业券摞成一沓,用牛皮纸信封裹着; 粮票三百斤,油票糖票各三十张,布票二十张,肉票三十张,分门别类用橡皮筋扎好; 大米五百斤装在三个麻袋里,摞在角落; 几块腊肉油汪汪的,用草绳串着; 罐头也有六瓶,还有一条烟和两瓶北大仓酒。 还有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铃锃亮,一摁就“叮铃铃”响。 “龙哥这人,果然实在。”季野把票券和现金收好,自言自语,“以后打到好东西,还来找他换。” 他退出空间时,把在邮局取的包裹一并拿了出来。 国营饭店的包子,白面皮儿暄软,褶子捏得匀匀的,底部还渗着一点油星。 他也拿出了十个。 他把包裹夹在车后座上,只留了不到一百斤搁在袋子里做样子,随后一抬腿跨上车,朝集合地骑去。 牛车还停在老槐树底下。 大队长王德厚蹲在车辕上抽烟袋,二叔王德发靠着车轮打盹。 季野远远就喊了一嗓子:“王叔!二叔!” 第12章 大伯邮的 两人抬头,看见季野骑着辆崭新自行车过来,都愣了一下。 王德厚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哟,小季,这车……” “我大伯给邮来的。”季野从车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四个包子,“王叔、二叔,我给你们带了包子,垫一口。” 包子还冒着热气,白胖胖的挤在油纸包里。 王德厚摆手:“小季你自己留着吃,我和你二叔都吃过了。” “叔你跟我客气啥?”季野把包子往大队长手里一塞,“快吃,一会凉了不好吃了。” 他又递给二叔两个,“二叔也尝尝,猪肉大葱的,我邮局旁边的国营饭店买的,香着呢。” 王德发接过来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忙用袖子一抹:“啧,真香!小季有心了。” 季野自己也拿了两个,坐在牛车另一边的车辕上,翘着腿吃。 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汪汪的,他三两口就干掉一个。 王德厚嚼着包子,目光在季野脸上和那辆自行车之间来回转:“小季,你这家里没少给你带东西啊!又是包裹又是车的,这自行车不便宜吧?还得要票。” “嗯,我大伯一家疼我。”季野笑呵呵的,嘴里还含着包子,声音含含糊糊,“怕我在乡下吃不饱穿不暖,什么好的都往这儿寄。” “大伯?”王德厚追问了一句。 季野咽下包子,神色自然:“对,我父母是烈士,我在大伯家长大的。” 他说得轻巧,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毕竟在末世活了那么久,父母亲人他从一开始就没过,他早就练就了一副拿得起放得下的心肠。 再有他刚穿书过来,除了继承原主记忆,知道大伯一家是真心待他以外,他想的只有报答,再多的就没有了。 可这话落在王德厚耳朵里,分量就重了。 他咬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再看季野时,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烈士遗孤,家里寄东西这么大手笔,自行车、包裹、白面包子,这可不是普通工人家庭能拿得出来的。 这孩子怕是哪个大领导家里养出来的,只是性子随和,从不端架子。 “那……那你怎么会主动来下乡?”大队长话说到一半顿住,后半句藏在喉头没说出口—— 旁人都瞧着季野家里条件优渥,长辈疼惜得紧,按理说是稳稳留城、捧着安稳工作的,怎么反倒自愿跑到这苦寒乡下来遭罪,这话他没好直愣愣问出来。 季野哪里听不出大队长话里藏着的疑惑,换作旁人,多半要扯几句建设乡村、奉献青春的响亮口号撑场面, 可他神色平和,语调安安静静,没有半分激昂:“我大伯家里三个孩子,除了最小的堂弟,剩下两个全都分配好了工作。 小堂弟常年咳喘,身子骨垮得厉害,家里想给他找个工作,但是现在工作不好找。我就瞒着家里偷偷报了下乡的名,把原本属于我的城里工作名额,换给了堂弟。” 大队长听完心里咯噔一下,满眼都是诧异。 这年头城里的工作有多金贵,人人挤破头争抢,这小子反倒轻轻松松把铁饭碗让了出去,心甘情愿替旁人下乡吃苦。 想来他大伯家平日里待他是实打实掏心掏肺地好,才让他这般心甘情愿,半点不委屈。 早几年刚号召下乡的时候,年轻人还一腔热血,张口闭口都是建设农村的口号,可到如今,城里谁不躲着下乡,但凡有门路、有工作的,全都拼了命留在城里,谁愿意跑到这穷乡僻壤挨冻受累。 几人围着牛车又闲话了半晌,大队长越瞧季野越是顺眼,实在是难得懂事通透的孩子。 瞥见他自行车后座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满满当当,便道:“你那自行车驮这么多东西费劲,干脆都搬牛车上吧,这牛车本就不许载人,空着也是空着,多几件行李不算什么。” “好嘞,谢谢叔。”季野觉得自己多亏看了不少年代文,不然这一口大碴子味的话,还真不知道咋说。 众人安静等了片刻,远处慢悠悠走来一道纤细身影,是白玥。 她两手吃力地拎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大包裹,脚步虚浮,走得格外缓慢,这包裹便是她下乡全部的家当。 里面只塞了一床薄被褥、两套换洗衣裳,除此之外再无半分物件。 本该属于她的下乡安置费,刚一拿到手就被母亲全数收走,临走前还反复叮嘱她,到了乡下一定要省吃俭用,按月省下口粮寄回家里补贴弟妹。 白玥低头看着手里单薄的包裹,心底一片冰凉苦涩。 她这副单薄身子,到了乡下能不能吃饱穿暖尚且难说,哪里还有余粮往家里寄? 无数个深夜她都暗自酸楚,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爹娘亲生的。 家里大姐、三妹还有最小的弟弟,个个都被爹娘疼着护着,吃穿用度样样齐全,唯独她,自打记事起就有干不完的粗活重活,饭桌上永远是旁人挑剩下最差的吃食,半点疼爱都没分到。 一想到即将扎根的黑省,她心底又添了浓重的沮丧。 旁人都说黑省的冬天来得早、风雪烈,气温低得冻骨头,可她身上就这两套薄薄的单衣,连件厚实棉袄都没有,真不知道漫长刺骨的寒冬,自己该怎么熬过去。 季野斜靠在牛车旁,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草茎,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粘在那个慢吞吞移动的身影上。 白玥拖着一个大布包裹,走两步歇一歇,像只负重爬行的小蜗牛。 她身上的衣服宽大得离谱,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显出底下伶仃的骨架。 可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却白得晃眼,细腻得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在灰扑扑的土路上格外扎眼。 她始终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季野只隐约看见一截小巧的下巴尖,和微微抿着的淡色嘴唇。 他数着她迈步的频率——慢,太慢了,像是每一步都要在心里打一遍腹稿才肯落下。 第13章 小蘑菇 从她出现在路口,到她终于挪到牛车旁,他手里的草茎都拧出汁水来了,整整八分钟。 季野觉得新鲜。 他见过的女人太多了,末世的、和平年代的,哪一个不是往他身上扑的? 那些女人涂着腥红的唇,眼尾上挑得像猫,香水味浓得能呛死丧尸。 想爬战力天花板的床,不下点功夫怎么行? 他也来者不拒,逢场作戏罢了,反正日子那么长,调剂调剂也没什么不好。 可眼前这个小鹌鹑不一样。 她像一团棉花,又轻又软,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 她把包裹费力地举上车板,然后就蹲到牛车一侧的阴凉里,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别人陆续回来,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抱怨天气,她一概不理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蘑菇。 季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想,这姑娘是不是有点呆? 还是说怕生? 他没往“饿”那方面想,毕竟在他的认知里,饿极了的人眼神是狼一样的,可白玥的眼睛始终垂着,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 实际上白玥正在跟自己较劲。 昨天下午火车上她啃了一块硬馍馍,那是她用的杂面,掺了猪油烙的,省着吃能顶两天。 她舍不得一次吃完,只掰了半块,剩下的揣在怀里,现在已经凉得跟石头一样了。 胃里一阵阵抽着疼,她只能把腰弯得更低一点,用膝盖抵着肚子,这样好受些。 她听见旁边有人在分饼子吃,麦香味飘过来,她悄悄咽了口唾沫,把脸埋进臂弯里。 季野不知道这些。 他只觉得这个小姑娘蹲着的姿势很有意思,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雏鸟,明明那么小一只,却硬要把自己藏起来。 他忽然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是圆脸还是尖脸? 眼睛大不大? 可他等了半天,白玥始终没抬头。 陆陆续续又回来几个人,十个知青到齐了。 季野扫了一眼,三个在火车上聊得热火朝天的他认识,剩下的几个他连名字都懒得问。 反正跟他没关系,这些人将来插队落户,各有各的路,他虽然下乡可不想苦了自己,尤其是林薇薇逗着玩玩,权当消遣。 只有白玥,一直蹲在那里,不动,不说话,像一尊小小的、安静的雕塑。 太阳渐渐升高了,她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季野看着她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可能是在末世见惯了张牙舞爪的玫瑰,突然碰上一株含羞草,就觉得格外有趣。 他决定等等看,看这只小鹌鹑什么时候才会抬起头来。 季野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周围的知青们已经三三两两凑成了小圈子,有人掏出干粮互相分享,有人靠着行李说笑,只有白玥依然缩在牛车的阴影里,像被遗忘在角落的一粒灰尘。 她不主动搭话,别人也不来理她,偶尔有人路过瞥她一眼,她也只是把下巴埋得更低。 季野心想,这人是真的自卑又孤僻。 但有意思的还不止这个。 他忽然想起来,昨天在火车上,这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姑娘就坐在他旁边。 那时候他正闭目养神,鼻子却闻到一股朴实又勾人的麦香,睁开眼时,就看见白玥正低头小口小口地啃一块硬馍馍。 那馍馍看着粗糙,连一丝肉星都没有,可不知道是怎么做的,烤得微微焦黄,边缘泛着油润的光泽,那股香气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季野当时还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胃里忽然就有点空落落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白玥面前。 他的影子罩下来,把她整个人拢在阴影里。 白玥似乎没察觉,依然埋着头,直到季野弯下腰,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小蘑菇,你会做饭吗?” 白玥没动。 季野耐着性子又喊了一声:“小蘑菇?” 她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先是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然后是那双眼睛——季野的呼吸顿了一下。 水汪汪的杏眼,眼角微微下垂,像含着两汪清泉,里头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 紧接着是整张脸露出来,巴掌大的瓜子脸,鼻子小巧挺秀,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张着,像刚被露水打湿的花瓣。 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额头和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不施脂粉,却清纯得让人心尖发颤。 季野心里骂了一句。 这狗作者还说林薇薇是最美知青? 他怕不是瞎了吧! 那些什么妖娆妩媚的,跟眼前这朵小蘑菇比起来,全成了庸脂俗粉。 白玥的长相是正统的东方美人,像从老画报里走出来的,眉眼间还带着点怯生生的稚气,白净的小脸让人看了就想伸手捏一把,或者——咬一口。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嗯,叫你,小蘑菇你会做饭吗?” 白玥被他盯着,脸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慌忙低下头,声音又细又软:“我不叫小蘑菇,我叫白玥。” 她以为季野是不知道她名字才胡乱喊的,耳尖烫得几乎要冒烟。 她这辈子还没跟异性离这么近说过话,更何况是季野这样的人—— 他长得好看,眉眼深邃,皮肤白净,身上的衣服虽然朴素却干净挺括,一看就是高干子弟出身。 这样的人突然站在她面前,她连呼吸都不会了。 季野看着她从白蘑菇变成粉蘑菇,又从粉蘑菇变成红蘑菇,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觉得这小姑娘实在太好玩了,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碰一下耳朵就抖三抖。 虽然他没见过真正的兔子,兔兽他倒见过不少,不过那玩意在末世,一口一个小朋友。 “白玥同志,”他好整以暇地蹲下来,跟她平视, 第14章 少叭叭 “我叫季野,也是知青。我想问问你,你会做饭不?要是会的话,咱俩搭伙吃。” 白玥的睫毛颤了颤,小声说:“会做饭。” “好吃吗?” “……还行。”她说得没什么底气。 其实她做饭是不错的,从小在家跟奶奶学的,可她从不敢说自己好,怕别人说她吹牛。 季野也不挑。 能吃就行,反正他自己是个厨房白痴,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没碰过厨房。 而且这一车人,他左看右看,也就这朵小蘑菇顺眼。 那些凑上来套近乎的他懒得搭理,倒是这个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的小东西,让他莫名其妙地想靠近。 “那咱俩搭伙吧。”他说得干脆利落。 白玥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慌忙摆手:“我……我没东西和你搭伙……” 她的包裹里就几件旧衣服,连个像样的锅碗都没有,她拿什么跟人家搭伙? “没事,”季野大手一挥,“我出粮食,你负责做三餐就行。” 白玥急了:“去了大队会发粮食,我除了那个什么都没有……” 季野嗤笑一声:“大队发的那点够干什么的?够塞牙缝吗?” 他说的倒是实话,下乡的知青们分的口粮本来就少,还得自己生火做饭,不少人都是饿着肚子熬日子。 他既然遇上了,手里又有余粮,不如找个会做饭的,省心又省事。 “就这么说定了,你负责我的一日三餐,咱俩搭伙吃。” 白玥还想说什么,季野已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副不容反驳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又被他那张好看的脸晃了一下神,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来。 只是耳根又烫了几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轻轻“嗯”了一声。 季野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他觉得这趟下乡,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人都到齐了,咱们回大队。大队长是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说话瓮声瓮气的,扫了一眼这群灰扑扑的城里娃,行李都往牛车上放,人自己走。 话音刚落,人群就炸了锅。 季野不慌不忙地走到路边,从树后面推出一辆半新的二八大杠。 车架擦得锃亮,铃铛锃亮,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的。 他把腿一跨,长腿撑着地,悠闲地靠在车把上等着。 白玥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真霸道——明明自己还没答应搭伙的事,他就一副事已至此的模样,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给。 她抿了抿嘴,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计较,毕竟人家出粮食,她只出力气,算起来还是她占便宜。 大队长,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让我们上牛车?一个烫着短卷发的姑娘突然叉着腰站了出来,声音尖利得像划玻璃。 白玥认得她,叫孙红梅,火车上就属她和林薇薇能说,一路嗑瓜子一路点评车窗外的风景,嗓门大得半节车厢都听得见。 大队长不紧不慢地开口:这牛是队里的老伙计,拉了一辈子犁,比你们金贵。它能帮你们驮行李已经算给你们面子了。要么自己走回去,要么—— 他朝季野的方向努了努嘴,就像小季同志那样,自己骑回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季野。 二八大杠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他闲闲地坐在上面,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踩着脚踏,整个人说不出的松弛自在。 有几个知青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光来——自行车在这年头可是稀罕物,更别说是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能买得起的人家非富即贵。 大队长,到大队要多久?有人问。 走回去?大队长吐了口烟(烟是季野给的那包大前门),脚程快的话,两个小时吧。 两个小时?!人群中立刻爆发出哀嚎, 这么远! 这怎么走得回去啊! 我这新买的鞋底子都要磨穿了! 白玥默默地听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了,后跟也薄了一层。 她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 两个小时的路,她走得动吗? 胃里空荡荡地抽着疼,她有点发怵,但也没打算开口求谁。 反正她一向如此,别人有的她没有,她就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别人都走了,她再一步一步慢慢挪。 正当她盘算着该怎么熬过这段路时,林薇薇突然清了清嗓子,声音恰到好处地柔婉起来:季同志,我们都是女同志,自行车后座反正也空着,可不可以让我们轮流坐一坐? 这话说得妙。 她没单说自己,而是把所有女知青都带了进来,既显得大方善良,又让季野不好拒绝—— 毕竟女同志都在看着呢,他要是不答应,就是小气、不团结、不照顾女同志。 白玥悄悄抬眼看了林薇薇一眼。 她确实好看,梳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眉眼周正,身段匀称,此刻微微歪着头,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白玥心想,她可真会说话,自己这辈子也说不出这么熨帖的话来。 可季野连眼皮都没抬。 我跟你熟吗?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林薇薇,你倒是挺会安排,这么能你自己买辆自行车拉人,我看你那箱子里好东西也不少,卖了换一辆不就得了? 林薇薇的脸地白了。她没想到季野会这么不留情面,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陡然拔高:季同志,大家都是知青,以后就是好同志、好战友,你这样不合集体,你是想搞—— 少叭叭。季野打断她,语气依然懒散,眼神却冷了下来,我是烈士遗孤,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去知青点告你污蔑烈士遗孤。你掂量掂量,这事闹大了谁吃亏。 这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把林薇薇剩下的话浇灭在喉咙里。 她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再出声。 第15章 出发 周围的知青也都安静了,有人低下头假装看行李,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烈士遗孤这四个字分量太重,没人敢沾这个边。 空气凝滞了几秒。 季野的目光越过众人,准确无误地落在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白玥正低着头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声音里的冷意忽然就褪了下去,换回那种随随便便的调子:小蘑菇,过来。 白玥猛地抬头,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 说你呢。季野朝她抬了抬下巴,嘴角微微勾起来,愣着干什么,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地集中到白玥身上。 她只觉得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耳根烫得像要冒烟。 白玥还站在原地发愣,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不是已经说好了搭伙吗? 怎么又叫她? 她还没想明白,季野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点不耐烦:快过来,愣着干什么? 白玥的脚比脑子快,慢悠悠地挪了过去,走到自行车旁,手足无措地站着。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两只手绞在身前,眼睛一会儿看看车座,一会儿看看季野,嘴唇动了动,想问又不敢问。 坐上来,抱着这个别掉了。季野拍了拍后座,然后把车把手上挂着的一个布袋子解下来,塞到她怀里。 袋子沉甸甸的,隔着粗布能摸到圆滚滚的轮廓,还透着一股温热的面香。 白玥看着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脸又烫了起来。 她从来没坐过自行车,更别说坐男同志骑的后座了。 小时候在村里看别人家孩子坐在父亲车后座上,她只有站在路边看的份。 现在突然让她坐上去,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犹豫着,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小声说:我、我扶着车架就行…… 话还没说完,季野已经没了耐心。 他往前跨了一步,双手卡住白玥的胳肢窝,像拎一只猫崽一样轻轻一提,就把她整个人架起来,稳稳地放在了后座上。 白玥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好了。 她的脸地又红透了,心跳快得像擂鼓,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大气都不敢出。 抱着。季野把布袋重新塞进她怀里,顺手拍了一下她攥着座垫的手,别掉了,掉了我中午可没饭吃了。 白玥下意识地抱紧了布袋子,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还有一股肉香钻进鼻子里。 她的肚子不争气地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土路上格外清晰。 她窘得恨不得把脸埋进袋子里。 季野嘴角弯了弯,长腿一跨上了车,朝前面的牛车喊了一声:王叔,咱们走吧。 出发!王德厚在牛车上挥了挥鞭子,老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王德厚和王德发是兄弟俩,一个赶车一个押行李,都是粗犷的庄稼汉子,可不管这群知青闹什么幺蛾子,只管赶着牛车顺着土路往前走。 季野踩着脚踏,自行车稳稳地滑出去。 他没有快骑,就慢悠悠地跟在牛车旁边,轮子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和车辙,颠簸得恰到好处。 其实他倒不是故意照顾谁——纯粹是因为不认识路。 这红旗大队在哪个犄角旮旯他压根不知道,前面牛车走多快他就跟多快,省得自己瞎闯。 骑了十来分钟,土路渐渐平整了些,两旁的庄稼地绿油油地铺展开来。 白玥坐在后面,身体僵硬地挺着,双手紧紧抱着布袋子,指节都泛白了。 她尽量往后坐,恨不得跟季野之间隔出一丈远,可后座就那么大,她再怎么躲,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季野忽然放慢了车速,一只脚撑住地停下车来。 他长腿一伸,从车把手的另一侧又摸出一个油纸包,回头递给白玥:小蘑菇,这个给你。 白玥愣愣地看着那个油纸包,巴掌大小,油渍洇透了纸面,隐约能看见里面蓬松的轮廓。 她鼻子灵,一下就闻出来了——肉包子,热腾腾的肉包子,面皮发酵的甜香混着猪肉大葱的咸鲜,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她胃里猛地抽了一下,嘴里泛起了口水,却还是把脸扭开,小声说:我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又咕噜噜地响了一串。 这回声音大得连前面赶车的王德厚都回头看了一眼。 季野忍住笑,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吃吧,现在天热,不吃完,等到了大队都馊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可不想中午吃馊包子,你不吃我扔了啊。 说着他手一扬,做出要往路边草丛里扔的架势。 白玥急了,脱口而出:别扔! 话音未落,季野已经转过身来,利落地撕开油纸,把那个白胖胖的肉包子直接塞进了她嘴里。 白玥下意识地咬了一口,包子皮的麦香和肉馅的油润瞬间在舌尖化开。 她的脸颊被包子撑得鼓鼓囊囊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嘴巴嚼了两下,又不好意思咽得太快,含含糊糊地嚼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又窘又无辜。 季野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模样还挺可爱的。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回去继续蹬车,白玥在后面小口小口地吃着包子,热乎乎的肉馅进了空荡荡的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前面骑车的人,心里却乱七八糟地想——这个包子真好吃,这人……好像也挺好的。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日头越来越高,晒得土路都泛起了白烟。 知青们的脚步越来越沉,刚才还有说有笑的队伍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鞋底摩擦路面的沙沙声。 有人在后面拖了队,有人扶着膝盖弯着腰走,孙红梅的卷发被汗打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脑门上,她边走边骂骂咧咧,声音已经比之前小了大半。 大队长,休息一会儿吧,不行了,太累了!一个男知青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扯着嗓子喊。 第16章 你管的着吗 是啊大队长,再这样走下去真要死人了!另一个直接把行李扔在地上,瘫倒在行李包上直喘气。 我脚都磨出泡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抱怨着,反正就是撂挑子不走了。 有几个人已经自顾自地坐到路边的树荫底下,脱了鞋揉脚,一副你赶我我也不走的架势。 王德厚勒住牛车,回头看了看这群东倒西歪的城里娃,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掏出来点上:行吧,休息一刻钟,喝口水,一会儿还得赶路。 人群里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大家纷纷找地方坐下,有人掏出水壶灌水,有人从行李里摸出干粮啃两口。 白玥坐在季野的车后座上没动,小口小口地喝着季野递过来的水壶里的水,胃里有了包子垫底,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她偷偷瞄了一眼季野的背影——他靠在树上,腿伸得老长,一副不累不喘的悠闲样,跟她见过的所有男生都不一样。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包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季野目光扫了一圈周围,忽然开口问:叔,刚这一路咋都没有人? 王德厚正美滋滋地抽着季野孝敬的烟卷,烟是纸包的大前门,比他自己卷的旱烟细多了,抽起来又顺又香。 他眯着眼吐出一口白雾,惬意地咂了咂嘴:这条路啊,主要就是通咱们红旗和建设两个大队的。你看前面那个岔路口没? 他抬了抬烟杆往前一指,季野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一条分岔的土路,两边都长了高高的野草,不仔细看还注意不到。 左边那条去建设大队,右边就是咱们红旗大队。再往前走就全是山了,没别的地儿。 季野点了点头,把路记住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自行车旁大石头上的白玥正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布袋子的边角,似乎是有点无聊又有点紧张。 太阳晒在她脖颈上,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发光,细细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浅金色。 季野收回目光,朝前面的王德厚说:那叔,一会儿歇完了,我先带着白玥去大队,我们在村口等你们。 行,小季。王德厚头也没回,叼着烟卷答应得痛快。 他看季野顺眼,小伙子大方,一出手就是整包好烟,说话也敞亮,比那些叽叽喳喳的知青强多了。 那群知青走得歪歪扭扭,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季野懒得等他们,盘算着先到了大队,等晚上去大队长家给自己找个地方住。 可他不想惹事,事却偏偏来找他。 林薇薇一直在暗中盯着季野。 从火车上她就注意到了这个人——长得好、气质好、推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她原本盘算着这一路上跟他拉近关系,以后在乡下也有个照应,没想到他对自己爱搭不理就算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最可气的是,他居然对那个灰扑扑、连话都不敢说的白玥另眼相看。 林薇薇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她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 白玥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季野的布袋子放在她脚边,她自己抱着膝盖,像只等人投喂的小猫。 周围没人搭理她,她却一个人待得挺自在。 林薇薇冷笑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辫子,迈着步子走了过去。 孙红梅正靠在一棵树上揉脚,看见林薇薇过去了,眼珠一转,也跟了上去。 白同志,林薇薇站在白玥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几个知青都听见,你自己霸占着季同志的后车座,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白玥抬起头,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孙红梅已经抢过了话头,叉着腰阴阳怪气地接口:就是,你们这还没到大队呢就……乱搞男女关系?我可是听说你们上火车之前根本不认识,怎么一下车就这么亲密了? 她特意把乱搞男女关系几个字咬得又重又清楚,周围几个知青的耳朵都竖起来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白玥。 白玥的脸地白了,她猛地站起来,连连摆手,声音都急得发抖:我没有……我没有乱搞……我跟季同志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们就是、就是搭伙吃饭…… 她越解释越乱,声音越来越小,急得眼圈都泛红了。 她太清楚这个年代乱搞男女关系几个字的份量了——轻了游街批斗戴高帽,重了就是花生米一颗。 她从小在市里见多了因为作风问题被拉去批斗的人,那些画面是她最深的噩梦之一。 她不要那样,她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搭伙吃饭?孙红梅冷笑一声,搭伙吃饭他给你吃包子?搭伙吃饭他让你坐他车后座?白玥,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呢? 白玥的嘴唇哆嗦着,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嘴笨,越是着急越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儿地摇头。 就在她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季野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又冷又利,像一把刀直接切断了两人的咄咄逼人:这位女同志,说话要讲证据,你这样污蔑我们,是要思想改造的。 他走过来,不紧不慢地站在白玥前面,把她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白玥只看见他宽阔的背,闻到那股熟悉的皂角味,眼眶里的泪忽然就掉了一颗下来。 孙红梅被他呛了一句,脸色难看,但还是梗着脖子顶回去:你们要是没乱搞男女关系,她为什么要坐你的自行车?凭什么就她坐? 季野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也说了是我的自行车,我爱拉谁拉谁,你管得着吗? 第17章 嘴真毒 他顿了顿,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让人牙痒的笑:再说了,我就是在追求白玥,怎么了?没人追你你破防了? 孙红梅的脸地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季野,气得直哆嗦。 林薇薇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季野却还没完,他上下扫了孙红梅一眼,那目光里的嫌弃几乎是明晃晃的:也是,你长这样,没人追正常。有人追才该问问那男同志是不是瞎——这么饥不择食的吗? 旁边有几个知青忍不住地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孙红梅的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白,嘴唇翻了好几下,愣是憋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还有,季野收了笑,目光忽然冷下来,扫过林薇薇和孙红梅的脸, 在白玥同志没答应我之前,我们就是纯洁的革命友情。你们这种龌龊的人,心思才会如此龌龊。自己脑子里装的都是脏东西,看别人就全是脏的。 你你你——孙红梅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抖着手指着季野,却被他一个冷冷的眼神瞪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话都说不明白,结结巴巴的,就你还来建设农村?季野嗤了一声,偏过头,目光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知青, 你建设的明白吗?大字能认全吗?连个都不会写吧? 这话一出,周围彻底安静了。 几个本来还想帮腔的知青默默地低下了头,假装在看风景。 连林薇薇都咬住了嘴唇,不敢再开口。 她终于看明白了——季野这人嘴太毒,谁沾上谁倒霉,而且是那种让你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的毒。 季野满意地收回视线,转身对白玥说:走了,小蘑菇,上车。 所有人里最懵逼的就是白玥。 季野撂下那句话后,就转身走回自行车旁,看都没再看那两个脸色铁青的女人一眼。 白玥还站在原地发愣,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表情又懵又窘。 他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或者说,他故意没给—— 长臂一伸,单手卡住她的胳肢窝,像拎一只猫崽一样轻轻一提,就把她整个人稳稳地放到了后座上。 白玥甚至没来得及惊呼,人就已经坐好了。 不远处的几个知青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季野同志力气好大啊,一只手就把白玥同志拎起来了…… 另一个人接话:是啊,白玥同志少说也要八十斤吧?这么轻松就提起来了? 他们不知道,季野的身体里住着的可不是原来那个文弱书生。 本来的季野确实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城里少爷,可现在这具一米九的高大躯壳里,装的是巫马野的灵魂—— 一个在末世里厮杀多年、靠拳头打出战力天花板名号的男人。 别说八十斤的白玥了,就是两百斤的重物,他单手拎起来也不在话下。 只是此刻,这双能撕碎丧尸的强悍手臂,正稳稳地扶着车把,小心翼翼地绕过路上的每一块碎石和坑洼…… 白玥坐在季野的车后座上,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她的脑子却像被灌了浆糊一样,转不动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薇薇和孙红梅气势汹汹地来质问她,她吓得话都说不出来,然后季野就站出来了。 他挡在她面前,替她怼回去了,把孙红梅气得脸都紫了。 然后——然后他说了什么来着? 我就是在追求白玥。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白玥的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荡得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她的脸地一下烫了起来,比刚才被质问时还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她死死攥着季野腰侧的衣角,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他后背里,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 他……他怎么能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他们明明今天才认识,明明只是搭伙吃饭的关系,他怎么就、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什么追求不追求的…… 白玥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咬了咬嘴唇,想开口问一句,又觉得问什么都羞人,话到嘴边转了十八个弯,最后只能沉默。 季野感觉到衣角被揪住了,嘴角翘了翘,没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颗小脑袋埋得低低的,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贴在他背上,像一只受了惊又无处可躲的幼崽,只敢躲在他的影子里。 他心里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踩脚踏的力道都轻了几分,怕颠着她。 白玥坐在后面,时不时被颠得轻轻晃一下,她就下意识地攥紧季野的衣角。 她将将一米六的个头,坐在后座上脚尖都够不到地,整个人娇小得可怜。 季野一米九的高个子在前面骑着车,她的脑袋才堪堪到他的肩胛骨,被他的背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风,也挡住了后面那些或好奇或嫉妒的目光。 她偷偷抬起一点眼睛,看见他的后背宽阔又挺直,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汗水微微洇湿了领口的一小片布料,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和太阳晒过的味道,干净又让人安心。 风从耳边刮过去,把刚才的慌乱和羞窘都吹散了一些。 白玥的脸还是烫的,心还是乱的,可她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一点点。 她低下头,嘴角悄悄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住,像是怕被谁发现似的。 自行车沿着土路往前骑,两旁的庄稼地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 季野没有骑得太快,风不急不缓地吹着,白玥的碎发被吹起来,轻轻拂过他的后背。 他感觉到了,没躲,也没说话,只是把车把又稳了稳。 第18章 季野想要,季野得到 若是以后真的要在这个年代生活,有这么一个小蘑菇在身边也挺好。 季野垂眸,他突然觉得穿过来绝对是老天爷对他与丧尸王同归于尽救了万千人类的表彰。 白玥此时正低着头,两条细瘦的胳膊紧紧抱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指节都攥得泛了白。 白玥虽然现在一只手拽着他的衬衫,但还是害羞到不行。 季野想她跟末世里那些女人不一样。 那些女人看他一眼就往上贴,连名字都不必问,眼神一对上就知道今晚要在哪里滚床单。 她们要的是活下去,要的是他手里的营养液、那一口干净的水,或者就只是他身后那堵能挡丧尸的墙。 身体是最廉价的筹码,给得爽快,也换得痛快。 没人谈感情,没人谈以后,天亮各自散,连记都不必记。 可这小蘑菇不一样。 她连他递水的时候手指碰到她,都会猛地缩回去,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刚刚他说在追求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红透了。 季野当时看了她好一会儿,心里头莫名地软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 他很久没有过那种“怕吓到谁”的念头了。 所以得慢慢来。 不能急。 她不是废墟里捡来的罐头,拧开就能吃。 她是一株刚从冻土里冒出来的嫩芽,得拿手护着,得挡着风,得一点一点地浇水,让她自己愿意把根往他这儿扎。 季野从来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 从前在基地里,有女人主动靠过来,他不拒绝,也不留恋。 毕竟他也三十多岁了,生理需求还是要解决的。 他连她们的脸都懒得记,更别提什么兴趣不兴趣。 那时候活下去就够了,旁的都不值得费神。 可白玥不一样。 他感兴趣。 从她第一次抬头看他的时候就感兴趣了。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山涧底下的溪水,里头没有末世磨出来的那种浑浊和算计。 她看他,就是看他,不看他手里有没有吃的,不看他背后有没有靠山。 她怕他,但也信他——那点信任藏在怯生生的眼神底下,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怎么看出来的,可就是看出来了。 感兴趣,那就是自己的。 季野想要的东西,从小到大,没有拿不到的。 季野想要,季野得到。 白玥这个名头,他已经悄悄在心里落了印。 不是什么冲动,也不是什么一时新鲜,就是单纯地、笃定地觉得——这人,得是他的。 四十分钟后,两人到了红旗大队的村口。 土路两边是刚翻过的田垄,黑褐色的泥土潮润润的,泛着一股草木沤烂后又新生的气味。 远处几间土坯房顶上飘着细细的炊烟,鸡在路边刨食,一只黄狗趴在磨盘底下打盹,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季野深吸一口气。 这地方,比他想象中好。 没有断壁残垣,没有腐臭味,没有远处传来的嘶吼声。 天是蓝的,风是暖的,空气里只有泥土和柴火的味道。 白玥刚想问季野他刚刚和孙红梅说的追求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打断了。 “呦,小伙子,你们这是?” 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大婶扛着锄头,走在前面,看见两个生面孔,立马凑了上来。 她们头上裹着各色的头巾,脸上被日头晒得黑红黑红的,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得像秋天的菊花瓣儿。 打头那个大婶嗓门最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把季野和白玥从上到下扫了个遍,最后落在那只小包裹上,笑得意味深长。 季野不慌不忙,把手伸进包裹里,抓了一把花花绿绿的糖,往几位大婶手里塞。 那糖纸是玻璃纸的,在日头底下闪着光,大婶们眼睛一下就亮了,嘴里说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手却实诚地接了过去,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直眯眼。 “大婶,我是季野,这是白玥,我们是新来的知青。” “季知青怎么就你们两个人?大队长和王老二呢?” “王叔和二叔赶牛车在后面,其他知青走得慢,我就先带着白玥先过来等他们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几句话里的意思,在场的大婶们听得明明白白。 为什么别人都是走过来,就你们俩先来? 为什么别人都是“知青”,到了白玥这儿就只剩“白玥”俩字? 为什么那一把糖塞得那么自然,像是替自家的人打点邻里? 季野这么介绍就是省得回头村里有人张罗着给他说亲,也省得有人打白玥的主意。 这年月,知青下乡,男男女女凑一块儿,多少故事就是这么起的。 他可不想自己刚圈好的地盘,转头就让人惦记上。 大婶们互相递了个眼神,嘴角都压不住了。 打头那个把糖纸叠好了揣进兜里,一拍大腿:“哎哟,那敢情好!你俩住哪儿安排好了没?要是没安排好,先到婶子家喝碗水,这大热天的,走了一路了吧?” “多谢大婶,我们就在这里等等就好,我们一会先去知青院,以后有的是机会去麻烦各位婶子。” “行行行,你们去那边等,凉快。以后要是有啥缺的找婶子,甭客气!” 季野笑着点头,侧过身,很自然地往白玥那边靠了半步,伸手虚虚地挡在她外侧,像是替她隔开那几个大婶过于热络的目光和嗓门。 白玥的耳尖又红了,但还是乖乖地往他身边贴了贴,没有躲开。 季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小蘑菇,早晚得习惯。 他抬脚往村里走,白玥跟在他身后,布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细细的印子。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他的背影——宽宽的,稳稳的,把前面那条土路挡了一大半,像是替她把所有陌生的、不确定的东西都隔在了外头。 她低下头,攥了攥包带 “季知青就你们俩先回来?” “人家先回来关你什么事?” …… 季野本来还挂着笑,听这帮大婶们聊得挺有兴致。 在末世那些年,人与人之间只剩下算计和防备,哪有人会围着你东家长西家短地说这些鸡毛蒜皮? 这种热气腾腾的烟火气,让他觉得新鲜又稀罕。 他甚至还琢磨着,回头要不要再掏把糖出来,哄几位大婶多说点村里的趣事。 第19章 吃你家大米了 可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拐了个弯,从“城里好不好”拐到了“你这对象”身上。 “季知青啊,婶子跟你掏心窝子说,”一个圆脸大婶凑近了,压着嗓子,眼神却毫不避讳地往白玥身上瞟, “你这对象长的也太小了,跟个没长开的豆芽菜似的。这小身板,锄头都抡不动,以后下地干活可咋整?光靠你一个人挣工分,日子紧巴哟!” “对对对,”旁边立马有人接腔,一边嗑着季野给的瓜子一边点头, “生娃也费劲。婶子见过太多了,屁股小的不好生养,到时候受罪的是你媳妇,你也不落忍不是?” “季知青,你听我说……” “我跟你说……” 几位大婶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季野脸上了。 白玥站在季野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原本因为被围观而泛红的脸颊,此刻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都有些发白。 季野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听,毕竟他是真想凑这个热闹。 可越听,他脸上的笑就越淡,到最后,那点礼貌性的弧度直接消失了。 他家小蘑菇小怎么了? 吃你家大米了? 还是喝你家井水了? 再说他现在还没和小蘑菇表明心意呢,再把人吓跑了。 季野抬眼,目光从几位大婶脸上平平地扫过去。 他眼神其实没什么波澜,可就是那种平静,让几个正说得起劲的大婶莫名其妙地住了嘴,嗓子里的话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村口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几位婶子,”季野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我们来是为了下乡建设的。” “知道知道,这不是说你对象的事吗?” “婶子,还是少吃点咸菜,看把你咸的。” 他这话说带着点嘲讽的调子,直接把几位大嘴巴的婶子说的自闭了。 “你这娃子怎么说话呢?” “哦,那婶子你家住海边?” “不住啊?” “那你管那宽?” “你,你……” “我,我很好。” 几个大婶互相看了一眼,讪讪地笑了两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季野还没说完。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白玥。 小姑娘还低着头,从侧面能看见她睫毛在微微地抖。 他心里那点不痛快又往上拱了拱,转回头来,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认真。 “至于生孩子嘛——”他拖了个长音,像是真在思考这个问题,末了轻轻一哂, “我得先扯个证在想,不然那不就是耍流氓吗?” 他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再说我也不想要孩子,会耽误我和媳妇培养感情的。” 几位大婶彻底愣住了。 她们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见有年轻小伙子把“不想生孩子”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的。 这季知青,看着斯斯文文一表人才,怎么说话办事的路子……这么野呢? 白玥猛地抬起了头,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可置信地看着季野的后脑勺。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季野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又让她不得不信。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比方才任何时候都红,连脖子根都染上了薄薄的粉色。 这人……这人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啊! 还有他这是在说他们俩吗? 可他们今天刚见面,一共说了三句话,他怎么就想到扯证了,又是不要孩子的,他怎么能胡说八道呢? 这不是毁她名声,让她以后怎么嫁人啊! 不过白玥转念一想,季野可能说的也不是她,毕竟从始至终,季野没说过他对象是她。 她咬着下唇,一想起自己和季野的差距,又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也许刚刚他说的话是为了气孙红梅,现在说的话也是为了应付各位婶子,自己配不上季野。 季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忽然回过头来,正好对上白玥那自抑自哀的眼睛。 他知道这朵小蘑菇可能是自卑了。 周围的大婶们终于回过神来,干笑着打圆场:“哎呀,季知青这说的……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想法,挺好挺好……” “那什么,天不早了,我们的回去做饭了……” “好,大婶你们慢点,来在拿点糖回去给家里孩子甜甜嘴。”季野也知道要想在这里生活的好,这些大婶可不能得罪死。 刚刚他说话语气是不怎么好,给了好处,这些大婶就不会放在心上,毕竟得了便宜,最后也只会觉得他嘴厉害,以后少招惹。 “那敢情好,谢谢季知青了。” 一群人讪讪地散了,临走还不忘回头多看两眼,那眼神里写的全是:这季知青,长的斯文有礼,其实这是个嘴毒的。 等人走远了,季野才转回身,走到白玥面前,微微弯下腰,视线和她平齐。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逗弄:“生气了?” 白玥咬着嘴唇不看他,闷声闷气地:“没有……她们说的没有错……” “什么没有错?”季野直起身,伸手很自然地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滚烫的耳廓,停了一瞬, “是说我们是对象?还是说……” 白玥小嘴嗫嚅了几下,她是真的没见过季野这样不正经的人。 季野见小姑娘要哭了,才立刻严肃起来。 “我方才那般说辞,纯粹是想替咱们俩避开一堆没必要的麻烦。你也清楚现下乡下的境况,下乡来的女知青但凡被村里闲人惦记上, 往后日子有多难熬、多危险,不用我多赘述吧?拿这话搪塞旁人,正好能堵上一众婶子三姑六婆没完没了的打探盘问,咱俩都能落个清净。” “再说,我这没承认也没否认,怎么想是他们的事,要是他们以为你是我对象,村里的二流子们也不会再对你动主意。” 季野心底藏着半句没敢宣之于口的真心话——他根本不是单纯想帮她挡闲话,最开始瞧见白玥,只觉得这人有意思,后来看她总爱害羞,和自己以前见过的女人不一样,心里就动了想要她的念头。 第20章 分粮食 可二人今日才初次碰面,刚认识就直白表露心意,未免太过唐突莽撞,反倒容易被姑娘当成举止轻浮、心怀不轨的登徒子。 思来想去,他才临时寻了这么个周全稳妥的由头遮掩自己的心思。 白玥垂眸静静思索片刻,脑海里当即浮现出从前住在自家隔壁的姐姐。 那姑娘当年也是一腔热忱下乡插队,只因模样清秀温顺,被村里游手好闲的二流子蓄意设计算计,流言蜚语缠了满身,旁人指指点点逼得走投无路,最后无可奈何,只能草草嫁给对方了事。 一想起那桩旧事,她心里不由得沉了几分,轻声应道:“嗯,我明白你的用意。” 她暗自盘算,自己眼下半点成家嫁人的心思都没有,借两人看似亲近的由头,的确能隔绝不少不怀好意的骚扰。 往后若是季野遇上合心意的姑娘、想要正经处对象,到时只需对外说两人只是朋友,从来没在一起便是,简单省事。 季野侧头看着白玥低头出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隔一会儿还自顾自轻轻点一下头,一眼便看穿这小姑娘正顺着自己的想法暗自脑补全盘计划。 他唇角压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没有戳破,也不多做多余解释。 反正从始至终,他打的就不是纯粹帮忙掩护的主意,心里早对她图谋已久,这场假意遮掩,不过是他靠近她的第一步罢了。 他说完便去推自行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白玥耳朵里: “刚才有一句话我说的是真的。” “什么?” “我不喜欢孩子,也不想那么早要孩子。” 白玥站在原地,看着季野推着车往前走的背影,晚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后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 她感觉有点莫名其妙,跟她说这个做什么? 她快步跟上去,走到季野身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哦。”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白玥把自己缩成一团,活像一朵长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大蘑菇,只露出半截辫子尖在风里晃荡。 季野也没开口,脊背挺得笔直靠在村口的大树上。 就在白玥觉得自己真快生根发芽的时候,远处终于传来了牛脖子下铜铃的叮当响。 大队长王德厚坐在车辕上,黑红的脸膛在日头下泛着油光,身后跟着两辆牛车,堆着几个知青的铺盖卷和木箱子。 “小季知青,跟上,咱们直接去知青院。”他扬了扬手里的鞭子,嗓门洪亮得像敲锣。 “好嘞,叔。”季野应了一声,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便追着牛车的尾巴拐上了村道。 车轮碾过一道浅沟,白玥慌忙抓住季野的衣角,指节都攥白了。 身后忽然飘来一句酸溜溜的话,声音不大,却像根刺扎在空气里:“别人都是一路走过来的,凭啥他们能骑自行车,真是自私。” 孙红梅额头沁着汗,走了这一路已经累的不行。 走在她旁边的男知青推了推眼镜,头也不回地甩过去一句:“人家自己的自行车跟你有啥关系,对别人东西这么有占有欲?你要是想骑自行车自己买去啊!” 孙红梅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脚步更快了些。 季野余光扫过去,这批新来的除了火车上认识的四人,还有两女三男。 一个是瘦高的圆脸个女生叫黄娜,后头跟着个扎马尾的姑娘叫朱珠,一路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三个男知青里,一个矮壮的扛着蛇皮袋刘建民,一个戴草帽的哼着小调陶兆梁,剩下那个就是替季野说话的眼镜男了叶峥。 一路再无话。 牛车拐过三道弯,穿过一片高粱地,知青院的土围墙便露了出来。 几间青砖瓦房,院子中间有口压水井,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 王德厚跳下车辕,大手一挥:“你们新来的,把自己的行李搬下去,晚点再回来收拾。” 十个人手忙脚乱地卸东西,箱子磕在门框上,铺盖卷滚了一地。 白玥刚把自家的小包裹拎进西屋,就听王德厚在院子里喊:“都搬完了?那跟我走,每人可以去大队部领两个月的粮食。现在就走吧。” 一行人又跟着大队长往外走。 太阳已经高悬,从知青院到大队部要穿过整条村街,路过的老乡都停下手里活计,好奇地打量这群新来的年轻人。 大队部的仓库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粮食混着泥土的潮气扑面而来。 王德厚从墙上摘下一杆大秤,往地上一墩,开始报数:“男知青一人30斤糙米、20斤苞米、30斤红薯、10斤杂粮面,一共九十斤粮食。” 他边说边用铁簸箕哗哗地往麻袋里装,“女知青一人20斤糙米,20斤苞米,25斤红薯,10斤杂粮面,一共75斤粮食。” 糙米是暗黄色的,苞米粒还带着皮,红薯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堆在墙角。 白玥看着秤上跳动的秤砣,喉头滚了滚。 “全是粗粮?”林薇薇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 王德厚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糠皮,脸上的笑纹收了几分:“粗粮还是大队借给你们的呢。” 他挨个扫过十张年轻的脸,“明天休息一天,后日上工。到秋收还有两个月,挣够工分这粮食是要还的。别嫌粗,能填饱肚子就是好东西。”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白玥低头看着自己分到的那袋粮食,伸手捏了捏,硬邦邦的,硌得指腹发疼。 她忽然想起火车上吃的硬馍馍,这已经很好了。 季野一听,还行——糙米、苞米、红薯、杂粮面,这些名字在末世里只听过,还没见过呢。 他拎起自己那袋九十斤的粮食颠了颠,心里盘算着:大米饭是肯定好吃的,火车上那顿白米饭粒粒分明,嚼着都带甜味儿; 包子就更不用说了,肉馅的、菜馅的,面皮儿松软,咬一口冒热气。 现在的季野满心都是吃的,眼睛里映着粮食袋子的轮廓,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哪还看得出半点末世大佬的影子。 第21章 叔,在家吗 白玥偷偷瞥了他一眼,心里嘀咕:这人怎么一提到吃的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行了,各自回去吧。”王德厚把仓库门锁好,钥匙往裤腰带上一挂,冲他们摆了摆手,“明天好好歇着,后天有你们累的。”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弯腰去提自己的粮食袋子。 男知青们还好,扛的扛、抱的抱,虽然步子沉了点,但到底能挪动。 女知青这边就惨了——七十多斤的粮食,堆在地上像座小山包,瘦高个儿那个圆脸女生拽了两下麻袋口,袋子纹丝不动,她脸憋得通红,最后只能拖着走,麻袋底在黄土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白玥也弯下腰,两手抓住麻袋的两只角,深吸一口气往上提。 粮食袋晃了晃,离地还不到两寸就啪嗒落了回去。 她咬了咬牙再试一次,这回连晃都没晃,麻袋像长了根似的钉在地上。 “给我吧,你那小身板能拿动吗?”季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白玥想说拿得动,但低头看看自己细瘦的胳膊,再看看那只纹丝不动的麻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服气地又提了一次,这回使足了劲儿,脸都涨红了,袋子终于离地三寸,可还没等她迈步,手腕一软,袋子又砸回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季野看着她那笨拙的举动—— 鼓着腮帮子、憋着劲儿、麻袋在地上起起落落像在磕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一笑,眉眼都松开了,倒显出几分少年气来。 他上前一步,右手伸过去,单手勾起白玥那袋粮食的扎口,往肩上一带,轻轻松松拎了起来。 “跟上。”他说,左手提着自己的,右手提着白玥的,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气息匀得像没负重似的。 白玥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追上去。 她跟在季野身侧,看见他两只手各拎一袋粮食,脊背却挺得笔直,脚步踩在土路上一下一下的,连呼吸都没乱。 她自己空着手走,反倒喘上了。 身后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 黄娜蹲在地上跟那袋粮食较劲,抬头看了看季野和白玥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哎,你说我想让季知青帮我拎回去,给他点钱,他能帮忙不?” 朱珠正把粮食袋子往背上扛,闻言翻了个白眼,喘着粗气说:“你猜季知青看不看得上你那三瓜俩枣?人家那自行车都骑上了,你兜里那几毛钱够买人家一个车轱辘不?” 黄娜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认命地弯下腰,两手拽着麻袋口一步一步往知青院的方向拖。 麻袋在地上蹭得沙沙响,她走三步歇一步,马尾辫在脑后晃得没了形。 白玥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悄悄瞄了瞄季野的侧脸。 夕阳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轮廓镀成暖融融的金色。 她张了张嘴,到底只说了句:“季知青,谢谢你啊。” 季野没回头,步子也没慢下来,只丢过来两个字:“客气。”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白玥听得清楚,那语气里带着点儿懒洋洋的、吃饱了才有的好心情。 “这是你们新知青住的地方,五男五女,自己分配下。”知青院现在的管理者。 一个不到三十岁、脸膛黝黑的汉子,姓钱,大家都叫他钱组长。 指了指院子东头和西头的两间屋子,又补充了一句,“屋里炕都盘好了,外头的灶台能用,至于柴火算是我们老知青借给你们的,时候打了柴火要还的。” 两间屋子面对面杵着,门窗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东屋的窗棂缺了两根,拿麻绳缠着; 西屋的门板关不严实,风一过就吱呀吱呀地晃。 院子中间那口压水井倒是新的,铁铸的井把泛着青光,算是这院里最体面的物件。 孙红梅把行李往地上一墩,伸手推了推西屋的门,门板嘎吱一声歪了半边。 她立刻拔高了嗓门:“这屋子能住人?这是危房吧!墙皮都掉渣了,屋顶那瓦片看着一碰就碎,晚上睡着觉塌了怎么办?” 钱组长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旁边刘建民已经先进了东屋,出来时拍了拍手上的灰,倒挺乐观:“还行,炕是好的,收拾收拾能住。” 扎马尾的姑娘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白玥站在院子里,抱着自己的小包裹,左右看了看,没吱声。 她倒不挑,在家她都只能睡柴房的。 但她注意到站在她斜后方的季野——那人扫了一眼两间屋子,目光在东屋的门框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西屋那歪歪扭扭的窗扇,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白玥总觉得他嘴角往下压了压。 那表情她熟,家里弟弟遇到不喜欢的,就是这副样子。 果然,季野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出了知青院的大门。 白玥探头看过去,见他步子不紧不慢,方向却不是往村外走的,倒像是奔着村中心去。 季野确实不想和这帮知青挤一块儿。 味儿太杂了——汗味、肥皂味、行李里捂久了的霉味,还有孙红梅身上那股子花露水味儿,混在一起直冲脑门。 在末世他忍了,那会儿没得选,在外出任务全是腐臭味,人多,脚对脚睡,喘气都费劲。 可这会儿有瓦房、有院子、有新鲜空气,他凭啥还要忍? 他口袋里揣着东西,一路打听着往大队长家走。 村里土路两边种着老槐树,树荫底下蹲着几个纳鞋底的大娘,见了他都抬起头打量。 季野嘴甜,逢人就喊“婶子”“大娘”,问王德厚家住哪儿,没一会儿就摸到了地方。 王德厚的院子在村东头,三间正房,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黄花底下吊着几根嫩丝瓜。 季野站在院门口,清了清嗓子:“叔,在家吗?” “在呢!快进来快进来。”王德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跟着人就走到了门口,手里还攥着个旱烟袋,一看是季野,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小季啊,咋跑我这儿来了?” 第22章 租房子 季野进门,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包水果糖用油纸裹着,两瓶黄桃罐头,还有一瓶北大仓,瓶身上贴着红标签。 他把东西往堂屋的桌上一放,朝正从灶间探出头来的李婶子笑了笑:“婶子,这是给孩子们还有您带的一点儿吃的,给你们甜甜嘴。” 李婶子擦了擦手走过来,一看那罐头和糖,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这多不好意思……”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里可没闲着,利落地把东西收进了柜子里,又转身给季野倒了碗凉茶,“喝口水,一路走过来热坏了吧?” “还行。” “说说吧,找叔啥事?” 季野接过碗喝了一口,也不绕弯子,放下碗就开口:“叔,果然啥都瞒不过您。我想搬出去自己住,大队上有没有空房子?花钱租也行,我不白住。” 王德厚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圈在堂屋里散了半天。 他上下打量了季野两眼:“咋,知青院住不惯?” “人多,挤。”季野说得简单,但语气挺诚恳,“我习惯一个人待着。”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人多事多麻烦。” 王德厚想了想,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还真有。山脚下那边,有个空屋子,原来是以前地主老财住的地方。 青砖大瓦房,院子也宽敞。后来地主被批斗了,房子就收归大队了,一直空着没人住。你要是不嫌那儿偏僻,倒是能收拾出来。” 季野眼睛一亮:“成,叔,您说个数,我先租三年。” 他记得书里写的,1978年十月才恢复高考,现在才1975年夏天,正好三年,够他安安生生待到考试。 王德厚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房子虽说好,可毕竟是地主的产业,空了好些年也没人敢沾。 你要过去住,三年……给四十块吧。” “行,叔。”季野痛快地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到时候想带白知青一起搬过去,我俩搭个伙,也有个照应。” 王德厚愣了一下,看了看季野,又看了看旁边正剥毛豆的李婶子。 李婶子手没停,嘴却快:“哟,小季,你跟那个白知青是……” “还不是呢,”季野面不改色,语气却放轻了些,带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郑重,“不过我尽快。婶子,这话您可别往外说,平白坏了人家姑娘名声。” 他这话倒不是全为了哄李婶子。 这一路走过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小说里提过一嘴,这个年代姑娘家的名声金贵得很,但凡沾上点儿闲话,风言风语能传遍整个公社,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上午那会儿白玥脸色不好看,恐怕不止他说“搭伙”时口无遮拦,还有那些让人误会他们是对象的缘故。 不过也没什么。 季野心里盘算得清楚,反正这人以后是他的,早晚的事。 这会儿小心些,别让她平白受委屈,等日子长了,自然就顺理成章了。 他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李婶子被他那句“不过快了”逗得眼角眉梢都是笑纹,手里的毛豆剥得更快了,嘴里还念叨着:“好好好,那婶子等着喝你的喜酒。” 王德厚在旁边咳了一声,李婶子才收了声,但脸上的笑半天没落下去。 李婶子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嘴角的笑纹弯得更深了些。 “你和白知青住?”王德厚手里的烟袋锅悬在半空中,眼睛在季野脸上打了个转。 “对啊!” “对外怎么说?人家姑娘能愿意吗?” “能愿意,我俩搭伙。她不跟我一起住怎么做饭?我可不会做饭。”季野说得坦坦荡荡,两手一摊,那表情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王德厚把烟袋锅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眉头皱起来:“你俩住一起,要是有人举报你俩乱搞男女关系怎么办?”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过来人的忧心忡忡,“这个节骨眼上,可不是闹着玩的。风头上,被扣上作风问题的帽子,轻则批斗写检讨,重了可是要游街吃花生米的。” 季野早就想好了,眼皮都没眨一下:“有人举报就说我俩处对象呢,是未婚夫妻。有人来查,那我俩就结婚呗!”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轻松得像是讨论明天吃什么饭。 这话可把王德厚吓够呛。 他一口烟呛进嗓子眼里,咳了半天,拿烟袋锅指着季野,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小子……可真行。” 说着又敲了敲烟袋子,把烧尽的烟灰磕在地上,摇着头笑了一声,“这话也就你敢说。行了,中午别走了,就在这吃,让你婶子多炒俩菜。” 季野刚要推辞,王德厚摆了摆手,继续道:“下午我让大壮帮你搬家,顺便带你熟悉熟悉村里。那房子空了好几年,院子里肯定长满了草,屋里也得拾掇,光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叔,中午我就不在这吃了,”季野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十块和一张五块、五张一块,数出四十块整递给王德厚,“早上买的包子还搁知青院呢,不吃就坏了。我先回去告诉白知青,现在就搬。早搬过去早收拾,省得夜长梦多。” 王德厚接过钱,也没多留,冲里屋喊了一嗓子:“大壮!大壮!”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从里屋钻出来,生得膀大腰圆,一张国字脸晒得黑红,正拿袖子擦嘴,显然刚才在吃饭。“咋了爹?” “你跟小季去知青院,帮他把东西搬去山脚下老财主家。他把那房子租下来了,三年。”王德厚把钥匙从墙上摘下来,扔给大壮, “顺便让你媳妇和你二弟三弟也过去帮把手,那院子荒了几年,得多些人才能收拾出来。” 大壮接过钥匙,转头冲季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兄弟你真行!老财主家那房子,村里人都眼馋,就是不敢碰。虽然偏是偏了点,在山脚下,但房子极好——青砖到底的,梁都是整根的老榆木,冬暖夏凉。” 第23章 嘴贱 他说着又压低了嗓子,“不过冬天有野猪下山,那一片靠近林子,晚上得把院门闩紧了。” “没事,大壮哥,一会儿辛苦你带路。”季野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顺手塞进大壮手里,“拿着抽。” 大壮低头一看,眼睛都亮了,正要推辞,王德厚在旁边发了话:“还不谢谢你季兄弟?人家一片心意。” 大壮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把烟揣进上衣口袋:“谢谢季兄弟!你那屋子估计得好好收拾,我让孩子也跟过去帮忙,人多了快,一下午就能拾掇出个样儿来。” “那敢情好啊!谢谢大壮哥了。”季野拍了拍大壮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透着股亲近劲儿。 “和我客气啥,都是自家兄弟!”大壮胳膊一伸,揽了下季野的肩,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老二老三,跟我去知青院,阿秀,你带着孩子去老财主家等我们。”大壮虽然长相憨厚,但是跟着大队长多年可不是真的傻。 日头正好挂在头顶,把几人的影子缩成短短一团,季野步子快,大壮腿长,几人并肩走在村道上,倒像认识了多年的老熟人。 大壮心里门儿清,跟季野这样的人交好,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半点亏都吃不着。 他咧嘴一笑,蒲扇般的大手往季野肩头一拍,热络道:“季兄弟,你那屋子空荡荡的,收拾出来肯定得添置些家具。回头我领你去刘六爷家转转,他那儿净是好东西,拿票换点实用的,保准让你住得舒坦。” 季野眉眼间带着几分谦和的笑意,点点头:“行,那就劳烦大壮哥了。” 大壮一摆手,爽朗道:“咱兄弟客气啥,都是应该的!” 两人说着话,脚步已经迈过了知青院那扇半旧的木栅栏门,刚要往里走,就听见院子里头炸开了锅,吵吵嚷嚷的动静直往耳朵里钻。 “呦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白大知青在屋啊?”孙红梅那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嗓音第一个窜了出来,带着明晃晃的讥诮, “怎么着,季知青今儿个去大队长家吃香喝辣,没捎上你啊?啧啧,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人家季知青那穿戴、那气派, 一看就是城里高干人家出来的,你这样的,拿什么配?要我说啊,论模样论气度,还得是我们薇薇站着才像那么回事儿。” 她身旁的林薇薇轻轻扯了扯孙红梅的袖子,声音柔得像浸了蜜,却裹着软绵绵的刺:“红梅,你快别这么说了……白知青你别往心里去,红梅她就是嘴快,没什么恶意的……” 这话听着是劝架,可字字句句都像在给孙红梅的话盖章,把白玥往风口浪尖上又推了一把。 “薇薇,你心眼好替她说话,人家可未必领情呢!”孙红梅冷哼一声,抱着胳膊斜眼睨着白玥, “人家清高得很,除了季知青,正眼都不带瞧咱们姐妹一下的,装什么装!” “孙红梅,你这话可过了啊!”黄娜实在听不下去,往前跨了一步,眉头拧得死紧, “白知青怎么招惹你了?你从刚才逮着人家阴阳怪气,有意思吗?” 朱珠也在一旁附和,气得脸都红了:“就是!季知青不爱搭理你,那是人家自己的事儿,你拿白知青撒什么气?要不要脸了?” 孙红梅被怼得脸色一僵,索性扯着嗓子嚷嚷起来:“我哪句话说错了?她自己作风不端正,这才来第一天啊,就上赶着往男知青跟前凑,还不让人说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孙同志。”一直沉默的叶峥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清冷而克制,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没有证据的事,最好不要乱攀扯。女同志的声誉关乎一生,你这么空口白牙地污蔑,未免太下作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院子里霎时静了一瞬。 叶峥向来不爱掺和女同志之间的口角,可家教和良心都让他没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被这么泼脏水。 季野就站在院门外的阴影里,把里头这场闹剧听了个分明。 孙红梅的尖酸、林薇薇的绵里藏针、黄娜朱珠的仗义执言、叶峥的沉稳公道——他都一一收进耳底。 目光落在那道被众人围在中间、始终一言不发却脊背挺直的小小身影上,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随即又化作了然的温和。 他的小蘑菇虽然一些自卑,倒也不是全无人护着。 白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院子里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像苍蝇似的嗡嗡往耳朵里钻,可她心里头连个波澜都懒得起。 被说几句又不会少块肉,她在家里的时候,母亲骂人的话比这难听十倍百倍,什么赔钱货丧门星都往她身上砸过,她早学会了把耳朵关起来,任那些刀子似的言语扎在空处,疼也不疼。 白知青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倒还来劲了!黄娜气得直跺脚,声音都拔高了。 朱珠也跟着帮腔:孙红梅你消停会儿吧,这么闹腾破坏集体团结,回头传到大队长耳朵里,看你吃不了兜着走! 孙红梅却像得了势似的,见白玥始终闷不吭声,更觉得这人好拿捏,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嘴皮子越发不饶人:她自己没长嘴啊?要你们俩在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要是心里没鬼,她怎么连个屁都不敢放? 她越说越刻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嫌恶地往后缩了半步, 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跟这种作风有问题的人住一个屋檐下,万一染上什么脏病传给我可怎么办?趁早—— 她的话头被一声木门推开的闷响生生掐断了。 季野大步跨进院子,步子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他径直走到孙红梅面前,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见的一声脆响,孙红梅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半边脸登时红肿起来。 第24章 打女人 紧接着季野单手一抓一提,像拎小鸡崽儿似的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脚尖堪堪离了地。 我早上说的话,你没记住?季野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可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黑沉沉的瞳仁里半点温度都没有。 孙红梅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连喊都喊不出来。 院子里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住了。 黄娜和朱珠张着嘴面面相觑,林薇薇脸上的娇气笑容也僵在了嘴角。 叶峥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季野身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他看清了季野眼底那层薄冰底下的东西——那不是寻常人的怒意,是见过血的,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才有的煞气。 他自认见过些世面,可此刻脊背上却窜起一阵凉意。 他看不透季野,直觉告诉他,跟这个人作对,绝对没有好下场。 季知青。叶峥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季野准备落第二下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明确的阻拦意味。 他额头青筋绷起,对着季野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放手吧,为了这种人,不值当。 他其实很想说一句你这样有失风度,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对着这样一身杀气的人谈风度,未免太可笑。 叶峥转头朝白玥使了个眼色:白知青,你快劝劝季知青。 白玥这才从发懵的状态里回过神来,脑子里的一声,小腿已经比脑子先动了,小跑着到了季野跟前。 她仰头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季知青,快放开吧。 季野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听见。 白玥急了,脱口而出:季野,快放开! 这一声比方才急促了些,尾音软软地往上扬,像羽毛尖儿轻轻扫过耳廓。 季野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很喜欢听她这样叫他,尤其是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点焦急,带着点软,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他心口上。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随手将孙红梅往地上一扔,像丢一件碍事的物件。 孙红梅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捂着红肿的脸颊,连哭都不敢大声。 季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白玥低垂的头顶上,语气里的冷意不知不觉收了大半:没事吧? 没事。白玥低着头,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看他。 方才那一幕把她吓着了,她从来没想过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季野会动手,而且下手那么利落,那么狠。 她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要是哪天也这么对自己,自己恐怕连一拳都挨不住吧? 这个念头让她后脊梁一阵阵发紧,连指尖都微微蜷了起来。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檐角的声音。 孙红梅缩着肩膀抽抽搭搭,再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其他人也各自噤了声,目光在季野和白玥之间来回逡巡,谁也不敢先开口打破这片沉默。 叶峥见季野松了手,也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退后半步站定,镜片后的目光在季野身上多停了一息,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孙红梅还瘫坐在地上没缓过劲儿来,捂着半边红肿的脸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吓得不敢掉下来,整个人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方才季野拎她起来的那一下,让她真切地觉着自己像只被人捏在指尖的虫子,随时都能被碾死。 林薇薇却不干了。 她咬着下唇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上了她自认为最动人的那股子倔强:季野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怎么能打女同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她自以为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既替孙红梅出了头,又能在季野面前立一个不畏强权、直言敢谏的烈性女子形象。 她甚至偷偷在心底盘算着,季野方才那番狠劲落在她眼里,反倒添了几分旁人没有的凌厉气概,若是能让他对自己另眼相看,未尝不是桩好事。 季野闻言,偏过头来,目光慢悠悠地落在林薇薇脸上。 他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底,反倒透出一股吊儿郎当的痞气,和他那副斯文长相放在一处,莫名生出一种斯文败类的味道来—— 他原本的长相确实偏文弱,眼尾微微下垂,鼻梁挺秀,嘴唇薄而色淡,搁古代那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 可穿越过来之后,巫马野的灵魂把这具身体从头到脚都淬炼过一遍,虽说眼下只能发挥出他原本十分之一的力量,可到底和从前那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弱鸡判若两人了。 那股藏在他骨子里的悍劲和锋芒,透过这副斯文皮囊渗出来,反倒比纯粹的凶悍更叫人胆寒。 他造我的谣,我打她很正常。季野慢条斯理地说,语气懒洋洋的,甚至还带点儿无所谓的笑意,你谁啊? 他往前踱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睨着林薇薇,声音不高不低,却像冰碴子似的往人耳膜里扎:刀子不扎在你身上,你当然不知道疼。要不——你替她挨打?我也可以成全你。 林薇薇被他这两句话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来一个字,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气得浑身直抖。 你什么你?季野挑了挑眉,忽然抬手虚虚一指林薇薇正伸出来指着他的那根食指,神色淡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最讨厌别人拿手指着我。这次我不跟你计较,下次要是再犯——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纹加深了一分,眼底却冷得像结了霜,我就把它折断。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院子里没人觉得他在开玩笑。 林薇薇像被烫着似的,一下把手指缩了回去,脸色煞白地往后踉跄了半步,那点方才还端着的气势登时溃散得干干净净。 第25章 女主厌恶值+1 季野不再看她,转身时余光扫过缩在角落里的孙红梅,又掠过林薇薇那张又惊又怕的脸,心底泛起一丝冷淡的嗤笑。 他在原本的那本小说里读到过,原女主林薇薇就是靠着这副敢作敢当仗义执言的做派,一步步笼络人心、踩着原主往上爬的,最后甚至间接害得原主丢了性命。 此刻看着林薇薇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他只觉得厌烦。 她最好识趣点。 若是再不知死活地凑到他跟前耍那些小心思,他不介意让她彻底消失——用他的方式。 院子里没人敢出声。 风从墙头卷过来,吹得晾衣绳上几件旧衣裳簌簌作响,衬得这一方小小的知青院越发安静,也越发让人觉着透不过气来。 林薇薇在原地跺了跺脚,指甲掐进掌心里,才勉强忍住了那股子又羞又恼的火气。 季野这人简直油盐不进,跟她梦里反复描摹过的那个温润、好拿捏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咬住下唇,飞快地在心底转了几个弯——硬碰硬是行不通了,得换条路子。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把还瘫在地上发抖的孙红梅扶了起来,拍了拍她肩上的土,嘴上柔声安慰着,眼底却闪过一丝暗光。 反正都住在一个知青院里,日子长着呢,她就不信找不着机会——白玥那丫头,她迟早要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季野压根没往她那头多看一眼,只偏过头,朝院门口杵着的王大壮、二柱和三牛扬了扬下巴:大壮哥,二柱,三牛,我先进屋拿点东西,然后咱们直接过去。 他说着迈开步子往里走,经过叶峥身边时,脚步却缓了一缓。 他侧过脸,目光在叶峥脸上停了一瞬。 这人他在书里读到过,着墨不多,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不寻常——叶峥的家庭背景绝不简单,若不是后来意外死在了山里,以他的才学和心性,往后必定前程似锦、青云直上。 季野心里头把这些念头过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抬手在叶峥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随性却诚恳:谢了,刚才的事。以后有事去山脚下找我,能帮的,我肯定不推辞。 叶峥一怔,扶了扶眼镜,像是没听清似的重复了一句:你要搬走? 他有些发懵,脑子飞快地转着——还能自己出去租房住? 他手头又不差钱,要是能搬出去单住,往后行事也方便许多,不用再顾忌着知青院里人多眼杂。 对,山脚下老财主家的屋子,租了三年。季野点了点头,没多解释。 叶峥眼睛微微一亮,当即道:晚点我也去大队长那儿问问,看看能不能自己也租个屋子。 他顿了顿,朝季野露出一抹难得真诚的笑,将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肯定不跟你客气。 行,兄弟回见。季野冲他一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多余的话不必再说。 季野转身进了屋,把自己的包裹拎了出来。 他趁着旁人不注意,从空间里摸出三十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拿油纸包好了塞进包袱皮里,准备中午跟大壮他们一道吃。 路过黄娜和朱珠身边时,他脚步一停,从怀里掏出两包东西,一包是水果糖,一包是桃酥点心,不由分说地塞到两人手里。 这个给你们,季野的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许,刚才你们帮我们说话,谢了。 黄娜和朱珠还没从方才那一巴掌的冲击里完全缓过神来,手里冷不丁被塞了东西,低头一看是糖和点心,登时有点手足无措。 黄娜连连摆手:不不不,都是知青,她说话没个分寸,我们就是实话实说,哪用得着这么客气…… 朱珠也在旁边点头附和,可季野已经把东西塞稳了,不再给她们推回来的余地。 小蘑菇,你东西呢?季野刚走出两步又折回来,站在白玥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眉头拧了起来。 白玥仰头看着他,一脸茫然:什么? 什么什么?季野也有些发懵,咱们要搬去山脚下老财主的房子住,你没收拾东西? 他说完抬手拍了一下自己脑门,懊恼地啧了一声,光顾着揍孙红梅了,把正事儿忘了跟你说。你快去把东西收拾一下,我帮你拿过去。 我?我也去?白玥眨了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 季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你想反悔? 白玥更懵了,她反悔什么了?她什么时候答应过什么了? 脑子里嗡嗡转了好几圈,也没想起自己承诺过季野什么要紧事。 你答应跟我搭伙——季野拖长了尾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白玥的脑子总算转过了这个弯,可转过来之后反而更糊涂了。 搭伙不是在知青院里一起吃饭的意思吗?怎么就跟搬出去住扯上关系了? 再说了,那屋子就他们两个人,孤男寡女的……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股热气毫无征兆地往上涌,从脖子根一直爬到耳尖,整张脸都烫了起来。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 季野见她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那层薄冰似的冷意忽然化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也不急着解释,就这么抱着胳膊站在那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泛红的耳尖,觉得有趣极了。 院子里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黄娜和朱珠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连叶峥都忍不住多看了白玥两眼,镜片后的目光里带着点若有所思的意味。 只有王大壮他们几个糙汉子不明就里,二柱还傻乎乎地问了句季兄弟你跟白知青搭什么伙啊,被三牛照着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才闭了嘴。 白玥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自己身上了,恨不得就地挖个洞钻进去。 第26章 搬家 她咬了咬嘴唇,声如蚊蚋:那个……搭伙不是在知青院一起吃饭就行了吗?怎么还要……搬出去住啊…… 季野见她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了,终于大发慈悲地收起了逗弄的心思,清了清嗓子正经道:老财主家房子大,空了好几间屋,咱们各住各的。搭伙是一起吃饭方便,主要是我不会做饭。你想哪儿去了? 最后那句你想哪儿去了带着明晃晃的笑意,白玥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去。 她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我没想什么,转身就往屋里跑,步子又快又乱,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身后传来季野低低的笑声,还有王大壮大嗓门的吆喝:白知青你慢点儿跑! 白玥更不敢回头了,一声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季野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笑意半天没收回去。 季知青,你帮我拿一下粮食吧,我拿不出去。白玥站在女知青宿舍门口,两只手费劲地提着半袋子粮食,憋得脸都红了。 她心里头有些窘迫——刚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袋子东西从外面拖进屋里,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又得挪地方了,早知道刚才就不费那个劲了。 季野正把自己的行李卷往院门口的大石头上放,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二话没说就折了回来。 来了。他几步跨到白玥面前,接过她手里那半袋子粮食往肩上一甩,又顺手把她搁在门边的小包袱、搪瓷缸子、还有几件零碎东西一并捞了起来,轻轻松松地夹在臂弯里,像是拎了一捧棉花似的毫不费力。 白玥愣了一下,看着他肩头扛着、臂弯里夹着、手里还拎着自己的家当,想说句谢谢,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只默默跟在他身后出了屋子。 王大壮、二柱、三牛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大壮一拍胸脯,嗓门敞亮:季兄弟,你的东西我们兄弟三个给你拿,你只管拿白知青的就行了! 说着他一手提起季野的行李卷,二柱抱了脸盆和杂物,三牛拎的包裹里面是纸裹着的肉包子,三个人像三头壮实的牛犊子似的,往肩上一搭就走。 行,谢了,大壮哥!季野也不客气,点了个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 他把白玥的粮食袋往肩上一甩,稳了稳重心,扬声道:走了大壮哥,带路吧! 王大壮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领头往山脚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二柱和三牛连忙跟上,四个大男人腿长步子也大,几步就跨出去老远。 白玥个子小,腿也短,跟在后面走得颇为吃力。 那几人大步流星的,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才勉强跟得上,走一步跑两步,额角很快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山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前面几道高大的背影,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等终于到了山脚下那栋老财主的宅子跟前,白玥已经弯着腰拄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了好半天,胸口起起伏伏,小脸通红。 王大壮仰头看着那青砖灰瓦的大宅子,啧啧赞叹:季兄弟,这房子果然气派啊!你看这飞檐,这门楣上的雕花,老财主当年可真没少花钱。 是吧,季野把粮食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门廊下,打量了一眼这院子,青砖铺地,虽然长了些杂草,但底子还在,收拾出来确实是个好地方。 大哥,嫂子和孩子们估计已经在里面拔草擦灰了吧? 那可不,他们提前来了,这会肯定干上了。大壮搓了搓手,凑近了季野耳边压低声音, 一会我给你看看瓦片,有几片碎的得换换,再盘个炕……冬天没有炕可熬不过去。 这里原来没有炕?季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之前都是床,不过全被砸烂了,大壮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破四旧那阵子,红卫兵进来一通砸,好端端的雕花木床全给劈了当柴烧,可惜了。 季野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人脊背发烫,肚子也跟着咕噜叫了一声。 大壮哥,咱们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他回头看了一眼几人,笑着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王大壮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回家吃就行,哪能在这儿麻烦你—— 现成的,买的包子,季野朝三牛怀里那包油纸努了努嘴,都带过来了,甭客气,垫吧一口,吃完再干。 季哥,大肉包子还叫垫吧一口?二柱眼睛都看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盯着那油纸上白胖胖的包子馅儿都快从眼里伸出手来了。 那肉香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咕噜噜叫了好几声,恨不得立马抓一个塞嘴里。 有的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大壮上来就照着二柱后脑勺敲了一记响的,力道不大,却带着哥哥训弟弟那股子熟稔劲儿。 二柱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到底没敢再贫。 正说着话,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女人和孩子的说笑声。 大壮抬头一望,脸上登时绽开了花:阿秀,我们过来了! 一个扎着粗辫子的女人提着一桶水从院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半大的小子,手里还拿着扫帚和抹布。 阿秀皮肤晒得有些黑,但眉眼周正,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的,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她见着院子里的阵仗,扬声应道:大壮,你们可算来了!我跟孩子们把堂屋和东厢房都擦了一遍,灰太大了,呛得我直打喷嚏。 她话音刚落,后头又闪进来一个姑娘,扎着两条乌油油的麻花辫,脸蛋红扑扑的,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哥,我也过来帮忙了! 王大壮一愣:小花?你咋来了? 王小花是大队长家的小闺女,跟大壮家沾着点远亲,平日里就爱往大壮屋里跑。 第27章 帮忙 她抿着嘴笑了笑,眼睛亮晶晶地扫了一圈院子,目光在季野身上多停了一瞬,又赶紧移开:我听爹说季知青要搬来山脚住,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搭把手呗。 季野冲她点了下头算作招呼,转头把油纸包解开,从里面又掏出几个包子来码在一起:都别站着了,我拿包子出来,咱们吃点再开始干活。 他本是想着三十个包子差不多够几个大男人填个肚子,可这会儿阿秀母子仨加上王小花都来了,人头一多,三十个包子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趁着众人围着水桶洗手说话的工夫,侧了侧身,借着包裹布的遮挡,悄无声息地从空间里又摸出一批菜包子来—— 白面皮的、玉米面的都有,热腾腾地混进了原先那堆肉包子里面。 他又掂了掂分量,估摸着差不多有七八十个,这才把包袱皮重新拢好,若无其事地转身回来。 哇——季叔叔,可以吃包子啊!大壮家的小儿子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那鼓鼓囊囊的包裹,兴奋得直蹦跶,小脸上满是期待。 季野弯了弯嘴角,难得露了个温和的表情:嗯,洗洗手就来吃吧。 他话音刚落,忽然想起这荒了这么久哪儿有水洗手,正要说去别人家借点,阿秀已经利落地把那只大木桶提到了院子中央,桶里的水清亮亮的,映着天光。 都来洗洗吧,这水是我从家里提过来的,干净能用。阿秀把水瓢搁在桶沿上,招呼着众人。 她做事一向妥帖,知道这宅子久不住人,井水怕是浑浊,特意从自家挑了一担清水过来。 众人也不客气,挨个儿蹲在桶边撩水洗手,孩子们嘻嘻哈哈地互相泼水玩,被阿秀一人瞪了一眼才老实了。 洗完了手,大家伙儿也不讲究,往廊下的台阶上一坐,围成了一个半圆。 季野把那个装包子的包裹往中间一摊,包袱皮掀开的瞬间,热气地一下腾起来,白花花、黄澄澄的包子挤挤挨挨地堆成了一座小山,少说也有将近一百个。 院子里霎时安静了一瞬,连孩子都瞪大了眼睛不蹦跶了。 这……这么多啊!阿秀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惊讶。 王大壮和二柱三牛也面面相觑,方才明明看着就一小包,怎么一打开跟变戏法似的冒出来这么一堆? 季野神色自若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咱们几个大男人都能吃,一人怎么也得七八个才够。女同志吃得再少,三个总要的吧?孩子们也得吃两三个。 他掰着手指头煞有介事地算了算,抬头一笑,眉眼里带着几分随性,这么一算,还多吗?再说就算吃不了也没事,留着晚上热一热接着吃,不浪费。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众人一听,好像确实是这个理儿。王大壮一拍大腿:得,季兄弟都这么说了,咱们就别客气了!吃! 话音一落,几只手同时伸向了那堆包子。 二柱最实在,一手抓了俩,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烫得直吸溜气儿还舍不得吐出来。 季野笑着随手拿了一个递给白玥:小蘑菇,给,先吃着。 白玥还没喘匀气,手里冷不丁被塞了个热乎乎的包子,掌心烫得她轻轻了一声,低头看着那白白胖胖的包子,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小声说了句,捧着包子咬了一口,肉汁的鲜香在舌尖漫开,热乎乎的,一直暖到胃里去了。 孩子们捧着包子吃得满脸都是油,阿秀在旁边笑着给这个擦嘴给那个递水。 王小花小口小口地咬着包子,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季野一眼,又飞快地低下。 院子里腾起一片热腾腾的烟火气,肉香混在一起,和着众人的说笑声、孩子的嬉闹声、还有风吹过屋檐的簌簌声,把这座荒了大半年的老宅子,慢慢焐热了。 吃过午饭,日头正懒洋洋地挂在半空中,院子里一片热火朝天。 白玥挽起袖子,和阿秀她们一道麻利地收拾屋子,抹桌子、扫墙角、归置零碎家什,灰尘在光束里上下翻飞,呛得人直打喷嚏,却谁也不肯歇。 大壮和三牛早爬上屋顶,一人蹲一边,仔仔细细地翻看瓦片,哪块松了、哪块裂了,都拿手按一遍,又用新泥补牢实; 二柱蹲在井台边,拿绳拴了石头探深浅,又摇起半桶水瞅瞅清浊,怕这口老井搁久了不好用。 季野没凑那些热闹,拎着镰刀去了房前屋后,闷头割那些疯长了一个春天的野草,草叶子又硬又韧,划得手背一道一道红印子,他也不吭声。 院子里虽说人多,却各忙各的,倒像一群蚂蚁搬家,手脚利索,配合默契。 两个多钟头过去,整间屋子从里到外都透亮起来,窗明几净,连空气都清爽了几分。 大壮甩了甩手上的泥,拍着衣襟走到季野跟前,笑着说:“季兄弟,这么着,咱们一会儿先去刘六爷家,看看他家有啥现成的家具,顺便再去幺叔那儿,跟他换点砖头,下午咱们把炕垒起来,赶天黑前就能睡个热乎觉。” 季野把手里的草捆往墙角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渣:“成,那让小蘑菇看家,我去镇上订点家具,省的回头再跑一趟。” 说着扭头朝白玥看了一眼:“你缺啥不?” 白玥正蹲在地上把抹布拧干,闻言微微一怔,抬起头来,嘴角动了动,到底摇摇头:“不缺。” 声音淡淡的,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季野瞧她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哪有闲钱,估摸着连只板凳都添不起。 他也不多问,只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心里已经盘算着,缺啥自己记着,回头一并买了给她添上就是,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他还是想把小姑娘骗到自己床上,但是这个年代的人都太保守,还是别把人吓跑了比较好。 第28章 买物件 四个人一路走到刘六爷家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王大壮一脚跨过门槛,声儿洪亮:“六爷,我带新来的知青过来,看看您这儿有没有合适的柜子,想换几个使唤。” 话音刚落,就瞧见屋里已经站着几个知青,正围着墙角一堆旧家什挑挑拣拣,看样子也是来换东西的。 刘六爷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捏着根旱烟袋,慢悠悠地吐了口烟,抬起眼皮瞧了他们一眼:“要啥,自己瞅瞅,看中哪个说一声。” 季野也不客气,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摆得密密匝匝的旧家具,心里大致有了数,便伸手指点着说:“六爷,这个大柜子给我拿三个,小的要两个,洗脸架三个,大桌一张,椅子四把,炕桌两个,还有那个梳妆桌,带镜子的那个,也给我算一个。” 他边说边比划,语气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刘六爷听他报得这么利索,烟袋杆子都顿了一下,眯着眼多看了他两眼。 季野数完一圈,忽然又想起什么,环顾四周,眉头微微一皱:“六爷,您这儿……有水桶和浴桶没有?我怎么没瞅见。” 刘六爷磕了磕烟袋锅子,敲出一小撮烟灰:“水桶倒是有两个现成的,浴桶嘛……没有,不过你要的话,我回头让老小给你箍一个,两天就能好。” 季野点点头,又接着道:“那水桶要两个,浴桶也要两个。另外大盆两只、小盆四只,您给看看,这些拿什么东西换合适?” 刘六爷听了这一串数儿,心里盘算了一下,吐了口烟,慢慢道:“小伙子要的东西可不少啊。”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隔着烟雾瞧着季野,心里琢磨着这新来的知青多半家底厚实,不然哪敢张口就要这许多。 这年头,谁也不敢明着提钱,那是投机倒把的罪名,他可不想惹那麻烦。于是他把烟袋往桌角一磕,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大柜子五十块一个,小柜子二十,脸盆架两块,桌子五块,椅子两块一张,炕桌五块,梳妆桌带镜子,得贵些,三十块。 水桶和浴桶还要盆,都不算你钱了,就当搭头。你就照这个价钱,拿东西来换就成,粮食、布票、工业券都行,只要值这个数,我不挑。” 说完,他又叼起烟嘴,吐出一口烟雾,烟雾袅袅散开,模糊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就是267块。”季野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嘴上没出声,数字却已经清清楚楚地落在脑子里。 他不由得挑了挑眉——倒真是便宜,一张大柜子才五十,小柜子二十,七七八八加起来,这么多家当拢共才二百来块钱,搁在城里,连半套像样的沙发都买不来。 可他心里觉得划算,旁人的耳朵里却不是这么回事了。 “买这么多东西,有钱给吗?”一道尖细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冒出来。 孙红梅半边脸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印子,嘴角却已经管不住地翘了起来,眼睛斜斜地瞟着季野,话里话外那股子酸味儿,隔着三步远都能闻见。 刚才在知青院挨的那顿打,显然没让她长太多记性,嘴皮子还是跟刀子似的,见人就刮。 季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似的,径直转向刘六爷,语气平平稳稳:“六爷,我这有手表,工业券、布票、粮票、油票、糖票、肉票,都带了些。还有细粮,外加从京市带来的几匹布,您看看您缺啥,我按着您缺的给您抵。” 他说得随意,像是唠家常,可这话一落地,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一瞬。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几个正挑柜子的知青,一个个手里的动作都顿住了,扭过头来盯着季野,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字——“我的乖乖”。 他们来这儿插队大半年了,每个月就靠那点儿定量过活,换只板凳都得掂量半天,这个人倒好,张口就是手表、工业券、细粮、布匹,跟报菜名似的。 孙红梅的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蹦出一个字来,脸上的红印子衬得她表情格外精彩,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拿眼珠子死死盯着季野,像要从他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刘六爷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拿烟杆子轻轻敲了敲桌沿,眯着眼沉吟了片刻。 他脑子转得快,孙子下个月就要办喜事了,正愁手表没着落。 这年头手表可是稀罕物,黑市上虽说叫价二百四十块,可真要买,还得搭上人情路子,还不一定买得到称心的。 眼前这小伙子拿一块手表出来,差不多就能把这笔账抹平了,省得他再去东拼西凑地折腾。 他拿烟袋往鞋底磕了磕灰,开了口:“我孙子正好要结婚,缺块手表。那咱们就简单点儿,一块手表,顶你那些家具的钱,我再搭你两个水瓢,就当添头。” “六爷,您这可太客气了。”季野摆摆手,脸上带着笑, “本来桶和盆就是白送我的,哪能再占您便宜。一块手表是正价,我再给您添上五张糖票、五张肉票、十尺蓝布、十尺红布,您看成不成?喜事上用得上,甭管是待客还是给新人裁衣裳,都合适。” 他说着,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一角,露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码得整整齐齐。 刘六爷一眼扫过去,眼睛顿时亮了。 他正愁孙媳妇进门,糖和肉不好张罗,布票更是不够用,这下好了,糖有了,肉有了,连裁新被面的布都齐了。 “成,当然成!”他连声应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烟袋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季野的肩膀, “小伙子痛快!晚点我让我儿子和孙子一块儿,把东西给你送到知青院去。” “六爷,不用送知青院。”季野把布包重新系好,揣回兜里,抬头冲刘六爷一笑, “我租了山脚下老财主家的那院子,往后就住那儿。您让他们直接送到那边就成。” 第29章 垒炕 “老财主家?”刘六爷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嘴里“哦”了一声,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又多看了季野一眼,没再多问,只说了句,“行,知道了,晚点给你送去。” 季野应了声好,转身往外走。 经过孙红梅和林薇薇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连眼角余光都没给她们一个。 倒是王大壮跟在后面,路过她跟前时压低了嗓子哼了一声:“嘴欠就得挨打,不长记性。” 孙红梅脸一红,咬着嘴唇扭过头去,再不敢吱声。 “六爷,浴桶还得麻烦您尽快给做出来,我那儿等着用呢。”季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 “放心吧,三天,三天准给你赶出来。”刘六爷在身后应着,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我让老小连夜给你箍,误不了你的事儿。” “好嘞,那您忙着,我们先走了。”季野冲屋里一扬手,转身拍了拍王大壮的胳膊,“走吧,大壮哥,趁着天还早,咱们去买草席,还缺不少零碎东西呢。” “走走走,赶紧的。”王大壮抬脚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边走边回头冲季野咧嘴笑,“你还真是一点儿不磨叽,比我们这些老插队还利索。”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刘六爷家的院子,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那几个还在挑柜子的知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天没人说话。 刘六爷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烟袋点上,慢悠悠地抽了一口,也不看他们,只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心里门儿清—— 这几个孩子怕是心里正翻江倒海呢。 可不是嘛,二百多块钱的东西,一块手表加几张票就定了,连价都不带还的,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他们在这儿苦哈哈大半年,连块像样的香皂都舍不得买,人家倒好,张嘴就是全套家当。 陪新知青来的老知青,低头拨弄着手里那只掉了漆的小柜子,手指头来回摩挲着柜门上的划痕,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都有点儿发红。 旁边一个男知青叹了口气,把手里刚看中的脸盆架又默默搁回了原处,转身蹲到墙角去翻那些更便宜的零碎物件了。 季野和王大壮出了村口,沿着土路一路往西,去婶子家换了草席。 王大壮又领他去了一家农户门口,拿粮票换了半篮子鸡蛋,顺手还摘了几把青菜,叶子水灵灵的,掐一下都能冒出水珠来。 最后才去换了红砖。 季野把东西归拢到一块儿,掂了掂分量,忽然想起什么,皱着眉头说:“明天还是得去县里一趟,买个锅回来,不然灶台垒好了也白搭。” “那可不,后天就得上工了,到时候累得跟孙子似的,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做不上,那才叫遭罪。”王大壮一边说一边把鸡蛋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空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两人又在村子里绕了一小圈,问了问哪有卖陶罐和碗筷的,又添了几个粗瓷碗、两双竹筷、一把铁铲,零零碎碎装了一大兜子。 日头西斜的时候,两人才拖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脚底下踩着松软的土路,影子被拉得老长。 走到半道,季野忽然一拍脑门,“哎呀,忘了个大事儿,橱柜没买!” “你才想起来啊?”王大壮被他逗乐了,笑得肩膀直抖, “这脑子,记了那么多东西,偏偏把橱柜给漏了。不过没事儿,等晚上六爷家来送东西,你再跟他提一嘴,他那儿肯定有存货,让他顺道捎一个过来就行。” “也对,反正他家啥都有,跟个杂货铺子似的。”季野也笑了,挠了挠后脑勺,“再说了,反正现在也没锅,橱柜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大差别。” “那可不,没锅你连水都烧不开,要橱柜搁那儿摆着看啊?”王大壮笑得更大声了,震得路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好几只。 两人说说笑笑,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到了山脚下那座老财主的院子。 院子里,白玥正蹲在井台边洗抹布,阿秀和二柱在屋里归置东西,三牛蹲在门槛上磨一把镰刀,见他们回来了,都抬起头来打招呼。 季野把东西往院子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大壮喊了一嗓子:“大壮哥,等晚上柜子送到了,我跟白玥去你家吃饭,先把这顿对付过去。” “成,我让我媳妇回家说一声,做饭时候多添把米,管饱!”王大壮把草席往墙角一靠,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过季兄弟,咱们得抓紧了,先垒炕,这炕不能大火烧,要三五天才能阴干。” “这么久啊。” “没错,不然容易开裂,冒烟。先给你垒炕,今晚上怎么也得把炕面抹平了,明后两天小火烧一烧,保准你后天晚上能睡上热炕头。”王大壮说着,已经把外套脱了往院墙上一搭, 从墙角拎过铁锹,朝手心啐了口唾沫,两手一搓,招呼着三牛和二柱就动起手来。 三个人分工明确,大壮负责和泥,三牛搬土坯,二柱拿铲子刮平地面,你一声我一语地忙活开了,院子里顿时响起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和土坯碰撞的闷响。 季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他们干得有条不紊,自己插不上手,便拍拍手上的土,说了句:“大壮哥,你们先忙着,我上后山转转,看看周围啥情况,顺便弄点柴火回来。” 王大壮正弯着腰把一锹泥甩到炕基上,闻言直起身来,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子,脸上收了收笑,认认真真地叮嘱道:“后山那片林子密得很,路也不熟,我你就在外围转转得了,别往里头走深了。 那山里有野猪,前两年还有人见过熊瞎子,虽说一般不主动招惹人,但你一个人进去,真要碰上啥,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 “嗯,知道了,我就外围瞅瞅,不进去。”季野答应得爽快,语气里带着笑,好像觉得大壮过于紧张了,但心里还是领了这份情。 第30章 做衣裳 他转身进了屋,门一掩上,先默不作声地意识沉入空间—— 那一方安静的小天地里,整整齐齐码着他现在能用上的物资。 他四下看了看,从角落抽出四匹布来,一匹靛蓝的棉布,一匹大红的土布,一匹水粉色的棉布,还有一匹墨蓝色的牛仔布,都是厚实耐用的料子,乡下最实用不过。 他把布卷好夹在腋下,推门出来,几步走到灶房门口,白玥正蹲在地上拿草把子扫灶台上的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小蘑菇,这个布料给你。”季野把两匹布往她面前一递,指着布卷说道, “一会儿刘六爷家来送家具的时候,你从这两匹布上,一样颜色扯十尺出来给人家,蓝的十尺,红的十尺,别给少了。” 白玥放下草把子,站起来接过布卷,低头摸了摸布料的手感,又拿手指捻了捻边角,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十尺?两样就是二十尺了,这么多?” “对,十尺。”季野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送出去几尺粗麻绳似的。 白玥点了点头,把布卷仔细抱在怀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布面上细密的纹路,抬眼看着他:“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吧,一会儿人来了我给他们量好,一尺都不会少。” “成,那就交给你了。”季野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我去后山转转,天黑前就回来。” “你注意安全。”白玥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高不低,却带着实打实的关切,“别走太远,山里不熟,早点回来吃饭。” “嗯。”季野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到阿秀跟前,弯下腰来,压低了声音问:“嫂子,村里谁家做衣服手艺好?我想做几身衣裳。” 阿秀正蹲在地上整理季野刚带回来的那堆零碎物件,闻言抬起头来,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碎发,笑道:“我和小花就能做,你要做啥衣裳?急不急?” “不急,但想多做几件。”季野掰着指头数,“两条男士牛仔裤,两条女士牛仔裤,再加一条牛仔裙。上衣的话,男款女款各做两件。嫂子你帮我看看,大概需要多少布,手工费多少钱?” 他说得干脆,心里却已经转过好几个念头—— 白玥现在穿的衣裳他早上就看见,袖口磨得起毛,领子也泛了白,后脖子那块布料蹭着皮肤,愣是磨出一片红印子来,她自个儿倒跟没事人似的,连吭都没吭一声。 阿秀听他报完,低头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嘴里念念有词地掰着手指头:“你的裤子,一条大概得要五尺布,白玥个子瘦,四尺就够。短袖上衣,你得四尺,白玥三尺。裙子嘛……五尺。这么一加,一共三十七尺布。手工费你给两块就成。”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爽利,“正常一套衣裳一块钱,多了条裙子,我就不另算了,当搭头。” 季野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三十七尺,拢共也就十二三米布,他那一卷布二十米,用不完还剩不少。 他忽然眼睛一亮——既然都做衣裳了,何不把冬天的也一并备上? 反正早晚要做,趁现在阿秀有空,一口气把秋冬的都裁出来,省得到时候天冷了再手忙脚乱。 只是棉花得提前备好,回头得去黑市上淘腾一些。 “嫂子,那要是做冬天的大棉袄和棉裤呢?里里外外全算上,得多少布?手工怎么算?” 阿秀想了想,拿着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你的棉袄棉裤,里外全算上,一套大概得要二十尺布,白玥瘦一些,十八尺就够。手工的话,一套两块。” 她说着又看了季野一眼,眼里带着笑,“你这是要把一年的衣裳都备齐啊?” “早备早省心,省得入冬了手忙脚乱。”季野笑了笑,转身就往屋里走,“嫂子你稍等,我去拿布。” 他进了屋,把门虚掩上,从空间又翻出几匹布来。 除去之前已经拿出来的粉色和墨蓝色那两匹,又抽出一匹浅蓝色的棉布和一匹卡其色的厚料子,抱在怀里掂了掂,分量足够。 他推门出来,把四匹布往阿秀面前的地上一放,码得整整齐齐:“嫂子,这四匹布都放你那儿,你帮我和白玥把这几身衣裳做了。这是做衣裳的钱,秋装也顺便做两套吧,省的到时候再跑一趟。”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块钱的票子递过去。 阿秀一看,连连摆手:“用不了这么多布!再说钱也给多了。” “嫂子你就拿着吧,”季野把票子往她手心里一塞,不由分说, “布也不是全用完,你和小花把够用的裁了就行,剩下的布料你拿给白玥,让她收起来就好。至于钱,嫂子直接按照这些钱做衣裳吧。冬衣用的棉花要等一等,过段时间家里会给我邮棉花。” 阿秀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票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匹厚实的布料,张了张嘴想推辞,终究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行吧,你这个人,做事真是痛快。那我就不跟你客套了,衣裳我尽快给你赶出来,保准合身。” “那就辛苦嫂子了。”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先上山了,你们忙着。” “哎,注意安全,别往深山里走!”阿秀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声音追着脚步出了院子。 季野头也没回,只扬了扬手,大步朝后山的方向去了,脚下的步子又快又稳。 院子外面的土路两旁,野草齐膝深,被风一吹,一层一层地翻着绿浪。 远处后山的轮廓在午后明亮的天光下愈发清晰,墨绿的山林层层叠叠,越往深处颜色越沉,像一块没化开的浓墨。 季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腥甜味儿,让人精神一振。 他紧了紧鞋带,顺着一条窄窄的、几乎被草淹没的小径,大步朝山上走去。 第31章 都是肉 “我为什么不是木系异能呢?”季野望着眼前苍翠欲滴的山林,心如刀绞,痛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人参啊!灵芝啊!何首乌啊!我要是木系异能,现在全都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他仰天长叹,整个人陷入深深的无力感,“雷系异能在这个年代到底有什么用啊!难道让我去劈柴吗?” 季野无能地咆哮着,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弄着一株不知名的野草,那绿油油的模样让他更加心塞。 他是末世之后出生的,是个标准的基地异能者,没见过一点正常绿植,草药更是一窍不通。 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他才见过吃的,之前的三十几年一直喝变异兽提取的营养液…… 现在想想那味道,都让他不忍直视。 他想起之前看小说的时候,上面写着女主在大山北坡采到一株百年野山参,卖了整整一百二十块钱。 季野当时激动得差点把书撕了,可等他真的站在山里,才发现自己连人参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算了。”季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渐渐坚定,“还是乖乖打猎物吧!”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如一道闪电般没入山林。 经过末世三十年的淬炼,他的身体早已不是普通人的层次,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便向前掠出数丈,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他的运气确实不错。 没走多远,灌木丛中就惊起两只肥硕的野鸡,羽毛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泽。 季野手腕一翻,两枚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野鸡的脑袋。 他走过去,拎起还在微微抽搐的猎物,心念一动,野鸡便消失在他的手掌间。 越往深处走,猎物越多。 几只野兔在蕨类植物间蹦跳,被季野顺手收了; 当他终于走进深山时,竟迎面撞上了一群正在溪边饮水的鹿群。 季野不认识鹿,只觉得它们四肢修长,皮毛光滑,一看就是好肉。 他咧嘴一笑,手中多了一把末世时自制的合金匕首。 “肉啊!都是肉。”他低声呢喃,眼神却亮得惊人。 鹿群察觉到危险想要逃窜,可它们的速度在季野眼里慢得像静止。 他身形一晃,已经出现在鹿群后方,匕首精准地划过几头鹿的脖颈。 鲜血喷溅的瞬间,尸体便被他收进了空间。 剩下的鹿惊慌四散,季野杀了三头,就不再追赶,能打到这些已经很满足了。 山林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昏黄,鸟鸣声渐渐稀落。 季野最后一次清点了空间里的收获:野鸡二十三只,野兔十五只,鹿三头。 他满意地点点头,从中取出一只最肥的野鸡和一只灰毛野兔挂在腰间,剩下的都安安稳稳地躺在空间里。 “差不多了,该下山了。”他伸了个懒腰,踩着松软的落叶往回走。 山风吹过他汗湿的后背,带来一阵草木的清香。 季野深吸一口气,心想这山里的空气真他娘的好闻,比末世那种混合着腐尸味和硫磺味的空气强了一万倍。 山脚下季野家,王大壮正和二柱、三牛满头大汗地垒炕。 看到季野从林子里走出来,王大壮的眼睛立刻瞪圆了——他看见了季野腰间那两只还在滴血的猎物。 “季兄弟你回来了!”王大壮扔下手里的泥抹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粗犷的脸上满是敬佩。 “嗯,打了一只鸡一只兔子,晚上加餐。” “那感情好,我们这边还差一点就能弄完,等会儿你直接去我家,让你嫂子给你炖锅野鸡!”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在那只肥硕的野鸡上流连,“你是不知道,咱们村这年头,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两次荤腥,你这一出手就是两只……” 季野笑着拍了拍王大壮的肩膀,心里却在盘算:等会儿去他家,要不要把空间里再拿几只猎物?这两样够吃吗? 王大壮这人实在,今天一天都在帮他干活。 不过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一下子拿出太多肉反而惹人怀疑。 “那就麻烦王大哥了。”季野真诚地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身后那座云雾缭绕的山林,“明天下午我再去山里转转。” 他总觉得,这山里一定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比他今天打到的这些猎物值钱得多。 至于那株心心念念的人参,季野咬了咬牙——不认识没关系,他到时候找村里的赤脚大夫教自己。 他是雷系异能怎么了? 就算不能拿来采药,至少能让他跑得比别人快,必要时候还能冒充雷神。 至于被人发现,有件事叫做掩盖不过去,那就灭口。 季野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细微的电弧跳动,嘴角扬起一个不服输的弧度。 末世都活下来的人了,还能被几株草药难住不成? “大壮哥,你们叫我季野就行,什么季兄弟季兄弟的,我听着一身鸡皮疙瘩。”季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顺手把手里还在滴血的野鸡和兔子往三牛怀里一塞,“三牛,你先带着这些吃的回去,让李婶她们赶紧下锅,趁着新鲜,我们好好吃一顿。” “好嘞季野哥!”三牛一把搂住滑溜溜的大鱼,咧嘴笑着就往家跑,脚下生风,生怕耽误了晚饭的时辰。 “对了,白玥呢?”季野转头问王大壮,目光不自觉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王大壮正拿袖子擦着额头的汗,闻言笑道:“白知青跟我媳妇她们一道回去了,说是要帮着拾掇拾掇晚上的菜。你放心吧,丢不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倒是你俩晚上咋睡?我刚去瞅了一眼,你那屋的炕还潮得能拧出水来,今明两晚是甭想烧火了。” 季野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几件新家具——一张榆木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半旧不新的衣柜,都还裹着草绳,显然是下午刚送来的。 “这不是家具都到了嘛,”季野大步走过去,拍了拍桌面子,发出厚实的闷响, “我等会儿把堂屋里那俩炕桌并一块,铺上褥子,让白玥将就一宿。我一个糙老爷们,拿张席子往地上一铺就成,不碍事。” 第32章 蹭饭 末世的时候席地而眠都是常有的事,没什么可矫情的。 “嘿,你这倒是想得开。”王大壮笑着摇摇头,“行,也就对付两宿,等炕干透了,怎么住都舒坦。” 俩人说着话,王大壮先进了白玥那屋,拿着抹刀把新抹的炕面仔细刮平收光,等忙活完,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 他们一道往大队长家走,刚拐进院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就直往鼻子里钻,夹杂着野蘑菇特有的山野气息,勾得人肚子里咕噜直叫。 “叔,咋这么香?我隔着二里地都闻见了!”季野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堂屋,只见桌上已经摆好了几大碗冒尖的硬菜。 李婶子正喜滋滋地摆着碗筷,脸上笑出的褶子都透着欢喜:“这可都是小玥的手艺!野鸡炖蘑菇,兔肉炖土豆,还有条鱼刚下锅,一会儿端上来保准香迷糊你们!” 她一边说一边往季野手里塞了双筷子,“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 季野坐下,目光不自觉地往灶间方向瞟了一眼。 灶火映着一个人影,正俯身往灶膛里添柴,侧脸的线条被热气氤氲得柔和了几分。 “小玥,”李婶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别忙了,出来吃饭吧。” 火苗噼啪一响,那人影顿了一下,才直起身来,隔着半掩的门帘,应了一声:“来了。”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傍晚的风掠过屋檐,却让一屋子热闹的烟火气,忽然间都有了着落。 季野没见过土豆,兔子野鸡这些都是在书籍上看到的。 虽然有很多动物和末世的变异动物长的很像,但是味道却是不一样的。季野只觉得野鸡炖蘑菇太好吃了! 蘑菇好吃到爆炸。 季野眼底的惊艳白玥看的一清二楚,她低下头,抿着嘴,心想,他喜欢吃就好。 自己除了做饭也没有别的可以拿出手了。 “小季啊,明天要是买不到锅,就来婶子家吃。”李婶子是真的喜欢季野和白玥,两人有分寸去,不爱占便宜,做事认真,总之很好。 “好的,婶子,要是买不到我就蹭饭,到时候你们别嫌我们烦。” “不嫌弃你们。” …… 季野和大队长家告别,和白玥一前一后往山脚下走。 “小蘑菇,今天晚上做的那个菌子你认识吗?”季野很喜欢吃这个,晚上吃饭的时候听阿秀嫂子嫂子说这个可以晾干,留着冬日吃,他想多弄一点,到时候冬日炖鸡吃。 他认识的蘑菇很有限,末世只有灵蓝菇,一种很害羞的小蘑菇是他认识的。 其他菌子都是致命的,大家都不敢靠近。 “认识,等八月底的时候我带你去山上捡。” “为什么要等八月底?” “那个时候才出蘑菇。”白玥的话让季野懂了,这东西不是一年四季都有的。 “那你还认识别的可以吃的,好吃的植物吗?”季野这话问的就像一个不经世事的大少爷, “认识,认识很多。等有时间我告诉你他们长什么样。”白玥本来想说带他去山上找,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毕竟她跟着上山只会拖慢他的速度。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季野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走着走着突然回头,白玥没刹住脚,差点撞进他怀里。 他往旁边让了让,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那咱们先不找锅了,明儿个一早直接上山,你告诉我长什么样就行,我自己挖,你在旁边指挥。” 白玥张了张嘴,想说山上露水重、路滑,想说她认得那些东西却未必能描述清楚,但看着他眼底那点亮光,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季知青,要是没有锅,你找到的吃的,我们也吃不了……” “那算了还是先弄锅吧!” “嗯。” “明天我去县里,你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季野把竹篓从肩上卸下来,靠在院门外的土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有,什么都不缺。”白玥说得很快,快得有点欲盖弥彰。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点,心想,她缺的东西太多了,她想要一把锁,还想要一个帽子。 她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下乡知青,连安置费都没拿到,身无分文她什么都买不了。 更何况,现在这个家里的东西都是他买的,她要是再开口要东西,那成什么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缺”字咽回去,换了个轻快的语气:“你路上小心就行。” 季野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两个人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碎石路上,一长一短,偶尔交叠在一起。 白玥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忽然开口:“我刚刚说的的那个野山参,你记住了吗?” 季野偏过头:“记住了,你说长在背阴的腐殖土里,叶子是掌状的,五片小叶。” “对,你到时候看叶子就行,底下要是鼓起来一个小包,那根就不会太细。人参是要下面的根,你要是找到可别弄坏了,还有灵芝——” “灵芝我知道,长在朽木上,半圆形,红褐色带光泽。” “那是赤芝,还有一种紫芝颜色深一些,药性更足。”白玥说着说着声音大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跟季野平起平坐的话题, “你万一碰上了,别急着摘,先看菌盖底下的孢子粉多不多,粉厚的才是成年的。” 季野没打断她,一路安静地听。 他其实记不全那些细节,但白玥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总是小心翼翼的,声音像隔了一层布,可现在说到山上的东西,她的尾音会微微扬起来,手指还会不自觉地比划着叶子的形状。 季野觉得这样很好,好到他甚至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 可惜路总有走完的时候。 院门就在眼前了,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还是昨天季野临时用铁丝拧上的。 院子里堆着下午刚拉来的几件家具。 “我先帮你把家具搬进去,你看看放哪里合适。”季野撸起袖子,蹲下去试了试大柜子的分量。 第33章 别在这碍事 “季知青,我帮你一起。”白玥也弯下腰,手刚搭上柜子边沿,就被季野用胳膊肘轻轻挡开了。 “别在这碍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凶巴巴的,嘴角却带着笑,“你就指挥就成。” 白玥被他说得一愣,手悬在半空顿了两秒,然后乖乖退到门口,两只手绞在身前,像个监工的小媳妇。 季野弯腰发力,“嘿”一声把大柜子扛上了肩,青筋从手背一直绷到小臂。 “这个放哪?”他侧着身子挤过门框,声音闷闷的。 “放、放炕边上。”白玥赶紧指了个位置。 季野走过去,把柜子轻轻放下,柜脚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敦实的闷响。 “这个呢?”他退出来,拎起脸盆架。 “脸盆架放门口就行,靠着西墙。”季野照做了,又折回去拿梳妆桌。 “这个梳妆桌放这可以吗?”他把那张三条腿、用木楔子垫平了的桌子搬到窗户底下,还特意转了转角度,让窗外的光能照在桌面上。 白玥看着那面圆镜子映出窗外半片天空,忽然有点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桌子了。 “季知青,”她攥着衣角,声音又变回那层薄薄的、小心翼翼的调子,“我现在没有钱,等我攒够钱再给你钱可以吗?” 季野正蹲在地上摆弄那两张小炕桌,闻言头也没抬:“我又不缺这点钱。” 他把两张桌子并排拼在一起,用手掌压了压桌面,试了试稳不稳,然后才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漫不经心地说:“你要是非要报答的话,可以以身相许……” 白玥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你你,流氓!”她跺了一下脚,泥地被她跺出一个小坑, 季野非但没收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一边笑一边摆手:“我错了我错了,不逗你了。” 可他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笑意,一点儿认错的样子都没有。 白玥别过脸去,盯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看了好一会儿,等脸上的热退下去一些。 季野指着地上的小炕桌说:“这两个拼在一起,你今天晚上就睡这上面将就一下。” “那你睡哪?” 白玥低头看了看那两张桌子,拼起来也就一米六长,他躺上去脚都得悬空,但还是问了一句。 他歪着头看她,眉毛挑了一下,“你在邀请我吗?” 白玥刚褪下去的红潮“呼”一下又泛上来,这次连眼眶都有点发热。 “你你……”她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下文,手指头把衣角拧成了麻花。 季野见好就收,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了,不逗你了。我睡椅子,” 他指了指门外的木椅,“我把椅子拼一起,小炕桌太小了,睡不下我。” “嗯。”白玥不想再和季野说话了,这人总说让人误会的话,一句比一句不着调。 她背对着他,假装在整理炕桌上那面圆镜子,手指头在镜框边沿来回摩挲,耳朵却竖着听他那边的动静。 倒不是白玥警惕性低,而是,接触的这一天下来,虽然季野说话不着调,但是做的事还是很绅士的。 白玥自觉自己长得不好看,性格不讨喜,所以季野说的话多半是逗她玩,她也没放在心上。 “行了,你早点睡,我明天起早去县里,你在家锁好门。”季野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一点嘱咐的意味,不像刚才那样吊儿郎当了。 “知道了,晚安季知青。”白玥说完,就把房门关上了。 门闩插进铁扣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像是把她和季野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气也一并关在了外面。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两秒,听见季野在外面顿了顿,然后开口:“你可以叫我阿野,或者野哥。季知青太生疏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白玥攥着门闩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她听见季野笑了一声,很轻,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装哑巴,然后脚步声往隔壁屋去了。 白玥这才松了口气,慢慢滑坐到门槛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阿野……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叫法,觉得脸颊又烫起来,赶紧摇了摇脑袋,像是要把那两个字从脑子里甩出去。 隔壁屋里,季野正把自己那几件简单行李往墙角归置。 他把最后一只布鞋放好,直起腰环顾了一圈这间——墙皮有些剥落,窗户纸糊得歪歪扭扭,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他摸了摸下巴,忽然没头没脑地自语了一句:“哪都挺好,就是有点自卑又害羞。” 说完又想起白玥刚才跺脚骂他“流氓”时那副又恼又窘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不过目测身材应该很好,且皮肤很白。”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像话,咳了一声,弯腰去端脚盆。 洗过脚,季野把水泼在院子里,闩好门,吹了油灯。 黑暗中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等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才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眼前景象一晃,人已经站在了空间里。 “握草,这是我的空间?”季野一进去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 之前扔进来的那些猎物,全部自动分门别类地堆在一起,整整齐齐码在角落,像有人专门收拾过。 空间本身也比之前扩大了不少,他目测了一下,至少大了一圈,以前跑十步就到头了,现在得多跑五六步。 更让他惊讶的是原来那个只有脸盆大的小水坑,现在变成了一个小水池,水面泛着淡淡的莹白色光晕,不用凑近都能感觉到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季野蹲在水池边看了半天,伸手掬了一捧水喝下去,果然不是灵泉,只是甘甜一点的水罢了。 季野从来没想过,可能是因为他身体素质太好,导致的这灵泉在他身上作用不大。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发现封锁区的界线又往外退了一大截,之前被锁在灰色雾霭里的物资又放出来不少。 第34章 兄弟开门 末世的高科物资还是没有被放出来,不过却多了棉被、衣服什么的。 甚至还有一小箱医疗用品——碘伏、纱布、绷带,整整齐齐码在铁皮箱里。 “我记得末世我没收集这些东西啊!”季野想着末世这些东西早就没有了,而且末世都用高科技了,这些早就风化了。 不过季野也没想太多,他都能穿越,多点东西怎么了? 他一样样清点过去,越看越觉得这些东西来得太及时了。 他正琢磨着怎么把棉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出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堆杂七杂八的书籍底下压着个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经卷了边的书。 《常见植物图鉴(全彩修订版)》。 季野眼睛一亮,一屁股坐在地上,把书摊开放在膝盖上。 他拿出以前在末世基地考核的劲头,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尖划过那些工笔绘制的叶片纹理和根系结构图,嘴里念念有词:“妈呀这些植物原来长这样啊!还挺好看。” 他翻到一页,图上画着一丛矮墩墩的带刺植物,下面的文字说明写着嫩茎可食用,焯水凉拌风味极佳。 “这种带刺的也能吃?人类果然很伟大。”他感慨了一句,继续往下翻,越看越入迷,遇到跟白玥描述过的野山参、灵芝、榛蘑,他就停下来细细比对,把图片和文字来回看了好几遍,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不知不觉窗外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连虫鸣都稀了。 季野合上书的时候,摸了摸书脊上的磨损痕迹,心想明天去县里,看能不能找到纸笔,把一些重要的图描下来。 他抬手看了眼手表——指针已经过了十一点。 该睡了。 他把书放回杂物堆上,闪身出了空间,摸黑躺回那两张拼在一起的椅子上。 椅面又硬又窄,他翻了个身,胳膊肘磕在椅背上,疼得龇了龇牙。 但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植物的样子,叶子是什么形状、根须长得多深、什么季节采最好……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等明儿回来,可以跟小蘑菇说道说道,让她看看自己学得怎么样。 次日早上三点,天还黑得透透的,连公鸡都没打鸣。 季野已经起来了,简单洗漱完,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啃了,又灌了几口那个水池里的水,浑身带劲。 他原本想骑自行车去,推开车棚里那辆二八大杠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自行车哪有他跑得快。 他把车子收进空间,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深吸一口凌晨冰凉的空气,拔腿就跑。 夜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路两边的杨树像黑色的剪影飞速后退。 季野的步子又大又稳,脚掌落地的声音均匀得像节拍器,跑步带起的风把路边的野草都压弯了腰。 他是异能者,身体经过强化,比一般人强悍不止一倍,这条去县城的土路他昨天骑车走过一趟,心里有数—— 骑车得一个半小时,可他这一路跑下来,竟然只用了四十五分钟。 远远看见县城那排低矮的砖房轮廓在晨雾里露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还脸不红气不喘,只是后背微微潮了一层汗。 他放慢脚步,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把呼吸调到跟常人一样。 然后才抬脚往黑市方向走去——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街上还没有什么人,他来得太早了。 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县城国营饭店的蒸汽白花花地往外冒。 季野要了二两油条、一碗豆浆,呼噜呼噜吃完,抹了把嘴,扔下粮票和钱就出了门。 清晨的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扫街的大爷一下一下挥着竹扫帚,沙沙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季野拐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脚步放慢下来——这里是龙哥的小院,他上一回来过,记得路。 他照旧没大摇大摆地走正街,而是在巷子深处找了个隐蔽的拐角,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把空间里的猎物一样一样拎出来。 包裹鼓鼓囊囊的,他特意把装被褥的旧包裹袋翻了出来,三个大袋子塞得满满当当,扎口的麻绳勒得死死的,拎在手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季野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抬脚“砰砰砰”踹了三下。 “马的,一大早谁啊!”门里传来刀疤怨气冲天的吼声,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不耐烦,紧接着是拖鞋趿拉着地面的啪嗒声。 季野隔着门板都能想象刀疤那副乱蓬蓬的头发、半睁半闭的眼皮模样,不由笑了一声,冲门缝里喊:“兄弟开门,找龙哥。” 门里安静了两秒。 刀疤显然在努力辨认这个声音——他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忽然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卖手表的小老弟?” “是。”季野话音刚落,门闩哗啦一抽,黑漆木门从里面拉开半扇,刀疤那张带着睡痕的脸探了出来,上下打量他两眼,又低头看见脚边那三个鼓囊囊的大包裹,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哟我去,老弟你这……”他话没说完,已经弯腰去提包裹,“快进来快进来。” 季野拎着包裹跨进门槛,辛龙正好从正屋掀帘子出来。 他显然也刚起,披着一件灰布褂子,扣子都没系全,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背心。 但那双眼睛已经清醒了,扫过季野手里沉甸甸的包裹时,目光微微一凝。 “季老弟,”辛龙一边系扣子一边迎上来,语气里带着熟稔的笑意,“你这带的什么?这么大阵仗。” “野味,”季野把三个包裹并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解开扎口的麻绳,“你看看收不收。” 他手指一挑,包裹布往两边掀开,里面的东西一样样露了出来——野兔、野鸡,还有一头他叫不上名字的动物。 刀疤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我操,老弟你这……你这是端了哪个山头的老窝?” 第35章 鹿。 他伸手拨了拨其中一头动物耳朵,眼睛瞪得溜圆,“这玩意儿可不好打啊,跑起来飞快,枪都未必瞄得准。” 辛龙倒是沉得住气,蹲下身仔细翻了翻那头动物的皮毛,又掰开嘴看了看牙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季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季老弟,你这是遇上鹿群了?” 季野一愣,心想这玩意叫鹿啊! 他还真不认识,之前路过一片山坳,远远看见一群,顺手打了三头,因为拿不准是什么动物,没敢多猎,怕惹麻烦。 “嗯。” “季老弟厉害啊!连鹿都能打到。”辛龙围着石桌转了一圈,目光在那几头鹿身上流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头的鹿角, 啧啧称奇,“这鹿角可是好东西,品相这么正,要是完整锯下来,光这对角就能卖个好价钱。”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惜这鹿死了,不然鹿血更是大补的东西,县城那些厂里的头头、供销社的主任,都认这个,现放的血能卖出天价来。” 季野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默默记了一笔——鹿血值钱,下回要是能活捉一头,可得留着。 不过他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等着辛龙报价。 辛龙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盘算清楚了才开口:“野鸡野兔都给你四块一只,鹿的话……” 他蹲下去又翻了翻鹿的皮毛,确认没有破损,“整头七百块,你要是愿意拆开卖,按照肉价收的话就是一块二一斤,鹿皮鹿茸你可以单卖,那个价钱另算——” 他说得仔细,像是在替季野着想,甚至还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哪种卖法更划算。 “龙哥,”季野没等他说完,直接摆了摆手,“别麻烦了,全都整体卖。” 他可不想费那劲把猎物大卸八块,又剥皮又锯角的,他又没有正经屠宰的手艺,弄不好把皮子糟蹋了反而亏得慌。 “以后我再猎到什么,都整体卖给你,你拿去怎么拆怎么卖都行,我省事,你赚工钱。” 辛龙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季野肩膀上,力道大得季野的肩膀都往下一沉:“好!老弟爽快!我就喜欢跟你这种干脆人做生意,不磨叽,不讨价还价,省心!” 他笑着扭头冲刀疤喊,“刀疤,给季老弟算算多少钱,别算错了!” 刀疤蹲在石桌边上,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在另一只手掌心里划拉着:“龙哥,十只鸡,六只兔子,一头鹿……” 他数了两遍,仰起头,“一共764块钱。”他说完自己也咂了咂嘴,这数在县城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一个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了。 刀疤看着季野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愈发觉得这小老弟不简单。 “嗯,给季老弟拿钱。”辛龙大手一挥,又转头看季野,脸上带着笑意, “老弟还要买什么?别的都好说,哥库房里货全。” “等会,龙哥,还真得麻烦你。”季野放下茶碗,正了正神色, “我要两个大铁锅,一个搪瓷缸子,三个暖壶,再给我来点精米、精面。” 他顿了顿,想了想家里缺的东西,“还要点棉花、手套、针线包……对了,有菜刀吗?切菜的那种,再给我来一块磨刀石……” 他说了一长串,辛龙听着听着就笑了,这哪是买东西,这是搬家呢。 辛龙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穿的虽然是普通衣裳,但气质不像本地人,口音也带着点外地味儿,这会儿又买锅买米,家里明显是空空荡荡的。 他心里大概有了数,多半是新来的知青,刚安顿下来。 辛龙也不多问,转身冲刀疤吩咐:“你去准备,把库房里有的都先给季老弟搬出来,他要的这些东西,能拿的都拿上,别抠抠搜搜的。” 刀疤应了一声“好嘞”,一溜烟钻进西边的库房,叮叮当当折腾了好一阵,才拖出两大麻袋东西来,堆在院子中央,又扛出两口乌黑锃亮的大铁锅,锅沿上还带着铸锅时留下的砂痕,一看就是新货。 刀疤把菜刀插在麻袋口上,磨刀石绑在麻袋外面,还用草绳缠了好几道,生怕磕碰坏了。 “你看这些够不够?”刀疤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邀功地看着季野。 季野蹲下去把麻袋口拉开一条缝往里瞅了瞅,比他列的清单还要齐全——除了精米精面、棉花手套,底下还塞了几卷卫生纸、一捆细麻绳、一小袋粗盐、两块肥皂。 季野心里一热,抬头冲辛龙点了点头:“够了够了,比我想要的还多。龙哥,这卫生纸还有吗?” 他伸手从麻袋里抽出一卷来,白生生的,还有粉色的纸也有一刀,纸质虽然粗糙,但在这年代已经是稀罕东西了,“再多来点,以后用得上。” 辛龙还没说话,刀疤先嘿嘿笑了:“老弟你还挺讲究,这玩意儿县城里好多人家都用不上呢,就拿旧报纸对付。” 季野没接这话茬,又问:“擦脸的你这有吗?就是……雪花膏?” 这词儿还是他在原书里瞥见过的,具体是什么东西他也说不太清,只知道是女人擦脸用的,白玥那张脸在山风吹日晒的,别在起皮了,他看着心里不舒坦。 刀疤一听,眼睛都瞪大了:“季老弟你还挺讲究!雪花膏可不便宜,一瓶得好几块钱呢,供销社都未必有货。” 季野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给我对象的。” 刀疤和辛龙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浮现出某种心照不宣的表情。 刀疤嘿嘿笑着凑过来:“你下乡还带对象啊?那卫生巾你要不要?”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觉得这玩笑开得有点过头。 季野倒不恼,只是耳根微微有点热:“还没成呢!那是啥东西?反正——” 他清了清嗓子,索性把话说开了,“反正你看女人能用上的,都给我拿一点。钱从货款里扣。” 第36章 沉,别动 辛龙在旁边看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拍了拍刀疤的后脑勺:“去,把柜子里那两瓶雪花膏拿出来,还有那几包卫生巾也拿上,别让季老弟空着手回去。” 刀疤跑了一趟回来,手里多了两个圆圆的玻璃瓶,瓶身贴着印花的标签,还有几包用牛皮纸裹着的东西。 季野接过来,把雪花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一股清淡的栀子花香,他觉得白玥应该会喜欢,便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你这还没过门就对她这么好?”辛龙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弟妹长的是不是老俊了?” 季野正低头把那些零碎东西往麻袋里塞,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连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嗯,”他说,“她好看。” 他没有多形容,就这三个字,但语气里的那点温柔连刀疤这个粗人都听出来了。 刀疤“啧”了一声,冲辛龙挤了挤眼睛,辛龙只是笑,也不打趣他。 零零散散,季野又装了一麻袋小物件,两把新锄头、一捆铁丝、几包菜籽、一盒缝衣针、两卷白棉线,还有刀疤塞进来的一包红糖和一小瓶酱油。 他数了数,硬是凑够了六十四块钱才算完。 辛龙把那一沓七百块的大团结递过来时,又拍了拍他的胳膊:“剩下的七百拿好,下次有啥好货再来哥这,甭管是野物还是别的,哥都给你接着。” 转身从屋里拿出两根新麻绳递给季野:“这三条绳子你拿着,麻袋口扎紧点,别半路上散了。锅我给你用草绳编个扣,你拎着方便。” “成,我先走了。”季野把麻袋甩上肩,两口大铁锅一左一右拎着,大步出了院门。 他冲辛龙和刀疤点了点头:“龙哥、刀疤哥,下回再来。” 等拐进那条无人的小巷子里,他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意念一动,三个沉甸甸的麻袋和两口铁锅便凭空消失,妥帖地收进了空间。 他拍了拍空落落的两手,浑身上下轻快得像换了个人,吹了声口哨,转身朝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方向走去。 供销社里人不多,柜台后面的大姐正嗑着瓜子翻一本卷了边的画报。 季野趴在柜台上,把兜里的票证和零钱一张张捋平:“大姐,麻烦您,奶糖称两斤,水果硬糖也来两斤,还有那个桃酥——给我包四包。” 大姐抬眼看了他一眼,有点稀奇:“小伙子,买这么多糖,家里办喜事啊?” 季野笑了笑没接话,又指了指柜台角落里摆着的几瓶橘子罐头和两盒动物饼干:“这个也来两瓶,饼干要一盒。”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包红枣和一小袋果干还有麦乳精,虽然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反正店员说好吃的,肯定没问题。 之后他又去了别的柜台买了厨房必备品,这才心满意足地拎着鼓鼓囊囊的网兜出了门。 阳光晒在脸上暖融融的,他低头瞅了瞅网兜里花花绿绿的糖纸,想着白玥看到这些东西时那双眼睛大概会亮起来,脚步便又轻快了几分。 快到村子的时候,季野找了个僻静的树荫停下来,把空间里的自行车和那堆东西一样样搬出来。 铁锅绑在后座两侧,麻袋摞在车后架上,用麻绳缠了三道捆得结结实实,网兜挂在车把手上晃晃悠悠的,整辆自行车被他塞得满满当当,骑起来吱呀作响,像个驮着全部家当的货郎。 一进村口,立刻就有眼尖的婶子瞅见了。“哟,季知青,买这么多东西啊!” 李婶子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豆角,一抬头就看见那辆摇摇晃晃的自行车,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乖乖,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了?” 季野冲她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又有人凑了上来。 “小季知青这是要回知青院?”是隔壁的赵大娘,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这大包小包的,用不用婶子帮你拿回去?” 季野笑了笑,脚下没停,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谢谢婶子。” 一路上遇到的婶子大娘不少,一个个都伸着脖子往他车后座上瞧,嘴里的话一套接一套—— “季知青,买锅了?这锅可真不小!” “哟,还有棉花呢,这是要自己做被子?” “季知青,买这么多东西得花不少钱吧?”季野一律没搭话,低着头蹬着自行车,脚下踩得飞快,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他只想赶紧到家,把东西卸下来清净清净。 到了院门口,他刚把自行车支好,白玥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她大概是听见了动静,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带子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正在和面。 “季知青,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她快步迎上来,伸手就要去接那口锅,被季野侧身让开了。 “沉,你别动。”他把自行车上的东西一样样往下卸,白玥就蹲在旁边一样样接过来往屋里搬。 铁锅、麻袋、网兜、棉花、手套……白玥的动作越来越快,忽然她手指碰到一个牛皮纸裹着的方块,形状扁扁的,手感有点奇怪。 她把牛皮纸掀开一角,里面露出几包蓝白色的、印刷着外文字的小纸包。 白玥低着头,声音又小又急:“这是什么?” 现在这个年代,出现外文,那可都是要被抓的。 她攥着那包东西,指节都有些发白了,心口突突地跳。 “啊?我想想,龙哥说这叫卫生巾,友谊商店才有的卖,给女人用的。”季野说的随意,但是白玥听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 她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去,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连手里的面粉印子都忘了擦。 季野正弯腰解麻袋上的绳扣,余光瞥见她动作一顿,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热的?” 白玥心都是乱的,季野给她买这个,她哪好意思接? 第37章 害羞什么? 季野直起腰来,看着她那副恨不得钻地缝的模样,有些找不到头脑。 不就是纸吗?都要用的为啥不好意思? “怎么了?不能用?我也不知道干什么的,龙哥说你能用上,就这两包我就都拿回来了。” 白玥无语,白玥自闭。 很好这个大少爷根本不认得这东西。 “你用不上?不能用就给我研究下,我看看我能不能用。” 白玥攥着那包东西站在院子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阳光白花花地晒在她头顶,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鞋尖在地上碾出一个小小的坑。 过了好几秒,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能用,还是我用吧!” 然后飞快地把那包东西塞进自己袖子里,转身进了屋,脚步声又急又快,像逃似的。 季野站在院子里,望着她消失的门框,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尖,“不就是软一点的纸,害羞什么?” 他把最后一袋东西从车后架上解下来,拎着往灶房走的时候,心里想,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得把桃酥拆开,让她先尝一块甜的,兴许脸上的红就能褪下来了。 “我和龙哥说你跟我住一起,我让他把能用上的东西都装一点,这些都是他给安排的。”季野见白玥从屋里出来, 就提了一嘴,顺手把两个白色的玻璃瓶搁在窗台上,“这个我们俩一人一瓶,这个天气出去做工日头大,别晒坏了!” 他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末世那会儿,高温天气飙到零上五十多度,不穿基地特制的作战服出去,皮肤直接起泡脱皮。 有一回作战服破损,他半边脸被烤得火辣辣地疼了整整三天,后来凡是跟“晒”沾边的东西,他都格外上心。 “还有手套你也拿一副。”他从麻袋里抽出一双崭新的棉线手套,拍在白玥手里, “明天都能用得上,搬东西、锄地,手不容易磨破。” “好。”白玥低头应了一声,把两样东西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瓶身微微凸起的纹路。 季野又把粮食搬进厨房,一袋大米、一袋白面,外加两包挂面,整整齐齐码在角落。 他左右看了看,问:“橱柜昨晚没送来吗?” “没有,”白玥跟过来,靠在门框边上,“昨天送家具的人说没有现成的,要重新打,得等三四天。” “也成,反正也不着急用。”季野把铁锅端上灶台,锅底磕在铁圈上发出一声沉实的响。 他看着那口黑亮亮的锅,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今天就能在家开火了,不用再去大队长家蹭饭了。 可这踏实劲儿还没落稳,他猛然想起来,家里压根没有锅,那早上白玥吃的什么?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白玥脸上:“你早上吃的什么?” 白玥愣了下,眼神有点飘:“还没吃饭……” “你傻不傻?”季野眉头一下子拧起来,嗓门也跟着高了半度, “我屋里柜子里有罐头有饼干,饿了不知道自己翻去?又不是外人,你跟我客气什么?” 白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季野没再继续训她,转身从袋子里翻出一包油纸裹着的鸡蛋糕,三两下撕开封口,递到她跟前:“先垫一垫,晚点归置妥当了,你再正经做饭。锅里烧上水,下把面条都比饿着强。” 白玥伸手接过来,取出一块金黄油亮的鸡蛋糕,咬了一口。 糕体绵软,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砂糖的颗粒感细微又真实。 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嗯……好吃。” 季野看她终于吃了东西,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去摆弄那口铁锅,嘴角却不自觉地松了松。 窗外的日头正烈,透过厨房的小窗投进来一方暖光,落在灶台上,也落在白玥手里那块鸡蛋糕上。 两人收拾得飞快,季野把最后几样零碎归置进柜子,白玥将地上的草屑扫净,前后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屋里就齐整了许多。 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灰,随口问了一句:“我刚刚回来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在发面,”白玥说着,忽然“哎呀”一声,像是才想起这茬事儿,“想着你回来了就可以蒸馒头。” 话音未落,她已经快步跑进厨房,弯腰揭开盖在面盆上的湿布,看了一眼,松了口气,“还好,面还在盆里,没干。” 面团长了一圈,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孔,白胖胖地卧在盆底,显然发得正好。 等真正吃上午饭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 季野负责烧火,白玥炒了两个菜,一个醋溜土豆丝,一个蒜蓉青菜,配上贴的发面饼,简直完美。 两人对坐着吃完,胃里热腾腾的,比食堂的大锅饭不知强了多少。 你要问为什么没吃馒头,因为没有蒸笼。 吃完饭白玥主动揽了刷碗的活儿,蹲在院子里就着水盆洗刷。 季野靠在门框边,瞧她背影瘦瘦的,洗得倒是仔细。 白玥洗好了碗,直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季知青——” “叫名字。”季野把烟掐了,声音不重,但干脆。 白玥顿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热,改了口:“季,季野,一会我们去捡点柴火回来吧,不然明天没有烧的了。” “可以。”季野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悬在头顶,白晃晃的光泼下来,地面都泛着一层热浪,“现在日头大,再等等我们再去,现在太晒。” 他刚才给的那瓶雪花膏还摆在窗台上,白玥下意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 两人各自回屋修整。 季野躺了不到半个钟头,听着外头虫叫得没那么凶了,便翻身起来,隔墙喊了一声:“走了,白玥。” 白玥应声出来,换了一双旧布鞋,手里拎着麻绳和扁担。 日头没那么毒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山。 山脚下草木葱茏,往深处走几步,树荫渐密,风也凉了下来。 第38章 长的还怪可爱的 季野走在前头,时不时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回头看一眼白玥跟没跟上。 走了不到一里地,迎面碰上了朱珠和黄娜。 朱珠胳膊肘里夹着一捆干树枝,看见两人,眼睛一亮:“白知青,季知青,你们也来山上捡柴火吗?” 知青院和季野家离得不远,加上这山上就一条好走的路,碰上是必然的。 白玥冲她笑了笑,点头应道:“嗯,我们也来捡柴火。” 朱珠打量了一下两人手里的工具,又看看他们走的方向,热心地说:“前头那棵大槐树底下枯枝多,你们往那边去准没错,我刚从那过来,捡了一大捆呢。” “谢了。”季野简短地回了一句,脚步没停。 白玥跟在后面,冲朱珠和黄娜摆了摆手,快步追了上去。 树影在他们身上摇晃,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白玥走在季野身后,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我要进山里看看,你就把树枝都捡到这边,等我回来整理就行。”季野扫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枯枝,又抬眸看向白玥,目光在她纤细的腕骨和单薄的肩线上停了片刻。 她那双手白净得像刚剥出来的笋尖,他怎么看都觉得不是干这种粗活的料,怕她被枝条刮出红痕来。 “要不……还是等我回来再捡柴吧?” “不用,你去山里吧。”白玥头也没抬,已经开始弯腰捡起脚边的干枝, “我可以捡柴的,你不用管我。”她说完还故意往荆棘丛那边走了两步,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不是那种娇气到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季野那副“你好像不太行”的眼神,实在太刺眼了,让她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个累赘。 “行吧。”季野看她这副倔劲,也不再劝,“你量力而为,捡好搁这儿等我就行,等会儿下山我一起带下去。别逞强。” “好,知道了。”白玥冲他挥了挥手,动作敷衍得很,随即就埋头专注于跟满地枯枝较劲。 季野转身往山里走,脚步一跨进林影深处,整个人就像换了副筋骨,步子又快又轻,像头终于被放出笼的野兽。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疾行,直奔上次撞见鹿群的那片溪流旁。 然而到了地方,四下只有风摇树梢的簌簌声,连鹿蹄印都浅了不少。 大约是上回有鹿折在了这儿,剩下的那些长了记性,再不敢往这片靠近了。 他正打算换个方向搜搜,余光却瞥见远处灌木丛后头伏着一团黑沉沉的轮廓,体型敦实,筋肉虬结,正低头拱着大树。 “这黑色的大家伙是什么玩意?野猪吗?”季野眯着眼看了半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比对,也没能跟记忆里的动物图谱对上号,忍不住低声骂了句, “为什么我穿书不带原主记忆的?好多东西我都不认识,再就是书里压根没提过的玩意儿,我见一个懵一个——搞得我跟个文盲似的。” 吐槽归吐槽,季野手上已经把刀抽了出来。 不认识归不认识,活物打回去总有肉吃。 他猫着腰又往前摸了几步,借着枝叶缝隙仔细辨认那张拱动的脸——嘴短,耳圆,肩背高高隆起,皮毛黑得像浸了墨。 和末世的变异熊兽很像,那这个应该——熊瞎子。 这三个字蓦地跳进脑子里,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嘿嘿,大肉。”他咧嘴一笑,掂了掂手里的刀。 对付这种级别的家伙,扔石子就不顶用了。 季野提气一跃,悄无声息地攀上头顶的老树,等熊瞎子晃悠悠走到正下方时,他整个人像道闪电似的直坠而下, 稳稳落在它宽厚的背上,左手五指张开,雷系异能骤然炸开,蓝白色的电弧噼里啪啦地灌进熊瞎子的脊骨。 熊瞎子发出一声震得树叶扑簌簌落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疯狂甩动,四爪刨地,想把背上的人掀下来。 季野死死夹住它的腰腹,右手握刀,对准脖颈一侧的软处,一刀、两刀、三刀,又快又狠,血花溅在他袖口上也不停手,直到那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再没了声息。 “还挺难杀。”季野从熊背上跳下来,踹了踹它厚实的肩胛,喘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要不是龙哥说皮毛完整能卖个好价钱,我早就多放几次电给你烤个半熟了。” 他把熊尸收进空间,掸了掸衣角的土,抬头望了眼渐渐西斜的日头,兴致不减,又顺着山脊继续往深处逛了过去。 这片林子比他想的要肥,不知道再走几步,还能撞上什么好东西。 在离溪流不远的地方还真让他找到了一窝野猪。季野蹲在灌木丛后头,扒开叶子数了数,“这回应该是野猪了——有獠牙,有变异猪兽的鼻子,一看就是正经猪。” 他盯着那群吭哧吭哧拱泥巴的大家伙,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不过怎么还有棕色条纹的?身上一道深一道浅的,跟穿了件迷彩似的,长的还挺怪可爱的。” 可爱归可爱,下手的时候季野半点没含糊。 他先摸了几颗石子捏在手里,瞄准了窝里那两头膘最肥、身板最壮的,指间雷光一闪,两枚石子裹着电弧嗖地飞出去,精准地砸在它们脑门上,两头大猪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剩下的那些顿时炸了窝,四散奔逃,季野提着刀从树丛里蹿出来,脚下生风,追一个撂一个,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小猪崽跑得慢,被他一窝端了,捉起来的时候还在他手里吱吱乱叫,四条小短腿蹬来蹬去。 最后一清点,大号野猪足足十三头,猪崽六头,摞在一起像座小山似的。 季野满意地拍了拍手,把它们一股脑全收进空间里,这才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他也没闲着,眼睛四处踅摸,照着昨天在书上看过的那些珍稀植物的模样来回比对。 第39章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什么灵芝、首乌、石斛,但凡书上画了金贵样儿的,他一个都没见着,倒是踩了好几脚普普通通的野蕨菜。 不过也不算白走,路边的草丛里让他顺手端了一窝野兔—— 大的几只当场归了西,小的四只毛茸茸地缩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季野拎起来掂了掂, 想着自家小蘑菇看见毛绒绒的东西应该会走不动道,便没舍得下手,打算带回去给她养着玩。 他步履轻快,沿着熟悉的山径很快就到了早上和白玥分开的那棵大树下。 “咦?人呢?”季野左右张望了一圈,树底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 他低头一看,早上那堆散落的枯枝倒是少了些,被拢成了不大不小的一捆搁在树根旁,但数量说不上多,跟她这一上午能干出来的量倒也差不多。 季野没多想,估摸着她应该是先搬了一趟下山了,便挽起袖子,三下五除二把附近还能用的干枝枯木全捡了,扎成一大包扛上肩头,稳稳当当往山下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正撞上白玥从里头快步出来,两人差点碰个满怀。 “你提前回来了?”白玥愣了一下,额头上还挂着细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 “我刚没看见你下山,想着先把那捆柴送回来,再上去找你呢。” 她说着朝季野身后看了看,见他肩上那捆柴火比自己那捆大了足足四倍都不止,柴捆压得他肩膀都往下沉了沉,不由得有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别去了。”季野把柴火往地上一搁,随手从怀里掏出那四只小兔子,往白玥怀里一递, “好好歇着吧,明天还要上工呢。这个你找地方养起来。” 白玥下意识地接过来,低头一看,四只毛团子在她手心里拱来拱去,粉嫩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她声音都软了几分:“你抓的?它们好小啊!” “嗯,抓了它们爸妈和亲戚,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就都抓回来了。”季野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得理直气壮, “白色那只你留着养着玩,灰色和黑色的,直接吃掉。” 他说着指了指白玥怀里那两只灰扑扑和黑乎乎的小家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白菜。 白玥低头看看怀里那几只浑然不觉自己命运的小兔子,又抬头看看季野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心疼兔子还是先揍他。 “它们太小了,没什么肉的,养大再吃吧。”白玥笑着把那几只毛团子往怀里拢了拢,指尖轻轻蹭过小白兔的耳朵,语气软和得很, “那我们晚上吃什么?不吃他们的话,没有肉了呀。” 季野眉头一皱,像是被这个问题短暂地难住了一瞬。 不过也就一瞬,他很快就做了决定——不吃小的,那就吃大的,空间里那两只兔爹兔娘正好还没处理呢。 “现在什么家庭能天天吃肉啊!”白玥见他那个理所当然的表情,忍不住补了一句, “咱们昨天不是刚吃过吗?”她心里觉得季野这人是真不会过日子,顿顿都想见荤腥,这搁在村里得被长辈念叨死。 不过她嘴上到底没多说,毕竟人家会打猎,有肉吃本来就是人家的本事,她一个坐享其成的,说多了反倒显得不知好歹。 “天天都要吃肉的。”季野回得理直气壮,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要下雨”一样的客观事实,“肉好吃。” 白玥张了张嘴,想说她也知道肉好吃,可再好吃也不能顿顿造啊! 但看看季野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多亏他俩单独住,这要是在知青点的大通铺上,隔三差五飘肉香,不被嫉妒死才怪。 季野把肩上那捆柴火扔进柴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拎着两只肥硕的大兔子,兔毛还带着点血迹,显然是刚放出来不久。 “你不吃小兔子,晚上我们做它爹娘总可以了吧。”他拎着兔耳朵晃了晃,语气里居然透出点委屈来,像是被谁苛待了似的。 他是真委屈。 重活一世,好不容易从末世那个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的鬼地方穿到这儿,天宽地阔、山珍野味遍地跑,他怎么舍得委屈自己的嘴。 白玥看他那副“不吃肉我会死”的表情,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这人跟肉有仇,不吃够不行。 能怎么办? 兔子是他打的,她只管做就是了。 “季野,你帮我把皮剥一下,我一会给你炖兔肉。” “好嘞。”季野应得干脆,拎着兔子蹲到院角,刀锋贴着皮肉游走,几下的功夫就把两张完整的兔皮褪了下来。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水,嘴里碎碎念着,“真麻烦,这要是在末世,变异兔兽的皮直接扔进处理器里,出来就是一张做垫子的皮毛了。现在还得自己动手。”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手里的兔皮,又嘀咕道,“一会没事的时候,问问大壮会不会处理皮子,老这么生剥也不是个事儿。” 他把处理好的净肉递给白玥,白玥接过去,先把一只兔子抹了盐、里里外外搓匀了,又用细绳穿了后腿,挂在了厨房通风的横梁上。 “这是干嘛?让它散味儿?”季野仰头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兔子,不太明白。 “不是散味儿。”白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放了盐腌着,让它风干。风干的兔肉能存很久,以后你要送礼或者邮回家都方便。” 季野一想,他确实应该给大伯一家寄点肉,他们在家除了土豆就是白菜的。 她说着回头看了季野一眼,“今晚就炖一只,够吃了吧?” “够。”季野点点头,虽然心里觉得两只一起炖才过瘾,但看白玥那副精打细算的模样,到底没再多说。 “那你去歇着吧,我来做饭。”白玥把他往外推了推。 季野没办法,只能退出厨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张兔皮,又想了想,转身回屋拎了一包糕点出来,揣着兔皮直接往大队长家去了。 “大壮哥在家吗?”他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 第40章 学炮制皮子 “谁啊?”里头传来李婶子的声音,门帘一掀,她看见是季野,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小季啊,快进来快进来。” “李婶,大壮哥或者叔在不在家?我找他们问点事儿。”季野跨进院子。 “都没下工呢,得晚点才回来。”李婶子把他往屋里让,“有啥事儿跟婶子说一样,婶子也能给你拿主意。” “是这样,”季野把兔皮掏出来摊在桌上,“婶子我想问问大壮哥会不会炮制皮子,我这两张兔皮,生着放怕糟蹋了。” 李婶子低头看了看那两张剥得干干净净的兔皮,切口整齐、边角完整,忍不住多看了季野一眼——这手艺可不像头一回干。 “这东西还用他们?”她一拍手笑了, “婶子教你怎么弄。炮制皮子费工夫,得刮油、腌盐、晾晒、揉软,一套下来少说七八天。你把皮子放婶子这儿,我慢慢给你拾掇,等弄好了你再拿回去,保管软和得跟绸子似的。” 季野一听,赶紧把那包糕点也搁在桌上,“这包糕点您留着吃,婶子还得教教我怎么处理。” 李婶子推了两下没推掉,笑着收了,“你这孩子,客气什么。” 季野脑子活泛,学东西向来快,李婶子一边上手示范一边讲要领,从刮油到下盐再到晾晒揉软,他站在旁边看了一圈、听了一遍,心里就有了底。 等李婶拿那张旧皮子给他比划着演示完最后一道揉搓的工序,他已经能把全套流程从头到尾说个差不离了。 “婶子,这皮子你留着吧。”季野把桌上那张刚剥下来的兔皮往李婶面前推了推,“到冬天的时候给孩子做顶帽子戴,挺暖和的。” “那可不成。”李婶赶紧把皮子往回推,脸上的笑纹都皱起来了, “昨天你叔还念叨呢,说昨个那张兔皮炮制好了要给你送过去,你这又添两张,我哪能都留下?” “你收着吧,婶。”季野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我今天学了怎么炮制,往后打了兔子我在家自己就能弄了,不费事。再说我也不缺这些。”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张皮子,毛色油亮、完整无缺,搁在村里是能换不少工分的好东西,但他还真没怎么放在心上。 李婶还要再推,季野干脆把那包糕点往桌上一搁,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怕被拽回去似的。 他人虽大大咧咧,但心里门儿清——王家从他们搬过来就没少照应,送柴送菜、帮忙搭灶台,连院墙都是大壮带着人给垒的。 人家是真心实意待他好,他季野不是那种不懂回报的人,几块兔皮一包糕点,他给得心甘情愿。 回到家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来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葱姜和干辣椒被热油炝过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白玥正端着两只碗往堂屋走,见他进了院门,扬声喊了句:“正好赶上了,快洗洗手吃饭。” 季野在院角的水缸边舀水冲了把手,甩着水珠进了堂屋。 桌上摆着一大碗红烧兔肉,色泽红亮、汤汁浓稠,旁边是一碟清炒的野菜和一盆热腾腾的杂粮饭。 他坐下来夹了一块兔肉塞进嘴里,肉质紧实弹牙,酱香裹着微辣在舌尖上炸开,他忍不住眯起了眼,含糊不清地赞道:“真香啊!小蘑菇,你这手艺绝了。” 他吃得大口,筷子不停往碗里夹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吃了几口,余光瞥见白玥的筷子只在野菜碟子里打转,米饭也只拨了几粒,他眉头一皱,夹了两块最大的兔肉直接放进她碗里, 语气带着点不容反驳的架势:“哥不缺你吃的那口肉,多吃点。长得瘦瘦小小的,我怕你活不长。” 白玥低头看着碗里那两块油亮亮的兔肉,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夹起一块小口咬了下去。 季野的饭量向来大,杂粮饭连添了三碗才放下筷子,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白玥那碗米饭却只吃了半碗就搁下了,她本就吃得少,加上兔肉油水足,两块下肚就已经撑得不行。 两人面前一对比,季野面前摞着三只空碗,白玥这边半碗饭还剩下不少,差距肉眼可见的悬殊。 季野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打了个嗝,看着白玥瘦伶伶的肩膀,心里琢磨着明天上山得多打点东西回来,把这只小蘑菇喂结实了才行。 “我是女生,吃的少很正常。”白玥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又指了指季野那摞得像小山似的空碗,试图用性别差异来解释这个悬殊的饭量差距。 季野瞟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怀疑。 他在末世见过太多女人了,那些能上战场作战的,哪一个不是膀大腰圆、胳膊上能跑马? 基地里过得好的、地位高的女性,也都是丰满健硕的类型,一看就生命力旺盛。 至于那些瘦瘦小小的——他皱了皱眉,多半活不过第一个寒潮日。 他低头看着只到自己胸口高度、肩窄得一只手就能圈过来的白玥,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又冒了出来,总觉得她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 “你有点小,多吃点。”季野说得认真。 他脑子里又往下想了一层,她虽然身材也挺好的,该有的都有,腰细腿直的,但这么小小的一个,将来要真在一起了,会不会……坏掉? 他想起末世里那些因为营养不良而惨死的女人,心里打了个突。 白玥这种娇小可爱型的美女,现在彻底被季野划分到严重营养不良行列。 季野想着还是养得再大一点再说吧,健健康康、结结实实的,才经得住折腾。 坏掉了可找不到下一个这么可爱的了。 他暗自下了决心,从明天开始必须把她的饭量提上来。 白玥被他那句“你有点小”说得垂下了头,筷子在碗沿上轻轻蹭着,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她以为季野是在嫌弃她个子矮、吃得少、不够能干——毕竟他打猎那么利索,力气那么大,跟头蛮牛似的,衬得她确实像个拖后腿的。 第41章 少往我身边凑 “低头做什么?”季野见她耷拉着脑袋不吭声,直接伸手把人从凳子上捞了起来,双臂托着她的腰掂了掂,像在称一袋粮食的分量, 嘴里还念念有词,“明天开始你的饭量需要增加,你的任务是一周长胖五斤。” 白玥猝不及防双脚离了地,整个人被季野那双铁臂箍着悬在半空,脸唰地红到了耳根。 她挣扎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急又恼:“你快放我下来!” 这人的手劲儿也太大了,她挣了两下纹丝不动,反倒被他掂得更稳当了些。 男女大防他到底懂不懂啊? 这要是让外头的人看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传闲话呢。 白玥红着脸瞪他,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算是看出来了,季野这人好像真的没有世俗那套知识储备,很多常识性的东西他都是一副“还有这回事?”的表情。 男女授受不亲、避嫌、分寸——这些词在他那儿大概跟天书差不多。 可偏偏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神干净得很,就是单纯的、认真的在嫌她太轻了,跟抱一只小羊羔掂斤两似的,半分旖旎的意思都没有。 白玥被放回地上的时候腿还有点软,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不再看他,低头收拾桌上的碗筷。 季野倒是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还跟在后面叮嘱了一句:“明天早上你多打两个蛋给自己补补。” 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玥端着碗往厨房走,耳根还是烫的,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人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一夜无话,次日天刚蒙蒙亮,大队部那口老铁钟就被敲得当当响,声音撞在群山之间,震得屋檐上的露珠簌簌往下掉。 季野推门出来的时候,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他揉着眼睛,却见灶房那边已经亮起了昏黄的油灯光,白玥正弓着腰,把一摞粗瓷碗挨个摆在木桌上,碗沿磕碰出细碎的叮当声。 “你怎么起这么早?”季野走近了,发现她额前的碎发都被灶火的热气烘得微微打卷。 白玥头也没抬,手上不停地往碗里盛着热腾腾的棒子面糊糊:“今天要上工,我想着早上得吃得饱一点,不然挺不到中午。昨儿个听隔壁赵婶说,地里的活儿一干起来,连喝口水都顾不上。” 她说着又往季野那碗里多舀了半勺,“你得多吃点,你个头大,耗力气。” “你说的对。”季野端起碗来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觉得胃里瞬间暖了起来。 他转身回屋,趁白玥不注意,从空间里灌了两暖壶的泉水。 那水清灵灵的,入口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甘甜,虽然比不上小说灵泉的神效,但他想着,反正又喝不坏,喝甜水总比喝井里那股子铁锈味儿强。 他打定主意,往后做饭都用这个水,日子已经够苦了,嘴边上总得甜一甜。 白玥把空碗收进木盆里,抬眼瞥见他准备把暖壶拎出去,忙伸手拦住:“季野,拿水壶灌水,暖壶不能带去地里,摔碎了要好多钱的。” 她从墙角拿出昨天季野带回来的两只军绿色水壶,这水壶也是龙哥给装的。 两人各自装了一壶,那水壶沉甸甸地斜挎在肩上,壶底拍打着胯骨,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到了大队部集合的时候,晒谷场上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 乡亲们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抽旱烟,见知青们来了,目光便齐刷刷地投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更多的是明晃晃的嫌弃。 排队领农具的时候,铁锹、锄头、镰刀碰得哗啦作响,季野分到一把锄柄磨得油光水滑的锄头,握在手里正合适。 “新来的知青分成两组三人的,和一组四人,编到三个小组里。”大队长叼着烟卷站在石碾子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话音刚落,第一组的组长,一个黑脸膛的壮汉先炸了:“大队长,来三个拖后腿的,到时候要是完不成任务怎么办?我们那片地本来就不好刨,再带上三个啥也不会的城里娃,这地到入冬还能不能翻好了?” 他身后几个组员也跟着起哄,锄头把敲得地面咚咚响。 大队长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不紧不慢地说:“他们一共十个人,一组四人,两组三人,这样只需要霍霍三个小组。 要是把十个人全都分下去,十组都得遭殃。你们三个组就当是替全队扛雷了,年底评先进,优先考虑你们。” 这话说得直白又损,几个知青的脸腾地就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就在这时,林薇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季野身旁,声音又甜又黏:“季大哥,我和你一组吧!咱们相互有个照应。” 季野还没等她把话说完,鼻子就皱了起来,猛地捂着口鼻往后退了两大步:“不用,离我远点,你身上什么味?” 林薇薇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低头扯着自己的衣襟闻了又闻,茫然地看向四周。 旁边几个知青也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季知青,你就算不想和女同志一组,也不用这样吧!”孙红梅不知从哪个角落又钻了出来,双手叉腰,嗓门亮得像敲锣, “当众羞辱人,你这是破坏集体团结!人家薇薇一早起来就忙着帮大家打水洗漱,你倒好,张嘴就喷粪!” 季野本来就因为昨晚的事对这女人没好印象,这会儿更是懒得跟她们纠缠。 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冷声道:“你们愿意干嘛干嘛去,少往我身边凑。还有那个什么薇的——” 他指了指林薇薇,语气毫不客气,“你身上那么重的味道你闻不到?真呛人。你是不是早上抹了什么不该抹的?一股子刺鼻味儿,隔着三步都上头。” 林薇薇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孙红梅赶紧搂住她,一边拍她的背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季野:“大队长不给我们评评理!” 第42章 分组开荒 “大队长,季知青就是在破坏集体团结,这种人就该受批评教育。”孙红梅指着季野,声音尖利得像在拉锯,手指头几乎戳到季野鼻尖上, “人家薇薇一个女同志主动示好,他倒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当众让人下不来台。 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红旗大队的知青都这么目中无人呢!您要是不管管,以后谁还敢跟知青搭伙干活?” 她说到后面,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煽动,眼珠子滴溜溜地扫了一圈周围的乡亲们,等着有人附和。 林薇薇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抽抽噎噎,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珠子啪嗒啪嗒砸在泥地上,看着好不可怜。 几个心软的大娘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季野太不近人情。 季野把锄头往地上一顿,锄柄震得虎口发麻,他嗤笑一声,眼皮子都没抬:“呵,我不跟她一组就是破坏集体团结? 那我问问你,她一个女知青,大早上不跟女同志扎堆,偏往我一个大男人身边凑,我还怀疑她贪图我美色呢!这要搁我们那会儿——” 他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反正我清清白白一个人,不想惹一身骚。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干活去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几个年轻媳妇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连老队长都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来掩饰嘴角的抽动。 林薇薇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哭声也哽住了,又气又恼地跺了跺脚,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红梅也没料到季野嘴这么损,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季野的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你——” “好了,孙知青,谁和谁一组我会分配,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大队长终于磕了磕烟袋子,把烟锅里的灰烬磕在地上,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不大的眼睛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他扫了一眼孙红梅,又扫了一眼还在抹眼泪的林薇薇,重重地哼了一声, “大清早的就在这儿闹,像什么话!人家季知青不愿意,你还能把刀架他脖子上不成?” 孙红梅还想争辩,嘴刚张开就被大队长一个眼刀给瞪了回去。 大队长把烟袋杆往腰后一别,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整个晒谷场:“都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们城里来的有什么讲究,到了这儿就得听我的安排。 季野、白玥、叶峥去一组。孙红梅、赵虎、刘建民去二组。陶兆梁、朱珠、林薇薇、黄娜去三组。 现在都给我闭嘴,领了农具跟着组长去干活!谁再让我听见搞幺蛾子、拉帮结派说闲话——” 他顿了顿,目光凌厉地环视一周,“回去给我挑大粪去!挑不够三担别吃饭!” 这话比什么都好使,刚才还嗡嗡嗡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个本来还想看热闹的也赶紧把头缩了回去,低头假装检查手里的农具。 孙红梅咬了咬嘴唇,脸上挂不住,却到底不敢再吭声,拉着林薇薇闷头去领锄头,走得飞快,像是要把一肚子的气都撒在脚底下。 大队长见没人再闹,转身就背着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何辉,你那组任务重,新人你多带带,别让人家第一天就累趴下。” “放心吧大队长!”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嗓门敞亮。 他皮肤晒得黝黑,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泡出来的庄稼把式。 他冲季野三人招了招手,咧嘴一笑,“我叫何辉,你们三个跟我走吧!咱们的任务比较重,咱们队是山坡开荒队。” “开荒队?”白玥一听这三个字,脸瞬间就白了,嘴唇都失了血色,手里刚领的锄头差点没拿稳。 她虽然下乡之前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可“开荒”这两个字的分量,她在学校的时候可听得太多了—— 那是所有农活里最累最磨人的,连老社员提起都直摇头。 “怎么了?”季野看她脸色不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白玥抬起头,看见季野一脸茫然,就知道这人压根儿不明白“开荒”意味着什么。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开荒就是把原来长满杂草的荒地全都翻一遍,草根要刨干净,土里的石头、碎砖瓦片得一块块挑出来,有的地底下还有老树根,得用镐头一点一点凿断……” “嗯,所以呢?你在怕什么?”季野打断她,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白玥急得跺了跺脚:“会很累,很耗体力!一锄头下去下去,土硬得像石头,有的人第一天干下来手心全是血泡, 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来。何组长说了‘任务比较重’,那肯定不是一小片地……” “没事。”季野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已经越过她,望向何辉手指的方向。 那片荒地远远看去果然杂草丛生,齐腰高的蒿子密密麻麻,风一吹像一片灰色的浪,底下还藏着数不清的碎石和瓦砾。 白玥还想说什么,但一行人已经跟着何辉走到了地头。 何辉把外套一脱往地上一扔,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看好了,这地荒了好多年了,草根都扎到膝盖那么深。 你们三个今天也不用贪多,先把这一片——”他拿胳膊划了个大圈, “的草割了,根留着我来刨。季野你跟着我学怎么下锄,白玥和叶峥你俩负责把割下来的草抱到那边堆起来,石头捡出来丢田埂边上。” 话音未落,何辉已经一锄头下去,“咔”的一声闷响,锄刃切入土里足有半尺深。 他手腕一翻,一块带着草根的泥土就被整个撬了起来,土块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几条白生生的草根在断口处蜷曲着,像蚯蚓似的。 季野看得眼睛一亮,也学着他的样子抡起锄头,对准一丛蒿子就砸了下去。 第43章 开荒 锄刃磕在一块埋得极浅的石头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一麻,锄头差点脱手飞出去。 何辉转过头来,瞅了他一眼,嘴角咧了咧:“小子,力气倒是不小,就是眼神差点。下锄之前先拿脚尖踢一踢,石头硬还是锄头硬,你自己琢磨。” 白玥在旁边看得又好笑又心疼,弯腰抱起一捧割下来的蒿草,草叶上的露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袖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咬着牙没吭声,一趟一趟地往田埂上搬,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干燥的泥土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叶峥话不多,以前在大院他可没干过这种活,不过现在下乡了,什么都得学。 他闷着头割草,镰刀使得有模有样,虽然慢,但割过的茬口整整齐齐。 三个人各忙各的,头顶的太阳渐渐升高,晒得后背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洇出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 季野抡了一个小时锄头,没啥太大感觉,突然觉得白玥说的很累,可能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灌了几口空间泉水下去,甜丝丝的水滑过喉咙,身上的乏劲儿竟然褪了几分。 他偷眼看了看白玥,她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了,但还在咬牙坚持,一捧一捧地抱着草来回跑,步子虽慢却没停过。 何辉直起腰来擦了把汗,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这三个城里来的年轻人,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烟袋锅重新叼回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还行,不算太孬。” “我们以后都干这活还是就今天?工分怎么算?”干了快一个钟头,太阳已经爬到了半空中,晒得后脖颈子火辣辣地疼。 何辉招呼三人到地头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歇口气,叶峥一屁股坐在树荫里,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问出了这句憋了半天的话。 何辉把锄头横放在膝上,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在地上划拉了几下:“这片地,今天一天的任务,男同志开垦零点六亩地,算十四个工分;女同志零点三亩,算十个工分。” 他抬起头,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干不完的话,就根据你当天实际干的活量来定工分,反正大队有规矩,不会让你们白干。但要是偷奸耍滑磨洋工,那一个工分都没有,还得倒扣。” 白玥一听,心里顿时拔凉拔凉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上刚磨出来的两个水泡,又抬头望了望那片望不到头的荒地—— 齐腰的蒿草密密麻麻,草根底下还埋着数不清的碎石瓦砾,要开垦零点三亩,她觉得自己今天这十个工分怕是悬了。 旁边叶峥也沉着脸没说话,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锄柄上的泥,显然也在心里盘算着这活计的分量。 不止他俩这么想,不远处另外几组知青也在歇脚,陶兆梁蹲在地上拿草茎画圈圈,朱珠靠在树干上直揉腰,林薇薇更是直接仰面朝天躺在了草地上,嘴里嘟囔着“这哪是人干的活儿”。 孙红梅那组更是怨声载道,黄娜已经哭了第二回了,镰刀扔在地上说啥也不肯捡起来。 其实大队长原本可以让他们直接下大田跟着老社员一起干,但又怕这些城里娃分不清麦苗和稗草,更怕他们把正经庄稼当野草给薅了—— 去年隔壁大队就出过这种事,一个知青愣是把半亩玉米苗全拔了,气得队长差点拿扁担抽人。 所以今年学乖了,干脆让知青们来开荒,最省事,反正荒地里长不出什么金贵东西,糟蹋了也不心疼。 季野也靠在树干上,把水壶盖子拧开递给了白玥:“喝点水,你那壶里的该见底了吧?” 白玥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抿着,季野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嗯,一会你慢慢干,累了就休息,等我弄完,就过来帮你。别硬撑,我看你手都抖了。”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白玥的脑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白玥被他这么一揉,整个人僵住了,低着头攥着水壶带子,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说“你别这样,让人看见不好”,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怕被人瞧见了说闲话,又有点舍不得他那掌心的温度。 最后她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细得像蚊子哼哼。 叶峥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别过脸去看远处的山。 “好了好了,歇够了就起来吧,为了等你们耽误好一会了。”何辉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指着荒地划了片, “季野你从东边往西刨,白玥中间那片,叶峥西边那块。各干各的,别抢地,也别留茬子。” 说完他自己拎着锄头走到最边上,也不多话,埋头就干。 他的锄头下去稳准狠,每一锄都切在草根最密的节骨眼上,一翻一撬就是一大块完整草皮,翻起来的土块松软均匀,看着就让人服气。 其他组员也各自翻地,根本没功夫和他们几个知青打招呼。 三人各自拎着锄头上了阵。 白玥和叶峥到底是没干过重活的,刨一会儿就得直起腰来捶两下后背,再歇上喘几口气。 白玥手上的水泡磨破了,汗水一浸钻心地疼,她想着,自己这还带着手套呢,要是没有一上午人都要废了,想完,又咬着牙继续。 叶峥那边也好不到哪去,锄头越抡越歪,割出来的地边跟狗啃似的参差不齐。 可再看季野,那架势完全不像个城里来的知青。 他认准了一块地之后,锄头抡得虎虎生风,一锄下去一大块草皮被整个铲起来,连根带土翻了个个儿,白花花的草根朝天晾着。 他仿佛感觉不到累,动作越来越流畅,节奏也越来越稳,“咔嚓咔嚓”的锄地声像节拍器一样均匀,一下接一下几乎没有停顿。 偶尔碰到大石头,他也不硬碰,学着何辉的法子先用脚尖踢一踢,再斜着下锄把石头撬出来,往田埂上一丢,动作干净利落。 第44章 好好干 何辉中途直起腰来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继续低头干自己的活。 四个小时过去,日头升到了正头顶,晒得地上的土都冒起了热浪。 季野把最后一锄头抡下去,翻起最后一坨草根,直起身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那片地整整齐齐,黑褐色的新土翻在外面,草根朝上码在垄沟里,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他扛着锄头走到白玥的地头。 白玥正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抠一块卡在土里的碎砖头,要不是带着手套,指甲缝里肯定全是泥,脸颊上的汗水淌出一道道印子,嘴唇干得起了皮。 季野心里一揪,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砖头接过来,三下两下撬出来扔远,然后推了推她的肩膀:“去一边待着去。” 白玥愣了一瞬,被他推得趔趄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季野已经抡起锄头开始刨她剩下的那片地。 他那速度比刚才还快,仿佛憋着一股劲儿似的,锄头像啄木鸟的嘴一样“咚咚咚”地叩进土里,草皮成片成片地翻起来。 白玥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翻出来的草根抱到田埂上堆好。 不到十二点,日头还没到最毒的时候,季野正好把白玥的地全部翻完。 他拄着锄头喘了几口气,回头看看自己加上白玥的两片地,整整齐齐连成一片,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泽。 他扭头冲白玥咧嘴一笑:“走吧,回家吃饭。咱们活干完了,下午可以休息。” 白玥愣愣地看着那片地,又看了看季野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心里又酸又软,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可喉头堵着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快步走到季野身旁,悄悄把水壶递过去:“先喝口水再走。” “奥对了,”季野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来,“咱们是不是要和组长说一声再走?” 白玥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把他拽住了:“得先找计分员来验工,不然干了也白干,工分记不上的。” 她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带着点着急。 “奥,那找他去。”季野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迈开步子就往地头走。 白玥在后面小跑着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田埂,脚下踩着新翻的泥土,留下两串深深的脚印。 “谁是计分员?”季野到了地头,嗓门敞亮地喊了一嗓子,目光在几个蹲着吃饭的社员中间扫了一圈。 “怎么了?”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从人群里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裙摆上还沾着草屑。 她走到近前一看,脸上立刻绽出笑来,“季大哥,你找我?” “是你啊!”季野认出来是昨天在村口见过一面的王小花,语气轻松了不少, “我和白玥干完活了,你去看一下记个分,我们还了工具还要回去休息呢。”他说着回身指了指远处那两片规规整整的开荒地。 王小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那片地她认识——昨天晚上他爹开会时还特意提过,说是最难啃的一块荒地,让何辉带着几个壮劳力都不一定一天能啃下来。 可现在,两片地整整齐齐地翻好了,黑土朝天翻着,草根码在沟里,石头全捡了出来堆在田埂边上,干净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低头看了看小本子上记的名单,又抬头看看那片地,心里“咯噔”一下。 这才半天功夫,最多六个多小时,季野一个人就开了自己和白玥两个人的地? 这不可能啊! 肯定是何辉给他们分的地方太小了,怕是连三分地都没有,不然哪能这么快。 王小花的脸沉了下来,她攥紧小本子,快步往那片地走,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要是面积不够,可没有多少工分啊,到秋收分不到粮,他俩冬天可怎么过啊! 干活不干够量,那就是糊弄,糊弄可还得挨批评…… 王小花想了一路,攥着小本子快步走到那片开垦好的地头,蹲下身来,拿手拨了拨翻起来的土层。 泥土松软湿润,草根断得干干净净,最深的地方锄刃切进去足有四五寸,土块全敲碎了,没留一块拳头大的疙瘩。 她又跑到田埂上数了数码好的草根堆,一垛一垛码得整整齐齐,连石头都按大小分类摆好了—— 大块的垒在沟底,碎小的堆在田埂边上,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她站起身,眯着眼往两头走了走,心里默默丈量着距离。 越量心越虚,这地皮的长度宽度她都心中有数,按大队的标准来算,季野那片至少有六分出头,白玥那片也将将够三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全都是按满工分的标准干完的。 王小花的笔尖悬在小本子上方,刚刚还担心他俩做的不够,没有工分换粮食,结果人家干得比老社员还地道。 她深吸一口气,到底是把数字记了上去,激动的笔尖用力得差点把纸戳破,然后直起身来,脸上全是笑意:“季大哥,我这边记好了,你们俩的工分都按满的算。你们还了工具就回去吧,下午可以不用来了。” “行,谢了。”季野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冲王小花点了点头,扭头冲白玥一扬下巴,“走吧,还工具去。” 临走之前还将自己的手套扔给叶峥,“好好干,我们回家吃饭去了。” 叶峥很无语,但还是捡起手套戴上了。毕竟他手也磨破了! 季野和白玥一前一后走到大队部的工具棚,把锄头挂回墙上,水壶摘下来搁在架子上。 季野甩了甩胳膊,浑身的筋骨像是刚活动开,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白玥跟在后面,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踩得沉甸甸的,手心那两个水泡火辣辣地跳着疼。 正好这时候,大队部那口铁钟被当当当地敲响了,中午下工的铃声在群山间荡了几个来回。 第45章 有啥做啥吧 田地里的人像是得了赦令一样,纷纷扔下手里的农具,拖着疲惫的步子往村里走。 男人们耷拉着肩膀,女人们弯着腰揉后脊梁,连平时最精神的那几个半大小子都蔫头耷脑的,嘴里有气无力地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可季野走在人群里,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棉花上,额头上连汗珠子都干了,面色红润,腰板挺得笔直,还不时扭头看看路边的野花野草,活脱脱一个来踏青的。 旁边路过的几个老乡互相递了个眼色,小声嘀咕:“这城里来的小子,到底是吃了什么?半天开了六分荒,这会儿还跟没事人似的。” 另一个摇摇头:“年轻呗,骨头还没散架呢。” 孙红梅和林薇薇那组正拖着步子往回走,林薇薇一条腿有点跛,可能是打了泡,走一步吸一口凉气。 她抬眼看见季野生龙活虎地从旁边过去,嘴唇撇了撇,到底没敢再凑上来。 孙红梅则是狠狠剜了季野一眼,但自己也累得说不出话了,只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白玥咬着牙跟在季野身后,两条腿酸得打颤,可看着前面那人挺拔的背影,心里莫名就踏实了几分,脚步竟也跟着快了些许。 回到院子里,白玥先进灶房洗了把手,凉水一激,手心那俩水泡疼得她嘶了一声。 季野跟进来,靠在门框上问她:“中午咱们吃什么?” 白玥拿布巾擦了擦手,掀开米缸盖子看了一眼:“面条可以吗?现在炖肉要好久,等炖好了怕是都要下午了。” 季野咂了咂嘴,明显有些不情愿,但看了眼白玥那双沾着泥的手和发白的嘴唇,还是点了头:“那凑合吃一顿吧,晚上要吃肉的。今天累着了,得补补。” “行,晚上我给你做兔肉。”白玥说着就准备和面。 “别和面了,我记得昨天龙哥给装了挂面,煮那个吧,多放几个鸡蛋,省事。” “好。”白玥正好也不想和面,她很累,只想休息。 但是大部分的活都是季野做的,她在不做饭,真的有点说不过去了。 季野趁着她忙活,转身进了里屋,想看看盘的炕怎么样了。 他推开房门,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得炕面上新抹的黄泥泛着润润的光,用手一摸已经干透了,平平整整的。 他又抬眼扫了一圈,忽然发现窗台边多了一卷东西——是之前让村里裁缝去做衣服剩下的布料,花色是蓝底白碎花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着,塞在窗台和墙角的夹缝里。 大概是昨晚白玥送来的,他出门太急没注意。 季野把那卷布拿起来掂了掂,心里奇怪:“她没留着?这布虽然是我也给她做衣服了,但做剩下的边角料按理说该她留着才对。”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正好,下午没事,让小蘑菇做床单被套,再做个窗帘吧。这窗户光秃秃的,晚上透风不说,白天也晃眼睛。” 他抱着布卷出来的时候,白玥已经把面条下进锅里了,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满屋子都是麦香味。 她手里还在切葱花,刀工利落,细碎的葱花像雪片一样落在碗底。 不到十五分钟,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就端上了桌,面条劲道,汤里卧了个荷包蛋,漂着几片青菜叶子,葱花一撒,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季野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先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但脸上的表情很满足。 白玥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拿筷子的手有点抖——那是累狠了之后肌肉不自觉的抽搐。 “辣椒没多少了,”白玥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转身从灶台上拿过来一个粗瓷罐子,揭开盖子给他看, “就剩个底儿了,你爱吃辣的,这点儿撑不了两天。下午我去换一点回来。” 季野嘴里塞着面条,含糊地“嗯”了一声:“你看着办就行。去王叔家换,他家辣子好,别去别处换那些发苦的。” “我知道了。”白玥又把罐子盖好放回去。 季野把碗里的面几大口扒拉完,又把汤喝了个干净,抹了抹嘴:“我下午要进山一趟。你要是不忙,帮我做点床单被罩,还有窗帘。布就用之前剩下的那些就行,窗台那卷,你给自己也做两套,换着用?” 白玥抬眼看了看里屋的方向,点了点头:“看见了,下午给你做。你要进山做什么?山路不好走,你一个人……” “我去看看能不能弄点好东西回来,”季野神秘地冲她眨了眨眼,也不多说,“反正晚饭之前肯定回来。你放心,我路熟。” 吃了三碗面条后,他站起来,把空碗往桌上一推——他不会做饭,也不爱洗碗,这些活以后都让白玥包揽。 白玥也习惯了,默默把他的碗收过来摞在自己碗上,拿抹布擦了擦桌子,问了一句:“那晚上炖兔肉行吗?” 季野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了,回头冲她咧嘴一笑:“我想吃红烧肉,我进山看看能不能弄只野鸡回来,明天换换口味。” “家里没有猪肉了,做不了红烧肉。” “有啥做啥吧!” 说完就回了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休息了不到两个小时,季野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动静轻得像只猫。 白玥还在隔壁屋眯着,呼吸均匀绵长,大概是累狠了,睡得沉。 季野没惊动她,蹑手蹑脚地出了院子,把院门虚掩上,转头就往后山去了。 这一次他步子快,带着一股子直奔目标的急切。 前两天他一直在琢磨那本小说里的情节——原着里写的是,女主的第一次休假,在北面山坡上一棵老松树底下挖到了一株野山参,品相极好,后来换了五十块钱和一堆布票粮票,靠着这笔钱才在村里站稳了脚跟。 季野当时翻书看到这一段的时候还咂过嘴,觉得女主运气好,可现在他穿进来了,这机缘凭什么还留给别人? 所以他这次一路向北,直奔那个方向而去。 第46章 撒欢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丛密得几乎要合拢,枝桠刮着衣裳沙沙作响。 季野拨开一丛齐腰的蕨草,脚下踩着厚厚的腐殖土,软绵绵的,透着股潮湿的草木味儿。 他一边走一边拿眼睛扫着地面,脑子里回忆着书里的描述——老松树,树根底下有块青石头,山参就长在石头和树根之间的缝隙里。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林子忽然疏朗了些,前面果然出现一棵歪脖子老松树,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枝干虬结着伸向天空。 树根底下卧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半埋在土里,苔藓翠绿翠绿的。 季野几步抢过去,蹲下身扒开石头旁边的杂草和落叶,手底下一颤—— 土里冒出一小截暗红色的茎秆,顶端顶着几片掌状的复叶,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正是他在书上见过的山参模样。 那茎秆藏在一丛野艾蒿底下,要是不拨开根本看不见。 “藏的够深的,要不是白玥说过这东西长什么样,还真要错过了。”季野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其实白玥压根没跟他说过人参长什么样,是他自己看书看的,但这话说出来也没人知道真假,他顺嘴就给安在白玥头上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削尖的树枝—— 出门前特意准备的,又找了块薄石片当铲子,开始一点点刨。 人参这东西娇贵,根须不能断,断了品相就差了,价钱得打对折。 季野不敢使蛮力,先拿树枝把周围的土一层层拨开,再用石片小心翼翼地沿着参体的轮廓往外扩。 土里混着碎石子,手指头刮在石头上生疼,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抠,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花了足足大半个小时,季野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指头都磨红了,才终于把整株人参完完整整地请了出来。 主根足有成人拇指粗细,黄白色的皮上带着细密的横纹,须根一条没断,弯弯曲曲地舒展着,最长的须子快有一拃半。 季野把它托在掌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带着土腥气和一股子清苦的药香。 他直起腰来,两条腿蹲得发麻,甩了甩手腕子,忍不住抱怨起来:“为什么人参是长在土里的根根?难挖死了,还不如打只野猪来得快。刨这一个钟头,够我打三只兔子了。以后这活我可不干了!” 他把人参小心翼翼地用树叶裹好,塞进怀里揣着,嘴上骂骂咧咧的,但嘴角到底还是翘着的——这可是几十块钱啊,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几十块够花好几个月了。 不过他这一通折腾下来,对挖草药这行当的兴趣也散了大半。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往更深的林子里望了望,忽然来了精神。 挖人参是细致活,费神费眼,可打猎不一样,那才是他擅长的。 季野把工具往空间里一丢,撒欢似的往密林深处窜去。 他脚下生风,在林子里钻得比兔子还快,耳朵竖着听动静,眼睛扫着地面上的蹄印和粪便。 这一趟他走得比平时远,翻了两道山梁,穿过一片白桦林,终于在一片榛子丛边上发现了一窝野鸡。 他猫着腰摸过去,手里的弹弓拉得满满的,石子“嗖”地一声飞出去,正中一只公鸡的后脑勺。 那鸡扑棱了两下翅膀就倒了,剩下几只吓得四散奔逃,季野眼疾手快又追了两步,一石头又撂倒一只母鸡。 他跑过去把两只鸡拎起来掂了掂,挺肥,够吃两顿了。 再往前走,他又在一片灌木丛里发现一只灰毛兔子,蹲在草丛里啃草叶子,耳朵一抖一抖的。 季野这回没用弹弓,直接捡了块石头砸过去,准头差了点,石头擦着兔子的脊背飞过去,那兔子惊得蹿起来就跑。 季野撒腿就追,追了十几步,瞅准了又是一石头,这回正中脑袋,兔子翻了两个跟头就不动了。 他把兔子捡起来,跟两只鸡一起扔进空间里——打猎对他来说就是洒洒水的事,比蹲在地上刨那个破人参痛快多了。 季野又转了一会儿,没再发现什么值得动手的猎物,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他便顺着来路往回走。 出林子的时候,他从空间里把猎物拿出来,留了两只鸡一只兔子提在手里,其余的还在空间里存着,预备着以后吃。 回到院子的时候,白玥正好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季野手里提溜着血淋淋的野鸡和兔子走进来。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菜都掉了:“你、你怎么又打了这么多?” “运气好,碰上了就顺手弄回来了。”季野把猎物往地上一放,拿脚尖踢了踢,“晚上再炖一只鸡,兔子腌起来明天吃,另一只鸡留着后天。” 他说着蹲下来开始收拾,拔毛开膛一气呵成,手法已经相当熟练了。 白玥站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好转身去烧热水。 晚饭果然做了一锅香喷喷的蘑菇炖鸡,季野从空间里摸出来的泉水炖的,汤色金黄,鸡肉软烂脱骨,白玥又往里加了一把干辣椒,辣味把鸡肉的鲜完全勾了出来。 两人坐在灶房的小桌前,一人捧着一大碗,吃得额头冒汗,连汤带肉干了个精光。 季野打的那只鸡足有三斤多,两个人愣是没剩下什么。 吃饱了饭,白玥刷锅洗碗,季野靠在门框上剔牙,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觉得这日子其实也不错。 之后几日,日子便按部就班地过着。 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上工,季野始终保持着那股子生龙活虎的劲头,开垦完自己的地就去帮白玥,偶尔还帮叶峥搭把手,搞得叶峥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感激又复杂的味道。 白玥的手心结了厚厚一层茧子,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后来终于不疼了,她干活的速度也慢慢跟上了。 何辉对这三个知青越来越满意,私下里跟大队长提了一嘴,说季野那小子是个干活的好料子,能顶一个半壮劳力。 第47章 古董、字画 大队长听了只是笑了笑没吭声,没表态,但第二天记工分的时候,季野的名字排在了最上头。 每天下午收工之后,季野照例要上山跑一趟,打点野味,或者摘些山货。 白玥则留在家里缝缝补补,床单被罩做好了,窗帘也挂上了,蓝色的布挂在那扇光秃秃的木窗上,风一吹就轻轻鼓起来,屋子里顿时多了几分活气。 转眼就到了第一个假期。 这天早上不用上工,大喇叭也没响,整个村子静悄悄的,鸡在院子里刨食,狗趴在墙根底下打盹。 季野一觉睡到了七点,翻了个身听见灶房里有动静,便披着衣裳走出去,看见白玥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满院子。 “醒了?”白玥听见脚步声回头,笑了一下,“我做了野鸡,这会儿刚炖上,还得一会儿才能好。” 季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白玥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头暖烘烘的。 他想到空间里的野山参,琢磨着什么时候去镇上把它卖了,到时候买点猪肉,再买点她爱吃的点心回来。 他靠在门框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阳光正好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灶台上洒了一地碎金。 白玥和季野一起生活的这十天,也算是了解季野一点了。 这人简直是个肉食动物转世——早上要吃肉,中午要吃肉,晚上还要吃肉,三餐见不着荤腥就跟丢了魂似的。 不过说来也怪,他虽然馋肉,却不挑嘴,白玥做什么他吃什么,红烧的、清炖的、烧烤的,端上桌就埋头猛吃,从不挑三拣四。 只是青菜吃得太少,白玥好几次把青菜夹到他碗里,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不过每次也会乖乖吃下去。 也多亏季野会打猎,不然就他这种吃法,搁平常人家早就把家底吃空了。 这十天里,白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猎户——季野每天上午上工,下午去山里打猎,背篓里永远装着野兔、山鸡,偶尔还有鹿。 有次甚至扛回来半扇野猪,血淋淋地往院子里一扔,把白玥吓得往后跳了老远,季野却擦着刀笑她,“这是咱们口粮,你怕啥”。 今天正好是黑市开门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季野就把这十天攒下的猎物装上大板车,用厚厚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直奔龙哥的小院。 白玥站在家门口,看着季野推车的背影,宽肩窄腰,胳膊上的肌肉随着推车的动作一鼓一鼓的,心想这人虽然吃得多,但力气也是真大…… 季老弟,你这可有一段时日没来了。辛龙正蹲在院子里磨刀,听见动静抬头,一见是季野,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他目光落在季野身后那辆被盖住的板车上,车轮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两道沟,眼睛顿时亮了。 嗯,之前在忙。季野把车停稳,掀开一角让辛龙瞅了一眼,龙哥看看这次的东西,再给我换点票和粮食。 我看看这次是什么好东西……辛龙扔掉手里的磨刀石,几步跨过来,一把掀开油布—— 握草!辛龙嗓门大得白玥耳朵嗡嗡响,老弟你可以啊!只见板车上赫然躺着一头黑熊,毛色油亮,体型壮实得像座小山,后头还压着两头野猪和一头母鹿,码得整整齐齐,跟小山似的。 老弟你这是端了山林了吧!这熊少说得三百来斤,你一个人弄回来的? 季野没接这话,只是掏出烟递给辛龙一根:你算算多少钱。 辛龙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绕着板车转了两圈,蹲下来拍了拍熊掌,又掰开熊嘴看了看牙口,啧啧称叹:这头熊你怎么卖?整只出还是单算?熊胆、熊掌单卖能多赚不少。 整只。季野吐了口烟圈,你看着算就行,我信得过你。 老弟敞亮。辛龙一拍大腿站起来,黑熊壮实,成年熊,哥不虎你,1500块。这次虽然是母鹿,但是品相好,肉质嫩,我还是给你700块。野猪打秤,一斤一块三,你看成不? 成,你定就行。季野把烟头摁灭在鞋底,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刀疤——辛龙回头冲屋里喊,给老弟称一下野猪! 一个脸上有道长疤的汉子应声出来,拎着大秤把两头野猪一前一后钩起来过秤,报数道:龙哥,两头野猪一共四百三十斤。 老弟,野猪那就给你算五百六十块,加上刚才的那些,一共两千七百六十块。辛龙掰着手指头算完,抬眼看向季野, 除了票和粮食还缺别的吗?他这话问得真心实意,在他眼里,季野是有大本事的人,能弄来别人弄不来的东西,只要季野开口要的,他都尽量满足—— 这样的大腿,放走了才是傻子。 辛龙这么一说,季野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 他空间里面有好几箱黄金压着底,足够他在之后的日子过得滋滋润润,所以他现在也不急着倒腾那些值钱的大件。 不过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之前闲来无事翻小说时,看到女主囤了一只青花瓷瓶子和一张字画,等到九十年代转手一卖,直接发了家。 季野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但道理他是懂的:现在不值钱的玩意儿,过个十几年可能就是天价。 他正好可以让龙哥帮忙收一点,搁在空间里又不占地方,放着就当存笔长远账。 那就给我收一点古董、字画什么的吧。季野掸了掸烟灰,语气随意得很。 老弟你喜欢这玩意?辛龙摸了摸下巴,一脸意外地打量着季野。 在他眼里,季野是有大本事的人,而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劲儿,既然他想要想应该是有用。 这东西现在都不怎么值钱,破铜烂铁的,谁要是私藏被抓到可是要去被红卫兵抓走的。不过……辛龙眼珠一转, 第48章 珍珠 我这儿倒是存了几箱子,前两年收账收来的,人家拿这些东西抵债,我搁西屋落灰落了好久了。你挑挑? 好,麻烦龙哥了。 辛龙一摆手,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刀疤!带两个人,把西屋那几口箱子抬出来! 几个小弟应声而动,不多时便吭哧吭哧抬出来四口大木箱,箱子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一看就是许久没人动过。 箱子盖一掀,一股陈年霉味儿扑鼻而来,里面乱七八糟堆着瓶瓶罐罐、卷轴画筒,还有一些铜器铁器,混在一起跟破烂摊似的。 老弟你看看吧,有没有喜欢的。辛龙随手拎起一只青花碗,拿袖子胡乱擦了擦递过来, 这东西以前值老鼻子钱了,现在嘛……也就那样。 季野接过碗翻了翻底,上面印着几个模糊的字,他看不太懂,但手感沉甸甸的,釉面温润,摸着倒是不赖。 他一箱箱看过去,脚步放得很慢,时不时拿起一件东西翻来覆去地瞧,眉头微蹙,摆出一副行家鉴宝的架势。 实际上他心里门儿清——自己就是个睁眼瞎,什么官窑民窑、什么真品赝品,他一概分不出来。 但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毕竟不能让辛龙看出来他是一窍不通的愣头青,否则回头坐地起价就不好办了。 他放下手里的一个铜香炉,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着辛龙:龙哥,这些多少钱? 他心里盘算着,反正他不会看,与其费劲挑来挑去捡漏不成反被坑,不如一股脑全带走,省了挑拣的烦恼,也省得辛龙起疑心。 你全要?辛龙一愣,眼睛瞪得溜圆。 季野面色如常,等回家的时候带回去送人,我家里亲戚多,一人分一件,图个新鲜。 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真有一大家子等着他送礼似的。 辛龙看了看那四口落灰的大箱子,又看了看季野那张看不出波澜的脸,盘算了一下,开口道:这里一共四箱子,里头杂七杂八的瓶瓶罐罐加起来少说百十来件。你给两千块,意思意思就行。 话说完他自己倒先心虚了——两千块在这个年代也算是不少的钱了,买四箱子没人要的,辛龙觉得自己开价有点高,心里直犯嘀咕,琢磨着是不是不太地道。 他转头冲屋里又喊了一嗓子:小四!屋里头那盒子珍珠也拿出来给老弟! 小四应声跑进去,不一会儿捧出个紫檀木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两串拇指肚大小的珍珠,色泽温润泛着粉光,品相极好。 老弟,你不是有对象吗?这个给弟妹,她肯定喜欢。辛龙嘿嘿笑着,一脸哥够意思吧的表情。 季野也没解释——反正那朵小蘑菇早晚是他的,珍珠给她也不算白瞎。 他只淡淡点了点头:多谢了。 然后转身招呼那几个小弟,兄弟们帮我把粮食和箱子装车上,辛苦搭把手。 几个小子手脚麻利地把四口箱子抬上板车,又把他换来的米面粮油码得整整齐齐。 季野靠着车辕点了根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吐了口烟雾问辛龙:龙哥,手表你卖得怎么样? 这一问可算戳中了辛龙的兴奋点。辛龙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老弟!你不提我也想问问你,你上次拿来的那批货,我送到省城去,三天!就三天! 全卖没了!一个不剩!你是不知道省城那边多少人抢着要,柜台都没来得及摆全乎就被人包圆了! 他激动得嗓门都高了八度,手舞足蹈的,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季野不急不慢地吐了口烟,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货还有,不过要十天后才能到,到时候我来找你。 他现在手里存货确实不少,但做买卖讲究个饥饿营销,一口气全抛出去反而贱卖了,还是得吊着点胃口才好。 成成成!辛龙连声答应,恨不得现在就拉着季野签个长期合同,老弟你放心,哥这边随时给你备着! 龙哥。季野掐了烟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次还是给我准备点米面粮油和票,还有古董什么的,有多少收多少,到时候直接从货款里面抵扣就行。 辛龙连连点头,心里乐开了花——这季野简直就是他的财神爷,能打猎能搞货,还不斤斤计较,这样的主顾上哪儿找去? “行,老弟,东西都给你装好了,这是剩下的钱,你拿好。”辛龙把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塞进季野手里,拇指还顺势在票面上捻了一下,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温度也留给对方。 季野低头一看,厚厚一摞,十块五块地摞着,最上面还压了两张大团结,少说八百出头。 他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急着收:“不是说古董两千块,我还要了粮食和票……” “给你你就拿着。”辛龙大手一挥,直接把钱拍进他掌心,力道大得季野腕子都跟着晃了晃, “别和我客气,咱们兄弟以后做买卖的日子长着呢!你龙哥我不是那号抠搜人。” 说着他又回身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油纸包,沉甸甸的,往季野怀里一塞,“喏,我还给你装了几斤鲜肉和腊肉,回去让弟妹给你做顿好的。那腊肉是去年冬上熏的,肥瘦相间,蒸熟了能透亮。” 油纸包还带着灶膛的余温,隔着纸都能闻到花椒和柏树枝的熏香味。 季野掂了掂份量,心里有了数,也不推让,把钱和东西一并拢进怀里,冲辛龙点了点头:“谢谢龙哥了。”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稳,脊背挺得直,三轮车吱呀一声碾过门槛的石板。 等那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一直蹲在墙根磨刀的刀疤才啐了口唾沫,拿手背蹭蹭下巴:“龙哥,这小子是真有本事啊!这次带来的东西,至少值这个数——” 他竖起三根手指。 辛龙叼着烟卷,眯眼望着季野消失的方向,慢悠悠吐了口烟圈: 第49章 跟紧大佬脚步 “没有本事能拿出那么多好东西吗?学着先吧。你没看出来?这小子每次来,拿的都是新鲜的猎物,这本事不是一般的大。” 他磕了磕烟灰,声音沉下来,“这种人都囤古董,咱们到时候也收点留着以后用。跟紧大人物的脚步准没错,人家往前迈一步,咱们跟在后面捡点渣子都够吃三年。” “好勒龙哥。”刀疤把刀往靴筒里一插,咧嘴笑了。 辛龙和刀疤他们还不知道,就是因为他们跟紧了季野的脚步,后来政策刚一松动,他们手里压的那批坛坛罐罐就翻了十几倍的价。 再往后开铺子、盘门面,一个个都混得风生水起,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却说季野出了巷子,七拐八绕,专挑背阴的窄道走。 日头正毒,蝉鸣聒得人心烦,他侧耳听了听身后,确认没人跟着,一闪身钻进一条堆满烂木箱的死胡同。 四下无人,他闭眼凝神,指尖触到三轮车把手的瞬间,意念一动——满车的东西连人带车凭空消失,再睁眼时,空间里那排木架子上已经码好了粮食、腊肉和那沓钞票,整整齐齐,连油纸包上的绳结都没散。 他拍拍手,又从空间里取出个空布兜,这才拐上大路,大步流星朝国营饭店走去。 饭店门口吊着半截蓝布帘子,里头热气腾腾,大师傅正拿铁铲翻一锅红烧肉,酱色的汤汁咕嘟冒泡,油亮亮地挂在肉块上。 季野递过去粮票和钱:“师傅,来三十个肉包子,再打一份红烧肉、一份排骨,多浇点汤。” 大师傅认得他,麻利地拿油纸包了包子,又用搪瓷缸子扣上菜,临了还多舀了半勺肉汤:“小伙子,又来买吃的?瘦了,多吃点。” 季野笑着道了谢,提着东西出来,脚步没停,直接拐进斜对面的供销社。 玻璃柜台里摆着几样点心,桃酥、绿豆糕、鸡蛋糕,都用白纸包着,系着纸绳。 他指了指最里头那包:“同志,这个给我来两份。” 售货员抬眼看了看他,低头开票的功夫,季野已经把钱票数好搁在台面上。 这回他长了心眼,没在县里多逗留。 出了供销社便一路小跑,脚底生风,沿着田埂往山脚下赶。 麦田里的穗子正泛青,风一吹哗啦啦响,他跑得满头是汗,白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直到远远看见自家那扇半旧的木门,才放慢步子,左右扫了一圈——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刨食。 他闪到屋后那棵老槐树底下,喘匀了气,意念一动,三轮车重新出现在身前,车斗里东西堆得冒尖,连车把上还挂着那包糕点。 “小蘑菇开门。”他拍了拍门板。 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白玥探出半张脸,辫子有点松了,围裙上沾着面粉,一看就是在家和面呢。 她先是一愣,随即瞪圆了眼睛:“季野,你回来了,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 她伸手去接那包腊肉,入手一沉,差点没拎住:“这得花多少票啊……” “都是咱俩平时吃穿用度,现在还没到农忙,咱们多攒点吃的,等过段时间农忙了,一天累得要死,哪有时间去黑市。”季野把车子推进院,顺手把门闩插上, 语气理所当然,一边把肉包子往灶台上放,“再说了,你上回不是说想吃红烧肉?喏,刚出锅的,还热乎。” 白玥揭开搪瓷缸盖,一股浓油赤酱的香味扑上来,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上却还嘟囔:“明明是你想吃红烧肉,我啥时候说过……” 季野弯腰从车斗里拎出那两包糕点,搁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直起腰来,夕阳正好从窗格子里斜进来,照得他眉眼舒展。 他心里门儿清——农活对他来说,跟活动筋骨没区别,虽然现在这具身体瘦弱了一点,但是经过他日日锻炼,已经有所改进。 再说他又不傻,犯不着替生产队那帮偷懒耍滑的人多卖力气。 攒足了吃的喝的,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比什么都实在。 “行了,别念叨了。”他伸手把白玥尖上沾的那点面粉抹掉,“晚上蒸腊肉,再炒个白菜,肉包子当明早的饭。你去烧火,我歇口气。” 白玥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 再看看倚在门框上闭目养神的季野,心里头安安稳稳地踏实下来,连灶膛里的火苗都窜得比平时旺了几分。 “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再把车上东西卸下来。” —— 午饭后。 “我最近把你打的猎物都腌上了,等下次休息,你就带去给家里邮过去。”白玥看着季野把一袋袋米面从三轮车斗里卸下来,围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雀儿,话头跟着他的动作起起落落,“野兔腌了三条,野猪肉切了条,都用盐和花椒抹匀了,挂在灶间梁上。你要寄的话,我再用油纸包两层,外头裹上麻布,路上不容易坏。” 季野把最后一袋面粉扛进堂屋,搁在墙角码好的粮袋上,拍了拍掌心里的面粉沫子,回头冲她点头:“嗯,下次你提醒我,我记性没你好。” 白玥得了这句话,更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好。现在已经七月中旬了,等过段时间抢收,咱们就没时间上山捡柴火了,需要提前备上。 我看后院那堆柴火只够烧一个月的,趁着这几天还不忙,咱俩多跑几趟,把柴房填满。 还有冬粮,咱们也需要提前准备——土豆、白菜、萝卜,到时候生产队会分一批,但不够吃到开春,得自己再备些……” 她声音软糯,带着点儿小姑娘特有的尾音上扬,一句赶着一句,却不显得聒噪。 季野靠在粮袋上,手肘撑着膝盖,仰着脸看她。 灶间的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耳边碎发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第50章 准备抢收 她说着说着发现他没应声,低头一瞧,正对上他弯起来的眼睛。 “你笑什么?”白玥脸一热,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 “没笑什么。”季野握住她手腕,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一蹭,“就觉得你说话好听,跟豆包似的,又软又甜。” 白玥抽回手,耳根红了,扭头假装去摆弄桌上的腌肉坛子,嘴里嘟囔着“不知羞耻”,嘴角却压都压不下去。 两人现在还不知道,黑省的抢收和他们心里想的“秋收”根本不是一回事。 又过了十几天安稳日子。 这十几天里,季野天不亮就上山,赶在上工前砍够两捆柴扛下来,白玥就在院子里把柴劈成小段,码得整整齐齐。 柴房渐渐堆到房梁,连屋檐下都挂满了捆好的干枝。 两人还趁着傍晚凉快,去自留地里翻了土,撒下了一畦秋白菜籽。 第十四天清早,天刚蒙蒙亮,大队部屋顶上的大喇叭突然滋啦一声响了起来,把睡梦中的整个知青院都震醒了。 “全体人员注意!全体人员注意!”大队长王德厚的嗓门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铁皮罐子特有的金属回音, “明日休息一天,该去县里买东西的都去买,后天正式开始抢收!抢收期间任何人不允许请假,不许迟到早退,不许偷奸耍滑!再说一遍,后天开始抢收,所有休假取消!” 喇叭刺啦了两声,断了。 知青院里鸦雀无声,紧接着就是一片椅子腿刮地的乱响。 新来的那批知青个个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林薇薇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一脸难以置信地拽住旁边的孙红梅:“七月底就开始抢收?不是都九月底才开始吗?” 孙红梅也是一脸懵,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窝头,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她们都是从南方来的,脑子里“抢收”两个字对应的就是金秋十月、稻浪翻滚的画面,谁能想到七月的东北就要收地? 季野也从屋里出来了,他刚练完一套拳,额头上还挂着薄汗,眉头微微拧着。 他和白玥一起走向晒场。 “小花,这么早就秋收?” 王小花见季野看过来,赶紧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麻利地给他解释:“季大哥,咱们这跟你们关里不一样。七月底抢收的是小麦, 耽误几天麦粒就掉地里了,所以叫‘抢收’。等九月初,再抢收土豆、大豆和高粱,那才是正经的大秋。 而且抢收期间上工时间也改了——早上三点半就得到地里,天黑才下工,中午最多歇一个钟头。这期间所有休假都取消了,连轴转到抢收结束。” 他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刚来不知道,到时候镰刀磨不快都跟不上趟。” 季野听完,沉默了两秒,回头看了白玥一眼。 白玥正站他身后,手里还攥着水壶带子,脸上那点刚起床的软乎劲儿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 季野转回头,冲王小花笑了一下:“谢了小花。” 王小花摆摆手跑进了物资库。 “还好柴火备够了,米面也囤了。抢收这些天你还能做饭吗?……” “应该可以吧!” 白玥说着说着又掰起了手指头,季野走过去,把她手指按下去,双手捧住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不管秋收如何,你不能让我饿肚子。” 白玥被他捧着腮帮子,话都说不利索了,脸涨得通红,瞪了他一眼:“知道了知道了,松手,我会按时做饭。” 白玥想着这人真的一点不知道怜香惜玉。 听了王小花的解释,首先哀嚎的就是知青院的这帮新来的知青。 林孙红梅直接瘫坐在晒场上,连鞋都蹬掉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三点半……三点半起床?我连鸡都没听过这么早的叫唤……” 孙林薇薇倒是没嚎,但脸也垮了,手里那半块糕点捏成了渣子,默默蹲下开始盘算能找谁帮自己干活。 季野倒觉得还好。 他胳膊抱在胸前,目光扫过晒场上东倒西歪的知青们,嘴角微微一挑。 收割那点活儿,对他来说,跟在基地负重打拳差不了多少,顶多是换个姿势出出汗。 他偏头看了一眼叶峥,个头高骨架结实,平时话不多,做事也稳当,两人打过几回照面,聊过几次投机的话,一来二去也算处成了朋友。 季野心里盘算着,到时候真忙起来了,不行就连叶峥那份活也一块干了,反正多挥几镰刀的事,也不费什么劲,总比看着这小子累趴下强。 最主要书里可是写了,白玥都是累死的,他也是病死的。 休息这天,天刚放亮季野就骑着车出了门。 他直奔黑市——抢收在即,旁的都可以将就,吃食上不能马虎。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辛龙的小院,进门就说要挂面和鸡蛋,越多越好。 辛龙一拍大腿,转身就从后屋搬出四箱挂面、三筐鸡蛋,码得整整齐齐摞在柜台上。 “老弟,我就知道你这两天得来。”辛龙咧嘴笑着,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两包点心、两罐麦乳精,一并推到他面前, “抢收可是要人命的活儿,你们这些知青细皮嫩肉的,哪顶得住?这些都是给你备好的,糕点扛饿,麦乳精冲水喝补补身子。” 他知道季野是知青,也听说了大队喇叭里喊抢收的事,当然得给自己的大财主把一切都准备齐全。 季野也没客气,把东西一样样收好,随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块手表——全是上海牌的,表盘锃亮,指针还在走。 辛龙眼睛都直了,一块一块拿起来对着光看,嘴里啧啧有声:“好家伙,三十块,还都是好东西……” 他二话不说,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往季野面前一放:“现金六千,你点点。另外这一箱是这批收的老物件,你瞧瞧。” 第51章 你咋掉进去的 季野掀开箱盖一角,里面瓷器、铜件、玉坠子琳琅满目,他略略扫了一眼就合上盖子,点了点头。 交易干脆利落,跟往常一样,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推着车子出了巷子,季野找了个僻静处把东西收入空间,这才匀匀地舒了口气。 算上之前的积蓄,他现在已经是实打实的万元户了——在这个年月,万元户三个字搁哪儿都烫手。 但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连白玥也只知道他手里有点闲钱,不清楚到底有多少。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钱在空间里堆着,心里有底就行。 次日一早,天还蒙蒙亮,东边山头只泛起一线鱼肚白,大队的铁铃就被人拽着绳子狠命地摇了起来—— 铛铛铛铛,响声又急又脆,把整个屯子从睡梦里硬生生拽醒。 众人陆陆续续往晒场聚拢,有人哈欠连天,有人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咽完的饼子。 大队长站在石碾子上,扯着嗓子分配任务:年轻男女全部下地割麦子,半大小子们跟在后面捡掉落的麦穗,年纪大的留在晒场翻麦、扬场。 镰刀每人一把,磨石自备,干不完自己那垄不许收工。 一上午下来,知青院的知青们就累得找不到北了。 林薇薇手上磨了三个水泡,镰刀都攥不紧,割出来的麦茬高高低低像狗啃过的; 孙红梅腰疼得直不起来,每隔一会儿就要拄着镰刀歇几口气。 中午回到知青院,七八个人横七竖八摊在炕上,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可不动手做饭下午就得饿着肚子接着干, 于是推来推去,最后抽签决定谁做饭,抽中的那个一脸苦相地爬进灶间,其他人瘫着等饭熟。 季野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弯下腰,镰刀贴地一划,手腕一转一勾,一抱麦子就齐刷刷倒在臂弯里,动作利落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脚下那垄麦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后倒退。 一上午的功夫,他分到的那两垄半麦子已经全部割完、捆好、码成了垛。 吃过午饭,他见白玥那垄还剩老大一截,便悄没声地跟过去,从地头另一侧反着割,两人合拢到中间的时候,白玥抬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眼里又惊又喜。 干完白玥的活,季野又拎着镰刀溜达到叶峥那块地头。 叶峥正撅着屁股跟一丛特别粗壮的麦秆较劲,镰刀卡在中间拔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季野走过去,手起刀落,“咔嚓”两下把周围一圈麦秆割断,顺手一捞,把那丛顽固分子连根带土拽了出来,扔在田埂上。 叶峥直起身,腰带都快松了,满头满脸的汗混着泥土,他一把抱住季野的胳膊,嗓音都带了哭腔:“野哥,你就是我再生父母!没有你,我肯定得累死在这田地里!你是我亲哥,不,亲爹!” 他那双汗津津的手箍得死紧,季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被攥出的泥手印,眉头一跳,额角青筋微微一蹦:“放手,不然明天你自己干活。” “好嘞,野哥!”叶峥撒手那叫一个快,后退三步,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傻笑。 这边刚脱身,旁边田垄上的王小花直起腰,一脸羡慕地看着季野:“季大哥,你也太厉害了,你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还这么轻松……” 季野把镰刀往肩头一搭,朝她摆了摆手:“嗯,我要回家吃饭了,晚了,小蘑菇做的饭就凉了。” “快去吧快去吧,”王小花笑着挥挥手,“我给你们把分记上,干完了不算白干。” 季野迈开长腿,沿着田埂快步往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灶间已经飘出饭菜香,白玥正围着围裙往桌上端菜,见他进来,眉眼弯弯地说了句“洗把手吃饭”。 两碗热面条,一碟腌萝卜条,还有一盘蒸腊肉,卧了两个荷包蛋,简简单单,但吃进嘴里热乎乎地熨帖到胃里。 吃过晚饭,天彻底黑透了。 白玥累了一天,早早洗漱完就睡下了。 季野躺在炕上,翻了几个身,脑子里清明得很,怎么也睡不着。 索性轻手轻脚起了身,套上外衣,推开后门,顺着屋后那条上山的小路往上走。 月亮还没被云层遮住,山路上只有稀薄的银光,但他夜视能力比常人好得多,脚下稳稳当当。 今晚他走得比往常远,翻过了平时打猎的那道山梁,进了一片没来过的老林子。 树木更密,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 他正猫着腰观察地上的踪迹,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声音从西北方向传来—— 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不是夜鸟的扑翅声,而是人的喘息,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呼救:“救命……有没有人……” 季野立刻顿住脚步,侧身闪到一棵老松树后面,屏息凝神。 他眯着眼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声音来源处看——远处一道沟坎底下,隐约有个人影蜷在乱石堆旁,一条腿似乎被什么压住了,正在吃力地想往外抽。 季野没有第一时间就冲过去救人。 他目光缓慢地扫过周围:那片沟坎上方有几块松动的大石头,旁边是一丛密不透风的荆棘,如果有人在暗处设伏,这里确实是好地方。 他又仔细听了听四周的风声、虫鸣——虫鸣正常,没有突兀中断,说明附近没有大型野兽或多人活动的动静。 他挪了几步,换了个角度,确认那边确实只有一个人影,周围没有埋伏的痕迹,这才把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握在手心,压低身形,踩着腐叶无声无息地靠了过去。 —— 季野蹲在坑沿往下看了一眼,那坑约莫一人多深,四壁都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一看就是野猪刨出来的废弃土坑,或是猎户设下的捕兽陷阱。 一个大爷、也可以说一个老头,跌坐在坑底,灰扑扑的裤腿上沾满了泥,脚边歪着一个半满的背篓,里头几棵野菜蔫头耷脑地躺着。 “大爷,你咋掉进去的?”季野甩了甩手上的土,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 第52章 牛棚 大爷仰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惊魂未定地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声音里还带着余悸:“我……我摘野菜,一时不慎,脚下一滑就掉进来了。这坑看着不大,谁能想到里头这么深……” 他说着伸手去够旁边的背篓,想把野菜捡起来,手指都在抖。 季野没再多问,把外套袖子往上一撸,撑着坑沿就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卸了力,脚底下踩实了,他弯下腰,一只手扶住大爷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对方的腰侧,稍稍一用力就把人半搀半抱地顶了起来。 大爷看着瘦,但骨架不轻,季野稳了稳重心,借着坑壁突出的几块石头攀上去,三两步就把人带出了坑口。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平地上,大爷拍着胸口喘了好半天,腿肚子还在打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又看了看季野同样沾了泥的袖口,眼底浮起一层愧疚:“多谢你了……小伙子,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不麻烦你了。” “放什么放,”季野睨了他一眼,语气干脆,“你能走回去?腿都软成面条了,半道上再摔一跤,我可没力气再捞你一回。” 大爷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截:“我是牛棚的人……你和我走太近,不好。村里人都避着我们走的,你……” “哪那么多废话。”季野直接打断了他,弯腰把大爷的背篓拎起来挎在自己胳膊上,然后背过身去,微微蹲下, “上来,我给你指路就行。天色黑了,山里野猪多,别磨蹭。” 大爷愣了好一会儿,最终没再推辞,颤巍巍地趴上了季野的后背。 季野掂了掂重量,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往下走。 大爷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指路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拘谨——“前面岔路口往左……对,再走一里地就看到了……” 季野步子稳当,呼吸都没怎么乱。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本小说里的情节—— 他记得牛棚里住着几个下放的老头,其中有一位是男主顾辰的亲爷爷,好像是姓顾还是姓什么来着? 他记不太清了,反正那老头后来被平反回城,成了男主背后最大的靠山之一。 不过这事儿跟季野没什么关系,他穿进这本书里就没打算掺和那些主角团的恩怨情仇,安安稳稳苟住命才是正经。 牛棚的影子很快出现在视线尽头,低矮的土坯房连着歪歪扭扭的篱笆,几间屋子都黑着灯,只有最边上那间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大爷在他背上拍了拍:“小伙子,到了到了,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 “送你到门口。”季野没松手,脚下一拐,径直朝牛棚走去。 刚绕过那片半人高的野蒿丛,季野余光忽然扫到一个身影—— 那人在牛棚侧面墙角一闪而过,步子又快又轻,像是刻意贴着阴影在走。 现在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换作别人根本看不清,但季野的视力好得出奇,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 叶峥。 季野脚步顿了一下,背着大爷直接拐了过去,三两步就到了叶峥面前。 叶峥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这边走过来,整个人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随即又迅速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表情。 “你在这干嘛?”季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审视。 他把大爷从背上轻轻放下来,让他等他一下。 然后顺手拍了拍肩上的泥土,目光却没从叶峥身上移开。 这个地方偏僻荒凉,牛棚更是村里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天都黑透了,叶峥一个跟村里所有事都不沾边的人,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怎么想都有点蹊跷。 叶峥的嘴唇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旁边那个正低头拍裤腿的大爷,随后才淡淡开口:“路过。” “路过?”季野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天黑路过到牛棚门口?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季野的视线落在叶峥袖口上—— 那里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但他确定自己没看错。 叶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瞳孔微缩,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那只手背到了身后。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问,就这么沉默地站着,像一堵明明有缝却偏偏不开口的墙。 季野挑了挑眉,也没再追问。 季野准备先把老大爷送过去,然后回家。 刚走出去没几步,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叶峥压低了却掩不住颤抖的声音—— “爷爷——你吓死我了!” 季野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只见叶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个大爷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手指都在发颤,目光从大爷脸上的擦伤一路扫到裤腿上的泥渍,嘴唇紧抿着,眼眶隐约泛了红。 那副样子跟方才那个站在墙角冷着脸装路人的叶峥简直判若两人。 季野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爷爷?您老是叶峥的爷爷?”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大爷——灰白的头发,瘦削的脸庞,驼着背,手上满是老茧和裂口,怎么看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老汉。 再看叶峥,年轻、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锐气,两个人的五官确实没什么相似之处。 要不是叶峥亲口喊了这声“爷爷”,季野压根不会把这两人往一处想。 叶峥没顾上回答,还在一遍遍检查他爷爷有没有受伤。 还是叶爷爷自己摆了摆手,安抚地拍了拍叶峥的手背:“没事没事,就是掉坑里了,多亏了这个小伙子把我背回来。” 他说着转头看向季野,眼角堆起和善的褶子,“都到门口了,进来说吧,喝碗水再走。” 季野本来想推辞,但叶峥已经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恳切,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第53章 狗东西,你想折我寿 季野叹了口气,脚下一拐跟着进了牛棚。 屋子里很窄,一张木板床占了半间,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和一个豁了口的瓦罐。 叶爷爷坐在床沿上,把掉进坑里的前因后果又细细说了一遍,说到季野二话不说跳下坑把他托上来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余悸后的庆幸。 叶峥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季野身上停了好几次,手指攥着衣角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等叶爷爷说完,叶峥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季野面前。 水泥地面硬邦邦的,膝盖磕上去发出闷响,他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沉而郑重:“野哥,谢谢你救了我爷爷。这份恩情,我叶峥记下了,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季野被他这一跪弄得头皮一炸,整个人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蹦了一大步,差点撞上身后的柴火堆:“妈的,你个狗东西,你想折我寿!” 他瞪着地上的叶峥,语气又急又恼,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截。 他活了这么多年,给他跪下的人很多,只是没人用这种沉甸甸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没有亲人,从小就是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的,亲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温度。 叶峥这份郑重其事的情意,他接不住,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叶峥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极轻地弯了弯,也没再勉强,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所以你刚刚说的路过就是为了找你爷爷?” “是。” “这血是怎么搞的?” “进山找人没找到,刮的……” “这点出息。行了我走了,你们叙旧吧!” 季野直接离开,将空间留给祖孙二人。 从那天之后,季野在村里的日子变得有些微妙。 因为叶峥这层关系,他很快和牛棚里的几位老人熟络起来。 叶爷爷不用说了,见了他就跟见了亲孙子似的,把自己藏了许久的玉佩往他手里塞。 另外还有几位老先生,一位姓陈,以前是大学里的教授,说话慢条斯理,偶尔冒出一两句英文; 一位姓周,据说以前在什么研究所待过,手上全是精密的活儿,能用废铁丝编出小笼子来。 男主的爷爷,和叶峥的爷爷一样是军人。 还有几个老太太,手脚麻利,也都是知识分子。 这几日正值秋收最忙的时候,季野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抢收,背心湿透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湿透,这次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觉得强度和他平时训练有的一拼。 但再累,他也隔几天就在晚上摸黑去一趟牛棚,怀里揣着东西—— 有时候是半袋子粗粮,有时候是炖好的野鸡,有时候就是一把洗干净的野果子。 他不进院子,远远瞅着没人在外头,就蹿过去把东西往门口一放,然后拔腿就跑,跟做贼似的。 头两回被叶爷爷发现了,追出来喊他,都被他无视掉了。 后来老人们也不追了,就笑呵呵地看着那个黑影在月光下一溜烟没影。 “这孩子是个好的。”叶爷爷端着碗,望着门口地上的布袋子,跟旁边的人感叹。 陈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缠着胶带的眼镜,点了点头:“是啊,心热,手脚也干净,难得。” 周老头正拿铁丝编一个蝈蝈笼子,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小铮有他帮衬,也能轻松不少。年轻人之间互相照应着,比什么都强。” “下了乡都难,那孩子应该是把自己的口粮给了咱们这些老家伙啊!”顾老头感慨。 “是啊,下次小铮来,让他和那孩子说一声,别总给我们拿东西了!” 几个人围坐在油灯下,昏黄的光映着他们饱经风霜的面孔。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稻茬的气息。 这些曾经在各自领域里叱咤风云的老人们,如今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住着漏风的土坯房,手上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茧子。 可他们的眼睛依旧是亮的,说话时语气里没有多少怨怼,反倒偶尔还会聊起将来—— “等以后日子好了,我还想回学校看看。” “我就想把我那些手稿找回来,不全了也得找。” “我就盼着能痛痛快快吃一碗白米饭,不用掺糠的那种。” 季野从没当面听过这些话。 他总是把东西一扔就跑,跑出去老远才放慢步子,在田埂上坐下来喘口气。 夜风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他却觉得胸口热得发烫。 他不太懂那种温热的情绪叫什么,只是在回去的路上低着头踢石子,踢着踢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牛棚的方向—— 那点微弱的烛光还在亮着,像一小撮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却怎么也不肯灭。 他咧了一下嘴,也不知道在笑什么,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小麦抢收结束的那天,整个村子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大队长站在晒谷场上,扯着嗓子宣布明天全体整修一天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连那些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汉子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季野把镰刀往墙根一靠,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骨头缝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这半个多月他几乎天天泡在地里,腰弯得像张拉满的弓,后背晒脱了两层皮,不过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体力消耗远不及末世里那些昼夜不眠的逃亡。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黑省的冬天。 他早就听村里老人说过,这里的冬天能冷到零下四十多度,滴水成冰,夜里要是没有足够的柴火,真能把人活活冻死在炕上。 他倒是经历过末世的极寒,零下六十度都撑过来过,可那是靠着异能和装备硬扛的。 现在这副身体就是个普通知青,什么都没了,该囤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少。 他本来打算趁这个整修日去一趟黑市,把攒下的几个钱换成粮食给大伯一家寄过去,上回大伯的信里说家里口粮紧巴巴的,他能帮一点是一点。 第54章 票和几块钱 可转念一想,柴火这事耽误不得,冬天说来就来,等真冷了再上山砍柴,那树冻得跟铁似的,斧头砍上去直冒火星子。 给大伯寄东西只能等下一个休息日了,好在现在刚入秋,还来得及。 他正盘算着,院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季野,季知青在家吗?” 季野探出头去,是村里的邮递员小王,骑着一辆叮当响的旧自行车,单脚撑在地上,手里扬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有你的包裹,京市邮过来的,你有时间去邮局取一下。” 说完把信封往门缝里一塞,蹬上车子就走了,后头还有好几个村要跑。 季野捡起信封翻过来一看,寄件人栏里写着大伯的名字。 他看了一下,不是信,是几张粮票和几块钱,大伯一向心疼他这个侄子,隔三差五就托人捎点东西来。 季野把信封揣进怀里,想着等下个休息日去邮局取了包裹,再顺便给大伯家回寄点山货,榛子、木耳、干蘑菇,都是这边山里不要钱的好东西,在京市那头可金贵着呢。 “季野——”白玥的声音从隔壁院子传过来,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挎着个竹篮子, 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点兴奋的红晕,“我要上山,昨天下了雨,今天山里有蘑菇!你去不去?” 季野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好他也要上山打柴,两个人一道还有个照应。“走吧,那一起。你去采蘑菇,我去打点柴火,留着冬天烧。” “太好了!”白玥眼睛一亮,转身回屋去拿干粮,“我多做点饼子,带着中午在山上吃,对付一口。” “可以,肉馅饼,谢谢。”季野也不客气,冲她笑了一下,转身去院角翻出了斧头和麻绳,又把水壶灌满。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上走。 雨后初晴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冽气息,松针上还挂着水珠,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白玥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手里的竹篮子晃来晃去,一路上低头扫着树根和腐叶堆,眼睛尖得很,老远就能看见一朵顶着水珠的胖蘑菇。 “季野你看!这朵好大!”她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摘起来,举在手里给他看,伞盖肥厚,颜色浅褐,底下干干净净没有虫眼,确实是难得的好品相。 季野背着麻绳和斧头走在她侧后方,看了一眼点点头:“行,留着回去炖汤。” 他的目光没有在白玥身上过多停留,这段时间白玥跟着他,已经不像最开始那般自卑了。 短短一个多月,她已经习惯了依赖他,季野想着拿下她也就剩时间的问题了。 他现在更关注的是沿路的枯枝和倒木,看到合适的就用斧头劈成小段捆起来,动作利索,一声闷响就是一根。 白玥花了几个小时,来来回回在林子里钻,采了满满一筐蘑菇,沉甸甸地压得她胳膊发酸。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了一眼天色,决定先把这筐送下山去,回来还能再采一茬。 “季野,我先送下去,等会儿再上来!” “嗯,小心点。”季野头也没抬,正把一根碗口粗的枯树干劈成几段。 白玥抱着筐子往山下走,脚步虽然疲惫,心情却不错。 她一边走一边暗自庆幸——幸好今天整修,大家都在家歇着补觉,没几个人上山来跟她抢。 往年这样的雨后,山上早挤满了来采蘑菇的妇女和孩子,哪容她一个人在林子里悠哉游哉地挑挑拣拣。 而这半个多月的抢收,她也确实是累惨了。 虽说大多数重活都是季野一个人包了,她也就是在后面跟着捡拾、打捆、翻晒,可她到底是个城里来的姑娘,哪受过这样的苦? 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腰酸背痛了好几天,晚上躺到炕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她心里清楚,跟其他人比,她那点活儿根本不算什么。 大队上那些从小干农活的妇女,一个个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挑担子比她利索十倍,却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她要是敢喊累,自己都觉得自己矫情。 所以这一个多月她咬着牙没吭过一声,季野干活的时候她也从不偷懒,跟在后面能帮一把是一把。 抱着满满一筐蘑菇走在下山的路上,白玥低头看了看那些胖墩墩的菌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可是她头一回靠自己采到这么多蘑菇,等回去洗干净晾上,冬天炖菜的时候放一把,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加快了步子,想着赶紧把筐放下,再跑一趟山上,趁天黑之前再采一轮。 而山上的季野已经把柴火捆好了两大捆,正拿斧头削着一段细枝,忽然听见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不知什么鸟的怪叫,声音又长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他停下动作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继续低头削他的柴火。 山里有野物是常事,只要不是野猪群,什么都好说。 他把削好的柴火塞进绳捆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估算着白玥该回来了,便把手上的活儿收了尾,扛起两捆柴火往山下走。 两人在山脚碰头的时候,白玥已经又采了大半筐,脸颊红扑扑的,鼻尖上沁着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季野,我今天运气真好!我发现了蘑菇圈,全都采回去够吃一个冬天的了!” 季野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嗯,等晒干了,我要送人一些。” 他扛着柴火走在前面,白玥挎着筐跟在后面。 回到家里,白玥顾不上歇脚,先把背篓里沉甸甸的蘑菇“哗啦”一声全倒在了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五颜六色的菌子滚了一地,散发着潮湿的泥土香气。 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松针和碎叶,转身又拎起空背篓,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赶。 这季节山里的好东西可不等人,晚一步就被旁人捡了去。 直到第三趟下山时,山路上才稀稀拉拉出现了几个同村人的身影,背着竹篓、提着镰刀,有说有笑地往林子里钻。 第55章 换干菜 白玥抹了把额头的汗,脚下却半点没慢——她心里门儿清,那些藏在腐叶下的蘑菇才是真正的宝贝,一丛就能顶半筐杂菌。 而此时的季野,正趁着四下无人,把今天砍好的柴火一捆捆往空间里送。 粗壮的松木和干透的柞木枝在他意念驱动下,凭空消失在掌心,整整齐齐码在空间里的空地上。 他格外留了神,每次进出都先感知一下白玥的位置,确认她还在山上忙活着,才放心地把柴火从空间挪到自家柴房里,码得跟城墙似的齐整。 自打上回无意中收进去那几箱蒙尘的古董,空间就像吸饱了养分的土地,又悄无声息地向外扩了一圈,原本紧巴巴的角落如今宽绰了不少。 虽然没像小说里说的那样生出土地,但是能将原来的空间升级也是不错的。 最近地里收麦子,他天不亮就下地挥镰,晚上回来还要上山打猎,等在回来倒头就睡,一直没腾出工夫仔细探探。 他琢磨着,等秋收彻底忙完,一定得好好走一遭,看看自己这空间异能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为什么到了这和在末世不一样了! 日头西沉,晚霞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白玥终于拖着疲惫的步子进了院门。 这一整天她几乎没直起过腰,背篓里的蘑菇堆得冒了尖,倒在院子里清点,竟足足有七八篮子之多,其中金灿灿的猴头菇就有小半篓,个个肥厚圆润,像一只只毛茸茸的小猴头。 她蹲在井台边,就着冰凉的井水一朵朵清洗,指缝里全是菌褶间洗不尽的细沙。 季野从柴房出来,望着那垛得几乎顶到房梁的柴火,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些柴省着烧,足够撑过大半个冬天。 他想起前几日叶峥来串门时提过的建议——入冬前最好再置办两个小铁炉子,一个放堂屋,一个搁卧房,烧蜂窝煤比烧柴火省事,夜里封上火,能暖和一整宿。 叶峥那小子向来精打细算,他说的准没错。 季野盘算着过两天就去黑市问问,要是搞不到,再去铁匠铺问问,顺便再买点报纸,把门窗缝儿都糊严实了。 叶峥前阵子还念叨,眼下手头有些钱,想在村里寻块敞亮的地基,打算等秋粮入了仓,找几个壮劳力帮他夯土砌墙,自己从头盖一座。 等秋收过后,自己肯定也要去帮一把的。 到时候可能就没时间去县里,所以给大伯邮东西需要提上日程。 这般想着,他便去了大队长家。 “婶子,”季野敲了敲大队长家半开着的院门,正撞见队长媳妇在檐下剥豆子。 “小季来了?”妇人抬头,笑得眼角堆起细纹,“找你叔吧,他在里屋看报纸呢!” “不找叔,找您。”季野在门槛边蹲下来,接过妇人递来的小板凳坐下, “我想跟您换点咱们这儿的干菜。过些日子想给我大伯他们寄些过去,让他们也尝尝咱山里的味道。 今儿白玥说你们上山采了不少蘑菇,婶子,您看能不能匀我一些?” “哟,这有啥不能的!”妇人一拍大腿,爽快得很,“地窖里晒了好几簸箕呢,豇豆干、萝卜干、茄子皮,样样都有。” “那敢情好。”季野眼睛一亮,“婶子,您看您是想要钱,还是换点啥东西?粮食、布票,都成。” “都行都行,乡里乡亲的,说啥钱不钱的……”妇人摆着手笑。 “那可不行,该咋算咋算。”季野正色道,“您把家里所有菜干都给我称称,蘑菇有多少我要多少,干货湿货都行。我全包了。” 妇人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好家伙,你这是要把我地窖搬空啊!” 季野坐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翻箱倒柜的动静,心里盘算得明白——冬天漫漫几个月,总不能顿顿熬白菜炖土豆,那日子过得没滋没味。 多囤些干蘑菇、干豆角,隔三差五切几片腊肉一块儿焖上,满屋飘香,那才叫过日子。 再说,他季野如今手里宽裕,又不指着这点吃食省俭,该花就得花,该享受就得享受。 晚风里飘来邻家灶膛的烟火气,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闻到了冬日里砂锅咕嘟冒泡的香气。 “现在地里的菜还没全收上来,干菜确实没存下多少。”李婶子一边说着,一边搬出个藤编的大簸箩,里头零星铺着些晒得半干的豆角和茄子, “不过你要是不急,地里现摘的,洗洗切切,赶上这阵子日头毒,十几天也能晾出好几大包来。”她说着抬眼看了看季野,心里暗暗打起了算盘—— 要是能换几张布票或者糖票,今年过年给孩子们做新衣裳的布料就有了着落。 “不急不急,婶子您慢慢晒,我这儿一点儿都不着急。”季野忙摆手笑道, “您尽管多给我晒,百八十斤我不嫌多,十斤八斤我也不嫌少。这东西放着又坏不了,冬天慢慢吃,邮给我大伯那边也是个人情。” 李胜子听着咂了咂嘴,心想季野和白玥就两个人过日子,就算顿顿吃干菜也吃不了,百八十斤怕是能把炕洞都塞满了。 可转念又一想,他方才口口声声说要往城里大伯家寄,城里人稀罕山里的土货,许是亲戚多,一家分几斤也就没了。 她也就没再多问,只管盘算着自家院里那几垄豆角架和茄子秧,估摸着能出多少干货。 “成,婶子给你可劲儿晒。要是还不够,我回头跟隔壁孙婶子、后院的赵嫂子也打声招呼,让她们把家里存的多余干菜都给你留着。 她们家人口少,年年晒多了也吃不完,搁到开春就长虫了。”李婶子拍着胸脯,一副包在她身上的架势。 “那可太好了,谢谢婶子费心。”季野嘴上道着谢,手已经伸进裤兜里摸钱票了,“婶子您看,这菜干要咋算?您报个价,我该给您啥给您啥。” 李胜子搓了搓围裙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小季,咱也不糊弄你,这菜干晾晒费工夫,村里一般卖都是两毛钱一斤,蘑菇金贵些,晒干了的得八毛……” 第56章 小虾 她说着声音低了几分,生怕季野嫌贵。 “应该的应该的,干活受累的是你们,这价合理。”季野半点犹豫都没有, “婶子,这样,菜干和蘑菇您一样先给我凑五十斤,菜干五十斤就是十十块,蘑菇五十斤是四十块,一共五十块……对不对?” “妈呀,五十斤蘑菇?!”李胜子倒抽了口气,眼睛瞪得溜圆,“那得吃到来年秋天去!你邮回去真能分完?” “没事,我大伯家人口多,几个堂兄弟都成了家,一大家子十来口人呢,这点东西分一分也就没剩多少了。” 季野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心里却想的全是冬天里炖蘑菇、炒干菜的惬意日子, “婶子,我也不全给您钱,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给您四十块钱,再搭五块钱的布票和五块钱的糖票,您看中不中?” 李婶子一听,眼睛都亮了。 布票可是紧俏东西,过年扯布做衣裳全指着它; 糖票更是稀罕,家里几个小的馋嘴,逢年过节才能沾点甜味。 她忙不迭点头:“中!中!这咋不中呢!小季你可太实在了!” 季野从兜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票证和几张票子,数好了递过去。 李婶子接过来,指尖微微发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里,脸上笑开了花。 “那我就先回了,婶子您忙着。” “小季,这是婶子家腌的咸鸭蛋,给你那两个尝尝鲜。” “好,谢谢婶子。”季野告辞出来,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干菜的事儿落了听,他心里一块石头算是彻底放下了。 冬天的饭桌上,总算能变出些花样来,不用顿顿对着白菜萝卜发愁了。 出了大队长家的院门,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慢慢收拢,暮色从山脚漫上来。 季野顺着村道往回走,路过村口那条小河时,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欢笑声。 他偏头一瞧,几个半大的孩子卷着裤腿站在浅水里,弯着腰在水草边摸索着什么,其中一个猛地抬起手,掌心里一只半透明的小河虾正活蹦乱跳地甩着尾巴。 “捞啥呢?”季野来了兴致,蹲在岸边问。 “捞虾呢!叔你要不要?可鲜了!”领头的孩子仰着湿漉漉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豁牙。 季野盯着那些在搪瓷盆里弹来弹去的小河虾,突然觉得肚子里馋虫动了。 他活了两辈子,“山珍海味”吃过不少(来了这个世界吃的),但这乡间河里现捞的鲜虾还真是头一回碰见。 他撸起袖子,学着孩子们的样子脱了鞋袜踩进水里——河水沁凉沁凉的,裹着细沙从脚背上滑过去,舒服得让人直吸气。 他也不贪多,在岸边水草丰茂的地方来回捞了半个钟头,也攒了小半篓活蹦乱跳的河虾,个个拇指长短,壳薄得透亮,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季野拎着湿漉漉的篓子往家走,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了—— 这东西是油炸?还是清炒? 他记得白玥手艺好,上回用干辣椒爆炒猪下水就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了。 这回换了虾,想必更能做出花儿来。 推开院门的时候,白玥还在井台边蹲着,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挑拣蘑菇,指甲盖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泥。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季野手里那个还在滴水的小篓子,凑过去一瞧,不由得笑了:“哪儿弄的?还挺新鲜。” “河里捞的,路过见孩子们捞得起劲,我也试了试。”季野把篓子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你会做不?咱晚上就把它吃了,别搁到明天不新鲜了。” “这种小虾啊,最地道的吃法就是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糊,下油锅炸到金黄酥脆,连壳带肉一口一个,香得能让人把手指头都嘬干净。” 白玥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系上围裙,把那半篓河虾倒进搪瓷盆里,接了清水养着吐沙, “不过还有一种吃法更耐放——做成虾酱,搁上盐和姜末,密封在罐子里,存上三五个月都不带坏的。冬天没菜的时候,挖一勺出来拌面、炖豆腐,鲜得眉毛都要掉。” 季野正蹲在灶房门口帮她把挑好的蘑菇往竹匾里摆,一听这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能存那么久?那咱上回吃罐头剩下的那几个玻璃瓶能装不?” “能啊,洗洗干净,开水烫过晾干了,严严实实一拧盖子,比啥都保险。”白玥说着已经开始生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那敢情好!”季野一拍大腿,“明儿我再去河边多捞点,多做一些虾酱存着。你多给我做几罐子,我给我大伯邮回去,他们城里人没见过这种山里河鲜做的酱,准稀罕。” 他心里盘算得美——要是味道确实好,等冬天河水结冰之前,他干脆天天去下笼子,囤上几十罐,整个冬天早餐都有虾酱拌面吃,那日子滋润得没法说。 白玥拎起沥干水分的河虾,熟练地往烧热的油锅里一倒,“刺啦”一声响,葱姜的香气猛地炸开,油烟裹着鲜味扑了满屋。 她一边掂锅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上回你打回来的鱼也不错,腌成咸鱼干,冬天用辣椒一蒸,饭都能多吃两碗。明晚你要是得空,再去打一点回来,我帮你腌上挂起来,能吃到开春。” 季野点头应着,从柴垛上扯了根干松枝往灶膛里添,火苗登时蹿起来,舔着锅底。 他想了想,又问:“要不要多腌一些,给你家里也邮一份回去?” 他虽然在书里隐约知道白玥和她娘家关系不大对付,但到底是有血缘的亲人,他想着一份咸鱼虾酱也不算贵重,若能缓和几分关系,也是好事。 白玥手上颠勺的动作没停,锅里的虾已经蜷成了红彤彤的弯钩,壳上泛着诱人的油光。 她沉默了两三秒,才低声说:“我就不用了。现在吃的用的,柴米油盐,哪一样不是你忙前忙后弄回来的。我要是拿你的东西往娘家寄,算怎么回事?” 第57章 男主来了 她顿了顿,嗓音更轻了些,“他们要是知道我在这儿过得还成,怕是又要起别的念头了。” 季野听出她话里的凉意,没再追问。 他虽没经历过那些糟心事,但也知道白玥刚来的时候,身上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瘦得像根豆芽菜。 要不是真的伤了心,谁不愿意跟娘家人亲近呢? 他没再多说,只拍了拍手上的柴灰,语气轻松地岔开话题:“没事,那咱就光给我大伯寄。对了,这虾酱里能不能搁点干辣椒?我大伯好这一口。” 白玥转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她知道季野是在给她台阶下。 她顺着话头接道:“搁,多搁点,辣乎乎的下饭。回头你去孙婶子家换点她家晒的朝天椒,那个香,配上虾酱绝了。” 灶房里油锅还在滋滋响着,热腾腾的蒸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 窗外的夜彻底黑透了,院子里剩下没洗完的蘑菇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白。 季野起身去院里搬柴,经过白玥身后时,轻轻说了句:“行,明天我去换辣椒。你想吃啥咱就弄啥,不用管别人。” 白玥没回头,只是往锅里撒了把葱花,低低地“嗯”了一声。 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连带着眼角那一点点潮湿的光,也一并被热气蒸散了。 晚饭桌上,一盘金黄酥脆的炸小虾堆得冒了尖,旁边搁着一小碗红亮亮的虾酱,姜末和干辣椒碎浮在油面上,咸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季野夹起一只炸虾送进嘴里,“咔嚓”一声,薄壳碎裂,虾肉的鲜甜和面衣的焦香在舌尖上炸开, 热乎乎地烫着口腔,他一口气连吃了七八只才舍得放下筷子,又舀了一勺虾酱拌进刚出锅的玉米面饼子里,咬下去满口生香,忍不住眯起了眼。 “这个好,这个真好。”他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夸,“明儿我就多下几个笼子,多捞点,照着这个法子存它几十罐,冬天早上烙张饼抹虾酱,比啥都强。” 白玥看他吃得鼻尖冒汗,忍不住笑:“你也不怕吃腻了。” “腻不了,好东西咋吃都腻不了。”季野说着又去夹虾,筷子在盘子上方顿了顿,扭头看她,“你也吃啊,别光看我。” 白玥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小的慢慢嚼着,火光映在她侧脸上,嘴角弯弯的,没说话,但眼底那点儿暖意藏都藏不住。 次日天刚亮,村口的大喇叭又开始催着各家的劳力往地里走。 季野扛着锄头跟着人群到了田头,却发现今日的活儿比前几日轻省不少—— 大豆还得再晒几天才能开镰,队上只安排了大家给田埂除除草、把晾晒场再平一平。 男人们三五成群地蹲在地头抽烟扯闲篇儿,女人们则坐在树荫下纳鞋底,难得有了半日清闲。 季野正猫着腰拔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忽然听见村口那边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在这偏僻的山村里,一辆绿皮吉普车可是稀罕物件,引得地里干活的人纷纷直起身来张望。 那车颠颠簸簸地碾过土路,扬起一溜黄尘,最后停在了大队部门口。 车门一开,先跳下来个穿军绿色外套的高大青年,一米九五的个头像座小山似的,往那一站就挡住了半边车门; 紧接着又下来个身形颀长的年轻人,面容端正,剑眉星目,皮肤是常年日晒留下的健康小麦色,瞧着一身正气; 最后被扶下来的姑娘穿着城里时兴的碎花连衣裙,下车时皱着眉头直拍身上的土,嘴里嘟囔着“这破路快把我颠散架了”。 叶峥正好在大队部院子里帮忙搬账本,一眼瞅见那后下车的两个年轻男人,手里的本子差点没拿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 一巴掌拍在那高个子青年的肩膀上:“景深!你也来了?!” 他又转头去看旁边那个眉眼周正的,嗓门都高了八度,“顾辰!我就知道你们迟早得来!快快快,进屋喝水,路上累坏了吧?” “叶大哥,”那穿碎花裙的姑娘撅着嘴凑过来,脸蛋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一双杏眼忽闪忽闪的,“你就看见他们两个,看不见我啊?咱们明明一块儿长大的!” 叶峥这才注意到她,愣了一下,随即挠着头笑:“哟,媛媛也来了?你这……你这裹得严严实实的,我还以为是哪个公社干部下乡检查呢!” 旁边那叫萧景深的大个子瓮声瓮气地接了话茬:“阿铮看不见你也正常,你这么又瘦又小的一丁点儿,往我和顾辰后头一挡,谁瞧得见啊。” 他说着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霍媛媛头顶虚虚比了一下,正好到她眉毛的高度。 “哼,萧景深你少气我!”霍媛媛跺了跺脚,转身往吉普车那边走,“顾大哥,我先去收拾行李了,郭叔叔这一路把车开得跟过山车似的,我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她从小被家里娇养着长大,要不是为了追着顾辰的步子下乡,哪受过这种颠簸苦头。 她气鼓鼓地从后备箱里拽出个粉红色的皮箱,拉着就往知青院方向去了,马尾辫在后脑勺一甩一甩的。 这边的动静早就吸引了田里干活的人。 林薇薇站在一群女知青当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辰的方向,手里的草帽带子都被她拧成了麻花。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能和叶峥这般热络,又坐着吉普车来的,家里条件指定差不了。 更重要的是,她第一眼瞧见顾辰,心就怦怦跳了起来。 那人虽然不像季野那样高得扎眼,也没有季野那张白净俊美得过分的脸,可偏偏就是那股子端正劲让人挪不开眼—— 剑眉斜飞入鬓,眼窝微深,目光沉静而稳当,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写着“正派”两个字,跟画报上那些革命青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像季野,虽然五官挑不出毛病,甚至比许多城里姑娘还精致几分,可太俊了反倒让人觉着不踏实, 第58章 来日方长 总有几分“小白脸”的错觉,干活时总有婶子嫂子们偷偷打量他,背后议论“这后生长得跟戏台上的小生似的”。 季野:老子雷系异能一放,一只手能打一个特种部队。 林薇薇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又赶紧收住脚,假装低头整理衣角,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拼命往大队部那边探,想把那三个新知青的对话都听进耳朵里。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响,手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心想,这个人,她一定要想办法认识。 林薇薇蹲在地头假装拔草,手里的草根都快被她揪秃了,眼睛却时不时往大队部那边瞟。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怎么才能让顾辰注意到自己,脑子里闪过好几个主意—— 崴个脚? 不行太假。 晕倒? 大白天的谁信? 她咬着嘴唇又想了想,要不就趁收工的时候“恰好”摔在顾辰怀里?“恰好”手里捧着本书? “不行不行,太刻意了……”她小声嘀咕着,烦躁地把手里的草茎扔在地上。 其实她原本来这儿的目标是季野。 那个男人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头一回在火车上碰见时,她愣是盯着人家背影看了好半天,白衬衫扎进裤腰里,坐在那里,就有一种立似孤峰凝冷玉,人间再无第二郎的感觉。 她当时就想,要是能跟这样的人处上对象,带回城里多长脸啊。 可这一个多月下来,她算是彻底死心了—— 季野那家伙简直是个木头疙瘩,她主动帮他递过毛巾,他看都不看; 她故意在收工路上等他搭话,他扛着锄头从她身边经过,连余光都没多给一个; 更气人的是有一回她假装中暑往他那边歪,他眼疾手快地往旁边一闪,害她差点一屁股坐进泥沟里。 还有他那张嘴,自己舔一下嘴唇都能被毒死。以为是清冷禁欲小公子,结果一身仙骨一张毒舌。 自此林薇薇算是明白了,季野这人好看归好看,但压根儿不解风情,浑身上下就写着四个字“别来烦我”,她再怎么使手段也是白费功夫。 至于叶峥,她更是从头到尾都没考虑过。 叶峥虽然人不错,热络又大方,但他是跟第一批知青一块儿走过来的,背着铺盖卷、拎着网兜,跟所有人一样灰扑扑走到大队,半点没露出什么家底。 林薇薇在城里见惯了世面,她心里门儿清——真正有背景的人家,怎么着也得像顾辰他们那样坐着吉普车来,那才叫排场。 她这边正胡思乱想着,那边叶峥已经领着顾辰和萧景深回了知青院。 ——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叶峥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高兴, “等秋收忙完了,我打算自己在村东头那块空地上起间房子,到时候地方宽敞了,干啥都方便。这段日子你们先在这院子里挤挤,咱们几个住一块儿,说话做事都便宜。” 顾辰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土墙泥地,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转头看向叶峥,声音压低了,却透着压不住的急切:“我爷爷他们……确定就在这儿?” “确定。”叶峥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认真起来,“人就在村里,身体都硬朗着呢,你别担心。” 萧景深把背上的行李袋往地上一放,也跟着凑过来问:“外公怎么样?他腿上的旧伤这些年一直反复,到了这儿气候潮湿,没加重吧?” “好着呢,比在城里精神多了。”叶峥笑着摇摇头,“虽然天天活不少,至少有生的希望。 上回我去看他,他正蹲在菜地里捉虫子呢,嘴里念叨着‘这萝卜再不捉虫就让蚜虫吃光了’——你见了准认不出来,比在那里那会儿胖了一圈。” 叶峥指了指上面。 顾辰听得眼圈微红,握着叶峥胳膊的手又紧了紧,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下放的人,能过什么好日子,你就别安慰我了。” 叶峥心想,你还别说,他们除了干活累点,还真挺好的。 叶峥知道他心里惦记了太久,也没再多说这些煽情的,话锋一转:“对了,你们来了也好,咱们几个在城里就玩得到一块儿,现在凑到一块儿干活也有个照应。 明天带你们先认认人——有个叫季野的知青,也是打京市来的,平时对我挺照顾的,爷爷他们那边也亏了他隔三差五帮着送东西跑腿。你们明天上工就能见着。” “季野?”顾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梢微微挑了挑,“也是京市的?哪个大院的?” “这个我还真没细问。”叶峥挠了挠头,“我跟他也才认识一个多月,他话不多,干活倒是把好手,庄稼把式学得比村里老农还快。不过应该不是咱们大院的,我没见过他。” 萧景深在旁边“嚯”了一声:“那是真厉害。咱们大院那帮人我个个认识,上头几届下放的都有数,没听过这名字。能在村里混得开,还是个京市来的城里娃,那得有两下子。” “明儿见着你就知道了。”叶峥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先把行李归置了,我去给你们打水洗把脸,这一路灰头土脸的。” 三人正说着话,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知青听们说新伙伴到了,都从屋里探出头来打招呼。 林薇薇远远听见动静,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和头发,深吸一口气,端着一副落落大方的笑容,也往知青院那边走了过去。 她走得慢悠悠的,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第一面得显得自然,不能太热情,也不能太冷淡,最好是“恰好”路过去水井打水,“恰好”碰上,点个头微笑一下就行。 剩下的,来日方长。 午后的日头有些毒,晒得土路发白。 季野正在田埂那头弯腰薅草,听见旁边几个嫂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知青院又来人了,还有吉普车送的”, 第59章 熟人 他直起腰来擦了把汗,朝知青院的方向远远望了一眼,没说什么,又继续弯下腰干活了。 反正不管谁来,地里的活计一样不能少,地还得收,柴火还得砍,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只盼着新来的别是那种吃不了苦的娇气包就行,不然到时候活儿干不利索,还得连累别人帮着补漏。 他顺手把薅下来的草拢成一捆,扔到田埂边上,心想晚上回去还得跟白玥说一声,让她明早多蒸两个肉包子—— 他今天没怎么吃饱。 次日。 季野扛着锄头刚走到地头,就听见身后叶峥大嗓门地喊他。 他回身一看,叶峥左边站着那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右边杵着座铁塔似的高壮汉子,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来。 “野哥,这是我发小顾辰和萧景深。”叶峥把人往季野面前一带,笑得满脸灿烂,“顾辰、景深,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季野。” 季野还没开口,顾辰先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两眼,忽然问了句:“季野?季博文你认识吗?” 季野一愣,手里的锄头柄都顿住了:“你认识我大哥?” “博文哥是你大哥?”顾辰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起来,那股子端正的面容上多了几分熟络, “博文哥跟我原来是一个部队的,我刚入伍那会儿他还是我班长,手把手教过我战术动作。他调到机关去之后我们才少见面了,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他弟弟。” 季野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大哥季博文今年二十五,在小说里就是提了一嘴的配角,只说是家里长子,在部队当兵,没说跟男主有过交集。 他定了定神,面上不动声色地问:“我大哥都二十五了,你们跟他认识……你今年多大?” “我二十二。”顾辰答得干脆。 “我二十一。”萧景深在旁边瓮声瓮气地接话。 季野又扭头去看叶峥。叶峥挠着后脑勺嘿嘿一笑:“我二十一,跟他们同年的。” 季野沉默了。 他今年实打实才十九,虽说灵魂里装着三十多岁的阅历,可这副身子骨确确实实是个毛头小伙子的年纪。 他抿了抿嘴,把锄头从右肩换到左肩,干巴巴地憋出一句:“嗯……年龄不是问题。咱们这地界,谁拳头大谁才是大哥。” 说完他转身就走,耳根子隐隐有点发烫。 他走得快,锄头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土痕,背影瞧着倒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顾辰和萧景深面面相觑,都以为是自己刚才哪里说得不妥,惹这位“野哥”不高兴了。 正琢磨着要不要追上去解释两句,就听见旁边的叶峥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顾辰皱着眉看他。 “哈哈哈……”叶峥压着嗓子笑弯了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擦着眼角说, “野哥这是自闭了。他才十九,你们没看出来?他觉得自己最小,当不成大哥了,面子上挂不住呢!” 顾辰和萧景深对视一眼,也都忍不住乐了。 萧景深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十九?看着不像啊,说话做事挺稳重的。” “那可不,野哥干活比村里老把式还利索。”叶峥收了笑,拍了拍顾辰的胳膊,话头又转回来, “对了,你们刚才说的季博文是谁?部队认识的?” 顾辰点点头,眼神里带了几分回忆的意味:“博文哥是我们连队的尖子兵,人狠话不多,但特别讲义气。 那时候我们新兵连拉练,我脚上打了血泡走不动,他二话没说把我背包扛自己肩上,拖着我走完了最后五公里。 后来他提干了调到别的单位,我们就没怎么见了。最近听说他家搬去大院了,应该过得不错。” “那还挺有缘分的,”叶峥咂了咂嘴,“你们跟野哥大哥是战友,又在这儿碰见他弟弟,这叫什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三人正说着话,一阵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过来:“顾大哥!你们在这儿啊!” 霍媛媛一路小跑过来,碎花裙的下摆被晨风掀得飘飘忽忽的,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脸蛋跑得红扑扑的。 她跑到跟前先冲顾辰甜甜一笑,又拿眼角飞快地扫了萧景深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大队长说了,让咱们跟着四组干活,走吧走吧,别耽搁了。” 顾辰应了一声,转头对叶峥说:“我们先去上工,有事晚上回去再说。” 叶峥摆摆手:“去吧去吧,四组那边是开荒,你们头一天别逞强,悠着点干。” 几人分开后,季野已经走到前头去了,锄头抡得虎虎生风,正在田埂边清理杂草,背对着他们,看不出什么表情。 顾辰和萧景深跟着霍媛媛往四组的地块走,绕过一片玉米地,眼前豁然出现一片乱石遍地的荒坡—— 杂草长得半人高,荆棘藤蔓交错缠绕,土里还埋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显然是一片撂荒多年的生地。 四组的组长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手一挥扔过来三把镰刀:“新来的?今天任务不重,把这一片荒草割了,石头捡出来堆边上就行。干多少记多少公分,好好干,别秋收时候没工分分粮。” 霍媛媛盯着那片比她还高的野草,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咬着牙接过镰刀,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弯腰去割,第一刀下去草没割断,镰刀反而被藤蔓缠住了,她使劲一拽,身子往后一踉跄,差点一屁股坐进草丛里。 “哎哟!这什么破地方!”她终于没忍住,尖着嗓子叫了一声,镰刀往地上一扔,眼眶都红了, “为什么我们要来开荒?我们不是来建设农村的吗?这不是受罪吗!” 周围几个老社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干活,显然对这种新知青头一天叫苦连天的场面见怪不怪了。 萧景深正蹲在旁边搬石头,听见这话头都没抬,只瓮声瓮气地甩过来一句:“霍媛媛,不想干就去找大队长调组,别在这儿发癫。你要是不乐意干就站一边去,别耽搁我们干活,今天的工分我们俩还想挣呢。” 第60章 人情欠大了 霍媛媛被他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弯腰把镰刀捡起来,赌气似的狠狠往草根上砍了一刀。 这一下倒真割断了好几根,草汁溅了她一脸,她憋着眼泪,梗着脖子一声不吭地继续砍。 顾辰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的镰刀磨得更快了些,弯腰割草的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干过多年农活的老把式。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季博文的弟弟,居然也在这儿。 这穷乡僻壤的小村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霍媛媛是真的干不了这活。 她从小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洗碗都没碰过,如今让她顶着大太阳弯着腰在荒坡上割草搬石头,没到半个时辰手心就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一握镰刀就钻心地疼。 她咬着牙又撑了小半天,终于熬不住了,趁着中间歇晌的工夫,一溜烟跑到大队长家,堵在门口哭丧着脸跟李胜子好说歹说。 “大队长,我真干不了开荒的活,您给我换个轻省点儿的成不成?我家里人给我寄口粮,不占队里的粮食,您随便给我安排点啥都行,一天两个工分我也不嫌少……” 大队长瞧着她那双白嫩嫩的手掌上血泡都快破了,到底是心软了,叹了口气:“行吧,你去跟着刘大娘她们打猪草,每天两篓子,两个工分。干不了就少挣,别耽误旁人就行。” 霍媛媛感恩戴德地去了,抱着一把镰刀跟在几个半大姑娘身后往河滩走,虽然还是累得龇牙咧嘴,但好歹不用跟乱石堆较劲了。 她一面割草一面嘟囔,心里把萧景深骂了八百遍,骂他没良心、不照顾她这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妹妹,又偷偷想顾辰怎么也不替她说句话,越想越委屈,草也割得七零八落的。 三天后的晚上,天边最后一抹暮色也沉下去了,村子里的灯火渐次熄了大半。 叶峥趁着夜色,领着顾辰和萧景深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村西头那排低矮的土坯房前。 三人在门口站定,叶峥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两长一短,像是提前对好的暗号。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昏黄的油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顾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老爷子眯着眼睛往外一瞧,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你们怎么也来了?” “爷爷。”顾辰一步跨进门里,一把攥住了老人枯瘦的手腕,眼眶瞬间就红了,“爷爷,我来了。” “外公。”萧景深那铁塔似的身躯也挤了进来,往老爷子面前一蹲,仰着脸看他,鼻音浓得化不开,“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老爷子一手拉着一个,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又笑又抹,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来啥来,你们来这穷地方做啥……我跟你外婆在这儿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你们城里好好的工作不要,非要往这山沟沟里钻……” 顾辰蹲在地上,握着爷爷的手没松开,低声把这些日子怎么申请下乡、怎么办手续、路上怎么颠簸都说了。 老爷子听着听着又抹了把脸,最后摆摆手,硬是把两个孙子往外推:“行了行了,看也看了,赶紧走。 最近都别来了,季小子隔三差五送来的吃食,够我和你外婆吃好久的。你们来得太勤,被人盯上了,咱一家子都麻烦。” 顾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老爷子一个瞪眼堵了回去,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们最近都不来。爷爷,您跟奶奶保重身体,缺什么您让叶峥递话给我。” 出了牛棚,夜风一吹,顾辰仰头看着满天星子长长呼了口气,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总算松动了些。 叶峥走在他旁边,低声把季野这段时间送粮送油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当然略过他跪下折寿的事。 后来越来越熟,他隔几天就往牛棚送一回东西,有时是半口袋棒子面,有时是一罐子猪油,有时候是炖好的肉菜,有时干脆是几颗城里才有的水果糖,装在纸包里悄悄塞在门缝底下。 叶峥还提了一嘴,上回叶老头能在山里保住命,也是季野在深山里发现他,愣是背了好几里山路把人扛回来的。 顾辰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萧景深在旁边也闷着头不吭声,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好半天才低声说了句:“这人情欠大了。” 顾辰点了点头:“是欠大了。不过现在咱们刚来,拿不出什么正经东西去谢他。有些事记得就好,等以后慢慢还。日子还长着呢。” 三人沿着田埂往回走,月光洒在刚翻过的土地上,泛着湿漉漉的银色光泽,谁也没再说话。 * 大豆抢收的前一天,队上难得放了一天假,让各家各户把农具收拾利索、养足精神,准备迎接接下来一个多月没日没夜的秋收大战。 季野一大早就起了,把前两天攒好的山货装了整整两大麻袋,扎紧了口,又留了一袋子在外屋,剩下的趁着白玥没注意一挥手收进了空间里,打算等快到邮局再找个僻静角落拿出来。 他从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我今天去县里邮东西,顺便去供销社取个包裹。你看看咱家缺啥,我一趟买回来。婶子们说这回秋收要连轴转一个多月,米面油盐柴火都得备足了。” 白玥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这话直起身来,擦了擦手上的柴灰:“我也想去县里……给我家寄一封信。” 她说这话时声音低低的,目光垂在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不安地绞着,刚才还平和的神情瞬间笼上了一层怯意。 季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软。 他早就发现,每次白玥一提到家里的事,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的猫,缩成一团,眼里全是那种“我不配”的黯淡。 第61章 给大伯寄东西 他没多问,只干脆利落地应道:“行,明儿早上咱俩一起走,我骑车带你去。你收拾收拾,看有没有啥要带的。” “好。”白玥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了,可那笑容薄得像层纸,一碰就要碎似的。 两人各自回了屋。 季野把麻袋又检查了一遍,扎口的绳子多绕了两圈,把明天要带的东西理清楚,又往怀里揣了几张大团结和一卷票证, 心里把要采买的物件过了一遍:煤油得打两斤,粗盐再买一包,肥皂也快用完了……他念叨着念叨着就迷糊了过去。 第二天凌晨两点多,天还黑得跟锅底似的,只有东边山脊线隐隐透出一线灰蓝色的光。 季野把两大麻袋山货绑在自行车后座两侧,又在前面横梁上铺了件旧棉袄,拍了拍车座:“上来吧,扶稳了。” 白玥侧身坐在横梁上,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车把中间,后背几乎不敢靠在季野胸口上。 季野蹬起车来,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凉意,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颠颠簸簸地往县城方向去。 季野平时一个人跑步去县里,四十几分钟就能到,这会儿驮着人和百来斤东西,愣是蹬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县里的轮廓。 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 两人在国营饭店门口停下,要了两碗豆浆和一盘油条,热热乎乎地吃了。 季野一边嚼着油条一边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和厚厚一沓票证,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往白玥那边推过去:“你看缺啥就买啥,不用省着。 我先去邮局寄东西,再去黑市转一圈。你买好了就在供销社门口等我,我办完事来接你。” 白玥看着那两张大团结,又看看他塞过来的布票、糖票、煤油票,一张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像是一早就在屋里数好的。 她喉头动了动,想说“太多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声说了句“好”,伸手把票和钱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里。 季野拎起那两大麻袋往邮局方向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白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晨光把他肩头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她忽然觉得,要是两个人能这样一直过下去,也挺好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不合时宜的痴心妄想甩出去。 她低低叹了口气,转身往供销社的方向走,一面走一面在心里劝自己—— 季野只是不会做饭、缺个搭伙过日子的人罢了。 他长得好、家世好、脑子灵光,自己一个被家里嫌弃的丫头片子,能有个落脚的地方、能吃上热乎饭已经是福气了,哪里配得上肖想别的。 她攥了攥口袋里的钱票,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摁进心底最深处,专心盘算着秋收这一个多月家里该备些什么东西才够用。 季野拉着空间内的板车拐进那条熟悉的窄巷,停在龙哥的小院门口。 他抬手在斑驳的木门上敲了三下,两重一轻,里头立刻传来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拉开,辛龙那张圆脸探出来,一瞧见是季野,嘴角立马咧开了:“老弟,我就猜到你这几天该来了。秋收前最后一趟了吧?” “龙哥。”季野点了点头,侧身把板车往院里拉,“这回东西多,你给看看。” 辛龙把门敞开,刀疤也闻声从里屋出来,两个人一块儿凑到板车跟前。 季野掀开盖在上头的粗布,板车上码得满满当当——两只膘肥体壮的鹿并排躺着,皮毛油亮,四蹄绑得结结实实; 旁边是一头两百来斤的野猪,獠牙外翻,看着就凶悍; 最角落里还有一只灰褐色的小兽,尖嘴圆耳,尾巴蓬松,毛色油光水滑的,季野自个儿也叫不上名,只觉得这玩意儿长得稀奇,遇见了就顺手一枪放倒,想着兴许龙哥识货。 “哟!”辛龙眼睛一亮,蹲下身翻看了一番,拎起那只灰褐色小兽的后腿掂了掂, “老弟,这獾子可是好东西!皮子厚实,油也肥,城里饭店冬天拿它炖汤,一锅能卖出天价去。这一只品相这么好,十五块钱我给你收了,不亏你。” “成,你说了算。”季野站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随意得很。 辛龙又去翻那两头鹿,掰开蹄子看了看、摸了摸背脊上的膘,满意地咂了咂嘴:“鹿也是上品,没伤着皮子。 野猪打称,两百斤出头的,不过马上秋收了,县城里买肉的人多,我给你一块五毛一斤,你看行不行?” “行。”季野连价都没还,干脆利落地一点头,“龙哥你看着给就成,你做事我放心。” 辛龙笑呵呵地冲刀疤一摆手:“去,搬秤出来,过秤。” 刀疤闷声应了,转身进屋拖出一杆大秤,两人合力把野猪吊起来一称,两百三十七斤,算下来三百五十五块五; 两头鹿还是给七百一头。 再加上那只十五块的獾子,里里外外加起来,辛龙从屋里数出一沓票子,厚厚一摞,递到季野手里:“全下来一千七百七,你点点。” 季野接过来粗粗捋了一遍,连数都没细数就塞进怀里,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不用点,龙哥还能少我的不成?对了,这回换的东西——” “你说你说。”辛龙拉着他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这次又想要啥?” “这次东西多,我拿不动,先记着账。”季野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说,“头一样,你给我收三套数理化丛书,初高中都全的那种,新旧不论,能看就行。 第二样,古董你继续帮我收着,不拘什么年代,是老的就行,下回我一块儿带走。 第三样,小铁炉子要两个,能烧煤球的那种,再加够过冬的煤球。第四样,粮食多备一点,米面杂粮都行,你看着帮我准备,等我秋收完了过来拿。这一趟我先拿钱走,下次来再一块儿抵账。” 第62章 来信 辛龙叼着烟子听完,点了点头,吐出一口青白的烟雾:“行,都是小事,我给你备齐了。不过老弟,你要三套数理化丛书干啥?” 他偏过头来,眼神里带着点好奇,“现在学习已经没用了,大学都停了?” 季野笑了一下,没正面答:“放着备着,兴许用得上。” 辛龙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嗯”了一声,转头对刀疤吩咐:“你记着,书多找几套,三套给季老弟留着,剩下哪怕多出来几本也收着,指不定以后谁用得上。古董照常收,炉子跟煤球找老赵头定,他那儿的铁活实在。” “成,听大哥的。”刀疤闷声点头,拿个本子一笔一划记下来,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记得格外认真。 刀疤这人话少,但辛龙交代的事他从不打折扣,让干啥干啥,是辛龙最信得过的手下。 季野从院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巷子口的槐树影正正地投在墙上。 他摸了摸怀里那厚厚一摞票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了这笔钱,加上空间里陆续囤的那些家当,别说一个冬天,就算整个村子断粮他也不怕。 他拐出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院紧闭的木门,想着辛龙这人虽然干的是黑市买卖,但做事讲究、说话算话,比那些表面光鲜的城里人可靠谱多了。 他沿着街边往供销社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盘算着一会儿接到白玥之后,再带她去吃顿好的。 秋收前最后一顿从容饭了,往后一个多月怕是要在地里啃干粮了。 毕竟一天三顿,白玥估计得累死。 他提前买好放到空间倒是行,就是到时候怎么和白玥解释?唉,还是一个人比较好啊! 在邮局取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季野一上手就感觉是塞满了软乎乎的东西。 等撕开麻线、掀开粗布一角,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双厚棉鞋、一件蓝布面棉袄,针脚密实,里头的棉花蓬松得像刚弹过。 他愣了一瞬,随即把脸埋进棉袄的领口——那上头还留着淡淡的樟木和灶火气,是大伯家堂屋里的味道。 他站在邮局灰扑扑的柜台前,热风从门缝钻进来,让他更觉得燥热难耐。 大伯一家果然惦记着他。季野拆开那封用旧报纸糊的信封,抽出两张信纸,上面是大伯略显潦草却一笔一划用力落笔的字: [小野,在下乡一切都好吗?这都一个多月了,怎么也不给家里来封信?你大伯母天天扒着窗户看邮差,你堂弟说梦话都喊你名字。 大伯在动员关系,有工作就把你调回来。你在那边别舍不得吃喝,照顾好自己,棉鞋要是大了就垫两层鞋垫。家里都挺好,你不用惦记,就是今年过年要少了你,饺子都没以前香……] 信纸边角还有点油渍,大约是写信时正就着煤油灯,旁边还搁着一碟咸菜。 季野把信折了三折,贴身放进里怀口袋,转身就去柜台要了信封和邮票。 他趴在邮局那张缺了角的木桌上,把回信写得又满又实在——说自己吃得好睡得香,说村里人厚道,说棉袄正合身,说等开春路好走了,一定请假回去看他们。 写完又觉得不够,添了一句:“大伯,别太为我费心,我这里不缺吃穿。” 末了,他两个准备好的大麻袋,捆得结结实实,寄回了家。 两麻袋东西寄走,季野才推着自行车去找白玥。 供销社门口,她正站在那根歪脖子电线杆底下,双手攥着空布袋,脸被风吹得发红,看见季野过来,眼神先是一亮,又很快低下去。 “要买的东西买好了?怎么在这站着?”季野把车支稳,探头往她怀里那堆东西上一扫—— 两块肥皂、一盒火柴、一卷粗线,顶多再加半斤盐。 有用的一点没买,最主要的肉,肉居然没买。 “怎么没买肉?”季野眉头拧了一下,心里飞快盘算:上次打的野猪还剩一头,要不跟村里分分,这样他们吃肉也名正言顺。 “我不是故意不买的,没有肉票。”白玥绞着手,指节都捏白了。 她在家跟季野说话还能自然些,一对外人,尤其是供销社那个爱斜眼看人的售货员,她就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影子,连开口问价都要在肚子里练三遍。 “行吧,走,带你去买肉。”季野没多说,接过她手里的布袋往车把上一挂,拍了拍后座。 白玥乖乖坐上去,两只手轻轻拽着他后腰的衣角。 季野蹬上车,先拐去副食品店,用自己攒的票称了三斤五花肉—— 肥瘦相间,油汪汪的——又要了两个猪脚,让师傅剁成块。 接着转去供销社,罐头拿了两瓶桃子的、两瓶鱼的,糕点称了两斤槽子糕,三罐麦乳精摞在布袋最底下,最后又压上一包红糖。 辛龙那里也不是每次都碰上有货,但季野自己有票,花钱买一样踏实,犯不着总欠人情。 回村的土路上,车轮碾过冻硬的泥辙,颠得后座的白玥轻轻晃。 季野偏过头,风声里丢给她一句话:“等会儿回村找王叔家换点鸡蛋,多换些。接来一个月,咱们可能就指着虾酱配鸡蛋度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日头不错,可白玥坐在后面,看见他后颈被风吹红的皮肤,突然发现季野也不是很抗造。 “这已经很好了,别人家还吃不到呢!”白玥拽着季野的衬衫下摆,指尖用力到泛白,像是要拽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 “可我能顿顿吃肉,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季野头也不回,脚蹬子踩得飞快,链条在夏风里哗啦啦响。 “还有,你体质太弱了,”他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要是身体强壮一点,就有精力做饭了!” 白玥在后座狠狠翻了个白眼——真以为谁都跟他似的,铁打的人,不知道累啊! 这几个月白日上工,夜里天天往山上跑,她光看着都替他膝盖疼。 第63章 你们就不能多生点 暖风灌进袖口,让这酷夏的天气显得不那么热了。 前头季野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棵不会弯腰的树。 她忽然想起自己无意间见到他给牛棚的那些人送吃的,嘴硬心软,说的就是他。 见白玥没吭声,季野以为她被说服了,嘴角不自觉翘起来,觉得自己真聪明,直接看透了物质的本相——肉是肉,人是人,谁也别跟谁较劲。 国营饭店的窗口还冒着热气,大师傅认识他,铁勺一颠,红烧肉、糖醋排骨、溜肥肠码得冒尖,油汪汪地扣进铝饭盒。 季野又加了两份白米饭,把饭盒往挎包里一塞,车头一拐,风风火火往村里冲。 土路上行人渐多,大多是赶早去县里办事的社员。 有人扛着麻袋,有人挎着竹篮,看见他俩自行车卷着尘土过来,都侧身让了让。 “季知青,白知青,这么早就回来了?” “是啊,”季野捏了刹车,单脚点地,“早上起得早,怕买不上东西。” 那人瞅了眼他鼓囊囊的挎包,喉结动了动,没再多问。 九点半,太阳才刚爬到杨树梢。 别人连县城门槛还没摸着,他俩已经掉头往回走了。 后座的白玥把脸贴在季野后背上,隔着衬衫,能感到里头肌肉一绷一松的律动。 她忽然有点想笑——这人起个大早就是为了不和人碰到,结果还是没逃掉。 回到家,白玥把饭盒搁在井台上晾着,季野却坐不住,灌了半瓢凉水,又拎着柴刀往外走。 “还去?”白玥追到院门口。 “转转。”他头也不回地摆手。 “你带一份饭菜。” “成,我不回来你就自己吃,不用等我。” 山上的林子比上个月密了,蝉鸣吵得人耳膜疼。 季野走了大半座山,才撞见几只灰兔子,竖着耳朵蹲在蕨草丛里。 他蹲在树杈上看了半天,到底没动手。 “什么情况,”他压低嗓子自言自语,“也就俩月,猎物就这么少了?你们就不能多生一点?” 兔子瞪他一眼,三瓣嘴动了动,嗖地蹿没了影。 季野叹了口气,拨开灌木继续往深处走。 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 又穿梭了二十几分钟,转过一片桦树林,他忽然顿住脚。 坡底下,七八只傻狍子正撅着屁股啃草,圆滚滚的身子,短尾巴一翘一翘的,听见动静也不跑,反而歪着脑袋朝他这边张望。 “这鹿怎么长的这么小?”季野趴在树干后头眯眼打量,“没有角……蠢了吧唧的。” 他数了数,三只大的,四只半大的,挤成一团,活像一窝会喘气的蘑菇。 算了,小鹿也能卖点钱。 掌心一翻,细碎的蓝紫色电弧在指缝间游走。 他屏住呼吸,对准狍子群最密的地方轻轻一推——噼啪几声闷响,那几只家伙身子一僵,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倒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季野从树后闪出来,快步上前,短刀利落地补了几下。 血渗进苔藓,深一块浅一块。 他掀起眼皮环顾四周——风过林梢,鸟都没惊飞一只。 手一挥,狍子凭空消失,连根毛都没留下。 空间里那几排铁架子上,又多了一串沉甸甸的收获。 他拍拍手上的土,忽然想起白玥让他带饭的场景,嘴角又翘起来了。 这边的山都是连绵的,一峰叠着一峰,像谁把墨绿色的绸布随手扔在地上,褶褶皱皱地铺到天边。 季野越走越深,林子也从白桦变成了黑松,光线暗下来,苔藓味儿浓得呛鼻子。 他踩着倒木翻过一道山脊,脚下忽然一空——是一道干涸的溪沟,沟底堆着被水冲圆了的石头,缝里窜出几丛蕨类。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味儿。 腥的,沉的,带着某种大型食肉动物特有的体臭,混在松脂香里,像一滴墨落进清水。 季野蹲下身,拇指在泥土上抹了一把——爪印,有他巴掌那么大,新鲜的,边缘的土粒还没干透。 他眼睛亮了。 顺着爪印又追了二里地,穿过一片缠满藤萝的乱石坡,终于,在溪沟拐弯处的岩石阴影里,他看见了那家伙。 “哇哦!”季野差点没憋住笑出声,“猫兽!……不过长得小了点,”他比划了一下,那头老虎大概也就一米出头,黄底黑纹的皮毛在暗处泛着油光,圆耳朵竖着,尾巴尖不安分地扫来扫去,“应该也能卖钱。” 那老虎显然也看见了他。 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吼——” 那声音贴着地面滚过来,震得季野脚底的碎石都在跳。 老虎弓起脊背,前爪刨了刨土,露出寸长的指甲,摆出标准的驱逐姿态:再往前一步,它就是雷霆一击。 季野才不管它。 他迎上去,抬手的动作随意得像赶苍蝇。 掌心一翻,蓝紫色电弧在指间炸开,噼啪一声脆响,精准地劈在老虎脑门上。 那大猫浑身一僵,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像被拔了插头的机器,轰然侧倒在地,四肢微微抽搐了两下,彻底软下去。 无痛麻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季野走过去,蹲下来拨了拨它的胡须,老虎的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像只家猫。 “挺乖的。”他拍了拍它热乎乎的肚皮,手一挥,大猫凭空消失,稳稳落进空间里的铁笼子—— 那笼子是末世时让金系异能者用钢筋给自己焊的,专为大猫准备的。 当然空间扩大他们也都出来了,还有很多小笼子,都是在末世为了抓活的变异兽准备的。 不过他的空间不能装活物,老虎进去也会死亡,有点可惜了。 他拍拍手上的虎毛,继续往前。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季野像逛动物园一样在山里溜达。 先是撞上一对狐狸,火红的毛皮在夕阳里烧成两团火,尖耳朵支棱着,警惕地盯着他。 季野一抬手,两只狐狸同时僵住,软绵绵地栽进落叶堆。 再往东走了一截,又碰见两只猞猁,蹲在岩石上,耳尖那两撮黑毛像小旗子似的晃悠,脸盘子圆滚滚的,眼睛又大又亮。 第64章 猫兽 季野挠了挠后脑勺。 说实在的,他不认识这些动物,狐狸他还勉强能叫出名,猞猁就彻底对不上号了。 不过这不要紧——架不住它们长得都好看。 毛色油亮,身段匀称,哪怕是闭着眼瘫在那儿,都透着一股子灵秀气。 “猫兽,”季野把它们统统归了类,满意地拍了拍手,“都是好猫兽。” 他弯腰把几只“猫兽”挨个收进空间,又顺手薅了两把松茸塞进口袋。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山影从四面合拢,把天光挤成窄窄一条灰紫色的缝。 林子里起了雾,凉丝丝地缠在脚踝上。 不能再磨蹭了。 季野提了一口气,脚尖在岩石上一点,整个人像片叶子似的飘出去。 他在树冠之间腾跃,踩过的枝桠几乎没怎么摇晃——这是他在末世练出来的身法,那会儿身后追的是变异丧尸,可比老虎快多了。 风声从耳畔掠过,满山的虫鸣被他甩在身后,变成一团模糊的嗡嗡声。 月亮升起来了,惨白地挂在山梁上。 季野借着月光在林子缝隙里穿行,偶尔惊起几只夜栖的鸟,扑棱棱飞进更深的黑暗里。 晚上十点半,他终于看见了红旗大队的轮廓。 几盏零星的灯火在村口晃着,像是有人提着马灯在等。 季野从村后的小路翻进院子,落地时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卸掉冲力。 推开虚掩的木门,灶台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被穿堂风带得一歪。 白玥正趴在桌边打盹,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聚焦,声音已经先到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她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手指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又去翻他后脑勺,“有没有受伤?手伸出来我看看——衣服怎么刮破了一道?” 季野低头一看,右肩的袖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树枝划了条口子,棉絮翻出来一小截。 “没事,”他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就蹭了一下。” 白玥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抿了抿。 她已经在大门口张望了不下七八回,从黄昏等到月亮爬上房脊,锅里的水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每次听见外头有响动,她都快步走到院门口,拨开门缝往外瞅,看见的却只有空荡荡的土路和晃动的树影。 这会儿人终于站在面前了,她反而说不出更多责备的话。 只是伸手把他肩头那根枯草摘下来,声音哑哑的:“饭在锅里温着,你先去洗把脸。” 季野看着她转身去揭锅盖的背影,油灯把她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空间里那几只“猫兽”,又想起等秋收结束能换多少钱,嘴角一咧,跟上去掀开锅盖,白汽扑了他满脸。 “今天收获不错,”他含糊地嚼着一块排骨说,“打了几只猫兽,你看看你喜欢哪个,咱们留了皮子做东西。” 那几只狐狸季野一开始就没准备卖,给自家小蘑菇做帽子刚好,好看又暖和。 白玥没接话,只是把热水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虫鸣一阵密过一阵。 季野本来盘算着进山搞头野猪回来,给全村老小分肉解解馋呢。 结果,自己因为抓到大猫,在山里撒着欢地浪,愣是把天都浪黑了才回来。 等季野想起来要去打野猪时,月亮都挂树梢了,这猪是注定拿不出来喽—— 山里黑灯瞎火的,扛着两百来斤的野猪下山,自己倒是没事,只怕明天耽误上工,大队长得和自己拼命。 最后只能拍拍手作罢,等着下回再抽时间进山打野猪了! 白玥一直守在堂屋,见季野灰头土脸却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本来还想拐去看一眼打回来的猎物,可困劲儿上头,眼皮子直打架,索性洗了把脸就早早钻了被窝。 第二天凌晨三点,天刚刚有点亮光的,村里秋收的号角就呜呜吹响了。 前一晚季野睡得晚,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眯着,但这不妨碍他一沾地就精神抖擞。 简单吃了一口早饭, 他像被人按了挂机键似的,拎起锄头就往地里扎,对准那一片土豆垄,闷头就挖。 锄起锄落,一个坑接一个坑,动作又快又稳,腰都不带直一下的。 旁边的大爷大妈歇了三趟水,他愣是没停过手,活像台烧柴油的永动机,哒哒哒地就把分给他那几垄地给啃完了 ——这时候日头还没爬到正中呢。 季野把锄头往地头一插,甩了把汗,大步流星走到白玥跟前,单手箍住她的腰,像拎只猫似的把人提起来,稳稳放到田埂边的树荫底下。 “去歇会儿,然后回家煮锅绿豆糖水。我听婶子们说了,那玩意儿最去暑气,喝一碗顶半天的凉快。” 白玥站稳了,抬手往前一指:“嗯,从这儿到前面那三分地,都是我的任务,你帮看着弄。” “行,知道了。”季野点点头,“糖水做好了跟午饭一块带过来,我在这边吃,吃完了再去帮帮叶峥那个废物。” 他其实不太想帮别人的。 这个世界多好啊——和平,安稳,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能踏踏实实吃进嘴里。 没有末世的血腥味儿,没有半夜被嘶吼声惊醒的日子。 这儿的人会笑、会骂、会端着碗串门,这才是他做梦都想过上的日子。 可架不住叶峥那小子动不动就抱他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野哥你不能不管我”。 这小弟是自己收的,再怎么废物,该捞一把的时候也不能真扔那儿不管。 “嗯,那我回去做饭了。”白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累了就歇一歇,别硬扛。” “知道了,帽子戴好,别中暑了。”季野伸手把她歪掉的草帽檐正了正,又叮嘱一句, “可千万注意,你要是热倒了,我晚上就只能啃糕点、喝麦乳精过日子了——那玩意儿顶什么饱?” 他嘴上嫌弃,眼里却带着笑。 白玥白了他一眼,拎着篮子转身往家走,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第65章 秋收 白玥还没回来,季野就已经把她分到的那块地里的土豆全部刨完了。 他干活利索,一锄头下去翻出一窝圆滚滚的土豆,顺手丢进筐里,动作又快又准,像做过千百回似的。 等最后一株土豆藤被连根拔起,他直起腰扫了一眼——几垄地整整齐齐,连个遗漏的土豆蛋子都没剩下。 地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扛着农具回家吃饭,只有季野还坐在田埂边那棵大槐树下。 树荫把他整个人罩住,他两条长腿随意伸着,手里攥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掰,眼睛却一直望着通往食堂方向的小路。 太阳移了移,树影往东偏了几分,他也没挪地方。 又过了十来分钟,那条小路上终于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白玥两手捧着个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饭盒,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汤洒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树下坐着的人,脚步快了几分。 “等很久了?”她在季野面前站定,鼻尖沁着细细的汗珠,脸被热气蒸得泛红。 “十来分钟而已。”季野接过饭盒,三两下拆开布包,掀开盖子—— 热气扑上来,是炖得酥烂的鸡肉,酱色浓郁,还搁了几块土豆吸足了汤汁。 他眉梢一挑,嘴角压都压不住,“你的地我全弄完了,下午你回去歇着就行。” 白玥一愣,偏头往自己分到的那块地瞧了一眼,果然光秃秃一片干净,连草根都被捯饬得利利索索。 “这么快?”她记得上回收割小麦,季野可足足忙了半个下午才收工。 “土豆好挖,一锄头下去一串,不费什么力气。”季野已经蹲回树下扒饭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还不忘含含糊糊补一句,“肉炖得烂,好吃。” 白玥在他旁边坐下,撑着下巴看他狼吞虎咽。 这人真是一身的牛劲,干活从不知道偷懒,别人铲两下歇一下,他倒好,一口气干到底,汗都不怎么出。 更气人的是,明明在日头底下晒了一上午,他那冷白色的皮肤愣是没黑多少,手腕上青色的血管都还清晰可见。 白玥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原本贫血厉害,脸色惨白惨白的,跟张纸似的,后来被季野变着法子投喂,总算养回来些血色,现在是白里透粉,像五月枝头刚泛红的桃子。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想,就他俩这皮相,要是生个孩子,那得好看成什么样啊…… “你悠着点,”她回过神,正色道,“别到时候看你挖得快,下回再多给你分地。” 季野从饭盒里抬起头,筷子还叼在嘴里:“为什么给我多分?我的活都干完了。” “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白玥说得认真,眉头微微蹙起来,“你干活太快,人家眼皮子浅的就会觉得你占了便宜,或者觉得你能者多劳——到时候别人干不完的活都往你身上推。” 季野把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 他懂是懂点人情世故的,但也仅限于“懂点”。 毕竟末世那会儿哪有这些弯弯绕绕,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不服就打一架,打服为止。 现在倒好,大家都讲规矩讲公平,反而比从前更费脑子。 “知道了,吃完饭你就回去休息,我下午帮叶峥忙一忙就上山。”季野把空饭盒往白玥手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油渍,“晚上我想吃炖猪脚,烂糊点,多放姜。” 白玥噎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带着余温的饭盒,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简直要气笑了:“中午炖的鸡肉,晚上还吃肉?咱家啥条件啊,地主老财也没你这么吃的。” “家里没有猪爪。”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我看你怎么办”的意思。 “我下午进山打。”季野说得云淡风轻,就跟说“我去菜园子拔两根葱”一个口气, “晚上炖。对了,绿豆糖水多煮一点,装在暖壶里……剩下的,我晚上回来喝,放到井里镇一镇。” 他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三言两语把晚上的菜系定得死死的,说完还舔了舔嘴角,仿佛已经闻到猪脚炖黄豆的香味了。 白玥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认命地点了点头:“行,你说了算。不过你要是打不着,晚上可别怪我清水煮白菜。” 季野嗤了一声,那表情明摆着是“看不起谁呢”。 吃过午饭,白玥当真去煮了一大锅绿豆糖水,搁在井水里湃着。 季野就在院里那棵大槐树底下铺了张草席,两条胳膊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树荫底下却凉丝丝的,偶有风吹过来,带着绿豆汤淡淡的甜香。 他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白玥从灶间出来,又去地上看了他一眼,见他呼吸均匀,就没出声打扰。 直到叶峥踩着点,匆匆跑来,一见季野就咧嘴笑:“野哥!我来晚了来晚了……” 季野睁开眼,没什么表情地坐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咔咔响。 叶峥立刻识趣地把锄头递上去,又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要给他戴,被季野一抬手挡了回去。 到了地里,季野抡起锄头就开始干,一垄一垄利落得很。 叶峥跟在后头捡土豆、装筐,忙得满头大汗还赶不上他挖的速度,跑前跑后的活像个打杂的小工。 “野哥,你也太厉害了!”叶峥喘着气,真心实意地感叹,“不仅自己的地弄完了,还能帮我和白知青都干完,这样一对比,我好像就是个废物。” 季野头也没抬,一锄头下去翻出拳头大的一窝土豆,顺手甩进筐里:“你知道自己是个废物就好。长的不高,体力还不好。” 叶峥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八多的个头,又偷偷瞄了一眼季野那副电线杆似的身板——好吧,跟他比确实不算高。 他又想了想萧景深和顾辰那俩,一个比一个能打能扛,这么一圈比下来,他叶峥好像确实……有点废物。 不过他很快就想开了。 废物怎么了?废物有个好大哥啊! 第66章 野猪王 他颠颠地凑上去帮季野扶筐子,嘴甜得很:“野哥你歇会儿,我来装,这种粗活哪能让你干。” 季野瞥了他一眼,没搭理,手上活也没停。 等帮着叶峥把最后一块地翻完,已经是下午三点半的光景。 日头偏西了些,热度总算没那么毒了。季野把锄头往叶峥怀里一塞:“剩下的你自己归置,我走了。” “哎野哥你去哪儿?” “上山。” 叶峥还没来得及问上山干什么,季野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长腿迈得飞快,转眼就拐上了进山的小道。 叶峥抱着锄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林间的背影,由衷地感叹了一声:“真是铁人啊……” “季大哥真是厉害,自己的地干完了,白知青的地也干完了,现在还帮叶知青收尾——”王小花蹲在田埂边,手里的记分册翻得哗哗响, 一边写一边感慨,“这要是都干自己的,得拿多少工分啊!我看整个大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 她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婶子都跟着点头附和。 叶峥正从地里拖着一筐土豆出来,听见这话,腰杆子不自觉地挺了挺,咧着嘴笑出一口白牙:“那可不,我野哥什么人物,要不是为了帮我们,他早就回家歇着了。野哥不缺粮食,主要是看我和白知青太废物……” 他说着,还拿眼睛往不远处瞟了一眼——顾辰和萧景深还在低头干活,一个铲土一个捡豆,动作都不慢,但比起季野那阵势还是差了点火候。 叶峥看着这俩昔日的老熟人,笑得愈发得意,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收一收你那牙龈,看着碍眼。”顾辰头也没抬,语气冷飕飕地砸过来,“还我以前那个高冷之花的叶峥,现在跟个二傻子似的。” 叶峥被他刺了一句也不恼,反而嘿嘿两声,把筐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我乐意。” 萧景深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恍惚。 他记得很多年前的叶峥,穿得干干净净,说话慢条斯理,眉目间总有股说不上来的疏离劲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叶爷爷被下放之后吧。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头一天还昂着下巴走路,第二天就蔫了。 再后来,叶峥从城里到了乡下,从云端跌进泥里,却反倒活过来了——虽然嘴巴碎了点,笑得傻了点,但至少眼里有光了。 萧景深垂下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弯腰干活。 叶峥却没急着回知青院。 他把筐子里的土豆归置好,跟王小花报了数,转身就沿着村道往后山脚那边走。 那边有几排低矮的土坯房,跟村里的红砖瓦房隔了老远一段路,像是被人刻意划出去的一块地界。 叶峥走得慢,脚步也越来越沉,远远地就看见了几个佝偻的身影。 是牛棚那边。 他站在一棵老榆树后面,隔着半片田埂望过去。 秋收时节,村里谁都有活干,牛棚这边也不例外。 他看见他爷爷——那个曾经在部队挥斥方遒、提过枪杆子打鬼子的老人,此刻正弯着腰,一勺一勺地从泔水桶里舀猪食往槽子里倒。 旁边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有的在铲牛粪,有的在铡草料,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 叶峥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爷爷这辈子没干过农活,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如今却要天天泡在猪圈牛棚里。 那双手该握枪的,该翻书页的——不是用来铲粪的。 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又咸又烫,顺着脸颊往下淌。 叶峥咬着后槽牙没让自己发出声,背靠着树干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知道他不能靠太近,不能喊那一声“爷爷”。 那些盯着牛棚的眼睛太多了,但凡他流露出半分亲近,第二天就能给老爷子惹来麻烦。 他蹲了好一会儿,等眼泪干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使劲揉了揉脸,转头就走。 他想去找季野,季野总有办法,哪怕只是听他说两句废话也好。 可等他跑到季野家院子,白玥正在院里收衣裳:“季野?他上山去了,说晚饭前回来。” 叶峥站了片刻,肩膀塌下去,闷闷地“哦”了一声,只好转身回了知青院。 一路上他走得魂不守舍,同路的知青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点点头,进了屋就把自己往床上一摔,盯着房梁发呆。 而此时的季野正走在山林深处。 他今天的打算不光是打猎,进山的路上看见干枯的树枝就顺手捡起来拢成一捆,柴火是过冬要用的东西,趁现在天气好多攒些总没错。 他背着柴捆在林子里转了快两个钟头,直到日头偏西、林子里的光线变成昏沉沉的金黄色,才终于在一片溪涧边发现了目标。 两头鹿。 一大一小,正在溪边低头喝水,耳朵警觉地转动着。 季野屏住呼吸,放轻脚步绕到下风口,手里的弓慢慢抬起来。 他没有犹豫——在这种事上他从来不犹豫,末世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猎物不会等你。 弦响,鹿倒,干净利落。 等他把两头鹿都收拾妥当放入空间,天边已经染透了橘红色的晚霞。 他继续寻找,终于找到了一头超大号的野猪王,目测至少五百斤。 季野用雷系异能把野猪电晕,然后自己上去补了两刀,这才把野猪扛在身上。 他踩着暮色下山,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刚刚打的两头鹿不卖了,肉留着慢慢炖着吃,鹿皮他得好好炮制一番。 前些天听村里几个婶子唠嗑,说鹿皮鞋冬天穿最暖和,鞋底厚实,鞋面软和,踩在雪地里都不冻脚。 他记在了心里。 李婶子一家手巧,之前给他赶制的几件衣裳都合身得很,针脚密实,领口袖口收得恰到好处,比城里买的还服帖。 季野虽然对吃穿不太讲究,但好衣裳穿在身上确实舒坦,花点钱就能换一套合身耐穿的衣服,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第67章 眼里只有猪蹄 不过那两头鹿他现在不打算拿出来。 秋收还没完,天气还热着,肉放不住。 得等秋收过了,天再冷一冷,到时候再拿出来——肉可以腌渍风干,鹿皮正好趁天冷好处理,那会儿做靴子也赶得上入冬穿。 至于肩膀上的野猪倒是可以拿出来全村分一分。 季野扛着猎物踏进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飘出炊烟,饭菜的香味裹在晚风里扑面而来。 季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扛着那头快五百斤的野猪王,脚步沉实地直奔大队长家。 野猪的獠牙还支棱在嘴角,血迹顺着鬃毛滴了一路,他肩膀上的粗布褂子早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可脚下依然稳当,像扛的不是一头畜生,而是一整座山的馈赠。 “叔,在家不?”季野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洪亮,把屋檐下歇晌的老母鸡都惊得扑棱了两下。 隔壁院子正端着碗扒拉饭的老赵头,听见动静,撂下筷子就嘟囔:“谁啊这是,赶着饭点儿来堵门,忒没眼力见了。” 说着探出半个脑袋往外一瞅,登时噎住——季野肩上那头乌泱泱的野猪,鬃毛倒竖,比他家灶台上的大铁锅还宽一圈。 老赵头默默把脑袋缩回去,端起碗又放下,屁都没敢再放一个,连嚼了一半的咸菜疙瘩都忘了咽。 “小季来了,快进,正吃饭呢——”李婶子系着围裙迎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笑脸堆得热乎。 可她目光往上一抬,正对上野猪那张呲着獠牙的僵脸,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小季……你这是上山了?” 大队长这时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捏着旱烟袋,看见那头野猪的瞬间,眼皮子猛地一抖,连烟嘴都忘了往嘴里送, 直愣愣盯着那油光水滑的猪鬃和粗壮的四肢,好一会儿才重重“嗐”了一声,拿烟杆子敲了敲门槛:“好家伙,这得有小五百斤吧?” 季野把野猪稳稳放到院里的青石板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咧嘴一笑:“叔,我上山拾掇柴火,路过老鹰崖底下那片榛子林,这畜生正拱树根呢,跟我对上眼了。它想顶我,我顺手就给了它一斧头。”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袖口被野猪獠牙划开的那道口子,还透着暗红的血印子。 “我寻思着,这不是正抢秋吗,男女老少都在地里熬着呢,家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这玩意弄回来,正好给大伙改善改善伙食。” 季野拍了拍猪背,肉敦敦地回弹,“叔你看,肥膘足有三指厚,够全村人解回馋了。” “好好好好啊!”大队长一连说了四个“好”,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眉梢都带了光, “这样,我现在就去大队部喊人。老婆子,你赶紧带孩子们烧两大锅开水,这毛可要褪干净!” 他又扭头上下打量了一圈野猪,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小季,这头野猪我给你算20个工分,顶你两天出工了。” “叔你说了算。”季野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叔,给我留两个猪脚,还有一块五花肉,肋条那块,肥瘦相间的。” 他惦记着那口猪脚炖黄豆,从上山那一刻就在想,今天无论如何也得吃上嘴。 “成!就冲你这份心,别说俩蹄子,排骨也都给你留两根!”大队长一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往大队部走,布鞋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 不到一根烟的功夫,挂在老槐树上的大喇叭就“滋啦”一声响了,大队长粗犷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子—— “喂喂喂!钱四!崔明!刘老汉!听到赶紧到我家来杀猪!带上你们的砍刀和刮毛板!另外各家各户听好了——稍后全村分猪肉,人人有份,按人头分!” 这喇叭一响,跟过年敲锣似的,整个村子顿时炸了锅。 东头正端着碗喝稀饭的崔明,把碗往桌上一顿,抄起墙角的杀猪刀就往外跑; 西院的钱四正给孩子缝裤裆,针都来不及拔,拎着围裙就冲出了门; 刘老汉拄着拐杖从后院踱出来,嘴里还念叨:“杀猪?今儿个又不是年节……” 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不到一袋烟功夫,大队长家院门口就围满了人。 男人们撸着袖子往里挤,女人们扒着篱笆缝往里瞅,小孩儿们更是在人腿缝里钻来钻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青石板上那头大野猪。 “哎呀,哪来的猪啊!”有人惊呼。 “就是就是,这猪怎么比我家那头年猪还壮实?”另一个接话。 “妈呀,这猪不得五百斤?怕不是山上的猪王都给请下来了!”老赵头这会儿也不躲了,挤在最前头,啧啧称奇。 “我听说是季知青打的!”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带着肃然起敬的味儿,“就那个住老财主家的、平时不爱说话的季野。人家上山捡柴火,顺手就撂倒一头猪王!” “季知青真有本事啊!”几个大婶凑在一起,又是惊叹又是羡慕,“长得白白净净的,没想到是个能降住野猪的主儿!” 不到半小时,院子里就支起了杀猪案。 崔明手起刀落,钱四提着热水桶哗哗浇毛,刘老汉坐在小板凳上刮猪蹄子上的细毛,动作利落又熟练。 白花花的热气从猪皮上腾起来,混着肉香味儿,飘出半条街。 孩子们蹲在一边,眼巴巴等着猪尿泡吹气球玩。 季野也没闲着,挽起袖子帮李婶子烧火添柴。 知青院的几个同志赶过来时,正看见他蹲在灶膛前,火光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叶峥挤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野哥,你这回可是给咱知青长脸了!” 季野笑了笑没说话,眼睛却一直瞟着那两只已经被卸下来的猪后蹄—— 圆滚滚、肉嘟嘟,蹄筋晶莹剔透,正泡在凉水里等着下锅。 这时候,大队长站上院子里的磨盘,清了清嗓子,朝底下乌泱泱的人群摆了摆手: 第68章 只配有个猪耳朵 “咳!都静一静!一会儿抽签决定领肉的顺序,公平公正!我丑话说前头—— 不管是咱本村老乡,还是知青院的娃娃,还是牛棚那边的下放的,每个人头都能分到一份,谁也别争,谁也别抢!” 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声,夹杂着孩子的欢呼和老人的咳嗽。 夕阳斜斜地照下来,把整个院子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肉香、人声、烟火气混在一起,那个秋日的傍晚,让全村人都觉得—— 日子虽苦,可这顿饭,是真有盼头了。 大队长站在磨盘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院子里乌泱泱的人群,清了清嗓子,把烟袋锅子往身后一别,双手叉腰开了腔: 都听好了!这头猪是季知青打的,人家出了力,要两个猪蹄、一块五花肉、两根肋排,我已经应下了。谁有意见? 底下没人吱声。 别说意见,谁有那个脸提意见? 人家季野一刀撂倒一头五百斤的野猪,换谁谁行? 更何况季野只惦记着吃口猪脚,这份厚道,大伙心里有杆秤。 大队长见没人吭声,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剩下的,猪头、猪蹄、猪尾巴、骨头架子、下水,外加净肉,我让人过了秤——刨去季知青那几块,拢共四百三十五斤! 院子里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四百多斤,搁在生产队,够全队人敞开吃一顿好的了。 分法我定了:男劳力,一人六两肉;妇女同志,一人四两;老人和娃娃们,一人二两。 抽到骨头和下水的人家,多补二两,算是补偿——毕竟骨头啃着不顶饱,下水收拾起来费工夫。会计待会儿负责计数,谁要是多拿了一星半点,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跳下磨盘,从兜里掏出一把揉皱了的纸签,往桌上一拍:现在开始抽签,抽着几号就是几号,按号排队领肉。公平公正,手气说了算!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男人们往前涌,女人们踮着脚尖伸脖子,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满院子都是叽叽喳喳的兴奋劲儿。 可就在这股热闹里头,院子角落那棵老榆树下,有几个人影始终没动。 牛棚的人。 七个个老人,两个中年人,衣裳打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平平淡淡的,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他们靠着树干站着,既不往前挤,也不吱声,就那么等着——等着所有人都挑完了、分完了,剩下什么他们就拿什么。 旁边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跟同伴嘀咕:牛棚那几位不去抽签? 人家自觉,知道自己是啥身份,不跟咱争。 咱红旗大队还算好的,上回我去隔壁梨树沟送粮,看见他们那儿下放的人,大冬天穿着单鞋扫雪,早上天没亮就开始上工,半夜才下工…… 说话的人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老榆树下的那几个人却像是听见了,互相递了个眼神,嘴角抿了抿—— 虽说没笑,但眼底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安顿。 在红旗大队,没人骂他们,没人往他们碗里吐唾沫,也没人逼他们跪着认错。 他们就知足了。 抽签很快开始了。 男女老少依次上前,把手伸进那个粗瓷碗里摸纸团,有人摸到好号眉开眼笑,有人摸到靠后的号苦着脸叹气,但总归都有肉吃,谁也不至于空手回去。 知青院的人也挤在队伍里。 白玥排在中间,轮到她时,她随手摸了个纸团展开一看——,就是那种炖汤出味但啃不着几口肉的骨头。 旁边孙红梅凑过来瞥了一眼,顿时笑出了声: 哎哟,白玥你可真行!那么大一锅肉你不抽,偏抽根光骨头,回头炖一锅汤,灌个水饱吧你! 白玥红着脸没有回嘴,她除了和季野说话,其他人她还是没有勇气回嘴的。 孙红梅咯咯笑着把自己的纸团展开,得意洋洋地往白玥眼前一送:你看看我的—— 白玥定睛一看,没忍住地乐了,但是她马上低头,不让别人看见自己刚刚的举动。 朱珠却不管这些,猪下水!大肠小肠加猪肝,你回去洗一宿吧你! 孙红梅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纸签,脸都绿了。 猪下水这东西,不好吃,收拾起来还要命,光是翻肠子就得小半天,还得拿盐和面来回搓,腥味窜得满院子都是。 旁边几个大嫂捂着嘴偷笑,有人好心递话:孙知青,回头上我家拿点碱面,洗肠子好使。 孙红梅哼了一声,把纸签往兜里一塞,嘴上还不服软:洗就洗,我今晚就炖一锅肥肠,香死你们! 就在她嘟嘟囔囔的当口,前头队伍里忽然响起一阵小小的惊呼。 白玥扭头一看,只见林薇薇手里捏着一张纸签,上面写着五花肉三个字,还是肥瘦相间、肋条部位最上好的那块。 哎呀薇薇你这手气也太好了吧!旁边的女知青羡慕得直跺脚。 林薇薇抿着嘴笑,两颊浮起浅浅的梨涡,眼神不经意地往顾辰那边瞟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纸签折好放进衣兜里,安安静静退到一旁。 没人注意到她的耳根悄悄红了。 紧接着,顾辰也抽完了,展开纸签一看——同样是五花肉。 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但旁边几个男知青已经开始起哄:顾辰你小子走了狗屎运! 大家都是知青,到时候肉都放一起煮呗! 叶峥排在顾辰后面,他抽到的是猪耳朵。 他拎着纸签端详了两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自言自语:所有好运都被他们拿走了是吗?我只配有个耳朵吗? 萧景深最后一个凑上来,慢条斯理地伸手摸了一张,展开一看—— 前槽肉,就是猪前腿连着肩膀的那块,瘦肉多、筋膜少,炖着吃炒着吃都合适。 第69章 送东西 他点了点头,把纸签叠好收进口袋,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抽着什么他都无所谓。 会计老周搬了张桌子坐在院子当中,面前摆着账本和算盘,开始按号喊人:一号!一号是谁?上来领肉! 被喊到的汉子乐呵呵地挤上前,把搪瓷盆往桌上一搁。 钱四操着那把磨得锃亮的砍刀,手起刀落,一条红白相间的猪肉稳稳落在秤盘上,一称——六两,不多不少。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肉香混着人声,在晚风里飘了满院子。 老榆树底下那几个人还靠着树干站着,安安静静地等,脸上没有急切,也没有怨怼。 他们知道,等所有人都领完了,剩下的骨头和边角料里,也会有一份给他们的。 而季野早就不在人群里了。 他蹲在李婶子家灶房门口,正拿小刀仔仔细细地刮猪蹄上的细毛。 他头也没抬,嘴角却一直翘着——今天这顿猪脚炖黄豆,谁来了也甭想跟他抢。 分肉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八点多才结束。 大队长家门口的青石板上,猪肉一块块被分走,搪瓷盆、竹篮子、旧报纸包着的肉条,大人小孩端着捧着,满村子都是嘻嘻哈哈的笑声。 几个半大孩子捧着分到的二两肉,一路跑一路喊:今晚有肉吃啦! 惹得各家的狗都跟着撒欢。 等最后一份肉被人领走,会计老周合上账本,算盘珠子一拨拉,朝大队长点了点头:老王,数目对得上,一点没差。 大队长这才长出一口气,转身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目光落在蹲在灶房门口刮猪蹄毛的季野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蒲扇般的大手往季野肩上一拍,力道沉甸甸的,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糙热:小季啊!叔替全村老小谢谢你! 季野手里的刮毛刀顿了一下,抬起头,火光映得他眉眼舒展。 他知道大队长这话不是客套—— 在这个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用的年月,地里刨食的人一年到头肚里没几滴油水,这点猪肉落到各家各户的锅里,就是实打实的补品,比什么药都管用。 谢啥,叔,季野放下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毛,要是送去公社,咱可就啥都捞不着了。还是你想着大家伙,敢做主把猪留下,要不我们上哪吃这口肉去? 这话说得妥帖。 季野是真心实意的,但这俩月他没白在红旗大队待着,耳朵眼睛都长着记性—— 他知道什么人面前该说什么话,知道客气一两句,日子就能顺当几分。 跟老乡处好了,往后干什么都有人搭把手。 你这孩子……大队长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热,刚要再拍两下,李婶子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隔着好几步就扯开了大嗓门: 行了行了,当家的你别光顾着说话!快让小季和白知青早点回去歇着吧!我刚就看他一双眼睛黏在猪蹄上没挪开过,那馋劲儿,都恨不得抱着生啃了! 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大嫂听见这话,地全笑出了声。 有人接茬:可不是嘛,我看季知青那眼神跟咱家猫瞅着鱼干似的! 婶子,季野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泛了红,你可以不用说这么直白…… 李婶子笑得更欢了,拿围裙擦着手直摆手: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快回去炖你的猪蹄吧!黄豆泡上了没? 泡上了。季野拎起那两只刮得干干净净的猪后蹄,冲大队长和李婶子点了点头,叔,婶子,那我们先回了。 去吧去吧!大队长一挥手,脸上还挂着笑。 季野转身走到院子门口,白玥正站在老槐树下等他,手里拎着分到的那根棒骨,安安静静的。 两人并肩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家走去。 回了家,季野把猪蹄往灶台上一搁,转头进了堂屋。 白玥跟着进去,看见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暖壶—— 暖壶外头裹着旧棉套,里头装的是今天煮的绿豆糖水,一直没舍得喝—— 又拿了一罐麦乳精,是上回他在黑市带回来的,铁皮罐子还崭新。 你炖猪脚吧,我一会就回来。季野把东西往怀里一揣,撂下这句话就出了门。 白玥张了张嘴,想问这么晚了去哪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灶台上那两只肥嘟嘟的猪蹄,又看了看墙角的黄豆盆,自言自语道:现在炖,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啊…… 她揭开锅盖,添了水,还是把猪蹄下了锅。 管他呢,先炖着,要是炖不烂,明早起来接着炖,总归跑不了。 灶膛里火苗蹿起来,映着她挽起袖子的手臂,咕嘟咕嘟的水声里,肉香开始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另一边,季野抱着暖壶和麦乳精,抄着村后那条僻静的小路,一路绕开了还在外头唠嗑的村民。 暮色替他打掩护,土路两边的玉米秆子高过人头,把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他走得快,脚步却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牛棚在村子最西边,背靠着山坡,三间土坯房,矮矮的,墙根都泛了潮。 季野猫着腰闪到门口,侧耳听了听里头没什么动静,便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把暖壶和麦乳精搁在屋里的矮桌上,又用一块旧布盖了盖,免得落灰。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被人瞧见,转身退出来,把门带上,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里。 从头到尾,没有惊动任何人。 牛棚里的叶老头他们,是后半夜才发现那两样东西的。 几个老人从地里回来得晚,身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推开门的瞬间,叶老头最先看见桌上多出来的东西。 他走过去掀开旧布一看——暖壶还温着,麦乳精的铁罐子磨得锃亮。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喉头上下滚了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旁边的几个老头过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了腿的眼镜,看了看暖壶,又看了看叶老头的脸,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门关上。 第70章 分粮 是小季那孩子……叶老头的声音哑了,抬起袖子蹭了一把眼睛, 这是怕咱们这些老家伙中暑,特意给我们准备的绿豆糖水……还有这麦乳精,他这是怕咱们挺不过秋收啊…… 矮桌上,暖壶的塞子被拔开,绿豆糖水的甜香丝丝地散出来,掺着麦乳精特有的奶味儿,在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暖得让人鼻子发酸。 叶老头把暖壶捧在手里,转身看着屋里另外几个人。 六十多岁的老钱靠在墙角,两手揣在袖子里,不说话,但嘴唇抿得紧紧的,颧骨上的皱纹一抽一抽。 教了一辈子书的周教授背过身去,假装在整理铺盖,肩膀却微微抖着。 都别愣着了,叶老头清了清嗓子,把暖壶放在屋子中间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桌上, 小季那孩子,天天山上山下地干活,挣那点工分不容易,还惦记着咱们这些老家伙……都喝一点,别白瞎了他的一番心意! 他拿来几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把绿豆糖水挨个倒上,又挖了一勺麦乳精化进去。 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甜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老陈第一个端起了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半晌没说话,最后长长地了一声,把碗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周教授也转回身来,端着碗,低头看那冒着热气的糖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顾老头自己也端了一碗,没急着喝,仰头看着屋顶漏下来的那缕月光,低声说了一句:红旗大队……是个有良心的地方。 牛棚外头,秋虫唧唧地叫着,远处村子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唯独这间土坯房里,几点昏黄的灯光还在亮着,三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捧着热乎乎的糖水,一口一口慢慢喝。 麦乳精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有人悄悄吸了吸鼻子,分不清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季野可不知道牛棚里正闹腾些什么,他此刻的心思全扑在那锅猪脚上了。 一进院子就闻着浓油赤酱的肉香,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可掀开锅盖一看,汤色还是清亮亮的,肉块在锅里咕嘟着,离酥烂还差着一大截火候。 “没炖好吗?”季野语气里掩不住失落,原以为今天能解解馋。 白玥从灶台边探出头来,手里正搅着面糊。 “猪蹄拿回来太晚了,刚下锅没多久。我小火喂着呢,明儿个中午准能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其实早上也能吃,不过大早上的吃那么油腻的东西,我怕你顶不住。” 季野嗯了一声,老实说,他对白玥在吃食上的安排向来没什么意见。 “那晚上吃什么?” “鸡蛋饼,我现在就烙,几分钟的事儿。”白玥说着已经往热油锅里倒了一勺面糊,滋啦一声,蛋香立刻漫开来。 “菜呢,” “拍个黄瓜,天热,吃这个凉快爽口。” 她说得认真,季野却听得眉头一跳。 他对黄瓜实在是提不起兴致—— 不晓得是末世这些年也没吃过植物,按理来说应该和肉是一样的珍贵的。 还是这具身体自带的偏好,反正他见着青菜叶子就没来由地抵触,只惦记着油水足的荤腥。 不过他到底没吭声,毕竟有鸡蛋饼垫底,也不能指望顿顿大鱼大肉。 他不挑,能填饱肚子就行。 晚饭就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吃的,木桌上一盘金黄酥软的鸡蛋饼,一碗凉拌拍黄瓜,就着一碗绿豆汤,倒也清爽。 季野闷头吃了五张饼,黄瓜只象征性地夹了两筷子,算是给白玥面子。 等他起身去冲凉水澡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角落里用木板围了个简易的淋浴间,一桶井水从头顶浇下来,带着傍晚才有的凉意,浇得他打了个激灵,倒是把一天的疲乏都冲散了不少。 秋收忙了整整一个月,村里人人都晒得跟炭似的,面皮黑了两个色号不止,连白玥这种只管给季野做饭送水的“后勤兵”也没逃过日头,脖子和胳膊上明显多了层黝黑。 可季野倒好,天天在地里从早晒到晚,皮肉依旧是那种冷调的白,像是天生的,糙日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站在田埂上甚至能反出光来,惹得村里几个婶子直咂嘴,说这人怕是哪家公子哥儿投错了胎。 季野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推门进屋,屋里点了盏煤油灯,光线昏昏的。 白玥还在灶间收拾碗筷,锅碗碰撞的声响细碎又日常。 他往床上一倒,脑子里却没来由地浮起收完秋,要去做些什么。 外头的蝉叫得正凶,热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晒了一整天的焦味儿。 季野闭上眼,把这念头摁下去,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乡亲们,今天咱们大队的粮食就全部收好了!大队长亢奋的声音从大喇叭里炸出来,带着电流滋滋的杂音,却掩不住那股子眉飞色舞的劲儿, 等一下大伙儿就去会计和计分员那边领粮食。分完粮,晚上所有壮劳力都跟我去县里交公粮! 这话像把火,引燃了整个晒场。 前些日子秋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老少爷们儿,此刻个个脸上泛着光,扛着麻袋、拎着筐子就往晒场涌。 女人们扯着孩子,老头儿拄着拐棍,连半大不小的娃子都挤在人堆里凑热闹,叽叽喳喳闹成了一锅粥。 晒场中央摆了两张长条桌,周会计和记分员王小花早就就了位,账本翻得哗哗响,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 人群排成歪歪扭扭的两条长龙,前头的人领了粮食喜滋滋地出来,后头的人伸长了脖子往前探,生怕轮到自己的时候好东西叫人分完了。 季野知青——周会计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低头照着本子念, 总工分一千零六十八,扣掉之前欠大队的借粮,还能分到:玉米二百四十斤,黑面二十斤,高粱二十斤,红薯一百斤, 第71章 分粮2 土豆一百斤,大米十斤,白面十斤,谷子二十斤,黄豆二十斤。现金十八块五。 话音一落,周围霎时静了一瞬,随即像炸开了锅。 一千多工分?乖乖!季知青这几个月可是天天满工啊!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婶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谁说不是呢,咱们这些老庄稼把式都不敢说天天拿十二分,人家一个城里来的知青倒一天不落。 啧,可惜了,人已经跟白知青在一块儿了。要不然我寻思着把我家二丫头说给他……另一个胖婶子咂着嘴,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季野身上溜了一圈。 得了吧你,人家季知青能看上你家二丫?旁边有人打趣,引来一阵哄笑。 话音没落,话题就拐了个弯,落在白玥身上。 几个婶子凑在一起压低了嗓门,可那声音也没多小,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白知青那小身板,瘦得跟个竹竿似的,下地半天就得歇两回,也不知道季知青看上她哪点儿了…… 就是,干不了活儿,瘦得跟小鸡仔似的,瞧那胯骨窄的,往后能不能生娃都难说…… 季野听得真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懒得搭理这些人,跟她们掰扯纯属白费唾沫,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嚼怎么嚼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粮本递到周会计跟前:周叔,小花,我把白知青那份儿一并领了。 成,我算一下。小花利落地翻出白玥的工分簿,手指顺着格子一行行划下来,很快报了数, 白知青总工分五百六十四,扣掉之前跟大队借的粮食,还剩玉米一百斤,红薯土豆各一百零五斤,大米白面各五斤,谷子、黄豆、高粱、黑面各十斤。 她抬起头,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季野:白知青这点粮食……可不够吃一年的。季知青,要不要花钱补点? 季野心里正盘算着这个。 他兜里揣着之前攒下的钱,黑市上什么都能淘换,可既然大队能给份额,何必再多费那道手脚? 况且——他咂了咂嘴,吃惯了精粮,他可不想一直吃粗粮。 能买精粮吗? 可以可以。周会计接过话头,掏出另一本册子翻了翻,上头有政策,你们俩个人——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大概觉得自己这称呼有点冒昧,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你们俩个知青,总共能买二百斤原粮的份额,精粮粗粮都算在里面。你要想买,我给你算算。 季野点了头:那你帮我合计合计,看怎么搭配合适。 周会计跟小花凑在一起扒拉了一阵算盘,小花抬起头来:精米三十斤,大豆三十斤,白面三十斤,玉米一百斤,剩下其他粮食十斤——谷子高粱什么的掺着来。季大哥你看成不成? 季野干脆地应了,补多少钱? 精米、大豆都是一毛四一斤,白面一毛六,玉米九分一,谷子一毛……小花又拨了一遍算盘珠子,拢共二十三块三。 季野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递过去。 周会计收了钱,在小花的工分簿上记了一笔,然后招呼旁边几个小伙子:来,帮季知青把粮食装上! 几袋粮食码上了季野带来的小板车,白面精米搁在最上头,粗粮袋子垒在下头,堆得冒了尖。 季野试了试车把的重量,不轻,但也不至于推不动。 他把绑绳紧了紧,这才回头冲人群外头招了招手——白玥正站在晒场边的老榆树下等他,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晒了一个秋天的脸微黑泛红,一双眼睛倒是亮晶晶的。 走了,回家。季野说。 白玥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搭在板车侧面帮着推了一把。 两个人一前一后,吱吱呀呀地推着小车穿过晒场,身后是分粮的喧嚷声、孩子们的追逐声、还有哪个汉子扯着嗓子唱起了小调。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土路上晃晃悠悠的,板车上的粮食袋子在余晖里泛着金灿灿的光。 季野回头瞄了一眼那袋精米,心里踏实了不少。 够吃一阵子了。 其他知青干的活儿远不如季野和白玥多,(主要干活的都是季野)分到的那点儿吃食自然少得可怜—— 百来斤玉米,外加一小袋杂粮,搁在平常人家都不够塞牙缝的,更别提要撑过整整一个冬天。 这点粮食,连熬粥都得数着米粒下锅,谁也不敢敞开了吃。 大多数新来的知青都要硬着头皮掏钱从队里买粮,本来家里就不宽裕,这一来更是雪上加霜。 有几个老知青私下里叹气,说一年的工分算是白干了,全填进了肚子里,勉强够吃饱,钱就不要想了。 分完粮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都偏到了西山头。 可大队里那些壮劳力一个都没睡,全聚在队部门口抽着旱烟等着—— 今晚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把精选出来的原种和余粮送到县里的粮站去。 几十架板车排成长龙,车上垛得满满当当,麻袋摞着麻袋,绳子勒得紧紧的。 一声吆喝,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村,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嘎吱嘎吱响成一片。 到了县城,天边正好泛起鱼肚白,粮站的大铁门还关着,大伙儿就蹲在墙根下歇脚,呵着白气搓手。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门终于开了,过秤、验质、入库,一车车粮食挨个儿上交。 等最后一袋原种也码进了仓库,大队长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褶子都松了下来,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转过身,冲着大伙儿一挥手,嗓门亮堂堂的:“好了!今儿个全体休息一天,明儿个再下地翻最后那几垄。最多再干一周,咱们大队就可以彻底猫冬了!” 这话一落,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笑声、口哨声、拍巴掌的响成一片,有人甚至把棉帽子摘下来扔到半空。 大队长笑着比了个手势,让大家安静下来,又补了一句:“愿意在县里逛逛的,尽管自个儿溜达去;不想逛的,就跟我们一道回村。” 第72章 好东西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墙根下那排板车,“要用车的,推上就行,晚上回来的时候记着送回大队,别弄丢了。” 话音刚落,众人就呼啦啦围上去抢拖车,你拉我拽,乱哄哄地闹成一团。 季野没去跟他们挤。 他站在人群外头,搓了搓手指,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还得去辛龙那儿一趟。 这眼瞅着就要封地猫冬了,一歇就是好几个月,有些东西不趁现在备齐,到时候大雪封了路,想买都买不着。 季野离开大部队,独自推着板车,沿着土路直奔辛龙家。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板车上的盖布随着颠簸微微晃动,露出两道毛茸茸的轮廓。 他脚步不紧不慢,心里盘算着这两张皮子若真没人收,回去找人鞣制一下,给白玥缝个袄领或者护膝也是好的—— 那丫头估计是个怕冷的,入十月手脚总是冰凉。 “季老弟!你这是收完秋了?”辛龙正蹲在院门口拾掇一捆山货,远远瞧见季野推车过来,立刻把手里的活撂下, 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接过车把,把人往院里让,“快进来喝口水,瞧你这趟走得够远的。” “嗯,地里的活差不多了。”季野把板车停在院里阴凉处,掀开盖布一角,露出里面两只体型不小的猎物, “打了两只猫,你看收不收?”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拎回来两只野兔似的。 辛龙凑过去,掀开整块盖布,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板车上卧着一头斑斓猛虎,虽是死物,却皮毛油亮,条纹如墨笔勾勒; 旁边一只猞猁,耳尖那两撮黑毛依然支棱着,浑身棕黄底子上暗斑点点,活脱脱一副山中精灵的模样。 “嚯!老弟你可以啊!”辛龙眼睛都直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虎皮,又翻了翻猞猁的爪垫,嘴里啧啧有声, “这东西可是严禁打的,抓到了是要判刑的!你这胆子……”他抬头看了季野一眼,既佩服又后怕。 季野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倒不是怕自己吃官司—— 他在黑市倒腾东西也是犯法的。 他烦的是另一桩事:不让抓,就意味着皮子不能光明正大地留用,那他原本想给白玥做件冬衣的打算就泡汤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虎皮,心里暗道可惜,那毛色衬白玥的肤色该多好看。 “那算了,我推回去。”季野说着就要伸手去扯盖布。 辛龙一把按住他的手:“别急啊老弟!咱们这儿肯定不让卖,可哥有别的路子。你听我说——” 他压低了嗓门,凑近两步,“上头有的是大人物稀罕这玩意儿,前阵子还有人托我打听来着。你这老虎和猞猁的成色,说实话,我在这一片收山货这些年,没见过几回比这好的。” 他竖起两根手指,“还是老规矩,整出整走,老虎我给你6000,猞猁2000,怎么样?” 季野愣了一下。 六千块,他在脑子里飞速换算了一下—— 前些日子卖给辛龙的手表,最时兴的上海牌机械表,这一头老虎就顶得上三十块手表。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了计较:有了这笔钱,不光能给白玥扯几尺好料子做衣裳,还能等有探亲假的时候去京市买小房子了。 “成。”季野干脆地应了一声,伸出手去,“那就麻烦辛哥操持了。” 辛龙哈哈笑着握住他的手,重重晃了两下:“说什么麻烦!老弟你就是我的福星,以后有这好东西,可别忘了哥。” 两人相视一笑,秋风吹过院子,板车上的盖布又被掀起一角,虎纹在阳光下闪了一道金光,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收获都收进了那身皮毛里。 “上次你让我给你备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这次一起拉回去吗?”辛龙见季野痛快答应,也不磨叽,转身朝院里吆喝了一嗓子,两个小弟小跑着出来,把板车上的老虎和猞猁小心翼翼地抬进后院库房。 辛龙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和季野就站在院里的石桌旁说话。 “要带回去。”季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什么我能用上的都一起装上吧。” 他这人向来怕麻烦,既然来一趟,能一趟办完的事绝不跑第二趟。 辛龙最喜欢季野这种利索劲儿,不讨价还价,不东拉西扯,说一不二。 他冲屋里喊了一声:“小五,给季老弟点货!” “好嘞!”一个精瘦的年轻伙计应声从堂屋钻出来,手里捏着个本子,开始一样一样念。 “上次给你对象拿的卫生巾,这次又到了几包,你要不要?”小五翻到其中一页,抬头问。 季野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给白玥带那东西时的场景—— 白玥拆开包装时耳根都红了,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怎么买这个”。 他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都装上吧。” 辛龙在旁边看得清楚,嘿嘿一笑,冲小五一摆手:“成!把弟妹能用上的都装上,还有那件羊绒大衣和白狐坎肩,男款的貂绒背心也装上。” 他吐了口烟圈,颇有些得意地看向季野,“老弟,这几样可是羊城来的货,贵不算,关键是买不着。友谊商店的柜台里都见不着影儿,我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搞到手的。” 季野没太听明白辛龙话里那股显摆的劲儿,他只想着白玥穿上那件白狐坎肩肯定好看,于是干脆利落地说了句:“没事,我有钱,装上。” 辛龙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再看季野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登时对这位老弟又高看了几分—— 羊绒大衣、白狐坎肩加上貂绒背心,小一千块的东西,人家眼皮都不带眨的,看来季老弟在外头的路子比自己想的还要野。 他眼里全是惊喜和佩服,嘴里啧啧有声:“老弟,你这见识,哥哥我是真服了。” 季野不知道辛龙想岔了,他正琢磨别的事。 两个人明明不在一个频道上,却一个觉得对方门路广,一个觉得对方货路宽,稀里糊涂地就这么继续往下聊。 第73章 衣服 季野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他前阵子空间莫名其妙地又扩了一圈,多出好大一片空地,里面乱七八糟堆着不少旧东西,其中就有他之前在末世出任务时,从一个废弃的老仓库里翻出来的羽绒服。 那仓库估计是百年前的旧货站,满屋子都是落灰的纸箱,他当时想着空间大、不差地方,管它有用没用,一股脑全收了进去。 末世里人人都穿恒温衣,那些老式羽绒服根本没人稀罕,可眼下穿越到了75年,这东西反倒成了稀罕物。 季野记得书里提过一嘴,这个年代国内已经有了羽绒服,不过大多走外贸出口,市面上根本见不着,只有友谊商店偶尔会摆出来几件,标着外汇券的价格,普通人家连摸一下都得掂量掂量。 他空间里那些羽绒服虽然款式在末世算老古董,可搁在75年,那绝对是相当前卫的时髦货。 他心里忽然活泛起来。 不如先拿几件出来让辛龙试试水——辛龙这人门路广,三教九流都认识,要是能把羽绒服铺出去,不光能换钱,更重要的是能搭上一条通往外头的线。 季野仔细回忆着书里的细节,隐约记得主角后来就是靠着一批外贸尾单结识了一个“外国朋友”,借着那层身份办成了不少事。 他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能照葫芦画瓢,先给自个儿搞个“外国朋友”的外衣披上,往后行事也能方便许多。 想到这里,他抬眼看向辛龙,嘴角微微一挑:“辛哥,回头我还有些东西,你给掌掌眼,看看好不好卖。” 等小五把最后两袋煤球码上板车,拿袖子蹭了把额头的汗,冲季野一扬下巴:“齐活儿了,你点点?” 季野没动,靠着门框扫了一圈车斗——三只老樟木箱摞得齐整,米面油盐塞在缝隙里,煤球用麻袋裹了两层,旁边还码着一摞用牛皮纸捆好的书,最上头搭着件藏青色的厚坎肩。 他笑笑:“你们经手的东西,我放心。龙哥算个数吧。” 辛龙从裤兜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到夹着铅笔的那页,嘴里念叨着拨拉了几下:“三箱古董我给你算便宜点,三百;米面粮油日用品加煤球、各种票,拢共两百;大衣、背心和坎肩,皮子实、手工细,光这三样就得五百——统共一千块,公道价。” 季野没还价,“直接扣货款吧”。 辛龙抬头时眼里带着点生意人的精明热乎劲儿:“老弟爽快。我这人你也知道,从不给合作的人挖坑。剩下七千,你点点。” 季野点头,“不用,信得过你。” 他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忽然开口:“我手里有点出口的衣服,不知道龙哥收不收?” “什么衣服?”辛龙来了兴趣,把本子合上。 “羽绒服。”季野压低声音,“也就十来件,你要的话,我晚点给你带过来。” 辛龙眼睛一亮:“那玩意儿国内可还没见着卖的呢,你哪儿来的门路?” 季野只是笑,不接这话茬:“龙哥要是看得上,晚上我送过来给你瞅瞅。” “当然要!”辛龙一拍大腿,“你送来,我全要。” 两人又说了几句,把晚上碰头的时间定好。 季野这才翻身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板车吱吱呀呀地碾过院门口的碎石路,消失在胡同拐角。 他没直接回去,而是先把板车上的东西放入空间, 又在路边找了个僻静的土坡,从空间里取出十件羽绒服—— 崭新的,吊牌都是外文,蓬松得像是刚从柜台拿下来。 不过季野还是把商标剪掉了,这要是让人看见了,不知道要闹出多大动静呢! 他把衣服叠好塞进两个大蛇皮袋,然后逛了一圈,这才调头往辛龙的小院走。 到的时候,辛龙正蹲在院里抽烟,看见他进来,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进来吧。” 十件羽绒服一字排开铺在屋里的木床上,辛龙凑近了摸,翻来覆去地看领口和袖口的走线,又掂了掂分量,眉头微微一动。 他在市里大领导那儿见过类似的,但那件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颜色也旧了—— 眼前这些,面料更密实,充绒更匀,拉链还是双层的,一看就是海外货。 “老弟,”辛龙抬起头,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这衣服我给你一百——不,一百二一件,十件我全要。你以后还有,我照样收。” 辛龙怕季野嫌弃他给钱给的少,赶忙补充一句,“老弟,我得先跟你说明白,出口的价格是一件90块钱,国内还没有,我找人去港城那边卖,路费人工都要算钱,这东西黑市说不准能要个两百块,但是去了成本我们挣的真不多……” “行。”季野痛快点头,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空间里这种羽绒服堆了几万件,按这个价走,光这一笔就是天文数字。 可他也清楚,这价钱撑不了几年,等国内生产线一上,这东西就是白菜价。 到时候不如借花献佛,捐一批给国家,换条长远的路子。 辛龙数钱的时候,季野靠在门边,目光落在那堆书和古董箱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翻原书的剧情—— 那个叫安德森的英国商人,好像下个月就要来省城谈机械进口的生意,身边还跟着个翻译,是个能搭上话的中间人。 他得赶在那之前,把“海外渠道”的身份坐实了。 钱货两清。 辛龙把羽绒服收进里屋的柜子,出来时递了根烟给季野:“兄弟,以后有什么好东西,先想着我。” “龙哥放心。”季野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我先走了,改天再来叨扰。” 季野想着羽绒服只是开始。 他得好好想想,怎么让那个安德森,心甘情愿地把他当“自己人”。 现在这个时代,私自联系外宾可是犯了大忌讳,他需要一个合法身份接触外宾…… 但是接待外宾首先需要会英语,他在末世倒是学过,只是不知道和这里的一不一样。 第74章 来信2 末世最基础的文化课就是各国语言,高数、物理、化学。 基地老师曾说过,就算在末世,只要人活着就不能忘却历史…… 季野推着板车进院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洒下一片暖融融的金黄。 他把车把一放,抹了把汗,冲屋里喊了声:“我回来了!” 白玥闻声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块抹布,一眼看见板车上堆得冒尖的东西—— 几袋子白面、一捆粉条、两罐子猪油、几包红糖,还有油盐酱醋、肥皂、炉子、针线,零零碎碎塞满了板车,最上头还用块旧布盖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季野你都买了什么?怎么这么多?”她放下抹布走出来,蹲下身翻了翻,拿起一小包东西,脸腾地就红了—— 是几包卫生巾,用牛皮纸包着,上面还压着块干爽的棉布。 季野正卸东西,头也没抬:“这边冬天冷得邪乎,炕烧太狠晚上燥得睡不着,烧少了又冻脚。我买了几个小炉子,搁屋里烧煤,人暖和,还不至于把炕燎熟喽。” 他说得满不在意,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反正院子里就他们俩住,也没什么外人来串门,什么好用就用什么,没必要委屈自己。 白玥把那两包卫生巾悄悄拨到一边,又翻了翻底下的东西—— 几斤红枣、一小袋核桃、两块肥皂。 她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却没再像上次那样嗔怪他乱花钱,只是默默地把自己能用的东西归拢到一处,抱起来快步走回自己那屋,进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季野余光瞥见,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出声。 等他快把东西卸完,白玥才从屋里出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啪地拍了下额头:“对了,季野,今天邮局来人送信,说是你家里寄来的,我给忘得一干二净!” 她说完噔噔噔跑回屋里,不多会儿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递到他手里,“你看看,下午送来的,我光顾着腌酸菜,搁桌上就忘了。” 季野接过来,信封上是大伯那手熟悉的字迹—— 一笔一划都用力,字端正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他撕开封口,抽出厚厚的几页信纸,凑到窗边就着光看。 [小野,见字如面。你寄来的东西我们已经收到了,虾酱一打开瓶子,满屋子都是鲜味儿,小安拿筷子蘸着尝了一口,嚷着要拌饭吃。 你大伯母把熏肉和腊肉挂在灶房梁上了,说要留到过年再吃,谁也不许动。你在乡下本就过得辛苦,还惦记着家里,大伯心里又高兴又心疼。 现在正是收秋的时节,听说那边山里头凉得早,你要多穿衣服,干活悠着点力气,别跟那些老把式比蛮劲……] 信足足写了四页纸,大伯开头,大伯母接了一段,堂弟小安添了两行字—— [哥,虾酱好香,我一次能吃半瓶!辛苦哥替我受苦了] 季野从头看到尾,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他摸到信封底下,果然又塞了十五块钱和一沓粮票,用纸包得齐齐整整。 他把钱票抽出来放在桌上,心里暖得发涨—— 上一世他孤零零地活着,如今只是几罐虾酱几块肉,就换回来这么厚一沓惦念,这买卖做得值。 他放下信,找出笔墨和信纸,在桌边坐下来。 白玥给他倒了杯热水搁在旁边,没出声,轻手轻脚地去整理那些买回来的东西了。 季野铺开信纸,笔尖蘸饱了墨,落笔稳稳的: [展信佳。大伯、大伯母、小安,见字如面。信已收到,钱票也拿到了,我一切都好,不必惦念。 这边靠山,村里人隔三差五上山下套子,野兔山鸡常有,我跟着学了几手,隔几天就能开回荤。 院里还种了片菜地,萝卜白菜管够,真不缺吃的。所以往后千万别再给我寄钱票了—— 我的工分换口粮足够,三个月下来还结余了十八块钱呢。这次的钱我收下,是领家里人的心意,但以后再寄来,我可真要生气了。] 他顿了顿,又接着写:[这边民风淳朴,大队长姓王,是个爽快人,乡亲们也待我亲厚,没人因为我是知青就欺负生人。 前些天隔壁大娘还塞给我一罐子腌芥菜,说是怕我吃不上菜。你们放心,我过得比在城里自在。给你们邮的菜干就是婶子们晒的,别舍不得,我这边多的是,不吃明年都花掉了。 小安身体怎么样?上次信里说他入秋爱咳嗽,我在这边山里转了几趟,认了不少草药,村里老药农也肯教我。缺什么药材你写信告诉我,我跟乡亲们换,山货换山货,谁也不吃亏。] 写到这儿,他笔尖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弯腰收拾东西的白玥。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侧脸安静,头发用根旧头绳随意扎着,动作利落又温柔。 季野低下头,又添了一段:[寄回去的东西你们别舍不得吃,我这儿真是顿顿有肉,实在吃不完还腌了一坛子咸肉。 我在这边租了一个房子,自己住,隔壁院也没别人,我吃什么自己做主,不缺那一口。我知道大伯一直惦记着给我在城里寻个工作,但我想了想,还是跟您说句实话——我不打算回去了。 这地方有山有水,日子踏实,而且……我在这儿遇见了喜欢的人,处得挺好,我会好好跟她在一块儿。你们别为我操心,等我这边再安稳些,等有探亲假,想法子带她回去给你们看看。] 他把最后几个字写完,搁下笔,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漏什么,才折好信纸塞进信封。 临封口前,他想了想,又抽出来,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千万别给我找工作,回了城里我啥也不是,在这儿好歹能天天吃肉。] 写完后他自己都乐了,拿浆糊把封口粘牢。 白玥正好抱着空筐子从院里进来,见他笑得一脸得意,忍不住问:“写什么呢,这么高兴?” “家里来信了,我回一封。”季野把信揣进怀里,“过两天去邮局寄出去。对了——晚上吃啥?我买了罐猪油,烙饼吃吧?” 第75章 和白玥上山 白玥白了他一眼:“你买的猪油是烙饼的?不是留着过冬炒菜的?” 嘴上这么说,却已经转身去和面了。 季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心里盘算着明天去邮局的路上,顺道再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那种暖水袋——买两个,一个自己用,一个给她。 季野把信封揣进怀里,又把桌上的墨迹擦了擦,正想着明早去邮局把信寄了,一抬眼看见堂屋的方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件衣服—— 那件厚实的羊绒大衣和那貂绒背心,还有白狐坎肩,叠得板板正正,连衣领都捋平了,一看就是被人细心整理过。 他推门出去,白玥正蹲在院子里用冷水洗萝卜,手指被井水冰得发红。 季野走到桌边,拎起两件衣服,冲她扬了扬:“这两件衣服是给你的,你怎么不拿?” 白玥抬起头,指尖的水珠滴在裤腿上,她看了一眼那两件衣服,又低下头继续搓萝卜上的泥:“我以为你是买来送人的。” “送谁?”季野皱了下眉,“这屋就你和我,不给你,我能穿?那件貂绒背心是我的,你身上那件薄得透风,你确定能抗过冬天?” 他说得坦坦荡荡,语气里半分多余的意思都没有。 白玥却耳根一下子烧起来,手里的萝卜差点滑进盆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低着头使劲搓那根萝卜,像是跟它有仇似的。 季野是真没看明白。 他出生在末世后,那地方不讲什么弯弯绕绕,拳头硬、手里有营养液,你就是上位者。 他给女人东西向来是随手一丢,需要的拿、不要的滚(当然没会不要),没人会扭捏,更没人会觉得一件衣服有什么别的含义。 他看白玥半天不吭声,索性直接把大衣和坎肩搁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别洗了,手都冻红了。回屋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我明儿让婶子帮你改改。” 白玥终于抬起头,脸通红,嘴抿得紧紧的,看了他两秒,忽然把湿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蹭,抓起衣服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跑进自己屋里,“砰”地一声关了门。 季野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琢磨了两秒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转头看见灶台上盆里还搁着块发好的面,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算了,吃饭要紧。 “小蘑菇你试好就先做饭吧,我饿了。” 白玥听到后,快速换了衣服,确定合身,这才去了厨房。 她撸起袖子,开始揉面烙饼,猪油在锅里滋啦啦地响,香味飘了满院子。 白玥把烙好的饼端到餐桌,“快吃饭吧,跑了一日了。” “嗯,一会我补一觉,昨个一夜没睡。”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枯燥又踏实。 十月份,黑省已经入秋,天越来越短。 大队上的人,每天依旧天不亮就下地,翻那些收了秋的空地,把土块打碎、垄沟整平,留着明年开春好播种。 北风一天比一天硬,地皮冻得梆硬,翻地的人嘴上呵出的白气能在眉梢结一层细霜。 白玥戴着季野硬塞给她的那顶毡帽,缩着脖子跟在后面捡草根,两人话不多,各干各的,偶尔季野停下来喝口水,会顺手给她递一块用纸包着的冰糖。 就这么干了一整周,手脚都磨出茧子了,终于在某天傍晚收工时,刘大队长叼着旱烟袋站在地头喊了一嗓子:“行了行了,今儿是最后一天!明儿开始不用上工了,大伙儿愿意上山找吃的就上山,不愿意的就在家猫冬,最近降温了,炉子烧旺点,别冻出毛病来!” 人群里轰地一声热闹起来,有人欢呼,有人立马开始商量明早几点进山。 季野把铁锹往肩上一扛,扭头看了白玥一眼:“明儿天亮就走,多带几个麻袋。” 白玥缩着脖子点头,呼出的气白花花一团。 第二天,天还没透亮,季野就醒了。 他摸黑把两个背笼、六个大麻袋捆好,又往怀里揣了把砍柴刀和一盒火柴。 白玥也起来了,裹着季野之前托李婶子她们做的秋装,站在门口的时候,脸还是有点红。 秀嫂子做的大衣对她来说略长了些,大衣夹了一层,很厚实、暖和。 她把袖口卷了两圈,但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看着暖和了不少。 两人踩着霜往山上走。 林子里的草木一夜之间像是被冻透了,脚踩在枯叶上咔嚓咔嚓响,空气冷得扎鼻子。 白玥把半张脸埋进大衣领子里,瓮声瓮气地开口:“季野,这天怎么突然就这么冷了?昨天下地干活还没觉得呢,这天气真是说变就变。” “你没听过,一场北风一个冬?”季野走在前头,伸手拨开挡路的枯枝,另一只手往后探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腕往前带,“跟紧了,别走岔。” 白玥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脸颊埋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他的后背,没甩开他。 “这个季节都什么能吃?”季野边走边问,目光在林子间扫来扫去。 “多了去了。”白玥的声音闷闷的,但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得意,“榛子、松子、栗子、蘑菇、木耳,还有山丁子、臭李子、圆枣,反正能吃的野果子也不少。” 季野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家也不是这边的,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白玥顿了顿,脚下踢了颗小石子:“我来之前……有个下乡的姐姐回家,她就在这边待过,给我讲了好多山上的事。” 她没说的是,那会儿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主动报名下乡,好过被家里硬塞去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缠着人家问了好多天,把这边山上什么能吃、什么有毒、什么季节摘什么,全都记在本子上,翻来覆去地背。 “很厉害。”季野简短地说了三个字,又转过身去开路。 白玥在他身后悄悄弯了下嘴角。 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林子渐渐密起来,脚下的腐殖土又厚又软。 第76章 栗子 白玥忽然停住脚步,蹲下去拨开一丛枯草,惊喜地叫了一声:“季野,你看——栗子!满地都是!” 季野低头一看,几棵老栗树底下铺了厚厚一层棕褐色的刺球,有的已经裂开嘴,露出里面油亮的栗子。 他蹲下来捡了一颗,在手心里掂了掂,个大饱满,沉甸甸的。 这东西他还是第一次见,末世连类似的植物都没有。 “这东西炖肉、煮粥、蒸着吃都特别香。”白玥已经麻利地开始往背笼里捡了,“捡回去能放一整个冬天。” 季野一听“炖肉”两个字,眼睛亮了。 他把背笼往地上一卸,二话不说蹲下去开始划拉,两只手快得像刨食的鸡,不一会儿就拢了一堆。 白玥捡了小半笼抬头一看,他已经把脚下的空地清出来老大一片,身边的栗子堆得像座小山。 两人闷头捡了将近一个钟头,四个大麻袋都装得鼓鼓囊囊,塞得不能再塞。 白玥试着拎了一下其中一个袋子的口,差点没把自己拽个跟头,喘着气直摆手:“不行不行,装不下了,拿不动的。再捡就真扛不下去了。” 季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扫了一眼那堆麻袋,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果断地说:“你继续捡,别去别的地方就在这儿,我把这几袋子送下去,再回来找你。” 白玥一愣,下意识就要跟着站起来:“这来回一趟得一个多小时吧?我和你一起下去,两个人搬还能——” 她话没说完,季野已经一弯腰,一手抄起两个麻袋的扎口,轻轻松松往肩上一甩,稳稳当当。 他回头看了白玥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你,我十多分钟就到山下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幅又大又快,两个大麻袋在他肩上一颠一颠的,却稳得像长在那儿似的,眨眼间就消失在林子拐角。 白玥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挫败,最后“噗”地一声笑出来,蹲在地上捶了两下膝盖。 “什么人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耳朵尖却还是红的,转过身老老实实地继续捡栗子。 林子里的风呼呼地吹,树梢上的霜被吹得簌簌往下落。 白玥裹紧了厚外衣,袖口卷起来的地方露出半截手腕,被风吹得泛白,但她没停手,一颗一颗地把栗子往背笼里扔,嘴角翘着,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季野扛着四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一拐过山脚那片密实的松林,确认白玥的视线完全被树丛挡住之后,脚步一顿,肩上的分量便凭空消失了—— 四只麻袋无声无息地进了空间,码在角落的栗子堆上。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脚下不停,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赶。 山间的枯枝在他脚下咔嚓咔嚓地断,北风刮过耳廓像刀子一样。 没了负重,他几乎是在林子里小跑,步伐又轻又快,踩过的落叶都来不及回弹。 不到一刻钟,自家小院的矮墙就出现在眼前。 季野推开院门,进到堂屋,一挥手把四麻袋栗子哗啦啦全倒在地上,棕褐色的果子滚了半个屋地,撞得桌腿咚咚响。 他把空麻袋一卷,揣进怀里,转身又往山上跑——锁都没挂,反正这院子里除了他和白玥,也没人敢随便闯。 等他再次穿过那片松林、出现在栗子树下的时候,白玥还蹲在原地,正伸手去够一颗滚进草窠里的栗子,背笼里又多了小半筐。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带着点意外:“这么快?我还以为得再等一阵呢。” 季野没接话,弯腰把空麻袋抖开:“还有多少?装完这几袋我在送一趟。” 白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扫了一眼周围:“差不多了吧,再装几袋就够了,剩下的留给别人。这山上东西多,咱们也不能全划拉走,村里还有老人孩子呢。” 季野点了下头,没多说。 他其实对栗子这东西没什么概念,前世末世里能吃的东西就那么几样,不是营养液,就是黑暗料理营养液,哪儿见过这玩意儿。 白玥说好吃,他就信。 要是味道真不错,到时候多存一些,剥好了给大伯他们寄回去—— 就是这年代的邮路慢得磨人,从他这山沟到京市,信要走小半个月,寄东西怕是更久,坐火车也得两三天才能到。 他一边想着,一边手下没停,两人又装了整整四麻袋。 季野再次扛起来下山,这次白玥没再傻等着,她背起小背笼,顺着山路往前走了百来米,沿途用柴刀在树皮上刻了几个浅浅的三角记号—— 这是她在老家时跟那个下乡姐姐学的,山里转悠怕迷路,做记号最管用。 走出一段路,林子忽然变得潮润起来,脚下不再是厚厚的落叶,而是暗绿色的苔藓。 白玥一眼瞅见一棵倒伏的老柞木,树干上密密匝匝长满了黑褐色的东西,耳朵状、肉嘟嘟的,一片叠着一片。 她眼睛一亮,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层微韧的弹性,嘴角压都压不住——是野木耳,还都是没长老的嫩货。 她二话不说,把背笼放在旁边,开始一片一片地摘。 木耳生得厚实,一碰就整片下来,脆生生的。 她越摘越起劲儿,半筐没多久就满了,又换了个布口袋接着装。 等季野扛着空麻袋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采了满满大半背笼,连带来的两只布袋都塞得圆滚滚的。 “季野,这是木耳。” 季野走过去看了一眼:“这是木耳?黑的?” “木耳可不就是黑的嘛。”白玥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鼻尖上沾了点儿苔泥, “晒干了能放好久,冬天没新鲜菜的时候,抓一把泡发,炒鸡蛋、炖粉条、拌凉菜,样样都行。咱们多采一些。” 季野“嗯”了一声,蹲下来帮她一起摘。 他的动作比白玥粗得多,手指头一掐就是一大片,看得白玥心疼地直喊:“轻点轻点,别把根弄坏了,留着根明年还能长!” 第77章 啪—— 两人配合着又摘了小半个时辰,背篓和布袋全满了,白玥才摆手喊停。 季野把东西归拢好,又往山上望了一眼:“还往前走吗?” “走吧,我听那婶子们说,前面那片坡上有野生榛子。”白玥拍了拍手上的泥,背起自己的东西走在前头。 又走了将近半小时,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灌木丛渐渐变成了成片成片的榛柴棵子,枝条上挂着一簇簇浅褐色的榛子,有的已经落了地,有的还包在绿色的总苞里,像一串串小铃铛。 白玥伸手摘了一颗,剥开外面的苞片,露出圆滚滚的硬壳,递到季野面前:“你看,这就是榛子。” 季野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捡起地上的一颗栗子比了比:“和栗子没什么区别嘛,就是一个带刺一个不带。” 白玥被他这句噎得哭笑不得:“哪里没区别?栗子个大、面甜,榛子个小、油香,炒着吃满屋都飘味儿,过年串门的时候抓一把揣兜里,比瓜子花生可稀罕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弯腰开始捡了,“这可是好东西,城里根本买不着。” 季野没再反驳,反正白玥说好就是好。 他弯腰跟在她屁股后面开始捡,两人分工明确,白玥专挑个头大、外壳光亮的捡,季野则是一把一把地往麻袋里搂,又快又狠,恨不得把这整片榛柴棵子都薅秃了。 捡了足足一个多钟头,又装了好几麻袋。 白玥直起腰来,揉了揉酸疼的后背,满意地拍了拍手:“差不多了,这些够吃一冬,还能留些过年串门送人。你先把这些送下去吧,我再往前溜溜,看看有没有别的。” 季野扛起麻袋,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别走太远,不行就原路返回,等我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白玥冲他摆摆手,已经又蹲下去了,眼睛在地面上来回扫,一副捡上瘾的模样。 季野大步下了山。 白玥一个人留在坡上,低头继续捡着剩下的零散榛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风从林子深处穿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拂过脸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浑然不觉在不远处一丛茂密的榛柴棵子后面,有个人影已经站了有一阵子了。 那人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棉袄,腰上别着把柴刀,身形瘦高,一动不动地隐在枝条的阴影里,目光隔着几棵老树,落在白玥弯腰捡榛子的侧影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刀柄上缠的布条,眼神晦暗不明。 白玥捡得专注,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白玥哼着歌,弯腰把一颗滚进草根的榛子扒拉出来,丢进背笼里,又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 这会儿日头才刚爬到树梢,估摸着也就九点多钟,她盘算着等季野回来,两人还能往林子深处再走一段—— 听那婶子们说,山外围都是些寻常货,要再往里走个把小时,才能碰上真正的宝贝,什么野生的五味子、山葡萄,运气好还能碰见猴头菇呢。 她想着这些,手上动作不由得快了几分,嘴里的小调也从含含糊糊变成了轻轻哼出声,完全没留意身后那丛榛柴棵子后面,一双眼睛已经黏在她身上好半天了。 二赖子猫在草丛里,从季野扛着麻袋走人那会儿就开始盯着了。 他本来是想上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点别人漏下的野果子,结果钻进这片坡就瞧见个姑娘蹲那儿捡榛子,腰身细细的,侧脸被树影衬得又白又秀气。 他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那个平时总拿围巾捂着脸的白玥,没想到把脸露出来,长得还真不赖。 他耐着性子趴了快半个钟头,手脚都麻了,确认那个高个子男知青确实没回来,这才咧开嘴,露出两排烟熏黄的牙,轻手轻脚地从灌木后面钻出来。 “嘿嘿,小美人,一个人在这儿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搓着手往前凑,“哥哥来陪陪你,一个人多冷清啊。” 白玥听见声音猛地回头,手里的榛子哗啦掉了一地。 她看见一个瘦高男人冲她笑,那笑容黏腻得让人浑身发毛,棉袄上全是油渍,裤腿上一块深一块浅的泥,邋里邋遢地走过来,离她不到三步远了。 “你、你是谁?”白玥蹭地站起来,背篓都顾不上拎,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发颤,“离我远点!再过来我就喊人了!” 二赖子嘿嘿一笑,脚步没停:“喊啊,这山上七八里地没人,你喊破嗓子也没人听得见。” 他伸手就要来拽白玥的胳膊,白玥尖叫一声,抓起手边半满的布袋子朝他脸上砸过去—— 榛子劈头盖脸打在他胸口上,二赖子偏头躲了一下,被一颗砸中额角,疼得“嘶”了一声,反而更来劲了:“呦呵,还挺野!哥哥就喜欢你这种辣的,玩着带劲!” 白玥趁他捂额头的工夫,转身就跑,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朝季野下山的方向冲。 可她到底跑不过一个成年男人的步子,二赖子跨了两步就抓住了她大衣的后摆,狠狠一拽。 白玥脚下被树根一绊,“噗”地摔在落叶堆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翻过身,死死抓住自己的衣领,抬脚朝二赖子的裤裆踹过去。 但她是真没什么力气,鞋底蹬在对方大腿根上,只是让他歪了一下,压根没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二赖子低头拍了下裤子,反而笑得更恶心:“劲儿挺大啊,待会儿可别没劲儿了。” 白玥撑着地往后缩,后背抵上一棵老松树,退无可退。 “啪——” 一记巴掌扇过来,她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地一声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眼前全是金星。 “跑啊!贱人!”二赖子一把攥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半截, “老子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装什么贞洁烈女?上次在村口我就留意你了,整天裹得严严实实的,嘿,今儿一看——这小脸还挺白净。” 第78章 我去办点事 他说着,另一只手就抓住白玥大衣的前襟,猛地往两边一扯。 几颗扣子崩飞出去,露出里面的碎花内衫和锁骨下的一片雪白肌肤。 二赖子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手上更用力了:“可真白啊……看着瘦了吧唧,还挺有料。” 白玥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双手死死推着他的胸口,指甲抠进他的棉袄里也推不动半分。 她哑着嗓子喊:“放开我!季野!季野——救命!” 二赖子扯着内衫的领口往下拽,白玥的肩头露出来,细嫩的皮肤被地上尖利的干树枝划了好几道血口子,殷红的血珠子渗出来,混着泥和枯叶,看着又狼狈又凄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坡下传来,快得像头山豹。 季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坡顶,眼前的画面让他脑子里“嗡”地炸了—— 白玥被按在地上,头发散得满脸都是,左脸肿得老高,肩膀露在外面,衣服领着被撕开了,身上好几道血痕,眼泪糊了满脸,嗓子都哭哑了。 他没喊,没骂,甚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变,只是冲上去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二赖子的侧腰上。 那一脚带着末世里搏命练出来的狠劲儿,二赖子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横着飞出去两三米,后背撞上一棵碗口粗的树干,闷响一声,瘫在地上蜷成一团,捂着肚子半天没喘上气。 季野看都没看他一眼,蹲下身把白玥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快,却尽量轻。 白玥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嘴唇发白,话都说不连贯,只是死死攥着他的袖口,指甲嵌进布料里,呜呜地哭。 “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季野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领子往上扯了扯,挡住她被撕开的肩头和那几道血口子。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抖得厉害,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的,腿软得站不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瘫在树根下的二赖子,目光冷得跟冻了半个月的河面一样。 二赖子捂着肚子和腰,疼得冷汗直冒,抬头对上季野的眼神,嘴里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含糊地嚷着:“你、你敢打人……我、我去大队告你——” 季野没理他,垂下眼,拢了拢白玥身上的衣服,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别怕,我在呢!” 季野刚要起身,白玥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拽着他的衣服。 季野蹲在白玥面前,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替她把散落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白玥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缩在他那件宽大的衣服里,像只受了惊的雀,连呼吸都是碎的。 “没事,没事。我去办点事,马上就过来。”季野的声音放得很轻,和刚才踹人那一脚的气势判若两人。 他刚要起身,袖子忽然被攥住了。 白玥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眶里还汪着没落尽的泪, 嗓音带着哭腔,软糯糯的,又哑又颤:“季野,别去……我害怕。” 那几个字钻进耳朵里,季野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脸肿着,嘴角破了皮,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鼻尖也不知是冻的, 还是哭的通红,可那双眼睛仰头看他的时候,又委屈又依赖,像把小钩子似的,勾得他心口一紧。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是个禽兽。 明明刚经历过那种事,怀里的人还在发抖,可他竟然——有反应了。 季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面上却半分不显,只是俯下身,低头亲了亲白玥的眼角。 那里还有没干的泪痕,咸的,凉的,他嘴唇碰上去的时候,感觉白玥轻轻颤了一下。 “别害怕,我在这。十分钟,就十分钟,我就回来。”他抵着她的额头说,语气不容商量,却又软得像在哄孩子, “你坐在这儿等我,别动,好不好?” 白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他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最终还是松了手,乖乖地缩回树根底下,双手抱住膝盖,把半张脸埋进他的大衣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季野站起身,转身走向还瘫在树根下的二赖子。 这人刚被那一脚踹得不轻,捂着肚子在地上拱了半天才勉强撑起上半身,正扶着树干想站起来,看见季野走过来,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别过来!我告诉你,我可是村里人,你一个知青敢动我,大队长饶不了你——”他话还没说完,季野已经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像拎一条死狗似的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二赖子腿脚软得使不上劲儿,两条腿在地上拖出两道泥印子,嘴里呜呜哇哇地叫唤:“放手!放手!杀人啦!知青打人啦!” 季野一声不吭,拽着他就往山坡上走。 他走的不是下山的路,而是往更深的山林里钻,穿过密匝匝的灌木丛,越过一条干涸的溪沟,脚下一步比一步快,二赖子被拖得磕磕绊绊,膝盖在石头上蹭出了血, 哭嚎声渐渐变成了求饶:“兄弟、大哥、祖宗!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了我,我保证不告诉大队——” 季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记得这片林子深处有个狼窝,是他前些天打猎时无意间发现的—— 洞穴半隐在一面陡坡底下,洞口散落着啃剩的骨头,周围有新鲜的爪印,至少有三四只成年狼的活动痕迹。 当时没把狼弄死,纯纯是因为它们都不在家。 他把二赖子拖到距离洞口还有百来米的一片密林里,松了手,像丢垃圾似的把他往地上一掼。 二赖子瘫在厚厚的落叶上,疼得蜷成一团,抬头看了看四周浓密得不见天日的林子,冷汗唰地下来了:“这、这是哪儿?你要干什么?” 季野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居高临下,像是在看一块烂肉。 他没说话,只是用雷系异能在他身上走了一遍。 二赖子发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嚎,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完全失去了身体的管理权。 季野收回手,转身走了。 第79章 你别嫌弃我 他步伐稳稳当当,一步没停,身后传来二赖子连滚带爬想站起来又摔倒的声音,还有越来越凄厉的哭喊:“别、走!把我带出去!求你了——有狼!这有狼——” 季野没回头。 等他穿过那片密林、回到坡上的时候,白玥还坐在那棵老松树底下,姿势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 膝盖蜷到胸口,下巴抵着膝头,两手抓着棉袄的边沿攥得指节发白。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睛里还是湿漉漉的,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半寸。 季野走过去,弯腰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试了试她脸颊的温度,肿起来的那半边烫得吓人。 他没多说什么,直接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一手揽着背,一手抄过膝弯,稳稳地托在怀里。 白玥轻得不像话,缩在他胸口,脸贴着他的脖子,呼吸的热气扑在皮肤上,细细微微的,还在发抖。 “走,我们回家。” 季野抱着她下了山。 他特意绕了远路,走的是条少有人迹的小径,七拐八拐地避开了村里上山的人,一路没碰着什么人,直接推开了自家院门。 他把白玥放在她屋里的炕沿上,转身去去拿热水壶。 他又找出干净毛巾和那瓶仅剩的酒,端着一盆热水回到屋里。 季野把盆子放在地上,拧了条热毛巾递给她,“先擦擦脸,身上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 白玥接过毛巾,没动,低着头坐在那儿,手指绞着毛巾角,半晌才小声问:“你把他……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里有后怕,也有担忧,生怕季野一时冲动把人弄出人命来。 她不是护着二赖子,是怕季野为了她背上什么要命的官司——这年头,杀人可是要挨花生米的。 季野笑了。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山上栗子真多:“他进了深山,具体怎么样,我怎么会知道?” 白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追问。 她低下头,把热毛巾敷在肿起来的半边脸上,疼得轻轻吸了口凉气,却没哼出声。 季野转身去给她倒了杯热水,背对着她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 他想着二赖子被拖进林子时那张惨白的脸,想着他趴在落叶上一边哭嚎一边往后退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便宜他了。 就那种货色,让他被狼叼走都是抬举他了,就该让他慢慢死,疼着死,饿着死,死之前把这辈子干的缺德事挨个想起来,知道是为什么死的。 二赖子:我都被狼群分尸了,还不够惨吗? 季野把水杯搁在炕沿上,转过身时脸上又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多喝点。” 白玥抱着水杯,小口小口地抿,睫毛上还挂着水汽,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季野刚要把手从白玥的胳膊上抽开,去灶房烧水,结果手腕被她反手攥住了。 力道不大,但攥得死死的,指节都在发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对上她的脸,有些哭笑不得:“你先松手,我去给你烧点热水洗个澡。” 白玥却没松。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又烫又凉。 季野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她带着哭腔、闷闷地问了一句:“季野……你是嫌弃我吗?” 他彻底愣住了:“嗯?嫌弃你什么?” 白玥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泪珠子,半边脸肿着,嘴角破了皮,却还是死死盯着他看,像要把他的反应一个字不落地看进眼里。 她的声音又哑又急,带着哭到一半的抽噎:“我、我除了衣服被拽坏了,真的没被他碰到别的……你相信我,他真的还没来得及……你别嫌弃我,行吗?还有,今天的事……你能不能别告诉别人?” 她说最后那句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缩在炕沿边上,像一只把自己蜷成团的小刺猬,又想把刺竖起来,又怕扎着他。 季野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是真没搞明白。 在末世活了那么些年,女人从来不是什么需要解释“清白不清白”的东西。 资源匮乏的日子,女人本身就是一种流通品,谁拳头大、谁手里有粮、谁能护住一整个据点,谁就能拥有最多的附庸者。 今儿还在你帐篷里的人,明天可能就因为半袋营养液去了隔壁队长的床上—— 没人会觉得稀奇,更没人会哭哭啼啼地问“你是不是嫌弃我”。 女人多的是,换着用,用完丢,连名字都懒得记。 除了自己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其他的,谁在乎那些?而且末世,有几个人会把其他人真的放心上? 他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太久太久了,久到“贞洁”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就像个远古笑话。 可白玥不一样。 他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她刚才在山上被按在树上时叫的那声“季野救命”,想起她抖得站不住却还是死命攥着他袖口的力道。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末世,这是70年代,一个女人的名声比命还值钱的年代。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把她额前几缕散乱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语气是少有的认真:“我没嫌弃你。我嫌弃你干什么?你衣服被拽坏了,回头我再给你买一件。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别想那么多……” 白玥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了,她咬了咬嘴唇,攥着他手腕的手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一块浮木。 “那……那今天的事,你能不能别说出去?村里人要是知道了,我、我就……”她没说完,但季野明白了。 “不说。”他干脆利落地打断她,“今天什么也没发生。你上山捡榛子摔了一跤,脸磕石头上了,回来我帮你敷的药。别的,没有。” 白玥张了张嘴,抽噎了两声,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但肩膀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第80章 是不是水做的 季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拇指蹭了蹭她肿起来的那边脸,力道轻得像碰一片薄冰:“行了,松手吧,我真得去烧水了。你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把脸上的伤养好,要不出门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打你了。” 白玥这才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泪眼朦胧地“嗯”了一声,乖乖缩回炕上,抱着膝盖,把那件宽大的棉袄又往上拽了拽,把自己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季野站起身,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没回头,只侧过脸说了句:“以后上山,别一个人走太远。等我一起。” 说完推门出去了。 白玥坐在炕上,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框外,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鼻尖全是他的味道—— 汗味、柴火味,还有一点点铁锈似的血腥气。 季野把洗澡水一桶一桶提进屋,倒进那只新打的木浴桶里,又兑好了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才转身去叫白玥。 她低着头全程没说话,只是在他关上门之前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又缩回去的猫。 白玥关好门,一层一层褪下衣服,踩进桶里的时候,热水漫过肩膀,烫得她一激灵,可浑身的紧绷却像被水泡软了似的,一丝一丝地往下卸。 她把自己整个沉进水里,只露半张脸在水面上,盯着房梁发呆。 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二赖子那张黏腻的笑脸,被扯开的衣襟,肩头火辣辣的刺痛, 还有季野踹过去的那一脚,他抱着她下山的步子,他蹲在她面前说“我没嫌弃你”的样子。 她把脸埋进水里,憋了一口气,再冒出来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 中午白玥没有吃饭,季野也就简单对付一口。 晚上季野把之前空间里的包子拿了出来,白玥只吃了几小口,没什么胃口。 季野也不催她,起身去洗碗的时候,听见隔壁的凳子轻轻响了一声。 入了夜,风刮得窗户呼呼响,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桠被吹得吱嘎吱嘎地蹭着屋檐。 季野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刚要迷糊过去,隔壁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被压住的尖叫。 他刷地睁开眼,翻身就下了炕,推门出去的时候鞋都穿反了。 白玥的屋里点着一盏小煤油灯,火苗晃悠悠的,映得墙上影子一摇一摇。 她整个人蜷在炕角,被子裹得死紧,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明显还没从梦里彻底清醒过来,胸脯起起伏伏,喘得一声比一声急。 季野几步走到炕沿坐下来,手探过去覆上她的后背,像摸到一块冰:“白玥,白玥!醒醒,是我,没事了。” 白玥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偏头看清是他,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整个人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她抖得厉害,隔着两层布都能感觉到骨头在颤,嗓子哑得像含了把沙子,一遍一遍地重复:“季野……季野……” “别害怕,没事,没事,我在。”季野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力道轻缓又笃定,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幼兽。 他把被子拉上来裹住她的肩膀,发现她后背全是冷汗,薄衫都湿透了。 白玥在他怀里缩了好一阵,呼吸才慢慢平下来,可身体的抖动仍是一阵一阵的,像是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攥着他前襟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忽然闷闷地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季野……我不干净了。” 说完这句,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一滴接一滴洇进他胸口的衣料里,温热的一小片。 她没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把这句话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倒出来了一样。 季野拍她后背的手没停,低头看着她发顶那颗小小的旋,沉默了几秒:“你很在意白天的事?” 白玥抽噎着点了点头,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声音又碎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嗯……我这样,会嫁不出去,还会被人说作风有问题,会游街……会……”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不敢再说。 革委会三个字像根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去年巷子里那个被拉去批斗的女老师,头发被剃了一半,脖子上挂着破鞋,站在台子上被人往脸上扔烂菜叶——她光是想一想,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 她喜欢季野。 她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从他给她买卫生巾那天起,从他递给她那件大衣的时候起。 可现在他抱着她,大概只是觉得她可怜吧。 一个被人扯坏了衣服的女人,除了同情,还能指望什么呢? 季野听她说完了。 他低头看着她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姑娘的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为什么会嫁不出去?”他问,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白玥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着:“不会有人……娶一个被玷污过的女人的。谁都会嫌脏的。” “你别哭了。”季野抬起手,用拇指蹭掉她下巴上挂着的泪珠子,指腹粗粝,蹭得她皮肤微微泛红,“我娶你。” 白玥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轻又颤:“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娶你。”季野看着她那张泪痕交错的脸,心里想的是——这姑娘是不是水做的,怎么这么能哭。 从上午到现在,她掉眼泪比他前世一整年见的都多。 可嘴上说出来的话却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溜:“你不想嫁给二赖子,对吧?那嫁给我。他碰没碰你,我压根不在乎,你也不用再想这件事。你要是怕村里人说闲话,咱们就结婚。结了婚,谁还敢嚼舌头?” 第81章 答应结婚 白玥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哽咽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说真的?” “真的。”季野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别哭了,睡吧。我在这儿,不走。” 白玥那句话问出口之后,自己就先愣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季野,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组织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 这次声音更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我这样……你、你真的要娶我?” 她心里清楚得很,她喜欢季野,从他把那件大衣塞进她怀里那天起就喜欢了。 可她更清楚,白天那件事之后,她最大的奢望不过是季野别说出去,别让村里人知道,至于嫁给他—— 她想都不敢想。 这个年代的男人,哪个能受得了自己未来的媳妇婚前差点被别人碰过? 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光是“被人扯了衣服”这几个字传出去,就足够让她在所有人眼里变成一个“不干净”的女人了。 她配不上他,她知道的。 季野低头看着她那副又想信又不敢信的模样,只觉得她脑回路简直拧成了麻花。 他皱着眉反问了一句:“你哪样了?你不想我娶你?” “不是不想……”白玥的声音又闷又急,像是怕他误会,“我是说,你不介意我白天差点被——” “介意什么?”季野直接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费解,“那事怪你吗?” 白玥被他问得一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季野看着她,是真的理解不了她这个逻辑,“又不怪你,我介意什么?你要是自己愿意的,我不说什么,可你又不是自愿的,我是吃饱了撑的,非拿这个嫌弃你?” 他说得坦坦荡荡,语气里连半点勉强都没有。 他确实没法理解——在末世,女人就算是被人折腾狠了,第二天起来照样会笑着讨好强者,该端水端水,该铺床铺床,脸上连个泪痕都看不出来。 她们知道哭没用,哭只会让人烦,烦了就把你丢出去换别人。 可白玥呢? 今天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从看见他开始就哭,白天哭,晚上哭,说了几句话又哭,一双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可偏偏——季野低头看着她那张泪迹斑斑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子,鼻尖红红的,嘴巴因为哭得太久微微嘟着,看起来又可怜又…… 奇怪的好看。 他以前从没觉得女人哭有什么好看的,末世里女人的眼泪比水系异能者的水还不值钱, 可白玥哭起来,眼眶通红、鼻尖发皱、一抽一抽的,竟然让他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莫名其妙地松了一下。 白玥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好半天,像是在辨认他脸上到底有没有敷衍或者可怜她的成分。 可季野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那种“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的平淡,眼底干干净净的,没有同情,没有勉强,也没有那种让她最怕的、带着距离的客套。 她鼻子一酸,又想哭,可这次硬生生憋回去了,只是用力咬住下嘴唇,使劲点了点头,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嘴上却一声不吭。 季野看她那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凉凉的:“行了,别想了。睡吧。” 白玥缩在他怀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子慢慢干了。 季野以为她终于睡着了,刚准备把胳膊从她脖子底下轻轻抽出来,就听见她又闷闷地开口了,声音小得像是从被窝缝里挤出来的:“你……你真的不介意吗?” 季野叹了口气,胳膊又放回去了,低头看着她那颗毛茸茸的发顶,语气里带着点被磨没了脾气的无奈:“真的不介意。我娶你,放心睡吧。” 白玥的手指在他衣角上抠了抠,抠了两下,又开口了:“那……那你要和我领证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更小了,像是自己也觉得提这个要求有点过分,赶紧又补了一句,“不领也行……办个酒、请村里人吃顿饭,有个名分就行……” 她怕他嫌麻烦,怕他觉得领证太正式、太郑重,怕他只是一时同情随口一说,到时候反悔了连个退路都没有。 可她更怕自己没名没分地跟着他,到头来连个正儿八经的身份都没有,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的,她受不住。 季野低头看了她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她半张脸埋在被子边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小心翼翼,活像只把自己最心爱的鱼干推到人面前、又怕人不要的猫。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当然要领证。不领证怎么证明你是我的?” 他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嫌弃她多此一问的意思。 季野是真这么想的。 他虽然对这个世界很多规矩不太熟悉,但小说他是看过的—— 原书里林薇薇和顾辰就是领了结婚证,从此以后顾辰走到哪儿都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这是我媳妇”,那些对林薇薇有想法的男人,不管心里怎么痒痒,见了那张证都得老老实实退后三步。 领证这东西,在季野看来就是一张所有权凭证,有了它,白玥就是他的,从法律到人情到村头巷尾的闲话,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手指头。 而且——季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领了证,他就名正言顺了。 到时候炕就一张,床就一铺,他作为合法丈夫,想抱着自家小蘑菇睡觉,谁还能说出个不字来? 白天上山,晚上回来热炕头,怀里搂着个暖烘烘的人,那日子不比在末世里天天绷着神经睡觉强一万倍? 他低头看着白玥,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明天去找大队长开证明的时候该怎么说。 白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答应了领证,答应得那么干脆,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第82章 月事 她张了张嘴,眼眶又有点发酸,但这次她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了,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鼻音,可嘴角却翘得老高。 季野感觉到她整个人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像一块被捂热了的冰,软软地贴着他。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了句:“睡吧,明天有的忙。” 白玥没再说话,但攥着他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换成了轻轻搭在他腰侧,呼吸一点一点变绵长,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季野几乎没怎么合眼。 白玥缩在他怀里睡得踏实,呼吸绵长又均匀,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往他胸口拱一下,像只寻暖的猫。 他却睁着眼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明天的事—— 找大队长开证明要带什么,公社几点上班,办结婚证了,两人需不需要照张照片,村里请客摆几桌合适…… 他想得越细,心里越踏实,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才轻轻把胳膊从白玥脖子底下抽出来。 她皱了下眉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季野替她把被角掖好,轻手轻脚推门出去,把灶房的水烧上,之前买的吃食拿出来放在锅里闷上,然后拎着柴刀上了山。 他得赶在去大队长家之前,弄点东西回来。 喜事要办,手里没点干货可不行。 山里的清晨冷得刺骨,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季野刚穿过那片栗子林,就听见前面传来说话声,拐过弯一看,是王家兄弟俩,大壮和二柱,一人背着个背笼,手里拎着自制的套子,正蹲在溪沟边检查昨晚下的绳套。 “野哥,你也这么早?”二柱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 “睡不着,上来转转。”季野走过去瞥了一眼他们手里的战利品—— 两只野兔,不算多, “正好,你们跟我一起吧。我知道前面那片坡上有大家伙,今儿多弄点,回头我有用。” 王家兄弟俩二话不说就跟上了。 走了没多远,又在岔路口碰见了叶峥和男主他们,一行六七个人,声势壮了起来。 季野领着他们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截,选了个背风的坡地,几人分开布套,忙活了大半天。 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收获倒也不赖——三只狍子、野鸡五只,兔子三只,还有一窝不知谁摸到的鹌鹑蛋。 季野把最大的一只狍子、三只野鸡和一只兔子单独拎出来,用草绳捆好,其余的分给了大伙。 大家都没意见,要不是季野,别说狍子,野鸡他们都不一定能打到。 和叶峥他们分开后,二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野哥,你今儿心情不错啊。” 季野没否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准备办酒,这个我拿回去处理,到时候来家里热闹热闹。” “那敢情好啊!到时候可忘了通知我们。” “好。” …… 等他扛着东西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冷锅冷灶,早上他焖的早餐还在锅里,一筷子没动过。 季野皱了下眉,把狍子收入空间,野鸡兔子挂在屋檐下,走到白玥那屋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没点灯。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一股暗沉沉的静。 白玥蜷在炕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来,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 季野走到炕沿坐下,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但脸色有些发白。 “小蘑菇,醒醒。” 白玥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看见是他,嗓子眼儿里哼出一声软绵绵的“季野~”,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又娇又勾人,像一根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季野的耳膜。 他喉结动了一下,压住那点不合时宜的心思,放轻了声音:“你一直睡到现在?饿不饿?” 他从空间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肉包子。 他掰开一个,递到白玥嘴边。 白玥没什么胃口,但看他把包子举着不放,还是张口咬了两小口,细嚼慢咽地咽下去,然后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半个推回去。 季野也不嫌弃,两口把剩的塞进自己嘴里,然后起身去点了煤油灯。 火苗“噗”地蹿起来,昏黄的光晕铺满了半间屋子。 他转回身正要说话,鼻尖却忽然一动——一股淡淡的铁锈似的血腥味,若有若无地从被窝的方向飘过来。 季野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受伤了?”他快步走到床边,声音都紧了几分,“昨晚我怎么没发现?” 他边说边弯腰去掀被子,手已经伸出去要检查她身上到底哪儿破了口子。 昨晚他看只伤到肩膀,没那么严重啊!不应该有这么大的血腥味。 这股血腥味虽然不浓,但在末世里他对血的敏感是刻进骨子里的,一丝一毫都骗不了他。 这里不是末世,医疗条件差得离谱,流多了血是真的会死人的。 白玥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赶紧按住被角,脸“腾”地红透了:“季野,季野!我没受伤!” “你骗我。”季野皱着眉,手没停,“你都发热了,我闻到血腥味了,肯定是受伤了,别瞒我。” 他是真急了,声音都沉了几分,手指已经搭上她腰上要往下扒拉。 白玥急得手足无措,两只手死死攥着被沿不让他掀,脸涨得比昨晚哭的时候还红,结结巴巴地喊出来:“不是!我真没受伤!也没发热!我是……我是来月事了!” 季野的手顿在半空:“月事?那是什么?” 白玥愣住了,抬起头看他的表情,一脸茫然和认真,不像装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你……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 白玥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月事就是……就是女人每个月都会来的那个……流血的那个……” 季野眨了眨眼,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终于把“月事”这两个字看的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一一比对,发现,真的没有这事啊! 第83章 一无所知 他确实是真不知道,末世里的女人因为辐射和营养不良,早就不来月经了,他在那个世界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接触过这种事,更没人跟他解释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僵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白玥那张红得快要冒烟的脸,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手。 “……哦。”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站直了身子,他想白玥这么说那应该是真有这件事,就算他不知道,也不能承认,他一会可以去问问别人。 “那……那要怎么办?我去给你烧点热水?” 季野被白玥红着脸推出门的时候,还有些不放心。 他站在门口又问了句:真的不用我去叫赤脚医生? 屋里传来白玥闷闷的声音,带着点羞恼:不用!你、你出去就行了,我自己能收拾。 季野在门口站了两秒,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确认她确实没什么大事,这才转身出了院子。 可他心里还是没底——末世里流血就意味着受伤、感染、死亡,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个不起眼的小口子就没了。 虽然白玥说了那是什么,但他对这东西一无所知,还是得找人问清楚。 他脚下拐了个弯,直奔大队长家。 大队长家院子里的灯亮着,灶房的烟囱还冒着细烟,家里正做饭。 季野敲响院门的时候,李婶子正端着盆水出来泼,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哟,小季啊!快进来快进来! 她擦了擦手,热情地把季野往屋里让,吃饭了没?没吃就在婶子家吃一口,今天大壮他们打了野鸡,炖了一锅呢! 婶子,我是有事情想问您。季野没绕弯子,跟着她进了堂屋。 屋里暖融融的,灶膛里的火噼啪响,大壮二柱蹲在灶台边啃鸡爪子,三牛也在,正端着碗喝汤,看见季野进来冲他点了下头。 李婶子给他搬了张凳子,又倒了碗热水:啥事儿你说,婶子能帮的肯定帮。 季野坐下来,脸上表情认真得很,像是要问什么正经大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婶子,白玥身上有血腥味,我问她,她说是来月事——这是什么? 屋里瞬间安静了。 大壮嘴里的鸡爪子掉进了汤碗里,二柱被一口汤呛得猛咳,三牛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飘忽不定地往房梁上瞅。 仨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蹭地站起来。 咳——那什么,我们先出去了,娘你给他讲讲。大壮话音没落,人已经蹿到了门口,二壮和三牛紧随其后,三个大小伙子几乎是落荒而逃,帘子被掀得哗啦响,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季野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消失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李婶子,满脸不解:婶子,他们跑什么? 李婶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哭笑不得,最后变成了一种这孩子咋长这么大的复杂神情。 果然父母不在了,这些事也没人和他讲……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小季啊,你坐下,婶子慢慢给你讲。 于是李婶子从女人为什么会有月事讲起,讲到这跟生娃娃有什么关系,讲到夫妻之间那些事,讲得尽可能通俗、尽可能不尴尬。 季野最开始听得一脸迷茫,眉头皱着,像是在消化什么完全超出认知范畴的信息—— 自然受孕?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想过。 在他长大的那个世界里,孩子都是从统一的培养仓里出来的,异能者们负责战斗和生存, 繁衍后代这种事有专门的机构管理,他连自己是怎么出生的都不清楚,更别说这些自然受孕的弯弯绕绕了。 可听着听着,他渐渐反应过来了。 月事 = 能怀孕。 能怀孕 = 要有男人女人那档子事。 他以为结了婚就能顺理成章做的事,原来中间还隔着一个他完全没概念的过程。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脱口而出:所以这边的孩子,都是女人怀胎十月生出来的? 李婶子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了:那不然呢?还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不成? 季野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终于开始整合。 “你是要和白知青结婚了吗?” “是呢!” “那你们年龄到吗?” 那……结婚有年龄限制吗? 有啊。 李婶子掰着手指头给他说,男的得满二十,女的满十八,公社才给开证明办证。差一天都不行,这是规矩。 季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低头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原身今年多大来着? 十九。 对,原主还有三个多月才满二十岁。 白玥呢?她好像比自己还小一点,顶多十八出头。 也就是说——他结不了婚。 季野坐在李婶子家暖烘烘的堂屋里,外面北风呼呼刮,灶膛里的火噼啪响,可他心里那点刚刚燃起来的热气,被男的得满二十这六个字浇了个透心凉。 李婶子看他脸色不对,试探着问了句:小季?你问这个干啥?你是不是…… 季野没否认,只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李婶子一拍大腿,脸上又笑开了花:急什么,你明年就二十了,白知青年纪也够,再等一年不就行了?这一年里你俩好好处着,先把名声定下来,村里人知道你们是一对儿,谁也不会多嘴。等岁数到了,婶子帮你去公社跑手续! 季野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安排,心里那股烦躁慢慢压下去了一些。 他站起身,谢过李婶子,出门的时候在院子里碰见蹲在墙根底下扒拉蚂蚁窝的大壮他们三个。 三牛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压着笑:问完了? 季野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大步往自家院子走。 季野从李婶子家出来的时候,脚底下像是踩了棉花。 他走几步停一下,又走几步,最后干脆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拿手搓了把脸。 第84章 先办酒后领证 他在末世里刀山火海都不皱一下眉头,可这会儿他真不知道回去怎么跟白玥开口。 他都答应人家了,说得信誓旦旦的——当然要领证不领证怎么证明你是我的,那话说得有多硬气,现在打脸就有多响。 白玥昨日刚受了那么大的惊吓,晚上好不容易在他怀里睡着,醒过来盼着的事就是跟他领证过日子,结果他回去来一句对不起我岁数不够? 这人不得以为他反悔了?不得以为他找借口不想娶她? 季野越想越烦躁,站起来踢了一脚路边的土坷垃,土块飞出去砸在树根上碎成几瓣。 他在原地转了三个圈,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这才硬着头皮往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白玥那屋的灯亮着。 他走到门口,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地坐在炕沿上,手里绞着一块手帕。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努力弯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说话。 季野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嘴,又闭上。 他这辈子没这么犹豫过,手里攥着刀跟人拼命的时候都不带眨眼的,可现在对着一个坐在炕上的姑娘,他愣是卡壳了。 白玥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眼底那点期待的光也黯了。 她攥着手帕的手指紧了紧,声音轻飘飘的:怎么了? 季野没说话。 白玥的脸色地白了。她低下头,咬着下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后悔了? 她说完这句话,肩膀轻轻塌了一下,像是自己先把最坏的结果接受了,然后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没事……你帮我的,我已经很感激了。那个事你不说出去就行,其他的……我不强求。 她说这话的时候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水光,可声音里那点抖还是漏出来了。 季野听她说完,再也没法憋了,一步跨进屋里:不是!不是后悔! 他急得嗓门都高了一截,又赶紧压下来,蹲在她面前,就是——就是我没办法和你领证。不是我不想,是我还不到年纪。 白玥猛地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整个人还沉浸在他果然反悔了的情绪里没拔出来,听见这话,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 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季野觉得这话说出来太丢人了,可他实在没别的法子,我今年十九,还得两个多月才满二十。 白玥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 她脑子里刚才还在一条黑暗的甬道里往下掉,一边掉一边把自己安慰了一遍又一遍—— 没关系,他本来也没说要娶你 他说那些话就是看你可怜 你差点被那样的人碰了,谁愿意要你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来回翻滚,她都做好了自己窝在被子里哭一整夜的准备了。 结果季野蹲在她面前,愁眉苦脸地说,我岁数不够。 她懵了。 你没到二十?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茫然。 嗯,还要两个多月。季野满脸懊恼,抓了把后脑勺, 我答应你的事我说到做到,就是得等一等。我问过婶子了,咱们可以先在村里办个酒,把名分定下来,村里人都知道你是我的,谁也嚼不了舌头。等二月份我满了二十,咱俩再去公社把证领了。 白玥看着他,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那副又着急又认真又有点委屈的样子,看着他耳根微微泛着红、眼睛却定定地望着她,忽然之间,心里那条黑漆漆的甬道地亮了。 她嘴角抖了抖,先是没压住,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松下来,肩膀一塌,连声笑了出来,笑得鼻子都酸了: 你……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不想要我了,我都想好怎么跟你说了——你结果是因为这个! 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滚下来了,可这次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她伸手捶了一下季野的肩膀,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那你下次能不能把话说完!你站在门口那个样子,谁看了不以为你后悔了! 季野被她捶了一下,反而踏实了,咧开嘴笑了一下:那我以后说话说完整。所以——办酒,行不行? 白玥擦了把眼角,使劲点了点头,鼻音重重的:行。先办酒。等过俩月再领证。 季野看着她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就这么想嫁给我? 白玥把脸别过去,耳根红红的,嘴上嘟囔了一句,可翘起来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几天你就在家好好歇着,我上山去碰碰运气,打点野味下来,等东西备齐了,咱们就把酒席办了。”季野边说边往腰间别上柴刀,动作利落。 白玥心头一急,张了张嘴:“我可以……” “你不可以。”季野回过头,目光扫过来,语气不容反驳,“听我安排,你点头就行。” 白玥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只乖乖点了一下头。 其实她想说的是,她可以跟着上山,力气活儿干不了,拎个筐、捡点柴火、榛子什么的总行。 可看季野这副架势,怕是连山脚都不让她靠近。 她垂了垂眼,转身往灶台走去:“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吧。” “不用,我出门前垫了一口。”季野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人轻轻转回来,“这几天你都别做饭了,我待会儿去跟小花说一声,让她过来给你做几天饭。” “没事的,我能做。”白玥抬起头,语气软和却认真,“前几个月你不是都看见了吗,我一直好好的,饭照做,水照提,没什么大碍。” 季野动作一顿,像是被什么话敲了一下脑袋。 他这才慢慢想起来—— 第85章 这才是活着 前几个月,白玥确实也来过…… 那时候他没往别处想,只觉得屋里总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以为是哪只没处理干净的猎物留下的。 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气味,原是从她身上来的。 他抿了抿唇,声音放低了些:“这几日天凉,别碰冷水。我今天已经吃过了,你要是实在闲不住,想做,明日再说。” “好。”白玥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季野转身去灶台,从罐子里舀了两勺红糖,冲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端过来。 白玥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烫得她心里一跳。 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眼眶都有些发酸。 夜里,季野照旧上了她的床,把人往怀里一带,胳膊圈得稳稳当当。 白玥窝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再过些日子,他们就要在一起了。 她往后就是他的媳妇了。 这个念头像火苗一样蹿上来,烧得她脸颊发烫,连带着身子都不自觉地翻了个身。 “乖乖睡觉,别招我。”季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闭着眼,只觉得怀里这人翻来覆去,像条不安分的小鱼,每一动都蹭得他心口发紧。 他暗暗磨了磨后槽牙,心想这儿的女人怎么还有月事这回事? 一个月里岂不是有好些日子都得干熬着? 真够难熬的。 他完全忘了,要是真怀上了,那可不止几天,是十个月都得老老实实憋着。 窗外山风穿林而过,屋里炭火残余的暖意笼着两个人。 白玥终于安静下来,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慢闭上眼睛。 季野低头看了她一眼,发顶挨着他下巴,呼吸均匀绵长。 他动了动胳膊,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也合上了眼。 夜色沉下去,远处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像这山里所有安稳的夜晚一样,什么都还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已经定了下来。 次日天刚蒙蒙亮,季野就被灶间的动静闹醒了。 他睁开眼,怀里已经空了,被窝边上还留着白玥身上的余温。 他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出去,果然看见白玥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怎么起这么早?”季野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试了试灶台上的铁锅—— 里面贴着几张金黄的饼子,面香混着油星味儿扑面而来。 白玥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给你带着路上吃。山上冷,饼子厚实,扛饿。” 季野伸手捏了一块边角料塞进嘴里,烫得直呵气,却还是嚼得满口香。他含糊不清地说:“说了让你别忙活。” “就做几个饼子,又不碰冷水。”白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又把一个干净布包递给他, “里头装了三张,还有一小罐咸菜。晌午要是饿了,找个背风的地方吃。” 季野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 他看了白玥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把布包仔细系在腰间,又弯腰把那把磨了一早上的柴刀别上。 “那我走了。”他走到院门口回头,“今天你别上山了,地滑。” 白玥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屑,冲他摆了摆手:“知道了。你早点回来。” 季野转身大步往山路上走,身后院门吱呀一声被白玥合上。 他走出一段路,回头望了一眼——远远的,院墙上方飘着细细的炊烟,白玥大概又在灶台前忙活什么。 他心里莫名踏实,脚下步子也轻快起来。 今日没有白玥跟着,季野反倒方便了许多。 进了林子之后,他一边走一边随手捡起地上的榛子,毛刺壳子扎手也不在意,攥满一把就往空间里一丢。 这地方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依仗,东西丢进去不占分量、不坏不腐,取出来也是随用随取。 他挑了一片榛子树密集的山坡,弯腰捡了小半个时辰,空间里已经堆了小半堆。 又往林子深处走了走,看见几棵野栗子树,树下落了一地的油亮栗子,他蹲下身一通划拉,连毛壳带果实全扫进去。 末了还顺手用柴刀砍了几根结实的藤条,准备回去让白玥编了个粗筐留着备用。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季野找了块向阳的大石头坐下来。 他解下腰间的布包,掏出饼子来——虽然放了一上午,但白玥用油纸裹得严实,饼子还软乎着。 他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夹着咸菜咬下去,面香、油香、菜干的咸鲜一并散开,就着山风咽进肚子里。 他靠在石头上,眯着眼望头顶的天。 深秋的天空高而远,云丝儿都少见,林子里的鸟偶尔叫一两声,山脚下隐约传来溪水淌过的响动。 季野咬了一口饼子,忽然就笑了。 穿越来这儿之前,他在那个世界过得是什么日子? 营养液喝到发昏,熬夜熬到天亮,吃什么都像嚼蜡。 可现在,手上磨出了茧子,腿上被荆棘刮了好几道印子,吃着粗面做的饼子,倒觉得香得不行。 这才是活着——脚踩在泥地里,手碰到实实在在的东西,肚子里有食,家里有个人等着。 他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山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下午他又往林子深处探了探,运气不错,撞见一只肥硕的野兔,用雷系异能放到后,拎起来掂了掂,够炖一锅了。 又在溪边发现一丛野葱,连根拔了塞进空间,想着回去给白玥炒鸡蛋用。 要说野葱季野怎么认识的,还得多亏这这帮婶子没事就给他科普。 等日头偏西,季野才收手。 林子里的光线暗得比想象中快,深秋的山里,太阳一偏西就像被谁抽走了灯芯,转眼间就灰蒙蒙一片。 他看了看天色,估摸着也就下午四点多,可林子里已经暗得需要眯着眼才能看清脚下的路。 第86章 核桃 他挑了一根手腕粗的枯木棍,一头系上野兔,另一头绑了两只塞得鼓囊囊的麻袋—— 空间里取出来的榛子和栗子,装了个七八分满。 麻袋口用藤条扎紧,挂在棍子两头,挑在肩上试了试,沉甸甸的。 将东西扔入空间,他沿着山路往下走,快到院门口的时候,左右望了一眼—— 四下无人,只有远处田埂上隐约有人影在收庄稼,离得远看不清是谁。 他停下脚步,心念一动,将野兔和麻袋从空间里重新取出,又实实在在地重新绑了一遍。 这才挑起担子,推开院门,施施然地走了进去。 “回来了?”白玥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紧接着人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剥了一半的栗子。 她看见季野挑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进门,眼睛倏地亮了。 野兔虽然死了,麻袋却鼓得几乎要撑破,一看就没少忙活。 她快步迎上来,伸手就要去接那根棍子。 “别动,沉。”季野侧身避开她的手,把担子卸在檐下,野兔扑腾了两下被他一脚轻轻踩住,“你手嫩,别勒着。” 白玥低头看了看自己剥栗子剥得发红的指肚,嘴角弯了弯,没再伸手。 她弯腰解开麻袋口,看见里头满满的榛子和油亮栗子,忍不住“呀”了一声:“这么多?” “那块山坡上多得很,没人捡,都烂在地里了。”季野蹲下来,把野兔提起来晃了晃,“这个明儿炖了,给你补补。” 白玥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野兔的毛,软乎乎的还带着余温。 她抬眼看他,天色已经暗下来,院里的光只剩灶房窗子里透出来的那一小片暖黄,照得季野半边脸亮堂堂的,鼻梁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刮出来的浅痕。 “你脸刮了。”她抬手指了指。 季野自己摸了一下,不疼,粗糙的指腹蹭过去只有一道微微凸起的印子:“没事,树枝刮的。你呢,栗子剥了多少?” 白玥指了指灶房里的笸箩,大半笸箩堆着金黄的栗子仁,一颗颗圆润饱满,看着就喜人。 “你进来洗手吃饭吧,锅里的粥炖了一下午了。” 季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跟着她往灶房走。 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还亮着,粥的米香裹着红枣的甜味儿飘了满屋。 白玥给他舀了一碗端过来,碗沿擦得干干净净,连勺子都搁得规规矩矩。 季野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却舍不得吐出来,就那么含着咽下去了。 他抬头看白玥,她正在油灯下剥栗子,手指灵活地掐开硬壳,指甲盖里嵌了点棕色的碎屑。 季野喝了两口粥,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 虽然没有电,也没有高科技。 “明天我还是跟你一起上山吧!” “你不在休息休息吗?” “不了,剥栗子和榛子也不着急,晒一晒,还好剥壳。之前我听婶子们说,南边山坡有几棵核桃树,明日去一趟,捡回来咱们砸核桃仁。” 白玥把剥好的栗子仁丢进笸箩里,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嘴角。 “真的不再休息两天?”季野可是听李婶子说了,这血要留好几日呢! “不用,不耽误事。” 季野看着灯下她的侧脸,忽然觉得,穿越这件事,大概是他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一次。 灶膛里噼啪爆了个火星,外头夜风把院门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屋里却暖得像裹了一层厚棉被。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烫得心里都热乎了。 再次上山,季野特意带着白玥绕开了上次二赖子出没的那片柞木林子。 倒不是季野心有多细,实在是怕了—— 上回那事吓得他家小蘑菇哭得鼻尖通红,抽抽嗒嗒半宿没缓过劲儿来,他这心里到现在还犯怵呢。 白玥倒是没想那么多,领着季野径直往南坡走,说是那边有几棵老核桃树,婶子们闲聊的时候她听到的。 黑省的山核桃跟南方那种圆滚滚的薄皮核桃可不是一回事。 这边的核桃树高,果子裹着一层厚厚的青皮,顶部尖尖的,底部浑圆,瞧着跟个青涩的小陀螺似的。 眼下十月中旬,节气正好,熟透的山核桃大多已经自个儿从树上脱落了,滚落在枯叶堆里,黑褐色的硬壳半露半掩,弯腰扒拉开落叶就能捡。 偶尔抬头,还能看见树梢高头挂着几个顽固的,青皮已经裂开了口子,季野也不嫌费事,爬上去连枝带果全捋了下来,一股脑塞进袋子里。 他一边捡一边念叨:“一年就这一茬,不多搞点,吃到明年这时候可就断了顿儿了。” 白玥听着忍不住笑,却也不拦他,蹲在地上仔细翻着落叶,把那些滚远了的核桃一颗颗捡回来。 山核桃到底没有榛子和栗子那么密集,俩人忙活了大半天,才勉强装满四袋子。 季野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蹲在地上还在认真翻找的白玥,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她一个人留在山上等着了。 他把四只袋子扎紧口子,一手拎两袋,腾出另一只手去拉白玥:“走,先回家歇着,下午换个地方再碰碰运气。” 午饭是就着早上剩的饼子胡乱对付了一顿,碗还没刷利索,季野就又拽着白玥上了山。 这回俩人运气不错,在一处向阳的乱石坡上找到了几丛野山楂,红彤彤的小果子挂满枝头,酸得人直咽口水; 坡下还有几棵歪脖子松树,落了一地的松塔,鳞片张的跟小刺猬似的,里头藏着饱满的松子。 可惜松塔太占地方,没装多少袋子就鼓得封不上口了。 俩人背着满满当当的背篓,又拎着四个胀鼓鼓的袋子,吭哧吭哧往家走。 一来一回两趟,白玥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早上那股子新鲜劲儿全化成了腰酸背痛。 季野看在眼里,在家又歇了一阵子,说什么也不让她再跟着了。 “你在家把门拴好,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今晚上不回来。”季野把背篓甩上肩膀,弯腰系着鞋带,语气跟说要去村口打壶酱油似的轻松。 第87章 季野疑惑,季野放弃 白玥一愣,手里的抹布都攥紧了:“你要在山上住?” “嗯,今天准备走远点,往老林子深处探探。”季野直起身子,冲她咧嘴一笑,那笑里头带着点叫人安心的笃定。 他有异能傍身,深山老林对他而言跟后院菜地差不了多少,真遇上什么熊瞎子野猪的,一个念头就能脱身。 但这些话他不能跟白玥明说,只含糊地拍着胸脯保证:“山里我熟得很,闭着眼都能走出来。在家等我就行,别瞎担心。” “你先别走!”白玥急急转身往灶台那边跑,掀开锅盖把中午剩的几张饼子用油纸包了,又塞了两个煮鸡蛋进去,想了想, 又从罐子里抓了一把炒熟的黄豆装进小布袋里,一股脑全塞进季野怀里,“带上,晚上垫一口,山里冷,别饿着肚子赶路。” 季野接过热乎乎的小包袱,心里头软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只抬手揉了揉她发顶,转身大步出了院门。 身后白玥趴在门框上喊了一句“早点回来”,他背着身挥了挥手,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转眼就消失在了村口那片白桦林的影子里。 他盘算着,赶在落雪之前能多攒一点是一点。 这儿的人都说,黑省的冬天一猫就是四五个月,大雪封了山,连鸟都飞不进来,到时候可就真指着这些山货过活了。 他季野不怕苦,但绝不能让白玥跟着他饿着肚子熬冬。 最主要他有实力可以吃好喝好,当然要好好准备。 林子越走越深,头顶的树冠渐渐遮了天光,季野紧了紧背上的篓子,步子迈得更快了。 季野钻进深山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林子里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几缕月光,勉强能照出脚前的路。 他没有急着赶路,先在林间空地上转了一圈,凭着耳力分辨草丛里的窸窣动静,接连打出几只肥硕的野鸡,利落地拧断脖子扔进空间。 随即寻了一处背风的石壁,石壁下方有个浅浅的凹洞,洞口被几丛灌木半掩着,勉强能容一个人蜷着身躺下。 他拾了些干枯的松枝在洞口拢了一小堆火,烤了一只野鸡填饱肚子。 “鸡不是很好吃吗?为什么我做的没有小蘑菇做的好吃?” 季野疑惑,季野不解,季野怀疑,季野放弃。 “我可能没有做饭的天赋,我还是适合吃现成的。” 季野把火堆往洞外推了推,靠着石壁合眼歇了半夜。 次日天还未亮,林间仍笼着一层青灰色的雾霭,季野便醒了。 他把余烬踩灭,灌了一口凉水,背着空篓子继续往深处跑。 大约跑了一个多钟头,林子渐渐开阔起来,脚下的腐殖土上出现了密集的蹄印和拱翻的草根——是野猪群留下的痕迹。 季野顺着痕迹摸过去,果然在一片低洼的泥塘边看见了一群正在拱泥的野猪,大大小小十几头,黑黢黢的脊背在晨光里油亮亮的。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心神一动,那股熟悉的收拢之力便从掌心漫出去,眨眼之间,十几头野猪被电的直接翻了白眼。 “苦了你了!以前咱们一起各种劈丧尸和异兽,现在只能放点小电流打猎物……”季野感慨,但是他乐在其中。 有了上回的经验,季野心里早就门儿清:大猫是碰不得的,甭管是东北虎还是远东豹,那都是刑法上写着的东西,打了就得吃牢饭。 虽说他这一路连根虎毛都没见着,但他也不惦记,老老实实地绕开了那些可能藏大猫的密林深谷。 打完野猪,他心思又活泛起来——黑熊可是好东西,辛龙收购价一向不低,要是能搞上一两头,今年冬天的手头就能宽裕不少。 他调整方向,专挑那些山势陡峭、灌木丛生的阴坡走,据说那种地方熊瞎子最爱待。 结果黑熊没找着,倒是在一条干涸的溪沟边上撞上了一群狼。 一共八只,灰扑扑的皮毛,绿幽幽的眼睛在灌木后面闪烁着,领头的那只个头格外大,正低头嗅着什么。 季野瞬间想起王大壮在饭桌上说过的话——这山里的狼和野猪入了冬找不到吃的,就会成群结队往山下窜,祸害牲口不说,饿急了连人都敢扑。 这种畜生,打了不犯法,还是给乡亲们除害。 季野连犹豫都没犹豫,手里的异能便凝成无形的电网,八头狼连嚎都没来得及嚎全,便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被他一股脑收进了空间。 不过他留了个心眼,仔细看了两眼——这八头狼跟上次收拾二赖子时遇见的那群不是同一拨,那回那群狼毛色偏黄,这群则偏灰,大概是从更深的山窝子里头窜出来的。 收完狼群,季野又逛了一个多小时,脚下的路越发难走,藤蔓缠脚,枯枝绊腿。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折返的时候,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是蜜的味道,浓得几乎化不开。 他循着香气拨开一丛密实的榛子棵,眼前豁然一亮:一棵老椴树半腰上,一个巨大的蜂窝挂在那儿,黑熊正蹲在树底下,两只前掌捧着从蜂巢里掰下来的蜜脾,吧唧吧唧吃得正欢,嘴角糊了一圈金黄的蜜汁,浑然不觉身后多了个人。 季野先是一乐——得来全不费工夫。 随即他又琢磨开了:这熊正在吃的黄不拉几的东西,一定好吃,不然它也不会在这里,拿着东西他就收下了。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动了手,先是撂倒了黑熊,然后那些受了惊四处乱飞的蜜蜂生平第一次做免费电疗…… 蜜蜂:你大爷的,一辈子就做这一次,一次就噶了。 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不光抢了人家吃饭的家伙,还把人家九族都给端了。 他掂了掂那几大块澄黄透亮的蜜脾,心里头满意极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拍拍裤腿上的泥,把东西收进空间,继续往更深的地方走。 脚下的山林一眼望不到头,层峦叠嶂,莽莽苍苍,越往深处走,树木越粗,鸟兽的踪迹越密。 第88章 吃不光,杀不尽 季野踩着厚厚的落叶,心里头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痛快来。 这山可真大啊,大到走了这大半日还没摸着边儿,大到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好,真好,这就说明这山里的东西是吃不光的、杀不尽的,只要山还在,他就有的是办法把日子过下去。 可一想到再有两年半,他就要考大学回城了,季野心里头那点痛快劲儿就又淡了下去。 城里头有什么好呢? 窄巴巴的胡同,喧闹闹的街道,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规矩,连口干净空气都难寻。 到时候再想进山打猎,怕是比登天还难。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低头看着脚下又一行新鲜的狍子蹄印,弯下腰仔细辨了辨方向。 季野现在学聪明了——这几个月来他慢慢琢磨出一个道理:山里的东西再多,也不能由着性子往绝里薅。 如今他每回下手,都特意留着那些小的、弱的,半大的崽子一概不碰,让它们在山里继续长着、繁殖着。 说白了就是养着一茬,等长大了、留完了种,再下手也不迟。 这样年复一年,山就永远是这座山,东西也永远是这些东西,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他蹲下身,把那串狍子蹄印里最浅最小的那几枚用手指虚虚描了一圈,然后站起身来,朝着蹄印延伸的方向迈开了步子,走得从容而笃定。 季野完全不知道他在乡下这三年改变了后世很多事,就比如森林和野生动物保护法,就是因为他颁发的,当然这是后话。 此刻他肩上扛着狍子,腰上挂着三只肥硕的野兔,背篓里还塞满了蘑菇和野果,整个人像座移动的小山包似的从山路上晃悠下来。 山里待了两日,他算得精——就算顿顿吃肉,这些东西也够他们俩吃到开春化冻了。 等把那张只熊送到辛龙那里,换来的东西足够他们用一冬天的,还能给白玥去百货大楼买两件新衣裳。 他踩着满脚泥巴推开院门时,正撞见李婶子和阿秀坐在堂屋里,围着白玥比划那两件新絮的棉袄—— 靛蓝的布面,针脚密得能挡风。 白玥正低头抿着笑,听见门响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垂下去,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哟!小季回来了!”李婶子拍着大腿站起来,凑到门口打量他那一身战利品,啧啧有声,“这狍子真肥!你可真有本事!” “还行。”季野把东西往廊下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过几日让大壮哥他们跟我进一趟山,趁雪没封路再囤一批,往后吃食不愁。” “那感情好啊!到时候叫你叔也去搭把手。”李婶子笑着,目光在季野和白玥之间来回一瞟,忽然压低了嗓门, “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办酒啊?日子定了没?” 季野正从水缸里舀水洗手,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却稳稳当当的:“就这几日吧。明天我带白玥去县里扯布买糖,把该置办的都置办了。后日摆两桌,到时候得麻烦婶子过来帮衬着掌勺。” “行!这事包我身上!”李婶子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拉着阿秀往外走,“那你们小两口自己说说话,我们先回了。” 门板吱呀一声合上,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白玥还坐在条凳上,指尖绞着棉袄的盘扣,头埋得低低的,只露出两截红透的脖颈。 季野擦干了手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见她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翅。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走这两日,上山时惦记她会不会夜里怕黑,下山时想着她爱喝蘑菇汤得再多晒两把干菇,就连掏兔子窝的工夫,脑子里都是她上回看他剥皮时捂着嘴往后退的模样。 以前独来独往惯了,从不觉得心里头能装下谁,可这会儿看着她安安静静坐在自己家里,穿着他托人做的袄子,就觉得这空荡荡的屋子忽然有了烟火气。 “抬头。”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白玥慢慢抬起脸,眼眶竟有点泛红。季野愣了一下,伸手用拇指蹭了蹭她眼角:“哭什么?” “……没哭。”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就是……你出去两天,我怕你出事。” 季野心里头一软,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牵挂。 他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头顶,跟拍村里那条大黄狗似的,嘴上却硬邦邦地说:“我能出什么事。倒是你,明天跟我去县里,看上什么就买,别省着。” 白玥终于弯了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季野转身去院子里收拾狍子肉,白玥也屁颠屁颠的跟着去了厨房。 “有没有想我?”季野把沾着草屑和松脂味儿的外套往院子里石凳上一搭,回头问得直愣愣的,眼神却亮得烫人。 白玥正蹲在灶前添柴,闻言手一抖,火钳差点掉进灰堆里。 她低着头,盯着火舌舔舐锅底,声音像蚊子哼:“想,想了。” 她绞着手指,指节都泛了白。 这话说出来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耳根子烧得厉害,恨不得把头埋进灶膛里去。 季野大步走过来,也不管自己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寒气,弯腰一把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她瘦瘦小小的,拢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受惊的雀儿。 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嗓音低低的,带着胸腔的震动:“想我要说出来,我才知道。咱们马上就好办酒了,到时候你就是我媳妇了,你要是一直这么害羞可怎么办?” 白玥被他箍着,鼻尖全是他身上混着松木和野兽腥气的味道,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我,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主动的话她真的说不出口。 从小在家里,她是排行中间的丫头,上面有姐姐,下面有弟弟,什么好事都轮不到她,什么话也轮不到她说。 爹娘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叫她闭嘴她就得把嘴抿成一条缝。 主动开口要什么、表达什么,那是她这辈子都没学会的本事。 第89章 学会自信 “好了,说不出来就不说,慢慢来就是了。”季野松开一点,低头看她涨红的脸,粗糙的拇指蹭了蹭她发烫的脸颊, “我们以后会是最亲密的人,你要学会信任我。有什么事,什么想法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哪怕是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惯、心里头不痛快,都得跟我说。” 他语气平平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白玥听得愣愣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被忽略的、被安排的角色,她的想法不重要,她的感受更不值一提。 可这个人,这个认识还不到两个月的男人,却认认真真地告诉她:你的想法要告诉我。 她在他怀里想了一下,指尖揪着他前襟的扣子,颤巍巍地开口:“季野,我明天能去给我爹娘寄封信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禁令。 以前在家里,她都是报喜不报忧,家里也忽视她,要不是他爹是职工,怕被人说嘴,她怕是连学都上不了。 可这一次,她想告诉他们,她要结婚了,嫁了个对她好的人。 “当然可以。”季野毫不犹豫地点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但你记着,寄信归寄信,别让他们觉得你低人一等。你要学会自信,你是最漂亮、最厉害的女人,不管你做啥,我都会给你兜底,我就是你最大的倚仗,是你的靠山。”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眼睛里映着灶膛跳动的火光,亮堂堂的。 白玥看着那双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忽然就滚了下来。 “我不厉害的。” 这是她活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跟她说——我是你的靠山。 从前在家里,她是多余的那一个,吃饭要等姐姐弟弟先夹菜,穿衣要捡姐姐剩下的,下乡的名额落到她头上没人替她说半句话。 她早就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不争不抢不吭声,好像这样就能少受些委屈。 可季野这一句话,像一把铁锹,把她心里那块冻了二十年的冰给凿开了。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哭出了声。 季野一只手搂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脑勺,嘴上还嘟囔着:“哭啥,我说真的,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再说,你都要和我结婚了,你还不是最厉害的?” 白玥哭着哭着又笑了,鼻涕眼泪全蹭在他那件褂子上。 她想,原来被人疼是这样的感觉——像冬天里揣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在怀里,从手心一直暖到心窝子。 她从前受过的那些冷眼和忽略,好像在这一刻都被这个人简简单单几句话给填平了。 她也是有人疼的了,往后不管刮风下雨,都有个人站在她前头,替她挡着。 “嗯,我明天给家里写信,告诉他们我要结婚了。”白玥从他怀里抬起脸,鼻头还红红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正好明天我们去买结婚要用的东西。”季野伸手替她把蹭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耳廓,看着她刚退下去的红又腾地烧了起来。 两人又抱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白玥才像惊醒似的轻轻推了推他:“我去做饭。” 她说着要挣开,季野却没收手,两个人的手指交握着,白玥低头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但并不是很粗糙,指度上有这次上山磨出来的裂口,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严严实实的,像给什么宝贝裹了层棉套子。 厨房里蒸汽氤氲,白玥系上围裙,一边淘米一边絮絮叨叨地开口:“这两天你进山,我一个人在家也没闲着,把上回晒的那些核桃、栗子还有榛子全都剥出来了。 核桃仁一个个挑的,没一个坏的;栗子有一小部分我用刀划了口,等有空架锅炒熟了,能放好长时间,冬天当零嘴吃最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忙活着,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溪水淌过石子,一句接一句没个停。 季野靠在灶台边上剥蒜,时不时“嗯”一声,没有半点不耐烦。 他喜欢听白玥说话,喜欢看她一边忙活一边念叨的样子,像个真正过日子的人,把家里那点鸡毛蒜皮的事都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他听。 从前他自己一个人住,除了任务回来就是闷头喝营养液睡觉,再不济就是那些投怀送抱的女人,生活乏味又无趣。 现在有了她,连切菜的哒哒声都听着热闹。 吃过晚饭,白玥收拾了碗筷,又烧了热水给两人洗脚。 季野坐在堂屋椅子上看她忙来忙去,心里头暖烘烘的,等脚一晾干,就照例伸手一揽,把人往怀里带。 白玥就像小鸡仔被他捞他的屋子,身子僵了一下,脸红着小声嘟囔:“季野,我们还没结婚……” 上回一起睡是她被欺负,晚上做噩梦被吓醒,他才住了她的屋里,那是特殊情况。 这两天她已经缓过来了,再这样挤在一处,她心里头直打鼓—— 季野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随便的姑娘?会不会看轻了她? 季野低头看着怀里缩成一团的人,忍不住笑了,故意拿腔拿调地说:“白玥同志,要不要我提醒你,我们再过几天就结婚了!” “那不是还没结婚嘛!”白玥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只露出两只烧红的耳朵尖。 “我这是怕你晚上睡不着。”季野伸手把被子往下拽了拽,让她露出鼻子来呼吸,“再说,明天写了信,买了结婚用的东西,最多后日我们就办酒席。李婶子说了,日子赶早不赶晚,趁天还没大冷把事办了,热闹。” 他盘算着,后天就能名正言顺搂媳妇了,心里头那点美滋滋的劲儿藏都藏不住,嘴角翘得老高。 第90章 睡不着 白玥不说话了,把脸侧过去枕着他的胳膊,连脖子根都染成了粉红色。 屋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她其实睡不着——下乡才三个多月,自己就要结婚了,还是嫁给这么好的人。 她偷偷想,季野长得俊美,人又能干,对她又好得出奇,怎么偏偏就轮到她了呢? 这几个月像做梦一样,从刚来时的惶惶不安,到如今躺在他臂弯里,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你要是睡不着,”季野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我们可以做点夫妻做的事。” 白玥猛地僵住,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连大气都不敢喘了:“不用,不用,我马上就能睡着!” 她赶紧闭紧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刻意放得又轻又匀,装出一副已经睡熟的样子。 季野在黑暗里闷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把她半边身子都震麻了。 他没再逗她,只是把胳膊收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自己也合上了眼。 白玥装睡装了没多一会儿,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眼皮就真沉了下去。 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新衣服坐在炕头,季野冲她笑,窗外鞭炮噼里啪啦响,满院子都是热气腾腾的人声。 她梦里也咧着嘴笑,口水洇湿了季野的胳膊肘。 次日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起了身。白玥特意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季野靠在门框上看她,嘴角噙着笑,也不催。 等收拾妥当了,两人骑着自行车往县里赶,秋末的风已经带了凉意,白玥坐在后座上裹紧了外套,季野回头看她一眼,把自个儿的褂子脱下来扔给她。 “穿上。” “你不冷?” “我皮糙肉厚。” 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洒了两人一身碎金。 到了县里,先去邮局。 白玥趴在柜台前,钢笔尖悬在信纸上,斟酌了半天才落笔——她没说季野条件好,只说自己在乡下遇到了合适的人,打算办酒结婚。 她怕家里人知道季野有本事,反倒起了别的心思,又怕他们觉得自己攀了高枝,回头来信说些酸话。 写到最后,她只在末尾加了一句:爹娘我没要聘礼,也不需要给嫁妆了。 字迹秀秀气气的,却透着一股从前没有的坚定。 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踮着脚塞进邮筒里,听到那封信落底的“咚”一声,心里头忽然松快了不少。 她在外面等着季野打电话。 邮局里只有一台老式电话机,搁在柜台一角,木头匣子漆面都磨掉了色。 季野拨了号,接线员转接了几道,他才开口:“麻烦让季建伟接电话,我过五分钟再打过来。” 挂了电话,他靠在柜台边等了五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再次拨过去。 这次那头很快接了起来,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沉稳和一丝急切:“喂?” “大伯,我是季野。” “小野?” 季建伟的语气明显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怎么打电话过来?是不是那边缺什么了?还是遇到麻烦了?” 一连串问句砸过来,季野微微笑了一下,声音却稳当:“没事,大伯。我后天结婚,就是想着告诉你们一声。让你们也高兴高兴。”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季建伟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茫然:“结婚?” “对,结婚。”季野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等他的白玥,她正低头数自己的手指头, 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安安静静的,“就是上次我信里提到的那个女孩子,她叫白玥。” 季建伟那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长辈的沉稳:“好,小野喜欢就好。你等着,我这就让你大伯母给你寄票,三转一响……” 他说着说着,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之前给老大攒的那些工业票,老大那边媳妇还没个影儿呢,眼下先紧着季野用正合适。 这小子一个人在乡下,好不容易成了家,不能寒碜了。 “不用大伯,我们有一辆自行车。”季野打断了那头已经开始盘算找谁换票的声音,“我这是下乡建设农村的,太高调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 白玥在长椅上听见了,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了压——季野要是算低调,这世上就没有高调的人了。 顿顿吃肉,吃精米,衣服袄子全是新布做的,还有自行车,乡下哪见过条件这么好的。 季建伟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拆穿他:“那行,你自己有主意就好。你三转一响不要,被褥棉衣总得准备吧?我让你大伯母给你扯几块布寄过去,还有票证,你留着换粮食用,这个别推。” “谢谢大伯,真的不用,我这什么都不缺。”季野知道这是老人的心意,不再推辞, “大伯不用惦记我,我在这一切都好。你和大伯母注意身体,等我有了探亲假就带着我媳妇回去看你们。” 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季野数出三块钱递给柜台里的工作人员,牵着白玥出了邮局。 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白玥眯着眼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站在县城的街道上,跟周围灰扑扑的砖墙瓦房格格不入,像棵挪了窝的松树,挺拔得扎眼。 两人先去了国营饭店。 快到饭点了,店里人不少,红烧肉的味道,混着米饭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季野点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烧排骨,两碗米饭,把白玥按在靠窗的位子上:“小蘑菇,一会你慢慢吃,我去一趟……” 他冲白玥努了努嘴,眼神往街角的方向瞟了一下。 白玥立刻明白了,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说:“你小心点。” 季野拍了拍她的头顶,跟拍只小雀儿似的,然后三两口炫掉一碗米饭,抹了把嘴就起身出了门。 第91章 麻醉 他走路带风,几步就拐进了巷子里,七弯八绕的,熟门熟路就到了辛龙的小院。 黑市的东西比国营商店贵,品类却多很多,他盘算着趁结婚前再换点红糖、白酒和干果,办酒席不能太寒碜了。 再说了,他季野的排面,就算在乡下也得撑起来。 季野提着板车往辛龙的小院地上一放,辛龙正坐在条凳上喝茶,见他进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笑着站起身:“老弟,这次有什么?这才没过几天又来了?” 这才没过几天,季野再次推着板车来,辛龙还有些不习惯,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目光在那板车上粘了一瞬——上回那一车东西可让他赚了不少。 “你看看。”季野也不客气,把板车上盖着的旧麻袋一掀,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最打眼的是那头黑熊,毛色油黑发亮,嘴边还挂着蜂蜜; 旁边搁着一罐子黄澄澄的东西,用泥封着口,泛着淡淡的甜香。 “呦,又是熊。可以可以。”辛龙弯腰翻检了一下熊皮,满意地点头,又凑近了闻那罐子, “这是蜂蜜?这东西也是卖的?这可是好东西,喝了可以补身体,冬天冲水喝最养人了。” 辛龙看着蜂蜜笑着说,眼里都放着光——这东西在黑市上紧俏得很,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冬天就爱喝这个。 季野一听,这东西叫蜂蜜,还能补身体,那还是留给他家小蘑菇吧! 他伸手把罐子往自己跟前拨了拨:“这个不卖。它就是在吃这个,我抓了它,顺便把蜂蜜也挖下来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掏了个熊窝跟掏个兔子洞没什么两样。 辛龙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厉害了,老弟。敢掏熊窝的,这十里八乡也就你一个。” “龙哥,”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辛龙对面的条凳上一坐,正色道, “我后天结婚,你这有没有什么东西我能用得上的,都给我装上。下雪前,我还能再来一次,你想要什么,我给你送来。” 季野说得认真。 这天越来越冷,山里的雪一下就是几个月封山封路,他得赶在大雪前把东西都备齐了,带着白玥安安稳稳猫冬。 辛龙一听,眼睛亮了,脑子转得飞快:“老弟,你那羽绒服还有吗?城里那些干部家眷抢着要,一件出到一百五十块钱都有人买。 还有手表也来点,上回那几块,一转手就没了。野味的话,什么都行,这东西冬天不愁卖,越冷越贵。” “好,下次我来给你带过来。”季野点头记下,心里已经盘算着家里还有几件存货,够不够再跑一趟的。 他本来都打算起身告辞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犹豫了一下,又重新坐下来。 他想起李婶子和他说的话,这个世界的女人会自然怀孕,可他和白玥才刚成家,小崽子什么的可不能打扰他的二人世界。 白玥那身子骨瘦瘦弱弱的,他又常往山里跑,万一有了孩子他照顾不过来,更是委屈了大的和小的。 不如先缓几年,等条件好点了再说。 最主要是他没养过小崽子,还是要多观望观望。 这么想着,季野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放低了声音问:“龙哥……你知道哪里有不让女人怀孕的东西吗?” 辛龙正在喝茶,闻言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放下缸子瞅着他,脸上表情微妙得很,似笑非笑的:“咳,这个去卫生所或者医院都有。卫生所就卖,跟大夫说要那个‘套子’就行,两毛钱一盒,不贵。你要是嫌麻烦,我下回给你捎几盒。” 季野耳根子热了一下,面上却绷着:“行,那麻烦龙哥了。” 事情谈妥了,辛龙也不含糊,转身就钻进里屋去翻腾。 不一会儿,米面粮油、红糖白糖、两瓶汾酒、一大捆粉条、几包干枣、一扇猪肉,杂七杂八地往板车上码,但凡和结婚沾点边的都给他装上了。 季野看着那堆东西,心里头踏实——办酒席的菜够了,过冬的粮也够了。 辛龙又让人从里屋吭哧吭哧搬出三个木箱子,看着有些年头了,箱角的铜皮都生了绿锈,沉甸甸地往板车角落里一塞, 压得车板咯吱响:“这些是上回你说的那些老物件,我给你又收了三箱,回头你慢慢看,挑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下回再给我带回来。” 季野掀开箱盖瞥了一眼,里头瓷瓶铜器杂七杂八的,他也看不明白,只管点头:“行,先拉回去再说。” 两人对了账,辛龙拍了拍季野肩膀:“老弟,这是剩下的1000块,新婚大喜,龙哥也没啥好东西送你,那两瓶汾酒算我随的份子,别推。” 季野难得笑了笑:“那谢了龙哥,等办完酒,得空请你来家里坐坐。” “得嘞,快回吧,这天瞧着要阴了。” 季野把板车上的东西用麻绳捆扎结实,推着车出了院门。 车轮轱辘轱辘碾过青石板,他脚步稳当,心里头琢磨着回去怎么跟白玥说那蜂蜜的事—— 就说专门给她掏的,看她脸红不红。这么一想,推车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去找白玥的路上,季野推着板车,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浅浅的车辙。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着一件事——要不要告诉白玥自己有空间和雷系异能的事? 这念头冒出来好几次了。 自打来了这个世界,他慢慢摸清了这具身体和空间的底细:空间异能掉到了一级,不能装活物,还是能保鲜; 往空间装的东西越珍贵,它升级越快,每次升级都能扩大空间地盘,现在已经至少恢复到前世四级左右的大小。 雷系异能虽然比上辈子弱了许多,但劈个树、电个野猪什么的绰绰有余。 上回在山里遇着那头熊,他一道雷劈下去,那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可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现在他的雷系异能多数都是用来“麻醉”。 第92章 橡胶制品 这个年代,鬼神之说那是封建迷信,谁要是在公社大会上说自己有特异功能,第二天就能被拉去农场改造。 他倒不怕被人当怪物,可他怕白玥害怕。 那姑娘胆子小,夜里打雷都往他被窝里钻,要是知道自己男人能凭空变出东西来、手指头一弹就能放电,会不会觉得他不是正常人? 季野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要是不说,往后天天在一处过日子,东西凭空来凭空去的,总得有个说法。他总不能每次从空间掏东西都谎称“我刚才出去拿的”,日子久了准露馅。可要是说了…… 他眼前浮现白玥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头全是信任和依赖。 万一那眼睛里头换了神色,变成惊恐和疏远,他光是想想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算了。 季野拿定了主意——不说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等他们过熟了日子,等她对他信任到了骨子里,那时候再慢慢透给她,也不迟。 这么想着,他左右看了看,街角巷口都没人,便趁着拐弯的工夫,意念一动,那三箱古董连同板车以及上面几件不好带的大件,悄没声儿地进了空间。 只留下小件用麻袋装着。 可还不等他松口气,脑海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荡——空间又扩大了。 这种感觉他熟,上回收那些瓷器的时候就发生过。 他愣了一下,找了个更僻静的墙角站定,闭上眼,心神沉进空间里。 果然,原本方方正正的空间又往外扩了一圈,角落多了块空出来的地方,上头搁着一个平平无奇的纸壳箱,瓦楞纸的边角都磨毛了,像是哪个供销社随手丢的包装箱。 季野皱着眉头走过去,弯腰把箱子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排小盒子,印刷简陋的纸盒上印着几个大字——避孕套。 他随手抽出一盒翻了翻,背面还有说明:每盒十只,橡胶制品,使用前请检查是否破损。 季野愣住了,拿着那盒东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错愕还是好笑。 这东西他刚才还跟辛龙提了一嘴,转头空间里就冒出一整箱来,连包装都是这个年代的风格,新旧程度跟刚从柜台拿的一样。 他完全可以确定,这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空间里原本就有的东西。 他的空间从来只装他收进去的东西,干净得很。 可如今先是一汪泉水凭空冒出来,接着又莫名多出物资,现在连避孕套都来了,还偏偏是他正缺的东西……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季野把盒子放了回去,靠在空间里那棵莫名其妙长出来的小树上,抱臂琢磨了一会儿。 他本来就是个做事利落的人,想不通的事就不钻牛角尖——他都能从末世穿到这个七十年代的乡下,还能带着异能,多点金手指怎么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 老天爷给他开的门已经够宽了,再多扇窗户也不稀奇。 “不过,这东西正好是我现在紧缺的。”季野咧嘴笑了笑,把那纸壳箱往空间角落里挪了挪,妥帖放好。 他本来还担心卫生所买的不一定够用,现在倒好,一箱够用大半年了。老天爷这是铁了心让他好好过日子。 他从空间里退出来,睁开眼,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季野看着剩下的那堆明面上的东西——米面肉糖,够办酒席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心里头那点纠结已经散了。 白玥那姑娘还在窗边等他呢,他不能让她等太久。 至于空间的事,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说。 季野拎着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国营饭店门口,白玥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正踮着脚往街口张望。 见他过来,她眉眼一松,迎上去想接季野的麻袋,被他躲开了,她小声问:“你买什么了?沉甸甸的。” 季野扬了扬下巴,“回头再说,先进去打几份菜,省着回去还要做。” 两人进了饭店,正是饭点,里头人声嘈杂,油香和蒸汽混在一块儿往上涌。 季野挤到窗口,又点了三个硬菜——红烧肉、糖醋鲤鱼、还有一份烧排骨,把票和钱拍在台面上,转头跟柜台后面的大姐商量:“姐,给我装盒,我买的东西先搁你这儿放一会儿,成不成?给两毛钱寄存费。” 季野把饭盒递给大姐,大姐认得他,爽快地一摆手,“搁吧搁吧,放后头柜子里,丢不了。” 季野把麻袋码好,拍拍手上的灰,回头朝白玥一伸手,“走,轻装上阵,带你去百货大楼好好逛逛。” 百货大楼里亮堂堂的,玻璃柜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白玥一进去就有点眼花,这里可比供销社大的多。 季野拉着她直奔服装区,眼尖地瞅见一件挂在最显眼处的大红色呢子大衣,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人造毛,看着就暖和喜庆。 他抬手一指:“这件怎么样?” 白玥顺着看过去,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伸手拽了拽大衣袖子,又犹豫着缩回手,“是不是太……太艳了?” 她嘴上说着,目光却黏在那片红色上,怎么都挪不开。 季野看得分明,笑着揽了揽她的肩,“没事,你喜欢就行,咱们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说着转向柜台,冲里面正嗑瓜子的服务员客气道,“麻烦帮我把这件衣服拿下来,我们试试。” 那服务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眼皮子掀了掀,扫了他俩一眼,慢悠悠吐出一片瓜子皮,“这件衣服挺贵的,八十多块呢,你们有票吗?试坏了可是要赔偿的。” 她说完又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交叠着晃了晃,一脸“穷鬼别碰”的表情。 季野那小暴脾气“噌”一下就上来了,拳头在袖子里捏了捏,正想开口,旁边柜台里一个圆脸大姐探出半个身子, 认出他来,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弟,是你啊!你可好些日子没来了。你要试哪件?姐给你拿。” 这大姐是熟面孔,季野隔三差五来她这儿买吃食,回回都挑顶好的,钱票给得足足的,在她眼里那就是妥妥的“高干子弟下来支援建设”的派头。 第93章 服务员大姐 季野压住火气,换上笑脸,“姐,我们想试试那件红色大衣,还有旁边那件白色高领毛衣,麻烦给拿一下。” “成,我这就给你拿。”大姐麻利地开了柜台门,踮脚把两件衣服取下来,抖开递给季野,还顺手拍了拍大衣上不存在的灰,“这件料子厚实,过年穿正合适。整个县里就这一件,因为价格太贵,都挂好久了。” 先前那女服务员瞅着这架势,撇了撇嘴,瓜子嗑得更响了,阴阳怪气地嘀咕了一句:“哼,好像试了能买起似的。” 季野只当耳旁风,把毛衣和大衣塞给白玥,推着她往试衣间去,“快去试试,我在这儿等着。” 几分钟后,试衣间的帘子“唰”一声拉开。 白玥穿着那件红色大衣走出来,袖口刚好到手腕,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皮肤又白又透,整个人像冬日里燃起的一小团火。 她脸颊上浮起两朵红晕,有点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衣摆,抬眼问他:“好看吗?” 季野愣了一瞬,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欢:“好看,太合适了。” 白玥抿着嘴也笑了,转过身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越看越中意。 “肯定又要说再看看,一帮穷鬼。”刚刚的女服员依旧不屑的撇了撇嘴。 季野深吸一口气,转头冲大姐说:“大姐,给我们包起来。还有结婚能用上的东西,您帮我拿一点,喜糖、点心什么的都行。” 大姐是个实在人,一听“结婚”两个字,眼睛都亮了,手脚利落地把大衣叠好装进纸袋,又转身从旁边货架上扒拉出几大包东西—— 长白糕、水果硬糖、酥皮喜饼,红纸包着,喜气洋洋地摞在柜台上,“这是新到的货,脆得很。脸盆水壶要不要?还有暖水瓶,带大红喜字的。” 白玥摇摇头,“那些都不要,家里都备齐了。” 季野在旁边扫了一眼柜台上的东西,忽然开口:“姐,大白兔奶糖再来几斤,那个好吃。” 大姐脸上的笑有点僵,为难地搓了搓手,“老弟,奶糖每人限购两斤,这是上面定的规矩,我这儿……” 季野也不啰嗦,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姐,你看看你的名额能不能给我用用,我多出一斤的糖票,不让你白帮忙。”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票证,厚厚一摞,最上面几张崭新的大团结露了个角。 他别的没有,就钱票多得堆不下——空间里几万块钱码得整整齐齐,票据更是塞满了好几个铁盒子。 女服务员看这架势,后悔坏了,虽然现在不带业绩这一说,但是能和这么有钱的人搭上线,以后说不准能捞好处呢! “老弟,你这说的什么话,姐这就给你再装两斤。”大姐说着手上动作麻利得很, 又拆开一包大白兔奶糖,哗啦啦倒进纸袋里,还顺手多塞了两包酥糖进去,笑得一脸热络,“够不够?不够姐再给你添。” 季野掏钱结账的时候,不止按说好的多给了一斤糖票,还从柜台上抓了一把散装的水果硬糖,硬塞进大姐手里。 “这可不行,你这孩子咋这么客气……”大姐连忙推拒,脸都涨红了。季野笑着把那把糖按进她掌心,声音不高不低:“姐,你收着,我明天结婚,这算是喜糖,沾沾喜气。” 大姐一愣,随即眉眼都笑开了,也不推了,攥着糖连连点头:“那我可就收下了。明天大喜的日子,姐祝你跟新娘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季野道了谢,把几大包东西归拢好,用绳子捆结实了,一手拎着,另一只手去接白玥怀里那件红大衣的纸袋。 白玥躲了一下,“我拿得动。” 季野不由分说地接过去,“得了吧你,走了,回家。” “老弟,等下,我刚想起来,这边有新到的头花,明天结婚戴正合适。”大姐突然拍了一下脑门儿,想起昨天刚到的一批特贵的珍珠头花。 “拿来我看看。” “这个珍珠发夹,还有这个绢花的都适合结婚戴。”季野表情一言难尽,真的就这个时代的头饰挺土的。 但是他看见白玥看着头花移不开眼的样子,季野只能含泪认下。 “都装上吧!” “好好。一共两块六毛。” 季野爽快的给了钱,两人出了百货大楼,季野去推自行车,顺便去国营饭店取东西。 他把东西结结实实地绑在后座上,前头车筐里也塞得满满当当。 白玥侧坐在后座上,一手扶着车座,一手护着那袋大衣,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吹得她头发扬起来,扫在季野后脖子上,痒酥酥的。 季野蹬着车,头也不回地喊了声:“抱紧了!” 白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嘴角翘得老高。 一路颠簸回到村里,季野把车停在院门口,一样一样往下卸东西,嘴里嘱咐着:“你在家把门关好,我去村长家一趟,商量明天的事。” 白玥应了声“好”,又追了一句,“你慢点,别着急。” 她站在门槛边上,看着季野把东西全卸下来码进屋里,又看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大队长家那头走,她才转身拴好院门,拍了拍那包红大衣,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季野几步走到大队长家院墙外,隔着矮篱笆就喊了一声:“叔,在家吗?” 里头传来大队长老赵浑厚的声音:“在家,进来吧。” 季野推开院门进去,老赵正蹲在屋檐底下,叼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吐出一口烟,“季小子,你婶子说你明天结婚?” 季野点点头,也不客套,拖了条小板凳坐下,“是,跟白玥知青。到时候还请婶子和嫂子们去给我帮帮忙,支应一下场面。” 老赵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都请了谁了?” 季野掰着指头数:“知青院的知青,再有就是叔你家,二叔家那边……” 第94章 你和谁结婚?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刚来三个多月,大队上的人还认不全,到时候就麻烦叔帮我说一下,该请的都给请上。” 大队长“嗯”了一声,沉吟片刻,把烟袋叼回嘴里,“这样,我一会在喇叭里喊一下,想来的,就都来凑个热闹。 你在这儿还要待很久,多一份善意对你来说总是好的,别整得冷冷清清的。到时候你找个人记一下礼账,多少是个心意。” “行,都听叔的。”季野干脆地应了,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他站起身,在屋里屋外四处扫了一圈,目光在空荡荡的偏房里打了个转。 大队长瞧见他的动作,问:“瞧啥呢?” 季野回过头,“大壮哥他们呢?咋没见人影。” 大队长又嘬了一口烟,“他们出去捡柴火去了吧,这眼瞅着天凉了,不攒够柴火冬天可难熬。” 话音还没落,院门“咣当”一声被推开,王大壮满头大汗地扛着一大捆干柴进来,后头跟着二柱和三壮牛,三个人脸上都灰扑扑的,但精神头十足。 三牛把柴往墙角一撂,拍着身上的碎屑,嗓门敞亮:“娘,我们今天打了很多柴,再打几天,够烧一冬天的了。” 一抬眼看见季野,立刻咧开嘴笑了,“季大哥,你啥时候来的?” 季野迎上去,拍了拍三牛的肩膀,“刚来一会儿。大壮哥,我等下要上山一趟,你们去不去?” 大壮眼睛一亮,前几日跟着季野上山那一趟他可记得清清楚楚,野兔野鸡装了大半背篓,回来一家子吃了好几天荤腥。 他二话不说就点头:“去,我们都去!” 扭头冲里屋喊了一声,“娘,我们上山了,二柱三牛,别歇着了,换鞋上山!” 二柱一听,立马鞋子往脚上一蹬。 季野又想起什么,冲着院子里正劈柴的三牛喊了一声:“三牛,你去知青院叫一下叶峥,咱们一起去。” 三牛把斧头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应得脆生:“行,季大哥,一会咱们山脚下集合。”说完就屁颠屁颠地跑出院门,一溜烟朝知青院的方向去了。 季野站在院子里,搓了搓手,心里盘算着晚上上山能打点什么—— 野猪最好,肥一点的炖一锅,明天席面上添个硬菜; 要是运气好碰上只狍子,那就更美了。 他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叔,婶子,我们先走了,一会儿回来再跟你们细说。” 大队长摆摆手,“去吧,留心点,别走太深。” 季野大步迈出院门,凉风迎面扑来,他紧了紧领口,脚步却轻快得很。 明天就是他跟白玥的好日子了,今晚这趟山,得打出点像样的东西来,才算给这个家添个红红火火的开头。 十几分钟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山脚下的林子边缘拢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果然,十月底的天就是黑的早。” “可不是,这还不到四点天就黑了。” 季野很奇怪,天变黑不是很正常,他在末世的时候,五年就会有一次永夜,全黑的世界寂静且压抑。 因为永夜时,丧尸和异兽也会沉寂…… 叶峥果然没让季野多等,不但自己来了,还带上了顾辰和萧景深,三个人踩着枯枝落叶从坡上走下来,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 野哥!叶峥远远地就喊了一嗓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季野面前,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我都想死你了! 说着就要往上扑,张开胳膊往季野身上挂。 季野往后撤了半步,抬手挡住他那张热情过度的脸,无奈地推了一把:打住,别靠太近。 说实话,季野刚穿来那会儿,是真不想跟原着男主扯上什么关系。 书里写得明明白白,顾辰是那种自带光环的主角型人物,走到哪儿都有一堆事围着他转,季野一个穿书来的炮灰,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沾上主角准没好事。 可偏偏叶峥自打知道他身手好、又救过自己爷爷之后,整个人就彻底放飞了自我,以前那个高冷矜持的知识青年形象碎得渣都不剩,隔三差五就往季野跟前凑,什么心事都跟他掏,活脱脱一个中二少年。 时间长了,季野也看明白了,叶峥这人虽说在原着里英年早逝,顾辰对自己确实没存过什么坏心思,萧景深又心眼实诚得很,他也就懒得再端着,随他去了。 今天走远一点,晚上估计会很晚才回来。季野把手电筒别在腰带上,又从兜里摸出几根绳子分给众人,我明天结婚,你们可要做好熬夜的准备。 叶峥刚把绳子接过去,手一抖差点掉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你结婚? 顾辰和萧景深也同时转过头来,三个人表情如出一辙的懵,跟三尊石雕似的杵在那儿。 倒是大壮几个没啥反应,他们早从李婶子那儿听说了,该惊讶的白天已经惊讶完了,这会儿都蹲在地上检查绳子结不结实。 季野瞥了叶峥一眼,语气平淡得很:对,不然我为什么要带你们进山打猎? 他一边说一边把刀从背上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刀刃映着手电筒的光,寒森森的。 前几天他刚带这些人进过一趟山,那次纯粹是手痒想活动活动筋骨,要不是为了结婚添几道硬菜,他犯不着大晚上再折腾一趟。 叶峥终于把嘴闭上了又张开:你和谁结婚? 问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像是在确认自己耳朵没出毛病。 白玥。季野把刀插回鞘里,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叶峥倒吸一口凉气,又追问:你到结婚的年纪了吗? 顾辰在旁边踹了他一脚,示意他别问这么傻的问题,可叶峥压根没理,还在那掰着手指头算季野的岁数。 先办酒席,开春去领证。季野说得随意得很,弯腰把鞋带重新系紧,抬头看了叶峥一眼,见他嘴角一抽一抽的, 忍不住笑了一声,你那一脸什么表情? 第95章 驼鹿 叶峥把嘴抿成一条线,沉默了足有五秒钟,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心里头翻江倒海—— 人家十九就娶媳妇了,他呢? 二十好几了,连个姑娘的手都没正经拉过。 他耷拉着脑袋跟在季野后头,嘴里嘟囔着不公平,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行人沿着山间小道鱼贯而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秋末的山林格外安静,偶尔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从头顶传过,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大壮他们几个手里都握着家伙——大壮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二柱背着自制的弓箭,箭簇是铁丝磨尖的,三牛拎了根手腕粗的木棍,上头还缠着铁线圈。 顾辰和萧景深也没空手,一个拿着弓箭,一个提着菜刀。 唯独季野,手里什么像样的武器都没拿,就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翻来覆去地掂着玩,背上倒是斜挎了一把刀,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油光发亮。 他走在最前头,脚步又轻又快,踩在枯枝上愣是没发出什么声响,耳朵微微侧着,时不时停下来偏头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后头几个人跟得小心翼翼的,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叶峥还在季野身后小声嘀咕:你说野哥拿块石头能干嘛?打狼啊? 闭嘴。季野头也不回地说了俩字,叶峥立马消声了。 野哥,咱们还要走多久?这都快一小时了。叶峥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最后头,手扶着旁边的树干直喘粗气,额头上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我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季野脚步不停,头也没回,声音压得低却清晰得很:这边都是小猎物,打了不够塞牙缝的。再走一会儿,找点大件,打了你们各自带回家藏起来,留着过年吃。 他扒开面前一丛齐腰的野草,侧身钻了过去,回头扫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叶峥身上时顿了一下, 对了,你们住知青院,这玩意怕是不好放。又是腌又是熏的,宿舍里也没个地儿,你什么时候搬出来? 叶峥一听这话,腰板直了直,喘着气回他:已经在找人盖房子了!地基都打好了,估计也就一周就能住进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总算是有一件能拿得出手跟季野说道的事了。 行,那到时候猎物先在我家处理,等你们搬过去,直接带过去就行。季野干脆利落地做了决定,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踩过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这几天你盯着点进度,别等入冬了还住不上。 好嘞,野哥。叶峥应得痛快,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一行人又摸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脚下的路越来越陡,林子却渐渐开阔起来,头顶的月光能大片大片地洒下来了。 季野忽然蹲下身,抬起右手握成拳,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侧耳听了片刻,眼睛微微眯起来,指向前方不远处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河滩—— 那里头,几团巨大的黑影正低着头喝水,偶尔甩一甩脑袋,鹿角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驼鹿。季野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轻得只有旁边的大壮听见了。 大壮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那几头驼鹿个头可真不小,肩高都快赶上人胸口了,浑身毛皮厚墩墩的,一看就是膘肥体壮。 好家伙,这一头够吃一整个冬天的。 叶峥也瞧见了,差点没忍住喊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趴在草丛里激动得浑身发抖,悄悄凑到季野耳边气声说:好家伙,这一头够吃一个冬天的。 季野没理他,只是往后压了压手掌,示意众人全部伏低。 然后他抬手比了几个手势——大壮带着三兄弟从左边包抄,顾辰架好弓箭瞄准右边那头,叶峥和萧景深负责断后路。 众人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前挪,枯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脆响,好在河滩上的水声哗啦啦的,把那点动静全盖过去了。 这样得亏是深秋,要是冬季,谁都冻上了,刚刚的声音可就把鹿吓跑了。 季野悄悄从地上摸起一颗核桃大的石子,指尖捏紧了,目光死死锁住最中间那头最大的驼鹿。 他手心微微发热,一丝极细的雷系异能顺着指尖渗进石头里—— 不多不少,正好够让石子出手时带上一道麻痹的暗劲儿,打中了不会要命,但足够让那头大家伙当场栽倒。 ——上!季野低喝一声,手腕一抖,石子破空而出,在月光下拉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线,地一声正中那头大驼鹿的后腿关节。 驼鹿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四条腿齐齐发软,地一声歪倒在地,溅起一片泥水。 然后他再次拿起石头对准另外两头。 几乎同一时刻,顾辰的弓弦地一响,一支箭矢贴着草尖飞出去,精准地扎进另一头驼鹿的肩胛处,那头鹿吃痛,往前踉跄了两步,被二柱三牛从两侧冲出来堵住了去路。 季野的石头打向第三头驼鹿,大壮抡着柴刀嗷嗷叫着扑了过去,三牛拿着绳子绕后一甩,套住了鹿脖子,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那头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驼鹿摁在了河滩上。 剩下的七八头头驼鹿吓得四散奔逃,巨大的蹄子踏得泥水四溅,朝林子深处狂奔而去。 季野把手里剩下的石头往地上一扔,回头冲大壮喊了一声:你们把那三头绑了,绳子勒紧点,别让它们挣开了。我去追一下,看看能不能再逮着一头。 他说完也不等回应,几个闪身就钻进了林子,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在树丛间一掠而过。 身后传来叶峥焦急的喊声:野哥你小心点!别跑太远! 声音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的。 季野钻进林子深处,脚下步子一点没慢,耳边的风声呼呼地刮过去。 第96章 人形怪物 他循着驼鹿逃窜的方向追了不到两百米,左右一打量,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树影晃动,确定没人跟上来,嘴角便微微翘了起来。 他抬脚又追了几步,冲着一片开阔的坡地张开手掌,心念一动—— 雷系异能铺天盖地而去,几头成年驼鹿当场倒地。 “雷系异能果然很好用~” 空间入口无声无息地敞开,一股吸力卷过去,那几头成年驼鹿还没从雷系异能中缓过来,转瞬就被收进了空间里。 季野站在原地,剩下的两头成年驼鹿带着一激灵的小鹿,撒开蹄子就蹿进了夜色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往回走,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一派遗憾没追上的模样。 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叶峥扯着嗓子在那边喊:野哥!野哥你没事吧? “跑得太快,没追上。”季野一脸惋惜地说着,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分明漾着笑意,嘴角更是压都压不住,硬生生把一句“惋惜”说成了得意。 叶峥瞥了他一眼,只顺着话头道:“没追上也正常,野哥,这一头够吃很久,咱们赶紧回去处理吧!肉腌起来或者风干,省点吃能吃一冬天。” “也行。”季野终于把嘴角压平了些,抬手掂了掂肩上的驼鹿—— 七百斤的大家伙,在他手里跟一袋面粉似的。他自己一个人扛一头,其他三人合力抬另一头,走得还算稳当。 “人形怪物。”叶峥一边喘粗气一边回头瞅季野,“咱们三个抬着都气喘吁吁的,他一个人扛起来轻轻松松。” “谁说不是,季大哥也太厉害了。”三牛跟着附和,胳膊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几人走了快一半路程,林子里忽然蹿出一头膘肥体壮的野猪,黑乎乎的脊背在灌木丛间一闪而过。 “肉。”季野眼睛一亮,嗓子里滚出一个字,话音未落,肩上的驼鹿已经被他利落地撂在地上,人像离弦的箭一般直扑出去。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紧接着“嘭”的一声闷响,尘土飞扬间,野猪已经四蹄朝天,一动不动了。 季野蹲在野猪旁边,拍了拍它的肚皮,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唠嗑:“跑什么?你跑不跑都要死,为什么要废那力气?” 这话一出口,叶峥、顾辰和萧景深齐刷刷满脸黑线。 —— 野猪要是能开口,估计得骂娘:我这不是赌一下,万一能活呢? 季野像是听见了它心里的委屈似的,慢悠悠补了一句:“心放到肚子里,没可能。” —— 叶峥跑过来,围着野猪转了两圈,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野哥,你这速度也太快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把野猪打死了。” 他越说越觉得心潮澎湃,和季野接触时间越长,越是崇拜得五体投地—— 慕强的心理谁没有,可像季野这样强到离谱的,真是头一回见。 顾辰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蹲下身,用指腹仔细翻看了一下野猪的伤口—— 一刀毙命,正中心脏,又快又准又狠。 他抬起头,目光审慎地在季野身上停了两秒,什么都没说,但心里已经默默下了结论:要是有人想跟季野当敌人,那真是这辈子最不明智的选择。 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开口:“这个不分给你们了,我明天结婚用。” 三牛一听,急得挠了挠后脑勺:“季大哥,大件咱们打了是要交给大队或者公社的,要是不分,只怕会被举报。” 大壮顿了顿,掰着手指头认真盘算,“这野猪很大,明天你办席吃一半,剩下一半交给村长,然后每家分一点,人人有份的东西谁也说不出什么。” 顾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大壮说得在理。野猪是你打的,不要工分捐一半,合情合理,谁也没法挑刺。” “你们是不是忘了,咱们还打了驼鹿?”叶峥听着大壮的话,想到驼鹿比野猪还大。 “这个明天又不做,藏起来,每次偷偷吃一点,谁能发现?”顾辰一脸别没事找事的表情,让叶峥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行,就按你们说的办。”季野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弯腰把驼鹿重新甩上左肩,右肩一沉,又把野猪扛了起来—— 两样加一块儿,少说一千斤,可他步子稳当得像在平地上散步。 叶峥目瞪口呆地瞅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这是什么人形杀气?一千斤扛在身上还跟没事人一样?” “季野有一百五十斤吗?”萧景深凑过来,压着嗓子接话。 “我正好一百五十斤。”前面传来季野不咸不淡的声音,连头都没回。 萧景深噎了一下,跟叶峥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一个念头:离这么远他都能听见? 顾辰走在最后,望着季野宽阔稳当的背影,心里那点戒备渐渐化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认可——季野这人,天生就是当兵王的料。 萧景深显然也想到了一块儿,默默点了点头。 林间风声穿耳,一行人踩着落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肩上扛着沉甸甸的收获,心里也装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顺着山路回到季野家里,已经后半夜了。 山风裹着草木的潮气,吹得院里那棵老枣树沙沙作响,月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白。 “明天人多,这东西先扔到后院,现在天凉,放一日坏不了。”季野说着,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 他住的这套宅子是以前老财主的房产,青砖灰瓦,二进房,前院他和白玥一人占了一间正房,中间隔着个小花厅(堂屋),后院还有几间闲置的厢房,只是长久没人住,积了灰,也没生火。 “行,先用东西盖起来,等你结完婚再处理它。”叶峥弯腰拍了拍那只驼鹿粗壮的脖颈,又直起身环顾了一圈院子, “我们的房子也动工了,也就这几日就能盖好,到时候我们再来取,省得放在你这儿碍事。” 第97章 结婚 “行。”季野点头,声音里带着夜深的沙哑。 几人说定后便不再耽搁,各自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大壮三人个头高、力气足,抬着驼鹿的四肢,扔在前院,季野把野猪也让你在前院,扛着驼鹿在前面引路。 叶峥他们跟在后面,穿过月亮门进了后院,季野挑了一间最干燥的厢房,屋角还堆着几捆干艾草,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季野将鹿扔在地上,其他几人合力把驼鹿稳稳放下,又找来几捆稻草,密密实实地盖了三层,四角用砖头压实,免得夜里野猫来祸害。 “季兄弟,我们就先回家了。”大壮拍掉手上的灰,打了个哈欠, “等天再亮一点,我让我娘还有阿秀过来帮忙,洗洗涮涮的活儿她们拿手。” “行。”季野送他们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叮嘱道, “对了,上次杀猪的那几个人让叔帮我找一下,得他们拿套刀工来收拾,我留一半,剩下给大队。” “成,我让我爹一会过来,正好剩下半扇猪直接搬去大队部,明天大家伙儿分一分,也省得浪费。”大壮答得爽快。 “嗯,你们慢点走,路上当心。”季野站在门口,看着三人的身影融进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了,才关上门。 等大壮他们彻底走远,叶峥三人又和季野一起回到后院,重新检查了一遍盖鹿的稻草,窗户也掩好,这才回到前院。 等叶峥他们也起身告辞、院门落锁之后,季野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了一会儿远处隐约的狗吠,才转身走进后院。 他侧耳听了听四周,确认无人,便轻轻掀开稻草,手掌贴着驼鹿温凉的皮毛,心念一动—— 那庞大的躯体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被他妥帖地收进了空间里。 空间里恒温恒湿,比外头十月底的秋风稳当得多。 季野拍了拍手,心里踏实下来。 虽然这个时节天气凉爽,肉放上一天半日倒也不至于坏,但万一霜露重了、或者野物闻着味儿来扒拉,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还是放在自己最稳妥的地方,才叫安心。 白玥其实早就醒了。 后半夜的院子没那么安静,脚步声、低语声、抬东西时压着的吆喝声,一五一十都顺着窗缝钻进来。 她躺在炕上,听着季野在前院和人说话,心里一动,手指攥着被角,想着要不要起身过去看看—— 可紧接着又听见叶峥的声音、大壮的嗓门,她便默默松了手,把掀到一半的被子又拢了回去。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听着外头的人来来去去,脚步声从后院响到前院,又从月亮门折回去。 她没动,怕自己这会儿出去,反倒让季野分心,也怕让旁人觉得她太过心急,像个等不及过门的小媳妇。 直到院子终于安静下来,门栓落锁的声响传来,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房梁发了会儿呆,迷迷糊糊又合上了眼。 再睁眼时,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可院子里又有了动静—— 这回是更实诚的脚步声,还夹着李婶子那爽利的大嗓门。 凌晨三点,大队长果然带着人来了。 李婶子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阿秀和小花,两个姑娘怀里抱着红纸剪的喜字和几卷彩带。 再往后是杀猪的老钱几人,腰上别着磨得锃亮的剔骨刀,身后还跟着两个帮手,肩上扛着案板和铁钩,叮叮当当一路响。 季野觉得刚把叶峥几人送走不久,正蹲在井台边撩水洗脸,听见院门响了,一抬头瞧见大队长那张黑红的脸膛,不由得一愣,甩着手上的水站起来:“叔,咋这么早?” “早啥早,再过俩时辰天都大亮了。”大队长迈进门槛,大手一挥, “我们早点过来,收拾好东西还要备菜。现在虽然不兴大办,但是还是要有个仪式的,对着伟人宣誓什么的还是要有的。 这事儿可不能马虎,你看王家上个月娶媳妇,连个像样的程序都没走,让人指指点点了半个月。” 李婶子从大队长身后绕过来,手上已经挽起了袖子,一脸过来人的笃定:“小季啊,你年轻,有些事怕是不晓得。 这婚礼虽说不让铺张,可礼数不能省,该说的词、该走的过场,一样都落不得。到时候被人抓着辫子,告到上头去,可就不美了。” “晓得了,到时候我听婶子的,你咋说我们咋搞。”季野笑着点头,把湿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这三个多月他算是把“入乡随俗”四个字琢磨透了—— 在这儿过日子,不是让你改了规矩,是得让规矩认得你。 他嘴上应得痛快,心里也盘算得清楚,反正李婶子是村里老把式,听她的准没错。 “行,我们先去看看新娘子。”李婶子说着,回头冲阿秀和小花一努嘴,两个姑娘便抿着嘴笑了,跟在李婶子身后,轻手轻脚地往白玥那屋走去。 李婶子先在门外清了清嗓子,才笑呵呵地叩门:“白玥知青啊,醒了没?婶子给你捎了几朵红绒花来,今儿个可得好好打扮打扮。” 屋里传来白玥应声的动静,带着刚睡醒的软糯,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穿衣的声响。 季野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赶紧收住,转身跟大队长和老赵在院子里忙活起来。 大队长背着手四处打量了一圈,又偏头对大壮吩咐道:“大壮,你六点的时候带几个人去村民家借桌椅,不用太多,拢共摆个五六桌就够。 咱不张扬,可来帮忙的、送东西的、关系近的,总得请人家坐下来吃口热乎饭,不能让人白出力。” 大壮站在门口啃着半个凉馍,闻言咧嘴一笑:“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二叔家那几张八仙桌,刘婶家的长条凳,我都提前打好招呼了,到时候直接去搬就成。”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第98章 旧书 老钱他们已经把案板架在大树底下,磨刀石上吱啦吱啦地响,铁钩挂在屋檐下晃悠悠的。 李婶子领着阿秀和小花进了白玥的屋,门一掩,里头就传出压低了的笑声和红纸展开的哗啦声。 季野站在井台边上,看着天边那层青灰渐渐透出一线淡红,心里忽然踏实下来——这一天,终归是来了。 院子内忙乎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叮当响,大壮他们几个小伙子正杀鸡宰猪,连村口的小娃娃都跑来凑热闹,扒着大门看新鲜。 可屋内也没闲着,白玥正被李婶子和阿秀嫂子一左一右夹在炕沿上,脸红得像院子里那串晒透的干辣椒。 “白知青,小季跟我们家走得近你也是知道的。这你俩在乡下成婚,家里也不能来人,有些事,婶子得跟你说说。” 李婶子说着,神情郑重得像在交代什么天大的事。 她是个热心肠的,况且季野隔三差五带着大壮他们进山打猎,回回都有她家一份野味,这份情她记在心里, “这俩人结婚,晚上要在一起睡的。你要是脸皮薄,就全交给小季,别自己硬撑。” “婶子你别说了,太羞人了!”李婶子话音刚落,白玥的脸“腾”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子都烧得发烫,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恨不能把整个人缩进炕上的被垛里去。 “这有啥不能说的?”李婶子一扬眉,嗓门倒没压低,“结婚就那档子事,你岁数小,我和你阿秀嫂子不跟你说明白,晚上再闹出笑话来,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她说着,还朝阿秀递了个眼色。 “就是,白知青,你可不能光顾着害羞,”阿秀嫂子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娃,一边拍着孩子一边凑过来,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那档子事你了解不?不了解我们给你好好说说,别到时候两眼一抹黑。” “知道,知道的。”白玥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 她是真的脸皮薄,从小到大连话本子里带点风月的章节都不敢多看,如今被两个妇人围着说这些,浑身不自在,脚趾头都在鞋里蜷了起来。 “知道就行。”李婶子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再多逼她,转身拿出带来的蓝布包袱,里三层外三层地解开,最后掏出一本边角都卷了毛的旧书,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白玥耳边:“这是婶子找了很久才从乡亲们家借来的,你拿去看看。主要是我怕晚上还得你教小季——他连女人来月事都不晓得,这种事儿……” 李婶子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怕是指望不上他。你俩夜里好好翻翻,心里也好有个底。” 白玥接过那本书,指尖触到粗糙的封皮时,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从脖子红到锁骨。 她把书飞快地塞进枕头底下,声音闷闷的:“婶子……我知道了。” 李婶子和阿秀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日头正一寸寸往上升,院子里的热闹声一阵高过一阵,而屋子里,那股子带着烟火气的羞赧,也悄悄化进了暖融融的晨光里。 白玥见李婶子还打算接着拉扯方才的闲话,心头微微发紧,只想赶紧岔开话题,连忙柔声开口:“我都晓得了,婶子。” 阿秀起身走到坐在化妆桌前的白玥身边,伸手轻轻拿起枕边一把磨得光滑的木梳,眼底扬起温和笑意,主动转移众人注意力: “我帮你梳头发吧,今儿你可是新娘子,从头到尾都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能马虎。” 白玥闻言欢喜地低笑一声,阿秀的指尖下意识抚上垂落肩头乌黑顺滑的长发,指尖轻轻摩挲着发丝,满眼艳羡:“白知青,你这头发也太好了,又黑又亮,摸起来一点不涩,我洗这么多年头,从没见过这么顺的发质。你平日里是用什么洗的头发?” 这话一出,李婶子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白玥的头发打量。 白玥顿了顿,伸手从炕边木箱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黄铁小圆盒,递到阿秀眼前,轻声解释:“这个,是季野上次去县里,特意给我带回来的。” 阿秀连忙接过铁盒,掀开盖子,里头是淡黄色的膏体,一股清淡干净的香气漫了出来,她细细打量盒身上印的海鸥图案,不由得惊叹出声: “原来是海鸥洗发膏!我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稀罕物件。我们平日里洗头,要么是切块洗衣皂搓两下,要么就上山摘皂角回来煮水,洗完头发干巴巴打结,哪有你这个舒服。” “我以前在家也全靠皂角煮水洗头。”白玥垂了垂眼,语气淡了几分,藏起心底一丝酸涩。 她原生家里父母偏心弟弟,什么好东西从来轮不到她,这种供销社都少见、黑市才能买到的洗发膏,从前她想都不敢想,没见过也实在正常。 李婶子坐在一旁,看着那盒难得的洗发膏,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打趣道:“小季这孩子是真贴心,还没成亲,处对象开始,就惦记着给你寻这么金贵的好物,一看就是个懂得疼人的小伙子。” 阿秀捧着洗发膏连连点头,跟着附和,眼底满是羡慕:“可不是这个理!像季知青这般稳重细心的男人,在咱们十里八村可不好找,还好白玥你下手早,早早把人攥在手里,不然这么好的青年,指不定要被哪家姑娘抢先抢走咯。” 白玥被两人说得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拿起木梳,轻轻拢住自己乌黑的长发,故作镇定地准备转移话题,指尖细细梳理着打结的发尾,不愿再继续聊季野的事,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白玥听着李婶子和阿秀嫂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季野,说季野虽然话不多,可心眼实诚、手也巧,昨天还带着大壮他们去打猎,每次大壮跟着季野都是满载而归,这让李婶子更是觉得季野是有大能耐的人…… 第99章 嘴碎 她越听心里越熨帖,像三伏天喝了口井水泡的凉茶,丝丝缕缕的甜意从心口漫上来, 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往上翘,压都压不下去,连方才那满耳朵的羞人话都被冲淡了几分。 “娘,你和嫂子跟白玥姐在屋里说啥呢?把我撵出来这么久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王小花脆生生的嗓门,带着十二分的不乐意。 小姑娘被李婶子在要教那档子事的时候就一把推出了房门,在门口的石墩子上蹲了老半天, 数了三遍蚂蚁搬家,始终不见有人叫她进去,终于憋不住了,扒着门缝往里喊。 “哎呦,我忘了小花在外面了!”李婶子一拍额头,慌忙站起身去开门,脸上带着几分懊恼,嘴里念叨着, “光顾着跟白知青说话,把这丫头片子给撂外头了。” 门一拉开,就见王小花叉着腰站在门口,小脸因为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头发丝儿都翘起来几根,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说的多了,不适合你听,小孩子家家少打听。”李婶子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又嫌弃地拍掉她肩上沾的草屑, “赶紧滚进来,跟个皮猴子似的,站一会儿就灰头土脸的。” 王小花“哼”了一声,撅着嘴从她娘胳膊底下钻进屋,一眼瞅见白玥脸颊还泛着红,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过去贼兮兮地问:“白玥姐,你脸咋这么红?我娘是不是跟你说啥不正经的了?” “去去去!”李婶子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不重,却把小花拍得往前一栽,“瞎打听什么,一会去跟我去厨房帮忙,你都十六了,再过两年也该找婆家了!” 王小花缩了缩脖子,朝她娘吐了个舌头,却到底不敢再问了,一溜烟蹿出门去,跑到院子里又回头喊了一嗓子:“白玥姐,季大哥一会儿就来找你啦!” 说完便咯咯笑着跑远了,留下一串清脆的脚步声。 屋里三人被她这一闹,都笑了起来。 白玥低头抿着嘴,那笑意却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怎么也藏不住。 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一抹霞光,院子里的烟火气愈发浓了,鸡鸭的叫声、大壮的吆喝声、 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混在一处,热热闹闹地涌进屋里来,把方才那些羞窘和局促都冲得七零八落。 李婶子瞅着白玥的侧脸,心里暗暗点头:这姑娘面皮薄归薄,可眉眼间那股子欢喜是实打实的,长的又好看,配季野倒也正好。 晨光铺满院子的时候,杀猪的活计正好收尾,已经过了七点。 李婶子和阿秀张罗着给白玥梳头,梳子沾了桂花油,一下一下顺着她乌黑的长发滑下去,末了又仔细别上季野昨日去县里特意捎回来的那枚红色头花—— 绢布做的,薄薄两层,像朵开在鬓边的小红梅。 白玥换上了那件红色大衣,站在灯下一照,面色衬得白里透红,整个人俊得让人挪不开眼。 李婶子瞧着直咂嘴:“这模样,甭说咱这大队,就是公社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忙乎完白玥的妆容,李婶子又赶去了厨房。 李婶子、阿秀、小花,外带几个手脚麻利的婶子,挽着袖子在锅台边忙得脚不沾地。 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骨头汤,白汽腾腾往上扑,熏得窗玻璃上挂了一层水珠。 案板上堆着切好的五花肉、肋条、猪下水,还有一盆拌了葱姜的肉馅,正等着包丸子。 “这季知青真是大手笔啊!这么大一头猪,直接拿出半扇做酒席,你们瞧瞧,光是这五花肉就得有二三十斤。”一个婶子一边剁肉一边感慨。 “就是,听说剩下半扇交给大队了,说是让队里统一分,说不准咱们还能分点。”另一个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分肉也是要用工分换的,哪能白给?倒是在这吃席,敞开了肚皮吃,还不用掏一个工分,这便宜上哪捡去?”小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红扑扑的脸。 几位婶子七嘴八舌正说得热闹,旁边一直闷头切菜的孙大娘忽然撂下菜刀,把围裙一摔,脖子一梗:“这野猪是大家的,是集体的,季知青打了自己留一半,这不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吗?他这种人就该……” 她话音未落,李婶子脸一沉,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磕在锅沿上,话没听完就两步蹿过去,一把攥住孙大娘的胳膊,连推带搡地往外撵。 阿秀和小花也跟上来,三个人合伙把她堵到了门口。 “我呸!”一个婶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孙大娘的鼻子,“野猪就算上交,那也是给工分的!以前三四个人打一头也得一人给十工分,季知青一个人打一头,怎么也有五、六十工分, 你当人家季知青白捡的?再说这东西现在不打,冬天冰天雪地的,它饿极了准得进村祸害人,到时候你求人家季知青,人家都不一定搭理你!” “就是!”阿秀跟着帮腔,“季知青不打,你连个肉沫都看不见,这会子倒在这嚼舌根,快滚,别逼老娘锤你。” 小花也啐了一口:“得了便宜还卖乖,席还没吃上呢,嘴先不干净了。” “谁让她来的?以后谁家有事都别叫她,这老娘们嘴真贱。”几个婶子你一言我一语,把孙大娘臊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骂骂咧咧地但是并没有离开。 灶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锅里咕嘟的声响。 李婶子重新系好围裙,叹了口气:“早知道她这张嘴不饶人,今儿就不该叫她来帮厨,做菜再好吃也抵不过这张破嘴。” 谁也没注意到,季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灶房外头的廊檐下。 冷风裹着肉香扑面而来,他把大衣领子拢了拢,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方才屋里那句“五、六十工分”倒是让他心里一动—— 上回那头野猪王,队里可只给了二十个工分,他当时想着是集体分配,也没多计较。 可如今听这婶子一嚷嚷,倒像是被压了价。 第100章 怕被人举报 “五、六十工分?”他低声自语,嘴角勾了勾。 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屋内又想起了几位婶子的话。 “还六十工分,你怎么不去抢?能给二十分就不错了。”孙大娘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弱弱的说了一句。 “婶子们别吵了,这猪虽然是我打的,但孙婶子既然这么说了,这肉就当我买的,一会我给大队补钱。” 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不咸不淡的,脸上还挂着笑,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大娘一听,立马挺直了腰板,嗓门比方才还高了三度:“你们看看季知青,这才是个明白人!我就说嘛,人家季知青是文化人,懂规矩,不像有些人,见着点荤腥就跟饿狼似的——” “以后我不会再去打野猪。”季野打断她,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目光却从孙大娘脸上滑过去, 落在了院门口几个探头探脑的半大孩子身上,“村里有事就找民兵队,我们知青就是来插队的,这不是我的活。” 他说得轻巧,像在交代一件顶小的事。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几个婶子互相递了个眼色,手里的锅铲和菜盆都顿住了。 季野像是没察觉,又补了一句:“我那天在山上看见好几头狼,一会我跟大队长说一声。冬季的时候,大家都在家里少出来,狼和野猪要是进村,把谁拖走了就不好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军绿色外套的下摆被风掀了一下,露出里头新买的白衬衣。 背影不急不缓,甚至还有闲心抬手拨了拨门框上挂着的红喜字。 院子里安静了足有五六秒。 孙大娘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边上王婶子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低声道:“你可真行,人家大喜的日子,你非得为了几斤肉碎嘴子……” “我那不是——”孙大娘脸一涨,可后半句到底咽了回去。 她想起季野最后那句话里“把谁拖走了”四个字,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其他几个婶子也没再吭声,互相看了看,都明白季野这是撂挑子了。 但今天是人家结婚的日子,新媳妇还在屋里头坐着呢,这时候闹起来,传出去不好听。 几个婶子心照不宣地收了声,只等着喜宴结束,让自家儿子去找孙大姐儿子的麻烦—— 谁让她嘴欠,非说季野的不是呢! 李婶子站在灶台边上,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季野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手里搅着锅里的白菜粉条,心里头却门儿清。 别人不知道,她可太了解季野了。 不让他吃肉,还不如杀了他。 他今儿这话,八成是说给这帮人听的——你们嫌我打猎坏了规矩,行,那我就不打了。 可他不打了,那山上的野猪就不在了? 狼就不来了? 李婶子用锅盖掩了掩锅里的热气,心里叹了口气。 到时候人家再打到猎物,不拿出来分了,直接揣去黑市换了钱和票,你们这帮人哭都找不着调。 她抬眼看了下孙大娘那张还在发红的脸,懒得再说一个字,只低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苗噼啪一响,映得她眼角那道细纹深了深。 院外头,季野的脚步已经远了。 喜宴的鞭炮还没放,红纸屑铺了一地,风一吹,贴着地面打旋儿,像谁家撒出去的碎银子,捡也捡不回来。 季野说到做到。 从厨房出来,他掸了掸衣摆上沾的柴火屑,脚下一拐就奔着大队部去了。 大队长王德厚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袋,见季野进来,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招呼他坐下。 季野也不绕弯子,把方才在院子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怎么打的野猪,怎么分的肉,孙大娘怎么说的,他怎么应的。 末了,他补了一句:“叔,明天开始我和白玥就在家猫冬了。” 大队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烟袋锅子重新点了火,吸了一口,才慢吞吞地说:“小季啊,要真是野猪和狼下来,你们家那位置……正好在山脚下,头一个吃亏的就是你们。” 季野笑了笑,笑得挺和气:“叔,我到时候在院边上做好陷阱,没有东西能来我家。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顿,语气淡下来,“我管不了。我怕被人说我挖社会主义墙角,不能我出人出力,最后还要挨骂。”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院门敞着,外头蹲着几个晒太阳的汉子,屋里还坐着两个来办事的妇女,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站在角落里的孙大富。 孙大富正蹲在那儿搓手指头,被十几道眼风一扫,脖子都僵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土疙瘩。 他老娘刚刚那通嚷嚷,这会儿跟回旋镖似的,全扎他脸上了。 “季知青,”孙大富站起来,搓着手凑过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我娘不是这个意思,她就是嘴碎,没坏心眼。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怕被人举报。”季野打断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眼里却没什么温度,“还是算了吧。” 说完,他朝大队长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门口走。 院子里的人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没人吱声。 孙大富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拦。 季野刚走到大门口,就碰上了叶峥他们几个知青。 叶峥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远远就冲他招手:“季野!我们正找你呢,喜宴啥时候开席?兄弟们肚子都空了。” “快了。”季野走过去,拍了拍叶峥的肩膀,“你帮我在这记礼账,婶子说这些以后都要还的。” 他朝院里努了努嘴,“里头那帮人,谁送了什么,记清楚了。” 叶峥一乐:“成,交给我吧。” 他和顾辰在门口搬了张旧桌子,又找了条长凳,一个坐一个站,摊开本子就开始记。 来的人络绎不绝,这个时代送礼简单——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关系亲近的咬咬牙送个几毛钱,都算是一份心意。 林薇薇和孙红梅两人合着送了一条三毛钱的毛巾,红色的,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叶峥接过来,转手递给旁边帮忙的顾辰收好。 第101章 友谊商店的洗发水 其他人多是吃食,一兜土豆、两棵白菜、半坛子咸菜,记礼帐的本子上一行一行写过去,都是实打实的日子味儿。 倒是顾辰和萧景深两个人,一人送了一个暖水袋,百货大楼的商店买的,一个一块五。 在这个年代,这算大手笔了。 叶峥看了他们一眼,顾辰冲他挤挤眼睛,低声说了句:“天冷,这个东西实用。” 叶峥把两个暖水袋都收好了,在礼账记好。 所有人送的差不多了,叶峥从蓝布包里掏出一个瓶子,透明的玻璃瓶,里头是淡黄色的液体,瓶身上印着一串季野看不太懂的外文字母。 “叶知青,你送的这是什么?”孙红梅凑过去,盯着桌上那瓶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瓶,眼睛都瞪大了。 “洗发水。”叶峥头也没抬,手里还在记礼帐,笔尖刷刷地走。 “洗发水?”孙红梅把瓶子拿起来转了转,对着光看。 林薇薇笑着看向孙红梅拿着的东西,“这可要不少钱呢!叶知青和季知青关系真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羡慕,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她自己送的是和孙红梅一起出钱买的手巾,和人家这亮晶晶的玻璃瓶一比,顿时就显得寒碜了。 叶峥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林薇薇,总觉得这人太假,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端着”的劲儿,明明是个下乡知青,却偏要摆出城里大小姐的派头,看人的时候眼角往下耷拉,嘴里的话却往上飘。 刚刚孙红梅刚说完,林薇薇就站在旁边,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说是他和季野关系好,但是怎么听都不觉得是好话。 她像贴上去的窗花,好看是好看,可一戳就破。 孙红梅没察觉叶峥的表情,又把瓶子翻过来,瞅着瓶身上那串弯弯绕绕的外文字母,越看越嘀咕:“这……怎么都是外文?这……你还不会是……” 她话没说完,林薇薇猛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红梅!”林薇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手上的劲儿不小,孙红梅被她捂得“唔”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林薇薇心里头那个气——这人真是傻到家了,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在这个年代,“外文”“外币”这些字眼儿沾上边,轻了被人说作风有问题,重了让人扣帽子举报,以后她还怎么往顾辰他们跟前凑? 她松开手,换上一副笑脸,替孙红梅把话圆了回来:“红梅,这是友谊商店的洗发水,只有侨汇券和外币才能购买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眼角扫过叶峥和顾辰的时候,带着点儿试探的意味。 叶峥没接话,低头继续记账,笔尖在纸上戳得略微重了些。 旁边的萧景深倒是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没错,这是叶峥托辰哥给他带来的。” 他说着,朝顾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辰哥家里,能弄到这些。” 这话一出,林薇薇的眼睛亮了一瞬。 她早就觉得顾辰不简单。 平时看着沉默寡言,干活却从不拖后腿,说话办事有分寸,身上那股子气度,和村里那些土生土长的小伙子完全不一样。 孙红梅那傻丫头看不出来,她林薇薇还能看不出来? 这会儿萧景深轻飘飘一句话,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测——顾辰家的实力,远比表面看上去深得多。 事实也确实如此。 顾辰除了爷爷被下放去了东北这边,他父母至今依旧在军区任职,一个在参谋部,一个在后勤医院,都是实打实的位子。 顾爷爷当年主动和家里断绝了关系,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在了自己一个人身上,才保全了小辈们的前程。 这事儿顾辰从不往外说,但亲近的几个都知道。 叶家也是如此。 叶峥的爷爷在文化系统被批过两轮,和顾老爷子一起下放到这里,家里派他来照顾。 萧家倒是没受什么影响,萧景深的父母都在科研院所,成分干净,他下乡纯粹是为了照顾被下放到这的外公,顺便陪顾辰—— 两人是表兄弟,顾辰下乡,他就跟着来了。 这些事儿,林薇薇不知道全貌,但她嗅得出来顾辰家里殷实,是她看上的目标。 她站在那张记礼账的桌子边上,目光从顾辰的侧脸上滑过去,又落在那个暖水袋上,心里头盘算着什么,脸上的笑越发柔和了。 孙红梅被捂了一嘴巴,这会儿还有点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觉得气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她低头把林薇薇拽到一边,小声问:“薇薇,你捂我嘴干啥?我就是想问问那是不是外国字……” 林薇薇笑着拍拍她的手:“红梅,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以后跟我学学,别什么都往外讲。” 孙红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顾知青可真厉害,这东西一般人都买不到的。”林薇薇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目光还黏在那个暖水袋上,像是多看两眼就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侧着,正好挡在桌子前头,后面的几个婶子拎着鸡蛋和青菜,被堵得迈不动腿,脸上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林知青要是没什么事就先进去吧,”萧景深抬起头,语气平平淡淡的,“你挡到后面的人了。”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薇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像是被人在大冬天泼了杯凉水,不疼,但激灵一下。 她往旁边让了让,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啊”,心里却把萧景深记上了—— 这人看着温温和和的,说话却半点不留情面,让她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下不来台。 她拉着孙红梅往院里走的时候,脚步略微快了些,后槽牙不自觉地咬了一下。 孙红梅还在絮絮叨叨地说那洗发水真好看,林薇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边叶峥终于把礼账记完了,合上本子的时候,抬眼看了下林薇薇的背影,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没说什么,起身去找季野了。 第102章 心眼针尖大 桌子上的玻璃瓶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瓶身上那串外文字母弯弯绕绕的,像一条谁也看不透的小路,通往另一个世界。 —— 季野可不知道门口这点儿弯弯绕。他正蹲在自家的门槛上,和大队长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 大队长把烟袋锅子磕了磕,呼出一口白烟,笑着拿烟杆朝他点了点:“你刚刚那话说的,直接让孙家成了靶子。你没看见孙大富那脸,比锅底还黑。” “谁叫她赶我结婚的日子给我找不痛快。”季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点儿懒洋洋的理直气壮, “我忙活半宿打的野猪,她倒好,轻飘飘一句‘说我挖社会主义墙角’,她不知道这话有多严重?” 大队长“哧”地笑了一声,也不恼。 他认识季野三个月,知道这小伙子看着随和,骨子里却是个不吃亏的主儿。 他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你啊——孙大娘那人嘴虽然碎点,但是心是好的。去年村里有两户老人没到开春就没粮了, 她让家里人省了口粮,硬是挤出三斤粮食给人送去了。三斤啊,她自个儿家那会儿也紧巴,愣是半个月没见荤腥。” 大队长回忆起来,烟袋锅子悬在半空,火头明灭了一下:“那时候她家小子还在长身体,饿得半夜起来喝水灌肚子。孙大娘就这么个人,嘴上不饶人,手里却舍不得让人饿着。” 季野安静了一会儿,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 他想起末世那会儿,别说三斤粮食了,半袋发霉的营养液都能让人捅刀子。 有人为了半瓶水能把同行的伙伴推进尸堆里,有人为了多活两天把亲兄弟关在门外。 那时候哪有什么“嘴碎心好”的人? 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恶。 “行吧,”季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不跟她计较。但肉的事儿没得商量,我补的钱大队收了,回头她家那份少给她半斤。” 大队长乐了,烟袋锅子晃了晃:“你这心眼儿,针尖儿大。” “我这是讲规矩。”季野说着,朝外头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叔,我说猫冬是认真的。今年冬天你让大家伙儿都警醒着点儿,我那天在山上看见的脚印,不止一窝狼。” 大队长的笑容收了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季野了解的人性,都是最黑暗的那一面。 末世里没有滤镜,没有情面,没有回头再说。 每一个人在饿到发昏的时候,都会把最后一点营养液藏进自己怀里; 每一个在夜里守夜的人,都可能在天亮之前悄悄离开,把同伴留给丧尸群的脚步声。 季野见过太多——有人为了半罐汽油把认识三年的兄弟推进尸潮里,有人为了独占安全屋的物资,把还在睡梦中的队友捆起来丢出门外。 在那种地方,人只分三类:无敌意的人,敌人,还有自己人。 所谓无敌意,就是今天不杀你、不抢你、不阴你的人,但明天说不准。季野从不把后背交给任何一个无敌意的人, 因为他吃过亏——那次他信任了一个跟他搭伙走了半个月的瘦子,结果那人趁他清理丧尸的时候,撬开了他背包的底兜,偷走了他仅剩的两瓶药剂。 季野追了三公里把人摁住了,那瘦子跪在地上哭着说我妹妹发烧了,可季野后来才知道,那瘦子根本没有妹妹。 所以季野的自己人名单上,只有白玥,还有大伯一家。 白玥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觉得合眼缘的人。 季野一开始只把她归结到可以上床的床伴,但他看见那姑娘的眼睛——那种又可怜又倔的光,他突然就想好好待她。 后来接触的多了,这女人虽然胆小怯懦,但是对他的心不是假的,他突然就觉得和她在一起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至于大伯一家,是季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除了书中提到过的,还有就是这个身体残留的执念…… 大伯母给他做第一顿饭的时候,往他碗底埋了两个荷包蛋,自己碗里只有清汤寡水的面片。 季野回忆到这的时候总觉得不可思议,末世里哪有人会把自己的吃的往别人碗里塞? 还有他坐火车时候吃的红烧肉,以及大包子,从那时起,大伯一家就被他划进了自己人的圈子里。 其他人,都只是无敌意。 末世没有朋友。 朋友,也可能是在你背后捅刀子的人。 季野对这句话深信不疑,因为他见过太多次——越是笑容满面的,越可能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把刀抵在你腰上。 末世里压根就没有人文关怀这回事,活过一天就算幸运一天,谁也不敢去想明天。 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季野一直在努力适应。 这个年代有规矩,有法律,杀人要偿命,偷东西要蹲监狱。 人与人之间虽然也有算计,但至少表面上还讲人情、讲脸面。 季野观察了两年,摸清了这里的门道,决定能不与人交恶就绝对不交恶——没必要,也不值当。 他可以在山上打野猪,也可以在院子里做陷阱,但不会主动去招惹谁,更不会像在末世里那样,为了半袋营养液就跟人拼命。 但真要有人来为难他,他也不惯着…… 孙大富在院里受了好一阵白眼,于是再次来找季野。 季知青,我替我娘跟你道歉。孙大富搓着手走过来,脸上的笑又憨又窘,像一块被揉皱的旧布,她一农村老娘们,嘴碎了点,但是她没坏心眼的。我回去说她,她以后不敢了。 季野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嗯,我知道了。 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在末世待久了的人,不会轻易说没关系这三个字,因为说了就等于给了对方下一次伤害你的许可证。 季野知道挖社会主义墙角这句话在这个年代有多重,他不想惹事,但真要有人把这话往他身上扣,他也不会跪着接。 第103章 宣誓 孙大富站在原地等了等,见季野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讪讪地搓了两下手,灰溜溜地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跟大壮他们碰上了,被一把拽过去帮忙搬桌子抬凳子,很快就淹没在喜宴前的嘈杂里。 十点半,院子里收拾利索了。 几张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了干净的白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众人陆续入座,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锅里的热气把冬天的寒意顶开了几分。 大队长清了清嗓子,走到正屋的墙前头,伸手指了指墙上贴着的那张伟人画像,又侧过脸,轻声示意站在中间的两个人:上前吧,现在宣读革命结婚誓词。 季野转过头,牵住了白玥的手。 那只手微微有些凉,但很稳。 白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两个人并肩站直了身子,面对着墙上的画像,齐声开口—— 季野的嗓音低沉厚实,白玥的声音清亮干脆,像两条溪水汇在了一处: 我们自愿结为革命夫妻,听主席的话,跟着共产党走。往后生活里互敬互爱、互帮互助,勤俭持家、孝敬长辈;生产队劳动争先,一心建设集体,绝不投机倒把、不挖社会主义墙角,一辈子做彼此革命路上的战友。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两个人同时弯下腰,对着画像深深三鞠躬。 季野的背脊挺得很直,白玥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轻轻拂了一下。 三鞠躬毕,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掌声。 有人喊,有人吹口哨,叶峥在角落里拍桌子起哄,顾辰笑着摇了摇头,萧景深端着茶缸子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孙大富在人群里也跟着鼓掌,拍了几下,偷偷扭头看了一眼他娘。 孙大娘坐在女眷那桌,眼眶有点发红,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手里攥着一条半旧的手帕,没往脸上擦,就那么攥着。 季野直起身子,侧头看了看白玥。 白玥正好也转过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都没说话。 墙上的画像里,伟人目光温和地望向前方。 院子里,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在喊上菜了上菜了,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季野端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李婶子硬塞过来的红薯烧酒,浑浊的酒液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他站起身时,膝盖顶了一下歪斜的木桌,几个空碗碰得叮当响。 满屋子的人声顿时矮了半截——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几个年轻后生毫不掩饰的打量,像是要把他这个城里来的白面书生从里到外看透。 他清了清嗓子,把早上对着家里老树练了七八遍的话一字不落地倒出来:“诸位,感谢这几个月来的照顾,我和白知青今后便在红旗大队安家了。” 说到“安家”两个字时,他自己都觉得舌尖发涩,像是咽了颗没熟透的野柿子,“客气的话我也不多说,今天大家都吃好喝好。” 说完他赶紧把碗沿凑到嘴边,一口酒下去,季野有些嫌弃,这酒不如汾酒好喝。 隔壁桌的会计拍了拍大腿笑道:“季知青爽快!往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了!” 几个妇女跟着笑起来,厨房里剁菜的动静又响了起来。 季野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底那道裂纹。 三个月前他从那辆颠簸的自行车上跳下来时,脚踩进泥地里差点没拔出来—— 这里没有丧尸,没有变异兽,没有实验室的超净台,没有智脑终端,连他藏在空间里的那把高能粒子匕首,都变成了闲置工具。 他当然能造出更趁手的东西,哪怕远超于这个时代的武器,但是他不能,也不敢…… 他知道再过几年会有一场高考,到时候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忽然学会”那些知识—— 微积分、量子力学、材料力学、机械基础、弹道基础等等,每一样都能慢慢从图书馆里“自学”出来。 至于现在…… 一个连书都十分短缺的时代,自学这些有些说不过去了! 再说底牌永远要在自己手里。 末世里活到最后的人,哪个不是把命根子藏在别人够不着的地方? 在这里,最锋利的武器不是粒子束,是耐心。 他得学会像一粒真正的种子那样,先把根扎进这片看似平静的泥土里,等春风来的时候,再让人看见他发了芽。 “婶子们,菜好没好?新人宣誓完了,是不是该开席了?”一个半大的小伙子扒着厨房门框,脖子伸得跟大鹅似的,朝里头扯着嗓子喊。 灶间热气腾得像起了雾,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油花。 一个圆脸婶子手拿铁勺,回头啐了他一口:“皮猴子,急什么急?今儿有硬菜,都得给我等!” 旁边几个婶子笑作一团,一个切葱花的手都没停,嘴上还不饶人:“再喊就把你那碗猪肉粉条换成白菜帮子!” 小伙缩了缩脖子,悻悻退回去,可脚底下却像踩着弹簧,三步一回头地往院里瞟。 说是“等”,可实际上没到五分钟,厨房门帘一掀,婶子们就端着托盘鱼贯而出。 热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满院子的人顿时都安静了半秒,随即又炸了锅似的议论起来。 这个年头,谁家办席都不敢张扬。大鱼大肉是忌讳,铺张浪费更是罪过,为一口吃食被人举报,不值当。 可今儿这桌上,每桌四个菜,实打实的—— 头一道,猪肉炖粉条,五花肉片浸在酱色汤里,粉条吸足了油水,颤颤巍巍的; 第二道,炸肉丸子,金黄酥脆,咬一口能听见“咔嚓”响; 第三道,炖豆腐,面上漂着细碎的肉末,葱花一撒,香得勾人; 第四道,土豆炖萝卜,偏偏里头也藏着几块肥膘,油汪汪的,把素菜都带出了荤腥味。 第104章 硬菜 “哇,有猪肉炖粉条!”一个半大丫头端着碗,眼睛都直了。 “天啊!还有炸肉丸子!”旁边她弟弟已经伸筷子了。 “这炖豆腐里放了肉沫,土豆炖萝卜也有肥肉!”一个老汉夹起一块肥肉片子,对着太阳照了照,啧啧称奇。 “这伙食也太好了,”有人压低声音问,“季知青怎么这么大方?” 旁边知情的立马接话:“这可是季知青自己打的野猪!给大队交了一半,不要工分,剩下的全拿来办酒席了。” “这能行吗?不会有人举报吧?”一个年轻媳妇紧张地左右张望。 “谁举报?”说话的人嗓门突然大了,“季知青一点没留,全给咱们做了!肉在锅里,在咱们肚子里,举报谁去?” 院子里一共摆了八桌,碗筷是各家各户自己揣来的,有粗瓷大碗,有豁了口的盘子,还有的干脆端着搪瓷缸子。 很多人随礼就随了一把青菜、几个鸡蛋,却拖家带口来了四五口人,凳子不够,就蹲在墙根儿吃。 菜一上桌,场面就彻底“失控”了。 这年头肚子里缺油水,人见了肉就跟饿狼见了羊似的。 筷子像雨点一样落下去,猪肉粉条转眼就见底,炸肉丸子连渣都没剩下,豆腐和萝卜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有人干脆把菜汤倒进饭碗里,拌一拌,呼噜呼噜往嘴里扒。 季野坐在主桌边上,端着自己的碗,看着这场面,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说真的,他刚穿来这个世界那会儿,头一回尝到真正的猪肉和青菜时,也没像这帮村民这样—— 那会儿他只是怔怔地嚼着,脑子里还在消化穿越这件事本身。 不过第一次吃到食物它还是很震撼的。 可眼前这些人,是实打实地欢喜,实打实地满足,那油光泛在嘴角,比什么都实在。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混着半片肥肉,油香在嘴里炸开。 忽然觉得,哪怕这世界再荒诞,这一刻的热闹和喧腾,也是真的。 知青院的人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荤腥,日子过得清汤寡水。 毕竟都是城里来的,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主,能在这乡下勉强活着就不错了,更别提吃肉这种奢侈事。 平日里油星子都见不着几回,肚子里那点油水早就刮得干干净净。 所以这顿饭,他们比谁都抢得狠。 一共八桌,每桌都挤了十几二十号人,凳子不够就站着,站着嫌远就干脆半弓着腰把碗伸过去。 筷子跟雨点似的落,菜盘子跟前围了一圈人,手慢一点的连菜汤都捞不着。 猪肉粉条上桌不到两分钟就见底了,炸肉丸子的盘子被人端起来往碗里倒,连碎渣都不剩。 豆腐和萝卜虽然带点肉末,可眨眼之间也只剩下点汤底。 林薇薇本来还端着架子,她自认是文化人,吃饭讲究个体面。 可眼见着同桌那几个婶子下手如风,肉片子一片片消失,她喉头动了动,终于绷不住了—— 筷子“啪”地一伸,精准地夹走了最后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时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 孙红梅就完全不同了,她从菜上桌第一秒就开始拼命抢。 筷子使得飞快,眼睛盯着盘子,嘴里嚼着上一口,筷子已经奔着下一块去了。 她吃得急,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挂着油光,像个护食的小兽,谁也不让。 至于叶峥、顾辰、萧景深他们三个,倒是淡定许多。 他们经常跟着季野上山,打猎下套子摸鱼抓虾,隔三差五就能开个小灶,肚子里的油水比旁人足得多。 这会儿看着满桌人狼吞虎咽的样子,他们反倒不好意思伸手了。 叶峥端着自己的碗,慢慢吃这一坨粉条(为什么用坨,因为夹到碗里,吹了凉风凝住了),偶尔夹一筷子素菜; 顾辰更干脆,直接把碗里的肉丸子夹给旁边眼巴巴瞅着的小孩; 萧景深则坐在凳子上,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目光扫过满院的喧腾,嘴角带着点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一场酒席吃得热热闹闹,盘子碗见底,人也跟着餍足了。 男人们先起身离席,抹着嘴往外走,有的还打着饱嗝,脸上带着少见的红光。 剩下婶子嫂子们,都自发留下收拾。 “桂花你留下帮忙收拾东西啊!”一个圆脸嫂子拎起桌上的空盘子,朝另一个正弯腰捡筷子的女人喊。 “是啊!季知青这顿席面我们家就给了一把青菜,不留下帮忙我过意不去。”叫桂花的嫂子抬起头,顺手接过她递来的盘子,两人凑到一块扫地。 “碗筷都是自己从家带来的,咱就把院子扫扫,桌子收了,还回去就成。” “嗯,”圆脸嫂子点点头,“干完回去下午还要进山找点吃的呢,趁着天好,碰碰运气。” 院子里七八个女人忙活开了,扫地的扫地,擦桌的擦桌,碗筷归拢到各家的篮子里,凳子搬回墙角摞好。 当然里面都是村里人,知青院的人可一个都没留下帮忙。 灶间还有婶子帮着刷锅,水声哗哗的,混着说笑声,倒也热闹。 等快收拾完的时候,白玥站在院子中央,双手攥着衣角,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还有点发颤:“麻烦婶子嫂子们帮忙了……厨房还有不少没吃完的菜,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一家分一点带回去……” 这话是季野逼着她说的。 不然以她那内向又自卑的性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哪敢主动跟人搭话。 刚才在屋里,季野把装好的剩菜盆子往她手里一塞,说:“去,跟她们说,分一分。你总得学着跟人打交道。” 白玥当时脸就红了,可还是咬着牙接了盆子。 “不嫌弃不嫌弃,谢谢白知青!”众人一听还能分菜,眼睛都亮了,七嘴八舌地道谢,围上来接过盆子,你一勺我一勺地分着。 唯独孙大娘,站在院子角落,低着头拿抹布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往那边凑。 她心里不是滋味。 第105章 一个左一个右 上午的时候,她嘴快,当着大伙的面说过不好听的话,嫌季野打了野猪不先紧着大队,倒自己办酒席张扬——这话现在想想,臊得慌。 人家季野给大队交了一半,没收工分,剩下的全给大家吃了,自己一口没留。 她倒好,头一个跳出来挑刺。 这会儿让她舔着脸去分菜,她没那个脸。 擦完桌子,她把抹布叠好搭在盆沿上,拎起自己带来的篮子,低着头准备悄悄走。 季野一直没出屋,可窗户开着,院子里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白玥那句“孙大娘,你也带点菜回去吧”一出口,他眉梢微微一动。 这姑娘看着怯生生的,心倒是软。 “这……这……”孙大娘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篮子提在手里,放下也不是,走也不是。 “装点吧!”李婶子走过去,一把拉住孙大娘的胳膊,把菜盆子往她跟前递了递, “白知青可很少和旁人说话的,你这算是头一遭呢!人家孩子有心,你就别推了。” 孙大娘嘴唇动了动,眼圈有点发红。 她抬眼看了看白玥,那姑娘站在那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孙大娘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那……那谢谢白知青了……我……我下午上山,捡点干柴给你们送来点……” 在红旗大队,村民之间偶尔也有摩擦,谁跟谁拌个嘴、闹个别扭都是常有的事。 可真要遇到大事,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杆秤,知道什么是恩,什么是情。 孙大娘嘴上不饶人,可心里明白着呢——这顿席面,这份菜,她记下了。 孙大娘最后还是装了一碗菜走。 她端着那只粗瓷碗,里头是分来的猪肉炖粉条,油汪汪的,冒着热气,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 可这分量,却比不过她心里的滋味重。 一路上她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 季野和白玥来大队这快四个月了,话不多,干活却从没偷过懒。 打回来的野猪,一半交公,一半给大伙办席,自己连块好肉都没留。 之前打到野猪王,也没拿去黑市,全都给了队里。 白玥那姑娘,平日里闷声不响的,见人就低头,可今天却主动开口给她分菜—— 就冲这份心意,她孙大娘要是再不知道好歹,那可真白活这四十多年了。 她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男人正蹲在屋檐下抽旱烟,见她回来,抬眼瞅了瞅她手里的碗:“咋?还分着菜了?” 孙大娘把碗往桌上一放,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挺直了腰板,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老孙,我跟你说,往后谁要是敢在背后嚼季知青和白知青的舌根子,我第一个不答应!咱们做人得讲良心,不能吃了人家的还踩人家。” 老孙吐了口烟,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和孙大娘心里那团热乎乎的火苗。 —— 等人都散了,也才下午三点钟。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桌椅归了位,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气里还飘着肉菜的余香。 季野没歇,转身就往后院走。 后院屋子角落里,用草盖着今早扛回来的那头驼鹿,几百斤的大家伙,得趁着新鲜赶紧收拾出来。 这些东西都得过明面,该拿去卖的得趁早,该留的留,不然以后不好和白玥解释。 况且,他还有另一层打算——他想给大伯家寄点吃的过去。 大伯一家日子过得紧巴,他这边好歹有了些存货,能帮衬一把是一把,让他们也能过个肥年。 他掀开草帘子,从墙根抽出砍刀,正要动手,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季野,你不累吗?” 白玥站在后院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眉头拧着,眼里全是担忧。 她记得清清楚楚,季野昨夜一宿没睡,今天早上跟着杀猪,然后陪客、敬酒,一刻都没闲着。 这会儿人都散了,他又跑来收拾猎物——这人难道是铁打的吗? 季野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刀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还别说,他真不觉得累。 他这具身体原本底子虽然弱了点,但他的灵魂比常人强韧,刚穿来那会儿还没完全融合时,偶尔会觉得乏,可这三个多月过去,他已经跟这具身体配合得天衣无缝了。 别说熬一个晚上,就是连着两天不合眼,他也能扛得住。 “不累。”他把刀往旁边一搁,拍了拍驼鹿的脊背,“昨天打的,收拾出来你看看,是腌上还是熏上?咱们留着冬日吃,够吃好一阵子的。” “你打了驼鹿?”白玥愣了一下,她上午只听说他扛了野猪回来,可没听人说还有驼鹿,“那么大的家伙,你怎么弄回来的?” 她走近两步,这才看清楚那头驼鹿的个头——四条腿比她胳膊还粗,鹿角盘在头顶像两把小树杈,光是趴在那儿就占了半面墙。 白玥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少说也有七百斤,他是怎么从山上弄下来的? “扛回来的。”季野轻描淡写地说,“和野猪一起,一个左一个右。” 他还给她比划了一下——左肩扛野猪,右肩扛驼鹿,中间顶着一条山路,走了十几里。 白玥的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她盯着季野看了好几秒,心里翻江倒海。 这人……还是人吗? 一千来斤的东西,说扛就扛回来了? “好了,别惊讶了。”季野见她愣在那儿,笑了一下,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去屋里点点东西,歇一会儿。我把驼鹿处理完,还有的你忙呢。” 白玥这才回过神来,脸颊一热,点了点头:“好……我先回屋收拾……” 她转身就跑,步子又快又急,像后面有什么在追她似的。 可刚跑出去五六步,她突然刹住了脚,整个人钉在院子当中,背对着季野,肩膀绷得紧紧的。 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季……季野……” 第106章 掏厕所 “嗯?”季野正弯腰去搬鹿腿,听见她叫他,直起身看她。 白玥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们结婚了……晚上……晚上是你那屋还是我……” 话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整个人从脖子到头顶都红透了,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 后院的风吹过来,草帘子呼啦啦地响。 季野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刀,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都行,你想睡哪?”季野倚在后院的门框上,语气随意得很,好像问的是今晚吃面条还是米饭。 白玥站在那儿,手指头还绞着衣角没松开,脸上的红晕刚刚退下去一点,听他这么一问,又烧起来了。 她想了半天,才小声开口:“要不……先睡我屋里,等天冷了再去你那屋?” 她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 季野那间屋子她去过,比她的宽绰不少,靠墙打了一组新柜子,看着就扎实,冬天应该比她的屋子更能抗风。 可眼下才入秋没多久,天也不是很凉,她那屋虽然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住着也舒服。 等真冷了再搬过去,也不迟。 季野点了点头:“可以。晚点我把行李搬过去,你就别折腾了。” “好。”白玥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然后一转身就钻进卧室了。 门关上之前,季野瞥见她耳根还是红透的,像熟透的浆果。 他站在院子里,搓了搓手指,目光落在那扇关上的木门上停了两秒,随后收回视线,往后院走去。 驼鹿还趴在那儿,四条腿壮实得像树桩,他弯腰拍了拍鹿背,正要伸手去拿刀,忽然停住了。 ——这么一大头,光靠他一个人拾掇,少说也得忙到天黑。 到时候腌肉、切块、分装,里里外外的活儿全压在白玥身上,那丫头瘦瘦小小的,能撑得住? 再说,晚上还有的累呢。 季野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将手里的刀搁了回去。 不如叫上叶峥他们几个来搭把手,让那几个小子负责砍肉腌制,白玥只管在旁指挥就行,省得累着她。 说干就干。 季野把草帘子重新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出了院门,直奔知青院而去。 红旗大队的知青院坐落在村东头,一排三间土坯房,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这会儿叶子正黄了一半,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叶峥!顾辰!萧景深!来我家帮我干点活!” 院子里有人应声,门帘一掀,先出来的是叶峥,他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半缸子粗茶,听见季野的声音,步子迈得快了些。 可他还没走到门口,身后一阵小碎步就追了上来—— 林薇薇从屋里蹿了出来,脸上堆着笑,语气又甜又腻:“季知青,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上忙的?大家都是下乡知青,理应互相帮助嘛!” 她说着话,眼睛却往季野身后瞟,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听见季野叫了顾辰,才巴巴地跑出来凑热闹。 季野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他心里已经翻了个白眼。 这女人,原着里就害死过“季野”,心黑手狠,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他穿过来之后没动她,纯粹是为了遵纪守法不想惹麻烦。 可她倒好,还敢一个劲儿往上贴,真是不知死活。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林薇薇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忽然也笑了,笑得格外真诚:“我家要掏厕所,这位知青要来帮忙吗?”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呃”了一声,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干笑着摆摆手:“那……那什么……我、我还有衣服没洗,你们忙,你们忙……” 叶峥正好走到门口,把这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他立马抬手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季野扫了他一眼:“你在这杵着干嘛呢?” 萧景深也从屋里出来了,最近他被村里大壮那几个小伙子带着,一口东北话说得比本地人还顺溜,张嘴就是:“咋的野哥?” “野哥,不是要掏厕所吗?走吧!” 季野挑眉看了叶峥一眼,这小子果然上道,一个眼神就什么都明白了。 “走吧。”季野没多废话,转身就走。 叶峥立刻跟上,萧景深和顾辰也先后迈步,四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知青院门口,林薇薇还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四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猛地一跺脚,转身回了屋,门帘子被甩得狠狠拍在门框上,发出的一声响。 季野真是烦人!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把枕头抓过来抱在怀里,越想越气, 本来还以为能借着机会和顾辰相处……他这么一弄,我都觉得顾辰身上有味道了! 屋里没别人,只有一个叫孙红梅的姑娘正坐在窗前纳鞋底,听见她这话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薇薇你说啥呢?谁身上有味道? 林薇薇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摆摆手:没事没事,我要休息一会儿,晚上吃饭的时候再叫我。 说完她往炕上一倒,拉过被子蒙住了脑袋,可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被面上的补丁发呆。 她总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林薇薇在城里的时候,好歹也是被好几个男青年追求过的姑娘,怎么到了这红旗大队,反而处处不顺? 顾辰明明长得好,又有文化,偏偏整天跟季野那莽夫混在一起,连看都不多看她一眼。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心里又烦又闷,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 这边季野已经带着三个人到了自家院门口。 走吧,咱们直接去后院。季野推开院门,侧身让三人进来, 第107章 收拾驼鹿 把驼鹿处理了,一会儿让我媳妇教你们怎么腌肉。这肉腌好了能吃一冬天,到时候隔三差五切一块下来炖粉条,够咱们舒坦的。 野哥你这日子过得,我都想搬你家来住了。叶峥笑着说。 想得美,我家就两间房。季野推开后院的门,快步走了进去。 他刚才出门前已经把空间里的驼鹿挪了出来,此刻那大家伙正安安稳稳地趴在地上,草帘子掀开一角,露出暗褐色的皮毛和粗壮的四条腿。 三人跟进屋,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驼鹿,顾辰脚步顿了顿,萧景深直接吹了声口哨,叶峥则蹲下来拍了拍鹿腿,满脸艳羡:野哥,你都把鹿拽出来了啊!你这力气到底怎么练的? 天生的。季野随口答了一句,从墙角拎出几把刀,挑了一把最锋利的递给叶峥,你刀工好不好?剥皮你行不行? 叶峥没有接过刀,而是递给顾辰,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看季野,欲言又止:野哥……你今天结婚,咱们在这干活好吗? 顾辰也附和着点了点头,眉头微蹙:是啊,新媳妇一个人在家等着,你把我们三个糙汉子叫来处理鹿……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季野正在磨另一把刀,闻言头也没抬:正事晚上办就赶趟,这天气虽然凉了,可驼鹿这么大,放不住。万一坏了就可惜了。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声音低了几分,像是随口说出来的,又像是早就在心里盘算过的:咱们早点收拾出来,冬天的时候给牛棚那几个老头也送点过去,他们日子不好过,有点吃的,好歹也能好过点。 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 叶峥和顾辰对视了一眼,萧景深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三个人都没接话,但眼神里都多了点什么。 牛棚里住着几位下放的老先生,都是城里来的,曾经是什么人物大家心里都有数,可如今落难了,住在村西头最破的土坯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村里所有人都不敢跟他们多来往,生怕沾上什么麻烦,可季野从来不在乎这个,隔三差五就打发他们几个去送点吃的。 叶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忽然笑了一下:行,那咱麻利点,赶紧干完,不耽误野哥晚上的正事。 顾辰也挽起了袖子,走到鹿的另一侧蹲下,嘴里淡淡地说了一句:季野,你这人,心思比别人都深。 季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磨刀。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记得原着里的走向,这些住在牛棚里的老人,几年之后一个个都平反了,重回高位。 如今搭把手、结个善缘,日后就是他和白玥在这世道里最硬的靠山。 这些事儿,他没法跟别人明说,但该做的,他一样都不会落下。 野哥,也就是你还惦记着我爷爷他们。叶峥手里握着刀,刀刃剁在大骨头上,动作又快又稳,可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 上次你给他们送的吃的,他们都舍不得吃,我去了好几趟,那些东西还原封不动搁在炕头上呢。还是我硬劝,我说不吃万一被人翻走了,那才是真亏了,他们这才舍得拿出来尝了一点。 他说着,抬手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微微有些泛红。 季野正在另一侧剔骨头,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扭头看向叶峥:上次送去的麦乳精他们也没吃? 嗯,没吃。叶峥摇了摇头,说是好东西,留着过年再喝。你说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想着过年…… 季野沉默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剔手里的骨头,刀尖贴着筋膜走得很利落,嘴里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哦。下次你跟他们说,这些东西都是我借给他们的 ——他们得活到以后能还我的时候。别把自己折腾没了,那我找谁要钱去?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听着像是在讨债似的。 可屋里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叶峥手下的刀停了停,抬头看向季野。 萧景深闻言也停了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就连顾辰,手里捧着刚分好的肉块,目光落在季野的背影上,眼底的神色微微动了动。 他们心里都清楚——季野这话说得不好听,可话里头的意思,谁都能咂摸出来。 他是变着法儿让那几个老人好好保重自己,别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把身子骨拖垮了。 叶峥低下头,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哑着嗓子了一声,手里的刀重新落下去的时候,力道比刚才轻了几分。 季野低头继续干活,表情淡淡的,心里却在想——大可不必这么感动。 他真没那么善良。 他就是记得原着里那几位老人的结局,有的平反之后身居高位,有的成了学界泰斗,人脉通天。 他如今做这些,说到底不过是提前投资罢了。 什么关心不关心的,他就是怕他们万一熬不到那天,自己这靠山就没了。 他可不想将来白玥受了委屈,连个能撑腰的人都找不着。 行了行了,都愣着干嘛?干活!季野抬头扫了一圈三人的表情,有点不自在地摆了摆手,这鹿蹄子你们要不要?留着炖汤大补,要不我让我媳妇做了给几个老头送去? 萧景深第一个回过神来,咧嘴一笑:那敢情好!鹿肉炖萝卜,能香掉舌头。 叶峥也跟着笑了,推了推眼镜,弯腰继续分肉。 顾辰没说话,可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手底下的动作也利落起来。 后院又恢复了忙碌的声响,刀刃破开皮肉的声音,骨头被剁开的闷响,偶尔夹杂着几句说笑。 日头慢慢偏西,院子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可谁也没在意。 肉块一块块码进大盆里,季野把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油脂,朝屋里喊了一声:媳妇!出来教他们腌肉! 第108章 烧水了吗 好了,过几天天气再冷点,我去看看他们,你们别去太勤,被抓到了不好办。季野把最后一块鹿腿肉码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渍,抬眼看向叶峥,我要跑,没人能抓到我。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可叶峥知道,季野说的是实话。 这几个月跟着季野上山下河,他见过季野在林子里穿梭的身手,快得跟山里的野物似的,真要被什么人堵上了,他撒腿一跑,等闲人连他的影子都追不上。 谢谢野哥。叶峥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发哑。 自家兄弟客气啥。季野弯腰拎起水桶,舀了一瓢水冲手上的血沫,头也没回。 叶峥沉默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开口了:野哥,你下次去县里,能不能帮我淘一点布和棉花?冬天太冷了,爷爷他们年纪大了,炕烧不热,晚上睡觉直哆嗦,我怕……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季野把水瓢搁下,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他:嗯,我去黑市可以带上你们。布我有,棉花你们自己去黑市买。 叶峥眼睛一亮,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顾辰在一旁听着,把手里的肉块码整齐,也跟着说了一句:正好,我也有东西要去黑市换。到时候一起。 季野点了点头,心里却盘算开了——带着他们去,那他就不能用异能了。 空间里的东西没法当着他们的面拿出来,只能老老实实用背篓背着带去。 虽说麻烦了点,可也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他有的是力气,多背几斤东西也累不着。 行了,别闲扯了,干活。季野重新拿起刀,走到另一头驼鹿旁边,刀尖抵在皮肉交界处,手腕一翻一挑,刀刃贴着筋膜滑下去, 一张完整的鹿皮便顺着他的力道慢慢剥离下来,黄褐色的皮毛带着一层薄薄的脂肪,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油润的光。 这鹿皮别割坏了,你们可以留着做鞋,也可以拿去黑市卖,能换不少东西。季野一边说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刀法又快又稳,看得叶峥眼睛都直了。 我去,野哥好帅!叶峥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别磨叽了,搞起来。季野头也不抬,把手里的鹿皮抖开铺在旁边的草席上,你过来,剥皮时候在犹豫什么?。 顾辰立刻凑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季野的手。 季野放慢了动作,从下刀的角度到剥离的手法,每一步都给他讲得清清楚楚,又顺手教了怎么炮制皮子—— 用盐搓、用木棍撑开、阴干的时候不能晒太阳,不然皮子会发硬发脆。 教完剥皮,又教割肉。 鹿身上的不同部位有不同的吃法,里脊最嫩适合爆炒,腿肉结实适合炖煮,肋条带点肥膘适合熏制。 季野手把手地比划着,一块块肉分得清清楚楚,码在不同的盆里。 白玥这会儿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面是拌好的腌料—— 盐、花椒、五香粉,按着季野教的配比调出来的。 她蹲在盆边,指挥着几个人把肉块一块块抹匀腌料,每个缝隙都得揉进去,放好了码在缸里压上石头。 第一块肉剔下来的时候我就让你去炖了,炖了没?季野忽然想起这茬,抬头问白玥。 白玥正忙着往肉上抹盐,闻言点了点头:炖着呢,在灶上小火咕嘟着,你教我的那个方子,放了干辣椒和葱姜,香味都飘到后山去了。 嗯,多炖一会儿,肉烂了才入味。 几个人手脚没停,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沉下去的时候,院里点上了油灯,昏黄的光把几个人影拉得老长。 等到天彻底黑透了,最后一盆肉才终于腌好封进了缸里。 季野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把刀往案板上一搁:这屋里的肉都是你们的,隔壁屋子是我的。我明天熏肉,今天不赶趟了,你们要是也想熏肉就明天一起过来。 野哥,明天一起吧!叶峥抹了把汗,肚子适时地咕噜响了一声,总吃咸肉也不行,熏了可以炒菜,香。 行,晚上就在这吃吧。季野朝灶房那边扬了扬下巴,回去估计知青院的人都吃完了,你们回去还得自己生火,麻烦。 嗯,我都闻到香味了。萧景深使劲吸了吸鼻子,那锅炖肉的味道从灶房那边飘过来,浓得直往人鼻子里钻,他咽了口唾沫,眼睛都亮了。 叶峥和顾辰也没客气,把满手的油污洗了洗,跟着季野往灶房走。 季野不是小气的人,顾辰家里人也不是爱占便宜的性格,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来,几个人之间早就有了默契——你请我一顿,我回你一餐,谁也不会让谁吃亏。 一顿饭而已,没必要算得那么清楚。 灶房里,白玥已经把锅盖掀开了,热气腾地涌出来,带着浓郁的肉香铺满了整个屋子。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鹿肉炖得烂乎乎的,汤汁收得浓稠发亮,上头浮着一层油花,撒了把葱花,颜色鲜亮得让人直咽口水。 洗手,拿碗,开饭。季野往桌边一坐,给自己倒了碗热水,口气跟下命令似的。 三个人应声而动,灶房里很快响起了碗筷碰撞的声音,混着肉香和说笑,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个夜晚。 吃过晚饭,碗筷刚撤下桌,季野就把明天的事敲定了,上午九点,在他家集合,说完正事三人起身告别。 可季野嘴上说着正事,眼珠子却已经黏在白玥身上挪不开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心里那点小九九全写在脸上。 白玥正弯着腰收拾灶台,麻利地刷着锅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季野凑过去,从背后虚虚环住她,热气喷在她耳后:“烧热水了吗?” “烧了,你要喝吗?”白玥头也没回,以为他是渴了,放下手里的碗就要去大锅里舀水。 第109章 洞房花烛 季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烫得吓人:“我不渴,你别刷了,走,我们干正事去。” 白玥懵了,眨巴着眼睛看他:“干什么?这不就是在干正事吗?” 她指了指满灶台的狼藉,一脸认真。 季野被她这愣怔的模样逗得心尖发痒,低头在她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哑:“人生大事,走走走。” 说着提起墙角的水桶,利落地把热水兑进屋里的浴盆,试了试水温,转回身一把将白玥拦腰抱起,在她惊呼声中直接把人“扔”进了水里——力道是收着的,水花溅了一地。 “洗澡,今天可是我们洞房花烛……”话没说完,他已经俯身压下去,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她的唇。 白玥被亲得浑身发软,手指揪着他前襟的布料,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季野就着热水给她细细搓洗,指尖掠过她肩头、脊背,每一下都带着克制的颤抖。 等她被热气蒸得皮肤泛粉,他才把人捞出来,用干爽的棉布一裹,直接抱上了炕。 火炕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炕席都被焐得发烫。 白玥缩在棉被里,头发散在枕上,眼神被亲得迷迷蒙蒙,像蒙了一层水雾。 季野撑在她上方,看着这副光景,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低头又在她鼻尖蹭了蹭。 “等等,季野,给你。”白玥忽然想起什么,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季野拆开一看,是本泛黄的册子,封面都磨圆了角。 他随手翻了两页,眼神倏地变了,再看向白玥时,眼底的火苗蹿得更高。 “媳妇,你喜欢哪个?”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啊?什么?”白玥还没反应过来。 “你没看这书?”季野把册子摊开在她眼前,画上的图样清清楚楚。 白玥“唰”地红了脸,整张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婶子说给你看,你看不明白我再……”后半句细若蚊吟,实在说不出口。 季野低笑出声,胸腔震得她都能感觉到:“你男人会!” 他把册子往枕边一丢,低头封住她的嘴,把她所有的羞赧都吞进了肚子里。 可真到了那一步,白玥还是怕了。她蜷着身子,指尖掐进他胳膊,声音带着颤:“季野,我害怕。” “乖,放松。”季野额上青筋都绷起来了,却硬生生停住,一下一下亲她的眼睑、眉心、嘴角,等着她慢慢舒展。 …… “啊——”白玥疼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季野低头,嘴唇轻轻贴着她的眼睑,一点一点吻去那咸涩的湿意,耐心地等着她慢慢舒展、慢慢接纳。 那一瞬间,季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笃定——两个人竟这样意外地合拍,像是天生就该嵌在一起。 白玥软软地蜷在他怀里,每一声细碎的呼吸都让他心尖发颤。 他以前就觉得这媳妇好看、好闻、好“吃”,可真到嘴里了才发觉,何止是好吃,简直是上瘾——越尝越深,越深越放不开,像是陷进了一汪温热的泉,甘愿溺毙其中。 “季野,不,不行了!别继续了!”白玥带着哭腔,声音碎得不成调,尾音拖着一丝哀求。 那带着颤的哭音钻进季野耳朵里,不但没让他收手,反而像往火堆里泼了勺油,烧得他理智又断了一截。 他俯身贴着她汗湿的额角,嗓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乖,马上就好。” 可这一个“马上”,又拖了半个多钟头。 等白玥彻底晕过去,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季野才总算舍得退出来。 他起身烧了热水,把人抱进浴盆里细细擦洗。 白玥窝在他臂弯里,瘦伶伶的一小只,肩胛骨支棱着,呼吸轻得像根羽毛扫在他胸口。 他低头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心里那点刚歇下去的念头又蠢蠢欲动,像暗火没灭净,风一吹就燎原。 “算了,今天放过你。”季野咬着后槽牙把那股邪火硬压下去,瞥了眼手表——凌晨一点多了。 他把人裹紧抱回炕上,被子一拉,胳膊一收,把她整个圈进怀里。 炕还热着,怀里也暖着,他低头蹭了蹭她发顶,闭上眼,嘴角压都压不住——还能搂着媳妇踏踏实实睡一觉,这日子,值了。 次日,季野六点多就睁了眼。 天光还未大亮,窗外是那种灰蒙蒙的冷,屋子里只有炕洞里的余烬还在泛着微弱的红光。 他偏头看了一眼窝在自己臂弯里的白玥,小姑娘睡得正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脸颊还带着昨晚未褪尽的薄红。 季野没舍得动,就那么侧躺着看了她好一会儿。 直到炕面上的热气渐渐散下去,他才轻手轻脚地抽出手臂,掀开棉被起身。 东北的秋天清晨寒气重,他出被窝的瞬间,白玥打了个激灵,他赶紧把挂在炕梢的衣服披上,蹲到灶坑前生火。 火柴划了两下才着,他捻了把干松针塞进去,等火苗蹿起来,又添了几块劈好的柞木柈子。 火墙很快热起来,整间屋子从地底往上泛着暖意。 季野怕白玥冷,又去外屋把顾辰昨儿送来的那个橡胶热水袋灌满了滚水,拿干毛巾擦了擦外面的水汽,塞进她被窝脚底下。 其实这东西他早就想买了。 入秋那会儿跑遍了团部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都说没有货,要等省城调拨。 没想到顾辰那小子心思细,这回他结婚直接给捎了两个。 屋子烧透之后,炕上的棉被被热气烘得蓬松起来,白玥睡得舒服,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一条胳膊从被沿滑了出来。 白玉似的小臂上零星印着几道红痕——昨晚情动时他攥得狠了,指尖留下的印子到现在还没消。 季野的目光落上去,喉咙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坐在炕沿边,忽然有些恍惚。 末世那几年,不是没有女人往他跟前凑。 基地缺食少药的时候,有的是人愿意拿自己换一口营养液、换一宿庇护。 第110章 合理合法合规 但他从来不留人过夜,生理需求解决了,天亮之前必定把人打发走,顶多扔半袋营养液或者一管药剂,算是两清。 那时候他觉得女人和物资没什么两样,都是末世里可以量化的筹码。 可现在不一样了。 白玥睡在他身边,呼吸浅浅地扑在他肋侧,头发丝蹭着他胸口,带着一点皂角的清苦味儿。 她不是来换什么的,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在这个太平年月里正正经经娶回来的人。 季野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忽然觉得这双手以前杀过那么多丧尸、拧断过那么多敌人的脖子,如今却只想好好搂着这个姑娘,把她焐得暖暖和和的。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快八点钟的时候,白玥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她先是迷迷糊糊地把脑袋往季野胸口拱了拱,鼻尖蹭着他的胸肌,像只找暖窝的小猫,然后小臂收紧,软乎乎地环住了他的腰。 季野浑身一僵。 “……你在这么一大早上招惹我,”他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喉结上下滚了滚,“我可不保证你还能起得来。” 话是这么说的,可他箍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松开。 昨晚他是光顾着自己痛快了,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后半夜,等白玥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这个年代的姑娘,会怀孕。 他当时就出了一层薄汗。 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得用起来了。 孩子现在绝对不能来,他刚娶上媳妇,连二人世界都没享受够呢,要个孩子来添什么乱? 再说白玥才十八,他打算过两年让她考大学—— 这个念头是他最近才有的,白玥虽然从不提过去的事,但他能感觉到她骨子里是个有学识的姑娘,不该一辈子窝在这山沟里给他洗衣做饭。 将来他要上大学的,白玥和他一起,两人才不会分开。 但这些还需要再等等。 还是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再说。 “季野,你醒得好早。”白玥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刚醒的鼻音。 她脸颊腾地烧起来,昨晚那些画面一帧帧在脑子里过—— 他汗湿的额头,绷紧的肩背,还有那些落在她耳边烫人的话,桩桩件件都让她觉得像做梦一样。 可腰背的酸软和腿根的微痛又清清楚楚地提醒她,昨晚上的一切都是真的。 “嗯,八点半了,不早了。”季野低头看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收拾收拾,叶峥他们一会儿也该到了。” 白玥愣了一下,猛地支起半边身子:“八点半了?我、我睡了这么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很好只穿了小衣。 又慌忙扯过被子盖住锁骨上的痕迹,“你饿不饿?我现在就起来做饭。” “不用。”季野把她按回去,顺手替她把被角掖好,“叶峥他们来做饭就行,你穿上衣服在屋里等着,外面冷。” “我能起来的。”白玥急了,撑着胳膊就要坐直,“空腹对胃不好,你平时六点就吃饭了,这都晚了两个多小时,肯定饿坏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因为季野正看着她笑。 那种笑跟他平时冷硬的模样完全不同,眼尾弯着,嘴角噙着一丁点无奈的弧度,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行,”他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低低沉沉的,“那我给你穿衣服。” 白玥埋在他胸口,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窗外,日头终于爬过了山脊线,金红色的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被面上。 季野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新的一天,就这么热腾腾地开始了。 白玥磨磨蹭蹭地穿好衣裳,里头的棉布小衣还是季野帮她套上的,她记得自己那时困得眼皮都掀不开, 只感觉一双大手笨拙地替她系着带子,指节偶尔蹭过她后背的皮肤,烫得她往他怀里缩了又缩。 这会儿她坐在炕沿上,把裤腿捋平了,外衣扣子一颗颗系到最顶上,确认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了,这才深吸一口气,撑着炕沿准备下地。 想象中是轻巧巧地跳下去,利利索索地穿鞋梳头,然后精神抖擞地去灶房生火做饭——可现实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双脚刚一沾地,膝盖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要不是季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她这张脸恐怕就要结结实实地磕在炕沿的棱角上了。 白玥被他半搂半抱地稳住身子,脚跟还打了一下晃,羞得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你这体能不行。季野的语气半点笑意都没有,正经得跟训新兵似的,太弱了,得练。 白玥真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他。 这人是怎么做到用这么严肃的口吻说这种话的? 她腰也酸腿也软,浑身上下没一个关节不在抗议,罪魁祸首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最后只能红着脸去推他箍在她腰间的手:你先把手放开……现在是白天。 季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的位置——隔着棉袄正好搭在她腰侧下方一点儿, 又抬眼看了看她,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这有什么问题。 你在害羞什么? 手拿开。白玥的声音已经细得像蚊子哼了。 哪儿我没摸过?季野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微微收了一下手指。 白玥整个人腾地烧起来,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你不许耍流氓! 季野被她捂得鼻音都出来了,却没躲,就着她的手闷声笑了笑。 他眼睛里带着促狭的光,嘴唇贴着她掌心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我们是夫妻——知道什么是夫妻吗?我们做什么都是合理、合法、合规的。 白天不可以。白玥捂得更紧了,掌心贴着他温热的唇,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流扑在皮肤上的痒意。 第111章 值 季野偏了偏头,嘴唇从她指缝里露出来,凑过去就要亲她。 白玥连忙把脑袋往后仰,用手掌推着他的额头把他抵开:你快起来吧,叶知青他们要来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季野。 他顿了一下,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以他的性子,要是这会儿真把人按倒了开了头,那收不收得住可就不归他管了。 到时候自家这小蘑菇怕是连院子都不敢出,更别说见人了。 他退开半步,替她把歪掉的围巾重新系好,晚上再说。 白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他又补了一句:我们一会儿去山上捡熏肉的木材,回来你教我们熏肉。 说着他套上外衣,弯腰系鞋带。 熏肉要半个月才能做好,白玥靠在炕沿边上缓了缓劲儿,下意识地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前期腌三到五天,中间挂通风处晾两三天,让表面风干,然后开始熏……每天熏四五个钟头,连熏六七天,算下来前后得小半个月。木材得用柞木、桦木、果木,苹果枝、梨树枝都行,松木不行,熏出来发苦…… 季野系鞋带的手停住了,缓缓抬起头看她。 他这人做惯了干脆利落的事,打猎是一颗石子一个准,劈柴是一斧子一根,眼下听白玥把半个多月的事儿拆成这么细碎的步骤,只觉得后脑勺一阵阵地发紧。 行吧,他站起身,决定先不去想这些复杂的事, 我先带他们找木材,再去多捡些柴火回来。叶峥他们搬家也得用柴,天越来越冷了,再等几日大雪封了山,想弄都弄不着了。 行,你去吧。白玥微微松了口气,重新坐回炕沿上,把腿蜷起来盖上被子角, 我再歇一会儿,不用带我的饭。你们忙你们的,我在屋里待着就行。 季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白玥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被他弯腰在脑门上亲了一口,又响又脆。 行,你好好休息,他直起身,嘴角那点笑怎么看怎么不正经,晚上还要受累。 说完不等白玥反应,他已经推开门出去了,门帘落下来之前还回头冲她挤了一下眼。 白玥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这人之前不是这样的。 她记得初见时季野在火车上,一张脸板得跟刀削出来的似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连林薇薇这种长的俊的和他搭话都被怼了回来。 她当时还偷偷想过,这人嘴很毒,不能惹。 可现在呢? 油嘴滑舌、动手动脚,昨天还知道收敛着,今天简直像把什么开关给拧开了。 白玥在被窝里蜷成小小一团,嘴角却压不住地翘起来。 算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还带着他体温的枕头里。 来日方长。 季野刚出卧室门,院门就被拍响了。 叶峥那嗓门隔着两重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野哥!野哥你起了没?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熏肉啊? 季野走过去拉开门栓,叶峥正搓着手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顾辰和萧景深,两人也都裹得严严实实,脚边还放着几个空麻袋,一看就是准备上山大干一场的架势。 熏什么熏。季野把门全敞开让他们进来,顺手从门后摸出那捆麻绳往肩上一搭, 先去山上找木材。我媳妇说了,这东西半个月才能做好——肉要先腌三天,腌透了再挂起来通风吹干两三天,然后才能开始熏。熏的时候每天傍晚熏四到六个钟头, 连着熏五六天天,而且还得偷偷摸摸的,不能让人瞧见。要是被哪个嘴碎的看见我们在院子里冒烟,传到大队上去,咱们这点好东西全得充公。 这么久?叶峥的脸垮下来,他以为今天就能动手,昨晚上连怎么分都想好了。 但做好了能放一年都不坏。季野拍了拍他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那几个老头,以后没菜的时候切一小片搁锅里煮煮,油水也出来了,咸香味也进去了,好歹能给身子补补。你说值不值? 叶峥几人一听这话,眼睛里精光直冒。 能存一年的肉食,在这年月简直是宝贝疙瘩。 尤其是顾辰,他平时话最少,这会儿却第一个点了头:值。走,上山。 野哥,咱们走吧!叶峥转身就往门外冲,被萧景深一把拽住领子。 等会儿,我和我媳妇说一声。 季野撩开门帘又回了卧室。 叶峥站在院子里,眼睁睁看着他进去,没一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一声响亮的,忍不住回头看顾辰和萧景深。 萧景深摸着下巴,脸上的表情又酸又羡慕:果然成了家就是不一样。以前野哥出门什么时候跟人报备过?说走就走。 叶峥点头如捣蒜。 顾辰看了他一眼,难得开了金口:你少说两句,小心季野听见了拿你试石子。 屋里,白玥正靠在被垛上闭目养神,听见门帘响又睁开眼,看见季野探进来半个身子,有些意外:你怎么又进来了? 给你拿几个包子,先垫垫肚子。季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四个白面大包子,还冒着热气,猪肉大葱的馅香味直往白玥鼻子里钻。 这包子当然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他每次去县里都会偷偷放一点吃食在空间,想着自己什么时候饿了就能随时掏出来。 他怕白玥多问来源,赶紧抢在她开口之前转移话题:对了,木材要什么样的?你跟我说说,我好认。 白玥接过包子,热乎乎地烫着掌心,心里一暖,想了想说:柞木、桦木都行。柞木木质硬,烧起来火旺烟也正,熏出来的肉颜色好看; 桦木带着点清甜味儿,熏出来有一股淡淡的香,果树枝也行……她说着说着抬头看他,你知道这些树长什么样吗? 季野挠了挠后脑勺,表情难得有点心虚:柞木……柞木是不是叶子带锯齿的那种?桦木是不是树皮白的? 第112章 认识柞木和桦木吗 白玥看着他那一脸我猜的但我其实完全不确定的模样,没忍住弯了弯嘴角:你叫上李婶子家的王大哥他们一起去吧,山里的林子他们熟。 季野摆摆手,我去问问。 白玥把包子放在炕桌上,仰头看着他,注意安全,山上路滑。 季野走到炕沿边,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鼻尖蹭过她刘海,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我把院门锁上,你自己在家我不放心。 白玥应了一声,等季野转身出去了,才低头看着手里热乎乎的包子,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满满当当的,胀得她鼻尖都有些发酸。 结婚真好,有人惦记着的感觉,真好。 季野掀帘子出来,随手把门带上,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站着的三个大小伙子,抬手挠了挠头发:你们认识柞木或者桦木吗? 三人面面相觑。顾辰先反应过来:认识啊,怎么了? 季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连肩膀都塌下去半寸:那太好了。我还想着你们要是不认识,咱们就得绕道去找大壮他们呢。我反正是认不出来,光知道长在山上有树皮有叶子,别的分不清。 他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个油纸包,往嘴里塞了个大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含含糊糊地一挥手:走,上山! 叶峥看着他手里的包子咽了口唾沫:野哥你哪来的包子? 你管我哪来的。季野把剩下的包子往怀里一揣,麻袋麻绳拿好了,走。 四人出了院门,季野弯腰把院门锁上,铁链子绕了两圈,挂了一把大铜锁。 叶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啧啧称奇:野哥,你这锁院门的架势,比我们的箱子还严实。 少废话。季野把钥匙收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前面带路。 于是季野和顾辰走在最前头,叶峥和萧景深跟在身后,四个人一人肩上搭着一条麻袋,沿着村后那条土路上山去了。 深秋的山林一片萧索,枯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 顾辰边走边指着路边的树给季野认:柞木叶子是椭圆的,边缘有波状锯齿,树皮灰褐色、纵裂,摸着粗糙;桦木好认,树皮是白的,一层一层能剥下来,跟纸似的。咱们往深了走,沟底那片多的是柞木。 季野听得很认真,一边走一边拿手去摸路过的树干,像是在把知识点往脑子里刻。 而此刻,大队部那边,却出了另一桩事。 大队长!大队长你可要给我做主啊!二赖子的母亲赵桂花连哭带嚎地冲进了大队部的院子,棉袄上沾着灶灰,头发乱蓬蓬的, 一双肿泡眼红得跟烂桃似的,我儿子不见了!这都多少天了!他一直没回来! 大队长正坐在办公桌前翻记工分的本子,听见这动静就皱眉,放下笔抬起头来。 赵桂花已经扑到桌子跟前了,双手撑着桌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队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压着不耐烦:你儿子成天偷鸡摸狗、不干人事,不回来不是很正常吗?他上回偷老李家的鸡,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再说他又不是头一回往外跑,哪次不是两三天就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你急什么。 就是!旁边几个婶子凑在门口看热闹,七嘴八舌地接上了话茬, 赵桂花你消停消停吧,你那儿子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前几天还有人看见他在后山那片晃悠呢,指不定又去哪儿祸害人了。 整不好调戏哪家姑娘,被红卫兵抓了,蹲笆篱子去了!说话的是刘婶子, 她男人就是被二赖子偷过鸡的那家,这会儿话说得毫不客气,蹲进去也好,省得出来祸害乡里乡亲的。 赵桂花被这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拍着桌子嚎得更大声了:你们这是咒我儿子!我儿子再不好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这回真不一样,以前出去还知道跟我说一声, 这回连句话都没留,被子都没叠人就没了!我找他好几天了,山上、河边、县里,哪儿都找了,连个影儿都没有!大队长,你得派人去找啊! 大队长被她吵得太阳穴突突跳,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压着火气说:行了行了,你先把情况说清楚,他到底是哪天不见的? 赵桂花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掰着手指头算:大、大概五六天前了……那天早上我起来做饭,他屋里就没人了,我以为他又去镇上耍钱,也没当回事。 可到现在都没回来……大队长,我这心里头慌得很,你派几个人去找找吧,求求你了…… 门口几个婶子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李婶子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五六天没回来就慌了?上回二赖子偷我家鸡,跑了半个多月才回来,赵桂花也没这么着急。我瞅着啊,这事里头有蹊跷。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婶子附和道,那二赖子得罪的人可不少,别是叫人给收拾了吧…… 大队长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行了!都别在这儿瞎猜了!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到底还是心软了,冲外面喊了一声,小刘,你去把民兵队长叫来,让他带两个人沿着后山那条路找一找。找不着就算了,找着了叫那混账东西赶紧滚回来,别让他老娘天天来我这儿哭丧。 赵桂花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可出了大队长家的门,她的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她站在门口,迎着北风眯了眯眼,望着后山那片灰蒙蒙的林子的方向,脸上的哭相一点一点收了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后山。 她儿子最后说要去的地方,就是后山。 赵桂花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野菜,指节捏得发白。 第113章 周大福是谁 之前,二赖子还翘着腿躺在炕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跟她叨咕:“娘,知青院那几个丫头片子,就属那个姓白的好下手, 文文弱弱的,一吓唬准怂。等我把她办了,咱家连聘礼都省了,白捡一媳妇回来伺候您。” 赵桂花当时还笑骂他:“净想美事儿!” 可心里头却盘算着,白知青虽然总是低着头,但是那样的媳妇好拿捏,配她儿子倒也不算亏。 谁承想,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二赖子揣了两个窝窝头就往山上去了,说是要“堵人”。 赵桂花望着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黄毛,还喊了一嗓子:“早点回来,给你炖鸡!” 可那背影拐过山坳就再没影儿了。 头两天她没太当回事——她这儿子打小野惯了,兴许在哪个山洞里猫着躲雨呢。 可第三天、第四天过去,连个信儿都没有,她开始坐不住了。 直到昨天,村里的会计从县里回来,捎来一句话:“桂花嫂子,听说季知青和白知青结婚了,酒席都定了。” 赵桂花手里的野菜“啪”地掉在地上。 她儿子呢? 她那个虽然混账却活蹦乱跳的儿子呢? 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扶着门框才站稳。 脑子里“嗡”地炸开一团乱麻—— 白玥,准是那个白知青! 等她参加了婚礼,才知道白玥生的有多好看。 那丫头生得一双勾魂的杏核眼,说话轻声细气的,不是狐狸精转世是什么? 勾了她儿子上山,又转头攀上季知青—— 季知青可是城里来的,听说家里还有人当官,白知青这是嫌她儿子穷,换了高枝儿! 赵桂花正浑浑噩噩往家走,孙红梅挎着篮子和林薇薇手挽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惶急:“赵婶子,我瞧见咱村里好些人都往山上去了,这是出啥事了?” 赵桂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都怪那个白知青!她勾引我儿子进山,好几天了,人就没下来!” 孙红梅倒抽一口气,身后的林薇薇也凑上来,捂嘴瞪圆了眼睛:“呀!白知青是这样的人?婶子您快给我们说道说道。” 赵桂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把事儿颠来倒去说了一通。 从二赖子“偶遇”白玥上山开始,到她儿子“热心”给人带路,再到至今杳无音讯—— 至于二赖子揣着麻绳和蒙汗药上山准备生米煮成熟饭的那茬,她半个字没提,只红着眼圈拍大腿:“我儿就是实诚,见不得姑娘家一个人钻林子,这才着了道!” 林薇薇眼珠一转,嘴角压着一点笑,凑过来柔声说:“婶子,这人消失好几天了,光靠村里人漫山遍野地找也不是法子。依我看,您得上镇上报公安,公安有枪有狗,还能立案寻人,比咱们瞎转悠强多了。” 赵桂花一愣,随即猛地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对!公安!我这就去!” 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拔腿就往镇上的方向跑。 她跑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 想起白玥和季野第一天就是在这棵树下,那时两人一起就不清不楚的了。 赵桂花胸口一堵,狠狠啐了一口,脚下却更快了。 土路上扬起一阵黄尘,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儿子,你等着,娘这就去找你。 红旗大队这地方位置别扭得很——去镇上比去县里还要多走五里地。 平日里别的大队赶集都奔镇上,唯独红旗大队的乡亲们习惯往县里跑,不光是因为近便, 更因为镇上管得严,连个黑市都没有,不像县里,后街巷子口那些倒腾粮票布票的摊子,虽说偷偷摸摸的,可到底能买到些紧俏东西。 所以季野从插队第一天起,但凡要添置什么,全是奔县里去的。 最主要的是他来的时候是在县里下车,后来也没人领他去过镇上,他连镇上的供销社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至于赵桂花为什么偏偏舍近求远去镇上报案,道理也简单—— 红旗大队归镇上管,公社的派出所设在镇上,县里的公安局,人家管不着这犄角旮旯的事儿。 赵桂花一路小跑到了镇上派出所,连哭带嚎地报了案。 两位公安同志看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又听说人失踪好几天了,也不敢耽搁,骑上自行车就跟着她往红旗大队赶。 等一行人回到大队部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西边的山尖上还剩一缕暗红色的余光,村道上起了薄薄的雾气,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着晚饭的炊烟。 季野刚山上下来在灶台前蹲下,往炉膛里塞了把柴火,就听见院门被敲得咚咚响。 谁啊?季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季知青,是我,大队长。 门外传来大队长沙哑的嗓音,公安同志来了,想跟白知青了解点情况。 季野眉头霎时拧紧了,找他媳妇干嘛?耽误他媳妇休息。 他拉开门,只见大队长站在前头,身后两个穿制服的男人一高一矮,再往后缩着赵桂花,眼眶红红的,头发乱蓬蓬的。 叔,什么事找我媳妇?季野挡在门口,声音不高,可腰板挺得笔直。 白知青呢?大队长往里张望了一眼。 她睡了。季野侧身把门缝收窄了些,昨儿刚办完事,累着了。 这话说得含蓄,可在场的都是过来人,谁还不明白刚结婚是什么意思。 两位公安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位清了清嗓子,掏出个小本子:季知青是吧?是这样,赵桂花同志报案说, 她儿子周大福前几天上山见了白知青,之后就再没回来。我们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问问白知青那天在山上有没有见过周大福。 季野听完,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没急着接话,先扭头看了赵桂花一眼,那目光像把薄刀子,刮得赵桂花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嗯?周大福是谁? “就是二赖子。”大队长扶额。 第114章 也是好的 季野转回头看向公安,嘴角扯了一下,可那根本不是笑,他什么时候认识我媳妇了? 这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问愣了。 赵桂花同志说——高个子公安刚要解释。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季野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拔高了,胸膛起伏着, 赵桂花一句话就想来找我媳妇?这是要坏我媳妇的名声!我媳妇一个城里来的知青,根正苗红的知识分子,来红旗大队才多久?她连村东头老刘家的狗都不一定认识,上哪儿认识二赖子去? 他说着,目光又冷冷扫向赵桂花:婶子,您儿子长什么样我们都没印象,您跟我说他上山去找白玥?找她干什么?她一个姑娘家,跟您儿子有什么好说的? 我从下乡开始和我媳妇不说形影不离,但是也天天在一起,你告诉我你儿子是什么时候和我媳妇有接触的?你有证据吗? 季野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沉沉的:您说我媳妇跟您儿子有牵扯——那好,我倒想问问,您儿子是帮我媳妇下过地、扛过锄头,还是挑过水、砍过柴? 咱们知青到这儿来,是响应国家号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来跟谁扯那些不清不楚的事儿的。 您要是拿得出证据,您儿子什么时候跟我媳妇说过话、递过东西、有过往来,您拿出来,我季野二话不说,给您赔礼道歉都行。 赵桂花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心里明镜似的,二赖子跟白玥连话都没正经说过几句,不过是头些天在村口碰见过一回,二赖子回来就叨咕说那丫头长得水灵、胆子小好拿捏——可这话她怎么能当着公安的面说出来? 可、可我儿子确实是因为她才—— 因为她什么?季野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截,我媳妇一直和我住在这里,平时下地干活、上工挣工分,都是跟大队统一行动。她什么时候单独见过您儿子?您有证人吗?有人看见他们俩碰过头吗? 赵桂花张口结舌,只能求救似的看向两位公安。 年长的那位公安皱了皱眉,翻着手里的小本子:赵桂花同志,你报案的时候说的是二赖子上山去找白知青,这个字,具体是指什么? 就是、就是……赵桂花支吾着,急得额头冒汗。 季野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婶子,您这空口白牙就让我媳妇背一口黑锅,这算什么?您说我媳妇勾引您儿子—— 可这话您敢跟公社的领导说吗?敢跟县里的知青办说吗?我媳妇是组织上派下来接受再教育的知识青年,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受组织考察的。 您今天在这胡说八道,回头传到公社里、县里,耽误的是我媳妇的前途,耽误的是她接受再教育的表现评价!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两位公安,语气缓下来一些,却更沉了:公安同志,您二位想想,赵桂花同志没有任何证据就报了案, 她儿子到底是不是上山去找我媳妇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凭什么就让我媳妇配合调查?凭什么就来敲我家的门、坏我媳妇的名声? 那依你的意思是——年长公安沉吟道。 依我的意思,季野把腰杆挺得笔直,赵桂花同志这就是报假警!她儿子不争气,是她当娘的没教好,如今人找不着了,她不去山上好好寻人,倒把屎盆子往我媳妇头上扣。 这不是耽误同志们的宝贵时间吗?公安同志有这工夫,不如多去山上找找线索,何必在没影儿的事上耗着?咱们国家现在号召抓革命促生产,每分每秒都是建设社会主义的宝贵资源,把精力浪费在这种空口白话的事情上,那是对不起组织、对不起人民! 这话一出,年长的公安神情明显严肃了几分。 这个年代, 浪费国家资源可不是轻飘飘的玩笑话,这是能上升到政治觉悟的事儿。 赵桂花被这几句话砸得整个人都傻了,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嘴唇抖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队长赶紧打圆场:季知青,你说的也有道理,可赵桂花她也是一时急昏了头—— 季野转过头,语气缓和了些,但目光仍是不让分毫, 她急,我理解。可您想想,她这一急,把脏水泼到我媳妇身上,我媳妇一个女同志,刚从城里来到咱们农村扎根,容易吗? 她平时下地干活晒得脱皮都不喊一声苦,那是在响应号召、扎根农村干革命。赵桂花这么一闹,村里人该怎么看我媳妇?她以后还怎么在红旗大队待下去? 他说完,转过身朝两位公安微微点了下头:公安同志,要是赵桂花同志有确凿的证据,我季野绝不说二话,配合调查到底。 可现在她什么也拿不出来,就凭一张嘴,这事儿我不认。但我媳妇的清白,我得替她守住。 赵桂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噎住了。 她总不能当着公安的面说二赖子是想上山去堵人家姑娘、办完了白捡个媳妇吧? 季野看没人搭腔,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嗓门更大了:再说,谁不知道我和白知青早就处对象,要结婚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屋檐下滴水的声音。 年长公安的笔停在半空,大队长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赵桂花的脸一阵白一阵青。 她本来打算得挺好——把白知青扯进来,公安自然会去找她问话,那丫头片子胆子小,一吓唬准露怯,没准就能问出她儿子的下落。 就算她不知道她儿子下落,能讹点钱也是好的。 可谁成想季野这嘴皮子跟刀子似的,三言两语就把话头全堵死了。 季野看着众人沉默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公安同志,我媳妇刚嫁过来,清清白白一个人。您要是有什么证据,尽管拿出来,咱们对簿公堂都行。 第115章 合理怀疑 可要是光凭旁人一句没根没据的话就想来问她,那对不住,她睡了,谁来我也不让打扰。 年长的公安合上本子,叹了口气:季知青,你别激动,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 赵桂花被季野那几句话噎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可眼看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东头的郝婶子、西头的刘大嫂、还有几个刚下山回来的年轻后生,全围在季野家院门口,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赵桂花心里又急又恨,她那儿子再混账也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她猛地往前冲了一步,跺着脚喊道:我儿子说了!他就是上山去找白知青的!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 这话一出口,人群安静了一瞬。 季野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像是早就等着她这句话。 他往门槛上一靠,双手抱胸,慢悠悠地开口:你儿子说了?我还说你儿子是反动组织的人呢!你是不是也得信?没有证据的事,瞎话谁不会说话 这话太狠了。 那年月,反动派是什么分量,谁心里都门儿清。 人群里立刻有人地笑出声来,李婶子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刘大嫂,压低嗓子说:听听,赵桂花这回可撞铁板上了。 赵桂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刚想再说什么,季野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沉下来,像块石头砸在地上:婶子,您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二赖子找我媳妇。那好,刚刚我就问过,现在你回答我, 他们俩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哪儿见的?说了什么话?您要是说得清楚,有一条算一条,我季野认。可您要是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扫过赵桂花那张又急又慌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那我就合理怀疑,二赖子上山是准备对我媳妇图谋不轨!只是我媳妇天天和我在一起,他没机会下手。 他这个行为,往轻了说是骚扰女知青,往重了说就是耍流氓!婶子,您应该知道,这个年头耍流氓是什么罪过——那是要吃花生米的! 花生米三个字一出口,赵桂花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她当然知道——公社去年刚枪毙了一个调戏女知青的混账玩意儿,枪响那天半个公社的人都去看了,回来念叨了好几个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气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季野没再看她,目光越过赵桂花的头顶,落在院外围着的那些人身上。 大队长站在最前头,正皱着眉抽烟袋,旁边几个婶子叽叽喳喳地嘀咕着。季野忽然话锋一转:再说了,王叔,咱们红旗大队平时出了什么事,不都是您大队长出面处理吗? 二赖子这也不是头一回不回家了吧?上回他跑出去三天,是您带着人进山找回来的; 上上回他在邻村喝酒喝到人事不省,也是您派人去接的。怎么这次,赵婶子不找您,倒直接奔镇上报公安去了? 王队长愣了一下,烟袋锅子悬在半空:这…… 季野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赵桂花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婶子,您这是知道二赖子在哪儿呢,还是故意趁着我和白玥刚结婚, 家里添置了些东西,报公安来敲我家门,好找由头讹我一笔?又或者说,是谁指使你来我家的? 这话一出,人群地炸开了。 哎哟,还真别说,李婶子一拍大腿,声音拔得老高,赵桂花这人我了解,平时就爱占小便宜,上回还偷摸薅我家地里的韭菜呢! 就是!刘大嫂接茬,她儿子三天两头不着家,她哪回着急过?就这回急得跟什么似的,上来就报公安,这里头保不齐有猫腻! 我看也是,一个年轻后生抱着胳膊撇嘴,季知青家里条件好,昨天办喜事,新被子新脸盆的,赵桂花八成是眼红了。 再说了,另一个婶子插嘴,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但凡眼睛没瞎的,季知青和二赖子站一块儿,女的选谁还用说吗?人家白知青城里来的,文化人,看得上二赖子那个二流子?赵桂花也不拿镜子照照自个儿儿子什么样! 谁说不是呢!孙大娘连连点头, 说不准二赖子自个儿进山,碰见狼了,让狼叼走了也不是没可能。赵桂花这是找不着儿子急疯了,逮谁咬谁! 这话本是句无心之言,可赵桂花听了,却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抬头。 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说我儿子不可能让狼叼走,可那话到了嘴边,忽然打了个寒战——二赖子进山那天穿的什么? 一双破胶鞋,一件单褂子,连把柴刀都没带。 那山里有狼,她不是不知道,去年冬天村东头老万家的鸡就丢了两只,找到的时候只剩一地鸡毛。 赵桂花的腿忽然软了。 季野看着她的脸色变化,没有再追着说什么。 他转过头,朝王队长点了下头:王叔,今天这事儿您也看见了。赵婶子没有证据就报公安,闹了这一出,耽误了大家的时间不说,还坏我媳妇的名声。 我季野不是不讲理的人,可这种事有一不能有二。下次要是再有人没凭没据地往我媳妇身上泼脏水,我就直接去找公社的革委会,或者去知青办,让领导来评评这个理。 季野刚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两位公安同志虽然心里已经对赵桂花的说法打了折扣,但毕竟走了一趟,程序上该问的还是要问。 年长的公安把本子翻开,钢笔帽拧下来,朝季野点了点头:季知青,既然赵桂花同志正式报了案,我们这趟就不能白跑。 按规矩,还是要跟白知青当面了解一下情况的。你放心,就是随便问几句,不会为难她。 第116章 谢谢理解 季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他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越是藏着掖着反而越让人起疑。 于是他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静下来:好,我这就去叫她。两位同志稍等。不过两位同志,我还是怀疑有人教唆赵婶子给公安同志添麻烦…… 他转身往卧室走,刚走到门帘前,布帘子就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白玥穿着季野新给她买的白色毛衣,头发有些散,像是刚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样子,可眼睛却是清亮的——显然已经在屋里听了好一会儿了。 她朝季野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说什么,她理了理头发,然后自己迈过门槛,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公安同志,我是知青白玥。 两位公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白玥本就生得文弱,一张脸小小的,肤色偏白,站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更显得纤细单薄。 她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手指不自觉地扣着衬衫下摆的边角,声音越发轻了:你们说的人,我之前应该在山上远远见过,不过我当时和季知青在捡板栗,又因为和他不熟悉就没打招呼。不确定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人。 她说着,头又低下去几分,像是被这场面吓着了似的,连耳根都泛起一层薄红。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扣那件衬衫的扣子,一下一下的,不安的样子谁都看得出来。 季野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握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宽大的手掌把她的手指裹在掌心,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朝两位公安说: 我媳妇内向,不爱说话,平时下了工就回知青院待着,是出了名的不跟陌生人打交道。你们可以去问问知青院的其他人,除了我们知青院那几个,还有李婶子一家,她在村里跟谁说过话? 他说话间,拇指在白玥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安慰小孩似的,一下又一下。 白玥顺势往他身边靠了靠,半个肩膀躲在他身后,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飞快地看了那两位公安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年长的公安打量着白玥这副模样——瘦瘦小小的个头,说话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手指头绞着衣服都快绞出褶子来了,跟人对视都不敢超过两秒钟。 他干了十几年公安,犯没犯过罪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些人是眼里带凶光的,可眼前这个姑娘,分明就是个胆小怕事的城里丫头,被人说两句重话怕是都能哭出来。 这样的人会你让她说谎,她可能都不会! 再说现在二赖子只是失踪,找不到,还不能确定被害,这件事应该和这个白知青没关系,不然现在应该是慌张,而不是这个样子…… 多半是赵桂花找不到二赖子想讹人家钱,而且,二赖子没回来也不一定就是被杀了! 他把钢笔帽重新拧上,合上本子,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白知青,你别紧张。我们就是例行公事问一下,没别的意思。 你刚才说你你远远见过,你可知道他去了哪? 白玥摇了摇头,声音又细又软:我平时都是和季野一起上山,还和他一起去了县里买结婚用的东西,去哪他都跟着的。山上路那么多,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反正平时打柴都在那一片…… 季野接过话头:公安同志,这几天我们都在收拾新房、置办东西,前几日上山也都是和知青院的人一起,您要是不信,可以问问整个村的人。 “没错,野哥和嫂子基本都在一起。”叶峥这个时候和顾辰他们也走了过来。 “前几天季大哥也一直带我们上山,还打了野猪,全村分。”王三牛这时候也跑过来作证。 “是啊!肯定是二赖子自己跑了或者进山被狼叼走了。” “可不是,我家那口子今天进山还说狼比往年多了,他们远远听见直接就跑了……” 年长公安点了点头,把本子揣回兜里,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院门口、已经被两个女同志搀着、哭得直抽抽的赵桂花,叹了口气: 行了,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白知青跟这事儿应该没什么关系。赵桂花那边,明天我派人再上山搜一搜,等找到二赖子再说吧。 高个子公安也收了笔,冲季野和白玥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年长的公安又回过头,朝季野说了一句:季知青,好好照顾你媳妇,别让她吓着。这年头知青下乡不容易,我们心里都有数。 季野点了点头,拉着白玥的手把人往身后带了带,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谢谢同志理解。 季野猜到是有人指使的赵桂花,毕竟一个人农村人哪里知道报公安,肯定是有人给她出主意。 那她来找他们是巧合,还是有谁在针对他们? 等两位公安走远了,院门外的人群也渐渐散了,季野把院门关上,回过头来的时候,白玥正站在堂屋门口,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季野,眼睛里还有些未散尽的紧张,嘴角却弯了一下:我刚才……说谎了…… 季野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低低地笑了:他进山了,回不回家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白玥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季野说着,大手一挥,直接把白玥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餍足:“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咱们只管把自个儿的小日子过舒坦了。” 他低头啄了下她的耳尖,“听见没?” 白玥窝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可脑子里还晃着那天那一幕——二赖子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有季野铁青着脸把人拽进山里,骨头撞在树上的闷响。 她当时腿都软了,只记得季野回来得飞快,衣摆上沾了点儿泥,神色却已经松快下来,像只是出去倒了趟垃圾。 第117章 五分钟 五分钟。 前后不过五分钟。 五分钟能干什么? 一定是季野把人扔远了一点,至于其他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她蜷了蜷手指,心里那点儿疑虑刚冒头,就被季野温热的手掌按了回去—— 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掌心宽厚,节奏稳得像哄孩子。 院子里的农具还散落着,锄头横在石阶上,簸箕翻了个个儿。 季野扫了一眼,懒得动:“明儿再归置。” 反正现在进入猫冬状态,队里已经放假,日子长着呢,不急这一时半刻。 他眯了眯眼,望着院门方向。 二赖子那人,出了名的二流子,走夜路掉沟里都不稀奇——要是再“倒霉”点儿,撞上后山那窝饿了好几天的狼…… 季野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撇,转瞬就收了回去。 公安要查,那也是查“失踪”,跟他季野有什么关系? 他那五分钟,不过是在山里瞎转悠了一会。 可白玥夜里还是没睡踏实。 她翻了个身,梦里又回到那天,山里树木的影子压过来,自己被打倒在地上,土块刮得脸生疼,她拼命挣扎……猛地一抽,醒了。 满额冷汗,心跳擂鼓似的。 “做噩梦了?”季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哑,还带着刚醒的鼻音。 他胳膊一紧,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胸膛的热度一下子烘过来。 “嗯。”白玥把脸埋进他颈窝,手指攥着他衣襟,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把那些残存的惊惧碾碎了。 “别想些有的没的,睡吧。”季野闭上眼,手掌仍在她后背缓缓摩挲。 可白玥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一圈,又一圈,画得季野喉结动了动。 “我……睡不着。”她声音闷闷的,带点儿鼻音,软乎乎地蹭着他锁骨。 季野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哑了一截:“既然睡不着——” 他翻身压下来,低头衔住她的唇,把后半句“我们做点别的”直接吞进了这个吻里。 吻得又深又急,像要把她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挤出去。 白玥“唔”了一声,腰被他大手一扣,整个人陷进褥子里。 窗外的月亮悄悄躲进云后头,屋里的动静却热腾腾地漫开来。 等季野终于餍足地躺回去,把浑身发软的她捞进怀里时,白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打转—— 确实,没力气胡思乱想了。 就是……有点费腰。 季野鸡叫头遍就醒了,窗外还蒙着一层青灰的晨色。 他翻身下炕,动作轻得没惊动身旁的白玥,披上褂子推门出去。 院里堆着两垛柴火,是叶峥他们昨天傍晚从后山拖回来的——立冬前他们就打算搬进新起的三间瓦房了,这些天攒下的柴火暂时都堆在季野的院里。 季野抡起斧子劈柴,吭哧吭哧的声响惊飞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斧刃劈进松木节疤里,崩出几星细碎的木屑,带着清冽的松脂气。 日头爬到东厢房檐角时,叶峥三人推门进来了,肩上还搭着麻绳和砍刀,鼻尖被风吹得泛红,呵出的白气很轻散在冷空气里。 季野招呼他们喝口热茶再上山,几个人就蹲在阶前捧着粗陶碗呷水,商量着今日去北坡那片老柞树林子,说那边的硬木熏肉最香。 正说着,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白玥醒了。 白玥八点半才披着棉袄出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进灶间忙活了一顿饭的工夫。 她烙了厚厚一摞玉米面饼子,又煮了一锅白菜粉条肉片汤,热腾腾地端上桌,招呼叶峥三人也坐下吃。 男人们呼噜呼噜喝汤,就着饼子啃得香,白玥在旁边给他们添汤,筷子尖时不时往季野碗里夹一筷子咸菜疙瘩。 吃饱喝足,季野揣上水壶,领叶峥几个往后山去了,白玥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堂屋门口, 开始归拢那些摊在苇席上的木耳、蘑菇和栗子,把碎的挑出来,整的码成小捆,指尖翻飞间,山货特有的草木香就一丝一缕地缠满了整个院子。 往后一连几日都是这样过。 白日里季野带着叶峥几人在山里钻林子,专挑那些油性大的老树桩子砍,砍倒后截成段拖回来,码在院墙根下晾着。 晚上村里人家的灯火一盏盏熄了,白玥刚洗了脸准备上炕歇着,季野就凑过来,带着一身柴火和汗碱混合的热烘烘的气息,手臂一伸把她揽进怀里。 头几日白玥还由着他闹,到第六日实在扛不住了,晚间季野刚把油灯吹灭,手摸到她腰间时, 白玥就侧过身推他,掌心抵在他胸膛上,声音闷闷的:“季野,不可以,我太累了。” 季野动作一顿,黑暗中他的语气带着点委屈的埋怨:“谁让你白日起身了?我不是说了你在家多躺躺吗?” 他凑近了,热烘烘的鼻息喷在白玥耳后,“你在家多休息休息不行吗?” 后一句听着像商量,手臂却箍得更紧了些。 季野心里憋着口气——好不容易成了亲开了荤,这才缠绵了几日就叫他断粮。 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白日里抡斧子砍柴,浑身的力气使不完,晚上回来软玉温香地躺在身边, 闻着她头发丝里的洗发水味儿,硬生生压着火气,那滋味比空腹上山还难熬。 白玥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瓮声瓮气的:“我就是白日什么都不做,也要缓几日。” 她觉着季野在这事上太凶了,每回都折腾得她眼泪汪汪地告饶,后背的汗把褥子都洇湿一小片,第二天腰酸得都直不起来。 她心里盘算着,明日去大队长家,定要悄悄问问李婶子,这样没日没夜地折腾,到底伤不伤身子骨。 季野听她这么说,不吭声了,粗糙的指腹在她肩头来回摩挲了几下,憋了半天才闷出一句:“明日,明日你在家歇一日,我不闹你。” 他这话说得诚恳,手却不老实地往下滑了半寸。 “季野……”白玥的声音带上了颤音。 “野哥,你说话不算话。” 第118章 速战速决 “小蘑菇,”季野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今天就一次,我保证速战速决,绝不拖赖。” 白玥在黑暗里真想翻个白眼,她觉着自己这会儿怕是连一回都受不住,两条腿到现在还发着软。 可她也知道,正值青年的汉子,还刚刚在这种事上开荤,这种事生生憋着确实伤身。 她想起赵家嫂子说过的话——男人就像烧旺的灶膛,柴塞多了要熄火,可灶膛空着干烧更伤锅。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抵不过颈窝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把推在他胸口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指尖揪住了他里衣的领口,那力道轻得像猫爪子搭上来,算是无声的应允了。 窗外山风刮过院里的柴火垛,发出呜呜的声响,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缕,正好落在炕沿那双并排放着的布鞋上,大的那只挨着小的那只,鞋尖碰着鞋尖…… 季野翻了个身,胳膊肘撑在枕头上,侧着脸看白玥。 她睡着了还微微蹙着眉,鼻翼翕动间呼吸浅浅的,眼下一片淡淡的青。 季野盯着她看了半晌,心里盘算开了——自家这小蘑菇体力实在太差,昨儿个才一回,今早起来她下炕时腿肚子都在打颤,蹲灶前生火时手扶着膝盖半天没直起腰。 这哪儿成? 往后入冬了,两人在家除了做这种让人身心愉悦的事,也没啥好干的,可要是把她累趴下了,谁给他做热乎饭? 再说了,他自己也得学着做饭——白玥要真有个头疼脑热,主要是被累到起不来炕,总不能爷们儿饿着肚子干瞪眼。 想到这里,季野悄悄抽出手臂,披上棉袄下了地。 外头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线鱼肚白。 他回身给白玥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带上门,站在院里深吸了一口清冷的晨气,呵出的白雾散在风里。 十一月初已经进入初冬,白日零上几度,晚上已经零下。 今天不打算上山了,县里那趟得赶在落雪前去,把空间里攒的那些皮子、药材和多余的山货都清出来,换些棉花、粗盐和日用品回来。 最主要他还要给大伯邮点吃的过去——入了冬再跑山路可就滑溜得没法走了。 季野闪身进了空间。 脚刚一落地,他就愣住了。 空间里变了样。 原本大约三四间屋子大的地盘,这会儿目之所及竟开阔了一倍不止,边缘那些雾蒙蒙的界线往后褪了老远,露出一片空地,上面还多了许多精粮。 季野原地转了一圈,挠了挠后脑勺——他完全搞不明白空间扩大的缘由。 头一回空间出现,他以为是自己的空间异能; 毕竟里面很多东西都是他在末世搜刮的。 后来又扩了一回,他觉着是异能升级了。 但是空间内出现了很多不是他收集的物资,当时只是怀疑…… 他以前一直笃定这空间是他异能的一部分,可现在看,雷系还是那个半吊子雷系,空间倒是越长越精神,两样东西完全各走各的道儿。 他挠了挠下巴,想不通就先搁下了——反正空间大了是好事,多存些粮,入了冬心里也踏实。 正盘算着,还没来得及查看新出现的物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点异样。 他转头往空间中央那眼泉水的方向看去,登时就着——“咦,这泉水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 原本那口小井模样的泉眼,此刻竟扩成了一片小池塘,水面比从前宽了三四倍,清澈得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和细沙。 最扎眼的是那水光——从前就是普通的清泉水,喝起来甘甜些罢了,白玥喝过好几回,也没见有什么特别反应。 可这会儿,整片泉水隐隐泛着一层幽蓝的光,像月光落在深潭里,随着微风轻轻晃荡,那一圈圈漾开的涟漪都带着淡蓝色的荧辉。 季野蹲在池边,拿手指头戳了戳水面,指尖沾上来的水凉丝丝的,那股蓝光在皮肤上停了片刻就散了。 “这玩意儿喝了不能中毒吧?”他自言自语,又伸了半个手掌进去搅了搅,泉水温润滑腻,触感比从前绵软了许多。 他缩回手,对着水面敲了两下:“你有没有毒?吱一声。” 水面安安静静的,只倒映着他自己那张胡子拉碴的脸,蓝光幽幽地亮着,一声不吭。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季野自个儿先笑了,拍了一把脑门:“我真是傻了,指望一泉水回话。” 他蹲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心一横,双手捧了一捧泉水凑到嘴边,先用舌尖小心地沾了沾。 水一入口,舌尖上先是一凉,随即一股绵长的清甜漫开来,比从前那甘泉更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时,整个胸腔都跟着舒展了一瞬。 季野眼睛一亮,捧着水又喝了一大口。 这回感觉更明显了—— 那股清凉从胃里往外渗,四肢百骸像被温水泡过似的,肩背处连日抡斧子攒下的酸胀竟然消了大半,连脑仁都清明了几分。 “哦吼,”他咂了咂嘴,“这还真是灵泉,就是作用不算大……” 他又捧了一口灌下去,感受那股暖意在筋脉里游走,“能缓解疲劳,解乏倒是一流。” 话说到这儿,季野猛地顿住了。 他慢慢直起身,转头看向空间外——炕上还躺着那个一累就蹙眉的白玥。 他眼睛唰地就亮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这东西给小蘑菇喝,这不就完美解决她体力不行的事了?往后她跟我……然后喝一碗泉水,第二天照样活蹦乱跳的。我夜里也不用再憋着……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浮起一层不太自然的红,赶紧别开视线去找瓶子。 季野在空间角落翻出几个洗干净的空陶瓶,蹲在泉边一瓶一瓶灌满了,塞紧木塞码在一旁。 他一边灌一边美滋滋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果然我是老天爷的亲儿子,想什么来什么,谁穿越还没个金手指不是? 昨儿还愁她体力不济,今儿泉水就自个儿升级了,这要不是老天爷给他开的方便门,他季野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第119章 不是自己的空间异能 灌完泉水,季野再次来到空间多出的大箱子旁边。 “果然,这不是我原来的空间。” 季野蹲在那几口新冒出来的木箱子前,伸手拨开箱盖上的浮灰,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是几件簇新的军绿色大衣,吊牌还挂在纽扣上,面料挺括厚实,一看就是好货。 他拎起来抖了抖,又翻了翻旁边几口箱子——里头是成摞的解放鞋、铝制饭盒、搪瓷缸子,甚至连几捆用牛皮纸裹着的卫生纸都有。 季野越翻脸色越复杂,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望着空间上方那灰蒙蒙的天穹,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嘟囔起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次多出来的物资全是这个时代的东西,我缺这些吗?我缺的是钱、是票、是粮!左右你要给我东西,不能给点钱给点票给点细粮吗?再不行给我个聚宝盆也行啊!” 他越说越气,伸手比划着, “别人的金手指都是又粗又大,要啥有啥,空间里灵泉能生死人肉白骨,仓库里堆着黄金钻石,再差也能兑个几千万现金。我呢?我呢?” 他拍了拍身边那摞解放鞋,声音里全是委屈,“就一个空间,还极有可能是我自己的异能变的,恁咋弄穷呢!” 季野叹了口气,支着膝盖站起来,继续埋头收拾。 那些羽绒服他拎在手里掂了掂,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念头——这料子这做工,送到部队里去,战士们冬天站岗可就不遭罪了。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边防战士裹着单薄棉衣的照片,心里头一时发热,可这热乎劲儿刚起来,又被他自个儿按了下去。 这东西说不清来源,他一个山沟里的猎户,上哪儿弄这种军用物资去? 贸然拿出来,轻了被人当偷盗的,重了惹上不该惹的人,别说帮别人了,自己和白玥都得搭进去。 他咬了咬牙,把羽绒服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心里打定主意:等有机会,想法子弄去港城那边卖,那边管得松,换回钱来再悄悄捐给部队也是一样的。 收拾完这几口箱子,季野转身看向另外一边——那边摞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全是辛龙费了好大劲儿给他搜罗来的古董。 他走过去掀开一口箱盖,底下垫着厚厚的稻草,草窝里卧着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梅瓶,釉色温润,瓶身上那几朵莲花画得灵动飘逸。 季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瓶腹,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他忍不住咧嘴笑了。 “这东西以后都是钱,”他蹲在那儿,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一只铜胎掐丝珐琅的小香炉、几卷泛黄的字画、一匣子老银锭子、还有几件磕了边角的玉器。 季野越看心里越敞亮,方才那点委屈散了个干净,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叉着腰环顾整个空间,豪气万丈地给自己打气, “我的目标可是全球首富。往后有了本钱,咱也搞投资、开厂子、做进出口,什么挣钱干什么。到那时候,别说羽绒服了,我捐一飞机棉大衣给边防上!” 他这时候还不知道,将来全国首富的位子压根儿轮不到他坐——当然,这是后话了。 季野收了心,挽起袖子开始认真规整空间里的东西。 他把新冒出来的那些物资按类别码好,羽绒服和军大衣归一堆,解放鞋和帆布包搁一块,日用杂货塞进靠墙的柳条筐里。 旧有的那些粮食、皮子、药材重新摞整齐,古董箱子单独占了一角,用防潮的油布苫上。 他一边收拾一边翻看空间边缘那些隐隐浮现的文字和图示——以前没细看过,如今静下心来瞅,才发现那些浮动的光点里似乎藏着某种说明,像是刻在虚空里的使用手册。 季野眯着眼琢磨了半天,终于理出点头绪来:这个空间应当是和自己的空间异能结合了,原本他觉醒的是单纯的储物品类异能,可不知怎的跟某种更高层的东西融在了一处,才有了这么个能产生灵泉的所在。 只不过融合过程中丢了部分东西,又衍生了眼下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物资。 理清楚了,季野心里反倒踏实了。 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脊梁,长出一口气:“行吧,有总比没有强。哎,再熬几年,” 他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等风声松了,政策活了,我就去经商。先从小本买卖做起,攒了钱就投资科研人员—— 搞农业的、搞机械的、搞医药的,哪个对国家有用我就投哪个。做大做强,往大了说利国利民,往小了说,让我家小蘑菇过上好日子。” 季野最想的就是,国家的力量还是大的,末世的时候,他所在的幸存者基地就是周围最强的,就是因为他们的领导者是按照以前国家领袖培养的…… 这国家的力量和个人差距不是一星半点的。 他自个儿给自个儿鼓完了劲,拍了拍手上的灰,闪身出了空间。 院子里冷风迎面扑来,日头已经升高了,把院墙根的柴火垛晒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季野搓了搓手,抄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院子——昨儿劈柴崩了一地的碎木屑和树皮,不扫干净绊脚。 他吭哧吭哧扫到灶间门口,听见里头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白玥正在收拾早饭的家什。 他扔下扫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灶间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小蘑菇!” “怎么了?”白玥正弯腰把碗摞进木盆里,听见他喊,扶着腰一点点直起身来,转过身挪到他跟前。 她脸色还是有点发白,眼下那股青气没散尽,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的,显然腰上的酸劲儿还没过去。 季野从怀里掏出那只陶瓶,拔了木塞,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个粗瓷碗,往碗里倒了半碗泉水—— 他没敢直接给她喝原液,怕她身子弱受不住那冲劲儿,兑了大半碗凉白开进去,蓝光一下子就淡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只余一股清冽的甜香飘散开来。 他把碗递到白玥嘴边:“给你喝点这个。” 第120章 嘘 白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嗅了嗅,没闻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来,只是觉着那一股子甘甜直往鼻子里钻。 她接过来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了——这水甜得恰到好处,不腻不淡,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里慢慢散开, 像冬日里喝了碗滚烫的姜汤,那热意顺着血脉往四肢走,腰间的酸胀竟缓了大半,连腿肚子都不打颤了。 她惊讶地张了张嘴,刚要问这是什么水,季野眼疾手快,一巴掌捂在她嘴上。 “嘘,”他食指竖在自己唇前,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自己知道就行。” 白玥眨了眨眼,对上他那副神秘兮兮又带着点得意的神情,心里虽然好奇得要命,但还是点了点头,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季野松开手,看着她把那半碗水一口一口全喝完了,脸上那层苍白渐渐褪去,浮现出健康的红润来,他心里头美得跟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似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把空碗接过来,顺手在白玥发顶揉了一把:“走,吃完饭,去休息。” “……” 白玥被他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只空碗,又看看季野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呆毛,抿着嘴偷偷笑了。 她没再追问——反正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多少秘密,她往后有的是日子慢慢挖。 十一月二十日,黑省的冬天早已扎稳了脚跟。 北风裹着干冷的寒气从旷野上横冲直撞地扑过来,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外头拿细沙子一把把地撒。 天是那种凝滞的青灰色,沉甸甸地压在房檐上,连云都冻得缩成一团,懒洋洋地趴在天边不动弹。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着,被风吹得呜呜直叫,偶尔抖落几片残存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结了薄霜的泥地上。 季野掀开棉帘子探出头去,哈出一团白雾。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那颜色像浸了水的旧棉布,沉得几乎要滴下来。 墙角堆着的柴火垛上已经蒙了一层细白的霜花,空气里那股子铁锈似的冷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要下雪的前兆,错不了,估摸着也就这几天的工夫。 “看这天气,过几日就会下雪,”季野缩回屋里,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尖,扭头问正往背包里塞东西的萧景深,“你们准备哪天搬家?” 萧景深猛地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脆响:“明天就搬!这知青院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他一张俊脸皱得跟苦瓜似的,眉毛拧成了疙瘩,眼底全是实打实的烦躁,那股子生无可恋的劲儿活像是被谁在后脑勺上敲了一闷棍。 季野瞧他这副模样,倒生出几分好奇。 这位萧大少爷平日虽说不算多沉稳,可也没见他对什么事这么深恶痛绝过。 他挑了挑眉,往炕沿上一坐,翘起腿问:“怎么了这是?谁惹着你了?” “怎么了?”萧景深像是被点着了引信,腾地站起来在窄小的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得地砖咚咚响, “霍媛媛天天缠着顾哥也就算了,那个林薇薇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咱们去哪儿她都能‘恰好’出现! 去打水能碰见她,去供销社买盐碰见她,就连昨儿个去后山捡柴火,她都能拎着个篮子说是挖野菜——这大冷天的,地里都冻瓷实了,挖哪门子的野菜!” 他越说越气,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狠狠扣在头上,“我现在听见她的名字就头疼,看见她那张脸就更烦!” 萧景深的话让季野一愣。 林薇薇。 这三个字像颗小石子扔进他心里那潭许久没起过波澜的水里,荡开几圈涟漪。 他垂着眼,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膝盖上的棉裤布料——确实,好久没想起这么个人了。 原书里,这时候林薇薇早该跟顾辰搅到一处去了,两个人出双入对,惹得霍媛媛天天红着眼圈往顾辰那儿跑去哭诉。 按照原书,季野也快要死了,呸,真是晦气。 可如今……如今顾辰身边还是干干净净的,林薇薇还是和原定轨迹一样,往顾辰身边凑。 季野心里微微一动。 是因为自己来了吗? 他这只蝴蝶扇了扇翅膀,到底还是把那些人的轨迹扇偏了几分。 他原以为该发生的还会照旧发生,现在看来,变数比他想的要多。 “这证明你们和她有缘。”季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不咸不淡的笑,语气轻飘飘的,把萧景深气得直翻白眼。 “屁的有缘!这缘给你要不要?” 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屋里渐渐热闹起来,笑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倒也蒸出几分暖意。 季野靠在炕头,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搬家的事,自己却一个字都没提要去县里。 那事儿他不打算跟任何人说——这么冷的天,顶着风走上十几里地推个板车,光是想想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还是放空间里最妥当,又安全又省事,神不知鬼不觉的。 最主要他全速跑到县里可比车都快,这要是和他们一起走不得挨冻,他干嘛要受这份罪…… 何况,他对顾辰的事本来就不上心。 原书该看的都看够了,他既然穿越过来就只图个清静。 少掺和主角的事,才能活得久。 眼下还跟这些人凑在一处,说到底不过是看在叶峥的面子上—— 叶峥这人,讲义气,心眼实,当初在知青院里他可是第一个帮自己说话的人,这份情他记着。 至于顾辰将来跟谁好、娶谁做媳妇,跟他季野没半点关系。 “明天我去帮你们搬家……”季野懒洋洋地开口,话说到一半,就被叶峥一声笑给截断了。 “得了吧你!”叶峥从火炉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块蜂窝煤,眼角笑出了细纹,“你不是想帮我们搬家,你是想把院子里的柴火给我们扔过去吧!” 季野被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只是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第121章 还是算了 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那一大垛干柴,加上前段时间打的鹿肉,全塞给叶峥他们搬走。 东西送回去了,这几个家伙就没了再来他院子里晃悠的理由。 到时候大雪封门,他可以把门一关,炉火烧得旺旺的,炕上铺着厚褥子,和小蘑菇两个人—— 他的思绪往那暖烘烘的被窝里滑了一截,嘴角的笑意便深了几分,带着点旁人看不透的餍足。 外头的风声愈发紧了,窗棂被吹得咯咯作响,仿佛连老天爷都在催着那场雪赶紧落下来。 季野往窗外瞥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压过来。 他知道,最多再过两个晚上,这天地间就要白茫茫一片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把该送走的送走,该留下的留下,然后安安稳稳地守着他的热炕头,过他自己的日子。 “知道就好。”季野把手里那只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底磕出轻轻一声脆响。 他往炕沿上一靠,后脑勺枕着冰凉的墙壁,目光散漫地扫过窗外那片被风扯得七零八落的枯枝—— 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屋里早早点了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野哥,”叶峥忽然放下手里的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那股子爽朗的笑收了几分,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落雪后咱们还进山吗?” 这问题问得突然。 屋里安静了一瞬,连萧景深都不再抱怨了,扭过头来看季野。 炕洞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有人在暗处轻轻咂了咂嘴。 季野没立刻答话。 他垂下眼皮,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子的边沿,那上面有一小块掉漆的地方,摸起来粗糙发涩。 进山? 说实话,他现在物资多得用不完——空间里粮食堆得像小山似的,白面大米各占半壁江山,腌菜坛子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腊肉香肠挂在横杆上,在空间那恒温恒湿的环境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搁在从前,他还得摸去辛龙那里买粮, 可如今不一样了,空间里那些存货够他和小蘑菇吃上很久很久。 季野突然想到,书里写的黑市都是晚上开的,他几次去县里都是早上,直接在辛龙院里拿的,具体黑市到底是早上开还是晚上,他还真不知道…… 他们要是打不到猎物应该会去黑市买吧! “不知道,”季野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有需要会进山……” 他没给准信。 这话听着含含糊糊,可萧景深和叶峥都习惯了——野哥说话向来是这个调子,从不把话说死,留三分余地给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追问。 可叶峥搓了搓手,像是在心里掂量了好半天,终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他垂下脑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点犹豫,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切:“野哥,不瞒你说,我想多抓点猎物……我爷爷他们需要吃肉补补,年纪大了,身子骨熬不住,入冬以来咳嗽就没断过。”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隔壁村也有下放的……几户老知识分子,比咱们大队那些日子还难过,冬天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我想着……要是能打到多的,能不能接济就接济一下……”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要缩进嗓子眼里去了。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有些过分——本事是季野的,进山的路线也是季野摸熟的。 没有季野,他们能不能在大雪封山前攒下那几筐野兔和鹿肉都难说,现在他倒好,还想拿季野的成果去贴补旁人。 屋里又静了。 萧景深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了跳,识趣地没插嘴。 季野没急着回应。 他摸着下巴,指尖蹭过冒出一层青茬的皮肤,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 叶峥这人他了解,心软,重情义,见不得别人受苦。 原书他就是因为这份心软吃了不少亏,被人利用了,最后病死在这里。 可话说回来,要是没有叶峥这点善意,当初也不会站出来帮自己说话吧。 “你想做什么我不拦着。”季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他抬起眼看向叶峥,目光不锐利,但清清楚楚,“在咱们大队,大队长那人你是知道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分,他当没看见。可别的大队……那可就不一定了。” 他压了压声音,话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每个大队的干部脾气不一样,有人巴不得揪住点事儿往上报,好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送东西送到人家地界上,万一撞上不对付的人,到时候连咱们大队长都兜不住。” 叶峥的脸色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点了点头。 “所以你做事要有分寸。”季野把话说完,重新靠回墙上,双手交叠搭在腹前,神情恢复了那副懒散样子,“帮忙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了野哥。”叶峥重重地应了一声,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卸下了块石头。 话题到此为止。 萧景深适时地打了个哈欠,说要去收拾行李,拎着背包和顾辰、叶峥回了知青院。 季野望着他们的背影出神,其实他刚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可以打了猎物卖给他们。 空间里的存货多,进山走一趟不过是费点脚力的事儿,打回来的东西匀一些给叶峥,换几个钱,两边都不亏。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个儿按了回去。 不行。 让人抓住自己太多把柄,可不是什么好事。 叶峥嘴严,可万一哪天说漏了,或者被旁人瞧出端倪,到时候怎么解释? 凭什么他季野一进山就能满载而归? 凭什么他打的猎物比别人多出几倍? 村里人的眼睛毒得很,看见谁家锅里多漂了层油花都要嚼半天舌头,更何况是这种事儿。 还是算了。 第122章 闷声发大财 闷声发大财,低调过日子,这才是正理。 他空间里那些家底,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能知道。 至于白玥,以后她要是发现了,再说也不迟。 至于叶峥想接济谁、帮谁,那是叶峥自己的事,他不拦着,但也犯不着把自己牵连进去。 窗外的风又紧了一重,呜呜地从墙缝里钻进来。 很快就要下雪了吧。 他想。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北风歇了一夜,反倒比昨天更冷了。 空气里那股子干冽的寒意像细针一样扎在脸上,呼出的气凝成白雾,散得慢吞吞的。 季野和白玥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帮忙可以,可不能把自己冻病了。 知青院那头也早早有了动静。 萧景深扛着铺盖卷儿,叶峥抱着两个搪瓷盆,顾辰拿着锅碗瓢盆。 还有个叫赵卫东的老知青拎着网兜装着的瓶瓶罐罐,一帮人在窄小的院子里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季野和白玥也搭了把手,帮着把行李一趟趟往新住处搬。 新院子在村东头,新盖的房子虽然没有季野租的房子大,但比知青院宽敞些,三间正房,还有个小灶间,倒是个能安生过冬的地方。 东西搬得七七八八了,霍媛媛才从知青院那边追过来。 她跑得急,棉袄领子都歪了,脸蛋被冻得通红,鼻尖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间腾起团团白汽。 她一把拽住正要进屋的顾辰,声音里带着喘,也带着一股子又急又委屈的劲儿。 “顾大哥,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们一起住?”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忙活的人都顿了半拍。 萧景深正往灶间搬柴火,听见这句脚下一绊,险些把柴火撒了。 叶峥直起腰,跟季野飞快地对了个眼神,又各自低下头去忙手里的活儿,耳朵却都支棱着。 顾辰被霍媛媛拽着袖子,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脸上浮出一层为难的薄红。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清了清嗓子:“你和我们一起住……名声不好。院里就我们几个男的,你一个姑娘家,传出去别人说闲话。” “名声不好?什么名声不好?”霍媛媛跺了一下脚,靴子在冻硬的泥地上磕出闷响, “我是为了你才下乡的!你把我一个人扔在知青院,我怎么办啊!” 她越说越急,眼眶红了一圈,声音里那层大小姐的骄矜底下,藏着的是实打实的委屈和害怕。 她这辈子没住过这么破的房子,没吃过这么糙的饭,没在零下十几度的夜里冻得缩在被子里睡不着觉——可她咬牙忍了,因为顾辰在这儿。 可如今连顾辰都要把她推开,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霍媛媛的脾气上来,倒不是那种蛮不讲理、作天作地的闹法。 她就是眼眶红着,声音发颤,攥着顾辰袖子的手指节都捏白了,像只被人从暖房里丢进雪地里的小猫,又倔又可怜。 季野靠在院墙边上,双手揣在袖筒里,看着这场面。 白玥悄悄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小声道:“你说顾知青怎么想的?” 季野没答话,目光落在顾辰那张局促不安的脸上,又转到霍媛媛泛红的眼眶上,心里却转着另一层念头。 他是真的不太理解。 上辈子他看那本小说的时候就想不明白——顾辰到底图什么? 林薇薇那女人,口蜜腹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着体己话,手里使的全是绊子。 而霍媛媛呢,霍家在京城的根基有多深,别说普通人家,就是有些级别的干部都要高看一眼。 钱财、权利、人脉,哪一样对顾辰将来的帮助不比林薇薇大上千百倍? 顾辰不傻,书里写的他后来在仕途上走得步步为营,精明得很。 可偏偏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像蒙了眼似的,为着林薇薇几滴眼泪几句软话,就把霍媛媛这颗真心踩在脚下。 季野皱了下眉,指尖在袖筒里无意识地搓了搓。 但这一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至少眼下,顾辰还没跟林薇薇搅到一处去。 是因为自己来了吗? 还是因为霍媛媛提前下乡了,打乱了原来的节奏? 他不知道。 也懒得深究。 他就是单纯地想不明白。 院门口的风卷起几片干枯的树叶,打着旋儿从顾辰和霍媛媛之间穿过去。 霍媛媛吸了吸鼻子,终于松开了攥着他袖子的手,退了一步,下巴微微抬着,努力把那层快溢出来的泪意忍回去。 “行,不住就不住。”她声音哑哑的,却不再颤了,“但你不能躲着我。顾辰,我话撂在这儿,我来这儿就是奔你来的,你别想把我甩开。” 说完她转身就走,靴子踩得咚咚响,背影硬邦邦地穿过院子,消失在大门外面。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萧景深把柴火往灶间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嘴里嘟囔了一句“造孽”,又缩回去干活了。 叶峥挠了挠后脑勺,看看顾辰,又看看季野,终究什么也没说,弯腰继续搬东西。 季野从墙边直起身,把袖筒里的手抽出来搓了搓,呵了口白气。 白玥跟在他旁边,小声嘀咕:“那姑娘挺可怜的。” “嗯。”季野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院墙,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那里已经隐约有雪花开始飘了,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像天地间撒下的一把细盐。 他想,顾辰怎么选,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守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可心里那点困惑还是像根细刺似的扎在那儿——权势和真情摆在面前,有人偏偏要去捡那粒裹了糖衣的沙子。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还真是让人看不透。 帮叶峥搬完家,季野去了县里。 这次他是晚上去的,因为叶峥几人非要叫上他一起,说搬家累了一天,怎么也得去黑市喝口热汤、换点东西犒劳犒劳自己。 季野拗不过他们,只好跟着来了,但他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没打算把要换的物资拿出来。 第123章 晚上来黑市 那些东西他准备等没人时候直接去辛龙小院,悄悄换了就走,省着大冷天站在露天市场里挨冻,还得跟人讨价还价费口舌。 季野来到这里四个多月,还是头一回见到晚上的黑市! 和他第一次见的白天的模样差了太多。 白天大家都是蒙着脸,缩着脖子,低声细语地交易,连砍价都压着嗓门,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而且人也不多,零零星星几个摊位,冷冷清清的。 可晚上这儿却像换了个人间——火把和煤油灯把半个黑市照得明晃晃的, 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虽然也没有,但是人群挤挤挨挨地涌动着,竟有种说不出的热闹和踏实。 “野哥,我们去换东西,你自己逛逛,待会儿碰头。”叶峥拍了拍他肩膀,带着几个人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行,两个小时后咱们在县外的树林里见。”季野嘴上应着,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可下甩开这些人了,真不容易。 他站在原地等了等,确认几个人走得没了影,才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想,刚才进黑市交的那五毛钱入场费,真是白交了! 自己压根没打算在这儿换任何东西,连逛都没逛一圈,就这么白白便宜了门口收钱的那个瘸腿老头。 不过转念一想,钱是小事,能顺利脱身去辛龙小院才是正经。 他加快了脚步,拐进一条没有灯的小巷,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当当当。” 院门被敲响,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谁啊!”门内传来刀疤粗粝的嗓音,带着几分警惕。 “是我。”季野压低声音应了一句。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刀疤探出半个脑袋,看清来人后,那张横着刀疤的脸瞬间笑开了花:“季兄弟,是你啊!快进来快进来!龙哥都盼了你好久了!你这次怎么晚上过来了?” 自从上个月接了季野那批货,刀疤手底下几个兄弟腰包都鼓了一大截,连带着他在道上说话都硬气了不少。 这季野就是他们的活财神,怠慢不得。 “嗯,临时有点事来县里,顺便过来一趟。”季野只淡淡应了一声,推着那辆改装过的板车进了院子。 板车轱辘碾过青砖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上摞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用粗绳捆得结结实实。 “刀疤哥,龙哥呢?”季野一边解绳子一边问。 “龙哥出去办点事,估摸着还得一会儿,”刀疤凑过来帮忙搭手,“咱们先卸东西,他办完事就回。你放心,该你的那份一分少不了。” 季野点点头,也不多问。 他向来只认钱不认人,辛龙在不在都一样。 他掀开麻袋一角,之前从空间里引出两头野猪和三头野鹿,都是他提前在山里猎好的,皮毛油亮,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刀疤看得两眼放光,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野猪得有三百斤吧?季兄弟你真是好本事!” 季野没接话,将板车最上面的两个大麻袋打开,一个里头是三十几件崭新的羽绒服,厚实蓬松,还有三十几件军绿色的大衣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另一个包袱解开,整整齐齐码着四十块手表,表盘锃亮,秒针走得稳稳当当。 刀疤搓着手,挨个摸了一遍,啧啧称奇:“这羽绒服比港城卖的质量还好,手表更是紧俏货,市面上一块难求。季兄弟,你路子是真野。” 季野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这一阵子下来,他手里已经攒了三四万块现钱,放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殷实了。 这次再换一批货,等过阵子回京市,就能琢磨着买房子的事。 书里后海那边的小四合院,他惦记好久了,不过那的房产要77年才能过户。 两人忙活了小半个小时,货都码进了西厢房。 刀疤给季野倒了杯热茶,两人就在院里坐着等。 约莫一袋烟的功夫,院门从外面推开,辛龙裹着一身寒气大步走进来,皮夹克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雪沫子。 他一看见季野,双眼立刻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巴掌拍在季野肩膀上,热络得像见了亲兄弟:“老弟!你可算来了!我要是早知道你要来,就把外头的事儿都推了,今天打死都不出去!” 季野被他拍得身形一晃,扯了扯嘴角算是笑:“龙哥客气了。东西我都带来了,够你们卖到开春的。” 辛龙探头朝西厢房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冲刀疤一扬下巴:“刀疤,点数。再把屋里那几口箱子都抬出来,给我老弟过过目。” 刀疤应了一声,招呼两个小弟进里屋。 不一会儿,几个人吭哧吭哧抬出七口樟木箱子,一字排开在院子中央。 箱子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包着黄铜,上面落了一层灰,但锁扣都完好。 辛龙亲自蹲下去,挨个掀开箱盖。 第一箱是青花瓷瓶,三四个,瓶身缠枝莲纹,釉色温润; 第二箱是字画,卷轴泛黄,绑绳都脆了; 第三箱杂七杂八——铜镜、玉璧、几枚印章,还有两个锈迹斑斑的青铜小鼎; 剩下的几箱就更杂了,有漆器、有木雕,甚至还有半箱铜钱,用麻绳串着,沉甸甸的。 “老弟,你掌掌眼,”辛龙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批货是我从南边一个老宅子里淘出来的,据说那家祖上当过翰林,东西差不了。你看看质量——” 季野走过去,装模作样地拿起一个青花瓷瓶对着灯光照了照,又展开一幅山水画瞥了两眼。 说实话,他对古董一窍不通,什么官窑民窑、真品仿品,在他眼里都差不多。 但好在这个年代造假的行当还没兴起,民间收上来的老物件,十有八九都是实打实的旧货。 他也就没细看,大概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成,东西不错。” 季野心里早盘算过了。 这年头古董不值钱,就连大黄鱼小黄鱼都卖不上价,老百姓手里有点黄金都急着换粮食布票。 第124章 像偷地雷的 七箱古董看着唬人,其实放在市面上换不了几个钱,反倒是他带来的羽绒服和手表,件件都是硬通货。 “老弟你觉得行就好。” “嗯。” 辛龙见季野点头,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数了二十张拍在辛龙手里,“给,咱们老规矩,货银两清。” 季野捏着那沓钱,脸上的笑更深了。 刀疤在旁边已经数完了货,冲辛龙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季野不再多留,把七口箱子重新盖好,一趟趟搬上板车,用麻绳捆牢。 辛龙要留他喝酒,他推说还有事,推着板车就往外走。 出了辛龙那个偏僻的小院,季野拐进一条无人的胡同,左右看看没人,手腕一翻,七口箱子连同板车一起消失,被他收进了空间。 夜风灌进领口,冰凉刺骨。 季野把最后一沓钱也塞进空间,指尖在虚无中虚虚一握,像攥住了什么实体的东西。 五万块,在1976年,够买下半个胡同的四合院,够让一百个工人领一整年的薪水。 他脑子里回忆的是书里写的,八十年代初,林薇薇和顾辰在南方倒腾电子表、蛤蟆镜,一麻袋一麻袋地运钞票,然后在房价还没起跳的北京三环边上一栋一栋地搂楼。 那些段落他翻来覆去地读到烂,每读一次就觉着嗓子眼发苦:原主季野要是没为林薇薇一句话丧命,现在也该是第一批下海的人。 “富豪?”他对自己笑了一下,嘴角牵得有点涩。 万元户是报纸上的新闻人物,戴着大红花照相的那种,他这五万块,搁在暗处,搁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虚空里,到时候买点四合院,买点楼,闷声发大财。 可他的富,不在钱上——在“知道”上。 他知道1978年高考作文题会考“速度问题是一个政治问题”,知道1980年上海发行第一只股票时没人敢买,知道哪条街的地皮会在1992年翻二十倍。 这世上最狠的截胡,不是抢钱,是抢“早知道”。 季野把军大衣裹紧,弯腰拎起那只洗得发白的麻袋。 在辛龙那里换来的物资他只留了这一袋子掩人耳目。 季野树林里等着叶峥他们,树叶在风里摇着,像无数只张开的手。 他想,他这辈子最恨的不是林薇薇的勾引——谁年轻时没犯过糊涂?他恨的是林薇薇这种人,吊着人的白莲花。 本该考上大学的那个人是季野,本该在港城数钱的那个人是季野,本该凭借家里的助力步步高升的,也是季野。 可因为林薇薇,全成了别人的。 而原主,只换来书里一句“一个可悲的配角”。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双胶鞋踩在枯叶上,咔嚓,咔嚓,中间夹着一个更轻的、皮鞋的笃笃声。 叶峥三人鬼鬼祟祟地从土坡后面探出头来,三颗脑袋排成一排,跟地里的鼹鼠似的,一个比一个缩得低。 季野正靠在大树的阴影里嗑瓜子,看见这场面差点把瓜子皮呛进嗓子眼。 你们仨这是偷地雷呢?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声音不大不小,在夜里却能传出老远。 叶峥吓得一个箭步窜过来,一把捂住季野的嘴,压着嗓子吼:野哥!咱们去的是黑市,黑市!不偷偷摸摸的一会儿回村子要怎么解释?你嗓门这么大,是想县里人都知道咱哥几个夜里不睡觉跑出来倒腾东西? 季野被他捂得翻了个白眼,扒拉开他的手:大晚上的,哪里来的人?狗都睡了。再说咱们一会从后山回村,没人能看见。 他把两个字咬得特别自然,自然到叶峥三人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 后山?叶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为了装文化人特意戴的平光眼镜,月光下镜片反着两团白光,从县里回村不是走大路吗?后山怎么走? 季野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扔进嘴里,咔吧一声嗑开,顺手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边麻袋,你们不知道? 他一脸你们怎么这么笨的表情,从县里回村子的路上,过了第一个大土坡,左手边有一条山路,窄是窄了点,但能走。 上了那个山路,绕两个小时就到咱们村的后山了,下来就是我家后院那块菜地,连门都不用走。 他话说得流畅,像背了八百遍的台词。 叶峥、顾辰、萧景深三个人面面相觑,六只眼睛在黑暗中同时瞪大了。 他们板车上的东西堆得像座小山,面粉麻袋一个少说八十斤,还有他们给老爷子们买的一些补身体的吃食少说也要百来斤。 就这配置,要多走两个小时山路,还是那种只容一个人过的羊肠小道? 野哥,叶峥咽了口唾沫,声音都细了,这么多东西多走两小时,还是山路,你确定不会累死?我这腿今天刚背了一上午的柴,现在还哆嗦呢。 不会吧!季野拍了拍麻袋,面粉在月光下扬起一小片白雾, 我每次都这么走。你们看看我家那几口缸,什么时候空过?我大伯在县里供销社是能给我邮寄,但邮局那帮人精得很,看我一个半大小子隔三差五收大包裹,早就嘀咕了。 再说粮食哪都缺,不在黑市搞点,我和小蘑菇能吃饱?我要不往后山绕,那些东西能安安稳稳进我家院子? 他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嘴,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不然你们以为我家哪来那么多吃的?光靠我大伯邮寄,能有那么多?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叶峥率先反应过来了——季野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家那些好东西,什么细粮白面、油盐酱醋,甚至逢年过节还能掏出几斤肉票,原来都是这么从黑市一点点倒腾回去的。 这个平时在村里闷声不响的季野,居然是个惯犯,还是个夜夜翻山越岭的惯犯。 其实他们想多了,季野都是白天来县里的,人家有空间,到家门口一拿出来就行。 第125章 对话 野哥,萧景深是三个人里最小的,一听要多走两小时山路,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 现在天黑,那什么,月黑风高,咱悄咪咪回村,也可以的,真的。从大路走,趁夜黑没人,一溜烟就到家了。不是非要绕两小时山路的吧?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双手在前面画了个大大的叉,仿佛要把这两个字从今晚的计划里彻底抹掉。 来县里走那两小时大路已经够他受的了,想到回去要翻山,他差点当场坐地上。 季野看他那副怂样,噗嗤一声笑了。 他起身从树上折了一根树枝,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三个人的脸—— 顾辰一脸你别坑我的警惕,叶峥推着眼镜在假装淡定但喉结明显动了动,萧景深已经在用眼神写遗书了。 行吧,季野把树枝往肩上一搁,瞧你们这点出息。大路就大路,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碰见人,你们仨负责编瞎话。 他把编瞎话三个字说得特别重,目光最后落在了顾辰身上。 顾辰除了是当兵的,还是原书男主,能说会道,平时在村里人缘也好,让他编瞎话比让萧景深那嘴笨的强。 顾辰被看得后背一紧,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 于是季野扛着麻袋,其他三个人推着板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夜色里。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板车的木轮子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响,像一只在夜里唱歌的蟋蟀。 季野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叶峥在后面推车,一边推一边嘀咕:野哥你是铁打的吧?每次你还扛这么多东西…… 习惯了。季野头也不回,声音被夜风吹散在路边的庄稼地里。 板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经过石头桥的时候,季野扭头看了一眼那条山路的入口——黑黢黢的,两边的灌木长得快把路吞没了。 他收回视线,把麻袋换了一边肩膀,脚步更快了些。 “你这也太变态了!” “哦,这样啊!你们体力不行啊!” 季野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半点讥诮的意味,反倒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他把麻袋往肩头掂了掂,又补了一句:“我觉得你们应该多练练。” 说完,他认真地扫了三人一眼,那眼神里甚至带着点诚恳的建议,随即转身,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大步流星地朝红旗大队的方向迈去。 夜风把他背心的下摆撩起来,露出腰腹间紧实的线条,步子又稳又快,仿佛肩上扛的不是几十斤重的物资,而是一团棉花。 “我们又不是人形怪物,怎么可能不累?” 叶峥喘着粗气,弯着腰撑住膝盖。 他体能本来就一般,这会儿被季野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评价,倒也没往心里去—— 毕竟他扭头看了看身旁的顾辰和萧景深,这两位正儿八经当过兵的,此刻也是额角冒汗、呼吸加重,脸上都挂着几分吃力的神色。 连兵哥都被叫“小垃圾”了,他一个文弱书生还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四个人,每人肩上一个大麻袋,压得肩膀往下沉。 季野越走越快,背影在月光下拉成一道移动的黑影,转眼就甩开了他们十几步远。 “野哥,野哥,你慢点……”叶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颤音,他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碎玻璃。 顾辰和萧景深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震撼——这小子,怕不是比他们部队里的兵王还能扛。 一个半小时后,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红旗大队村口的歪脖子槐树上。 四人终于在十二点半踩上了村头的土路。 “夜深人静,咱们快走。”叶峥压低声音,把麻袋换了个肩膀,疼得龇了龇牙。 “夜深人静最容易碰到不好的事,比如……”季野的尾音还没落下去,四人正好路过村东头的大草垛子。 草垛子堆得有一人多高,枯黄的麦秸在夜风里簌簌响,可那响声底下,分明还压着另一种声音—— 压得极低的、带着点黏腻的窃窃私语。 “四哥,你说知青院那几个知青都自己盖了房子,是不是家底都不错?让大妮嫁过去是不是……” “你可别瞎打主意,”一个粗哑的男声打断了话头,带着几分不耐烦,“那几个知青连砖都自己搞来的,是你能拿捏的?” “那季知青呢?他家底也厚,咱们直接坏了他名声,让他多拿点钱……”女人的声音尖细起来,透着股算计的狠劲, “到时候让他有嘴说不清,不掏钱就告他耍流氓,看他怕不怕……” “知青院那几个可都是硬茬,别到时候再把咱们自己赔进去。”男人压着嗓子,语气里有了松动。 “我这不是想拿大妮多换点钱嘛,到时候好让她换彩礼给大旺,大旺是咱们的孩子,我得让他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女人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点委屈的腔调,像是真在替谁着想。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到时候听我安排,现在咱们该干正事了……”男人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带上一丝暧昧的沙哑。 “讨厌……”女人嗔了一声,接着草垛子那边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衣服摩擦着麦秸,还有压抑的、潮湿的喘息。 四个人僵在原地,肩上的麻袋仿佛一瞬间重了十倍。 月光冷冷地照着,把草垛子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叶峥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 顾辰和萧景深默默攥紧了麻袋的系口,指节泛白。 而季野站在最前面,侧脸的线条在暗处绷得锐利,他垂下眼,嘴角往下压了压,什么也没说,只是偏过头,朝三人比了个“走”的手势。 四个人无声地绕过草垛子,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等走出了十几步远,叶峥才终于憋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野哥,你这嘴是开过光吧?” 第126章 也不嫌冷 “他们也不嫌冷……”叶峥缩着脖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低声嘟囔了一句。 十一月的夜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草垛子那边的动静还没停,他光是站在风口都觉得后脊梁发凉。 “先把东西放回家,一会儿在这集合。”顾辰把麻袋换了个肩,神色沉下来, “这种事他们想算计人,总要付出点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往草垛子那边扫了一眼,“咱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今天放过他们,明天他们就能编出更恶毒的法子来。” “嗯,先把东西送回去,”季野点头,和顾辰的想法不谋而合,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干净利落的狠劲, “他们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事。一会儿直接把火点着,再喊人来灭火就行。半夜三更草垛子着了火,全村都得出来,到时候他们光着身子从里头钻出来,不用咱们说一个字,大夥儿自己长着眼睛。” 叶峥在旁边听着,脑子还没从刚才那番话里转出来。 他一边跟着往家走,一边在心里捋着刚才听到的信息——那两人不仅要算计他们三个知青,还要专门坏季野的名声,好讹一笔钱。 这已经够让人恶心的了,可更离谱的是,听那女人的意思,她男人分明是在帮别人养儿子,还心甘情愿地要把大妮的彩礼钱贴给大旺…… 叶峥越想越觉得荒唐,脚下差点绊了一跤。 他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果然农村人真会玩。 几个人脚步飞快,把麻袋往各自屋里一撂,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十分钟后就再次回到了村东头的草垛子附近。 夜风里还残留着那股子麦秸的干涩气味,可方才那种黏腻的窸窣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人压低嗓门的说话声,带着收拾衣物的窸窣动静。 顾辰耳朵尖,一听就听出来——这是要结束了。 “分开行动。”顾辰抬手做了个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季野去点火,我们几个分头喊人。记住,嗓门要大,越慌张越好。” 季野无声地点了点头,猫着腰往草垛子的另一侧绕过去。 他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月光底下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滑行。 可等他摸到草垛子背风的那一面,摸出火柴的时候(本来季野想用雷系异能,但是怕凭空打雷吓到人),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前后加起来有没有十分钟? 这两人怎么就结束了? 他原以为怎么也得耗个把小时,结果这效率…… 季野抿着嘴摇了摇头,手上却没耽误,呲啦一声划亮了火柴,枯黄的麦秸一沾火苗,腾地就窜起了半人高的火焰。 “着火啦!着火啦!快来救火啊!” 萧景深扯着嗓子喊出第一声的时候,整张脸都涨红了。 他这辈子,当兵入伍、摸爬滚打、执行任务——从来没干过这么丢脸的事。 按照他们刚刚回家路上想的方案,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去找大队长,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让组织来处理。 多简单? 多光明正大? “你确定人家一个村的会听信你一个外地的知青的说辞?”顾辰一边跟着喊“救火”,一边抽空扭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没脑子”四个大字, “别最后人没教训成,还惹一身腥……到时候他们倒打一耙,说你污蔑贫下中农,你受得住?” 萧景深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憋着一口气继续扯嗓子喊。 “救火啊——草垛子着火了——!” 这一嗓子比刚才还要响亮,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去老远。 不到两分钟,各家各户的灯就次第亮了起来,木门吱呀呀地推开,棉袄都来不及系好扣子的村民披着衣服就跑了出来,脚上趿拉着布鞋,有的手里还拎着水桶和铁锹。 “哪儿着了?哪儿着了?” “村东头!快!村东头的草垛子!” 人声一下子嘈杂起来,火光照着慌乱跑动的人影,把半个村子都搅活了。 而草垛子另一边,那对男女刚刚把腰带系好,衣服还没完全穿利索,就听见外面铺天盖地的喊声。 女人尖叫一声,男人脸色刷地白了,两人手忙脚乱地往外钻,麦秸刮得头发上、肩膀上全是碎屑。 结果刚探出半个身子,就和迎面跑来的七八个村民撞了个正着。 火光照得亮堂堂的,把两个人狼狈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男人的棉袄扣子系错了位,女人的头发散着,红棉袄的盘扣还开着两颗,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衣。 两人脸上的慌乱和心虚,比那堆着火的草垛子还要扎眼。 空气静了一瞬。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水桶都忘了往火上泼。 而站在人群后面的季野、顾辰、萧景深和叶峥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隐进了夜色和火光交错的那片阴影里,谁也没开口,谁也没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火苗噼啪作响,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映得一清二楚。 大队长趿拉着那双黑布棉鞋,鞋后跟都没来得及提上,披着棉袄一路小跑过来,嘴里还哈着白气, 结果刚到草垛子跟前,就看见葛大强和蔡金花两个人半敞着衣裳、头发上沾满麦秸地从火光里钻出来,旁边还站着目瞪口呆的乡亲们。 他脚下一顿,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原地晃了晃,差点没厥过去。 “你们……你们两个瘪犊子!”大队长指着他俩的手指头都在哆嗦,脸上那点被夜风冻出来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给咱们红旗大队丢脸!给全公社丢脸!我今年的先进集体啊——!” 最后那一声拖得又长又颤,活像被人从心窝子里剜走了一块肉。 他辛辛苦苦带着全村搞生产、抓学习、评先进,眼瞅着年底就要拿红旗了,结果这俩人在草垛子里干出这种事,还被全村人抓了个现行。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恨不得地上裂条缝把自个儿也塞进去。 第127章 蔡金花、葛大强 “蔡金花你个小娼妇,自个儿没男人吗?” 人群里突然炸开一声尖利的骂,一个膀大腰圆的婶子从人堆里蹿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蔡金花面前,抡圆了胳膊就甩过去两个大嘴巴子。 啪!啪!两声脆响,在火光的噼啪声里格外清脆。 蔡金花被打得往旁边一趔趄,脸上瞬间浮起两道红印子,嘴角都渗出了血丝。 “葛大强你个天杀的,老娘和你拼了!” 那女人打完蔡金花,转头又去打葛大强。 她披头散发,眼睛通红,手里还攥着一把烧火用的铁钩子,照着葛大强的后背就抡了过去。 葛大强哎哟一声往前扑,撞在蔡金花身上,两个人差点滚成一团。 现场彻底乱了。 蔡金花的男人本来站在人群边上,脸黑得像锅底,这会儿也憋不住了,捋起袖子就冲了上去; 葛大强的媳妇一边哭一边骂,手里的铁钩子挥得呼呼生风; 蔡金花捂着脸,尖叫着往葛大强身后躲; 葛大强左支右绌,挨了媳妇两铁钩,又挨了蔡金花男人一拳头,整个人像陀螺似的在四个人中间转来转去。 “别打了!都给我住手!”大队长急得跳脚,可四个人扭成一团,哪还听得见他的话。 围观的村民们嘴上喊着“快拉开快拉开”,脚下却都不动,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得两眼放光,比过年看大戏还投入。 季野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围,歪着头看了半天,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浮着一丝真切的困惑。 “果然,这种事城里看不见。”叶峥凑过来,压低声音感慨了一句。 “确实,我也是第一次见。”季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研究式的疑惑。 他是真的搞不明白——在末世那些年,所有人都在为了活着拼命挣扎,谁有工夫为了情情爱爱这点事拼死拼活? 资源都是共享的,有那闲心还不如多找两罐罐头。 而且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葛大强和蔡金花的男人——一个脸长得像被门夹过的窝窝头,另一个也好不到哪儿去; 蔡金花本人更是五官平平,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脑门上。 这么几个人,到底在争什么? 季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想通。 “这个时候要是有点瓜子就好了!”叶峥不知道从哪儿摸了块石头坐下,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前面的混战,语气里满是遗憾。 季野、顾辰和萧景深对视一眼,干脆也蹲了下来,四个人排成一排,蹲在草垛子旁边那截矮土墙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后半场。 火越烧越旺,人越打越凶,叫骂声、哭喊声、劝架声、大队长的咆哮声混在一起,把半个村子都闹得沸沸扬扬。 又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季野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又掸了掸身上那件蓝棉褂子—— 其实上面什么灰都没有,他就是习惯性地拍了两下。 “没什么意思,”他打了个哈欠,眼底有了点困意,“我要回家给小蘑菇暖被窝去了。” “嗯,那我们也回去了。”顾辰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萧景深和叶峥也纷纷起身。 四个人谁也没再多看一眼那场乱局,转身沿着村道往知青院的方向走去。 月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叠在一起又分开,脚步声轻而整齐。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四个人就是刚刚那场闹剧的始作俑者。 他们就像四个普通的、被吵醒后出来看热闹的知青,看完热闹,困了,回家睡觉。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烧焦的麦秸味和隐约的叫骂声。 季野把手揣进裤兜里,走了一段路,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个葛大强,长得确实不太行。” 叶峥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几人都沉浸在终于把这对狗男主处理的喜悦里,连空气都透着几分松快。 季野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萧景深拍着大腿,嘴里还念叨着“看他们还敢不敢张狂”; 另外两个也跟着附和,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极了。 谁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槐树后头,有人正隔着枝叶的缝隙,定定地望着他们。 季野没注意到,是因为那人目光落定的方向根本不是他——他不过是顺带被扫进余光里的背景。 其他三人更没察觉,是因为场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骂街,有人劝架,有人忙着扒拉地上的东西,谁会留意他们这几个刚脱身的小角色? 可林薇薇注意到了。 她站在场边,攥紧了手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四张年轻的脸凑在一处,笑得那么齐整,那么旁若无人—— 尤其是季野,他微微侧头听叶峥说话的样子,下颌线条利落,眉眼里全是漫不经心的疏朗。 林薇薇咬了咬唇,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晦暗。 “季野,又是季野,怎么哪都有他。” 她本想着趁乱贴到顾辰身边去,好歹蹭个脸熟,可季野那帮人有说有笑,围得像堵墙,她试了两回,愣是没插进缝隙。 脚步骤然顿住,讪讪地收了回来。 她不恨顾辰的无视,也不怨另两人的冷落,独独看不上季野——凭什么? 凭他当初在火车站毫不犹豫的怼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冷冷下了她的面子,连句客气话都没撂下就走。 那份难堪,她记到今天。 “薇薇你说啥呢?”孙红梅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她。 林薇薇猛地回神,脸上的阴翳一瞬便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惯常的温顺笑模样。 “没什么,红梅咱们也回去吧!”她主动挽上孙红梅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语气软和得像掺了蜜。 两人转身,快步往知青院的方向走去。 林薇薇脚下迈得急,脑子里却没闲着。 她是朵白莲花不假,可更是个识时务的。 这红旗大队刚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支书铁青着脸,民兵连的哨子都吹响了,明摆着要动真格。 第128章 好奇 他们这些知青,本就扎根不深,这时候若瞎掺和进去,沾一身腥不说,指不定被哪个心眼小的记恨上——到时候小鞋一穿,苦头够她吃半年。 她才不干那傻事。 风从草垛子上刮过来,带着烧焦和干草的气味。 林薇薇回头瞥了一眼,那四人已经散了,季野的背影正往后山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她嘴角抿了抿,扭过头,把那张脸从视线里剜了出去,挽着孙红梅的手又紧了几分,像攥住一根浮木,快步隐入了暮色渐沉的村道里。 “呸,真是够不要脸的。”霍媛媛冲着被打的蔡金花和葛大强啐了一口,柳眉倒竖,满脸鄙夷,“这大半夜的,钻柴火垛子里能干啥好事儿?也不嫌臊得慌!” 她嗓门亮,这话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吓得黄娜和朱珠脸色一白,一人一边死死拽住她的胳膊。 “我的小祖宗诶,你可别嚷了!”黄娜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哀求, “这事儿是能随便嚷嚷的吗?让人听见了可了不得!” “听见就听见,怕什么?他们敢做,还不敢让人说?”霍媛媛梗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显然还没意识到这趟水有多浑。 她在家被爹娘捧在手心里养大,性子直来直去,哪里懂得村里这些人情世故里的弯弯绕绕,更不知道“看热闹”有时候是会要命的。 朱珠也吓得不轻,扯着她的袖子往知青院的方向拖:“姑奶奶,算我求你了,这热闹哪儿是咱们能看的!快走,快走吧!” 两人几乎是连拉带拽,半架着把还兀自不满、一步三回头的霍媛媛弄回了知青院。 直到院门“吱呀”一声关上,黄娜和朱珠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整个知青院里,大约也就只有霍媛媛这一个实心眼的,还当是看了场寻常的笑话,其余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事儿远没完。 * 果然,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红旗大队的“八卦集散地”——村口那棵歪脖子大树下,就已经聚满了人。 勤快的婆娘们端着饭碗,纳着鞋底,唾沫星子横飞。 “哎哟,你们是没瞧见,昨儿晚上那动静!蔡金花和葛大强,就在西坡那堆秫秸秆垛子里……”说话的是翠花婶,她压低了嗓门,眼神却亮得吓人,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下来。 “啧啧,这大冷天的,西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他俩也不怕冻出个好歹来!”旁边的王奶奶撇着嘴,咂吧着没牙的嘴,一脸的不屑。 “这葛大强也是真不挑嘴!”赵家媳妇年轻些,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声音却透着股子促狭,“蔡金花那岁数,白给都没人要,他也下得去手?” “谁说不是呢!”旁边立刻有人接茬,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神秘, “你们说,老孟家的那三个小子,里头有没有葛大强的种?我看老二那眉眼,跟他可有点像……” “哎,可不能瞎说!这事儿没凭没据的……” “无风不起浪嘛!不然葛大强咋偏就找上她了……”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不过一早晨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大队。 版本也从“钻了柴火垛”衍生出好几个,有说捉奸在床的,有说早有预谋的,越传越离谱。 白玥本来要去村长家,还没走到地方,光是在路过几户人家的篱笆墙外,就已经听了三四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她怀里抱着搪瓷盆,脚步越来越快,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推开自家那扇木板门,她把盆往桌上一搁,一个箭步就蹿上了热乎乎的土炕,冰凉的手一把攥住正靠着被垛看书的季野的胳膊,兴奋地晃着:“季野季野!我跟你说,我刚刚听到了天大的事儿!” 季野被她晃得书都拿不稳,抬眼瞧见她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勾起嘴角, 把书合上,顺手把她往炕里头带了带,免得她掉下去:“什么事儿,把你高兴成这样?” 白玥顺势盘腿坐好,凑近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激动:“村里都炸锅了!婶子们全在说,昨晚蔡金花和葛大强……” 她口齿伶俐,连比带划地把听到的几个版本混在一起,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季野脸上了,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说的跟昨夜真实发生的情况已经差了十万八千里,添油加醋了不少细节。 季野靠在被垛上,单手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听着她叽叽喳喳。 晨光透过窗纸,在她毛茸茸的碎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她这副鲜活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比外头那些无聊的流言有意思一万倍。 他眼底漾开深深的笑意,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在她柔软的发顶揉了揉。 他张了张嘴,很想告诉她——昨晚蔡金花和葛大强之所以会被人撞破,是因为他“恰好”路过,又“恰好”弄出了点“动静”,引来了众人。 他就是那个始作俑者。 可看着她这副兴致勃勃、以为自己掌握了第一手八卦的小模样,季野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把到了嘴边的话,换成了一句带着宠溺的:“行了,听你说了这么多,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咳咳咳,”白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她今天的说话量可是比去年一年还多。 “这么激动做什么?喝口水再说。”季野笑着递过一杯温热的搪瓷缸,看着白玥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笑意。 白玥接过水咕咚灌了两口,一抹嘴,又凑了上去,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仰着脸不满地嘟囔:“哎呀,你都不好奇嘛?外头都传疯了!你就一点不想知道那柴火垛子里到底怎么回事儿?” “嗯,好奇。”季野点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澜,手却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免得她一个激动从炕沿栽下去。 第129章 不在现场? “你好敷衍啊!”白玥不干了,拿额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像只闹脾气的小猫, “我跟你说得这么起劲儿,你倒好,跟听天书似的,一点反应都不给!你是不是觉得我净瞎传闲话呢?” 季野低头看着她撅起的嘴和带着点儿委屈的眼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的笑意:“没敷衍你,我是说真的。昨晚发生这事儿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白玥一愣,眨巴了两下眼睛:“……你在现场?” “嗯。”季野靠在墙上,慢悠悠地开口, “我昨天出去透了口气,正好路过西坡那片柴火垛,听见里头有动静。 我本来没想管,结果听到他们两个要害知青,我……咳,我本来想点烟,听到这事,不小心把火柴掉柴火垛子上了,周围邻居听见声就过去了,后面的事儿,你就都知道了。” 白玥嘴巴张成了个圆,半天合不拢,眼睛瞪得溜圆:“还能……还能这样啊?合着是你把人给点出来的?那……那村里现在传的版本,全是从你那一个不小心开始的?” 季野笑着摊了摊手,没否认。 白玥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的唏嘘:“那……那蔡金花跟葛大强要是好上了,老孟家那三个孩子……孟大叔是不是白给别人养了好几年的孩子?” “嗯,有这个可能。”季野神色淡下来,语气也平了,“不过这事儿说到底跟咱们没关系,那是人家老孟家的家务事,里头多少牵扯咱们不清楚。话传出去容易,收回来可就难了。咱们听听就得了,别往深里掺和。” 白玥乖觉地点点头,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嗯,我知道,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你放心,我这张嘴在你面前没把门儿的,在外头可严实着呢!” 她说这话时带着点儿小得意,像是在邀功。 季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暖融融的。 他知道她平时在外头谨慎得很,话不多,事不沾,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儿。 唯有在自己面前,她才像只松了绳儿的鸟儿,想说什么说什么,想闹就闹,鲜活得像三月枝头刚冒出来的新芽。 他就喜欢她这样。 “小蘑菇。”季野忽然开口,叫了他给她起的那个只有两个人时才用的绰号,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晚上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谁啊?”白玥歪着头看他,没有半点犹豫和迟疑。 “牛棚那边的人。”季野说得很轻,但眼神深了深。 白玥安静了一瞬,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惊讶或害怕的神色。 她只是点了点头,利索地应了一声:“好。” 季野看着她这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倒有些意外:“不问问为什么?” 白玥笑了一下,往他怀里靠了靠,仰着脸看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让人心里踏实的笃定:“不问。你是我男人,你不会害我。 你想让我见的人,我就去见。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反正你走哪儿我跟着走哪儿,错不了。” 这话说得随意,却重得像块石头砸在季野心口上。 他低头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忽然就笑了,唇角扬起来,眼底的光又深又柔。自己选的这个人,果然没看错。 他伸手揽紧她的肩,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郑重:“嗯,跟我去见见吧。那些人,都是值得敬重的人。见了他们,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白玥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头安稳得很。 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再热闹,跟她也没关系。 她知道,天黑之后,季野带她去的那个方向,才是她该走的路。 晚上八点,黑省的冬天早把天光吞得干干净净,村里零星的灯火像萤火虫的尾巴,一闪一灭。 西北风贴着地面呜呜地刮,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季野和白玥裹着厚厚的棉袄,一人背着一个大麻袋,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贴着墙根儿悄无声息地往村西头的牛棚摸去。 白玥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她跟在季野身后,一声不吭,脚步却格外稳当。 牛棚四面漏风,用几块破土坯和干草帘子勉强挡着。 里面昏昏沉沉的,一盏小煤油灯的火苗摇曳着,勉强照出几个枯瘦的身影。 季野伸手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带着一股寒气大步迈了进去。 “叶老头,我来看你们了!”季野嗓门不高,但语气里带着熟稔的笑意。 他侧身把白玥拉到身边,两人刚站定,就瞧见土坯房角落里还蹲着三个年轻人,正围着一个小炭盆烤火。 为首的叶峥一抬头,愣了:“野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这几个小老头。”季野冲他点了点头,又朝盘腿坐在干草铺上的叶老扬了扬下巴,“叶老头,吃了吗?” 叶老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一双眼睛清亮有神。 他看见季野和白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季小子来了,快进来坐,外头冷。” “嗯,带我媳妇来认认门。”季野说着,把肩上的几个麻袋轻轻放在地上,又顺手接过白玥背上的那袋,一并归置到角落的干草堆旁。 他这一放,原本就逼仄的土坯房更显得拥挤了。 叶老身边的三个老同志往旁边让了让,那三个年轻人也站了起来,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四面透风的破房子里,连转个身都费劲,但没人嫌弃。 地上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的膻味和霉味,可房子里的气氛却比外头任何一间烧着热炕的屋子都要暖和。 白玥有些局促地站在季野身后,但她没有躲闪,目光安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把这些老同志的模样记在心里。 “野哥,你给我爷爷他们带的啥?”叶峥凑过来,好奇地扒拉着麻袋口。 第130章 都是自己人 季野蹲下身,把两个麻袋一一解开,一样一样往外掏:“这里面是两个小炉子,铁的,结实。” 他拿出两个五十厘米的铁皮炉子,拍了拍上头的灰,“这边放一个,那屋放一个,烧点柴火,屋里多少能暖和一些,别光靠那个破炭盆。” 他又从袋子里掏出几个纸包,整整齐齐码好:“这是麦乳精和红糖,天冷冲一碗,暖暖身子。这是粮食,我匀了点儿细粮过来,你们掺着粗粮吃,别亏了身子。” 他顿了顿,“肉我就不拿了,我想着你们肯定有人给送了,叶峥他们几个隔三差五就往这儿跑,我就不跟你们争这个了。” 叶老几个互相看了一眼,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几分,没人说话,但喉结都上下滚了滚。 最后,季野从麻袋最底下抽出两床厚墩墩的棉被,被面是蓝布,但絮得厚实,摸上去软乎乎的。 他把被子递给叶老,朝身后努努嘴:“这我媳妇做的。她针线活好,棉絮弹得匀,夜里盖上比你们那几件破大衣暖和多了。” 白玥站在他身后,听到这话,耳根悄悄红了一下。 她之前还纳闷,刚来那会儿季野怎么催着她做了好几床被子,问她她就做,也没多想。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季野就在给这几个老人准备了。 那些一针一线缝进去的,不只是棉絮,还有她当时并不知晓的心思。 叶老接过棉被,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绵软的被面,半天没说出话来。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白玥,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郑重:“闺女,辛苦你了。” 白玥抿着嘴摇了摇头,小声说:“不辛苦,应该的。” 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环顾了一圈牛棚的这些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他没说什么漂亮话,但该做的,一样没落下。 “季小子东西太多了,你们留着用,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平日里也用不上什么好东西……”叶老头摆着手,话还没说完,就被季野一嗓子截了过去。 “行了,别跟我在这整没用的!”季野把一袋子细粮往桌上一墩,震得茶碗盖子叮当响, “给你们你们就拿着,谁跟谁客气呢?要是实在觉得过意不去,等开春,让我媳妇来跟你们学习,把你们会的好好教教她就成。” 他说得理直气壮,可几个老头对视一眼,眼里全是“看破不说破”的笑意—— 这臭小子,分明是怕他们不肯收礼,才硬编出个“学艺”的由头来。 他们活了这么大岁数,哪能看不出这点小心思? 但偏偏季野那副“我吃了亏你们占了便宜”的表情,又让人没法真跟他较真。 季野:你们太过了,我单纯就是想抱大腿。 季野没注意到老头们眉来眼去,转身朝门口一招手:“媳妇,过来。” 白玥正帮他们收拾屋子,听见喊声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走过来。 她头发用皮筋松松挽着,眉眼温顺,走路却带着一股利落劲儿。 季野大咧咧地往几个老头面前一站,抬手一比划:“这是叶老头,这是陈老头,这是周老头,顾老头。” 说完还补了一句,“都是自己人,不用拘着。” 这介绍一出,四个老头齐刷刷抽了抽嘴角——叶老头捋胡子的手一顿,陈老头茶杯差点没端稳,顾老头直接咳了两声, 周老头年纪最大,扶着拐杖摇了摇头,笑骂:“你这臭小子,没一点礼貌。” 白玥也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声音清清脆脆的:“叶爷爷,陈爷爷,周爷爷,顾爷爷,你们好。我是季野的媳妇,我叫白玥。” 她这一声“爷爷”叫得软和又诚恳,眼神亮堂堂的,既没有扭捏,也没有刻意讨好。 几个老头这才真正正眼瞧她——不卑不亢,眉眼干净,站在季野身边,一个莽一个稳,倒像是天生的一对。 “小玥你好啊!”四个老头几乎同时点了头,叶老头还多看了她两眼,转头对季野哼了一声:“你小子,倒是会挑人。” 季野嘿嘿一笑,也不接话,只把带来的东西一股脑往桌下塞。 周老头想拦,被陈老头拽住袖子,低声说:“收了吧,不收这小子能跟你磨到天黑。” “还得是陈老头,不做作。”季野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赞许。 他方才亲眼瞧见陈老爷子把半块窝头掰碎了,掺进野菜汤里,就着咸菜疙瘩吃得有滋有味,还不忘招呼旁边那几个蔫头耷脑的老头—— “吃,都吃饱了才有力气挨日子。”那副坦荡劲儿,不像被下放改造的,倒像是来乡下体验生活的老学究。 季野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叶峥、顾辰和萧景深三人身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却透着少有的郑重:“你们最近都少往这边跑。大队上才出了葛大强的事,人心惶惶的,革委会那帮人正愁没由头杀鸡儆猴。别让人抓了你们的小辫子,拿去平息那场闹剧。” 叶峥眉头拧成个疙瘩,刚要张口说点什么,被季野抬手止住了:“我知道你们不怕,但老头子们怕。他们这把年纪了,经不起再折腾。” 三人沉默着点了点头,神色各异。 萧景深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 季野又转向顾辰,眼神里多了一层深意:“还有霍知青。她一个大小姐,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整天追着你跑,从京市到大队,恨不得你走哪儿她跟到哪儿。顾辰,别最后这点世交情分都葬送在这了。” 季野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牢牢锁着顾辰。 他本来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透的,但心里那笔账算得清楚——只要霍媛媛平安无事地待在城里,林薇薇就没有现成的垫脚石可踩。 那女人想踩着霍家往上爬,想走光环博个好前程,也就没机会了! 顾辰愣了一瞬,随即垂了眼帘。 霍媛媛确实缠得他有些头疼,三天两头送吃的送穿的,明里暗里递话茬,连他给爷爷送药都得躲着她走。 第131章 下放的人 他想了想,终究点了头:“好,我会注意的。过两天我托人捎封信回去,让她家里人来接她。” “行,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季野说完,转身牵起白玥的手,两人并肩往牛棚外走。 白玥的手有些凉,他攥紧了些,低声道:“走吧,这地方待久太冷。” 这里虽然叫牛棚,却不是真正的棚子—— 是几间矮得几乎要贴地的土坯房,墙面裂着指宽的缝,冬天灌风夏天闷热,雨天里外一起漏。 房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门口搁着半人高的水缸。 这些布置,就是专门为了折磨那些下放的老家伙们,让他们住得不舒坦,吃得不熨帖,精神肉体一块儿熬着。 季野和白玥的身影消失在土路拐角后,叶峥几个才转身往屋里去。 顾老爷子手里攥着个粗瓷碗,碗底还剩两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他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你们也回去吧!最近别来了,真像小季说的那样,还要连累你们。” “爷爷我们不怕被连累——”顾辰上前一步,嗓门刚提起来,就被顾老爷子摆摆手压了下去。 “你们只有在外面好好的,才能来照顾我们几个老的。”老爷子把碗搁在膝头,手指点了点三人,像指点自家不成器的孙辈, “要是你们也出事了,谁给我们送药?谁替我们去公社领那几斤粗粮?谁逢年过节来这破屋子坐坐,让我们几个老家伙知道自己还没被忘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听话,别犯傻。” 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把三人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萧景深别过脸去,喉结滚了滚;叶峥攥紧的拳头又松开; 顾辰望着爷爷花白的头发,喉咙发紧,到底没再说出什么“不走”的话来。 “我们知道了,这就走了爷爷。”顾辰弯下腰,把带来的那包红糖悄悄塞进老爷子褥子底下, 又直起身,冲另外两位老人也点了点头,“陈爷爷、周爷爷,我们过些日子再来。” “走吧。”顾老爷子把碗端起来,仰头喝尽最后一口米汤,冲他们挥挥手,像赶一群该离巢的鸟。 那动作干脆利落,竟有几分当年在军部的模样。 三人转身出了土坯房,月光斜斜地打在他们背上。 身后的矮屋里传来陈老爷子慢悠悠的声音:“老顾,你那红糖可藏好了,别让耗子叼了去。” “叼了去也是喂活物,总比喂了那些白眼狼强。” 几人脚步顿了顿,谁也没回头,沿着来时的土路走得飞快。 风从庄稼地里刮过来,带着青苗和泥土的气味,吹得他们衣摆猎猎作响。 身后那排矮土坯房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几块被遗忘在田埂边的土疙瘩,沉默地蹲在日头底下。 顾辰走在最前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季野最后那几句话。 霍媛媛的事,确实该了断了。 他想起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追在他身后喊“顾辰哥你等等我”的样子,心里某处软了一下,又很快硬起来——眼下这个世道,心软是要死人的。 他加快了脚步,把那些矮房子、破水缸、还有爷爷那碗清汤寡水的米汤,一并甩在身后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 众人都离开后,叶老头慢悠悠地呷了口开水,叹道:“这季小子,东西是送得糙,可这份心——比什么都金贵。” 顾老头眯着眼,拐杖点了点地:“来春教他媳妇?我看不用等来春,明儿个就让她过来,我教她数学……” 话音落下,几个老头都笑了。 “这好东西也不能光我们几个用,让小关他们几个也过来吧。”叶老笑呵呵地扫了一眼堆满半间屋子的年货, 腊肉、白面、冻梨,还有几匹厚实的棉布,这在物资紧缺的年头,简直像做梦,“我估计绫华看见了肯定又要掉眼泪。” “我看也是,一把年纪了,还那么爱哭。”顾老嘴上揶揄着,手上却已经麻利地拆开一包红糖,瓷碗里冲上热水,红糖的甜香丝丝缕缕飘起来,是专留给绫华暖胃的。 几人笑着,陈老拄着拐杖亲自去隔壁喊人(不是因为岁数大,最近变天他腰疼)。 不一会儿,隔壁屋的几个老太太,还有几个年轻些的下放人员都过来了。 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可没人顾得上冷——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盯着地上那些东西。 头发花白的孙姐第一个没绷住,她伸手摸了摸那匹靛蓝的棉布,指腹蹭过细密的经纬,眼圈倏地就红了:“没想到……下放了还能有人管我们的死活。” 她话音未落,被顾老扶着的绫华已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手里的红糖水里。 “我就说绫华要哭吧!”叶老笑得胡子直颤。 “可不是,哈哈哈——”几个老爷子跟着起哄,满屋子都是豁了牙的笑声。 “叶老头,顾老头,你们,你们……”孙姐抹了把脸,又哭又笑地指着他们,半晌说不出句整话。 下放的十九个人全挤在这间土屋里,火光映着每一张皱纹深刻的脸。 这一年他们被批斗、被冷眼、被扔在荒郊自生自灭,谁也没想到年前能攒出这样一场热闹。 有人偷偷背过身去抹眼睛,有人把冻梨揣进怀里捂着,说要留到除夕夜再吃。 “老顾,老叶,你们的孙辈是真的在意你们啊!不像我家的那些白眼狼……”孙姐长叹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曾经写诗作画的手,如今裂着冻疮的口子。 “孙姐,你这话说的倒也没错,我家的孙辈都是好样的。不过这些物资有一半是别人给的……”叶老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水,把季野在山里打猎时救了他, 知道他身份特殊是下放人员,非但没举报,还隔三差五往山脚下送粮食、送药,前几日冒着大雪扛了这大包小包过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季野怎么背着他躲过巡查队,到季野带着白玥给他们做棉被,末了拍了拍膝盖上那床厚实的棉被:“小季和他媳妇,是拿咱们当亲长待的。” 第132章 是个好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绫华抽噎着放下茶缸:“那孩子……看着就面善。” “是个好的。”顾老点头,炉火在他镜片后跳了跳,“咱们也都没吝啬。等小季和他媳妇来,咱们这些老骨头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他们—— 老叶的医书,老孙的数学,老周的农艺,还有我这点物理的家底,全掏出来。” “我看行。”一直沉默的周工推了推眼镜,“那孩子心正,值得托付……” * 季野此刻正蹲在自己家的灶台前添柴火,还不知道他送出去的几斤红糖、几尺棉布,已经在这间土屋里铺开了一条通天大路—— 这条路通往的,是十九位被打落尘埃的老先生们倾囊相授的毕生绝学,是未来几十年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机缘。 炉膛里的火噼啪一爆,映得他年轻的脸忽明忽暗,他挠挠头,只是想着明天得再去山里套只兔子,给那些老人家添道荤菜。 “就是不知道隔壁大队的那些老家伙们如何了!”叶老拨了拨灯芯,橘黄的火苗晃了晃,映出他眉间那道深深的竖纹。 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攥着烟杆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树根爬满了土。 “咱们能活下来就不错……”顾老把半块冻硬的窝头掰碎了泡进红糖热水里,声音闷闷的,“等有机会,我让小辰偷偷去瞧瞧。那孩子腿脚快,人也机灵。” “只能这样了!”叶老把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进炉灰里,哧一声灭了。 屋子里沉默下来。 十九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谁都没再说话。 只有柴火噼啪地爆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叶老心里清楚——这些年陆陆续续下放到这边的一共四十八个,分了两个大队下放到这方圆几十里的山沟里。 大前年受不了磋磨死了四人,前年冬天冻死了八个,去年开春病死了五个,秋收时又有一个没撑住。 十八个人,就这么没了。 活着的,谁也不知道明年、后年,或者明天一早醒来,身边又会空出哪个位置。 孙姐低着头纳鞋底,针尖扎进厚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日子。 绫华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里,眼睛又红了,却没哭出声。 --- 季野和白玥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是后半夜。 白玥把背篓放下,一声不吭地坐到灶台前添火。 灶膛里的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低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季野蹲过去,把她的手从柴火旁拉过来——指尖冰凉。 白玥没抽回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季野,你说叶爷爷他们……还能不能回去?” 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跳。 她没见过真正的牛棚什么样,但村里人茶余饭后议论的那些事她听过:哪家下放的大教授被拉着游街, 哪个戴眼镜的先生被罚跪在雪地里背语录,还有人饿得啃树皮,被发现后又被多批斗了一场。 白玥知道,下放的人八成都会被磋磨死,可她今天看见叶老笑眯眯给她塞糖的样子,心里就堵得慌。 她总还抱着一点幻想——万一呢?万一他们能等到云开雾散那一天呢? “会回去的。”季野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焐着,声音很稳,“国家需要新的力量,这些知识总是要有人传承下去的。他们会平反的,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白玥抬起头,眼眶里水光打着转,“他们现在这样……真的能熬到那个时候吗?” 她不知道再过几年就会恢复高考,不知道那些藏在牛棚里的老先生们将来个个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她只是心疼——心疼周老那双拿过笔的手现在裂着冻疮的口子,心疼陈老夜里咳得睡不着觉还得早起去挑粪,心疼叶老明明一身武艺却保护不了自己。 季野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心里软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再过几年,高考重开,那些被打倒的知识分子一个个平反回城,进研究所的进研究所,回大学的回大学,有的甚至直接进了部委。 他现在递出去的每一块腊肉、每一床棉被、每一包红糖,都是在给未来的自己铺路。 这些老人,将来随便哪一个伸伸手,都够他少走十年弯路。 可这一刻,看着白玥为他哭红的眼睛,季野忽然觉得,那些算计也没那么重要了。 “能的。”他把白玥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柴火噼啪响着, “咱们多帮衬着点,隔三差五送些吃的用的,给他们把身子骨养好。等天亮了,他们还得回去教学生呢。” 白玥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那些土屋里,陈老正翻着一本被油纸包了三层的书,关先生在灯下默写一篇早就烂熟于心的甲骨文释读稿,孙姐把纳好的鞋底又拆了重纳——针脚比上回密了一倍。 他们都在等着,等着那个叫季野的年轻人下次来的时候,把自己脑子里最后一滴墨水,都榨给他。 窗外起了风,把屋檐下的冰凌吹得叮当作响。 “可是我还是担心他们……万一,万一他们挺不到……” “放心吧,我刚才不是说了,有我们帮衬吗,肯定没事的。”季野揉着白玥的头发,掌心粗糙的茧子蹭过她柔软的发丝, 语气里带着哄,“别想那些了,我们该办正事了!” 白玥本来还红着眼眶,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耳根子唰地红了:“季野!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我亲我自己媳妇怎么不正经了?”季野理直气壮地一挑眉,手已经从头发滑到她腰上,轻轻一揽就把人带进了怀里。 白玥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反倒被他身上的热乎气儿烘得脸更烫了。 “你你……等会,炉子灭了!”白玥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慌里慌张地指着不远处的小铁炉,“我先把炉子点着火,不然一会该冷了。屋里这股凉气儿,明天非感冒不可。” 第133章 天天每个正形 “行行行,听你的。”季野松开手,却趁她弯腰去够火钳的工夫,在她脸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然后转身就往外跑,“我先去给你取暖壶,你用暖壶水洗漱,然后在炕上等我!” 白玥直起身,对着他背影啐了一口,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把炉灰掏净,引火纸塞进炉膛,小声嘟囔着:“天天没个正形……” 季野蹲在院子里扒拉煤球的时候,北风呼呼地往脖领子里灌,可他心里热腾腾的。 末世那会儿哪敢想这种日子——睡觉都得睁一只眼,冷不丁就是尸潮或者变异兽,别说抱着媳妇腻歪了,能活着吃口热乎饭都是烧高香。 也就是现在这个时代好,庄稼收了,大雪一封山,整个村子都跟着猫冬。 地里没活儿,外头出不去,不做这事多无聊? 他挑了两块最大的煤球夹进铁桶里,哼着小调往回走。 月亮挂在树梢上,清冷冷的,可季野看什么都顺眼。 一夜缠绵—— 土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暖得人骨头缝都酥了。 白玥起初还惦记着炉子封没封好,后来就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季野滚烫的掌心贴在她后背上,还有他趴在她耳边说的那些混账话。 次日天亮,白玥又一次没起来床。 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日头都爬到窗棂上了,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喉咙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季……”声音一出来就哑了,跟破锣似的。 她愣了愣,昨夜的画面猛地涌上来——她自己说的那些话, 什么“轻点”“别闹”“季野你个混蛋”—— 整个人从脖子根红到头发梢,恨不得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活埋了。 “醒了?”季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水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就没压下来过,“难不难受?” 白玥瞪了他一眼,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实在没什么杀伤力。 “嗓子有点疼。”她自己说了都害臊,声音哑成这个样子,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一会给你泡点蜂蜜水。”季野把碗放在炕沿上,弯腰把从外面拿进来的袋子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对了,之前他们给了点黑梨,这东西能吃吗?” 他拎出两个黑黢黢、硬邦邦的果子,表皮皱巴巴的,像冻坏的石头蛋子。 季野翻来覆去看了看,实在没认出来——辛龙那天往他袋子里塞的时候他也没留意,以为是啥山货,后来发现这东西是冻的,回来就扔外面了。 这黑乎乎的东西,硬得能砸核桃,怎么吃? 白玥撑着胳膊坐起来,被子裹到下巴,瞅了一眼就笑了:“黑梨?那是冻梨。” “冻梨?”季野掂了掂手里那两个硬疙瘩,“这玩意儿叫冻梨?咋吃啊,砸开啃?” “你傻不傻,”白玥被他逗得嗓子都不那么疼了,“冻梨得用凉水泡,泡透了软了才能吃。不能用热水,一泡就酸了。泡好了咬个小口,嘬里面的汁水,甜着呢。” 季野恍然大悟,拎着两个冻梨转身就要去厨房:“那我给你泡上,正好润润嗓子。” “等会儿——”白玥叫住他,“你先把那碗水给我喝了,我渴死了。” 季野回头,看见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脸颊还泛着薄红,眼神凶巴巴的却藏不住笑意。 他把碗递过去,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手背:“喝吧,喝完我还有正事要办。” 白玥一口水差点呛出来:“季野你够了!” “你想什么呢!” “那你要做什么正事?” “今天我们要封窗户,之前忙都忘记了,昨晚睡觉风太大,有些凉风,别把你吹感冒了。” “奥……” 院子外头,老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扑了一树雪沫子。 阳光照在窗纸上,金灿灿的。 土屋里头暖融融的,两个冻梨泡在凉水盆里,慢慢在往软里化。 今年的雪特别大,这才十二月中,就已经下了三四场大雪了。 厚厚的积雪压弯了屋檐下的冰凌,也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裹成了银条,风一吹,簌簌落下细碎的雪末子,在日光里闪着光。 “季大哥,我爹让你上我家去一趟。”三牛缩着脖子,搓着手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道,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好,这就来。”季野在屋里应了一声,正把挂在房梁上的腊肉一条条取下,重新码进缸里。 “我先去叫顾知青和叶知青他们。”三牛又喊了一句,转身踩着没脚踝的积雪往隔壁知青点跑,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好。”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盐霜,转头对蹲在灶前烧火的白玥说,“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吧。”白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灰。 “雪这么大,你去干啥?”季野歪着头看她,帽檐下的眉梢还挂着一点水汽。 “我去和李婶子换点冻柿子、花红之类的。”白玥从墙角拎起一个布口袋,眼睛亮晶晶的, “就是和冻梨一样,黑省冻起来吃的水果,放在冷水里拔一拔,咬一口又甜又凉,可好吃了。” 季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勾:“行,你换衣服,咱们一起走。”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厚围巾递过去,“把脸捂严实点,外头风硬。” 两人穿上厚棉袄,戴上狗皮帽子,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地往大队长家走。路上偶尔碰见铲雪的乡亲,都笑着招呼:“季知青,白知青,这大雪天的还往外跑?” “大队长叫呢。”季野简短回了一句,步子却没慢下来。 到了大队长家,推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热烘烘的柴火味扑面而来。 大队长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攥着烟袋杆子,见他们进来,往炕沿边挪了挪:“来,坐下说话。顾知青他们还没到?” 话音刚落,棉帘子又被掀开,顾辰、萧景深和叶峥缩着脖子挤进来,帽子上全是雪沫子,一边跺脚一边说:“这雪可真够劲儿,路都看不清了。” 第134章 什么章程 “叔,叫我们来怎么了?”季野在炕沿坐下,接过大队长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心。 大队长磕了磕烟袋锅子,沉吟了一下:“小季,顾知青,这不临近新年了嘛,村里想着组织人进山打猎,打到的东西给村里分一分,让大家都过一个肥年。你看……” 他抬眼看向季野,语气里带着试探,“你打猎手法好,山里的路也熟,要是你肯带队,这事儿就有谱。” “这么大的雪进山也不一定能找到猎物。”顾辰把帽子摘下来抖了抖雪,皱着眉头, 顾辰心想,季野这段时间没少往山里跑,估计山里的东西都被打差不多了吧? 季野没急着接话,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山上——那些连绵的山脊在灰白的天色里像沉睡的巨兽,一眼望不到头。 他把碗放下,语气平平稳稳:“顾知青说得也在理,雪太大不去深山不一定能打到定西,而且我们也没有趁手的家伙事。” 大队长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边山脉特别广,贯穿黑省和蒙省,往深处走个一天半天的,有的是猎物。狍子、野猪、甚至鹿,都在里头藏着呢。” “进山?深处?” “嗯,大队要是给你们批几把枪……”大队长皱了皱眉,“你们有多大把握?要去多久?” “这要看运气,走的远点能打到。但至少三天打底。”季野掰着指头算。 “大队之前有老猎户,开春时候人没挺住。他以前是翻过三道梁子,到老鹰崖那片。那边背风,动物多,他在那儿打过几次,没空过手。” 白玥在一旁听了半天,悄悄扯了扯季野的袖子:“那你们什么时候去?冻柿子我还换不换了?” 季野侧过头,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换你的,我回来再吃。” “叔,你说说什么章程?”季野把碗放下,正了正身子,目光落在大队长脸上。 大队长又点了一锅烟,吧嗒抽了两口,才慢悠悠开口:“小季,你能不能带着村里人进山?咱们村这几年收成还行,眼瞅着过年了,各家各户柜子里都没什么油水。 我想着,你猎术好,山里路也熟,要是你肯挑这个头,大家伙儿跟着你干一票,哪怕弄回来两头野猪,也能让全村老小过个好年。” 季野靠在炕墙上,手指摩挲着碗沿,沉默了片刻:“可以倒是可以,但是要是打不到猎物我可不管。”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但眼底的认真却藏不住,“进山这事儿,得看天、看运气、看动静。雪大,动物也精,我不打包票。” “成!”大队长一拍大腿,烟灰都震落了几点, “有你这句话就成。不让你们白去——要是打到猎物,进山的一人十个工分,两斤肉,其他人家买肉需要用工分买。” 他掰着手指头算着,“工分不够的,拿粮食换,到时候都给到大队里。” “叔,没工分的用钱成不?”季野问了一句,眼角扫了一眼顾辰他们,知道村里手头宽裕的人家不多,但总有几户想掏钱省事的。 “成,怎么不成。”大队长痛快地点头,“钱也行,粮也行,工分也行,灵活着办。反正猎物打回来,按人头分,出力的先挑,剩下的再各家认购。” “行,那就明天吧,明天我带他们打猎。”季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炕灰,转头看向窗外越积越厚的雪,心里却盘算开了。 其实他刚才没把话说满。 打猎固然是个路子,但这么厚的雪,进了山怕是连动物的脚印都难找。 不过他家不缺肉,他就是喜欢吃而已……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打鱼。 这事儿他在末世里干过,那会儿极寒天气冻住了海面,他把冻在冰层底下的变异兽一只只撬出来,硬是清空了一片海域。 这边的河没那么大,但入冬以来冰层少说也冻了三尺厚,冰面底下憋了一冬的鱼,个头小是小了点,可架不住多啊。 他心里暗暗有了计较,嘴上却没说破。 打猎是明面上的活儿,打鱼是暗地里的后手,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稳当。 再者说,鱼这东西不用分枪法高低,村里老少爷们儿都干过凿冰窟窿的活计,只要找到鱼窝子,一网下去够全村吃好几顿。 到时候家家都分到了鱼,就没人说他拿集体的东西了! 想到这里,季野抬眼看向大队长:“叔,明天一早我带队进山,枪和弹药给我备齐。三牛他们几个年轻人跟着,再叫上几个老把式,他们认得山路。另外——” 他顿了顿,“你让李婶子把家里的渔网翻出来备着,兴许用得上。” “渔网?”大队长愣了一下,“这大雪天的,打鱼?” “多条路子嘛。”季野笑了笑,没多解释,“反正冰面厚实,万一山上没东西,河里总不至于空着。我在别处干过这事儿,心里有数。” 大队长看着季野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知道这小子确实有过人之处,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 “那就这么定了。”大队长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我让三牛通知,明天鸡叫头遍,村口老槐树下集合。你去准备你的,别的我来安排。” 季野应了一声,转身掀开棉帘子往外走。 白玥跟在后头,小声问:“你真要带他们进山啊?雪这么大,多危险。” “危险也得去。”季野哈了一口白气,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村里人指着这个过年呢。” 他侧头看了白玥一眼,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心里有谱,打不着山里的,咱们就打水里的。你放心,冻柿子给我留着就行。” 白玥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跺了跺脚上的雪,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身后,大队长家的烟囱里冒出一股浓烟,混着雪花飘散在暮色里,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种忙碌又期盼的气氛中——明天,就该动起来了。 第135章 做干粮 白玥知道季野要带人进山,趁天还没黑,就开始做起干粮。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面粉在她指间翻飞,揉成一个个紧实的面饼,又切了厚厚一摞腊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她想着山里寒气重,又往包袱里塞了一小罐姜糖,是上月腌好的,专等着他出门时用。 “这些干粮够你们吃五六天了。”她把包袱系紧,递到季野手里时,指尖轻轻蹭过他粗糙的掌心,“你一定要小心——就算打不到猎物,也要平安下来。山里狼多,夜里别走太远。” 季野接过包袱,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一暖。 他看着白玥眼底淡淡的青影,知道她昨夜定是没睡踏实。 “嗯,我明天就不在家了,你把门窗锁好。”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你别舍不得柴火和煤球,把屋里烧得热乎点。我回来要是摸见炕是凉的,可要生气。” “嗯,我知道了。”白玥低头应着,两只手却不自觉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两人成婚不过月余,蜜里调油的日子还没过够,季野这一走少说三五日,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屋梁上少了根顶柱。 季野瞧见她这副模样,喉间溢出低低的笑:“怎么,不舍得我走?” 白玥愣了一瞬,眼眶竟有些发热,声音也软下来:“嗯,不舍得。” 那三个字轻飘飘落进季野耳朵里,却比灶膛的火还烫人。 他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着她的额头:“我过几日就回来了。你要真不舍得……我们做点别的?” 尾音带着打趣的意味,手掌已悄悄搭上她的腰窝。 白玥耳尖“唰”地红了,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掌心贴着他温热的唇瓣,结结巴巴道:“快、快点睡觉!养足精神,明天还要进山呢!” 季野被她捂着嘴,闷笑出声,气息扑在她手心,痒痒的。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下来:“真是,说两句你就害羞。该做的不该做的我们都做了,你害羞什么?” 说着,他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轻轻一带,白玥便跌进他怀里,整个人被他圈得严严实实。 白玥的脸颊贴着他胸膛,能听见里头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可偏又挣不开他的怀抱,只好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说:“你脸皮厚,我可比不过。” 季野低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闻见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屋里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他不再逗她,只是收紧手臂,低声说:“睡吧,我在呢。” 白玥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听着他渐趋平稳的呼吸声,原本悬着的心一点点落回实处。 她闭上眼想,这人虽然嘴上没个正形,可靠着他的时候,山高路远都不怕了。 次日,天还墨黑墨黑的,连鸡都还没打第一声鸣,季野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把白玥裹紧的被角又掖了掖,这才套上厚棉袄,背上昨晚就备好的绳子和背篓,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聚了一堆人影,远远就听见粗嗓门在寒风里荡来荡去。 季野搓了搓冻僵的耳朵走过去,心里还想着自己来得够早了,结果一瞧——好嘛,他竟是最后一个到的。 “哟,季知青来了!”最先开口的是刘大,嗓门跟铜锣似的,“大伙儿瞧瞧,这刚结婚的人就是不一样,沉溺温柔乡,起不来喽!” “哈哈哈哈,对对对!”旁边几个汉子跟着起哄,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 “这大冷天的,谁不想在娘们的被窝里多赖一会儿?我要是娶了白玥那模样的,我连门都不出!” 笑声更响了,还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季野:“季知青,弟妹给你做的干粮里,有没有偷偷多塞两块腊肉啊?” 季野笑骂了一声“滚蛋”,倒也不恼,只是掸了掸肩上的雪,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几个老猎户蹲在树根底下抽旱烟,见了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大队长家的三个儿子站在最前头,个个精壮结实; 另一边,三个身形笔挺的年轻人靠在一起,正是顾辰、叶峥和萧景深。 他们没跟着起哄,萧景深低着头拿鞋尖碾地上的雪,叶峥双手揣在袖筒里,顾辰则抱着胳膊望向远处山脊线,三个人脸上都淡淡的,像是压根没听见那帮人的喧哗。 “大队长这次让季知青领队,”有个老猎户磕了磕烟锅,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你说他一个小年轻,能行吗?”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能不能行,总比你强。人家没枪的时候都能打野猪王,你能吗?你有枪都打不着兔子屁股!” “嘿——你这老东西,揭我短是不是?” “我说实话!” 几人喋喋不休,越说越热闹,唾沫星子都快冻成冰碴子了。 顾辰终于皱了皱眉,偏头跟叶峥低声说了句什么,叶峥轻笑了一下,萧景深则干脆把脸扭到一边,拿后脑勺对着那帮人—— 三个人心里想的差不多:这帮大老爷们,怎么比村口洗衣裳的媳妇们还能叨叨? “聊啥呢这么热闹?”季野迎着冷风和小雪走上前,呼出的白气被风扯成一条长线。 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肩宽背挺,衬得旁边几个汉子都矮了半截。 “没说啥没说啥!”三牛赶紧摆手,换了副正经面孔,“人齐了,走吧走吧,趁雪还没下大。” 队伍清点下来一共十六人。 除了大队长家三个儿子和季野他们四个知青,剩下九个都是去年参加过冬猎的老手,个个有经验,背篓里装着铁夹子、绳索、火镰,腰间别着短刀,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大队长这回批了五把猎枪,这在村里算是大手笔了。 季野分到一把,顾辰一把,剩下三把交到了三个最资深的老猎户手里。 萧景深眼巴巴地盯着顾辰背上的枪管,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凑过去小声嘀咕:“我都不配拿枪了?” 第136章 算好角度 顾辰头也没回,只拍了拍枪托:“你要想要,拿你的背篓跟我换。” “那还是算了,我这背篓里可装着三天的干粮。”萧景深缩了缩脖子,把棉帽往下拽了拽。 叶峥走在最后面,闻言笑了一声,踩着一层薄雪跟上来:“谁拿都一样,咱们知青能分到两把已经很不错了。”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当,“这枪要是都给了咱们四个,外人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呢——说大队长偏袒知青,说咱们仗着季野打了野猪王就尾巴翘上天,到时候更难办。” 季野回头看了叶峥一眼,点了点头。 叶峥这人不爱说话,但脑子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心里有杆秤。 季野有时候觉得,要是没有叶峥在旁边兜着,自己这个领队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队伍踩着积雪往山脚走,天边渐渐泛起一层灰白的光。 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季野走在最前头,手不自觉摸了摸怀里那包干粮,油纸还带着灶膛的余温(早上白玥又给热了一下),仿佛白玥指尖的温度还留在上面。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把那些杂念压下去,抬眼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林。 那里头有野物,有危险,也有他必须带回去的东西——皮子、肉、还有一整个冬天柴火垛旁那些暖融融的指望。 众人进了山,沿着兽道一路往深处走。 雪已经停了,但林子里阴冷阴冷的,树梢上积的雪时不时地落下一团,砸在地上闷闷地响。 走了大概四个多小时,除了一两只野兔从灌木丛里蹿过去,连根大点的毛都没见着。 季野停下脚步,把枪托往地上一拄,呼出一口白雾:这是都猫冬了? 他真是服了,这山里的动物也太不争气了,这么早就冬眠去了。 他还指望着打几头大的回去,肉能过了明面腌起来吃一整个冬天。 现在倒好,走了半天,连个狍子屁股都没瞧着。 ——大山里的动物要是能说话,这会儿准得骂他:你还好意思说!你逮到我们就往死里搞,不往深山跑,还能活吗?去年野猪王都被你撂倒了,这山里的谁不怕你? 季野不知道动物的心声,他只是皱着眉往远处望了望。 幸好这山够大,够绵长,层层叠叠几十里,不然照这么打下去,怕是真要空着手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十几个人脸上都有些泄气,萧景深已经把背篓换到另一边肩膀扛着,嘴里嘀嘀咕咕抱怨天太冷。 第一天什么也没打着。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山洞歇下来。 洞不深,但好歹能挡住风,几个老猎户捡了干柴生了堆火,橘红色的光映着石壁,勉强驱散了些寒气。 众人围着火啃干粮,谁也没多说话——第一天就空手,这兆头不算好。 第二天天刚亮,季野就带着队伍继续往深山走。 林子越来越密,树也越来越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老松树随处可见。 雪地上偶尔能看见新鲜蹄印,季野蹲下来看了半天,指腹蹭了蹭印子边缘的土——还是湿的,没冻硬。 有东西。他压低声音说了句,身后的人立刻安静下来。 到了下午,运气总算来了。 前方一片开阔的灌木丛里,两只狍子正低头啃着露出来的枯草根,耳朵时不时转一下,机警得很。 季野做了个手势,十六个人立刻分散开,屏住呼吸,猫着腰往前摸。 距离大概六十步的时候,季野停了。 他缓缓抬起枪,枪托抵紧肩窝,侧脸贴上去,眯起一只眼。 风从左边吹过来,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昨晚算好的数据——弹道、后坐力、风速、角度。然后他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惊起一片飞鸟。 那只狍子连跳都没来得及跳,前腿一软,直接栽倒在雪地里,四肢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中了!萧景深差点跳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只狍子被枪声惊得撒腿就跑,几个村民端着枪手忙脚乱地追上去,砰砰砰连开三四枪,子弹打在树干上、石头上、雪地里,溅起一团团碎屑,可那只狍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三两下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哎!跑了跑了!三牛跺着脚骂了一声。 好在另一边顾辰反应快,朝着侧方蹿出来的另一只狍子补了一枪,打伤了它的后腿。 狍子拖着伤腿跑了十几步就栽倒了,众人一拥而上,总算又添了一头。 两天的功夫,就这两只狍子。 季野蹲在猎物旁边,拿刀利落地处理伤口,血染在雪地上,红得扎眼。 顾辰把枪背好,走过来蹲在他对面,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季野,你以前用过枪? 没用过。季野头也没抬,手上的活不停,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叶峥也凑过来,满脸好奇地打量他,第一次就这么准? 那会儿村民们的枪法他可是亲眼瞧见了,四五十步的距离,连开三四枪都打不中一只惊慌失措的狍子。 季野这一枪,少说六十步开外,一枪毙命,干净利落。 季野割下一条狍子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特别正常:这很难?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村民的脸都黑了。 他们刚才放了那么多空枪,心里正窝着火呢,季野这句这很难简直是往伤口上撒盐。 第一次用枪,不该是你这样的。叶峥蹲下来,拿手比划了一下,正常人第一次摸枪,能打中树就不错了,你怎么能做到一枪撂倒六十步外的狍子? 季野想了想,把刀放下,擦了擦手上的血:算好角度,扣扳机就行。 就这么简单? 季野又想了想,补充道:这种猎枪,昨天晚上我查了一下它的弹道结构。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给叶峥讲一道数学题, 第137章 物理加数学 枪管长度、膛线缠距、子弹重量,把这些数据都摸清了,就能换算出来它有多大后坐力。 今天进山的时候我测了一下风速,大概是每秒三到四米,偏左。结合这个风向,枪口需要往右偏一个半刻度,抬高一指。这样算出来的弹道,刚好打在狍子肩胛骨的位置。 他说完,发现叶峥、顾辰和萧景深三个人正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他。 四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尴尬地沉默了好几秒。 ……你们不是这么用枪的?季野试探着问。 三个人疯狂摇头,动作整齐划一。 那你们怎么用?季野皱了皱眉,直接瞄准,然后开枪? 不然呢?萧景深嗓子都劈了。 这不得有误差?季野像是真的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 运用物理和数学,可以很准确地算出子弹的飞行轨道。初速度、重力加速度、空气阻力、科里奥利力—— 虽然科里奥利力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影响可以忽略不计——但把这些参数代进去,完全可以避免空枪。 萧景深两只眼睛已经不会转了。 叶峥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又闭上,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顾辰倒是相对镇定,但他攥着枪带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旁边几个村民虽然没全听明白,但这些词往耳朵里一钻,个个都觉得自己跟季野活的不是一个世界。 他们默默把自己那杆枪往身后藏了藏,好像生怕季野看见他枪管上的锈迹会当场给他讲解一番膛线磨损对弹道的影响。 季野,萧景深终于憋出一句,你是人吗? 季野很认真地回答,你们不也是? 我们不是。叶峥替他把狍子腿翻了个面,我们是废物。 山洞里的火堆又添了几根柴,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季野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收拾猎物,嘴角却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 他想起白玥趴在炕桌上给他端姜汤的模样,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问他明天能不能打到东西。 他说能。 现在瞧着手底下的狍子,他想,回去能跟她交差了。 季野见好就收,手里的老式猎枪还带着微微的余温。 他很想脱口而出,说自己末世那会儿五岁就摸枪了,什么型号没玩过?但眼前这把老古董,确实是他头一回上手,枪管锈迹斑斑,准星歪得离谱,扳机沉得像焊了铁块。 可现在不是坦白的时候——他得用一套滴水不漏的数理逻辑,把自己这“第一次用枪就百发百中”的荒诞表现,包装成顺理成章的天才示范。 他清了清嗓子,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起来:“首先,弹道是抛物线,受重力、初速、空气阻力三重影响。 我目测距离约八十米,风速三级偏左,所以瞄准点要往上偏移两指,往右修正一指。” 他边说边比划,指尖划过虚空,像在解一道再寻常不过的物理题,“其次,枪身重心偏前,握把角度与肩关节形成四十五度夹角时最稳,后坐力沿骨骼传导,不会影响第二次瞄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讲今天天气不错。 叶峥听得一愣一愣,萧景深皱着眉若有所思,只有顾辰站在人群后方,目光沉静地落在季野身上,一言不发,却把每一个字都记进了脑子里。他不是在听,是在“收藏”。 众人啃了几口干硬的杂粮饼,又分了一壶热水,便收拾行装继续往山林深处走。 毕竟那两只狍子加起来才百十来斤,去了骨头皮毛,分到村里每人手里怕连一碗肉汤都凑不齐。 雪越下越大,风卷着冰碴子刮人脸,到第三天下午,好运终于眷顾了他们—— 两头出来觅食的野猪闯进了视线,肥硕笨拙,像两座移动的肉山。 季野抬手两枪,干净利落,野猪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地。 处理完血迹和内脏,天色已经暗得像泼了墨。 众人背着沉甸甸的肉,脚步却轻快了几分,赶在风雪彻底吞没山路之前,找到了一个能容下十来人的大山洞。 洞口宽敞,内壁干燥,地上还铺着一层厚厚的枯草,像是天然为旅人准备的落脚处。 可顾辰刚踏进洞口,眉头就拧了起来。 他蹲下身,手指捻了捻地上的毛发碎屑,又抬头看了看洞壁上的抓痕,沉声道:“这里怕是什么猛兽的巢穴,在这休息不安全。” “顾知青,你就是太小心了。”一个村里汉子大咧咧地往草堆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空地, “昨晚咱们不也是找的山洞歇的?啥事没有。这么冷的天,外面风刀子似的,不在洞里待着,明早咱们全得冻成冰棍。” “就是,外面还下着大雪呢!”另一个年轻人附和着,已经开始卸背篓。 “你们这些小年轻不懂。”年纪最大的猎户老周头蹲在洞口,卷了根旱烟。 “大山里的规矩,睡在外面反倒安全,这山洞要是废弃的动物窝,半夜人家回来了,你连跑的地儿都没有。” 几个人七嘴八舌争了起来,顾辰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被叶峥和萧景深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 两人冲他摇了摇头,目光不约而同地瞥向季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离洞口最近的那面石壁旁, 把背包往地上一丢,靠着山壁坐了下来,腿一伸,闭眼假寐,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顾辰还是没忍住,走过去低声说:“季野,这不安全。” “我知道。”季野睁开一只眼,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没事,总不能真冻死在外面吧。” 他往山壁上又靠了靠,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懒散得像在自家炕头。 可顾辰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整个山洞的空气都冷了三度:“这里最开始应该是熊洞——你们看洞顶那些爪印,间距宽,深度深,是熊直立时留下的。 后来变成了狼窝,地面那些细碎的咬痕和粪便残渣能看出来。现在确实废弃了,但废弃不等于安全,狼群会定期回来巡视领地,就像猎人巡山一样。” 第138章 不像 “那我们不走?”叶峥懵了,手里的饼都忘了啃。 “走什么?”季野眼皮都没抬,“外面雪那么大,夜里风又冷,出去才是送死。真有狼回来了,咱们全杀了,当肉带回去就行,正好补上狍子野猪不够的缺口。” 他说得轻描淡写,一副“不服就干”的表情,让叶峥彻底无语,只能把饼塞回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压惊。 顾辰没理叶峥,反而顺着季野的话继续往下推演:“狼就算回来,最开始也不会直接冲进洞。它们会先派几只在外围游走,把我们困住,然后留哨兵观察,等我们最松懈的时候再进攻。” “为什么?”萧景深问。 “狼最怕受伤。”顾辰蹲下来,用树枝在地面上画了个简略的包围圈, “一只受伤的狼就等于判了死刑,跑不动就捕不到食,所以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它们不会贸然进来。只要我们火堆不灭,火光和烟味能撑着,今晚就暂时安全。等天亮了,它们自己会散。就算不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那个靠墙闭目的人影,“你们看他这个样子,像是要离开的吗?” 其余几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季野——他依旧靠着石壁,呼吸均匀,嘴角甚至挂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仿佛梦里已经在盘算狼皮能换多少斤粮食了。 众人异口同声:“不像。” “那不就得了。”顾辰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轻松,“反正有他顶着,咱们慌什么。” “说的也是。”老周头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嘟囔了一句,“这知青娃娃胆子可真肥……” 火堆噼啪燃起来,洞里的温度缓缓回升,干粮和野猪肉的香气混在一起,众人围着火坐了半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季野始终没再开口,可他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架势,莫名让所有人都踏实了许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顾辰那张嘴开了光,后半夜风雪稍歇,万籁俱寂之中,洞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爪子摩擦岩石的声音,紧接着,一双双幽绿的光点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接连亮起。 狼群,真来了。 “你这分析的还挺准确……”叶峥听着外面低声呜咽,腿肚子都在转筋。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一把钝刀子来回割着耳膜,每一声都让他的心跳快上半拍。 其他人更不用说了,大家靠在一起,抖成筛子,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响动就把外面的东西招进来。 “外面大概十几只狼……”季野掂了掂手里的枪,目光扫过洞口那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雪地。 这些狼对他而言当真不算大事,他自己一个人就能对付,可扭头一看身后这帮人—— 有蹲在地上抱头的,有攥着木棍指节发白的,还有吓得往人堆里缩的—— 要在保证这群人不伤一根汗毛的前提下突围,那就够呛了。 “真的有狼,还这么多,怎么办,咱们不会交代在这了吧!”有人声音都劈了叉。 “之前顾知青说了这洞不行,你们还不信,现在被狼群围了……”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你不也同意住这里吗?当时谁说这洞背风暖和来着?”众人吵吵嚷嚷,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恐惧和怨气搅在一起,在狭小的山洞里撞来撞去。 季野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终于压着嗓子吼了一声:“闭嘴。” 两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吵闹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洞外狼群的低呜和火堆里木柴毕剥的炸裂声。 吵得他脑袋疼。 “野哥怎么办?”叶峥小声问,目光全聚在季野身上。 季野没接话,偏头看向顾辰。 顾辰正蹲在火堆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橘红色的光映着他半张脸,神情出奇地平静,像是在琢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半晌,他抬起眼:“再等等,看看它们会不会离开。要是一个小时还不离开,火堆弄大一点,到时候举着火把,拿上武器,咱们突围,不然早晚会被围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狼怕火,但饿极了的狼,火也未必能挡多久。” 顾辰以前出任务也遇到过狼,可像东北这种大雪天——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狼在雪地里跑起来像贴着地面飞的影子——他还真没遇见过。 “成,听顾知青的。”众人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点头如捣蒜。 季野其实很想说他放点电,这些狼一秒钟直接全麻。但是他不能,他可不想被解剖…… 山洞里有火堆暖着,狼群一时间只是在洞口外巡视,幽绿的眼睛在黑暗里浮浮沉沉,像一盏盏鬼火。 “狼又多了,”顾辰侧耳听了一会儿,面色沉下去,“咱们得出去了。冬日没有吃的,它们应该饿极了,拖得越久围上来的越多。” 他站起身,把火把从火堆里抽出来,火苗舔着浸了松脂的布条,呼啦一下蹿得老高。 “拿上东西,咱们先冲出去。” “野猪和狍子怎么办?”三牛急了,脸都涨红了,他走到自己费了三天力气打来的猎物跟前,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全是汗。 “野哥咱们走了三天打的,扔了就要空手而归了!”那语气里的心疼和恐惧拧在一起,听起来竟比外面的狼嚎还要扎人。 “谁说扔了,”季野瞥他一眼,声音硬邦邦的,“东西先放这里,出去击退狼群再回来取。” 他说得笃定,好像外面那三十几双绿眼睛不过是三十几颗待摘的果子。 顾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三牛那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三牛这脑回路真不一般,都生死存亡了,还想着肉。 “出去后,先找大树,爬上去。狼不会上树,只要上了树就安全一半。”顾辰把火把分给众人,一人一根,火星子在洞里乱溅。 “知道了。”声音参差不齐,但总算都有了点底气。 顾辰带着众人拿着火把,猫着腰走到山洞外。 第139章 狼群 寒风裹着雪沫子迎面扑来,火把被吹得歪了歪,又把每张脸都照得通红。 等眼睛适应了洞外的黑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本来以为就十几只狼,现在借着火光一看,好家伙,至少三十几只。 狼群在雪地里散成一道弧线,前腿微屈,肩胛高高耸起,喉咙里滚出低沉的、不间断的呜声,像绷紧的弓弦在震颤。 附近有几棵大树,粗壮是粗壮,可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戳向灰蒙蒙的天空,在风里吱嘎作响。 众人出来后,狼群从低呜变成了试探性的短吠,几头胆大的往前蹭了两步,爪子扒着雪地,留下深深的印痕。 “快点上树。”顾辰喊了一声,声音里的冷静像一根鞭子抽在每个人后背上。 其他人纷纷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最近的大树上攀,手忙脚乱中有人踩掉了鞋,也顾不上去捡,光着一只脚蹬着树皮拼命往上蹿。 季野是最后一个离开洞口的。 他不紧不慢地退了两步,眼睛却始终没离开狼群,那眼神——如果旁边有人看得仔细,简直要冒出光来了。 这么多肉啊!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一头狼少说五六十斤,三十几头就是上千斤肉。 虽然狼肉有点腥,那不要紧,腌一腌、熏一熏,照样能吃。 大不了给村民吃,自己多要一点猪肉做补偿……别人想的都是吾命休矣,季野想的是这肉能不能全带走。 树底下,狼群开始扑树,前爪搭在树干上,身子腾空,獠牙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唾液拉成丝垂下来。 它们在树下围着转圈,尾巴夹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贪婪。 几人趴在树杈上,哆哆嗦嗦地举着枪往下打。 只是枪法实在不准,子弹打在雪地里噗噗作响,偶尔擦着狼背飞过去,把毛燎焦一小片,惹得那狼跳开两步又折回来—— 次次都是狼体描边器。 有人急得手抖,连扳机都扣不利索。 季野稳稳地端着自己的枪,眯起一只眼,屏住呼吸。 砰——一头狼应声倒下,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砰、砰、砰——又是三声枪响,三头狼倒在雪地里,血洇开一小片,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开了四枪,倒下四头狼,弹匣里还剩一发子弹。 主要是一共就配了十发,之前还用来打野猪和狍子了,能省到现在已是精打细算。 他把枪往背上一甩,低头看了看树下还在打转的狼群,又抬眼望了望天色。 灰白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了。 “真够费劲的,” 他嘟囔了一句,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作响,“下去肉搏算了。”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已经从树杈上翻了下去,靴子砸进雪地里,震起一片雪雾。 狼群愣了一瞬,随即齐刷刷地转向他,低呜声陡然拔高,变成了撕咬前的尖嚎。 顾辰在树上看得眼皮一跳,攥紧了手里的火把。 季野双脚刚落地,最近的那头灰狼已经扑了上来,张开的嘴里獠牙森白,带着一股腥膻的热气直扑面门。 季野不躲不闪,身子微微一侧,右臂抡圆了照着狼的脖颈就是一拳。 那拳头裹着厚棉袄的力道,实打实地砸在狼的喉管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灰狼连嚎都没嚎出来,身子在空中一偏,歪歪斜斜地摔进雪地里,四肢蹬了两下便没了动静,喉间汩汩冒着血沫子。 树上的几个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野哥这也太猛了吧!叶峥扒着树杈,声音又惊又颤。 季野根本没工夫搭理他。 左手那头黑背狼已经绕到他身后,猛地往他小腿上咬。 季野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脚跟往雪地里一跺,整个人原地拔起半尺高,那狼一口咬空,牙关咔地撞在一起。 季野落地的同时膝盖往下狠狠一跪,正顶在狼的脊背上,咔嚓一声,那狼哀嚎着瘫了下去,后腿再也站不起来了。 剩下的狼群怔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嘶嚎。 四五头狼同时从不同方向冲了过来,雪地被踩得扑簌簌响,像一股灰色的潮水。 顾辰见状和萧景深也跳下树,别人来了也是累赘,他和萧景深怎么说也当过兵,最起码不会拖后腿。 季野往后退了半步,左手顺势从腰间抽出那把柴刀。 刀身不长,但刃口被他磨得锃亮,火光映上去寒光一闪。 他迎着最前面的那头扑上去,刀尖从狼的下颚斜刺进去,手腕一翻一拧,那狼前冲的势头还没消减,身子已经软了下来,顺着他的手臂滑到地上。 季野拔刀的同时脚下一扫,把第二头狼绊了个趔趄,紧接着刀背往它天灵盖上一磕,咚的一声闷响,那头狼翻着眼白栽进雪窝里不动了。 血腥味在寒风中散开,越来越浓。 剩下的狼虽然还在呜咽低吠,但脚步明显迟疑了,不再像刚才那样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有几头开始夹着尾巴往后缩,耳朵贴平了脑袋,露出忌惮的神色。 这就怂了?季野甩了甩刀上的血,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带着几分野气,一旁的顾辰看见了,心里头莫名地踏实了几分。 但顾辰也知道,狼这东西最擅长的就是耗——它们不跟你硬拼,就围着你转,等你露出破绽。 果然,狼群散开了些,重新围成一个更大的半圆,开始绕着季野三人打转。 步伐越来越快,雪地上被踩出一圈模糊的痕迹,像一条灰色的环带在收紧。 季野原地站着,刀尖朝下,脚下微微分开,跟着它们的节奏慢慢转动身子,始终把正面朝着狼群最密的方向。 野哥!接着!树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扔下来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子(锹把子)。 季野左手一抄接住了,掂了掂分量,挺趁手。 他右手握刀,左手持棍,架势一变,整个人像一头蓄势的豹子。 最大那头头狼终于耐不住了,仰头长嚎一声,率先冲了过来。 第140章 日行一善 它比别的狼大出一圈不止,肩高几乎到季野的腰,奔跑时肌肉在皮毛下鼓胀滚动,像一块移动的岩石。 季野不退反进,左手木棍横扫出去,正抽在头狼的前腿上,那狼一个趔趄往前栽,季野顺势侧身让过它扑咬的嘴,右手的刀从它肋下狠狠划了一道。 刀锋切开皮毛和肌肉的声音在风雪里格外清晰,温热的血溅了季野半张脸。 季野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凝成一团又散开。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手指蹭过嘴角时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指腹上那抹温热黏腻的暗红,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慢慢扩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像一头刚刚饱餐过的猛兽在舔舐利爪。 他伸出舌头,不紧不慢地舔了舔嘴边的狼血,腥咸的铁锈味在舌尖炸开,烫得他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这味道他太熟了。 多少年了,末世里那些变异兽的血比这更腥、更稠,溅在脸上像滚油泼过来。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刀砍卷了刃就用拳头砸,拳头砸肿了就用牙咬,每一次肉搏都是从鬼门关前走一遭,可每一次活下来之后的痛快劲儿,比什么都上瘾。 眼前的狼群和那些变异兽比起来差得远了,但那股子拳拳到肉的实感,那种骨头碎裂时从虎口传来的震颤,还是让他浑身的血往头顶涌,太阳穴突突跳得欢快,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他喜欢这种肉搏,喜欢刀刃切开皮肉时那股子顺滑的阻力,喜欢拳头砸在骨头上的闷响,喜欢被围困时那种命悬一线的紧绷感。 这让他想起末世里那些日子,想起他一个人站在尸堆中央、浑身浴血却还在笑的那些瞬间。 那时候活着的滋味,就是这么一口一口咬出来的。 顾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见过狠人,可真没见过刚杀完二十多头狼、脸上还挂着血珠子就能笑成这样的人。 那笑里没有狰狞,没有癫狂,就是纯粹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舒坦,好像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对他而言不过是活动了一番筋骨。 季野舔干净嘴角最后一缕血丝,咂了咂嘴,像品完一口烈酒似的眯了眯眼。 头狼踉跄着冲出几步,回头看了季野一眼,那眼神里凶狠渐渐退去,浮上来的是野兽对更凶东西的本能畏惧。 它呜咽了一声,拖着伤腿往后退,一边退一边低嚎。 剩下的狼看见头狼退了,像得了号令似的,一只接一只地转身,夹着尾巴蹿进了黑暗里。 雪地上只剩下十几具狼尸,以及被踩得稀烂的雪地和四处飞溅的血点,一片狼藉。 季野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把刀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插回鞘里。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扭头朝树上喊:下来吧,没事了。 季野是想追上去把这些畜牲都搞死,但是人太多,吹上去不明智,算了,当做日行一善了! 狼:我们不是人,你是真的狗。杀我们几十狼,还日行一善,我谢谢你祖宗十八代啊! 树干上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众人一个接一个地滑下来,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腿都还在打颤。 三牛第一个冲到狼尸跟前,蹲下来戳了戳其中的一头,回头眼睛都亮了:野哥,这头得有七八十斤吧? 差不多。季野走过去踢了踢另一头狼的肚子,都带回去,让大队长看看怎么用。 顾辰走到季野身边,看了看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又看了看满地的狼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一个人包圆了,我们下来跟看戏似的。 季野嘿嘿一笑,伸手在顾辰肩头拍了一把,力道大得顾辰往旁边歪了一下:下回你俩动手快点…… 季野突然对这个男主印象好了那么一点,能在危机时刻不放弃队友的人,又能是什么坏人? 众人哄笑起来,方才的恐惧被笑声冲淡了大半。 叶峥蹲在地上帮着三牛拖狼尸,嘴里念叨着:野哥一个人干翻了这么多只狼,这回去够吹半辈子的。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子落在狼尸上,落在众人肩上,落在那一摊摊渐渐冷却的血上。 季野抬头看了看天,又回头望了一眼山洞的方向:走走走,去几个人把野猪和狍子扛上,咱们连夜回村。 他弯腰拎起两头狼的后腿,一左一右搭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回村的方向走。 身后一群人扛的扛、抬的抬,火把在风雪里摇摇晃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一趟收获颇丰——每个人背上都沉甸甸的,鼓囊囊的褡裢压得肩膀直往下坠,可谁也没喊累,反倒走路带风,嘴角压都压不住。 二十几头狼,搁在镇上供销社能换上大半年的粮票和布票,这在物资紧巴的年月里,无异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多亏季知青!要不是他厉害,咱们几个今天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走在最前面的王大柱回头嚷了一嗓子,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也得感谢顾知青,”队伍里年纪最小的三牛接过话头,挠了挠后脑勺, “他昨天傍晚就说山洞风向不对,有腥味儿,让咱们先离开。咱们不听,非要休息,结果真撞上狼群了……要是早听他的,哪用遭这份罪。” “不听也有不听的好处。”季野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扛着野猪,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里, “不然咱们上哪儿弄这二十头狼?光靠两头野猪,两只狍子咱们能过什么肥年?” 话音一落,队伍里顿时安静了。 王大壮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低头看看自己背上那头油亮亮的狼,又把话咽了回去。 三牛缩了缩脖子,眼睛瞟向别处。 其他人更是一个比一个沉默,季野这话说得轻巧,可细琢磨全是道理—— 第141章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拿命换来的东西,确实比什么都值钱,可这理儿谁也不好意思明着往外说。 顾辰和叶峥走在最前面,闻声同时回过头来。 叶峥眼角一弯,压低声音笑道:“不愧是你啊,野哥,一句话能把全队人噎得说不出话,这本事比打狼还稀罕。” 顾辰却没笑,他认真地看了季野好几秒,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又欣赏的意味,像猎人打量一头难得的好猎犬。 “季野,”他声音放沉了些,“你就是天生的兵王。反应快,手稳,心也够狠,关键时候一点不慌。你要是有意,我可以帮你递个话,开春征兵……” “不想,不去,不可以。”季野连眼皮都没抬,三连拒绝脱口而出,干脆利落得像在念标语。 他抬眼瞥了瞥顾辰,心里默默腹诽:谁要去遭那个罪?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战火连天的年代穿过来,落在这山清水秀、姑娘温柔、饭菜虽然寡淡但好歹不用提脑袋过日子的年月,让他入伍? 这不是要他老命吗? 上辈子打过的仗(杀丧尸和变异兽)够写三本回忆录了,这辈子他就想安安生生种地、养鸡、晒日头,顶多再琢磨琢磨怎么从供销社搞两瓶好酒。 顾辰看出他态度坚决,眼底掠过一丝惋惜,可到底没再劝。 他拍了拍季野的肩膀,转过身继续带路。 山路难行,积雪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咯吱作响。 众人不再说话,只埋头赶路,背上的狼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约莫三个多小时,天边终于透出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林子被晨光一点点擦亮,树梢上的霜花泛出细碎的银光。 “找个地方歇歇脚,吃口干粮。”顾辰停下脚步,四下扫了一圈,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块背风的大岩石, “那儿晒得到太阳,还避风。歇两个钟头,然后接着赶,照这个脚程,明天傍晚差不多能回到村里。” 季野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那块岩石确实位置不错,背靠山坡,前方开阔,日头一出来正好能照到。 可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山里头的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冬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叉开,东南西北根本分不清。 他是靠太阳和苔藓勉强辨认方向的,有时候也靠异能,可顾辰刚才一路上没停过脚步,拐弯、上坡、下沟,每一步都毫不犹豫,就跟脑子里装了一幅活地图似的。 夏天还能看树冠的疏密判断阳坡阴坡,可这大冬天的,满山都是灰扑扑的树干,顾辰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他忍不住多看了顾辰两眼。 后者正蹲在岩石边,从挎包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用火烤一下,掰成几块分给众人,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季野收回目光,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管他呢,反正这人不是敌人就行。 晨光渐渐铺开,林子里的鸟雀开始零星啼叫。 几个人围坐在岩石边,就着搪瓷缸里的凉水啃干粮,谁也没再多说话。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趟带回去的,不只是二十几头狼,还有一条在雪地里拼出来的命,以及一段往后几十年都忘不掉的经历。 众人就地瘫坐在石头旁,灌了几口水、啃了两口硬邦邦的干粮,缓了好一阵子,腿脚才算重新有了知觉。 第六天的太阳已经偏西,下午两点多的光景,一行人才终于拖着疲惫的步子,望见了红旗大队村口那棵老槐树。 “可算到了……”王大壮抹了把脸上的汗,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但眼睛里却亮堂堂的—— 身上背着的狼和野猪,可实实在在是这六天翻山越岭换回来的。 刚进村子,几个光着脚丫的小孩正蹲在土墙根底下拍雪玩,看见他们回来,先是一愣,随即嗷嗷叫着围上来。 “大壮哥!季知青!你们回来啦!”一个小脑瓜上顶着三撮毛的男孩凑得最近,鼻尖上都沾着泥点子。 王大壮咧嘴一笑,弯腰拍了拍他的脑袋:“狗娃,快去叫我爹,让他带人去晒场——就说咱们把肉带回来了,赶紧的!” “好嘞!”狗娃一听有肉,眼珠子都亮了,扭头撒腿就跑,两只脚丫子踩得尘土飞扬,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大队长——大队长——肉回来啦——” 季野刚把肩上的绳子卸下来,正活动着发僵的胳膊肘,就感觉裤腿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丫头,仰着脸,怯生生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 季野认出来这是东头李寡妇家的闺女,平时见了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今天居然敢凑过来,倒是有几分稀奇。 他刚要开口问,三牛已经咋咋呼呼地嚷起来了:“野哥,你这还有吓小孩的作用呢!你看他们听你说完,跑的比刚才快多了!” 季野一挑眉,这才发现周围那几个原本围上来看热闹的小孩,在他目光扫过去的瞬间,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有两个已经扭头跑出去老远,边跑边回头瞄他,活像身后撵着条大狼狗。 季野:“……” 他自认来了这红旗大队半年,虽然不爱说笑,但也没打骂过谁家孩子,怎么就落了个“不好惹”的名声? 他哪里知道,村里大人们早就在家里交代过了——“季知青是从京市来的,有文化,脾气怪,别往跟前凑,惹恼了人家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传来传去,到了孩子耳朵里,就成了“季野会吃人”的简化版。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季野横了三牛一眼,语气淡淡的,但三牛立刻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往旁边躲了两步。 季野也不跟他计较,转头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口道:“等分完肉,我准备去打点鱼。” “打鱼?”三牛一听,又凑了回来,挠着后脑勺,“野哥,鱼一般都是过小年左右才打的,过年正好能吃上,现在打是不是早了点儿?” 第1章 这好事还让我赶上了? 新人,不足的地方求多多见谅。 看书别带脑子,这里保存。(?′?`?) ———————— “我这是在哪?” 巫马野只觉得脑仁像被生锈的钉子从太阳穴狠狠戳进去,又钝又涨地疼。 他本能地想抬手揉一揉,却发现手臂沉得像灌了铅,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意识在混沌中浮沉,几个片段从记忆深处炸开——丧尸王那张腐烂到露出颧骨的脸近在咫尺,他引爆了最后三颗高能晶核,火光吞没一切,然后,便是彻底的黑暗。 “对,我死了。”他闭着眼在心里默念,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末世百年,朝不保夕,空气里永远飘着腐肉与硫磺混合的恶臭,连喝水都要先拿检测仪测三遍。 他每天睁开眼就是杀丧尸、找物资、防队友背刺,连看个小说都得趁着守夜时偷偷看。 “还好出任务前把最后一本看完了……”他迷迷糊糊地想,嘴角竟不自觉地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我和丧尸王同归于尽,能不能给后方那几个基地换来三五年太平。” 可这个念头刚一落下,鼻腔里就涌入一股陌生的气息——干净的、带着点潮湿泥土味的空气,甚至隐约能闻到某种植物的清香以及人体分泌的汗水味道。 他猛地警觉起来。 死后的世界不该是这样。 他记得老队长临死前说过,地府应该也是灰蒙蒙的,亡魂们挤在一起排队,空气里全是怨气和硫磺味。 可这……这分明是末世之前才有的味道,那种他在资料片里见过、在老人回忆里听过、却从未亲身感受过的“正常空气”。 “不对。”他拧紧眉头,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觉有人在他肩头轻轻推了两下。 “同志,你怎么了?” “同志你哪里不舒服?” 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真切,带着焦虑和关切,不是幻听。 而且——不止一个人。 周围像潮水一样涌来嘈杂的人声,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咕噜声,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还有一个小孩在咯咯地笑。 巫马野僵硬地趴在那里,心跳骤然加速。 丧尸末世里,笑声是比枪声更稀有的东西,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孩子的笑声了。 末世后,孩子的出生率简直是万分之一。 他猛地睁开眼。 光线刺得他眼眶发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姐的脸,圆圆的,晒得有点黑,额角还沁着细汗,可那双眼睛却亮堂堂的,没有丝毫末世人的麻木与警惕。 大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袖口打着两个方方正正的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反复缝补过的。 她正弯腰看着巫马野,一只手还悬在他肩头没来得及收回去,见巫马野睁眼,立刻喜上眉梢:“同志你可算醒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刚刚大家叫你你都出声,可把大家吓坏了!” 巫马野盯着她看了两秒,喉咙干得发紧。“我、没事,困了睡的有点沉。”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有点沙哑,但还算镇定。 大姐又仔细打量了他一遍,见他眼神清明了,这才松了口气,在旁边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下,还顺手把滚落到地上的一个军绿色水壶捡起来放回腿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年轻人啊,再累也得顾着身子,我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我这有块糖……” 巫马野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 他的目光正慢慢从自己身上扫过——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裤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补丁,衣裤干净,领口还带着肥皂的淡香。 重点是这双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指腹上没有厚茧,虎口处更没有常年握刀握枪磨出的老茧,甚至连一道旧伤疤都没有。 这不是他的手。 他那双手早就被晶核腐蚀得坑坑洼洼,左手小指断了半截,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皮肤常年裂着口子。 而这双手,干净、年轻、完好无损。 他慢慢攥了攥拳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种陌生的、完好的力量感。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毫无预兆地撞进他脑海——像有人把一整本书哗啦啦地倒进他的脑子里,字句画面记忆情绪搅成一团,挤得他太阳穴又是一阵抽痛。 他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把这波冲击扛了过去。 十几秒后,他靠在硬邦邦的座椅背上,目光直直地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青翠田埂和土坯房的村落,心里那句“卧槽”翻来覆去刷了上百遍。 原身的记忆像一部老旧的胶片电影,在巫马野的脑海里一帧帧地放映完毕。 他穿书了。 穿的还是他临死前熬夜追完的那本年代文。 “所以,”他盯着窗外一个赶着鸭子的老农,面无表情地想,“我杀了丧尸王,没换来太平盛世,倒是换来一张年代文体验卡?” 心里万马奔腾,面上却稳如老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窗外飘进来的、带着青草香的干净空气,然后慢慢地、郑重地吐出去。 死过一次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靠着硬邦邦的火车座椅,闭着眼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这个叫的年轻人短短十九年的人生脉络捋清楚。 季野,父母在他三岁那年因公牺牲,被爷爷一手拉扯到十岁,爷爷也走了。 之后便被大伯家接了过去。 大伯是个普通干部,话不多,但每次发工资总会悄悄给他塞两毛钱买糖吃; 大伯娘是个心肠软的女人,自己家三个孩子都顾不过来,却从来没让季野缺过一顿热饭,逢年过节做新衣裳,也总先紧着他。 虽然是双职工家庭,但是家里四个孩子,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了不是说说,家里三个半大小子,两人工资也将将维持一家的吃用。 季野嘴上不说,心里是把大伯一家当亲生父母敬着的。 前阵子政策下来,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每家每户都得有人去。 大伯家的小堂弟季长安今年刚满十七,身子骨从小就不硬朗,换季必病,走几步路就咳得直不起腰。 第2章 季野 大伯和大伯娘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四处托人找门路想让长安留在城里。 可厂里不招工,街道办那边也卡得严,眼看着日子一天天逼近,大伯娘夜里偷偷哭了不知道多少回。 季野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他跑去街道办,把自己的名字填在了下乡名单上,替的是季长安的指标。 回家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长安身体不行,我去吧,我年轻皮实。让长安接我的工作。 大伯当场红了眼圈,大伯娘拉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季野反倒笑着安慰他们: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安顿好了给你们写信。 火车是昨天晚上的,季野揣着大伯娘连夜赶出来的包子和一大份红烧肉,一个人挤上了这趟开往北大荒的绿皮火车。 不是大伯一家只给拿这些东西,而是其他物资已经给他邮寄到下乡的地方了。 按照原着的情节,季野在这趟车上会对邻座的女主林薇薇一见钟情。 林薇薇生得白净秀气,梳着两条麻花辫,说话轻声细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看着就惹人怜。 季野这种从小到大没怎么跟女孩子说过话的愣头青,被她温柔地借了半壶水,又冲他笑了一下,整颗心就栽了进去。 后面的事巫马野都不忍心在脑子里过第二遍。 毕竟当初看小说时,他就觉得季野是个傻缺。 下乡三年,季野把每个月大伯家邮寄过来的票证,包括并且不限于粮票、布票、肉票全都给林薇薇,甚至大伯娘偶尔寄来的一点点红糖和水果罐头,也会变着法的送给林薇薇。 他自己啃窝窝头就咸菜,冬天手脚冻得裂了口子也舍不得买一双厚袜子,省下来的钱全填进了林薇薇的兜里。 而林薇薇转头就把这些东西拿去贴补给同一个生产队的知青顾辰—— 顾辰长得高挑斯文,会拉手风琴,会念诗,是那种在知青点里众星捧月的人物。 林薇薇眼里只有顾辰,却心安理得地接着季野送来的所有东西,偶尔还给季野写封不咸不淡的信,让他觉得她心里是有他的。 整整三年,季野连林薇薇的手都没碰过一次。 林薇薇和顾辰有了进一步的进展后,就想甩掉季野…… 最后那年冬天,林薇薇说想要狐狸皮的围巾。 季野二话没说就进了深山,山里有熊瞎子和野猪,季野消失整整三天才被人找到,人被找到的时候尸体只剩了一半,手里还攥着一条火红的狐狸腿。 真印证了舔狗舔狗,舔到最后尸骨无存。 巫马野只觉得这种贱人都能当女主,这个世界三观也不行啊! 大伯一家收到通知时是什么光景,书里没提。 但巫马野能想象得出来。 他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白杨树,胸膛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这个年轻人,蠢是真蠢,可他蠢得干干净净,一辈子没害过任何人,临死前那一刻大概还在想薇薇收到狐狸皮该高兴了吧,她就适合最好的东西。 就因为喜欢,就活该被一个心思凉薄的女人算计到死? 巫马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是从末世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见过最恶的人心,也见过最亮的血性。 季野那点事放在末世的生死博弈里,简直不值一提。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值一提的委屈,让他心里那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 他摸了摸身上——裤子口袋里,贴身揣着大伯娘临行前缝进去的五十块钱和几斤全国粮票。 这一家人是真的把原主当家人。 巫马野,不对现在是季野,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座位上。 按照原着时间线,林薇薇这会儿还没上车,她得等下午才上来,带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冲着季野露出第一个笑。 也是让原主彻底沦陷的笑。 巫马野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你最好别来惹我。 他可不是那个连女孩子手都没牵过的闷葫芦季野。 他是巫马野,末世第一百零三年的最强战力,杀过的丧尸比他吃过的盐还多,亲手拧断过十二个背叛队友的脖子。 就林薇薇那点段位,在他面前连个刚变异的初级丧尸都算不上。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着,窗外的日头也慢慢大了起来。 巫马野靠着车窗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下乡之后要怎么走,原主的身份背景能用什么,大伯一家的恩情得还,季野那条命也不能白丢。 原书男主顾辰,他不知道林薇薇做的那些事,所以怪不到他的头上。 只要他别把手伸到他面前来,他也懒得搭理。 至于林薇薇,那就另当别论了,是死是残那就得看他的心情了。 要是还敢像原着里那样把他当冤大头耍…… 他嘴角微微一扯,那弧度冷得能结霜。 末世教会他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季野的下场已经是最好的反面教材了。 不就是穿书吗? 不就是炮灰吗? 末世他能从最底层的拾荒者杀成人类第一战力,一个年代文里的小小炮灰,还能比丧尸王难啃? 他垂下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火车上,大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聊家常,前座有人回头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窗外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得有点不真实。 季野把手掌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揣进兜里。 “行吧。”他在心里说,“那就从头再来。” 反正,比起末世,这里的一切——哪怕是要面对的炮灰命运——都他妈干净得让人想哭。 而且这里还有他三十几年从没吃过的食物,他也终于有机会尝一尝正常人类到底吃什么的了! 要是能在这种地方生活感觉也不错。 季野揉了揉太阳穴,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发烫,像是有团火在颅骨里闷烧。 他刚醒来没多久,车厢里弥漫着各种吃食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 第3章 自己以前过的什么苦逼日子 身旁的乘客们交谈着,笑声刺耳得让他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他记得很清楚——按照小说的时间线,林薇薇应该也快来了,那个最终一步步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贱人,也该见个面了。 只要避开她,或者在某个无人注意的瞬间干脆利落地解决掉她,自己就能避免那个惨死的结局。 季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毒杀、一刀毙命、他唇边扬起那抹冰冷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杀意压回胸腔。 不过,比起林薇薇,眼下更重要的是确认那件事。 季野前世可是末世里杀出一条血路的顶级强者,空间、雷系双异能者,不知道这一世穿越过来,那身本事还带没带。 他借着身前背包的遮挡,右手悄悄探向桌底,指尖微蜷,意念沉入识海—— 刹那间,一片灰白色的虚无空间在他感知中铺展开来,角落里堆着几箱黄金、一把开过刃的军用砍刀,还有那件陪他熬过无数次死战的黑色战术背心。 空间异能还在,但是等级变低,很多东西都已经被封存了。 季野心头一松,随即又凝神感知了一下里面的物资,虽然东西还在,但是拿不出来…… 不对,那正中间地方怎么多了一个小水坑,那是干什么的? 季野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等他有时间在研究,不着急。 至于雷电异能……他抬眼瞥了瞥车厢顶部晃动的日光灯管,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一丝微弱的蓝紫色电弧在皮肤底下游走,酥麻感顺着经脉蹿上来。 但他硬生生把它摁了回去,很好,十级雷电异能现在成了一级小趴菜。 不过这年头可不是末世,法治社会里“异能者”三个字说出去,不是被当成封建迷信,就是被连夜送进实验室解剖切片。 季野可不想刚穿越过来就登上社会报纸的头条。 他盯着自己掌心看了两秒,确认没有漏出半点电光,才慢慢攥紧拳头。 他将包裹从桌上推远了些,重新趴回那方被胳膊肘磨得发亮的小桌板上,脸埋进交叠的小臂里,只露出半只眼睛盯着车窗外来不及看清就掠过去的麦田。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哐当”声,震得他牙根发酸。 他得再好好消化消化——自己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活”过来的,还有他为什么会穿越到他的身上,那多出来的小水坑是什么?为什么他的异能都变回了一级…… 太多线索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他得一根一根捋清楚,才能在下一站之前,做出那个决定。 75年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车轮碾过铁轨的接头处,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哐——哐——”声,像一柄生锈的铁锤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时间的脊椎。 车厢里弥漫着煤烟、汗味和劣质茶叶梗泡出的涩香,头顶那排行李架上堆满了蛇皮口袋和捆扎得结结实实的棉被卷,有人在过道里嗑瓜子,瓜子壳落在铁皮地板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季野靠在硬座靠背上,腰背抵着那片被无数人磨得微微下凹的木条,终于在坐过两站地之后,身体里那股穿越带来的眩晕和撕裂感渐渐散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头望向车窗外掠过的田野—— 麦苗绿得发亮,几头黄牛慢吞吞地踱在田埂上,远处村庄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去,又被风吹成一片淡蓝的薄纱。 季野贪婪地吸了一口,肺叶里灌满了带着青草和泥土腥气的风,那味道是新鲜的、活的、没有半点腐肉和血腥味的。 他想起末世里的空气,永远混着焦糊和铁锈的气息,呼吸之间都能尝到尘埃的颗粒感,而基地的营养液—— 那些装在透明管子里的黏稠液体,淡绿色的,喝下去只有一股化学试剂般的寡淡,连味蕾都懒得作出反应。 他活了三十几年,从来没有吃过一顿真正的饭。 那些关于食物的描述,都只是在末世前侥幸留下的纸质书里见过,油墨印着的“红烧肉”三个字旁边配着一张模糊的黑白插图, 他曾经盯着那幅图看过整整一个下午,想象肉块在舌尖化开的感觉,想象酱汁拌进米饭里的油润。 可如今,那些想象忽然变成了可以伸手够到的东西。 到了中午,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掏出了搪瓷缸吃拌饭,有人从布袋里摸出干硬的馍馍就着咸菜啃。 季野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弯腰从脚边的包裹里翻出大伯娘临行前硬塞给他的一只蓝布包袱,解开系得紧紧的结扣, 里面用油纸包着一层又一层,掀开油纸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肉香猛地炸开来—— 是红烧肉,油亮亮的酱红色肉块叠在一起,肥瘦相间,肉皮微微颤着,上面挂着黏稠的酱汁, 边上还码着几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褶子捏得匀匀称称,底部微微渗出一点油渍,在油纸上洇出圆圆的痕迹。 季野喉结上下滚了滚,伸手捻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舌尖碰到肉块的刹那,温热的油脂和咸甜的酱汁同时化开,瘦肉在齿间轻轻一抿就散了,肥肉则像一小团暖融融的云,带着焦糖般的回甘贴着上颚滑下去。 他愣了一瞬,眼眶居然有点发酸,赶忙又咬了一大口包子—— 白面皮松软得像是含着,咬破之后露出里面饱满的肉馅,葱姜的清香混合着肉汁在口腔里四溅,烫得他嘶嘶抽气,却舍不得停下来。 他埋头狼吞虎咽,油渍沾到了嘴角,手指上黏乎乎的全是酱色,却觉得这是自己活了两辈子吃过最痛快的一顿饭。 季野一边嚼一边在心里默默骂自己——他妈的,自己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逼日子? 在基地里捧着营养液管子像喝药一样灌下去,喝完还要舔一舔管壁上残余的黏汁,觉得自己省下了一顿的配额了不起极了。 可现在呢? 第4章 烈士遗孤 咬一口热乎乎的包子,含一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每一口都是活着的味道。 他突然觉得,哪怕前面等着他的是刀山火海,哪怕林薇薇就坐在下一节车厢里等着算计他,光凭这一顿热饭、这一口干净的空气,这次穿越就已经值回票价了。 他咂了咂嘴,又伸手去拿第二个包子,嘴角翘起来的时候,连窗外的田野都显得比刚才亮堂了几分。 小伙子,你自己也吃不了那么多肉,我孙子馋了,你给孩子几块让他尝尝味呗! 后座的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佝偻着腰,一只枯瘦的手已经搭上了季野的蓝布包袱边沿,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那油纸上还剩大半的红烧肉,嘴角几乎要淌下涎水来。 她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件脏兮兮的蓝布褂子,鼻涕半挂在嘴唇上方,一双眼睛黏在肉块上拔都拔不下来。 车厢里原本嘈嘈切切的说笑声忽然矮了几分,邻座几个乘客交换了一下眼神。 真好意思,张口就要人家的肉……斜对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低声嘟囔了一句,手里的搪瓷缸都没端稳。 可不是嘛,他旁边的大婶接茬,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明晃晃的鄙夷,现在有口吃的多难,她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吃别人的。 那小伙子看穿着也不富裕,那包袱里的肉怕是攒了多久的票才换来的。 老太太耳朵倒尖,听见了也不恼,反而把脸皱得更苦了些,两只手搓着膝盖,声音拖得老长:小伙子,我年纪大了,这身子骨不中用, 可我孙子还小啊,好久没吃过肉了……你行行好,一个孩子,给一口让他尝尝,也不是多少。你看他瘦的—— 她说着把男孩往前一推。 那孩子果然配合得很,立刻咧开嘴嚎了起来,眼泪没见几滴,嗓门却大得能把车顶棚掀了:奶奶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你怎么不把你的口粮给他吃。戴眼镜的男人忍不住又冒了一句,这回声音大了些。 老太太充耳不闻,一屁股坐到了过道地上,两条腿摊开,手掌拍着铁皮地板啪啪响,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大家快来看看哪——这小伙子穿得人模狗样的,包袱里那么多肉,给个孩子一口都不肯! 一点不知道尊老爱幼!我跟你们说,这是和伟人对着干,咱们国家讲的就是互帮互助、尊老爱幼的美德,他这叫什么?叫自私自利!叫思想败坏!叫——叫反动派! 反动派三个字一出,车厢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那个年代,这三个字落在谁头上,谁就得脱一层皮。 有人开始偷偷打量季野,目光里带上了审视和犹疑。 季野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包子,拿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然后抬起眼皮,看向地上撒泼的老太太和旁边抽抽搭搭却偷瞄肉块的男孩。 他的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我们是什么关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男孩的哭嚎。 老太太的嚎叫戛然而止,愣了一瞬,嘴巴张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啊? 我问你,季野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我们是什么关系? 没……没关系啊!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答了。 你也知道没关系。季野点点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老太太眼里,不知怎的让她后背一凉。 那你就在这污蔑我?当着满车厢同志的面,说我反动派?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敲进木板里。 他站起身来,个头比老太太坐着时高出一大截,影子从头顶罩下来,遮住了她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我父母是烈士,在战场上为国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我是烈士遗孤,从小吃国家的饭、穿国家的衣,听伟人的号召下乡建设,把自己的青春献给农村。 季野一字一顿,目光如刀,扫过老太太的脸,又扫过那个已经不哭了的男孩,你现在往我头上扣帽子,说我和伟人对着干,说我是反动派—— 他顿了一顿,忽然俯下身去,离老太太不到两尺的距离,压低声音,却让周围三排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是不是敌特派来瓦解我党的?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车厢瞬间死寂。 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隔壁车厢传来的广播声、甚至有人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全都变得清晰可闻。 季野三两口把剩下的红烧肉和包子收进油纸里,利落地打了个结塞回包裹,拉链一拉,拎起包带往肩上一甩,直接站起身,不等老太太在说什么,迈步朝车厢连接处走去。 硬座两排的乘客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追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车厢尽头,才重新把头转回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被按了开关似的嗡嗡炸开。 刚刚那个同志……真是烈士遗孤啊?方才没说话的一个中年男人压着嗓子问旁边的同伴,语气里带着敬佩和几分不好意思的赧然,好像刚才自己没站出来帮腔,现在想起来有点臊得慌。 可不是嘛!人家亲口说的,父母都牺牲了,自己还下乡做贡献……大婶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声音洪亮得像在作报告, 咱们刚才就该一块儿帮腔,把那老太太狠狠骂一顿!欺负人家小伙子面嫩,也亏她张得开那个嘴! 是啊,人家吃口肉怎么了?那是人家爹妈拿命换来的抚恤!戴眼镜的男人激动地推了推镜框,脸都涨红了, 这种人就该让乘警来管管,我看她那一套一套的,搞不好真有问题…… 第5章 忽悠瘸了 众人正热烈讨论着,你一言我一语,把老太太在后座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狼狈样翻来覆去说笑了好几遍,列车已经晃悠悠地又走完了一小段路。 就在这时,车厢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风灌进来,吹得过道边的报纸呼啦啦响。 季野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大檐帽压得端正的乘警。 同志,就是这位大婶。 季野抬手指向后座那个刚刚缓过劲儿来、正给孙子擦鼻涕的老太太。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瞬间安静下来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老太太的手一顿,鼻涕抹了一半就僵在半空中,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珠子倏地瞪大了。 第一,季野竖起一根手指,语速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铁板钉钉的事实, 她当着全车厢同志的面污蔑于我,说我是反动派。而我是烈士遗孤,父母为新中国成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她将烈士遗孤与反动派画上等号, 这是在抹黑烈士、侮辱英魂——这件事,乘警同志您可以向车厢里每一位乘客求证。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半圈,那些刚才还在热烈议论的乘客纷纷点头,有人甚至举了举手。 第二,她一直在挑唆煽动他人,用哭闹和道德绑架的方式破坏群众之间的关系,企图在同志之间制造对立情绪——这叫什么?这叫破坏团结。第三—— 季野看了一眼老太太那张已经白得跟纸一样的脸,声音沉了几分,却愈发清晰:我怀疑她是敌特,是组织用来以毁掉下乡知青的方式迫害人民群众的黑手。 这话一出,满车厢彻底傻眼了。 所有人的嘴巴都微微张着,包括那个乘警。 有人在过道里端着热面碗(餐车打的),筷子悬在半空,面条滑回了汤里都没察觉。 戴眼镜的男人眨了眨眼,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话还能这么说? 这不就是一个老太太耍赖要口吃的,怎么三拐两拐就直接上升到组织问题了? 乘警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钢笔,语气有些迟疑地开口:这位同志……你说她是你说的这样,那你有什么证据? 季野神色坦然,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 他侧过身,朝整个车厢摊了摊手,像是在给一场公开课做总结陈词:乘警同志,您看——车上这么多人,为什么她不选别人,偏偏选了我? 因为我穿着得体,一看就是下乡建设的知青,背着下乡的行李,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涩。她一眼就挑中了我,上来就给我扣反动派的帽子,这叫什么? 这叫精准打击。如果今天她成功了,我被她当众污蔑成反动派,就算后面查清了是误会,我还有心思去建设乡下吗? 还有脸面对一起下乡的同志吗?她这一手,毁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毁了我党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伟大方针。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此刻已经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怀里那个熊孩子被她箍得发懵,也不敢再嚎了,只怯怯地往奶奶身后躲。 我想,季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这样熟练地撒泼耍赖、扣帽子、煽动群众,一定不是第一次了。那么问题就来了—— 她之前成功了多少次?用同样的手段迫害了多少下乡知青?毁了多少本该扎根农村的好同志? 要说她是无组织的、纯粹个人行为,我是不信的。没有人在背后指点和撑腰,她怎么敢这么胆大妄为? 他最后转过身,直视着乘警的眼睛,语气恳切而郑重:乘警同志,希望您和您的同事把这位大婶带回去后,一定要好好调查。她背后有没有人,有没有组织,以前还干过多少类似的勾当—— 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咱们绝对不放过任何一个,要破坏伟人方针、瓦解我党群众基础的人。 车厢里静得只剩车轮的哐当声。 乘警沉默了几秒,合上笔记本,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同志你说得对,这事情性质严重。我们这就把人带走,按程序上报。 乘警说实话,他干了这么多年乘警,处理过偷东西的、打架的、逃票的,但还真没见过哪个乘客能把一桩老太太耍赖要肉吃的事儿,三步并作两步,直接上升到敌特破坏方针的高度。 他脑子这会儿还嗡嗡的,可季野那番话逻辑环环相扣,说得滴水不漏,他要是当场驳回去,反倒显得自己政治站位有问题。 于是乘警一挥手,旁边的列车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想骗他点肉,真的不是什么敌特——老太太终于反应过来,两条腿拼命往后蹬,鞋底在铁皮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吱嘎声,哭腔里带着真真切切的恐惧, 我就是馋了,想给孩子弄口吃的,我不是坏人啊!我就是、就是不要脸了点——我认错还不行吗?我不要肉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求你们别抓我—— 她一边喊一边回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季野的方向,像是在求他高抬贵手说句话。 乘警弯腰伸手,客气但不容拒绝地扶住了老太太的胳膊:大婶,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太太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两只手胡乱摆着:我没有……我不是……我就是……就是馋口肉…… 馋口肉就往烈士遗孤头上扣反动派的帽子?季野直起身来,嗓门终于提高了几分,字字铿锵, 同志们,咱们扪心自问,今天她要了我的肉,明天是不是要我的票?后天是不是要我的命? 这种把戏,我在书上看过,旧社会的地痞流氓就是这么干的——先扣帽子,再抢东西。” 第6章 小嘴叭叭的 “可咱们是什么社会?咱们是新中国!是人民当家作主!她这一套,是想把咱们拉回旧社会去!”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带头拍起了巴掌—— 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接着是旁边的大婶,然后是前后几排的乘客,稀稀拉拉的掌声汇成一片,带着被点燃的义愤。 有人喊了一嗓子:就是!老太太你也太不像话了! 另一个年轻姑娘接口:人家烈士遗孤下乡建设多不容易,你倒好,一张嘴就要吃肉,不给还扣帽子! 老太太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被乘警抓起来带走了。 车厢门在身后关上,里面的安静维持了两三秒,然后不知道谁先喘了口大气,整个车厢像是被从水底猛地捞出来一样,哗地一下全活了。 我的天……大婶捂着胸口,一脸心有余悸,还能……还能这么说的? 戴眼镜的男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季野已经坐回去的背影,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同志……嘴巴可比他的拳头厉害多了。 季野心里想:这世道的规矩,跟末世倒是异曲同工—— 谁的拳头硬,谁的道理就响。 只不过在这里,拳头换成了嘴皮子和脑子罢了。 整节车厢安静得能听见头顶行李架上棉被包里的针掉下来。 没人说话。 没人嗑瓜子。 连之前那几位嘴碎的乘客都默默把自己的声音调到了静音状态。 所有人的目光——明里暗里的、小心翼翼的、带着敬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全都汇聚在那个靠窗坐着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刚刚还热烈地讨论他是烈士遗孤、下乡知青、值得敬佩的好同志,可这会儿谁也不敢再多嘴了。 因为他们都看明白了:这小子是真的狠,是真的不能惹,不然他是真的能送你走。 不是打架斗殴的那种送,是让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那种送—— 戴上敌特的帽子,光是调查就能把你扒掉三层皮。 季野承受着满车厢的注目礼,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交锋只是起身打了个水回来。 他把蓝布包袱搁在膝盖上,解开系绳,油纸包打开,里面还剩小半的红烧肉和四个包子,温热的油脂香再次飘散开来。 他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肉,蘸了蘸酱汁,送进嘴里,然后极其自然地合上眼睛,腮帮子轻轻一动,露出一个近乎享受的表情。 他继续吃。 一块,两块。 包子一口咬掉半个,白面皮和肉馅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第三块肉、第四块。 第二个包子、第三个。 季野这次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鉴什么稀世珍馐,嘴角微微翘着,偶尔眯起眼来,喉间发出心满意足的轻叹。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那些吞咽口水的声响充耳不闻—— 有人偷偷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连对面的人都听见了,可没人敢再像刚才那个老太太一样开口要了。 就这么安静地、眼睁睁地看着,季野一个人把足足一斤的红烧肉全吃了,四个白胖的大肉包子一个没剩,最后连油纸上沾着的那点酱汁都被他用包子皮擦了擦,送进了嘴里。 众人默默收回目光,有人低头啃自己手里的干馍,有人把搪瓷缸里的泡着粗面的面汤喝得稀里哗啦响,但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吃饱了的季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把油纸叠好收起来,包袱系好搁到行李架上,然后重新趴回那张被他胳膊肘磨得发亮的小桌板上。 脸一埋下去,那双刚刚还锋芒毕露的眼睛就弯了起来。 他开始认认真真地想接下来的事。 下乡之后要怎么吃饭呢? 他记得很清楚,在书上看过知青下乡的规矩—— 知青院后山打到的小型猎物,像兔子、野鸡、山鼠之类的,可以自行处理,不用上交; 但大型猎物比如野猪、熊,那得归村里统一分配,知青只能分到一小份。 季野琢磨着,自己这一身末世练出来的身手,虽然不敢动用雷电异能,但身体素质摆在那儿,偷摸套几只兔子野鸡不是什么难事。 到时候他得想办法从知青院里搬出去单住——合住太麻烦,人多眼杂,他空间里那堆物资也不方便拿出来。 最好在村子边上找个独门独院的空房子,稍微修整修整就能住。 然后……他还得找个会做饭的人。 季野想起刚才那顿红烧肉和包子,嘴角又开始往上翘。 末世里活了三十几年,他从没想过这件事能让人幸福成这样。 要是下乡后每天都能吃到热乎的、有滋有味的饭菜—— 最好再有个手艺好的嫂子或者大娘,愿意给他单开个小灶,他出肉出粮,对方负责做——那日子简直美得冒泡。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了:哪个月份山里有什么野味,哪个季节能挖到什么野菜,空间里存的那些营养液可以留着应急,平时就靠打猎和村里分的口粮过日子。 实在不行,他空间里还有几块末世前囤的金条,虽然不知道这年代用不用得上,但总归是硬通货。 越想越觉得前路光明。 季野把脸往小臂里埋了埋,鼻尖蹭着粗糙的蓝布袖口,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田野在一片金黄色的夕照里缓缓后退,麦浪被风吹得像铺开的绸缎,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和天边的晚霞融成一团暖融融的颜色。 他闭上眼睛,听着车轮规律的哐当声,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活着真好。 能吃上红烧肉的活着,更好。 就在他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时,车厢门再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乘警,而是一阵清脆得像银铃撞玉的笑声,混着少女特有的、充满活力的脚步声。 各位同志大家好! 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姑娘站在车厢入口处,笑盈盈地朝所有人鞠了一躬。 第7章 林薇薇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红格子手绢,肩上挎着一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书包带子勒在胸前,衬得整个人精气神十足。 她的笑容很亮,像冬天早上刚升起来的太阳,不灼人,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我叫林薇薇,是黑省红星公社红旗大队的下乡知青,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说着,把帆布书包往身前挪了挪,从里面掏出一小包用报纸裹着的糖块,居然挨个儿递给过道两旁的乘客—— 叔,吃块糖 婶子,来一块 小弟弟,给你两颗 ——动作麻利又自然,仿佛跟大家认识了十年八年。 接过糖的人愣了愣,随即露出笑容,有人还夸了一句这姑娘真懂事,车厢里方才被季野那一番操作压得沉闷的气氛,竟被她三言两语和几块糖搅和了。 林薇薇把糖发到季野这边时,顿了一下。 她歪头看了看趴在桌上的季野,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笑起来,声音甜甜的:这位同志,吃块糖吧?往后咱们同是下乡知青,互相照应。 她把一块水果硬糖轻轻放在季野桌角,糖纸是花花绿绿的那种,在日光灯下折射出一点碎光。 没等季野回应,她已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转向全车厢,后上来的一些知青都看向她。 林薇薇声音清脆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朝气:咱们都是响应伟人号召、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好青年,今天是同路,明天就是战友。 趁着大家都在,互相介绍一下呗——我叫林薇薇,家里排老三,爸妈都是工人,我最大的人生目标就是扎根农村、建设祖国,把咱们红旗大队建成全省的模范生产队!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眼角弯弯的,像只无害的小鹿。 有人被她的热情感染,也开始接话。 我叫赵虎,也是红旗大队的下乡知青。一个声音从车厢中段响起来,紧接着一个敦实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劳动布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麦色胳膊,方方正正的脸上带着点憨厚的笑。 他冲林薇薇点了点头,又朝四下看了看:我家里以前农村的,不过不是黑省的,这回算是回乡下锻炼。以后到了红旗大队,有啥搬搬扛扛的活儿,找我就成。 赵虎话音一落,旁边又有人接上了:我叫孙红梅,也是红旗大队的。 我是刘建设,去东风大队的——咱名字里带建设,这辈子就为建设来的! 我叫…… 一时间,车厢里热闹起来,年轻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报着名字和去处,原本只是同乘一趟车的陌生人,忽然因为共同的目的地生出了一种奇妙的归属感。 林薇薇站在过道中央,拍着手替每个人叫好,偶尔还会插句俏皮话,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季野慢慢从桌板上直起身,目光落在林薇薇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上。 他看向林薇薇,原主就是因为这张天真烂漫的面孔、这副热情开朗的做派,让他卸下了所有防备—— 一个笑起来有小虎牙、满嘴建设祖国的小姑娘,谁会把她跟致命杀招联系在一起? 可偏偏就是她,在他最信任她的时候,从背后递出了那把刀。 季野垂眼看了看桌角那块水果硬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日光灯下安静地躺着。 他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推回去,只是把手覆上去,不轻不重地按住了,然后重新抬起脸,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不多不少,刚好够像其他年轻人一样,露出一副被她的热情感染了的模样。 “我叫白玥,也是红旗大队的知青。”季野看向坐在他旁边的低着头的小姑娘,这人小说里没提到,确切来说太炮灰的人都没提过。 季野,他说,声音掺进车厢里此起彼伏的自我介绍中,平平淡淡的,也是红旗大队的。 林薇薇自季野抬起头后看清他的脸,先是震惊了一下,然后微笑了起来。“季同志你好。” “嗯。”季野平淡地应付了一声,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便再次趴回桌上,把脸埋进交叠的胳膊里。 他侧对着她,后颈露出一截干净的皮肤,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麦子,周身写满了“别烦我”三个字。 车厢里人声嘈杂,他却像把自己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浅。 林薇薇见状也不生气,唇角反而弯得更深了些。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季野身上那件白衬衫,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刚刚她看见他胸口的胸针,是贝母的,泛着温润的光; 脚上那双解放鞋虽然看着朴素,可鞋底边缘的橡胶纹路规整均匀,一看就不是供销社里两块钱一双的大路货。 她心里有了数——这人家境不错,起码是干部家庭出身,养得精细。 其实她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惊,并不全是因为季野生得好看。 报名下乡前三天,她做过一个梦,梦里的场景和此刻几乎一模一样:绿皮火车,吵嚷的知青,还有这张冷淡疏离的脸。 梦里季野起初也是这样不搭理她,不过后来不知怎的,他便对自己有了好感。 就在北大荒的风雪里对她动了心,冬天帮她暖手,夏天替她挑水,鞍前马后地殷勤,钱、票、粮全给了自己。 梦醒后林薇薇还笑了半天,心想这梦做得可真够俗气的。 可现在看着季野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她反而更笃定了。 男人嘛,越是这样端着,越是心里有鬼。 现在装得高冷,以后还不是她的一条狗? 在魅力这方面,林薇薇从没输过。 她从小在巷子里就是孩子王,男孩们为了给她摘枣子能从树上摔下来三个,到了中学更不必说,情书收了一抽屉,连教导主任的儿子都偷偷往她课桌里塞过电影票。 她对自己的长相、身段、说话的腔调,样样都有十足把握。 第8章 后生,上道 “来,同志们,咱们唱支歌提提神!”林薇薇收回目光,转身面向车厢里二十来个知青,清脆地拍了两下手。 她扬起脸,嗓子亮堂堂地起了个头:“一条大河波浪宽——”众人纷纷跟上,歌声在铁皮车厢里撞来撞去,把窗外的暮色都唱得热闹了几分。 林薇薇一边唱一边用手打着拍子,眼风时不时往季野那边扫一下,可惜那人纹丝不动,像是睡着了。 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一夜未停。 次日天刚蒙蒙亮,车厢里的煤油灯还晃着昏黄的光,广播就刺啦响起来:“各位同志,前方到站——黑省伊县县,请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众人顿时活泛起来,铁架上的行李被扯得哗啦响,有人打着哈欠的,有人扒着车窗往外看—— 外面是望不到边的黑土地,天低云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生冷的泥土腥气。 林薇薇从铺位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特意拢了拢头发。 她瞥见季野已经拎着自己的包裹站在过道里等下车了,身板挺直,下颌微绷,一夜过去仍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林薇薇心里嗤笑一声,拎起自己那只沉甸甸的藤条箱试了试分量,脚步一挪就到了季野身边,仰起脸,声音放得又软又客气:“季同志,能麻烦你帮我拿一下行李吗?这只箱子太重了,我实在拎不动。” 她说完微微偏了偏头,睫毛扇了一下,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这招她试过无数次,从来没人拒绝过。 “不帮,身体不好。”季野头都没回,丢下六个字,拎着自己的包裹一步跨下了火车,军绿色帆布包在他背上颠了一下,人已经汇入了月台上嘈杂的人流里。 林薇薇脸上的笑僵在嘴角,像一块糖突然凝住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耳朵尖有点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藤条箱的提手。 这季野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梦里他明明接了箱子,然后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话才慢慢熟起来的——他怎么可以不接? “林同志,我帮你拿吧!”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知青凑过来,咧着一口白牙,脸被北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神热忱得很。 林薇薇认得他,叫赵虎,昨天晚上唱歌时坐她斜对面,嗓门最大,掌声也最响。 林薇薇迅速把僵掉的表情揉开,重新挂上笑脸:“谢谢赵同志了。” “都是知青,别客气!”赵虎乐呵呵地接过那只藤条箱,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下了火车,还不忘回头冲她憨憨一笑。 林薇薇跟在后面走下月台。 没事,来日方长,季野跑不了。 人群里,白玥抱着自己那只小布包走在最后面,正好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听见季野那句“不帮,身体不好”时,脚步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原来,还可以这样直接拒绝别人啊? 她从小到大被教得最多的就是“别给人添麻烦”“能忍就忍”,但凡有人开口,她从来都是点头的。 可那个叫季野的人,就那么轻飘飘地,理所应当地,把“不”字说出了口。 白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得发白的布包带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黑土地不朽,北大荒精神永不过时!” 月台外,各生产大队的迎接队伍早已列好了方阵,红旗在晨风里猎猎翻卷,一条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扯得绷直。 口号声此起彼伏,嗓门一个赛一个地亮,震得脚下的水泥地都像在微微颤动。 远处是连绵的荒原,黑土一直铺到天边,风里裹着草籽和霜的味道,辽阔得让人心头发紧。 林薇薇站定脚步,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胸脯微微挺起来。 她回头朝火车方向看了一眼,季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她弯了弯嘴角,把丝巾重新系好,大步朝迎接队伍的旗帜走去。 * 季野下了火车,一股潮湿闷热的空气便裹住了他。 七月的北大荒,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天上,晒得月台上的水泥地发烫,铁皮车厢的外壁摸一把都烙手。 他把衬衫袖子往上撸了两道,目光在月台上来回扫了一圈。 来接知青的各大队牌子举得密密麻麻,红旗、红星、红卫、红光…… 一水儿的红色,在明晃晃的日光里像一片晒蔫了的旗子。 他眼睛一眯,很快锁定了角落里那块写着“红旗大队”的木牌—— 牌子边缘已经被雨水泡得发毛,红漆掉了大半,“队”字只剩下半边,举牌的是两个裹着旧汗衫的中年汉子,皮肤被日头晒成酱油色,脖颈上挂着一条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毛巾,正坐在牛车上拿草帽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季野抬脚走了过去,热浪从地面往上蒸,脚底隔着鞋底都能觉出那股灼意。 “两位大叔,我是这次的下乡知青,我叫季野。” 他一边说,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两包“大前门”,那是临出发前大伯硬塞给他的,说到了地方别舍不得,烟是敲门砖,好使。 季野递过去时特意把烟盒在手里攥了片刻,沾了些掌心的汗——盛夏里递烟,人家接了,烟身是温的,显得贴心。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左边的老汉嘴上客气着,手却麻利地接了过去, 先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凑到鼻子底下闻,烟草的干香气混着汗味让他眼睛一亮,“好烟啊!” 右边那位更直接,撕了封口就抽出一根叼上,拿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火苗在毒日头底下几乎看不见。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混着空气里蒸腾的土腥气,整张晒得黝黑的脸都舒展开了。 “后生,上道!”他冲季野竖了个大拇指,露出半口被烟熏黄的牙,笑得眼角的褶子挤成沟,汗水顺着太阳穴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第9章 能用的少得可怜 季野心里有了底,面上却仍是那副谦逊模样:“大叔,我跟您打听个事。我行李家里提前邮寄过来了,想先去邮局取一趟,一并带回大队去,省得回头再跑一趟。您看方便吗?” “方便方便,邮局从这儿过去,左转走到头就是。”左边那老汉伸出蒲扇般的手掌往远处一指,汗珠顺着手臂滚下来, “天热,你赶紧去,一个小时后回来集合就成,我们在这儿阴凉处等你,不着急。” “两位大叔怎么称呼?往后在大队还得麻烦您们关照。”季野微微欠了欠身,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倒也凉快了些。 “我是咱红旗大队的村长兼大队长,姓王,你叫我王叔就行。”老汉拍了拍胸膛,汗衫底下绷出一把硬骨头,又指了指旁边那个, “这是我家亲弟弟,你叫二叔也成。天儿太热,我俩轮换着扇风,一块儿来接人,是怕认错了知青的面孔。” 季野扫了一眼两人身后那辆牛车——车辕上的麻绳被日头晒得发脆,车板有几处裂缝用铁丝拧着,车轱辘的铁圈磨得锃亮。 车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横着两条长凳,连个遮阳的篷布都没有。 大晌午的,那干草被晒得泛白,坐在上面恐怕烫屁股。 他心里有了数:红旗大队,不富裕。 “那王叔,我先去取包裹,别耽误咱们回大队的进程。”季野把自己的小包裹从肩上卸下来,“这包先放您这儿,我回来再拿。” “去吧去吧,我给你看着,丢不了。”王叔大手一挥,把那两包大前门小心翼翼地揣进汗衫前兜里,又隔着薄薄的布料拍了拍,满脸熨帖的笑意。 季野冲两人点了个头,转身大步朝邮局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软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带起些微尘土。 暑气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蝉鸣聒噪得像要把天捅破,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脑子却没闲着—— 他来之前翻过那本看过原着,书里还夹着一页手写的地图,标了伊县的黑市位置,就在老供销社后头那条巷子里,逢双日开市,早八点到十点。 今天正好是二十六号,双日。 他得去一趟黑市。 大伯娘给邮的行李还挺多的,被褥还有一些衣服,吃食。 现在天气热,吃食他可要先取回来,坏了就白瞎了。 到了黑市,他打算先买点干货和腊肉——他之前看书中描写,夏天的腊肉容易出油,但放得住,挂在阴凉处能撑些日子; 再搞几斤细粮,最好能弄到一罐猪油。 火车上就吃了一顿红烧肉,剩下都是吃粗干粮就着凉水硬塞的。 他嘴里寡淡得发慌,想起昨日中午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馋得他胃里直抽抽。 晚上他还打算去大队长家走动走动。 夏天天黑得晚,人们都在院子里乘凉,正好串门。 借着送点东西的名义,探探口风——他可不想跟一群陌生人挤大通铺,十几个人睡一条炕,呼噜声、汗味、蒲扇扇风的啪啪声搅在一起,光想想他就头皮发紧。 得争取自己住一间屋,哪怕偏点破点都行,清静是最要紧的。 夏天的屋子要是挤满了人,那股酸馊味儿他可受不了。 虽然末世也没有多少水,但是他是战力天花板,水系异能者还是会给他提供便利。 这年头物资紧俏,可紧俏不代表弄不到。 他有脑子,有力气,还有兜里那叠提前兑换好的全国粮票和现金——大伯是干部,临别时悄悄塞给他的,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别抠搜。 原主季野当时红着眼眶接了,心里想的是:我一定得混出个人样来,至少,不能把自己饿死在这片黑土地上。 原主已经不在,既然他穿过来,别人下乡是来建设乡村的,他下乡,是来给自己找口肉吃的。 再说了,他都穿越了,要是连口吃的都挣不出来,那也太窝囊了。 季野想到这里,步子更快了些,汗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贴在脊梁骨上。 邮局的绿色门头出现在视野尽头,门口一棵老榆树垂着浓荫,树底下蹲着几个纳凉的人,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响。 他眯起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顶着明晃晃的大太阳,脚步踏在滚烫的砖地上,稳当又笃定。 黑市,腊肉,猪油,还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 他一样一样在心里排着顺序,蝉声在耳边炸成一片,他浑然不觉。 季野进了邮局,一股混着纸张和灰尘的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吊着一盏没开的日光灯,电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 他把单子递过去,柜台里的大姐拿手背擦了把额头的汗,慢吞吞地翻了好一阵,才从货架底下拖出三个用麻绳捆着的大袋子,上面贴着一张已经磨毛了的邮寄单,寄件地址是京市某某机关大院。 是这个吧?大姐用指甲敲了敲箱子。 对,就这个。季野接过来心情很沉重 ,大伯一家果然对他很好,这三个大包裹就能看得出来。 他单手提着三个袋子出了邮局,拐进旁边一条无人的小巷,左右看了一眼,念头一动,袋子便从手里消失了,安安稳稳落进了空间里。 空间还是那副老样子,灰蒙蒙的三十平米见方,角落堆着他末世这些年攒下的家当。 说家当其实也寒碜——金银倒是有一几大箱子,码在墙角,金条金链子金戒指混在一块儿,在空间自带的光线下泛着温吞吞的光。 可这年头,他总不能拿根金条去供销社买肉,那得把售货员吓出个好歹来。 有用的东西少得可怜。 他蹲在空间里翻了好一阵,把几摞棉布扒拉到一边——那是末世时路过一个被丧尸占据的布匹仓库捡的,全是素色棉布,白的灰的靛蓝的,摞起来齐腰高。 当时想着万一天冷了可以裹身子,可末世他活着的三十几年全是高温天气,这些布就一直在角落里吃灰。 第10章 买还是卖 没想到穿到六七十年代,反倒派上了用场——做身衣裳、裁条床单,都用得着。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吃的。 他把棉布又推回去,继续往深处翻,手指划过一堆杂物,忽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布袋。 他拎起来抖了抖,袋子口扎得紧实,解开来一看,里面哗啦啦滚出几百块手表。 季野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 那还是末世他出生的第二十年路过一个废弃的小县城,街面上有家钟表店,招牌歪了半边,玻璃橱窗碎了一地,柜台里的表被搜刮得七七八八,但后院库房里还整整齐齐码着几大箱子。 他当时正迷年代文,看到这些老式机械表就走不动道——表盘是浅黄色的,指针细长,十二个数字标得工工整整,表带是深棕色的皮子。 虽然这批手表已经被造出来八十几年,但是应该是哪个异能大佬放进空间,后来又嫌占地方丢出来的。 这就让他捡到了便宜,他当时就想着万一哪天穿到过去,这玩意儿可就是硬通货,于是大手一挥,全收进了空间里,随手搁在金子旁边。 后来末世里忙着逃命找物资,这些东西就再没翻出来过。 他拿起一块凑近了细看,表盘底下印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国营手表厂的老编号,仿得非常用心。 季野皱着眉琢磨了好一会儿——这表是复古款不假,可他拿不准在这年头算不算。 六七十年代的人戴什么表? 上海牌、天津牌,统共就那么几个款式,军表是钢带的,干部表是黑盘白针的,眼前这种浅黄表盘、棕色皮带的款式,他翻遍了记忆也没对上号。 毕竟他那个时代距离这个时代,可过去了百年呢! 可别是什么海外华侨才戴的洋气玩意儿……季野嘀咕了一句,把表翻过来看了看底盖,上面刻着全钢防震四个字,倒还算常见。 他又拿起几块对比了一下,指针走的都是准的,上满发条能跑两天,走时声清脆得很。 他把表一块一块地检查了一遍,挑了二十几块品相最好的,又找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把表一层层包好,裹成一个小包袱,扎紧四个角。 剩下的重新收回空间角落里,用布袋装了,压在棉布上头。 季野蹲在原地叹了口气,环顾了一圈自己这寒酸的空间。 人家穿越小说里写的主角,空间里都是米面粮油整吨整吨地堆着,罐头饼干奶粉一应俱全,恨不得够吃三辈子。 他可好,末世活了三十几年,愣是没赶上过任何能扫货的粮食仓库——不是被丧尸占了就是被幸存者提前搬空了,他光顾着逃命,攒下来的只有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穿书还偏偏穿到这种缺衣少食的年头,老天爷大概就是看他上辈子过得不够惨,非要再添把火。 还有地上这个小水坑也不知道是干啥的。 季野先是在水坑里用手撩起水花,然后凑近鼻子闻了闻,还挺好闻。 然后鬼使神差的尝了一口,“握草甜的。这不会是小说里常出现的灵泉水吧!果然老天爷还是爱我的。” 喝完后,季野感受了一下,很好,没有一点变化。 灵泉什么的果然是瞎想,只能当山泉水喝。 季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这些有的没的都甩到脑后。 抱怨归抱怨,日子还得过。 他从空间里出来,重新站在邮局旁边的小巷口。 街面上没什么人,日头正烈,小孩和虫鸣一起叫得撕心裂肺。 他把那包手表夹在腋下,又抬手把头发胡乱抓了几把,让刘海耷拉下来遮住半张脸; 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领口歪着,下摆随便塞进裤腰里,看着跟本地那些闲散青年没什么两样。 他又从空间里摸了顶半旧的草帽扣在头上,压低帽檐,这才拐上大街,朝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 国营饭店这会儿刚过了早饭高峰,门口冷清,两个服务员坐在靠窗的桌边嗑瓜子,电扇对着她们呼呼地吹。 季野撩开竹帘走进去,一股饭菜的余香混着热油味儿扑面而来。 他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粮票和钱—— 朝里头的大师傅喊了一声:师傅,包子还有吗?我多订点儿。 大师傅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瞅了他一眼:要多少? 五十个白菜粉条馅的,五十个猪肉大葱的,再来十份炒菜,素的三份、荤的七份,不用太讲究,能填肚子的就成。 大师傅愣了一下,手上揉面的动作停了:你家办席啊? 朋友多。季野笑笑,没多解释。 “现在只有早餐,炒菜做不出来。” 季野听后,把粮票和钱往柜台上一拍,那就来一百个包子,麻烦您了 大师傅看了一眼那叠粮票,数目足足的,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后厨吆喝起来。 季野在饭店门口站了片刻,把草帽又往下压了压,这才转身拐进街角那条窄巷,顺着记忆里那本指南画的地图,朝老供销社后头摸了过去。 巷子越走越深,墙根处的青苔被太阳晒得发干,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和旱烟味。 他听见前面有人声压低了在说话,脚步一顿,隔着拐角悄悄探了一眼—— 巷子尽头果然蹲着几个人,面前摆着布兜和竹篮,有人卖鸡蛋,有人卖干蘑菇,角落一个老汉面前搁着一杆秤和一小袋子黄豆。 这就是黑市了。 季野深吸一口气,把那包手表从腋下挪到胸前抱好,压了压帽檐,迈步走了进去。 黑市入口的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青砖墙根泛着经年的潮气,几片枯叶被风卷到墙角。 一个疤脸壮汉叉着腿堵在巷口,左脸那道刀疤从眉梢斜劈到下颌,像条蛰伏的蜈蚣。 他上下扫了季野两眼,嗓音粗粝:“买还是卖?” “卖。”季野站定。 “两毛。”疤脸伸出手,掌心茧子厚得像层铠甲。 第11章 龙哥 季野没动,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向巷子深处:“我找你们老大谈笔大生意。” 他抬起手腕,故意让袖口滑落一截——那块手表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银润的光, 季野想着自己可没功夫在门口摆摊,一会儿还得赶回红旗大队集合。 疤脸盯着表盘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跟我走。” 他转身时皮靴踩碎一片干苔,季野安静地跟上去。 巷子越走越深,头顶晾衣绳上搭着褪色的蓝布衫,滴水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响。 拐过三个弯,疤脸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住,门环是生铁打的虎头,锈迹斑斑。他叩了三下,轻重不一。 “大哥,生面孔,带了好货。” 门里传来椅子腿蹭地的声响:“进来吧。” 院门推开,里头是个方方正正的小院,一棵石榴树歪在墙角,枝头挂着两颗干瘪的果子。 堂屋门敞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往搪瓷缸里续开水,雾气升腾间看清他浓眉阔口,肩背厚实得像堵矮墙。 “小兄弟面生得很啊。”辛龙把缸子往桌上一搁,目光却不带敌意。 季野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书里的信息——辛龙,这片的黑市头子,为人仗义,后期帮了男主不少忙。 他上前两步,语气不卑不亢:“龙哥,以后就不面生了。我手里有批货,不知道您能不能全吃下?” “哦?”辛龙歪了歪头,嘴角有了点笑意,“多大的货是我吃不下的?” 季野从怀里掏出一块手表,反手扔过去。 表在半空划了道弧线,辛龙单手接住,拇指抹过表蒙,凑到窗前细看。 表盘干净,指针走得稳稳当当,后盖刻着钢印。 “这东西我有三十块。” “什么?”辛龙猛地转头,“三十块?” “对,三十块。南边过来的,全新。”季野补了一句,“龙哥给个价?” 辛龙把表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兄弟怎么称呼?” “季野。” “季兄弟,”辛龙搓了搓下巴,“你打算多少钱出?” “黑市现在什么行情?” 辛龙沉吟片刻,竖起两根手指:“哥不跟你玩虚的。现在黑市手表不要票,二百四一块。我收来还得搭人情周转,最多给你二百二。 你看行,三十块我全要;不行,你另找下家,但县里能一口吞下这数儿的,估摸着就我这了。” 他说得直白,倒让季野心里踏实了:“龙哥敞亮。” “好!”辛龙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搪瓷缸里的水晃了晃,“三十块,六千六,我这就给你拿钱。” 他起身往里屋走,又回头,“现金?还是换点东西?” 季野追上去一步:“麻烦龙哥,帮我换六百块钱的粮食、肉,还有票。剩下的要现钱。” 辛龙挑了下眉:“成,我让人准备。” 他冲院里喊了一嗓子,“刀疤,去库房搬东西。” 又转向季野,“不过兄弟,自行车你要不要?不要的话全换粮食得几千斤,我库房没那么多现货。” 季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他确实忘了这茬——六百块钱的购买力,光粮食能堆半间屋。 “有啥要啥,”他改口道,“票多来点,粮食五百斤就行,再搭些腊肉、罐头、烟酒,自行车也要。” 辛龙点头,冲刀疤吩咐了几句。 刀疤领着两个伙计出院门时,桃树上扑棱棱飞起一只麻雀。 屋里只剩两人。 辛龙给季野也倒了杯水,茶叶是粗梗,但烫得正热。 “季兄弟看着不大,做事倒老练。京市来的?” “家里亲戚带出来的货。”季野含糊过去,抿了口水,“龙哥,往后有好货,我还来找你。” 辛龙笑了,牙膛亮堂堂的:“那敢情好。黑市不开的日子,你直接上这院来找我。刀疤认得你,不用再通报。” 院外传来木板车的轱辘声,刀疤他们回来了。 季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 晨光从院墙缺口斜进来,把他和辛龙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桃树下的青砖地上。 “记下了。”季野说。 黑省七月的早晨,日头已经爬得老高,把柏油路面晒出一层软乎乎的油光。 道边的杨树叶子蔫蔫地垂着,偶尔一阵热风过,才懒洋洋翻个面,露出底下灰白的叶背。 知了扯着嗓子叫,一声追一声,叫得人心头发燥。 季野蹬着那辆二八大杠从黑市方向窜出来,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后座绑着几个大麻袋。 拐过街角,他回头扫了一眼——巷口没人跟出来,这才松了刹车,让车轮顺着缓坡溜出去十几米。 到了集合地旁边那条僻静的小巷,他捏住闸,单脚撑地停下来。 巷子两侧的红砖墙爬满了牵牛花,蓝紫色的小喇叭正朝着太阳张开。 季野侧耳听了听,确定四下无人,才飞快地把帆布包和大麻袋解开,一手按上去。 念头一动,东西就消失了。 他又在空间里清点了一遍——辛龙给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五十张工业券摞成一沓,用牛皮纸信封裹着; 粮票三百斤,油票糖票各三十张,布票二十张,肉票三十张,分门别类用橡皮筋扎好; 大米五百斤装在三个麻袋里,摞在角落; 几块腊肉油汪汪的,用草绳串着; 罐头也有六瓶,还有一条烟和两瓶北大仓酒。 还有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铃锃亮,一摁就“叮铃铃”响。 “龙哥这人,果然实在。”季野把票券和现金收好,自言自语,“以后打到好东西,还来找他换。” 他退出空间时,把在邮局取的包裹一并拿了出来。 国营饭店的包子,白面皮儿暄软,褶子捏得匀匀的,底部还渗着一点油星。 他也拿出了十个。 他把包裹夹在车后座上,只留了不到一百斤搁在袋子里做样子,随后一抬腿跨上车,朝集合地骑去。 牛车还停在老槐树底下。 大队长王德厚蹲在车辕上抽烟袋,二叔王德发靠着车轮打盹。 季野远远就喊了一嗓子:“王叔!二叔!” 第12章 大伯邮的 两人抬头,看见季野骑着辆崭新自行车过来,都愣了一下。 王德厚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哟,小季,这车……” “我大伯给邮来的。”季野从车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四个包子,“王叔、二叔,我给你们带了包子,垫一口。” 包子还冒着热气,白胖胖的挤在油纸包里。 王德厚摆手:“小季你自己留着吃,我和你二叔都吃过了。” “叔你跟我客气啥?”季野把包子往大队长手里一塞,“快吃,一会凉了不好吃了。” 他又递给二叔两个,“二叔也尝尝,猪肉大葱的,我邮局旁边的国营饭店买的,香着呢。” 王德发接过来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忙用袖子一抹:“啧,真香!小季有心了。” 季野自己也拿了两个,坐在牛车另一边的车辕上,翘着腿吃。 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汪汪的,他三两口就干掉一个。 王德厚嚼着包子,目光在季野脸上和那辆自行车之间来回转:“小季,你这家里没少给你带东西啊!又是包裹又是车的,这自行车不便宜吧?还得要票。” “嗯,我大伯一家疼我。”季野笑呵呵的,嘴里还含着包子,声音含含糊糊,“怕我在乡下吃不饱穿不暖,什么好的都往这儿寄。” “大伯?”王德厚追问了一句。 季野咽下包子,神色自然:“对,我父母是烈士,我在大伯家长大的。” 他说得轻巧,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毕竟在末世活了那么久,父母亲人他从一开始就没过,他早就练就了一副拿得起放得下的心肠。 再有他刚穿书过来,除了继承原主记忆,知道大伯一家是真心待他以外,他想的只有报答,再多的就没有了。 可这话落在王德厚耳朵里,分量就重了。 他咬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再看季野时,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烈士遗孤,家里寄东西这么大手笔,自行车、包裹、白面包子,这可不是普通工人家庭能拿得出来的。 这孩子怕是哪个大领导家里养出来的,只是性子随和,从不端架子。 “那……那你怎么会主动来下乡?”大队长话说到一半顿住,后半句藏在喉头没说出口—— 旁人都瞧着季野家里条件优渥,长辈疼惜得紧,按理说是稳稳留城、捧着安稳工作的,怎么反倒自愿跑到这苦寒乡下来遭罪,这话他没好直愣愣问出来。 季野哪里听不出大队长话里藏着的疑惑,换作旁人,多半要扯几句建设乡村、奉献青春的响亮口号撑场面, 可他神色平和,语调安安静静,没有半分激昂:“我大伯家里三个孩子,除了最小的堂弟,剩下两个全都分配好了工作。 小堂弟常年咳喘,身子骨垮得厉害,家里想给他找个工作,但是现在工作不好找。我就瞒着家里偷偷报了下乡的名,把原本属于我的城里工作名额,换给了堂弟。” 大队长听完心里咯噔一下,满眼都是诧异。 这年头城里的工作有多金贵,人人挤破头争抢,这小子反倒轻轻松松把铁饭碗让了出去,心甘情愿替旁人下乡吃苦。 想来他大伯家平日里待他是实打实掏心掏肺地好,才让他这般心甘情愿,半点不委屈。 早几年刚号召下乡的时候,年轻人还一腔热血,张口闭口都是建设农村的口号,可到如今,城里谁不躲着下乡,但凡有门路、有工作的,全都拼了命留在城里,谁愿意跑到这穷乡僻壤挨冻受累。 几人围着牛车又闲话了半晌,大队长越瞧季野越是顺眼,实在是难得懂事通透的孩子。 瞥见他自行车后座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满满当当,便道:“你那自行车驮这么多东西费劲,干脆都搬牛车上吧,这牛车本就不许载人,空着也是空着,多几件行李不算什么。” “好嘞,谢谢叔。”季野觉得自己多亏看了不少年代文,不然这一口大碴子味的话,还真不知道咋说。 众人安静等了片刻,远处慢悠悠走来一道纤细身影,是白玥。 她两手吃力地拎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大包裹,脚步虚浮,走得格外缓慢,这包裹便是她下乡全部的家当。 里面只塞了一床薄被褥、两套换洗衣裳,除此之外再无半分物件。 本该属于她的下乡安置费,刚一拿到手就被母亲全数收走,临走前还反复叮嘱她,到了乡下一定要省吃俭用,按月省下口粮寄回家里补贴弟妹。 白玥低头看着手里单薄的包裹,心底一片冰凉苦涩。 她这副单薄身子,到了乡下能不能吃饱穿暖尚且难说,哪里还有余粮往家里寄? 无数个深夜她都暗自酸楚,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爹娘亲生的。 家里大姐、三妹还有最小的弟弟,个个都被爹娘疼着护着,吃穿用度样样齐全,唯独她,自打记事起就有干不完的粗活重活,饭桌上永远是旁人挑剩下最差的吃食,半点疼爱都没分到。 一想到即将扎根的黑省,她心底又添了浓重的沮丧。 旁人都说黑省的冬天来得早、风雪烈,气温低得冻骨头,可她身上就这两套薄薄的单衣,连件厚实棉袄都没有,真不知道漫长刺骨的寒冬,自己该怎么熬过去。 季野斜靠在牛车旁,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草茎,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粘在那个慢吞吞移动的身影上。 白玥拖着一个大布包裹,走两步歇一歇,像只负重爬行的小蜗牛。 她身上的衣服宽大得离谱,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显出底下伶仃的骨架。 可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却白得晃眼,细腻得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在灰扑扑的土路上格外扎眼。 她始终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季野只隐约看见一截小巧的下巴尖,和微微抿着的淡色嘴唇。 他数着她迈步的频率——慢,太慢了,像是每一步都要在心里打一遍腹稿才肯落下。 第13章 小蘑菇 从她出现在路口,到她终于挪到牛车旁,他手里的草茎都拧出汁水来了,整整八分钟。 季野觉得新鲜。 他见过的女人太多了,末世的、和平年代的,哪一个不是往他身上扑的? 那些女人涂着腥红的唇,眼尾上挑得像猫,香水味浓得能呛死丧尸。 想爬战力天花板的床,不下点功夫怎么行? 他也来者不拒,逢场作戏罢了,反正日子那么长,调剂调剂也没什么不好。 可眼前这个小鹌鹑不一样。 她像一团棉花,又轻又软,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 她把包裹费力地举上车板,然后就蹲到牛车一侧的阴凉里,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别人陆续回来,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抱怨天气,她一概不理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蘑菇。 季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想,这姑娘是不是有点呆? 还是说怕生? 他没往“饿”那方面想,毕竟在他的认知里,饿极了的人眼神是狼一样的,可白玥的眼睛始终垂着,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 实际上白玥正在跟自己较劲。 昨天下午火车上她啃了一块硬馍馍,那是她用的杂面,掺了猪油烙的,省着吃能顶两天。 她舍不得一次吃完,只掰了半块,剩下的揣在怀里,现在已经凉得跟石头一样了。 胃里一阵阵抽着疼,她只能把腰弯得更低一点,用膝盖抵着肚子,这样好受些。 她听见旁边有人在分饼子吃,麦香味飘过来,她悄悄咽了口唾沫,把脸埋进臂弯里。 季野不知道这些。 他只觉得这个小姑娘蹲着的姿势很有意思,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雏鸟,明明那么小一只,却硬要把自己藏起来。 他忽然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是圆脸还是尖脸? 眼睛大不大? 可他等了半天,白玥始终没抬头。 陆陆续续又回来几个人,十个知青到齐了。 季野扫了一眼,三个在火车上聊得热火朝天的他认识,剩下的几个他连名字都懒得问。 反正跟他没关系,这些人将来插队落户,各有各的路,他虽然下乡可不想苦了自己,尤其是林薇薇逗着玩玩,权当消遣。 只有白玥,一直蹲在那里,不动,不说话,像一尊小小的、安静的雕塑。 太阳渐渐升高了,她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季野看着她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可能是在末世见惯了张牙舞爪的玫瑰,突然碰上一株含羞草,就觉得格外有趣。 他决定等等看,看这只小鹌鹑什么时候才会抬起头来。 季野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周围的知青们已经三三两两凑成了小圈子,有人掏出干粮互相分享,有人靠着行李说笑,只有白玥依然缩在牛车的阴影里,像被遗忘在角落的一粒灰尘。 她不主动搭话,别人也不来理她,偶尔有人路过瞥她一眼,她也只是把下巴埋得更低。 季野心想,这人是真的自卑又孤僻。 但有意思的还不止这个。 他忽然想起来,昨天在火车上,这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姑娘就坐在他旁边。 那时候他正闭目养神,鼻子却闻到一股朴实又勾人的麦香,睁开眼时,就看见白玥正低头小口小口地啃一块硬馍馍。 那馍馍看着粗糙,连一丝肉星都没有,可不知道是怎么做的,烤得微微焦黄,边缘泛着油润的光泽,那股香气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季野当时还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胃里忽然就有点空落落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白玥面前。 他的影子罩下来,把她整个人拢在阴影里。 白玥似乎没察觉,依然埋着头,直到季野弯下腰,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小蘑菇,你会做饭吗?” 白玥没动。 季野耐着性子又喊了一声:“小蘑菇?” 她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先是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然后是那双眼睛——季野的呼吸顿了一下。 水汪汪的杏眼,眼角微微下垂,像含着两汪清泉,里头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 紧接着是整张脸露出来,巴掌大的瓜子脸,鼻子小巧挺秀,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张着,像刚被露水打湿的花瓣。 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额头和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不施脂粉,却清纯得让人心尖发颤。 季野心里骂了一句。 这狗作者还说林薇薇是最美知青? 他怕不是瞎了吧! 那些什么妖娆妩媚的,跟眼前这朵小蘑菇比起来,全成了庸脂俗粉。 白玥的长相是正统的东方美人,像从老画报里走出来的,眉眼间还带着点怯生生的稚气,白净的小脸让人看了就想伸手捏一把,或者——咬一口。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嗯,叫你,小蘑菇你会做饭吗?” 白玥被他盯着,脸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慌忙低下头,声音又细又软:“我不叫小蘑菇,我叫白玥。” 她以为季野是不知道她名字才胡乱喊的,耳尖烫得几乎要冒烟。 她这辈子还没跟异性离这么近说过话,更何况是季野这样的人—— 他长得好看,眉眼深邃,皮肤白净,身上的衣服虽然朴素却干净挺括,一看就是高干子弟出身。 这样的人突然站在她面前,她连呼吸都不会了。 季野看着她从白蘑菇变成粉蘑菇,又从粉蘑菇变成红蘑菇,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觉得这小姑娘实在太好玩了,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碰一下耳朵就抖三抖。 虽然他没见过真正的兔子,兔兽他倒见过不少,不过那玩意在末世,一口一个小朋友。 “白玥同志,”他好整以暇地蹲下来,跟她平视, 第14章 少叭叭 “我叫季野,也是知青。我想问问你,你会做饭不?要是会的话,咱俩搭伙吃。” 白玥的睫毛颤了颤,小声说:“会做饭。” “好吃吗?” “……还行。”她说得没什么底气。 其实她做饭是不错的,从小在家跟奶奶学的,可她从不敢说自己好,怕别人说她吹牛。 季野也不挑。 能吃就行,反正他自己是个厨房白痴,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没碰过厨房。 而且这一车人,他左看右看,也就这朵小蘑菇顺眼。 那些凑上来套近乎的他懒得搭理,倒是这个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的小东西,让他莫名其妙地想靠近。 “那咱俩搭伙吧。”他说得干脆利落。 白玥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慌忙摆手:“我……我没东西和你搭伙……” 她的包裹里就几件旧衣服,连个像样的锅碗都没有,她拿什么跟人家搭伙? “没事,”季野大手一挥,“我出粮食,你负责做三餐就行。” 白玥急了:“去了大队会发粮食,我除了那个什么都没有……” 季野嗤笑一声:“大队发的那点够干什么的?够塞牙缝吗?” 他说的倒是实话,下乡的知青们分的口粮本来就少,还得自己生火做饭,不少人都是饿着肚子熬日子。 他既然遇上了,手里又有余粮,不如找个会做饭的,省心又省事。 “就这么说定了,你负责我的一日三餐,咱俩搭伙吃。” 白玥还想说什么,季野已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副不容反驳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又被他那张好看的脸晃了一下神,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来。 只是耳根又烫了几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轻轻“嗯”了一声。 季野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他觉得这趟下乡,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人都到齐了,咱们回大队。大队长是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说话瓮声瓮气的,扫了一眼这群灰扑扑的城里娃,行李都往牛车上放,人自己走。 话音刚落,人群就炸了锅。 季野不慌不忙地走到路边,从树后面推出一辆半新的二八大杠。 车架擦得锃亮,铃铛锃亮,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的。 他把腿一跨,长腿撑着地,悠闲地靠在车把上等着。 白玥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真霸道——明明自己还没答应搭伙的事,他就一副事已至此的模样,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给。 她抿了抿嘴,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计较,毕竟人家出粮食,她只出力气,算起来还是她占便宜。 大队长,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让我们上牛车?一个烫着短卷发的姑娘突然叉着腰站了出来,声音尖利得像划玻璃。 白玥认得她,叫孙红梅,火车上就属她和林薇薇能说,一路嗑瓜子一路点评车窗外的风景,嗓门大得半节车厢都听得见。 大队长不紧不慢地开口:这牛是队里的老伙计,拉了一辈子犁,比你们金贵。它能帮你们驮行李已经算给你们面子了。要么自己走回去,要么—— 他朝季野的方向努了努嘴,就像小季同志那样,自己骑回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季野。 二八大杠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他闲闲地坐在上面,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踩着脚踏,整个人说不出的松弛自在。 有几个知青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光来——自行车在这年头可是稀罕物,更别说是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能买得起的人家非富即贵。 大队长,到大队要多久?有人问。 走回去?大队长吐了口烟(烟是季野给的那包大前门),脚程快的话,两个小时吧。 两个小时?!人群中立刻爆发出哀嚎, 这么远! 这怎么走得回去啊! 我这新买的鞋底子都要磨穿了! 白玥默默地听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了,后跟也薄了一层。 她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 两个小时的路,她走得动吗? 胃里空荡荡地抽着疼,她有点发怵,但也没打算开口求谁。 反正她一向如此,别人有的她没有,她就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别人都走了,她再一步一步慢慢挪。 正当她盘算着该怎么熬过这段路时,林薇薇突然清了清嗓子,声音恰到好处地柔婉起来:季同志,我们都是女同志,自行车后座反正也空着,可不可以让我们轮流坐一坐? 这话说得妙。 她没单说自己,而是把所有女知青都带了进来,既显得大方善良,又让季野不好拒绝—— 毕竟女同志都在看着呢,他要是不答应,就是小气、不团结、不照顾女同志。 白玥悄悄抬眼看了林薇薇一眼。 她确实好看,梳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眉眼周正,身段匀称,此刻微微歪着头,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白玥心想,她可真会说话,自己这辈子也说不出这么熨帖的话来。 可季野连眼皮都没抬。 我跟你熟吗?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林薇薇,你倒是挺会安排,这么能你自己买辆自行车拉人,我看你那箱子里好东西也不少,卖了换一辆不就得了? 林薇薇的脸地白了。她没想到季野会这么不留情面,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陡然拔高:季同志,大家都是知青,以后就是好同志、好战友,你这样不合集体,你是想搞—— 少叭叭。季野打断她,语气依然懒散,眼神却冷了下来,我是烈士遗孤,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去知青点告你污蔑烈士遗孤。你掂量掂量,这事闹大了谁吃亏。 这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把林薇薇剩下的话浇灭在喉咙里。 她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再出声。 第15章 出发 周围的知青也都安静了,有人低下头假装看行李,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烈士遗孤这四个字分量太重,没人敢沾这个边。 空气凝滞了几秒。 季野的目光越过众人,准确无误地落在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白玥正低着头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声音里的冷意忽然就褪了下去,换回那种随随便便的调子:小蘑菇,过来。 白玥猛地抬头,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 说你呢。季野朝她抬了抬下巴,嘴角微微勾起来,愣着干什么,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地集中到白玥身上。 她只觉得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耳根烫得像要冒烟。 白玥还站在原地发愣,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不是已经说好了搭伙吗? 怎么又叫她? 她还没想明白,季野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点不耐烦:快过来,愣着干什么? 白玥的脚比脑子快,慢悠悠地挪了过去,走到自行车旁,手足无措地站着。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两只手绞在身前,眼睛一会儿看看车座,一会儿看看季野,嘴唇动了动,想问又不敢问。 坐上来,抱着这个别掉了。季野拍了拍后座,然后把车把手上挂着的一个布袋子解下来,塞到她怀里。 袋子沉甸甸的,隔着粗布能摸到圆滚滚的轮廓,还透着一股温热的面香。 白玥看着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脸又烫了起来。 她从来没坐过自行车,更别说坐男同志骑的后座了。 小时候在村里看别人家孩子坐在父亲车后座上,她只有站在路边看的份。 现在突然让她坐上去,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犹豫着,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小声说:我、我扶着车架就行…… 话还没说完,季野已经没了耐心。 他往前跨了一步,双手卡住白玥的胳肢窝,像拎一只猫崽一样轻轻一提,就把她整个人架起来,稳稳地放在了后座上。 白玥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好了。 她的脸地又红透了,心跳快得像擂鼓,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大气都不敢出。 抱着。季野把布袋重新塞进她怀里,顺手拍了一下她攥着座垫的手,别掉了,掉了我中午可没饭吃了。 白玥下意识地抱紧了布袋子,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还有一股肉香钻进鼻子里。 她的肚子不争气地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土路上格外清晰。 她窘得恨不得把脸埋进袋子里。 季野嘴角弯了弯,长腿一跨上了车,朝前面的牛车喊了一声:王叔,咱们走吧。 出发!王德厚在牛车上挥了挥鞭子,老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王德厚和王德发是兄弟俩,一个赶车一个押行李,都是粗犷的庄稼汉子,可不管这群知青闹什么幺蛾子,只管赶着牛车顺着土路往前走。 季野踩着脚踏,自行车稳稳地滑出去。 他没有快骑,就慢悠悠地跟在牛车旁边,轮子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和车辙,颠簸得恰到好处。 其实他倒不是故意照顾谁——纯粹是因为不认识路。 这红旗大队在哪个犄角旮旯他压根不知道,前面牛车走多快他就跟多快,省得自己瞎闯。 骑了十来分钟,土路渐渐平整了些,两旁的庄稼地绿油油地铺展开来。 白玥坐在后面,身体僵硬地挺着,双手紧紧抱着布袋子,指节都泛白了。 她尽量往后坐,恨不得跟季野之间隔出一丈远,可后座就那么大,她再怎么躲,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季野忽然放慢了车速,一只脚撑住地停下车来。 他长腿一伸,从车把手的另一侧又摸出一个油纸包,回头递给白玥:小蘑菇,这个给你。 白玥愣愣地看着那个油纸包,巴掌大小,油渍洇透了纸面,隐约能看见里面蓬松的轮廓。 她鼻子灵,一下就闻出来了——肉包子,热腾腾的肉包子,面皮发酵的甜香混着猪肉大葱的咸鲜,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她胃里猛地抽了一下,嘴里泛起了口水,却还是把脸扭开,小声说:我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又咕噜噜地响了一串。 这回声音大得连前面赶车的王德厚都回头看了一眼。 季野忍住笑,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吃吧,现在天热,不吃完,等到了大队都馊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可不想中午吃馊包子,你不吃我扔了啊。 说着他手一扬,做出要往路边草丛里扔的架势。 白玥急了,脱口而出:别扔! 话音未落,季野已经转过身来,利落地撕开油纸,把那个白胖胖的肉包子直接塞进了她嘴里。 白玥下意识地咬了一口,包子皮的麦香和肉馅的油润瞬间在舌尖化开。 她的脸颊被包子撑得鼓鼓囊囊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嘴巴嚼了两下,又不好意思咽得太快,含含糊糊地嚼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又窘又无辜。 季野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模样还挺可爱的。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回去继续蹬车,白玥在后面小口小口地吃着包子,热乎乎的肉馅进了空荡荡的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前面骑车的人,心里却乱七八糟地想——这个包子真好吃,这人……好像也挺好的。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日头越来越高,晒得土路都泛起了白烟。 知青们的脚步越来越沉,刚才还有说有笑的队伍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鞋底摩擦路面的沙沙声。 有人在后面拖了队,有人扶着膝盖弯着腰走,孙红梅的卷发被汗打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脑门上,她边走边骂骂咧咧,声音已经比之前小了大半。 大队长,休息一会儿吧,不行了,太累了!一个男知青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扯着嗓子喊。 第16章 你管的着吗 是啊大队长,再这样走下去真要死人了!另一个直接把行李扔在地上,瘫倒在行李包上直喘气。 我脚都磨出泡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抱怨着,反正就是撂挑子不走了。 有几个人已经自顾自地坐到路边的树荫底下,脱了鞋揉脚,一副你赶我我也不走的架势。 王德厚勒住牛车,回头看了看这群东倒西歪的城里娃,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掏出来点上:行吧,休息一刻钟,喝口水,一会儿还得赶路。 人群里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大家纷纷找地方坐下,有人掏出水壶灌水,有人从行李里摸出干粮啃两口。 白玥坐在季野的车后座上没动,小口小口地喝着季野递过来的水壶里的水,胃里有了包子垫底,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她偷偷瞄了一眼季野的背影——他靠在树上,腿伸得老长,一副不累不喘的悠闲样,跟她见过的所有男生都不一样。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包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季野目光扫了一圈周围,忽然开口问:叔,刚这一路咋都没有人? 王德厚正美滋滋地抽着季野孝敬的烟卷,烟是纸包的大前门,比他自己卷的旱烟细多了,抽起来又顺又香。 他眯着眼吐出一口白雾,惬意地咂了咂嘴:这条路啊,主要就是通咱们红旗和建设两个大队的。你看前面那个岔路口没? 他抬了抬烟杆往前一指,季野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一条分岔的土路,两边都长了高高的野草,不仔细看还注意不到。 左边那条去建设大队,右边就是咱们红旗大队。再往前走就全是山了,没别的地儿。 季野点了点头,把路记住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自行车旁大石头上的白玥正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布袋子的边角,似乎是有点无聊又有点紧张。 太阳晒在她脖颈上,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发光,细细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浅金色。 季野收回目光,朝前面的王德厚说:那叔,一会儿歇完了,我先带着白玥去大队,我们在村口等你们。 行,小季。王德厚头也没回,叼着烟卷答应得痛快。 他看季野顺眼,小伙子大方,一出手就是整包好烟,说话也敞亮,比那些叽叽喳喳的知青强多了。 那群知青走得歪歪扭扭,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季野懒得等他们,盘算着先到了大队,等晚上去大队长家给自己找个地方住。 可他不想惹事,事却偏偏来找他。 林薇薇一直在暗中盯着季野。 从火车上她就注意到了这个人——长得好、气质好、推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她原本盘算着这一路上跟他拉近关系,以后在乡下也有个照应,没想到他对自己爱搭不理就算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最可气的是,他居然对那个灰扑扑、连话都不敢说的白玥另眼相看。 林薇薇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她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 白玥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季野的布袋子放在她脚边,她自己抱着膝盖,像只等人投喂的小猫。 周围没人搭理她,她却一个人待得挺自在。 林薇薇冷笑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辫子,迈着步子走了过去。 孙红梅正靠在一棵树上揉脚,看见林薇薇过去了,眼珠一转,也跟了上去。 白同志,林薇薇站在白玥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几个知青都听见,你自己霸占着季同志的后车座,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白玥抬起头,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孙红梅已经抢过了话头,叉着腰阴阳怪气地接口:就是,你们这还没到大队呢就……乱搞男女关系?我可是听说你们上火车之前根本不认识,怎么一下车就这么亲密了? 她特意把乱搞男女关系几个字咬得又重又清楚,周围几个知青的耳朵都竖起来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白玥。 白玥的脸地白了,她猛地站起来,连连摆手,声音都急得发抖:我没有……我没有乱搞……我跟季同志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们就是、就是搭伙吃饭…… 她越解释越乱,声音越来越小,急得眼圈都泛红了。 她太清楚这个年代乱搞男女关系几个字的份量了——轻了游街批斗戴高帽,重了就是花生米一颗。 她从小在市里见多了因为作风问题被拉去批斗的人,那些画面是她最深的噩梦之一。 她不要那样,她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搭伙吃饭?孙红梅冷笑一声,搭伙吃饭他给你吃包子?搭伙吃饭他让你坐他车后座?白玥,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呢? 白玥的嘴唇哆嗦着,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嘴笨,越是着急越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儿地摇头。 就在她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季野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又冷又利,像一把刀直接切断了两人的咄咄逼人:这位女同志,说话要讲证据,你这样污蔑我们,是要思想改造的。 他走过来,不紧不慢地站在白玥前面,把她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白玥只看见他宽阔的背,闻到那股熟悉的皂角味,眼眶里的泪忽然就掉了一颗下来。 孙红梅被他呛了一句,脸色难看,但还是梗着脖子顶回去:你们要是没乱搞男女关系,她为什么要坐你的自行车?凭什么就她坐? 季野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也说了是我的自行车,我爱拉谁拉谁,你管得着吗? 第17章 嘴真毒 他顿了顿,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让人牙痒的笑:再说了,我就是在追求白玥,怎么了?没人追你你破防了? 孙红梅的脸地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季野,气得直哆嗦。 林薇薇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季野却还没完,他上下扫了孙红梅一眼,那目光里的嫌弃几乎是明晃晃的:也是,你长这样,没人追正常。有人追才该问问那男同志是不是瞎——这么饥不择食的吗? 旁边有几个知青忍不住地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孙红梅的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白,嘴唇翻了好几下,愣是憋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还有,季野收了笑,目光忽然冷下来,扫过林薇薇和孙红梅的脸, 在白玥同志没答应我之前,我们就是纯洁的革命友情。你们这种龌龊的人,心思才会如此龌龊。自己脑子里装的都是脏东西,看别人就全是脏的。 你你你——孙红梅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抖着手指着季野,却被他一个冷冷的眼神瞪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话都说不明白,结结巴巴的,就你还来建设农村?季野嗤了一声,偏过头,目光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知青, 你建设的明白吗?大字能认全吗?连个都不会写吧? 这话一出,周围彻底安静了。 几个本来还想帮腔的知青默默地低下了头,假装在看风景。 连林薇薇都咬住了嘴唇,不敢再开口。 她终于看明白了——季野这人嘴太毒,谁沾上谁倒霉,而且是那种让你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的毒。 季野满意地收回视线,转身对白玥说:走了,小蘑菇,上车。 所有人里最懵逼的就是白玥。 季野撂下那句话后,就转身走回自行车旁,看都没再看那两个脸色铁青的女人一眼。 白玥还站在原地发愣,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表情又懵又窘。 他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或者说,他故意没给—— 长臂一伸,单手卡住她的胳肢窝,像拎一只猫崽一样轻轻一提,就把她整个人稳稳地放到了后座上。 白玥甚至没来得及惊呼,人就已经坐好了。 不远处的几个知青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季野同志力气好大啊,一只手就把白玥同志拎起来了…… 另一个人接话:是啊,白玥同志少说也要八十斤吧?这么轻松就提起来了? 他们不知道,季野的身体里住着的可不是原来那个文弱书生。 本来的季野确实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城里少爷,可现在这具一米九的高大躯壳里,装的是巫马野的灵魂—— 一个在末世里厮杀多年、靠拳头打出战力天花板名号的男人。 别说八十斤的白玥了,就是两百斤的重物,他单手拎起来也不在话下。 只是此刻,这双能撕碎丧尸的强悍手臂,正稳稳地扶着车把,小心翼翼地绕过路上的每一块碎石和坑洼…… 白玥坐在季野的车后座上,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她的脑子却像被灌了浆糊一样,转不动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薇薇和孙红梅气势汹汹地来质问她,她吓得话都说不出来,然后季野就站出来了。 他挡在她面前,替她怼回去了,把孙红梅气得脸都紫了。 然后——然后他说了什么来着? 我就是在追求白玥。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白玥的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荡得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她的脸地一下烫了起来,比刚才被质问时还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她死死攥着季野腰侧的衣角,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他后背里,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 他……他怎么能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他们明明今天才认识,明明只是搭伙吃饭的关系,他怎么就、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什么追求不追求的…… 白玥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咬了咬嘴唇,想开口问一句,又觉得问什么都羞人,话到嘴边转了十八个弯,最后只能沉默。 季野感觉到衣角被揪住了,嘴角翘了翘,没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颗小脑袋埋得低低的,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贴在他背上,像一只受了惊又无处可躲的幼崽,只敢躲在他的影子里。 他心里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踩脚踏的力道都轻了几分,怕颠着她。 白玥坐在后面,时不时被颠得轻轻晃一下,她就下意识地攥紧季野的衣角。 她将将一米六的个头,坐在后座上脚尖都够不到地,整个人娇小得可怜。 季野一米九的高个子在前面骑着车,她的脑袋才堪堪到他的肩胛骨,被他的背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风,也挡住了后面那些或好奇或嫉妒的目光。 她偷偷抬起一点眼睛,看见他的后背宽阔又挺直,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汗水微微洇湿了领口的一小片布料,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和太阳晒过的味道,干净又让人安心。 风从耳边刮过去,把刚才的慌乱和羞窘都吹散了一些。 白玥的脸还是烫的,心还是乱的,可她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一点点。 她低下头,嘴角悄悄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住,像是怕被谁发现似的。 自行车沿着土路往前骑,两旁的庄稼地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 季野没有骑得太快,风不急不缓地吹着,白玥的碎发被吹起来,轻轻拂过他的后背。 他感觉到了,没躲,也没说话,只是把车把又稳了稳。 第18章 季野想要,季野得到 若是以后真的要在这个年代生活,有这么一个小蘑菇在身边也挺好。 季野垂眸,他突然觉得穿过来绝对是老天爷对他与丧尸王同归于尽救了万千人类的表彰。 白玥此时正低着头,两条细瘦的胳膊紧紧抱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指节都攥得泛了白。 白玥虽然现在一只手拽着他的衬衫,但还是害羞到不行。 季野想她跟末世里那些女人不一样。 那些女人看他一眼就往上贴,连名字都不必问,眼神一对上就知道今晚要在哪里滚床单。 她们要的是活下去,要的是他手里的营养液、那一口干净的水,或者就只是他身后那堵能挡丧尸的墙。 身体是最廉价的筹码,给得爽快,也换得痛快。 没人谈感情,没人谈以后,天亮各自散,连记都不必记。 可这小蘑菇不一样。 她连他递水的时候手指碰到她,都会猛地缩回去,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刚刚他说在追求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红透了。 季野当时看了她好一会儿,心里头莫名地软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 他很久没有过那种“怕吓到谁”的念头了。 所以得慢慢来。 不能急。 她不是废墟里捡来的罐头,拧开就能吃。 她是一株刚从冻土里冒出来的嫩芽,得拿手护着,得挡着风,得一点一点地浇水,让她自己愿意把根往他这儿扎。 季野从来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 从前在基地里,有女人主动靠过来,他不拒绝,也不留恋。 毕竟他也三十多岁了,生理需求还是要解决的。 他连她们的脸都懒得记,更别提什么兴趣不兴趣。 那时候活下去就够了,旁的都不值得费神。 可白玥不一样。 他感兴趣。 从她第一次抬头看他的时候就感兴趣了。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山涧底下的溪水,里头没有末世磨出来的那种浑浊和算计。 她看他,就是看他,不看他手里有没有吃的,不看他背后有没有靠山。 她怕他,但也信他——那点信任藏在怯生生的眼神底下,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怎么看出来的,可就是看出来了。 感兴趣,那就是自己的。 季野想要的东西,从小到大,没有拿不到的。 季野想要,季野得到。 白玥这个名头,他已经悄悄在心里落了印。 不是什么冲动,也不是什么一时新鲜,就是单纯地、笃定地觉得——这人,得是他的。 四十分钟后,两人到了红旗大队的村口。 土路两边是刚翻过的田垄,黑褐色的泥土潮润润的,泛着一股草木沤烂后又新生的气味。 远处几间土坯房顶上飘着细细的炊烟,鸡在路边刨食,一只黄狗趴在磨盘底下打盹,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季野深吸一口气。 这地方,比他想象中好。 没有断壁残垣,没有腐臭味,没有远处传来的嘶吼声。 天是蓝的,风是暖的,空气里只有泥土和柴火的味道。 白玥刚想问季野他刚刚和孙红梅说的追求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打断了。 “呦,小伙子,你们这是?” 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大婶扛着锄头,走在前面,看见两个生面孔,立马凑了上来。 她们头上裹着各色的头巾,脸上被日头晒得黑红黑红的,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得像秋天的菊花瓣儿。 打头那个大婶嗓门最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把季野和白玥从上到下扫了个遍,最后落在那只小包裹上,笑得意味深长。 季野不慌不忙,把手伸进包裹里,抓了一把花花绿绿的糖,往几位大婶手里塞。 那糖纸是玻璃纸的,在日头底下闪着光,大婶们眼睛一下就亮了,嘴里说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手却实诚地接了过去,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直眯眼。 “大婶,我是季野,这是白玥,我们是新来的知青。” “季知青怎么就你们两个人?大队长和王老二呢?” “王叔和二叔赶牛车在后面,其他知青走得慢,我就先带着白玥先过来等他们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几句话里的意思,在场的大婶们听得明明白白。 为什么别人都是走过来,就你们俩先来? 为什么别人都是“知青”,到了白玥这儿就只剩“白玥”俩字? 为什么那一把糖塞得那么自然,像是替自家的人打点邻里? 季野这么介绍就是省得回头村里有人张罗着给他说亲,也省得有人打白玥的主意。 这年月,知青下乡,男男女女凑一块儿,多少故事就是这么起的。 他可不想自己刚圈好的地盘,转头就让人惦记上。 大婶们互相递了个眼神,嘴角都压不住了。 打头那个把糖纸叠好了揣进兜里,一拍大腿:“哎哟,那敢情好!你俩住哪儿安排好了没?要是没安排好,先到婶子家喝碗水,这大热天的,走了一路了吧?” “多谢大婶,我们就在这里等等就好,我们一会先去知青院,以后有的是机会去麻烦各位婶子。” “行行行,你们去那边等,凉快。以后要是有啥缺的找婶子,甭客气!” 季野笑着点头,侧过身,很自然地往白玥那边靠了半步,伸手虚虚地挡在她外侧,像是替她隔开那几个大婶过于热络的目光和嗓门。 白玥的耳尖又红了,但还是乖乖地往他身边贴了贴,没有躲开。 季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小蘑菇,早晚得习惯。 他抬脚往村里走,白玥跟在他身后,布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细细的印子。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他的背影——宽宽的,稳稳的,把前面那条土路挡了一大半,像是替她把所有陌生的、不确定的东西都隔在了外头。 她低下头,攥了攥包带 “季知青就你们俩先回来?” “人家先回来关你什么事?” …… 季野本来还挂着笑,听这帮大婶们聊得挺有兴致。 在末世那些年,人与人之间只剩下算计和防备,哪有人会围着你东家长西家短地说这些鸡毛蒜皮? 这种热气腾腾的烟火气,让他觉得新鲜又稀罕。 他甚至还琢磨着,回头要不要再掏把糖出来,哄几位大婶多说点村里的趣事。 第19章 吃你家大米了 可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拐了个弯,从“城里好不好”拐到了“你这对象”身上。 “季知青啊,婶子跟你掏心窝子说,”一个圆脸大婶凑近了,压着嗓子,眼神却毫不避讳地往白玥身上瞟, “你这对象长的也太小了,跟个没长开的豆芽菜似的。这小身板,锄头都抡不动,以后下地干活可咋整?光靠你一个人挣工分,日子紧巴哟!” “对对对,”旁边立马有人接腔,一边嗑着季野给的瓜子一边点头, “生娃也费劲。婶子见过太多了,屁股小的不好生养,到时候受罪的是你媳妇,你也不落忍不是?” “季知青,你听我说……” “我跟你说……” 几位大婶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季野脸上了。 白玥站在季野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原本因为被围观而泛红的脸颊,此刻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都有些发白。 季野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听,毕竟他是真想凑这个热闹。 可越听,他脸上的笑就越淡,到最后,那点礼貌性的弧度直接消失了。 他家小蘑菇小怎么了? 吃你家大米了? 还是喝你家井水了? 再说他现在还没和小蘑菇表明心意呢,再把人吓跑了。 季野抬眼,目光从几位大婶脸上平平地扫过去。 他眼神其实没什么波澜,可就是那种平静,让几个正说得起劲的大婶莫名其妙地住了嘴,嗓子里的话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村口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几位婶子,”季野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我们来是为了下乡建设的。” “知道知道,这不是说你对象的事吗?” “婶子,还是少吃点咸菜,看把你咸的。” 他这话说带着点嘲讽的调子,直接把几位大嘴巴的婶子说的自闭了。 “你这娃子怎么说话呢?” “哦,那婶子你家住海边?” “不住啊?” “那你管那宽?” “你,你……” “我,我很好。” 几个大婶互相看了一眼,讪讪地笑了两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季野还没说完。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白玥。 小姑娘还低着头,从侧面能看见她睫毛在微微地抖。 他心里那点不痛快又往上拱了拱,转回头来,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认真。 “至于生孩子嘛——”他拖了个长音,像是真在思考这个问题,末了轻轻一哂, “我得先扯个证在想,不然那不就是耍流氓吗?” 他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再说我也不想要孩子,会耽误我和媳妇培养感情的。” 几位大婶彻底愣住了。 她们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见有年轻小伙子把“不想生孩子”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的。 这季知青,看着斯斯文文一表人才,怎么说话办事的路子……这么野呢? 白玥猛地抬起了头,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可置信地看着季野的后脑勺。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季野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又让她不得不信。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比方才任何时候都红,连脖子根都染上了薄薄的粉色。 这人……这人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啊! 还有他这是在说他们俩吗? 可他们今天刚见面,一共说了三句话,他怎么就想到扯证了,又是不要孩子的,他怎么能胡说八道呢? 这不是毁她名声,让她以后怎么嫁人啊! 不过白玥转念一想,季野可能说的也不是她,毕竟从始至终,季野没说过他对象是她。 她咬着下唇,一想起自己和季野的差距,又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也许刚刚他说的话是为了气孙红梅,现在说的话也是为了应付各位婶子,自己配不上季野。 季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忽然回过头来,正好对上白玥那自抑自哀的眼睛。 他知道这朵小蘑菇可能是自卑了。 周围的大婶们终于回过神来,干笑着打圆场:“哎呀,季知青这说的……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想法,挺好挺好……” “那什么,天不早了,我们的回去做饭了……” “好,大婶你们慢点,来在拿点糖回去给家里孩子甜甜嘴。”季野也知道要想在这里生活的好,这些大婶可不能得罪死。 刚刚他说话语气是不怎么好,给了好处,这些大婶就不会放在心上,毕竟得了便宜,最后也只会觉得他嘴厉害,以后少招惹。 “那敢情好,谢谢季知青了。” 一群人讪讪地散了,临走还不忘回头多看两眼,那眼神里写的全是:这季知青,长的斯文有礼,其实这是个嘴毒的。 等人走远了,季野才转回身,走到白玥面前,微微弯下腰,视线和她平齐。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逗弄:“生气了?” 白玥咬着嘴唇不看他,闷声闷气地:“没有……她们说的没有错……” “什么没有错?”季野直起身,伸手很自然地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滚烫的耳廓,停了一瞬, “是说我们是对象?还是说……” 白玥小嘴嗫嚅了几下,她是真的没见过季野这样不正经的人。 季野见小姑娘要哭了,才立刻严肃起来。 “我方才那般说辞,纯粹是想替咱们俩避开一堆没必要的麻烦。你也清楚现下乡下的境况,下乡来的女知青但凡被村里闲人惦记上, 往后日子有多难熬、多危险,不用我多赘述吧?拿这话搪塞旁人,正好能堵上一众婶子三姑六婆没完没了的打探盘问,咱俩都能落个清净。” “再说,我这没承认也没否认,怎么想是他们的事,要是他们以为你是我对象,村里的二流子们也不会再对你动主意。” 季野心底藏着半句没敢宣之于口的真心话——他根本不是单纯想帮她挡闲话,最开始瞧见白玥,只觉得这人有意思,后来看她总爱害羞,和自己以前见过的女人不一样,心里就动了想要她的念头。 第20章 分粮食 可二人今日才初次碰面,刚认识就直白表露心意,未免太过唐突莽撞,反倒容易被姑娘当成举止轻浮、心怀不轨的登徒子。 思来想去,他才临时寻了这么个周全稳妥的由头遮掩自己的心思。 白玥垂眸静静思索片刻,脑海里当即浮现出从前住在自家隔壁的姐姐。 那姑娘当年也是一腔热忱下乡插队,只因模样清秀温顺,被村里游手好闲的二流子蓄意设计算计,流言蜚语缠了满身,旁人指指点点逼得走投无路,最后无可奈何,只能草草嫁给对方了事。 一想起那桩旧事,她心里不由得沉了几分,轻声应道:“嗯,我明白你的用意。” 她暗自盘算,自己眼下半点成家嫁人的心思都没有,借两人看似亲近的由头,的确能隔绝不少不怀好意的骚扰。 往后若是季野遇上合心意的姑娘、想要正经处对象,到时只需对外说两人只是朋友,从来没在一起便是,简单省事。 季野侧头看着白玥低头出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隔一会儿还自顾自轻轻点一下头,一眼便看穿这小姑娘正顺着自己的想法暗自脑补全盘计划。 他唇角压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没有戳破,也不多做多余解释。 反正从始至终,他打的就不是纯粹帮忙掩护的主意,心里早对她图谋已久,这场假意遮掩,不过是他靠近她的第一步罢了。 他说完便去推自行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白玥耳朵里: “刚才有一句话我说的是真的。” “什么?” “我不喜欢孩子,也不想那么早要孩子。” 白玥站在原地,看着季野推着车往前走的背影,晚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后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 她感觉有点莫名其妙,跟她说这个做什么? 她快步跟上去,走到季野身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哦。”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白玥把自己缩成一团,活像一朵长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大蘑菇,只露出半截辫子尖在风里晃荡。 季野也没开口,脊背挺得笔直靠在村口的大树上。 就在白玥觉得自己真快生根发芽的时候,远处终于传来了牛脖子下铜铃的叮当响。 大队长王德厚坐在车辕上,黑红的脸膛在日头下泛着油光,身后跟着两辆牛车,堆着几个知青的铺盖卷和木箱子。 “小季知青,跟上,咱们直接去知青院。”他扬了扬手里的鞭子,嗓门洪亮得像敲锣。 “好嘞,叔。”季野应了一声,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便追着牛车的尾巴拐上了村道。 车轮碾过一道浅沟,白玥慌忙抓住季野的衣角,指节都攥白了。 身后忽然飘来一句酸溜溜的话,声音不大,却像根刺扎在空气里:“别人都是一路走过来的,凭啥他们能骑自行车,真是自私。” 孙红梅额头沁着汗,走了这一路已经累的不行。 走在她旁边的男知青推了推眼镜,头也不回地甩过去一句:“人家自己的自行车跟你有啥关系,对别人东西这么有占有欲?你要是想骑自行车自己买去啊!” 孙红梅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脚步更快了些。 季野余光扫过去,这批新来的除了火车上认识的四人,还有两女三男。 一个是瘦高的圆脸个女生叫黄娜,后头跟着个扎马尾的姑娘叫朱珠,一路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三个男知青里,一个矮壮的扛着蛇皮袋刘建民,一个戴草帽的哼着小调陶兆梁,剩下那个就是替季野说话的眼镜男了叶峥。 一路再无话。 牛车拐过三道弯,穿过一片高粱地,知青院的土围墙便露了出来。 几间青砖瓦房,院子中间有口压水井,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 王德厚跳下车辕,大手一挥:“你们新来的,把自己的行李搬下去,晚点再回来收拾。” 十个人手忙脚乱地卸东西,箱子磕在门框上,铺盖卷滚了一地。 白玥刚把自家的小包裹拎进西屋,就听王德厚在院子里喊:“都搬完了?那跟我走,每人可以去大队部领两个月的粮食。现在就走吧。” 一行人又跟着大队长往外走。 太阳已经高悬,从知青院到大队部要穿过整条村街,路过的老乡都停下手里活计,好奇地打量这群新来的年轻人。 大队部的仓库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粮食混着泥土的潮气扑面而来。 王德厚从墙上摘下一杆大秤,往地上一墩,开始报数:“男知青一人30斤糙米、20斤苞米、30斤红薯、10斤杂粮面,一共九十斤粮食。” 他边说边用铁簸箕哗哗地往麻袋里装,“女知青一人20斤糙米,20斤苞米,25斤红薯,10斤杂粮面,一共75斤粮食。” 糙米是暗黄色的,苞米粒还带着皮,红薯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堆在墙角。 白玥看着秤上跳动的秤砣,喉头滚了滚。 “全是粗粮?”林薇薇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 王德厚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糠皮,脸上的笑纹收了几分:“粗粮还是大队借给你们的呢。” 他挨个扫过十张年轻的脸,“明天休息一天,后日上工。到秋收还有两个月,挣够工分这粮食是要还的。别嫌粗,能填饱肚子就是好东西。”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白玥低头看着自己分到的那袋粮食,伸手捏了捏,硬邦邦的,硌得指腹发疼。 她忽然想起火车上吃的硬馍馍,这已经很好了。 季野一听,还行——糙米、苞米、红薯、杂粮面,这些名字在末世里只听过,还没见过呢。 他拎起自己那袋九十斤的粮食颠了颠,心里盘算着:大米饭是肯定好吃的,火车上那顿白米饭粒粒分明,嚼着都带甜味儿; 包子就更不用说了,肉馅的、菜馅的,面皮儿松软,咬一口冒热气。 现在的季野满心都是吃的,眼睛里映着粮食袋子的轮廓,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哪还看得出半点末世大佬的影子。 第21章 叔,在家吗 白玥偷偷瞥了他一眼,心里嘀咕:这人怎么一提到吃的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行了,各自回去吧。”王德厚把仓库门锁好,钥匙往裤腰带上一挂,冲他们摆了摆手,“明天好好歇着,后天有你们累的。”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弯腰去提自己的粮食袋子。 男知青们还好,扛的扛、抱的抱,虽然步子沉了点,但到底能挪动。 女知青这边就惨了——七十多斤的粮食,堆在地上像座小山包,瘦高个儿那个圆脸女生拽了两下麻袋口,袋子纹丝不动,她脸憋得通红,最后只能拖着走,麻袋底在黄土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白玥也弯下腰,两手抓住麻袋的两只角,深吸一口气往上提。 粮食袋晃了晃,离地还不到两寸就啪嗒落了回去。 她咬了咬牙再试一次,这回连晃都没晃,麻袋像长了根似的钉在地上。 “给我吧,你那小身板能拿动吗?”季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白玥想说拿得动,但低头看看自己细瘦的胳膊,再看看那只纹丝不动的麻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服气地又提了一次,这回使足了劲儿,脸都涨红了,袋子终于离地三寸,可还没等她迈步,手腕一软,袋子又砸回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季野看着她那笨拙的举动—— 鼓着腮帮子、憋着劲儿、麻袋在地上起起落落像在磕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一笑,眉眼都松开了,倒显出几分少年气来。 他上前一步,右手伸过去,单手勾起白玥那袋粮食的扎口,往肩上一带,轻轻松松拎了起来。 “跟上。”他说,左手提着自己的,右手提着白玥的,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气息匀得像没负重似的。 白玥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追上去。 她跟在季野身侧,看见他两只手各拎一袋粮食,脊背却挺得笔直,脚步踩在土路上一下一下的,连呼吸都没乱。 她自己空着手走,反倒喘上了。 身后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 黄娜蹲在地上跟那袋粮食较劲,抬头看了看季野和白玥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哎,你说我想让季知青帮我拎回去,给他点钱,他能帮忙不?” 朱珠正把粮食袋子往背上扛,闻言翻了个白眼,喘着粗气说:“你猜季知青看不看得上你那三瓜俩枣?人家那自行车都骑上了,你兜里那几毛钱够买人家一个车轱辘不?” 黄娜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认命地弯下腰,两手拽着麻袋口一步一步往知青院的方向拖。 麻袋在地上蹭得沙沙响,她走三步歇一步,马尾辫在脑后晃得没了形。 白玥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悄悄瞄了瞄季野的侧脸。 夕阳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轮廓镀成暖融融的金色。 她张了张嘴,到底只说了句:“季知青,谢谢你啊。” 季野没回头,步子也没慢下来,只丢过来两个字:“客气。”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白玥听得清楚,那语气里带着点儿懒洋洋的、吃饱了才有的好心情。 “这是你们新知青住的地方,五男五女,自己分配下。”知青院现在的管理者。 一个不到三十岁、脸膛黝黑的汉子,姓钱,大家都叫他钱组长。 指了指院子东头和西头的两间屋子,又补充了一句,“屋里炕都盘好了,外头的灶台能用,至于柴火算是我们老知青借给你们的,时候打了柴火要还的。” 两间屋子面对面杵着,门窗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东屋的窗棂缺了两根,拿麻绳缠着; 西屋的门板关不严实,风一过就吱呀吱呀地晃。 院子中间那口压水井倒是新的,铁铸的井把泛着青光,算是这院里最体面的物件。 孙红梅把行李往地上一墩,伸手推了推西屋的门,门板嘎吱一声歪了半边。 她立刻拔高了嗓门:“这屋子能住人?这是危房吧!墙皮都掉渣了,屋顶那瓦片看着一碰就碎,晚上睡着觉塌了怎么办?” 钱组长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旁边刘建民已经先进了东屋,出来时拍了拍手上的灰,倒挺乐观:“还行,炕是好的,收拾收拾能住。” 扎马尾的姑娘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白玥站在院子里,抱着自己的小包裹,左右看了看,没吱声。 她倒不挑,在家她都只能睡柴房的。 但她注意到站在她斜后方的季野——那人扫了一眼两间屋子,目光在东屋的门框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西屋那歪歪扭扭的窗扇,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白玥总觉得他嘴角往下压了压。 那表情她熟,家里弟弟遇到不喜欢的,就是这副样子。 果然,季野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出了知青院的大门。 白玥探头看过去,见他步子不紧不慢,方向却不是往村外走的,倒像是奔着村中心去。 季野确实不想和这帮知青挤一块儿。 味儿太杂了——汗味、肥皂味、行李里捂久了的霉味,还有孙红梅身上那股子花露水味儿,混在一起直冲脑门。 在末世他忍了,那会儿没得选,在外出任务全是腐臭味,人多,脚对脚睡,喘气都费劲。 可这会儿有瓦房、有院子、有新鲜空气,他凭啥还要忍? 他口袋里揣着东西,一路打听着往大队长家走。 村里土路两边种着老槐树,树荫底下蹲着几个纳鞋底的大娘,见了他都抬起头打量。 季野嘴甜,逢人就喊“婶子”“大娘”,问王德厚家住哪儿,没一会儿就摸到了地方。 王德厚的院子在村东头,三间正房,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黄花底下吊着几根嫩丝瓜。 季野站在院门口,清了清嗓子:“叔,在家吗?” “在呢!快进来快进来。”王德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跟着人就走到了门口,手里还攥着个旱烟袋,一看是季野,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小季啊,咋跑我这儿来了?” 第22章 租房子 季野进门,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包水果糖用油纸裹着,两瓶黄桃罐头,还有一瓶北大仓,瓶身上贴着红标签。 他把东西往堂屋的桌上一放,朝正从灶间探出头来的李婶子笑了笑:“婶子,这是给孩子们还有您带的一点儿吃的,给你们甜甜嘴。” 李婶子擦了擦手走过来,一看那罐头和糖,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这多不好意思……”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里可没闲着,利落地把东西收进了柜子里,又转身给季野倒了碗凉茶,“喝口水,一路走过来热坏了吧?” “还行。” “说说吧,找叔啥事?” 季野接过碗喝了一口,也不绕弯子,放下碗就开口:“叔,果然啥都瞒不过您。我想搬出去自己住,大队上有没有空房子?花钱租也行,我不白住。” 王德厚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圈在堂屋里散了半天。 他上下打量了季野两眼:“咋,知青院住不惯?” “人多,挤。”季野说得简单,但语气挺诚恳,“我习惯一个人待着。”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人多事多麻烦。” 王德厚想了想,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还真有。山脚下那边,有个空屋子,原来是以前地主老财住的地方。 青砖大瓦房,院子也宽敞。后来地主被批斗了,房子就收归大队了,一直空着没人住。你要是不嫌那儿偏僻,倒是能收拾出来。” 季野眼睛一亮:“成,叔,您说个数,我先租三年。” 他记得书里写的,1978年十月才恢复高考,现在才1975年夏天,正好三年,够他安安生生待到考试。 王德厚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房子虽说好,可毕竟是地主的产业,空了好些年也没人敢沾。 你要过去住,三年……给四十块吧。” “行,叔。”季野痛快地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到时候想带白知青一起搬过去,我俩搭个伙,也有个照应。” 王德厚愣了一下,看了看季野,又看了看旁边正剥毛豆的李婶子。 李婶子手没停,嘴却快:“哟,小季,你跟那个白知青是……” “还不是呢,”季野面不改色,语气却放轻了些,带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郑重,“不过我尽快。婶子,这话您可别往外说,平白坏了人家姑娘名声。” 他这话倒不是全为了哄李婶子。 这一路走过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小说里提过一嘴,这个年代姑娘家的名声金贵得很,但凡沾上点儿闲话,风言风语能传遍整个公社,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上午那会儿白玥脸色不好看,恐怕不止他说“搭伙”时口无遮拦,还有那些让人误会他们是对象的缘故。 不过也没什么。 季野心里盘算得清楚,反正这人以后是他的,早晚的事。 这会儿小心些,别让她平白受委屈,等日子长了,自然就顺理成章了。 他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李婶子被他那句“不过快了”逗得眼角眉梢都是笑纹,手里的毛豆剥得更快了,嘴里还念叨着:“好好好,那婶子等着喝你的喜酒。” 王德厚在旁边咳了一声,李婶子才收了声,但脸上的笑半天没落下去。 李婶子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嘴角的笑纹弯得更深了些。 “你和白知青住?”王德厚手里的烟袋锅悬在半空中,眼睛在季野脸上打了个转。 “对啊!” “对外怎么说?人家姑娘能愿意吗?” “能愿意,我俩搭伙。她不跟我一起住怎么做饭?我可不会做饭。”季野说得坦坦荡荡,两手一摊,那表情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王德厚把烟袋锅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眉头皱起来:“你俩住一起,要是有人举报你俩乱搞男女关系怎么办?”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过来人的忧心忡忡,“这个节骨眼上,可不是闹着玩的。风头上,被扣上作风问题的帽子,轻则批斗写检讨,重了可是要游街吃花生米的。” 季野早就想好了,眼皮都没眨一下:“有人举报就说我俩处对象呢,是未婚夫妻。有人来查,那我俩就结婚呗!”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轻松得像是讨论明天吃什么饭。 这话可把王德厚吓够呛。 他一口烟呛进嗓子眼里,咳了半天,拿烟袋锅指着季野,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小子……可真行。” 说着又敲了敲烟袋子,把烧尽的烟灰磕在地上,摇着头笑了一声,“这话也就你敢说。行了,中午别走了,就在这吃,让你婶子多炒俩菜。” 季野刚要推辞,王德厚摆了摆手,继续道:“下午我让大壮帮你搬家,顺便带你熟悉熟悉村里。那房子空了好几年,院子里肯定长满了草,屋里也得拾掇,光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叔,中午我就不在这吃了,”季野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十块和一张五块、五张一块,数出四十块整递给王德厚,“早上买的包子还搁知青院呢,不吃就坏了。我先回去告诉白知青,现在就搬。早搬过去早收拾,省得夜长梦多。” 王德厚接过钱,也没多留,冲里屋喊了一嗓子:“大壮!大壮!”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从里屋钻出来,生得膀大腰圆,一张国字脸晒得黑红,正拿袖子擦嘴,显然刚才在吃饭。“咋了爹?” “你跟小季去知青院,帮他把东西搬去山脚下老财主家。他把那房子租下来了,三年。”王德厚把钥匙从墙上摘下来,扔给大壮, “顺便让你媳妇和你二弟三弟也过去帮把手,那院子荒了几年,得多些人才能收拾出来。” 大壮接过钥匙,转头冲季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兄弟你真行!老财主家那房子,村里人都眼馋,就是不敢碰。虽然偏是偏了点,在山脚下,但房子极好——青砖到底的,梁都是整根的老榆木,冬暖夏凉。” 第23章 嘴贱 他说着又压低了嗓子,“不过冬天有野猪下山,那一片靠近林子,晚上得把院门闩紧了。” “没事,大壮哥,一会儿辛苦你带路。”季野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顺手塞进大壮手里,“拿着抽。” 大壮低头一看,眼睛都亮了,正要推辞,王德厚在旁边发了话:“还不谢谢你季兄弟?人家一片心意。” 大壮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把烟揣进上衣口袋:“谢谢季兄弟!你那屋子估计得好好收拾,我让孩子也跟过去帮忙,人多了快,一下午就能拾掇出个样儿来。” “那敢情好啊!谢谢大壮哥了。”季野拍了拍大壮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透着股亲近劲儿。 “和我客气啥,都是自家兄弟!”大壮胳膊一伸,揽了下季野的肩,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老二老三,跟我去知青院,阿秀,你带着孩子去老财主家等我们。”大壮虽然长相憨厚,但是跟着大队长多年可不是真的傻。 日头正好挂在头顶,把几人的影子缩成短短一团,季野步子快,大壮腿长,几人并肩走在村道上,倒像认识了多年的老熟人。 大壮心里门儿清,跟季野这样的人交好,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半点亏都吃不着。 他咧嘴一笑,蒲扇般的大手往季野肩头一拍,热络道:“季兄弟,你那屋子空荡荡的,收拾出来肯定得添置些家具。回头我领你去刘六爷家转转,他那儿净是好东西,拿票换点实用的,保准让你住得舒坦。” 季野眉眼间带着几分谦和的笑意,点点头:“行,那就劳烦大壮哥了。” 大壮一摆手,爽朗道:“咱兄弟客气啥,都是应该的!” 两人说着话,脚步已经迈过了知青院那扇半旧的木栅栏门,刚要往里走,就听见院子里头炸开了锅,吵吵嚷嚷的动静直往耳朵里钻。 “呦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白大知青在屋啊?”孙红梅那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嗓音第一个窜了出来,带着明晃晃的讥诮, “怎么着,季知青今儿个去大队长家吃香喝辣,没捎上你啊?啧啧,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人家季知青那穿戴、那气派, 一看就是城里高干人家出来的,你这样的,拿什么配?要我说啊,论模样论气度,还得是我们薇薇站着才像那么回事儿。” 她身旁的林薇薇轻轻扯了扯孙红梅的袖子,声音柔得像浸了蜜,却裹着软绵绵的刺:“红梅,你快别这么说了……白知青你别往心里去,红梅她就是嘴快,没什么恶意的……” 这话听着是劝架,可字字句句都像在给孙红梅的话盖章,把白玥往风口浪尖上又推了一把。 “薇薇,你心眼好替她说话,人家可未必领情呢!”孙红梅冷哼一声,抱着胳膊斜眼睨着白玥, “人家清高得很,除了季知青,正眼都不带瞧咱们姐妹一下的,装什么装!” “孙红梅,你这话可过了啊!”黄娜实在听不下去,往前跨了一步,眉头拧得死紧, “白知青怎么招惹你了?你从刚才逮着人家阴阳怪气,有意思吗?” 朱珠也在一旁附和,气得脸都红了:“就是!季知青不爱搭理你,那是人家自己的事儿,你拿白知青撒什么气?要不要脸了?” 孙红梅被怼得脸色一僵,索性扯着嗓子嚷嚷起来:“我哪句话说错了?她自己作风不端正,这才来第一天啊,就上赶着往男知青跟前凑,还不让人说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孙同志。”一直沉默的叶峥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清冷而克制,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没有证据的事,最好不要乱攀扯。女同志的声誉关乎一生,你这么空口白牙地污蔑,未免太下作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院子里霎时静了一瞬。 叶峥向来不爱掺和女同志之间的口角,可家教和良心都让他没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被这么泼脏水。 季野就站在院门外的阴影里,把里头这场闹剧听了个分明。 孙红梅的尖酸、林薇薇的绵里藏针、黄娜朱珠的仗义执言、叶峥的沉稳公道——他都一一收进耳底。 目光落在那道被众人围在中间、始终一言不发却脊背挺直的小小身影上,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随即又化作了然的温和。 他的小蘑菇虽然一些自卑,倒也不是全无人护着。 白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院子里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像苍蝇似的嗡嗡往耳朵里钻,可她心里头连个波澜都懒得起。 被说几句又不会少块肉,她在家里的时候,母亲骂人的话比这难听十倍百倍,什么赔钱货丧门星都往她身上砸过,她早学会了把耳朵关起来,任那些刀子似的言语扎在空处,疼也不疼。 白知青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倒还来劲了!黄娜气得直跺脚,声音都拔高了。 朱珠也跟着帮腔:孙红梅你消停会儿吧,这么闹腾破坏集体团结,回头传到大队长耳朵里,看你吃不了兜着走! 孙红梅却像得了势似的,见白玥始终闷不吭声,更觉得这人好拿捏,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嘴皮子越发不饶人:她自己没长嘴啊?要你们俩在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要是心里没鬼,她怎么连个屁都不敢放? 她越说越刻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嫌恶地往后缩了半步, 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跟这种作风有问题的人住一个屋檐下,万一染上什么脏病传给我可怎么办?趁早—— 她的话头被一声木门推开的闷响生生掐断了。 季野大步跨进院子,步子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他径直走到孙红梅面前,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见的一声脆响,孙红梅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半边脸登时红肿起来。 第24章 打女人 紧接着季野单手一抓一提,像拎小鸡崽儿似的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脚尖堪堪离了地。 我早上说的话,你没记住?季野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可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黑沉沉的瞳仁里半点温度都没有。 孙红梅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连喊都喊不出来。 院子里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住了。 黄娜和朱珠张着嘴面面相觑,林薇薇脸上的娇气笑容也僵在了嘴角。 叶峥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季野身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他看清了季野眼底那层薄冰底下的东西——那不是寻常人的怒意,是见过血的,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才有的煞气。 他自认见过些世面,可此刻脊背上却窜起一阵凉意。 他看不透季野,直觉告诉他,跟这个人作对,绝对没有好下场。 季知青。叶峥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季野准备落第二下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明确的阻拦意味。 他额头青筋绷起,对着季野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放手吧,为了这种人,不值当。 他其实很想说一句你这样有失风度,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对着这样一身杀气的人谈风度,未免太可笑。 叶峥转头朝白玥使了个眼色:白知青,你快劝劝季知青。 白玥这才从发懵的状态里回过神来,脑子里的一声,小腿已经比脑子先动了,小跑着到了季野跟前。 她仰头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季知青,快放开吧。 季野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听见。 白玥急了,脱口而出:季野,快放开! 这一声比方才急促了些,尾音软软地往上扬,像羽毛尖儿轻轻扫过耳廓。 季野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很喜欢听她这样叫他,尤其是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点焦急,带着点软,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他心口上。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随手将孙红梅往地上一扔,像丢一件碍事的物件。 孙红梅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捂着红肿的脸颊,连哭都不敢大声。 季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白玥低垂的头顶上,语气里的冷意不知不觉收了大半:没事吧? 没事。白玥低着头,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看他。 方才那一幕把她吓着了,她从来没想过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季野会动手,而且下手那么利落,那么狠。 她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要是哪天也这么对自己,自己恐怕连一拳都挨不住吧? 这个念头让她后脊梁一阵阵发紧,连指尖都微微蜷了起来。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檐角的声音。 孙红梅缩着肩膀抽抽搭搭,再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其他人也各自噤了声,目光在季野和白玥之间来回逡巡,谁也不敢先开口打破这片沉默。 叶峥见季野松了手,也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退后半步站定,镜片后的目光在季野身上多停了一息,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孙红梅还瘫坐在地上没缓过劲儿来,捂着半边红肿的脸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吓得不敢掉下来,整个人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方才季野拎她起来的那一下,让她真切地觉着自己像只被人捏在指尖的虫子,随时都能被碾死。 林薇薇却不干了。 她咬着下唇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上了她自认为最动人的那股子倔强:季野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怎么能打女同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她自以为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既替孙红梅出了头,又能在季野面前立一个不畏强权、直言敢谏的烈性女子形象。 她甚至偷偷在心底盘算着,季野方才那番狠劲落在她眼里,反倒添了几分旁人没有的凌厉气概,若是能让他对自己另眼相看,未尝不是桩好事。 季野闻言,偏过头来,目光慢悠悠地落在林薇薇脸上。 他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底,反倒透出一股吊儿郎当的痞气,和他那副斯文长相放在一处,莫名生出一种斯文败类的味道来—— 他原本的长相确实偏文弱,眼尾微微下垂,鼻梁挺秀,嘴唇薄而色淡,搁古代那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 可穿越过来之后,巫马野的灵魂把这具身体从头到脚都淬炼过一遍,虽说眼下只能发挥出他原本十分之一的力量,可到底和从前那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弱鸡判若两人了。 那股藏在他骨子里的悍劲和锋芒,透过这副斯文皮囊渗出来,反倒比纯粹的凶悍更叫人胆寒。 他造我的谣,我打她很正常。季野慢条斯理地说,语气懒洋洋的,甚至还带点儿无所谓的笑意,你谁啊? 他往前踱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睨着林薇薇,声音不高不低,却像冰碴子似的往人耳膜里扎:刀子不扎在你身上,你当然不知道疼。要不——你替她挨打?我也可以成全你。 林薇薇被他这两句话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来一个字,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气得浑身直抖。 你什么你?季野挑了挑眉,忽然抬手虚虚一指林薇薇正伸出来指着他的那根食指,神色淡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最讨厌别人拿手指着我。这次我不跟你计较,下次要是再犯——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纹加深了一分,眼底却冷得像结了霜,我就把它折断。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院子里没人觉得他在开玩笑。 林薇薇像被烫着似的,一下把手指缩了回去,脸色煞白地往后踉跄了半步,那点方才还端着的气势登时溃散得干干净净。 第25章 女主厌恶值+1 季野不再看她,转身时余光扫过缩在角落里的孙红梅,又掠过林薇薇那张又惊又怕的脸,心底泛起一丝冷淡的嗤笑。 他在原本的那本小说里读到过,原女主林薇薇就是靠着这副敢作敢当仗义执言的做派,一步步笼络人心、踩着原主往上爬的,最后甚至间接害得原主丢了性命。 此刻看着林薇薇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他只觉得厌烦。 她最好识趣点。 若是再不知死活地凑到他跟前耍那些小心思,他不介意让她彻底消失——用他的方式。 院子里没人敢出声。 风从墙头卷过来,吹得晾衣绳上几件旧衣裳簌簌作响,衬得这一方小小的知青院越发安静,也越发让人觉着透不过气来。 林薇薇在原地跺了跺脚,指甲掐进掌心里,才勉强忍住了那股子又羞又恼的火气。 季野这人简直油盐不进,跟她梦里反复描摹过的那个温润、好拿捏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咬住下唇,飞快地在心底转了几个弯——硬碰硬是行不通了,得换条路子。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把还瘫在地上发抖的孙红梅扶了起来,拍了拍她肩上的土,嘴上柔声安慰着,眼底却闪过一丝暗光。 反正都住在一个知青院里,日子长着呢,她就不信找不着机会——白玥那丫头,她迟早要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季野压根没往她那头多看一眼,只偏过头,朝院门口杵着的王大壮、二柱和三牛扬了扬下巴:大壮哥,二柱,三牛,我先进屋拿点东西,然后咱们直接过去。 他说着迈开步子往里走,经过叶峥身边时,脚步却缓了一缓。 他侧过脸,目光在叶峥脸上停了一瞬。 这人他在书里读到过,着墨不多,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不寻常——叶峥的家庭背景绝不简单,若不是后来意外死在了山里,以他的才学和心性,往后必定前程似锦、青云直上。 季野心里头把这些念头过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抬手在叶峥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随性却诚恳:谢了,刚才的事。以后有事去山脚下找我,能帮的,我肯定不推辞。 叶峥一怔,扶了扶眼镜,像是没听清似的重复了一句:你要搬走? 他有些发懵,脑子飞快地转着——还能自己出去租房住? 他手头又不差钱,要是能搬出去单住,往后行事也方便许多,不用再顾忌着知青院里人多眼杂。 对,山脚下老财主家的屋子,租了三年。季野点了点头,没多解释。 叶峥眼睛微微一亮,当即道:晚点我也去大队长那儿问问,看看能不能自己也租个屋子。 他顿了顿,朝季野露出一抹难得真诚的笑,将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肯定不跟你客气。 行,兄弟回见。季野冲他一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多余的话不必再说。 季野转身进了屋,把自己的包裹拎了出来。 他趁着旁人不注意,从空间里摸出三十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拿油纸包好了塞进包袱皮里,准备中午跟大壮他们一道吃。 路过黄娜和朱珠身边时,他脚步一停,从怀里掏出两包东西,一包是水果糖,一包是桃酥点心,不由分说地塞到两人手里。 这个给你们,季野的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许,刚才你们帮我们说话,谢了。 黄娜和朱珠还没从方才那一巴掌的冲击里完全缓过神来,手里冷不丁被塞了东西,低头一看是糖和点心,登时有点手足无措。 黄娜连连摆手:不不不,都是知青,她说话没个分寸,我们就是实话实说,哪用得着这么客气…… 朱珠也在旁边点头附和,可季野已经把东西塞稳了,不再给她们推回来的余地。 小蘑菇,你东西呢?季野刚走出两步又折回来,站在白玥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眉头拧了起来。 白玥仰头看着他,一脸茫然:什么? 什么什么?季野也有些发懵,咱们要搬去山脚下老财主的房子住,你没收拾东西? 他说完抬手拍了一下自己脑门,懊恼地啧了一声,光顾着揍孙红梅了,把正事儿忘了跟你说。你快去把东西收拾一下,我帮你拿过去。 我?我也去?白玥眨了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 季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你想反悔? 白玥更懵了,她反悔什么了?她什么时候答应过什么了? 脑子里嗡嗡转了好几圈,也没想起自己承诺过季野什么要紧事。 你答应跟我搭伙——季野拖长了尾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白玥的脑子总算转过了这个弯,可转过来之后反而更糊涂了。 搭伙不是在知青院里一起吃饭的意思吗?怎么就跟搬出去住扯上关系了? 再说了,那屋子就他们两个人,孤男寡女的……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股热气毫无征兆地往上涌,从脖子根一直爬到耳尖,整张脸都烫了起来。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 季野见她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那层薄冰似的冷意忽然化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也不急着解释,就这么抱着胳膊站在那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泛红的耳尖,觉得有趣极了。 院子里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黄娜和朱珠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连叶峥都忍不住多看了白玥两眼,镜片后的目光里带着点若有所思的意味。 只有王大壮他们几个糙汉子不明就里,二柱还傻乎乎地问了句季兄弟你跟白知青搭什么伙啊,被三牛照着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才闭了嘴。 白玥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自己身上了,恨不得就地挖个洞钻进去。 第26章 搬家 她咬了咬嘴唇,声如蚊蚋:那个……搭伙不是在知青院一起吃饭就行了吗?怎么还要……搬出去住啊…… 季野见她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了,终于大发慈悲地收起了逗弄的心思,清了清嗓子正经道:老财主家房子大,空了好几间屋,咱们各住各的。搭伙是一起吃饭方便,主要是我不会做饭。你想哪儿去了? 最后那句你想哪儿去了带着明晃晃的笑意,白玥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去。 她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我没想什么,转身就往屋里跑,步子又快又乱,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身后传来季野低低的笑声,还有王大壮大嗓门的吆喝:白知青你慢点儿跑! 白玥更不敢回头了,一声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季野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笑意半天没收回去。 季知青,你帮我拿一下粮食吧,我拿不出去。白玥站在女知青宿舍门口,两只手费劲地提着半袋子粮食,憋得脸都红了。 她心里头有些窘迫——刚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袋子东西从外面拖进屋里,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又得挪地方了,早知道刚才就不费那个劲了。 季野正把自己的行李卷往院门口的大石头上放,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二话没说就折了回来。 来了。他几步跨到白玥面前,接过她手里那半袋子粮食往肩上一甩,又顺手把她搁在门边的小包袱、搪瓷缸子、还有几件零碎东西一并捞了起来,轻轻松松地夹在臂弯里,像是拎了一捧棉花似的毫不费力。 白玥愣了一下,看着他肩头扛着、臂弯里夹着、手里还拎着自己的家当,想说句谢谢,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只默默跟在他身后出了屋子。 王大壮、二柱、三牛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大壮一拍胸脯,嗓门敞亮:季兄弟,你的东西我们兄弟三个给你拿,你只管拿白知青的就行了! 说着他一手提起季野的行李卷,二柱抱了脸盆和杂物,三牛拎的包裹里面是纸裹着的肉包子,三个人像三头壮实的牛犊子似的,往肩上一搭就走。 行,谢了,大壮哥!季野也不客气,点了个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 他把白玥的粮食袋往肩上一甩,稳了稳重心,扬声道:走了大壮哥,带路吧! 王大壮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领头往山脚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二柱和三牛连忙跟上,四个大男人腿长步子也大,几步就跨出去老远。 白玥个子小,腿也短,跟在后面走得颇为吃力。 那几人大步流星的,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才勉强跟得上,走一步跑两步,额角很快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山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前面几道高大的背影,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等终于到了山脚下那栋老财主的宅子跟前,白玥已经弯着腰拄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了好半天,胸口起起伏伏,小脸通红。 王大壮仰头看着那青砖灰瓦的大宅子,啧啧赞叹:季兄弟,这房子果然气派啊!你看这飞檐,这门楣上的雕花,老财主当年可真没少花钱。 是吧,季野把粮食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门廊下,打量了一眼这院子,青砖铺地,虽然长了些杂草,但底子还在,收拾出来确实是个好地方。 大哥,嫂子和孩子们估计已经在里面拔草擦灰了吧? 那可不,他们提前来了,这会肯定干上了。大壮搓了搓手,凑近了季野耳边压低声音, 一会我给你看看瓦片,有几片碎的得换换,再盘个炕……冬天没有炕可熬不过去。 这里原来没有炕?季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之前都是床,不过全被砸烂了,大壮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破四旧那阵子,红卫兵进来一通砸,好端端的雕花木床全给劈了当柴烧,可惜了。 季野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人脊背发烫,肚子也跟着咕噜叫了一声。 大壮哥,咱们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他回头看了一眼几人,笑着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王大壮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回家吃就行,哪能在这儿麻烦你—— 现成的,买的包子,季野朝三牛怀里那包油纸努了努嘴,都带过来了,甭客气,垫吧一口,吃完再干。 季哥,大肉包子还叫垫吧一口?二柱眼睛都看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盯着那油纸上白胖胖的包子馅儿都快从眼里伸出手来了。 那肉香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咕噜噜叫了好几声,恨不得立马抓一个塞嘴里。 有的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大壮上来就照着二柱后脑勺敲了一记响的,力道不大,却带着哥哥训弟弟那股子熟稔劲儿。 二柱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到底没敢再贫。 正说着话,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女人和孩子的说笑声。 大壮抬头一望,脸上登时绽开了花:阿秀,我们过来了! 一个扎着粗辫子的女人提着一桶水从院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半大的小子,手里还拿着扫帚和抹布。 阿秀皮肤晒得有些黑,但眉眼周正,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的,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她见着院子里的阵仗,扬声应道:大壮,你们可算来了!我跟孩子们把堂屋和东厢房都擦了一遍,灰太大了,呛得我直打喷嚏。 她话音刚落,后头又闪进来一个姑娘,扎着两条乌油油的麻花辫,脸蛋红扑扑的,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哥,我也过来帮忙了! 王大壮一愣:小花?你咋来了? 王小花是大队长家的小闺女,跟大壮家沾着点远亲,平日里就爱往大壮屋里跑。 第27章 帮忙 她抿着嘴笑了笑,眼睛亮晶晶地扫了一圈院子,目光在季野身上多停了一瞬,又赶紧移开:我听爹说季知青要搬来山脚住,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搭把手呗。 季野冲她点了下头算作招呼,转头把油纸包解开,从里面又掏出几个包子来码在一起:都别站着了,我拿包子出来,咱们吃点再开始干活。 他本是想着三十个包子差不多够几个大男人填个肚子,可这会儿阿秀母子仨加上王小花都来了,人头一多,三十个包子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趁着众人围着水桶洗手说话的工夫,侧了侧身,借着包裹布的遮挡,悄无声息地从空间里又摸出一批菜包子来—— 白面皮的、玉米面的都有,热腾腾地混进了原先那堆肉包子里面。 他又掂了掂分量,估摸着差不多有七八十个,这才把包袱皮重新拢好,若无其事地转身回来。 哇——季叔叔,可以吃包子啊!大壮家的小儿子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那鼓鼓囊囊的包裹,兴奋得直蹦跶,小脸上满是期待。 季野弯了弯嘴角,难得露了个温和的表情:嗯,洗洗手就来吃吧。 他话音刚落,忽然想起这荒了这么久哪儿有水洗手,正要说去别人家借点,阿秀已经利落地把那只大木桶提到了院子中央,桶里的水清亮亮的,映着天光。 都来洗洗吧,这水是我从家里提过来的,干净能用。阿秀把水瓢搁在桶沿上,招呼着众人。 她做事一向妥帖,知道这宅子久不住人,井水怕是浑浊,特意从自家挑了一担清水过来。 众人也不客气,挨个儿蹲在桶边撩水洗手,孩子们嘻嘻哈哈地互相泼水玩,被阿秀一人瞪了一眼才老实了。 洗完了手,大家伙儿也不讲究,往廊下的台阶上一坐,围成了一个半圆。 季野把那个装包子的包裹往中间一摊,包袱皮掀开的瞬间,热气地一下腾起来,白花花、黄澄澄的包子挤挤挨挨地堆成了一座小山,少说也有将近一百个。 院子里霎时安静了一瞬,连孩子都瞪大了眼睛不蹦跶了。 这……这么多啊!阿秀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惊讶。 王大壮和二柱三牛也面面相觑,方才明明看着就一小包,怎么一打开跟变戏法似的冒出来这么一堆? 季野神色自若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咱们几个大男人都能吃,一人怎么也得七八个才够。女同志吃得再少,三个总要的吧?孩子们也得吃两三个。 他掰着手指头煞有介事地算了算,抬头一笑,眉眼里带着几分随性,这么一算,还多吗?再说就算吃不了也没事,留着晚上热一热接着吃,不浪费。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众人一听,好像确实是这个理儿。王大壮一拍大腿:得,季兄弟都这么说了,咱们就别客气了!吃! 话音一落,几只手同时伸向了那堆包子。 二柱最实在,一手抓了俩,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烫得直吸溜气儿还舍不得吐出来。 季野笑着随手拿了一个递给白玥:小蘑菇,给,先吃着。 白玥还没喘匀气,手里冷不丁被塞了个热乎乎的包子,掌心烫得她轻轻了一声,低头看着那白白胖胖的包子,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小声说了句,捧着包子咬了一口,肉汁的鲜香在舌尖漫开,热乎乎的,一直暖到胃里去了。 孩子们捧着包子吃得满脸都是油,阿秀在旁边笑着给这个擦嘴给那个递水。 王小花小口小口地咬着包子,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季野一眼,又飞快地低下。 院子里腾起一片热腾腾的烟火气,肉香混在一起,和着众人的说笑声、孩子的嬉闹声、还有风吹过屋檐的簌簌声,把这座荒了大半年的老宅子,慢慢焐热了。 吃过午饭,日头正懒洋洋地挂在半空中,院子里一片热火朝天。 白玥挽起袖子,和阿秀她们一道麻利地收拾屋子,抹桌子、扫墙角、归置零碎家什,灰尘在光束里上下翻飞,呛得人直打喷嚏,却谁也不肯歇。 大壮和三牛早爬上屋顶,一人蹲一边,仔仔细细地翻看瓦片,哪块松了、哪块裂了,都拿手按一遍,又用新泥补牢实; 二柱蹲在井台边,拿绳拴了石头探深浅,又摇起半桶水瞅瞅清浊,怕这口老井搁久了不好用。 季野没凑那些热闹,拎着镰刀去了房前屋后,闷头割那些疯长了一个春天的野草,草叶子又硬又韧,划得手背一道一道红印子,他也不吭声。 院子里虽说人多,却各忙各的,倒像一群蚂蚁搬家,手脚利索,配合默契。 两个多钟头过去,整间屋子从里到外都透亮起来,窗明几净,连空气都清爽了几分。 大壮甩了甩手上的泥,拍着衣襟走到季野跟前,笑着说:“季兄弟,这么着,咱们一会儿先去刘六爷家,看看他家有啥现成的家具,顺便再去幺叔那儿,跟他换点砖头,下午咱们把炕垒起来,赶天黑前就能睡个热乎觉。” 季野把手里的草捆往墙角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渣:“成,那让小蘑菇看家,我去镇上订点家具,省的回头再跑一趟。” 说着扭头朝白玥看了一眼:“你缺啥不?” 白玥正蹲在地上把抹布拧干,闻言微微一怔,抬起头来,嘴角动了动,到底摇摇头:“不缺。” 声音淡淡的,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季野瞧她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哪有闲钱,估摸着连只板凳都添不起。 他也不多问,只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心里已经盘算着,缺啥自己记着,回头一并买了给她添上就是,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他还是想把小姑娘骗到自己床上,但是这个年代的人都太保守,还是别把人吓跑了比较好。 第28章 买物件 四个人一路走到刘六爷家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王大壮一脚跨过门槛,声儿洪亮:“六爷,我带新来的知青过来,看看您这儿有没有合适的柜子,想换几个使唤。” 话音刚落,就瞧见屋里已经站着几个知青,正围着墙角一堆旧家什挑挑拣拣,看样子也是来换东西的。 刘六爷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捏着根旱烟袋,慢悠悠地吐了口烟,抬起眼皮瞧了他们一眼:“要啥,自己瞅瞅,看中哪个说一声。” 季野也不客气,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摆得密密匝匝的旧家具,心里大致有了数,便伸手指点着说:“六爷,这个大柜子给我拿三个,小的要两个,洗脸架三个,大桌一张,椅子四把,炕桌两个,还有那个梳妆桌,带镜子的那个,也给我算一个。” 他边说边比划,语气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刘六爷听他报得这么利索,烟袋杆子都顿了一下,眯着眼多看了他两眼。 季野数完一圈,忽然又想起什么,环顾四周,眉头微微一皱:“六爷,您这儿……有水桶和浴桶没有?我怎么没瞅见。” 刘六爷磕了磕烟袋锅子,敲出一小撮烟灰:“水桶倒是有两个现成的,浴桶嘛……没有,不过你要的话,我回头让老小给你箍一个,两天就能好。” 季野点点头,又接着道:“那水桶要两个,浴桶也要两个。另外大盆两只、小盆四只,您给看看,这些拿什么东西换合适?” 刘六爷听了这一串数儿,心里盘算了一下,吐了口烟,慢慢道:“小伙子要的东西可不少啊。”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隔着烟雾瞧着季野,心里琢磨着这新来的知青多半家底厚实,不然哪敢张口就要这许多。 这年头,谁也不敢明着提钱,那是投机倒把的罪名,他可不想惹那麻烦。于是他把烟袋往桌角一磕,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大柜子五十块一个,小柜子二十,脸盆架两块,桌子五块,椅子两块一张,炕桌五块,梳妆桌带镜子,得贵些,三十块。 水桶和浴桶还要盆,都不算你钱了,就当搭头。你就照这个价钱,拿东西来换就成,粮食、布票、工业券都行,只要值这个数,我不挑。” 说完,他又叼起烟嘴,吐出一口烟雾,烟雾袅袅散开,模糊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就是267块。”季野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嘴上没出声,数字却已经清清楚楚地落在脑子里。 他不由得挑了挑眉——倒真是便宜,一张大柜子才五十,小柜子二十,七七八八加起来,这么多家当拢共才二百来块钱,搁在城里,连半套像样的沙发都买不来。 可他心里觉得划算,旁人的耳朵里却不是这么回事了。 “买这么多东西,有钱给吗?”一道尖细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冒出来。 孙红梅半边脸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印子,嘴角却已经管不住地翘了起来,眼睛斜斜地瞟着季野,话里话外那股子酸味儿,隔着三步远都能闻见。 刚才在知青院挨的那顿打,显然没让她长太多记性,嘴皮子还是跟刀子似的,见人就刮。 季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似的,径直转向刘六爷,语气平平稳稳:“六爷,我这有手表,工业券、布票、粮票、油票、糖票、肉票,都带了些。还有细粮,外加从京市带来的几匹布,您看看您缺啥,我按着您缺的给您抵。” 他说得随意,像是唠家常,可这话一落地,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一瞬。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几个正挑柜子的知青,一个个手里的动作都顿住了,扭过头来盯着季野,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字——“我的乖乖”。 他们来这儿插队大半年了,每个月就靠那点儿定量过活,换只板凳都得掂量半天,这个人倒好,张口就是手表、工业券、细粮、布匹,跟报菜名似的。 孙红梅的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蹦出一个字来,脸上的红印子衬得她表情格外精彩,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拿眼珠子死死盯着季野,像要从他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刘六爷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拿烟杆子轻轻敲了敲桌沿,眯着眼沉吟了片刻。 他脑子转得快,孙子下个月就要办喜事了,正愁手表没着落。 这年头手表可是稀罕物,黑市上虽说叫价二百四十块,可真要买,还得搭上人情路子,还不一定买得到称心的。 眼前这小伙子拿一块手表出来,差不多就能把这笔账抹平了,省得他再去东拼西凑地折腾。 他拿烟袋往鞋底磕了磕灰,开了口:“我孙子正好要结婚,缺块手表。那咱们就简单点儿,一块手表,顶你那些家具的钱,我再搭你两个水瓢,就当添头。” “六爷,您这可太客气了。”季野摆摆手,脸上带着笑, “本来桶和盆就是白送我的,哪能再占您便宜。一块手表是正价,我再给您添上五张糖票、五张肉票、十尺蓝布、十尺红布,您看成不成?喜事上用得上,甭管是待客还是给新人裁衣裳,都合适。” 他说着,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一角,露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码得整整齐齐。 刘六爷一眼扫过去,眼睛顿时亮了。 他正愁孙媳妇进门,糖和肉不好张罗,布票更是不够用,这下好了,糖有了,肉有了,连裁新被面的布都齐了。 “成,当然成!”他连声应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烟袋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季野的肩膀, “小伙子痛快!晚点我让我儿子和孙子一块儿,把东西给你送到知青院去。” “六爷,不用送知青院。”季野把布包重新系好,揣回兜里,抬头冲刘六爷一笑, “我租了山脚下老财主家的那院子,往后就住那儿。您让他们直接送到那边就成。” 第29章 垒炕 “老财主家?”刘六爷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嘴里“哦”了一声,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又多看了季野一眼,没再多问,只说了句,“行,知道了,晚点给你送去。” 季野应了声好,转身往外走。 经过孙红梅和林薇薇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连眼角余光都没给她们一个。 倒是王大壮跟在后面,路过她跟前时压低了嗓子哼了一声:“嘴欠就得挨打,不长记性。” 孙红梅脸一红,咬着嘴唇扭过头去,再不敢吱声。 “六爷,浴桶还得麻烦您尽快给做出来,我那儿等着用呢。”季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 “放心吧,三天,三天准给你赶出来。”刘六爷在身后应着,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我让老小连夜给你箍,误不了你的事儿。” “好嘞,那您忙着,我们先走了。”季野冲屋里一扬手,转身拍了拍王大壮的胳膊,“走吧,大壮哥,趁着天还早,咱们去买草席,还缺不少零碎东西呢。” “走走走,赶紧的。”王大壮抬脚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边走边回头冲季野咧嘴笑,“你还真是一点儿不磨叽,比我们这些老插队还利索。”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刘六爷家的院子,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那几个还在挑柜子的知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天没人说话。 刘六爷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烟袋点上,慢悠悠地抽了一口,也不看他们,只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心里门儿清—— 这几个孩子怕是心里正翻江倒海呢。 可不是嘛,二百多块钱的东西,一块手表加几张票就定了,连价都不带还的,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他们在这儿苦哈哈大半年,连块像样的香皂都舍不得买,人家倒好,张嘴就是全套家当。 陪新知青来的老知青,低头拨弄着手里那只掉了漆的小柜子,手指头来回摩挲着柜门上的划痕,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都有点儿发红。 旁边一个男知青叹了口气,把手里刚看中的脸盆架又默默搁回了原处,转身蹲到墙角去翻那些更便宜的零碎物件了。 季野和王大壮出了村口,沿着土路一路往西,去婶子家换了草席。 王大壮又领他去了一家农户门口,拿粮票换了半篮子鸡蛋,顺手还摘了几把青菜,叶子水灵灵的,掐一下都能冒出水珠来。 最后才去换了红砖。 季野把东西归拢到一块儿,掂了掂分量,忽然想起什么,皱着眉头说:“明天还是得去县里一趟,买个锅回来,不然灶台垒好了也白搭。” “那可不,后天就得上工了,到时候累得跟孙子似的,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做不上,那才叫遭罪。”王大壮一边说一边把鸡蛋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空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两人又在村子里绕了一小圈,问了问哪有卖陶罐和碗筷的,又添了几个粗瓷碗、两双竹筷、一把铁铲,零零碎碎装了一大兜子。 日头西斜的时候,两人才拖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脚底下踩着松软的土路,影子被拉得老长。 走到半道,季野忽然一拍脑门,“哎呀,忘了个大事儿,橱柜没买!” “你才想起来啊?”王大壮被他逗乐了,笑得肩膀直抖, “这脑子,记了那么多东西,偏偏把橱柜给漏了。不过没事儿,等晚上六爷家来送东西,你再跟他提一嘴,他那儿肯定有存货,让他顺道捎一个过来就行。” “也对,反正他家啥都有,跟个杂货铺子似的。”季野也笑了,挠了挠后脑勺,“再说了,反正现在也没锅,橱柜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大差别。” “那可不,没锅你连水都烧不开,要橱柜搁那儿摆着看啊?”王大壮笑得更大声了,震得路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好几只。 两人说说笑笑,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到了山脚下那座老财主的院子。 院子里,白玥正蹲在井台边洗抹布,阿秀和二柱在屋里归置东西,三牛蹲在门槛上磨一把镰刀,见他们回来了,都抬起头来打招呼。 季野把东西往院子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大壮喊了一嗓子:“大壮哥,等晚上柜子送到了,我跟白玥去你家吃饭,先把这顿对付过去。” “成,我让我媳妇回家说一声,做饭时候多添把米,管饱!”王大壮把草席往墙角一靠,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过季兄弟,咱们得抓紧了,先垒炕,这炕不能大火烧,要三五天才能阴干。” “这么久啊。” “没错,不然容易开裂,冒烟。先给你垒炕,今晚上怎么也得把炕面抹平了,明后两天小火烧一烧,保准你后天晚上能睡上热炕头。”王大壮说着,已经把外套脱了往院墙上一搭, 从墙角拎过铁锹,朝手心啐了口唾沫,两手一搓,招呼着三牛和二柱就动起手来。 三个人分工明确,大壮负责和泥,三牛搬土坯,二柱拿铲子刮平地面,你一声我一语地忙活开了,院子里顿时响起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和土坯碰撞的闷响。 季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他们干得有条不紊,自己插不上手,便拍拍手上的土,说了句:“大壮哥,你们先忙着,我上后山转转,看看周围啥情况,顺便弄点柴火回来。” 王大壮正弯着腰把一锹泥甩到炕基上,闻言直起身来,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子,脸上收了收笑,认认真真地叮嘱道:“后山那片林子密得很,路也不熟,我你就在外围转转得了,别往里头走深了。 那山里有野猪,前两年还有人见过熊瞎子,虽说一般不主动招惹人,但你一个人进去,真要碰上啥,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 “嗯,知道了,我就外围瞅瞅,不进去。”季野答应得爽快,语气里带着笑,好像觉得大壮过于紧张了,但心里还是领了这份情。 第30章 做衣裳 他转身进了屋,门一掩上,先默不作声地意识沉入空间—— 那一方安静的小天地里,整整齐齐码着他现在能用上的物资。 他四下看了看,从角落抽出四匹布来,一匹靛蓝的棉布,一匹大红的土布,一匹水粉色的棉布,还有一匹墨蓝色的牛仔布,都是厚实耐用的料子,乡下最实用不过。 他把布卷好夹在腋下,推门出来,几步走到灶房门口,白玥正蹲在地上拿草把子扫灶台上的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小蘑菇,这个布料给你。”季野把两匹布往她面前一递,指着布卷说道, “一会儿刘六爷家来送家具的时候,你从这两匹布上,一样颜色扯十尺出来给人家,蓝的十尺,红的十尺,别给少了。” 白玥放下草把子,站起来接过布卷,低头摸了摸布料的手感,又拿手指捻了捻边角,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十尺?两样就是二十尺了,这么多?” “对,十尺。”季野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送出去几尺粗麻绳似的。 白玥点了点头,把布卷仔细抱在怀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布面上细密的纹路,抬眼看着他:“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吧,一会儿人来了我给他们量好,一尺都不会少。” “成,那就交给你了。”季野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我去后山转转,天黑前就回来。” “你注意安全。”白玥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高不低,却带着实打实的关切,“别走太远,山里不熟,早点回来吃饭。” “嗯。”季野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到阿秀跟前,弯下腰来,压低了声音问:“嫂子,村里谁家做衣服手艺好?我想做几身衣裳。” 阿秀正蹲在地上整理季野刚带回来的那堆零碎物件,闻言抬起头来,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碎发,笑道:“我和小花就能做,你要做啥衣裳?急不急?” “不急,但想多做几件。”季野掰着指头数,“两条男士牛仔裤,两条女士牛仔裤,再加一条牛仔裙。上衣的话,男款女款各做两件。嫂子你帮我看看,大概需要多少布,手工费多少钱?” 他说得干脆,心里却已经转过好几个念头—— 白玥现在穿的衣裳他早上就看见,袖口磨得起毛,领子也泛了白,后脖子那块布料蹭着皮肤,愣是磨出一片红印子来,她自个儿倒跟没事人似的,连吭都没吭一声。 阿秀听他报完,低头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嘴里念念有词地掰着手指头:“你的裤子,一条大概得要五尺布,白玥个子瘦,四尺就够。短袖上衣,你得四尺,白玥三尺。裙子嘛……五尺。这么一加,一共三十七尺布。手工费你给两块就成。”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爽利,“正常一套衣裳一块钱,多了条裙子,我就不另算了,当搭头。” 季野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三十七尺,拢共也就十二三米布,他那一卷布二十米,用不完还剩不少。 他忽然眼睛一亮——既然都做衣裳了,何不把冬天的也一并备上? 反正早晚要做,趁现在阿秀有空,一口气把秋冬的都裁出来,省得到时候天冷了再手忙脚乱。 只是棉花得提前备好,回头得去黑市上淘腾一些。 “嫂子,那要是做冬天的大棉袄和棉裤呢?里里外外全算上,得多少布?手工怎么算?” 阿秀想了想,拿着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你的棉袄棉裤,里外全算上,一套大概得要二十尺布,白玥瘦一些,十八尺就够。手工的话,一套两块。” 她说着又看了季野一眼,眼里带着笑,“你这是要把一年的衣裳都备齐啊?” “早备早省心,省得入冬了手忙脚乱。”季野笑了笑,转身就往屋里走,“嫂子你稍等,我去拿布。” 他进了屋,把门虚掩上,从空间又翻出几匹布来。 除去之前已经拿出来的粉色和墨蓝色那两匹,又抽出一匹浅蓝色的棉布和一匹卡其色的厚料子,抱在怀里掂了掂,分量足够。 他推门出来,把四匹布往阿秀面前的地上一放,码得整整齐齐:“嫂子,这四匹布都放你那儿,你帮我和白玥把这几身衣裳做了。这是做衣裳的钱,秋装也顺便做两套吧,省的到时候再跑一趟。”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块钱的票子递过去。 阿秀一看,连连摆手:“用不了这么多布!再说钱也给多了。” “嫂子你就拿着吧,”季野把票子往她手心里一塞,不由分说, “布也不是全用完,你和小花把够用的裁了就行,剩下的布料你拿给白玥,让她收起来就好。至于钱,嫂子直接按照这些钱做衣裳吧。冬衣用的棉花要等一等,过段时间家里会给我邮棉花。” 阿秀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票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匹厚实的布料,张了张嘴想推辞,终究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行吧,你这个人,做事真是痛快。那我就不跟你客套了,衣裳我尽快给你赶出来,保准合身。” “那就辛苦嫂子了。”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先上山了,你们忙着。” “哎,注意安全,别往深山里走!”阿秀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声音追着脚步出了院子。 季野头也没回,只扬了扬手,大步朝后山的方向去了,脚下的步子又快又稳。 院子外面的土路两旁,野草齐膝深,被风一吹,一层一层地翻着绿浪。 远处后山的轮廓在午后明亮的天光下愈发清晰,墨绿的山林层层叠叠,越往深处颜色越沉,像一块没化开的浓墨。 季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腥甜味儿,让人精神一振。 他紧了紧鞋带,顺着一条窄窄的、几乎被草淹没的小径,大步朝山上走去。 第31章 都是肉 “我为什么不是木系异能呢?”季野望着眼前苍翠欲滴的山林,心如刀绞,痛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人参啊!灵芝啊!何首乌啊!我要是木系异能,现在全都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他仰天长叹,整个人陷入深深的无力感,“雷系异能在这个年代到底有什么用啊!难道让我去劈柴吗?” 季野无能地咆哮着,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弄着一株不知名的野草,那绿油油的模样让他更加心塞。 他是末世之后出生的,是个标准的基地异能者,没见过一点正常绿植,草药更是一窍不通。 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他才见过吃的,之前的三十几年一直喝变异兽提取的营养液…… 现在想想那味道,都让他不忍直视。 他想起之前看小说的时候,上面写着女主在大山北坡采到一株百年野山参,卖了整整一百二十块钱。 季野当时激动得差点把书撕了,可等他真的站在山里,才发现自己连人参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算了。”季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渐渐坚定,“还是乖乖打猎物吧!”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如一道闪电般没入山林。 经过末世三十年的淬炼,他的身体早已不是普通人的层次,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便向前掠出数丈,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他的运气确实不错。 没走多远,灌木丛中就惊起两只肥硕的野鸡,羽毛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泽。 季野手腕一翻,两枚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野鸡的脑袋。 他走过去,拎起还在微微抽搐的猎物,心念一动,野鸡便消失在他的手掌间。 越往深处走,猎物越多。 几只野兔在蕨类植物间蹦跳,被季野顺手收了; 当他终于走进深山时,竟迎面撞上了一群正在溪边饮水的鹿群。 季野不认识鹿,只觉得它们四肢修长,皮毛光滑,一看就是好肉。 他咧嘴一笑,手中多了一把末世时自制的合金匕首。 “肉啊!都是肉。”他低声呢喃,眼神却亮得惊人。 鹿群察觉到危险想要逃窜,可它们的速度在季野眼里慢得像静止。 他身形一晃,已经出现在鹿群后方,匕首精准地划过几头鹿的脖颈。 鲜血喷溅的瞬间,尸体便被他收进了空间。 剩下的鹿惊慌四散,季野杀了三头,就不再追赶,能打到这些已经很满足了。 山林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昏黄,鸟鸣声渐渐稀落。 季野最后一次清点了空间里的收获:野鸡二十三只,野兔十五只,鹿三头。 他满意地点点头,从中取出一只最肥的野鸡和一只灰毛野兔挂在腰间,剩下的都安安稳稳地躺在空间里。 “差不多了,该下山了。”他伸了个懒腰,踩着松软的落叶往回走。 山风吹过他汗湿的后背,带来一阵草木的清香。 季野深吸一口气,心想这山里的空气真他娘的好闻,比末世那种混合着腐尸味和硫磺味的空气强了一万倍。 山脚下季野家,王大壮正和二柱、三牛满头大汗地垒炕。 看到季野从林子里走出来,王大壮的眼睛立刻瞪圆了——他看见了季野腰间那两只还在滴血的猎物。 “季兄弟你回来了!”王大壮扔下手里的泥抹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粗犷的脸上满是敬佩。 “嗯,打了一只鸡一只兔子,晚上加餐。” “那感情好,我们这边还差一点就能弄完,等会儿你直接去我家,让你嫂子给你炖锅野鸡!”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在那只肥硕的野鸡上流连,“你是不知道,咱们村这年头,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两次荤腥,你这一出手就是两只……” 季野笑着拍了拍王大壮的肩膀,心里却在盘算:等会儿去他家,要不要把空间里再拿几只猎物?这两样够吃吗? 王大壮这人实在,今天一天都在帮他干活。 不过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一下子拿出太多肉反而惹人怀疑。 “那就麻烦王大哥了。”季野真诚地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身后那座云雾缭绕的山林,“明天下午我再去山里转转。” 他总觉得,这山里一定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比他今天打到的这些猎物值钱得多。 至于那株心心念念的人参,季野咬了咬牙——不认识没关系,他到时候找村里的赤脚大夫教自己。 他是雷系异能怎么了? 就算不能拿来采药,至少能让他跑得比别人快,必要时候还能冒充雷神。 至于被人发现,有件事叫做掩盖不过去,那就灭口。 季野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细微的电弧跳动,嘴角扬起一个不服输的弧度。 末世都活下来的人了,还能被几株草药难住不成? “大壮哥,你们叫我季野就行,什么季兄弟季兄弟的,我听着一身鸡皮疙瘩。”季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顺手把手里还在滴血的野鸡和兔子往三牛怀里一塞,“三牛,你先带着这些吃的回去,让李婶她们赶紧下锅,趁着新鲜,我们好好吃一顿。” “好嘞季野哥!”三牛一把搂住滑溜溜的大鱼,咧嘴笑着就往家跑,脚下生风,生怕耽误了晚饭的时辰。 “对了,白玥呢?”季野转头问王大壮,目光不自觉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王大壮正拿袖子擦着额头的汗,闻言笑道:“白知青跟我媳妇她们一道回去了,说是要帮着拾掇拾掇晚上的菜。你放心吧,丢不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倒是你俩晚上咋睡?我刚去瞅了一眼,你那屋的炕还潮得能拧出水来,今明两晚是甭想烧火了。” 季野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几件新家具——一张榆木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半旧不新的衣柜,都还裹着草绳,显然是下午刚送来的。 “这不是家具都到了嘛,”季野大步走过去,拍了拍桌面子,发出厚实的闷响, “我等会儿把堂屋里那俩炕桌并一块,铺上褥子,让白玥将就一宿。我一个糙老爷们,拿张席子往地上一铺就成,不碍事。” 第32章 蹭饭 末世的时候席地而眠都是常有的事,没什么可矫情的。 “嘿,你这倒是想得开。”王大壮笑着摇摇头,“行,也就对付两宿,等炕干透了,怎么住都舒坦。” 俩人说着话,王大壮先进了白玥那屋,拿着抹刀把新抹的炕面仔细刮平收光,等忙活完,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 他们一道往大队长家走,刚拐进院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就直往鼻子里钻,夹杂着野蘑菇特有的山野气息,勾得人肚子里咕噜直叫。 “叔,咋这么香?我隔着二里地都闻见了!”季野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堂屋,只见桌上已经摆好了几大碗冒尖的硬菜。 李婶子正喜滋滋地摆着碗筷,脸上笑出的褶子都透着欢喜:“这可都是小玥的手艺!野鸡炖蘑菇,兔肉炖土豆,还有条鱼刚下锅,一会儿端上来保准香迷糊你们!” 她一边说一边往季野手里塞了双筷子,“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 季野坐下,目光不自觉地往灶间方向瞟了一眼。 灶火映着一个人影,正俯身往灶膛里添柴,侧脸的线条被热气氤氲得柔和了几分。 “小玥,”李婶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别忙了,出来吃饭吧。” 火苗噼啪一响,那人影顿了一下,才直起身来,隔着半掩的门帘,应了一声:“来了。”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傍晚的风掠过屋檐,却让一屋子热闹的烟火气,忽然间都有了着落。 季野没见过土豆,兔子野鸡这些都是在书籍上看到的。 虽然有很多动物和末世的变异动物长的很像,但是味道却是不一样的。季野只觉得野鸡炖蘑菇太好吃了! 蘑菇好吃到爆炸。 季野眼底的惊艳白玥看的一清二楚,她低下头,抿着嘴,心想,他喜欢吃就好。 自己除了做饭也没有别的可以拿出手了。 “小季啊,明天要是买不到锅,就来婶子家吃。”李婶子是真的喜欢季野和白玥,两人有分寸去,不爱占便宜,做事认真,总之很好。 “好的,婶子,要是买不到我就蹭饭,到时候你们别嫌我们烦。” “不嫌弃你们。” …… 季野和大队长家告别,和白玥一前一后往山脚下走。 “小蘑菇,今天晚上做的那个菌子你认识吗?”季野很喜欢吃这个,晚上吃饭的时候听阿秀嫂子嫂子说这个可以晾干,留着冬日吃,他想多弄一点,到时候冬日炖鸡吃。 他认识的蘑菇很有限,末世只有灵蓝菇,一种很害羞的小蘑菇是他认识的。 其他菌子都是致命的,大家都不敢靠近。 “认识,等八月底的时候我带你去山上捡。” “为什么要等八月底?” “那个时候才出蘑菇。”白玥的话让季野懂了,这东西不是一年四季都有的。 “那你还认识别的可以吃的,好吃的植物吗?”季野这话问的就像一个不经世事的大少爷, “认识,认识很多。等有时间我告诉你他们长什么样。”白玥本来想说带他去山上找,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毕竟她跟着上山只会拖慢他的速度。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季野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走着走着突然回头,白玥没刹住脚,差点撞进他怀里。 他往旁边让了让,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那咱们先不找锅了,明儿个一早直接上山,你告诉我长什么样就行,我自己挖,你在旁边指挥。” 白玥张了张嘴,想说山上露水重、路滑,想说她认得那些东西却未必能描述清楚,但看着他眼底那点亮光,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季知青,要是没有锅,你找到的吃的,我们也吃不了……” “那算了还是先弄锅吧!” “嗯。” “明天我去县里,你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季野把竹篓从肩上卸下来,靠在院门外的土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有,什么都不缺。”白玥说得很快,快得有点欲盖弥彰。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点,心想,她缺的东西太多了,她想要一把锁,还想要一个帽子。 她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下乡知青,连安置费都没拿到,身无分文她什么都买不了。 更何况,现在这个家里的东西都是他买的,她要是再开口要东西,那成什么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缺”字咽回去,换了个轻快的语气:“你路上小心就行。” 季野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两个人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碎石路上,一长一短,偶尔交叠在一起。 白玥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忽然开口:“我刚刚说的的那个野山参,你记住了吗?” 季野偏过头:“记住了,你说长在背阴的腐殖土里,叶子是掌状的,五片小叶。” “对,你到时候看叶子就行,底下要是鼓起来一个小包,那根就不会太细。人参是要下面的根,你要是找到可别弄坏了,还有灵芝——” “灵芝我知道,长在朽木上,半圆形,红褐色带光泽。” “那是赤芝,还有一种紫芝颜色深一些,药性更足。”白玥说着说着声音大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跟季野平起平坐的话题, “你万一碰上了,别急着摘,先看菌盖底下的孢子粉多不多,粉厚的才是成年的。” 季野没打断她,一路安静地听。 他其实记不全那些细节,但白玥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总是小心翼翼的,声音像隔了一层布,可现在说到山上的东西,她的尾音会微微扬起来,手指还会不自觉地比划着叶子的形状。 季野觉得这样很好,好到他甚至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 可惜路总有走完的时候。 院门就在眼前了,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还是昨天季野临时用铁丝拧上的。 院子里堆着下午刚拉来的几件家具。 “我先帮你把家具搬进去,你看看放哪里合适。”季野撸起袖子,蹲下去试了试大柜子的分量。 第33章 别在这碍事 “季知青,我帮你一起。”白玥也弯下腰,手刚搭上柜子边沿,就被季野用胳膊肘轻轻挡开了。 “别在这碍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凶巴巴的,嘴角却带着笑,“你就指挥就成。” 白玥被他说得一愣,手悬在半空顿了两秒,然后乖乖退到门口,两只手绞在身前,像个监工的小媳妇。 季野弯腰发力,“嘿”一声把大柜子扛上了肩,青筋从手背一直绷到小臂。 “这个放哪?”他侧着身子挤过门框,声音闷闷的。 “放、放炕边上。”白玥赶紧指了个位置。 季野走过去,把柜子轻轻放下,柜脚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敦实的闷响。 “这个呢?”他退出来,拎起脸盆架。 “脸盆架放门口就行,靠着西墙。”季野照做了,又折回去拿梳妆桌。 “这个梳妆桌放这可以吗?”他把那张三条腿、用木楔子垫平了的桌子搬到窗户底下,还特意转了转角度,让窗外的光能照在桌面上。 白玥看着那面圆镜子映出窗外半片天空,忽然有点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桌子了。 “季知青,”她攥着衣角,声音又变回那层薄薄的、小心翼翼的调子,“我现在没有钱,等我攒够钱再给你钱可以吗?” 季野正蹲在地上摆弄那两张小炕桌,闻言头也没抬:“我又不缺这点钱。” 他把两张桌子并排拼在一起,用手掌压了压桌面,试了试稳不稳,然后才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漫不经心地说:“你要是非要报答的话,可以以身相许……” 白玥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你你,流氓!”她跺了一下脚,泥地被她跺出一个小坑, 季野非但没收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一边笑一边摆手:“我错了我错了,不逗你了。” 可他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笑意,一点儿认错的样子都没有。 白玥别过脸去,盯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看了好一会儿,等脸上的热退下去一些。 季野指着地上的小炕桌说:“这两个拼在一起,你今天晚上就睡这上面将就一下。” “那你睡哪?” 白玥低头看了看那两张桌子,拼起来也就一米六长,他躺上去脚都得悬空,但还是问了一句。 他歪着头看她,眉毛挑了一下,“你在邀请我吗?” 白玥刚褪下去的红潮“呼”一下又泛上来,这次连眼眶都有点发热。 “你你……”她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下文,手指头把衣角拧成了麻花。 季野见好就收,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了,不逗你了。我睡椅子,” 他指了指门外的木椅,“我把椅子拼一起,小炕桌太小了,睡不下我。” “嗯。”白玥不想再和季野说话了,这人总说让人误会的话,一句比一句不着调。 她背对着他,假装在整理炕桌上那面圆镜子,手指头在镜框边沿来回摩挲,耳朵却竖着听他那边的动静。 倒不是白玥警惕性低,而是,接触的这一天下来,虽然季野说话不着调,但是做的事还是很绅士的。 白玥自觉自己长得不好看,性格不讨喜,所以季野说的话多半是逗她玩,她也没放在心上。 “行了,你早点睡,我明天起早去县里,你在家锁好门。”季野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一点嘱咐的意味,不像刚才那样吊儿郎当了。 “知道了,晚安季知青。”白玥说完,就把房门关上了。 门闩插进铁扣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像是把她和季野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气也一并关在了外面。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两秒,听见季野在外面顿了顿,然后开口:“你可以叫我阿野,或者野哥。季知青太生疏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白玥攥着门闩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她听见季野笑了一声,很轻,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装哑巴,然后脚步声往隔壁屋去了。 白玥这才松了口气,慢慢滑坐到门槛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阿野……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叫法,觉得脸颊又烫起来,赶紧摇了摇脑袋,像是要把那两个字从脑子里甩出去。 隔壁屋里,季野正把自己那几件简单行李往墙角归置。 他把最后一只布鞋放好,直起腰环顾了一圈这间——墙皮有些剥落,窗户纸糊得歪歪扭扭,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他摸了摸下巴,忽然没头没脑地自语了一句:“哪都挺好,就是有点自卑又害羞。” 说完又想起白玥刚才跺脚骂他“流氓”时那副又恼又窘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不过目测身材应该很好,且皮肤很白。”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像话,咳了一声,弯腰去端脚盆。 洗过脚,季野把水泼在院子里,闩好门,吹了油灯。 黑暗中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等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才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眼前景象一晃,人已经站在了空间里。 “握草,这是我的空间?”季野一进去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 之前扔进来的那些猎物,全部自动分门别类地堆在一起,整整齐齐码在角落,像有人专门收拾过。 空间本身也比之前扩大了不少,他目测了一下,至少大了一圈,以前跑十步就到头了,现在得多跑五六步。 更让他惊讶的是原来那个只有脸盆大的小水坑,现在变成了一个小水池,水面泛着淡淡的莹白色光晕,不用凑近都能感觉到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季野蹲在水池边看了半天,伸手掬了一捧水喝下去,果然不是灵泉,只是甘甜一点的水罢了。 季野从来没想过,可能是因为他身体素质太好,导致的这灵泉在他身上作用不大。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发现封锁区的界线又往外退了一大截,之前被锁在灰色雾霭里的物资又放出来不少。 第34章 兄弟开门 末世的高科物资还是没有被放出来,不过却多了棉被、衣服什么的。 甚至还有一小箱医疗用品——碘伏、纱布、绷带,整整齐齐码在铁皮箱里。 “我记得末世我没收集这些东西啊!”季野想着末世这些东西早就没有了,而且末世都用高科技了,这些早就风化了。 不过季野也没想太多,他都能穿越,多点东西怎么了? 他一样样清点过去,越看越觉得这些东西来得太及时了。 他正琢磨着怎么把棉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出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堆杂七杂八的书籍底下压着个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经卷了边的书。 《常见植物图鉴(全彩修订版)》。 季野眼睛一亮,一屁股坐在地上,把书摊开放在膝盖上。 他拿出以前在末世基地考核的劲头,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尖划过那些工笔绘制的叶片纹理和根系结构图,嘴里念念有词:“妈呀这些植物原来长这样啊!还挺好看。” 他翻到一页,图上画着一丛矮墩墩的带刺植物,下面的文字说明写着嫩茎可食用,焯水凉拌风味极佳。 “这种带刺的也能吃?人类果然很伟大。”他感慨了一句,继续往下翻,越看越入迷,遇到跟白玥描述过的野山参、灵芝、榛蘑,他就停下来细细比对,把图片和文字来回看了好几遍,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不知不觉窗外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连虫鸣都稀了。 季野合上书的时候,摸了摸书脊上的磨损痕迹,心想明天去县里,看能不能找到纸笔,把一些重要的图描下来。 他抬手看了眼手表——指针已经过了十一点。 该睡了。 他把书放回杂物堆上,闪身出了空间,摸黑躺回那两张拼在一起的椅子上。 椅面又硬又窄,他翻了个身,胳膊肘磕在椅背上,疼得龇了龇牙。 但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植物的样子,叶子是什么形状、根须长得多深、什么季节采最好……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等明儿回来,可以跟小蘑菇说道说道,让她看看自己学得怎么样。 次日早上三点,天还黑得透透的,连公鸡都没打鸣。 季野已经起来了,简单洗漱完,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啃了,又灌了几口那个水池里的水,浑身带劲。 他原本想骑自行车去,推开车棚里那辆二八大杠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自行车哪有他跑得快。 他把车子收进空间,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深吸一口凌晨冰凉的空气,拔腿就跑。 夜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路两边的杨树像黑色的剪影飞速后退。 季野的步子又大又稳,脚掌落地的声音均匀得像节拍器,跑步带起的风把路边的野草都压弯了腰。 他是异能者,身体经过强化,比一般人强悍不止一倍,这条去县城的土路他昨天骑车走过一趟,心里有数—— 骑车得一个半小时,可他这一路跑下来,竟然只用了四十五分钟。 远远看见县城那排低矮的砖房轮廓在晨雾里露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还脸不红气不喘,只是后背微微潮了一层汗。 他放慢脚步,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把呼吸调到跟常人一样。 然后才抬脚往黑市方向走去——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街上还没有什么人,他来得太早了。 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县城国营饭店的蒸汽白花花地往外冒。 季野要了二两油条、一碗豆浆,呼噜呼噜吃完,抹了把嘴,扔下粮票和钱就出了门。 清晨的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扫街的大爷一下一下挥着竹扫帚,沙沙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季野拐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脚步放慢下来——这里是龙哥的小院,他上一回来过,记得路。 他照旧没大摇大摆地走正街,而是在巷子深处找了个隐蔽的拐角,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把空间里的猎物一样一样拎出来。 包裹鼓鼓囊囊的,他特意把装被褥的旧包裹袋翻了出来,三个大袋子塞得满满当当,扎口的麻绳勒得死死的,拎在手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季野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抬脚“砰砰砰”踹了三下。 “马的,一大早谁啊!”门里传来刀疤怨气冲天的吼声,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不耐烦,紧接着是拖鞋趿拉着地面的啪嗒声。 季野隔着门板都能想象刀疤那副乱蓬蓬的头发、半睁半闭的眼皮模样,不由笑了一声,冲门缝里喊:“兄弟开门,找龙哥。” 门里安静了两秒。 刀疤显然在努力辨认这个声音——他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忽然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卖手表的小老弟?” “是。”季野话音刚落,门闩哗啦一抽,黑漆木门从里面拉开半扇,刀疤那张带着睡痕的脸探了出来,上下打量他两眼,又低头看见脚边那三个鼓囊囊的大包裹,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哟我去,老弟你这……”他话没说完,已经弯腰去提包裹,“快进来快进来。” 季野拎着包裹跨进门槛,辛龙正好从正屋掀帘子出来。 他显然也刚起,披着一件灰布褂子,扣子都没系全,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背心。 但那双眼睛已经清醒了,扫过季野手里沉甸甸的包裹时,目光微微一凝。 “季老弟,”辛龙一边系扣子一边迎上来,语气里带着熟稔的笑意,“你这带的什么?这么大阵仗。” “野味,”季野把三个包裹并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解开扎口的麻绳,“你看看收不收。” 他手指一挑,包裹布往两边掀开,里面的东西一样样露了出来——野兔、野鸡,还有一头他叫不上名字的动物。 刀疤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我操,老弟你这……你这是端了哪个山头的老窝?” 第35章 鹿。 他伸手拨了拨其中一头动物耳朵,眼睛瞪得溜圆,“这玩意儿可不好打啊,跑起来飞快,枪都未必瞄得准。” 辛龙倒是沉得住气,蹲下身仔细翻了翻那头动物的皮毛,又掰开嘴看了看牙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季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季老弟,你这是遇上鹿群了?” 季野一愣,心想这玩意叫鹿啊! 他还真不认识,之前路过一片山坳,远远看见一群,顺手打了三头,因为拿不准是什么动物,没敢多猎,怕惹麻烦。 “嗯。” “季老弟厉害啊!连鹿都能打到。”辛龙围着石桌转了一圈,目光在那几头鹿身上流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头的鹿角, 啧啧称奇,“这鹿角可是好东西,品相这么正,要是完整锯下来,光这对角就能卖个好价钱。”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惜这鹿死了,不然鹿血更是大补的东西,县城那些厂里的头头、供销社的主任,都认这个,现放的血能卖出天价来。” 季野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默默记了一笔——鹿血值钱,下回要是能活捉一头,可得留着。 不过他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等着辛龙报价。 辛龙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盘算清楚了才开口:“野鸡野兔都给你四块一只,鹿的话……” 他蹲下去又翻了翻鹿的皮毛,确认没有破损,“整头七百块,你要是愿意拆开卖,按照肉价收的话就是一块二一斤,鹿皮鹿茸你可以单卖,那个价钱另算——” 他说得仔细,像是在替季野着想,甚至还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哪种卖法更划算。 “龙哥,”季野没等他说完,直接摆了摆手,“别麻烦了,全都整体卖。” 他可不想费那劲把猎物大卸八块,又剥皮又锯角的,他又没有正经屠宰的手艺,弄不好把皮子糟蹋了反而亏得慌。 “以后我再猎到什么,都整体卖给你,你拿去怎么拆怎么卖都行,我省事,你赚工钱。” 辛龙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季野肩膀上,力道大得季野的肩膀都往下一沉:“好!老弟爽快!我就喜欢跟你这种干脆人做生意,不磨叽,不讨价还价,省心!” 他笑着扭头冲刀疤喊,“刀疤,给季老弟算算多少钱,别算错了!” 刀疤蹲在石桌边上,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在另一只手掌心里划拉着:“龙哥,十只鸡,六只兔子,一头鹿……” 他数了两遍,仰起头,“一共764块钱。”他说完自己也咂了咂嘴,这数在县城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一个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了。 刀疤看着季野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愈发觉得这小老弟不简单。 “嗯,给季老弟拿钱。”辛龙大手一挥,又转头看季野,脸上带着笑意, “老弟还要买什么?别的都好说,哥库房里货全。” “等会,龙哥,还真得麻烦你。”季野放下茶碗,正了正神色, “我要两个大铁锅,一个搪瓷缸子,三个暖壶,再给我来点精米、精面。” 他顿了顿,想了想家里缺的东西,“还要点棉花、手套、针线包……对了,有菜刀吗?切菜的那种,再给我来一块磨刀石……” 他说了一长串,辛龙听着听着就笑了,这哪是买东西,这是搬家呢。 辛龙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穿的虽然是普通衣裳,但气质不像本地人,口音也带着点外地味儿,这会儿又买锅买米,家里明显是空空荡荡的。 他心里大概有了数,多半是新来的知青,刚安顿下来。 辛龙也不多问,转身冲刀疤吩咐:“你去准备,把库房里有的都先给季老弟搬出来,他要的这些东西,能拿的都拿上,别抠抠搜搜的。” 刀疤应了一声“好嘞”,一溜烟钻进西边的库房,叮叮当当折腾了好一阵,才拖出两大麻袋东西来,堆在院子中央,又扛出两口乌黑锃亮的大铁锅,锅沿上还带着铸锅时留下的砂痕,一看就是新货。 刀疤把菜刀插在麻袋口上,磨刀石绑在麻袋外面,还用草绳缠了好几道,生怕磕碰坏了。 “你看这些够不够?”刀疤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邀功地看着季野。 季野蹲下去把麻袋口拉开一条缝往里瞅了瞅,比他列的清单还要齐全——除了精米精面、棉花手套,底下还塞了几卷卫生纸、一捆细麻绳、一小袋粗盐、两块肥皂。 季野心里一热,抬头冲辛龙点了点头:“够了够了,比我想要的还多。龙哥,这卫生纸还有吗?” 他伸手从麻袋里抽出一卷来,白生生的,还有粉色的纸也有一刀,纸质虽然粗糙,但在这年代已经是稀罕东西了,“再多来点,以后用得上。” 辛龙还没说话,刀疤先嘿嘿笑了:“老弟你还挺讲究,这玩意儿县城里好多人家都用不上呢,就拿旧报纸对付。” 季野没接这话茬,又问:“擦脸的你这有吗?就是……雪花膏?” 这词儿还是他在原书里瞥见过的,具体是什么东西他也说不太清,只知道是女人擦脸用的,白玥那张脸在山风吹日晒的,别在起皮了,他看着心里不舒坦。 刀疤一听,眼睛都瞪大了:“季老弟你还挺讲究!雪花膏可不便宜,一瓶得好几块钱呢,供销社都未必有货。” 季野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给我对象的。” 刀疤和辛龙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浮现出某种心照不宣的表情。 刀疤嘿嘿笑着凑过来:“你下乡还带对象啊?那卫生巾你要不要?”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觉得这玩笑开得有点过头。 季野倒不恼,只是耳根微微有点热:“还没成呢!那是啥东西?反正——” 他清了清嗓子,索性把话说开了,“反正你看女人能用上的,都给我拿一点。钱从货款里扣。” 第36章 沉,别动 辛龙在旁边看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拍了拍刀疤的后脑勺:“去,把柜子里那两瓶雪花膏拿出来,还有那几包卫生巾也拿上,别让季老弟空着手回去。” 刀疤跑了一趟回来,手里多了两个圆圆的玻璃瓶,瓶身贴着印花的标签,还有几包用牛皮纸裹着的东西。 季野接过来,把雪花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一股清淡的栀子花香,他觉得白玥应该会喜欢,便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你这还没过门就对她这么好?”辛龙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弟妹长的是不是老俊了?” 季野正低头把那些零碎东西往麻袋里塞,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连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嗯,”他说,“她好看。” 他没有多形容,就这三个字,但语气里的那点温柔连刀疤这个粗人都听出来了。 刀疤“啧”了一声,冲辛龙挤了挤眼睛,辛龙只是笑,也不打趣他。 零零散散,季野又装了一麻袋小物件,两把新锄头、一捆铁丝、几包菜籽、一盒缝衣针、两卷白棉线,还有刀疤塞进来的一包红糖和一小瓶酱油。 他数了数,硬是凑够了六十四块钱才算完。 辛龙把那一沓七百块的大团结递过来时,又拍了拍他的胳膊:“剩下的七百拿好,下次有啥好货再来哥这,甭管是野物还是别的,哥都给你接着。” 转身从屋里拿出两根新麻绳递给季野:“这三条绳子你拿着,麻袋口扎紧点,别半路上散了。锅我给你用草绳编个扣,你拎着方便。” “成,我先走了。”季野把麻袋甩上肩,两口大铁锅一左一右拎着,大步出了院门。 他冲辛龙和刀疤点了点头:“龙哥、刀疤哥,下回再来。” 等拐进那条无人的小巷子里,他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意念一动,三个沉甸甸的麻袋和两口铁锅便凭空消失,妥帖地收进了空间。 他拍了拍空落落的两手,浑身上下轻快得像换了个人,吹了声口哨,转身朝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方向走去。 供销社里人不多,柜台后面的大姐正嗑着瓜子翻一本卷了边的画报。 季野趴在柜台上,把兜里的票证和零钱一张张捋平:“大姐,麻烦您,奶糖称两斤,水果硬糖也来两斤,还有那个桃酥——给我包四包。” 大姐抬眼看了他一眼,有点稀奇:“小伙子,买这么多糖,家里办喜事啊?” 季野笑了笑没接话,又指了指柜台角落里摆着的几瓶橘子罐头和两盒动物饼干:“这个也来两瓶,饼干要一盒。”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包红枣和一小袋果干还有麦乳精,虽然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反正店员说好吃的,肯定没问题。 之后他又去了别的柜台买了厨房必备品,这才心满意足地拎着鼓鼓囊囊的网兜出了门。 阳光晒在脸上暖融融的,他低头瞅了瞅网兜里花花绿绿的糖纸,想着白玥看到这些东西时那双眼睛大概会亮起来,脚步便又轻快了几分。 快到村子的时候,季野找了个僻静的树荫停下来,把空间里的自行车和那堆东西一样样搬出来。 铁锅绑在后座两侧,麻袋摞在车后架上,用麻绳缠了三道捆得结结实实,网兜挂在车把手上晃晃悠悠的,整辆自行车被他塞得满满当当,骑起来吱呀作响,像个驮着全部家当的货郎。 一进村口,立刻就有眼尖的婶子瞅见了。“哟,季知青,买这么多东西啊!” 李婶子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豆角,一抬头就看见那辆摇摇晃晃的自行车,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乖乖,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了?” 季野冲她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又有人凑了上来。 “小季知青这是要回知青院?”是隔壁的赵大娘,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这大包小包的,用不用婶子帮你拿回去?” 季野笑了笑,脚下没停,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谢谢婶子。” 一路上遇到的婶子大娘不少,一个个都伸着脖子往他车后座上瞧,嘴里的话一套接一套—— “季知青,买锅了?这锅可真不小!” “哟,还有棉花呢,这是要自己做被子?” “季知青,买这么多东西得花不少钱吧?”季野一律没搭话,低着头蹬着自行车,脚下踩得飞快,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他只想赶紧到家,把东西卸下来清净清净。 到了院门口,他刚把自行车支好,白玥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她大概是听见了动静,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带子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正在和面。 “季知青,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她快步迎上来,伸手就要去接那口锅,被季野侧身让开了。 “沉,你别动。”他把自行车上的东西一样样往下卸,白玥就蹲在旁边一样样接过来往屋里搬。 铁锅、麻袋、网兜、棉花、手套……白玥的动作越来越快,忽然她手指碰到一个牛皮纸裹着的方块,形状扁扁的,手感有点奇怪。 她把牛皮纸掀开一角,里面露出几包蓝白色的、印刷着外文字的小纸包。 白玥低着头,声音又小又急:“这是什么?” 现在这个年代,出现外文,那可都是要被抓的。 她攥着那包东西,指节都有些发白了,心口突突地跳。 “啊?我想想,龙哥说这叫卫生巾,友谊商店才有的卖,给女人用的。”季野说的随意,但是白玥听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 她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去,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连手里的面粉印子都忘了擦。 季野正弯腰解麻袋上的绳扣,余光瞥见她动作一顿,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热的?” 白玥心都是乱的,季野给她买这个,她哪好意思接? 第37章 害羞什么? 季野直起腰来,看着她那副恨不得钻地缝的模样,有些找不到头脑。 不就是纸吗?都要用的为啥不好意思? “怎么了?不能用?我也不知道干什么的,龙哥说你能用上,就这两包我就都拿回来了。” 白玥无语,白玥自闭。 很好这个大少爷根本不认得这东西。 “你用不上?不能用就给我研究下,我看看我能不能用。” 白玥攥着那包东西站在院子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阳光白花花地晒在她头顶,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鞋尖在地上碾出一个小小的坑。 过了好几秒,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能用,还是我用吧!” 然后飞快地把那包东西塞进自己袖子里,转身进了屋,脚步声又急又快,像逃似的。 季野站在院子里,望着她消失的门框,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尖,“不就是软一点的纸,害羞什么?” 他把最后一袋东西从车后架上解下来,拎着往灶房走的时候,心里想,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得把桃酥拆开,让她先尝一块甜的,兴许脸上的红就能褪下来了。 “我和龙哥说你跟我住一起,我让他把能用上的东西都装一点,这些都是他给安排的。”季野见白玥从屋里出来, 就提了一嘴,顺手把两个白色的玻璃瓶搁在窗台上,“这个我们俩一人一瓶,这个天气出去做工日头大,别晒坏了!” 他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末世那会儿,高温天气飙到零上五十多度,不穿基地特制的作战服出去,皮肤直接起泡脱皮。 有一回作战服破损,他半边脸被烤得火辣辣地疼了整整三天,后来凡是跟“晒”沾边的东西,他都格外上心。 “还有手套你也拿一副。”他从麻袋里抽出一双崭新的棉线手套,拍在白玥手里, “明天都能用得上,搬东西、锄地,手不容易磨破。” “好。”白玥低头应了一声,把两样东西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瓶身微微凸起的纹路。 季野又把粮食搬进厨房,一袋大米、一袋白面,外加两包挂面,整整齐齐码在角落。 他左右看了看,问:“橱柜昨晚没送来吗?” “没有,”白玥跟过来,靠在门框边上,“昨天送家具的人说没有现成的,要重新打,得等三四天。” “也成,反正也不着急用。”季野把铁锅端上灶台,锅底磕在铁圈上发出一声沉实的响。 他看着那口黑亮亮的锅,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今天就能在家开火了,不用再去大队长家蹭饭了。 可这踏实劲儿还没落稳,他猛然想起来,家里压根没有锅,那早上白玥吃的什么?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白玥脸上:“你早上吃的什么?” 白玥愣了下,眼神有点飘:“还没吃饭……” “你傻不傻?”季野眉头一下子拧起来,嗓门也跟着高了半度, “我屋里柜子里有罐头有饼干,饿了不知道自己翻去?又不是外人,你跟我客气什么?” 白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季野没再继续训她,转身从袋子里翻出一包油纸裹着的鸡蛋糕,三两下撕开封口,递到她跟前:“先垫一垫,晚点归置妥当了,你再正经做饭。锅里烧上水,下把面条都比饿着强。” 白玥伸手接过来,取出一块金黄油亮的鸡蛋糕,咬了一口。 糕体绵软,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砂糖的颗粒感细微又真实。 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嗯……好吃。” 季野看她终于吃了东西,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去摆弄那口铁锅,嘴角却不自觉地松了松。 窗外的日头正烈,透过厨房的小窗投进来一方暖光,落在灶台上,也落在白玥手里那块鸡蛋糕上。 两人收拾得飞快,季野把最后几样零碎归置进柜子,白玥将地上的草屑扫净,前后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屋里就齐整了许多。 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灰,随口问了一句:“我刚刚回来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在发面,”白玥说着,忽然“哎呀”一声,像是才想起这茬事儿,“想着你回来了就可以蒸馒头。” 话音未落,她已经快步跑进厨房,弯腰揭开盖在面盆上的湿布,看了一眼,松了口气,“还好,面还在盆里,没干。” 面团长了一圈,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孔,白胖胖地卧在盆底,显然发得正好。 等真正吃上午饭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 季野负责烧火,白玥炒了两个菜,一个醋溜土豆丝,一个蒜蓉青菜,配上贴的发面饼,简直完美。 两人对坐着吃完,胃里热腾腾的,比食堂的大锅饭不知强了多少。 你要问为什么没吃馒头,因为没有蒸笼。 吃完饭白玥主动揽了刷碗的活儿,蹲在院子里就着水盆洗刷。 季野靠在门框边,瞧她背影瘦瘦的,洗得倒是仔细。 白玥洗好了碗,直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季知青——” “叫名字。”季野把烟掐了,声音不重,但干脆。 白玥顿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热,改了口:“季,季野,一会我们去捡点柴火回来吧,不然明天没有烧的了。” “可以。”季野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悬在头顶,白晃晃的光泼下来,地面都泛着一层热浪,“现在日头大,再等等我们再去,现在太晒。” 他刚才给的那瓶雪花膏还摆在窗台上,白玥下意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 两人各自回屋修整。 季野躺了不到半个钟头,听着外头虫叫得没那么凶了,便翻身起来,隔墙喊了一声:“走了,白玥。” 白玥应声出来,换了一双旧布鞋,手里拎着麻绳和扁担。 日头没那么毒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山。 山脚下草木葱茏,往深处走几步,树荫渐密,风也凉了下来。 第38章 长的还怪可爱的 季野走在前头,时不时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回头看一眼白玥跟没跟上。 走了不到一里地,迎面碰上了朱珠和黄娜。 朱珠胳膊肘里夹着一捆干树枝,看见两人,眼睛一亮:“白知青,季知青,你们也来山上捡柴火吗?” 知青院和季野家离得不远,加上这山上就一条好走的路,碰上是必然的。 白玥冲她笑了笑,点头应道:“嗯,我们也来捡柴火。” 朱珠打量了一下两人手里的工具,又看看他们走的方向,热心地说:“前头那棵大槐树底下枯枝多,你们往那边去准没错,我刚从那过来,捡了一大捆呢。” “谢了。”季野简短地回了一句,脚步没停。 白玥跟在后面,冲朱珠和黄娜摆了摆手,快步追了上去。 树影在他们身上摇晃,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白玥走在季野身后,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我要进山里看看,你就把树枝都捡到这边,等我回来整理就行。”季野扫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枯枝,又抬眸看向白玥,目光在她纤细的腕骨和单薄的肩线上停了片刻。 她那双手白净得像刚剥出来的笋尖,他怎么看都觉得不是干这种粗活的料,怕她被枝条刮出红痕来。 “要不……还是等我回来再捡柴吧?” “不用,你去山里吧。”白玥头也没抬,已经开始弯腰捡起脚边的干枝, “我可以捡柴的,你不用管我。”她说完还故意往荆棘丛那边走了两步,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不是那种娇气到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季野那副“你好像不太行”的眼神,实在太刺眼了,让她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个累赘。 “行吧。”季野看她这副倔劲,也不再劝,“你量力而为,捡好搁这儿等我就行,等会儿下山我一起带下去。别逞强。” “好,知道了。”白玥冲他挥了挥手,动作敷衍得很,随即就埋头专注于跟满地枯枝较劲。 季野转身往山里走,脚步一跨进林影深处,整个人就像换了副筋骨,步子又快又轻,像头终于被放出笼的野兽。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疾行,直奔上次撞见鹿群的那片溪流旁。 然而到了地方,四下只有风摇树梢的簌簌声,连鹿蹄印都浅了不少。 大约是上回有鹿折在了这儿,剩下的那些长了记性,再不敢往这片靠近了。 他正打算换个方向搜搜,余光却瞥见远处灌木丛后头伏着一团黑沉沉的轮廓,体型敦实,筋肉虬结,正低头拱着大树。 “这黑色的大家伙是什么玩意?野猪吗?”季野眯着眼看了半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比对,也没能跟记忆里的动物图谱对上号,忍不住低声骂了句, “为什么我穿书不带原主记忆的?好多东西我都不认识,再就是书里压根没提过的玩意儿,我见一个懵一个——搞得我跟个文盲似的。” 吐槽归吐槽,季野手上已经把刀抽了出来。 不认识归不认识,活物打回去总有肉吃。 他猫着腰又往前摸了几步,借着枝叶缝隙仔细辨认那张拱动的脸——嘴短,耳圆,肩背高高隆起,皮毛黑得像浸了墨。 和末世的变异熊兽很像,那这个应该——熊瞎子。 这三个字蓦地跳进脑子里,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嘿嘿,大肉。”他咧嘴一笑,掂了掂手里的刀。 对付这种级别的家伙,扔石子就不顶用了。 季野提气一跃,悄无声息地攀上头顶的老树,等熊瞎子晃悠悠走到正下方时,他整个人像道闪电似的直坠而下, 稳稳落在它宽厚的背上,左手五指张开,雷系异能骤然炸开,蓝白色的电弧噼里啪啦地灌进熊瞎子的脊骨。 熊瞎子发出一声震得树叶扑簌簌落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疯狂甩动,四爪刨地,想把背上的人掀下来。 季野死死夹住它的腰腹,右手握刀,对准脖颈一侧的软处,一刀、两刀、三刀,又快又狠,血花溅在他袖口上也不停手,直到那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再没了声息。 “还挺难杀。”季野从熊背上跳下来,踹了踹它厚实的肩胛,喘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要不是龙哥说皮毛完整能卖个好价钱,我早就多放几次电给你烤个半熟了。” 他把熊尸收进空间,掸了掸衣角的土,抬头望了眼渐渐西斜的日头,兴致不减,又顺着山脊继续往深处逛了过去。 这片林子比他想的要肥,不知道再走几步,还能撞上什么好东西。 在离溪流不远的地方还真让他找到了一窝野猪。季野蹲在灌木丛后头,扒开叶子数了数,“这回应该是野猪了——有獠牙,有变异猪兽的鼻子,一看就是正经猪。” 他盯着那群吭哧吭哧拱泥巴的大家伙,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不过怎么还有棕色条纹的?身上一道深一道浅的,跟穿了件迷彩似的,长的还挺怪可爱的。” 可爱归可爱,下手的时候季野半点没含糊。 他先摸了几颗石子捏在手里,瞄准了窝里那两头膘最肥、身板最壮的,指间雷光一闪,两枚石子裹着电弧嗖地飞出去,精准地砸在它们脑门上,两头大猪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剩下的那些顿时炸了窝,四散奔逃,季野提着刀从树丛里蹿出来,脚下生风,追一个撂一个,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小猪崽跑得慢,被他一窝端了,捉起来的时候还在他手里吱吱乱叫,四条小短腿蹬来蹬去。 最后一清点,大号野猪足足十三头,猪崽六头,摞在一起像座小山似的。 季野满意地拍了拍手,把它们一股脑全收进空间里,这才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他也没闲着,眼睛四处踅摸,照着昨天在书上看过的那些珍稀植物的模样来回比对。 第39章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什么灵芝、首乌、石斛,但凡书上画了金贵样儿的,他一个都没见着,倒是踩了好几脚普普通通的野蕨菜。 不过也不算白走,路边的草丛里让他顺手端了一窝野兔—— 大的几只当场归了西,小的四只毛茸茸地缩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季野拎起来掂了掂, 想着自家小蘑菇看见毛绒绒的东西应该会走不动道,便没舍得下手,打算带回去给她养着玩。 他步履轻快,沿着熟悉的山径很快就到了早上和白玥分开的那棵大树下。 “咦?人呢?”季野左右张望了一圈,树底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 他低头一看,早上那堆散落的枯枝倒是少了些,被拢成了不大不小的一捆搁在树根旁,但数量说不上多,跟她这一上午能干出来的量倒也差不多。 季野没多想,估摸着她应该是先搬了一趟下山了,便挽起袖子,三下五除二把附近还能用的干枝枯木全捡了,扎成一大包扛上肩头,稳稳当当往山下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正撞上白玥从里头快步出来,两人差点碰个满怀。 “你提前回来了?”白玥愣了一下,额头上还挂着细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 “我刚没看见你下山,想着先把那捆柴送回来,再上去找你呢。” 她说着朝季野身后看了看,见他肩上那捆柴火比自己那捆大了足足四倍都不止,柴捆压得他肩膀都往下沉了沉,不由得有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别去了。”季野把柴火往地上一搁,随手从怀里掏出那四只小兔子,往白玥怀里一递, “好好歇着吧,明天还要上工呢。这个你找地方养起来。” 白玥下意识地接过来,低头一看,四只毛团子在她手心里拱来拱去,粉嫩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她声音都软了几分:“你抓的?它们好小啊!” “嗯,抓了它们爸妈和亲戚,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就都抓回来了。”季野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得理直气壮, “白色那只你留着养着玩,灰色和黑色的,直接吃掉。” 他说着指了指白玥怀里那两只灰扑扑和黑乎乎的小家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白菜。 白玥低头看看怀里那几只浑然不觉自己命运的小兔子,又抬头看看季野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心疼兔子还是先揍他。 “它们太小了,没什么肉的,养大再吃吧。”白玥笑着把那几只毛团子往怀里拢了拢,指尖轻轻蹭过小白兔的耳朵,语气软和得很, “那我们晚上吃什么?不吃他们的话,没有肉了呀。” 季野眉头一皱,像是被这个问题短暂地难住了一瞬。 不过也就一瞬,他很快就做了决定——不吃小的,那就吃大的,空间里那两只兔爹兔娘正好还没处理呢。 “现在什么家庭能天天吃肉啊!”白玥见他那个理所当然的表情,忍不住补了一句, “咱们昨天不是刚吃过吗?”她心里觉得季野这人是真不会过日子,顿顿都想见荤腥,这搁在村里得被长辈念叨死。 不过她嘴上到底没多说,毕竟人家会打猎,有肉吃本来就是人家的本事,她一个坐享其成的,说多了反倒显得不知好歹。 “天天都要吃肉的。”季野回得理直气壮,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要下雨”一样的客观事实,“肉好吃。” 白玥张了张嘴,想说她也知道肉好吃,可再好吃也不能顿顿造啊! 但看看季野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多亏他俩单独住,这要是在知青点的大通铺上,隔三差五飘肉香,不被嫉妒死才怪。 季野把肩上那捆柴火扔进柴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拎着两只肥硕的大兔子,兔毛还带着点血迹,显然是刚放出来不久。 “你不吃小兔子,晚上我们做它爹娘总可以了吧。”他拎着兔耳朵晃了晃,语气里居然透出点委屈来,像是被谁苛待了似的。 他是真委屈。 重活一世,好不容易从末世那个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的鬼地方穿到这儿,天宽地阔、山珍野味遍地跑,他怎么舍得委屈自己的嘴。 白玥看他那副“不吃肉我会死”的表情,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这人跟肉有仇,不吃够不行。 能怎么办? 兔子是他打的,她只管做就是了。 “季野,你帮我把皮剥一下,我一会给你炖兔肉。” “好嘞。”季野应得干脆,拎着兔子蹲到院角,刀锋贴着皮肉游走,几下的功夫就把两张完整的兔皮褪了下来。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水,嘴里碎碎念着,“真麻烦,这要是在末世,变异兔兽的皮直接扔进处理器里,出来就是一张做垫子的皮毛了。现在还得自己动手。”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手里的兔皮,又嘀咕道,“一会没事的时候,问问大壮会不会处理皮子,老这么生剥也不是个事儿。” 他把处理好的净肉递给白玥,白玥接过去,先把一只兔子抹了盐、里里外外搓匀了,又用细绳穿了后腿,挂在了厨房通风的横梁上。 “这是干嘛?让它散味儿?”季野仰头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兔子,不太明白。 “不是散味儿。”白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放了盐腌着,让它风干。风干的兔肉能存很久,以后你要送礼或者邮回家都方便。” 季野一想,他确实应该给大伯一家寄点肉,他们在家除了土豆就是白菜的。 她说着回头看了季野一眼,“今晚就炖一只,够吃了吧?” “够。”季野点点头,虽然心里觉得两只一起炖才过瘾,但看白玥那副精打细算的模样,到底没再多说。 “那你去歇着吧,我来做饭。”白玥把他往外推了推。 季野没办法,只能退出厨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张兔皮,又想了想,转身回屋拎了一包糕点出来,揣着兔皮直接往大队长家去了。 “大壮哥在家吗?”他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 第40章 学炮制皮子 “谁啊?”里头传来李婶子的声音,门帘一掀,她看见是季野,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小季啊,快进来快进来。” “李婶,大壮哥或者叔在不在家?我找他们问点事儿。”季野跨进院子。 “都没下工呢,得晚点才回来。”李婶子把他往屋里让,“有啥事儿跟婶子说一样,婶子也能给你拿主意。” “是这样,”季野把兔皮掏出来摊在桌上,“婶子我想问问大壮哥会不会炮制皮子,我这两张兔皮,生着放怕糟蹋了。” 李婶子低头看了看那两张剥得干干净净的兔皮,切口整齐、边角完整,忍不住多看了季野一眼——这手艺可不像头一回干。 “这东西还用他们?”她一拍手笑了, “婶子教你怎么弄。炮制皮子费工夫,得刮油、腌盐、晾晒、揉软,一套下来少说七八天。你把皮子放婶子这儿,我慢慢给你拾掇,等弄好了你再拿回去,保管软和得跟绸子似的。” 季野一听,赶紧把那包糕点也搁在桌上,“这包糕点您留着吃,婶子还得教教我怎么处理。” 李婶子推了两下没推掉,笑着收了,“你这孩子,客气什么。” 季野脑子活泛,学东西向来快,李婶子一边上手示范一边讲要领,从刮油到下盐再到晾晒揉软,他站在旁边看了一圈、听了一遍,心里就有了底。 等李婶拿那张旧皮子给他比划着演示完最后一道揉搓的工序,他已经能把全套流程从头到尾说个差不离了。 “婶子,这皮子你留着吧。”季野把桌上那张刚剥下来的兔皮往李婶面前推了推,“到冬天的时候给孩子做顶帽子戴,挺暖和的。” “那可不成。”李婶赶紧把皮子往回推,脸上的笑纹都皱起来了, “昨天你叔还念叨呢,说昨个那张兔皮炮制好了要给你送过去,你这又添两张,我哪能都留下?” “你收着吧,婶。”季野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我今天学了怎么炮制,往后打了兔子我在家自己就能弄了,不费事。再说我也不缺这些。”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张皮子,毛色油亮、完整无缺,搁在村里是能换不少工分的好东西,但他还真没怎么放在心上。 李婶还要再推,季野干脆把那包糕点往桌上一搁,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怕被拽回去似的。 他人虽大大咧咧,但心里门儿清——王家从他们搬过来就没少照应,送柴送菜、帮忙搭灶台,连院墙都是大壮带着人给垒的。 人家是真心实意待他好,他季野不是那种不懂回报的人,几块兔皮一包糕点,他给得心甘情愿。 回到家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来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葱姜和干辣椒被热油炝过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白玥正端着两只碗往堂屋走,见他进了院门,扬声喊了句:“正好赶上了,快洗洗手吃饭。” 季野在院角的水缸边舀水冲了把手,甩着水珠进了堂屋。 桌上摆着一大碗红烧兔肉,色泽红亮、汤汁浓稠,旁边是一碟清炒的野菜和一盆热腾腾的杂粮饭。 他坐下来夹了一块兔肉塞进嘴里,肉质紧实弹牙,酱香裹着微辣在舌尖上炸开,他忍不住眯起了眼,含糊不清地赞道:“真香啊!小蘑菇,你这手艺绝了。” 他吃得大口,筷子不停往碗里夹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吃了几口,余光瞥见白玥的筷子只在野菜碟子里打转,米饭也只拨了几粒,他眉头一皱,夹了两块最大的兔肉直接放进她碗里, 语气带着点不容反驳的架势:“哥不缺你吃的那口肉,多吃点。长得瘦瘦小小的,我怕你活不长。” 白玥低头看着碗里那两块油亮亮的兔肉,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夹起一块小口咬了下去。 季野的饭量向来大,杂粮饭连添了三碗才放下筷子,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白玥那碗米饭却只吃了半碗就搁下了,她本就吃得少,加上兔肉油水足,两块下肚就已经撑得不行。 两人面前一对比,季野面前摞着三只空碗,白玥这边半碗饭还剩下不少,差距肉眼可见的悬殊。 季野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打了个嗝,看着白玥瘦伶伶的肩膀,心里琢磨着明天上山得多打点东西回来,把这只小蘑菇喂结实了才行。 “我是女生,吃的少很正常。”白玥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又指了指季野那摞得像小山似的空碗,试图用性别差异来解释这个悬殊的饭量差距。 季野瞟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怀疑。 他在末世见过太多女人了,那些能上战场作战的,哪一个不是膀大腰圆、胳膊上能跑马? 基地里过得好的、地位高的女性,也都是丰满健硕的类型,一看就生命力旺盛。 至于那些瘦瘦小小的——他皱了皱眉,多半活不过第一个寒潮日。 他低头看着只到自己胸口高度、肩窄得一只手就能圈过来的白玥,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又冒了出来,总觉得她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 “你有点小,多吃点。”季野说得认真。 他脑子里又往下想了一层,她虽然身材也挺好的,该有的都有,腰细腿直的,但这么小小的一个,将来要真在一起了,会不会……坏掉? 他想起末世里那些因为营养不良而惨死的女人,心里打了个突。 白玥这种娇小可爱型的美女,现在彻底被季野划分到严重营养不良行列。 季野想着还是养得再大一点再说吧,健健康康、结结实实的,才经得住折腾。 坏掉了可找不到下一个这么可爱的了。 他暗自下了决心,从明天开始必须把她的饭量提上来。 白玥被他那句“你有点小”说得垂下了头,筷子在碗沿上轻轻蹭着,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她以为季野是在嫌弃她个子矮、吃得少、不够能干——毕竟他打猎那么利索,力气那么大,跟头蛮牛似的,衬得她确实像个拖后腿的。 第41章 少往我身边凑 “低头做什么?”季野见她耷拉着脑袋不吭声,直接伸手把人从凳子上捞了起来,双臂托着她的腰掂了掂,像在称一袋粮食的分量, 嘴里还念念有词,“明天开始你的饭量需要增加,你的任务是一周长胖五斤。” 白玥猝不及防双脚离了地,整个人被季野那双铁臂箍着悬在半空,脸唰地红到了耳根。 她挣扎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急又恼:“你快放我下来!” 这人的手劲儿也太大了,她挣了两下纹丝不动,反倒被他掂得更稳当了些。 男女大防他到底懂不懂啊? 这要是让外头的人看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传闲话呢。 白玥红着脸瞪他,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算是看出来了,季野这人好像真的没有世俗那套知识储备,很多常识性的东西他都是一副“还有这回事?”的表情。 男女授受不亲、避嫌、分寸——这些词在他那儿大概跟天书差不多。 可偏偏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神干净得很,就是单纯的、认真的在嫌她太轻了,跟抱一只小羊羔掂斤两似的,半分旖旎的意思都没有。 白玥被放回地上的时候腿还有点软,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不再看他,低头收拾桌上的碗筷。 季野倒是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还跟在后面叮嘱了一句:“明天早上你多打两个蛋给自己补补。” 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玥端着碗往厨房走,耳根还是烫的,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人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一夜无话,次日天刚蒙蒙亮,大队部那口老铁钟就被敲得当当响,声音撞在群山之间,震得屋檐上的露珠簌簌往下掉。 季野推门出来的时候,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他揉着眼睛,却见灶房那边已经亮起了昏黄的油灯光,白玥正弓着腰,把一摞粗瓷碗挨个摆在木桌上,碗沿磕碰出细碎的叮当声。 “你怎么起这么早?”季野走近了,发现她额前的碎发都被灶火的热气烘得微微打卷。 白玥头也没抬,手上不停地往碗里盛着热腾腾的棒子面糊糊:“今天要上工,我想着早上得吃得饱一点,不然挺不到中午。昨儿个听隔壁赵婶说,地里的活儿一干起来,连喝口水都顾不上。” 她说着又往季野那碗里多舀了半勺,“你得多吃点,你个头大,耗力气。” “你说的对。”季野端起碗来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觉得胃里瞬间暖了起来。 他转身回屋,趁白玥不注意,从空间里灌了两暖壶的泉水。 那水清灵灵的,入口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甘甜,虽然比不上小说灵泉的神效,但他想着,反正又喝不坏,喝甜水总比喝井里那股子铁锈味儿强。 他打定主意,往后做饭都用这个水,日子已经够苦了,嘴边上总得甜一甜。 白玥把空碗收进木盆里,抬眼瞥见他准备把暖壶拎出去,忙伸手拦住:“季野,拿水壶灌水,暖壶不能带去地里,摔碎了要好多钱的。” 她从墙角拿出昨天季野带回来的两只军绿色水壶,这水壶也是龙哥给装的。 两人各自装了一壶,那水壶沉甸甸地斜挎在肩上,壶底拍打着胯骨,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到了大队部集合的时候,晒谷场上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 乡亲们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抽旱烟,见知青们来了,目光便齐刷刷地投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更多的是明晃晃的嫌弃。 排队领农具的时候,铁锹、锄头、镰刀碰得哗啦作响,季野分到一把锄柄磨得油光水滑的锄头,握在手里正合适。 “新来的知青分成两组三人的,和一组四人,编到三个小组里。”大队长叼着烟卷站在石碾子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话音刚落,第一组的组长,一个黑脸膛的壮汉先炸了:“大队长,来三个拖后腿的,到时候要是完不成任务怎么办?我们那片地本来就不好刨,再带上三个啥也不会的城里娃,这地到入冬还能不能翻好了?” 他身后几个组员也跟着起哄,锄头把敲得地面咚咚响。 大队长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不紧不慢地说:“他们一共十个人,一组四人,两组三人,这样只需要霍霍三个小组。 要是把十个人全都分下去,十组都得遭殃。你们三个组就当是替全队扛雷了,年底评先进,优先考虑你们。” 这话说得直白又损,几个知青的脸腾地就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就在这时,林薇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季野身旁,声音又甜又黏:“季大哥,我和你一组吧!咱们相互有个照应。” 季野还没等她把话说完,鼻子就皱了起来,猛地捂着口鼻往后退了两大步:“不用,离我远点,你身上什么味?” 林薇薇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低头扯着自己的衣襟闻了又闻,茫然地看向四周。 旁边几个知青也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季知青,你就算不想和女同志一组,也不用这样吧!”孙红梅不知从哪个角落又钻了出来,双手叉腰,嗓门亮得像敲锣, “当众羞辱人,你这是破坏集体团结!人家薇薇一早起来就忙着帮大家打水洗漱,你倒好,张嘴就喷粪!” 季野本来就因为昨晚的事对这女人没好印象,这会儿更是懒得跟她们纠缠。 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冷声道:“你们愿意干嘛干嘛去,少往我身边凑。还有那个什么薇的——” 他指了指林薇薇,语气毫不客气,“你身上那么重的味道你闻不到?真呛人。你是不是早上抹了什么不该抹的?一股子刺鼻味儿,隔着三步都上头。” 林薇薇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孙红梅赶紧搂住她,一边拍她的背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季野:“大队长不给我们评评理!” 第42章 分组开荒 “大队长,季知青就是在破坏集体团结,这种人就该受批评教育。”孙红梅指着季野,声音尖利得像在拉锯,手指头几乎戳到季野鼻尖上, “人家薇薇一个女同志主动示好,他倒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当众让人下不来台。 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红旗大队的知青都这么目中无人呢!您要是不管管,以后谁还敢跟知青搭伙干活?” 她说到后面,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煽动,眼珠子滴溜溜地扫了一圈周围的乡亲们,等着有人附和。 林薇薇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抽抽噎噎,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珠子啪嗒啪嗒砸在泥地上,看着好不可怜。 几个心软的大娘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季野太不近人情。 季野把锄头往地上一顿,锄柄震得虎口发麻,他嗤笑一声,眼皮子都没抬:“呵,我不跟她一组就是破坏集体团结? 那我问问你,她一个女知青,大早上不跟女同志扎堆,偏往我一个大男人身边凑,我还怀疑她贪图我美色呢!这要搁我们那会儿——” 他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反正我清清白白一个人,不想惹一身骚。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干活去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几个年轻媳妇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连老队长都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来掩饰嘴角的抽动。 林薇薇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哭声也哽住了,又气又恼地跺了跺脚,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红梅也没料到季野嘴这么损,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季野的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你——” “好了,孙知青,谁和谁一组我会分配,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大队长终于磕了磕烟袋子,把烟锅里的灰烬磕在地上,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不大的眼睛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他扫了一眼孙红梅,又扫了一眼还在抹眼泪的林薇薇,重重地哼了一声, “大清早的就在这儿闹,像什么话!人家季知青不愿意,你还能把刀架他脖子上不成?” 孙红梅还想争辩,嘴刚张开就被大队长一个眼刀给瞪了回去。 大队长把烟袋杆往腰后一别,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整个晒谷场:“都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们城里来的有什么讲究,到了这儿就得听我的安排。 季野、白玥、叶峥去一组。孙红梅、赵虎、刘建民去二组。陶兆梁、朱珠、林薇薇、黄娜去三组。 现在都给我闭嘴,领了农具跟着组长去干活!谁再让我听见搞幺蛾子、拉帮结派说闲话——” 他顿了顿,目光凌厉地环视一周,“回去给我挑大粪去!挑不够三担别吃饭!” 这话比什么都好使,刚才还嗡嗡嗡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个本来还想看热闹的也赶紧把头缩了回去,低头假装检查手里的农具。 孙红梅咬了咬嘴唇,脸上挂不住,却到底不敢再吭声,拉着林薇薇闷头去领锄头,走得飞快,像是要把一肚子的气都撒在脚底下。 大队长见没人再闹,转身就背着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何辉,你那组任务重,新人你多带带,别让人家第一天就累趴下。” “放心吧大队长!”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嗓门敞亮。 他皮肤晒得黝黑,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泡出来的庄稼把式。 他冲季野三人招了招手,咧嘴一笑,“我叫何辉,你们三个跟我走吧!咱们的任务比较重,咱们队是山坡开荒队。” “开荒队?”白玥一听这三个字,脸瞬间就白了,嘴唇都失了血色,手里刚领的锄头差点没拿稳。 她虽然下乡之前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可“开荒”这两个字的分量,她在学校的时候可听得太多了—— 那是所有农活里最累最磨人的,连老社员提起都直摇头。 “怎么了?”季野看她脸色不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白玥抬起头,看见季野一脸茫然,就知道这人压根儿不明白“开荒”意味着什么。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开荒就是把原来长满杂草的荒地全都翻一遍,草根要刨干净,土里的石头、碎砖瓦片得一块块挑出来,有的地底下还有老树根,得用镐头一点一点凿断……” “嗯,所以呢?你在怕什么?”季野打断她,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白玥急得跺了跺脚:“会很累,很耗体力!一锄头下去下去,土硬得像石头,有的人第一天干下来手心全是血泡, 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来。何组长说了‘任务比较重’,那肯定不是一小片地……” “没事。”季野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已经越过她,望向何辉手指的方向。 那片荒地远远看去果然杂草丛生,齐腰高的蒿子密密麻麻,风一吹像一片灰色的浪,底下还藏着数不清的碎石和瓦砾。 白玥还想说什么,但一行人已经跟着何辉走到了地头。 何辉把外套一脱往地上一扔,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看好了,这地荒了好多年了,草根都扎到膝盖那么深。 你们三个今天也不用贪多,先把这一片——”他拿胳膊划了个大圈, “的草割了,根留着我来刨。季野你跟着我学怎么下锄,白玥和叶峥你俩负责把割下来的草抱到那边堆起来,石头捡出来丢田埂边上。” 话音未落,何辉已经一锄头下去,“咔”的一声闷响,锄刃切入土里足有半尺深。 他手腕一翻,一块带着草根的泥土就被整个撬了起来,土块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几条白生生的草根在断口处蜷曲着,像蚯蚓似的。 季野看得眼睛一亮,也学着他的样子抡起锄头,对准一丛蒿子就砸了下去。 第43章 开荒 锄刃磕在一块埋得极浅的石头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一麻,锄头差点脱手飞出去。 何辉转过头来,瞅了他一眼,嘴角咧了咧:“小子,力气倒是不小,就是眼神差点。下锄之前先拿脚尖踢一踢,石头硬还是锄头硬,你自己琢磨。” 白玥在旁边看得又好笑又心疼,弯腰抱起一捧割下来的蒿草,草叶上的露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袖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咬着牙没吭声,一趟一趟地往田埂上搬,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干燥的泥土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叶峥话不多,以前在大院他可没干过这种活,不过现在下乡了,什么都得学。 他闷着头割草,镰刀使得有模有样,虽然慢,但割过的茬口整整齐齐。 三个人各忙各的,头顶的太阳渐渐升高,晒得后背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洇出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 季野抡了一个小时锄头,没啥太大感觉,突然觉得白玥说的很累,可能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灌了几口空间泉水下去,甜丝丝的水滑过喉咙,身上的乏劲儿竟然褪了几分。 他偷眼看了看白玥,她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了,但还在咬牙坚持,一捧一捧地抱着草来回跑,步子虽慢却没停过。 何辉直起腰来擦了把汗,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这三个城里来的年轻人,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烟袋锅重新叼回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还行,不算太孬。” “我们以后都干这活还是就今天?工分怎么算?”干了快一个钟头,太阳已经爬到了半空中,晒得后脖颈子火辣辣地疼。 何辉招呼三人到地头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歇口气,叶峥一屁股坐在树荫里,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问出了这句憋了半天的话。 何辉把锄头横放在膝上,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在地上划拉了几下:“这片地,今天一天的任务,男同志开垦零点六亩地,算十四个工分;女同志零点三亩,算十个工分。” 他抬起头,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干不完的话,就根据你当天实际干的活量来定工分,反正大队有规矩,不会让你们白干。但要是偷奸耍滑磨洋工,那一个工分都没有,还得倒扣。” 白玥一听,心里顿时拔凉拔凉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上刚磨出来的两个水泡,又抬头望了望那片望不到头的荒地—— 齐腰的蒿草密密麻麻,草根底下还埋着数不清的碎石瓦砾,要开垦零点三亩,她觉得自己今天这十个工分怕是悬了。 旁边叶峥也沉着脸没说话,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锄柄上的泥,显然也在心里盘算着这活计的分量。 不止他俩这么想,不远处另外几组知青也在歇脚,陶兆梁蹲在地上拿草茎画圈圈,朱珠靠在树干上直揉腰,林薇薇更是直接仰面朝天躺在了草地上,嘴里嘟囔着“这哪是人干的活儿”。 孙红梅那组更是怨声载道,黄娜已经哭了第二回了,镰刀扔在地上说啥也不肯捡起来。 其实大队长原本可以让他们直接下大田跟着老社员一起干,但又怕这些城里娃分不清麦苗和稗草,更怕他们把正经庄稼当野草给薅了—— 去年隔壁大队就出过这种事,一个知青愣是把半亩玉米苗全拔了,气得队长差点拿扁担抽人。 所以今年学乖了,干脆让知青们来开荒,最省事,反正荒地里长不出什么金贵东西,糟蹋了也不心疼。 季野也靠在树干上,把水壶盖子拧开递给了白玥:“喝点水,你那壶里的该见底了吧?” 白玥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抿着,季野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嗯,一会你慢慢干,累了就休息,等我弄完,就过来帮你。别硬撑,我看你手都抖了。”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白玥的脑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白玥被他这么一揉,整个人僵住了,低着头攥着水壶带子,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说“你别这样,让人看见不好”,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怕被人瞧见了说闲话,又有点舍不得他那掌心的温度。 最后她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细得像蚊子哼哼。 叶峥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别过脸去看远处的山。 “好了好了,歇够了就起来吧,为了等你们耽误好一会了。”何辉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指着荒地划了片, “季野你从东边往西刨,白玥中间那片,叶峥西边那块。各干各的,别抢地,也别留茬子。” 说完他自己拎着锄头走到最边上,也不多话,埋头就干。 他的锄头下去稳准狠,每一锄都切在草根最密的节骨眼上,一翻一撬就是一大块完整草皮,翻起来的土块松软均匀,看着就让人服气。 其他组员也各自翻地,根本没功夫和他们几个知青打招呼。 三人各自拎着锄头上了阵。 白玥和叶峥到底是没干过重活的,刨一会儿就得直起腰来捶两下后背,再歇上喘几口气。 白玥手上的水泡磨破了,汗水一浸钻心地疼,她想着,自己这还带着手套呢,要是没有一上午人都要废了,想完,又咬着牙继续。 叶峥那边也好不到哪去,锄头越抡越歪,割出来的地边跟狗啃似的参差不齐。 可再看季野,那架势完全不像个城里来的知青。 他认准了一块地之后,锄头抡得虎虎生风,一锄下去一大块草皮被整个铲起来,连根带土翻了个个儿,白花花的草根朝天晾着。 他仿佛感觉不到累,动作越来越流畅,节奏也越来越稳,“咔嚓咔嚓”的锄地声像节拍器一样均匀,一下接一下几乎没有停顿。 偶尔碰到大石头,他也不硬碰,学着何辉的法子先用脚尖踢一踢,再斜着下锄把石头撬出来,往田埂上一丢,动作干净利落。 第44章 好好干 何辉中途直起腰来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继续低头干自己的活。 四个小时过去,日头升到了正头顶,晒得地上的土都冒起了热浪。 季野把最后一锄头抡下去,翻起最后一坨草根,直起身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那片地整整齐齐,黑褐色的新土翻在外面,草根朝上码在垄沟里,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他扛着锄头走到白玥的地头。 白玥正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抠一块卡在土里的碎砖头,要不是带着手套,指甲缝里肯定全是泥,脸颊上的汗水淌出一道道印子,嘴唇干得起了皮。 季野心里一揪,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砖头接过来,三下两下撬出来扔远,然后推了推她的肩膀:“去一边待着去。” 白玥愣了一瞬,被他推得趔趄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季野已经抡起锄头开始刨她剩下的那片地。 他那速度比刚才还快,仿佛憋着一股劲儿似的,锄头像啄木鸟的嘴一样“咚咚咚”地叩进土里,草皮成片成片地翻起来。 白玥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翻出来的草根抱到田埂上堆好。 不到十二点,日头还没到最毒的时候,季野正好把白玥的地全部翻完。 他拄着锄头喘了几口气,回头看看自己加上白玥的两片地,整整齐齐连成一片,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泽。 他扭头冲白玥咧嘴一笑:“走吧,回家吃饭。咱们活干完了,下午可以休息。” 白玥愣愣地看着那片地,又看了看季野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心里又酸又软,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可喉头堵着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快步走到季野身旁,悄悄把水壶递过去:“先喝口水再走。” “奥对了,”季野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来,“咱们是不是要和组长说一声再走?” 白玥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把他拽住了:“得先找计分员来验工,不然干了也白干,工分记不上的。” 她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带着点着急。 “奥,那找他去。”季野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迈开步子就往地头走。 白玥在后面小跑着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田埂,脚下踩着新翻的泥土,留下两串深深的脚印。 “谁是计分员?”季野到了地头,嗓门敞亮地喊了一嗓子,目光在几个蹲着吃饭的社员中间扫了一圈。 “怎么了?”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从人群里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裙摆上还沾着草屑。 她走到近前一看,脸上立刻绽出笑来,“季大哥,你找我?” “是你啊!”季野认出来是昨天在村口见过一面的王小花,语气轻松了不少, “我和白玥干完活了,你去看一下记个分,我们还了工具还要回去休息呢。”他说着回身指了指远处那两片规规整整的开荒地。 王小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那片地她认识——昨天晚上他爹开会时还特意提过,说是最难啃的一块荒地,让何辉带着几个壮劳力都不一定一天能啃下来。 可现在,两片地整整齐齐地翻好了,黑土朝天翻着,草根码在沟里,石头全捡了出来堆在田埂边上,干净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低头看了看小本子上记的名单,又抬头看看那片地,心里“咯噔”一下。 这才半天功夫,最多六个多小时,季野一个人就开了自己和白玥两个人的地? 这不可能啊! 肯定是何辉给他们分的地方太小了,怕是连三分地都没有,不然哪能这么快。 王小花的脸沉了下来,她攥紧小本子,快步往那片地走,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要是面积不够,可没有多少工分啊,到秋收分不到粮,他俩冬天可怎么过啊! 干活不干够量,那就是糊弄,糊弄可还得挨批评…… 王小花想了一路,攥着小本子快步走到那片开垦好的地头,蹲下身来,拿手拨了拨翻起来的土层。 泥土松软湿润,草根断得干干净净,最深的地方锄刃切进去足有四五寸,土块全敲碎了,没留一块拳头大的疙瘩。 她又跑到田埂上数了数码好的草根堆,一垛一垛码得整整齐齐,连石头都按大小分类摆好了—— 大块的垒在沟底,碎小的堆在田埂边上,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她站起身,眯着眼往两头走了走,心里默默丈量着距离。 越量心越虚,这地皮的长度宽度她都心中有数,按大队的标准来算,季野那片至少有六分出头,白玥那片也将将够三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全都是按满工分的标准干完的。 王小花的笔尖悬在小本子上方,刚刚还担心他俩做的不够,没有工分换粮食,结果人家干得比老社员还地道。 她深吸一口气,到底是把数字记了上去,激动的笔尖用力得差点把纸戳破,然后直起身来,脸上全是笑意:“季大哥,我这边记好了,你们俩的工分都按满的算。你们还了工具就回去吧,下午可以不用来了。” “行,谢了。”季野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冲王小花点了点头,扭头冲白玥一扬下巴,“走吧,还工具去。” 临走之前还将自己的手套扔给叶峥,“好好干,我们回家吃饭去了。” 叶峥很无语,但还是捡起手套戴上了。毕竟他手也磨破了! 季野和白玥一前一后走到大队部的工具棚,把锄头挂回墙上,水壶摘下来搁在架子上。 季野甩了甩胳膊,浑身的筋骨像是刚活动开,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白玥跟在后面,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踩得沉甸甸的,手心那两个水泡火辣辣地跳着疼。 正好这时候,大队部那口铁钟被当当当地敲响了,中午下工的铃声在群山间荡了几个来回。 第45章 有啥做啥吧 田地里的人像是得了赦令一样,纷纷扔下手里的农具,拖着疲惫的步子往村里走。 男人们耷拉着肩膀,女人们弯着腰揉后脊梁,连平时最精神的那几个半大小子都蔫头耷脑的,嘴里有气无力地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可季野走在人群里,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棉花上,额头上连汗珠子都干了,面色红润,腰板挺得笔直,还不时扭头看看路边的野花野草,活脱脱一个来踏青的。 旁边路过的几个老乡互相递了个眼色,小声嘀咕:“这城里来的小子,到底是吃了什么?半天开了六分荒,这会儿还跟没事人似的。” 另一个摇摇头:“年轻呗,骨头还没散架呢。” 孙红梅和林薇薇那组正拖着步子往回走,林薇薇一条腿有点跛,可能是打了泡,走一步吸一口凉气。 她抬眼看见季野生龙活虎地从旁边过去,嘴唇撇了撇,到底没敢再凑上来。 孙红梅则是狠狠剜了季野一眼,但自己也累得说不出话了,只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白玥咬着牙跟在季野身后,两条腿酸得打颤,可看着前面那人挺拔的背影,心里莫名就踏实了几分,脚步竟也跟着快了些许。 回到院子里,白玥先进灶房洗了把手,凉水一激,手心那俩水泡疼得她嘶了一声。 季野跟进来,靠在门框上问她:“中午咱们吃什么?” 白玥拿布巾擦了擦手,掀开米缸盖子看了一眼:“面条可以吗?现在炖肉要好久,等炖好了怕是都要下午了。” 季野咂了咂嘴,明显有些不情愿,但看了眼白玥那双沾着泥的手和发白的嘴唇,还是点了头:“那凑合吃一顿吧,晚上要吃肉的。今天累着了,得补补。” “行,晚上我给你做兔肉。”白玥说着就准备和面。 “别和面了,我记得昨天龙哥给装了挂面,煮那个吧,多放几个鸡蛋,省事。” “好。”白玥正好也不想和面,她很累,只想休息。 但是大部分的活都是季野做的,她在不做饭,真的有点说不过去了。 季野趁着她忙活,转身进了里屋,想看看盘的炕怎么样了。 他推开房门,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得炕面上新抹的黄泥泛着润润的光,用手一摸已经干透了,平平整整的。 他又抬眼扫了一圈,忽然发现窗台边多了一卷东西——是之前让村里裁缝去做衣服剩下的布料,花色是蓝底白碎花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着,塞在窗台和墙角的夹缝里。 大概是昨晚白玥送来的,他出门太急没注意。 季野把那卷布拿起来掂了掂,心里奇怪:“她没留着?这布虽然是我也给她做衣服了,但做剩下的边角料按理说该她留着才对。”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正好,下午没事,让小蘑菇做床单被套,再做个窗帘吧。这窗户光秃秃的,晚上透风不说,白天也晃眼睛。” 他抱着布卷出来的时候,白玥已经把面条下进锅里了,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满屋子都是麦香味。 她手里还在切葱花,刀工利落,细碎的葱花像雪片一样落在碗底。 不到十五分钟,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就端上了桌,面条劲道,汤里卧了个荷包蛋,漂着几片青菜叶子,葱花一撒,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季野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先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但脸上的表情很满足。 白玥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拿筷子的手有点抖——那是累狠了之后肌肉不自觉的抽搐。 “辣椒没多少了,”白玥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转身从灶台上拿过来一个粗瓷罐子,揭开盖子给他看, “就剩个底儿了,你爱吃辣的,这点儿撑不了两天。下午我去换一点回来。” 季野嘴里塞着面条,含糊地“嗯”了一声:“你看着办就行。去王叔家换,他家辣子好,别去别处换那些发苦的。” “我知道了。”白玥又把罐子盖好放回去。 季野把碗里的面几大口扒拉完,又把汤喝了个干净,抹了抹嘴:“我下午要进山一趟。你要是不忙,帮我做点床单被罩,还有窗帘。布就用之前剩下的那些就行,窗台那卷,你给自己也做两套,换着用?” 白玥抬眼看了看里屋的方向,点了点头:“看见了,下午给你做。你要进山做什么?山路不好走,你一个人……” “我去看看能不能弄点好东西回来,”季野神秘地冲她眨了眨眼,也不多说,“反正晚饭之前肯定回来。你放心,我路熟。” 吃了三碗面条后,他站起来,把空碗往桌上一推——他不会做饭,也不爱洗碗,这些活以后都让白玥包揽。 白玥也习惯了,默默把他的碗收过来摞在自己碗上,拿抹布擦了擦桌子,问了一句:“那晚上炖兔肉行吗?” 季野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了,回头冲她咧嘴一笑:“我想吃红烧肉,我进山看看能不能弄只野鸡回来,明天换换口味。” “家里没有猪肉了,做不了红烧肉。” “有啥做啥吧!” 说完就回了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休息了不到两个小时,季野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动静轻得像只猫。 白玥还在隔壁屋眯着,呼吸均匀绵长,大概是累狠了,睡得沉。 季野没惊动她,蹑手蹑脚地出了院子,把院门虚掩上,转头就往后山去了。 这一次他步子快,带着一股子直奔目标的急切。 前两天他一直在琢磨那本小说里的情节——原着里写的是,女主的第一次休假,在北面山坡上一棵老松树底下挖到了一株野山参,品相极好,后来换了五十块钱和一堆布票粮票,靠着这笔钱才在村里站稳了脚跟。 季野当时翻书看到这一段的时候还咂过嘴,觉得女主运气好,可现在他穿进来了,这机缘凭什么还留给别人? 所以他这次一路向北,直奔那个方向而去。 第46章 撒欢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丛密得几乎要合拢,枝桠刮着衣裳沙沙作响。 季野拨开一丛齐腰的蕨草,脚下踩着厚厚的腐殖土,软绵绵的,透着股潮湿的草木味儿。 他一边走一边拿眼睛扫着地面,脑子里回忆着书里的描述——老松树,树根底下有块青石头,山参就长在石头和树根之间的缝隙里。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林子忽然疏朗了些,前面果然出现一棵歪脖子老松树,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枝干虬结着伸向天空。 树根底下卧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半埋在土里,苔藓翠绿翠绿的。 季野几步抢过去,蹲下身扒开石头旁边的杂草和落叶,手底下一颤—— 土里冒出一小截暗红色的茎秆,顶端顶着几片掌状的复叶,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正是他在书上见过的山参模样。 那茎秆藏在一丛野艾蒿底下,要是不拨开根本看不见。 “藏的够深的,要不是白玥说过这东西长什么样,还真要错过了。”季野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其实白玥压根没跟他说过人参长什么样,是他自己看书看的,但这话说出来也没人知道真假,他顺嘴就给安在白玥头上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削尖的树枝—— 出门前特意准备的,又找了块薄石片当铲子,开始一点点刨。 人参这东西娇贵,根须不能断,断了品相就差了,价钱得打对折。 季野不敢使蛮力,先拿树枝把周围的土一层层拨开,再用石片小心翼翼地沿着参体的轮廓往外扩。 土里混着碎石子,手指头刮在石头上生疼,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抠,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花了足足大半个小时,季野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指头都磨红了,才终于把整株人参完完整整地请了出来。 主根足有成人拇指粗细,黄白色的皮上带着细密的横纹,须根一条没断,弯弯曲曲地舒展着,最长的须子快有一拃半。 季野把它托在掌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带着土腥气和一股子清苦的药香。 他直起腰来,两条腿蹲得发麻,甩了甩手腕子,忍不住抱怨起来:“为什么人参是长在土里的根根?难挖死了,还不如打只野猪来得快。刨这一个钟头,够我打三只兔子了。以后这活我可不干了!” 他把人参小心翼翼地用树叶裹好,塞进怀里揣着,嘴上骂骂咧咧的,但嘴角到底还是翘着的——这可是几十块钱啊,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几十块够花好几个月了。 不过他这一通折腾下来,对挖草药这行当的兴趣也散了大半。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往更深的林子里望了望,忽然来了精神。 挖人参是细致活,费神费眼,可打猎不一样,那才是他擅长的。 季野把工具往空间里一丢,撒欢似的往密林深处窜去。 他脚下生风,在林子里钻得比兔子还快,耳朵竖着听动静,眼睛扫着地面上的蹄印和粪便。 这一趟他走得比平时远,翻了两道山梁,穿过一片白桦林,终于在一片榛子丛边上发现了一窝野鸡。 他猫着腰摸过去,手里的弹弓拉得满满的,石子“嗖”地一声飞出去,正中一只公鸡的后脑勺。 那鸡扑棱了两下翅膀就倒了,剩下几只吓得四散奔逃,季野眼疾手快又追了两步,一石头又撂倒一只母鸡。 他跑过去把两只鸡拎起来掂了掂,挺肥,够吃两顿了。 再往前走,他又在一片灌木丛里发现一只灰毛兔子,蹲在草丛里啃草叶子,耳朵一抖一抖的。 季野这回没用弹弓,直接捡了块石头砸过去,准头差了点,石头擦着兔子的脊背飞过去,那兔子惊得蹿起来就跑。 季野撒腿就追,追了十几步,瞅准了又是一石头,这回正中脑袋,兔子翻了两个跟头就不动了。 他把兔子捡起来,跟两只鸡一起扔进空间里——打猎对他来说就是洒洒水的事,比蹲在地上刨那个破人参痛快多了。 季野又转了一会儿,没再发现什么值得动手的猎物,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他便顺着来路往回走。 出林子的时候,他从空间里把猎物拿出来,留了两只鸡一只兔子提在手里,其余的还在空间里存着,预备着以后吃。 回到院子的时候,白玥正好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季野手里提溜着血淋淋的野鸡和兔子走进来。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菜都掉了:“你、你怎么又打了这么多?” “运气好,碰上了就顺手弄回来了。”季野把猎物往地上一放,拿脚尖踢了踢,“晚上再炖一只鸡,兔子腌起来明天吃,另一只鸡留着后天。” 他说着蹲下来开始收拾,拔毛开膛一气呵成,手法已经相当熟练了。 白玥站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好转身去烧热水。 晚饭果然做了一锅香喷喷的蘑菇炖鸡,季野从空间里摸出来的泉水炖的,汤色金黄,鸡肉软烂脱骨,白玥又往里加了一把干辣椒,辣味把鸡肉的鲜完全勾了出来。 两人坐在灶房的小桌前,一人捧着一大碗,吃得额头冒汗,连汤带肉干了个精光。 季野打的那只鸡足有三斤多,两个人愣是没剩下什么。 吃饱了饭,白玥刷锅洗碗,季野靠在门框上剔牙,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觉得这日子其实也不错。 之后几日,日子便按部就班地过着。 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上工,季野始终保持着那股子生龙活虎的劲头,开垦完自己的地就去帮白玥,偶尔还帮叶峥搭把手,搞得叶峥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感激又复杂的味道。 白玥的手心结了厚厚一层茧子,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后来终于不疼了,她干活的速度也慢慢跟上了。 何辉对这三个知青越来越满意,私下里跟大队长提了一嘴,说季野那小子是个干活的好料子,能顶一个半壮劳力。 第47章 古董、字画 大队长听了只是笑了笑没吭声,没表态,但第二天记工分的时候,季野的名字排在了最上头。 每天下午收工之后,季野照例要上山跑一趟,打点野味,或者摘些山货。 白玥则留在家里缝缝补补,床单被罩做好了,窗帘也挂上了,蓝色的布挂在那扇光秃秃的木窗上,风一吹就轻轻鼓起来,屋子里顿时多了几分活气。 转眼就到了第一个假期。 这天早上不用上工,大喇叭也没响,整个村子静悄悄的,鸡在院子里刨食,狗趴在墙根底下打盹。 季野一觉睡到了七点,翻了个身听见灶房里有动静,便披着衣裳走出去,看见白玥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满院子。 “醒了?”白玥听见脚步声回头,笑了一下,“我做了野鸡,这会儿刚炖上,还得一会儿才能好。” 季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白玥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头暖烘烘的。 他想到空间里的野山参,琢磨着什么时候去镇上把它卖了,到时候买点猪肉,再买点她爱吃的点心回来。 他靠在门框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阳光正好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灶台上洒了一地碎金。 白玥和季野一起生活的这十天,也算是了解季野一点了。 这人简直是个肉食动物转世——早上要吃肉,中午要吃肉,晚上还要吃肉,三餐见不着荤腥就跟丢了魂似的。 不过说来也怪,他虽然馋肉,却不挑嘴,白玥做什么他吃什么,红烧的、清炖的、烧烤的,端上桌就埋头猛吃,从不挑三拣四。 只是青菜吃得太少,白玥好几次把青菜夹到他碗里,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不过每次也会乖乖吃下去。 也多亏季野会打猎,不然就他这种吃法,搁平常人家早就把家底吃空了。 这十天里,白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猎户——季野每天上午上工,下午去山里打猎,背篓里永远装着野兔、山鸡,偶尔还有鹿。 有次甚至扛回来半扇野猪,血淋淋地往院子里一扔,把白玥吓得往后跳了老远,季野却擦着刀笑她,“这是咱们口粮,你怕啥”。 今天正好是黑市开门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季野就把这十天攒下的猎物装上大板车,用厚厚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直奔龙哥的小院。 白玥站在家门口,看着季野推车的背影,宽肩窄腰,胳膊上的肌肉随着推车的动作一鼓一鼓的,心想这人虽然吃得多,但力气也是真大…… 季老弟,你这可有一段时日没来了。辛龙正蹲在院子里磨刀,听见动静抬头,一见是季野,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他目光落在季野身后那辆被盖住的板车上,车轮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两道沟,眼睛顿时亮了。 嗯,之前在忙。季野把车停稳,掀开一角让辛龙瞅了一眼,龙哥看看这次的东西,再给我换点票和粮食。 我看看这次是什么好东西……辛龙扔掉手里的磨刀石,几步跨过来,一把掀开油布—— 握草!辛龙嗓门大得白玥耳朵嗡嗡响,老弟你可以啊!只见板车上赫然躺着一头黑熊,毛色油亮,体型壮实得像座小山,后头还压着两头野猪和一头母鹿,码得整整齐齐,跟小山似的。 老弟你这是端了山林了吧!这熊少说得三百来斤,你一个人弄回来的? 季野没接这话,只是掏出烟递给辛龙一根:你算算多少钱。 辛龙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绕着板车转了两圈,蹲下来拍了拍熊掌,又掰开熊嘴看了看牙口,啧啧称叹:这头熊你怎么卖?整只出还是单算?熊胆、熊掌单卖能多赚不少。 整只。季野吐了口烟圈,你看着算就行,我信得过你。 老弟敞亮。辛龙一拍大腿站起来,黑熊壮实,成年熊,哥不虎你,1500块。这次虽然是母鹿,但是品相好,肉质嫩,我还是给你700块。野猪打秤,一斤一块三,你看成不? 成,你定就行。季野把烟头摁灭在鞋底,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刀疤——辛龙回头冲屋里喊,给老弟称一下野猪! 一个脸上有道长疤的汉子应声出来,拎着大秤把两头野猪一前一后钩起来过秤,报数道:龙哥,两头野猪一共四百三十斤。 老弟,野猪那就给你算五百六十块,加上刚才的那些,一共两千七百六十块。辛龙掰着手指头算完,抬眼看向季野, 除了票和粮食还缺别的吗?他这话问得真心实意,在他眼里,季野是有大本事的人,能弄来别人弄不来的东西,只要季野开口要的,他都尽量满足—— 这样的大腿,放走了才是傻子。 辛龙这么一说,季野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 他空间里面有好几箱黄金压着底,足够他在之后的日子过得滋滋润润,所以他现在也不急着倒腾那些值钱的大件。 不过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之前闲来无事翻小说时,看到女主囤了一只青花瓷瓶子和一张字画,等到九十年代转手一卖,直接发了家。 季野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但道理他是懂的:现在不值钱的玩意儿,过个十几年可能就是天价。 他正好可以让龙哥帮忙收一点,搁在空间里又不占地方,放着就当存笔长远账。 那就给我收一点古董、字画什么的吧。季野掸了掸烟灰,语气随意得很。 老弟你喜欢这玩意?辛龙摸了摸下巴,一脸意外地打量着季野。 在他眼里,季野是有大本事的人,而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劲儿,既然他想要想应该是有用。 这东西现在都不怎么值钱,破铜烂铁的,谁要是私藏被抓到可是要去被红卫兵抓走的。不过……辛龙眼珠一转, 第48章 珍珠 我这儿倒是存了几箱子,前两年收账收来的,人家拿这些东西抵债,我搁西屋落灰落了好久了。你挑挑? 好,麻烦龙哥了。 辛龙一摆手,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刀疤!带两个人,把西屋那几口箱子抬出来! 几个小弟应声而动,不多时便吭哧吭哧抬出来四口大木箱,箱子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一看就是许久没人动过。 箱子盖一掀,一股陈年霉味儿扑鼻而来,里面乱七八糟堆着瓶瓶罐罐、卷轴画筒,还有一些铜器铁器,混在一起跟破烂摊似的。 老弟你看看吧,有没有喜欢的。辛龙随手拎起一只青花碗,拿袖子胡乱擦了擦递过来, 这东西以前值老鼻子钱了,现在嘛……也就那样。 季野接过碗翻了翻底,上面印着几个模糊的字,他看不太懂,但手感沉甸甸的,釉面温润,摸着倒是不赖。 他一箱箱看过去,脚步放得很慢,时不时拿起一件东西翻来覆去地瞧,眉头微蹙,摆出一副行家鉴宝的架势。 实际上他心里门儿清——自己就是个睁眼瞎,什么官窑民窑、什么真品赝品,他一概分不出来。 但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毕竟不能让辛龙看出来他是一窍不通的愣头青,否则回头坐地起价就不好办了。 他放下手里的一个铜香炉,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着辛龙:龙哥,这些多少钱? 他心里盘算着,反正他不会看,与其费劲挑来挑去捡漏不成反被坑,不如一股脑全带走,省了挑拣的烦恼,也省得辛龙起疑心。 你全要?辛龙一愣,眼睛瞪得溜圆。 季野面色如常,等回家的时候带回去送人,我家里亲戚多,一人分一件,图个新鲜。 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真有一大家子等着他送礼似的。 辛龙看了看那四口落灰的大箱子,又看了看季野那张看不出波澜的脸,盘算了一下,开口道:这里一共四箱子,里头杂七杂八的瓶瓶罐罐加起来少说百十来件。你给两千块,意思意思就行。 话说完他自己倒先心虚了——两千块在这个年代也算是不少的钱了,买四箱子没人要的,辛龙觉得自己开价有点高,心里直犯嘀咕,琢磨着是不是不太地道。 他转头冲屋里又喊了一嗓子:小四!屋里头那盒子珍珠也拿出来给老弟! 小四应声跑进去,不一会儿捧出个紫檀木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两串拇指肚大小的珍珠,色泽温润泛着粉光,品相极好。 老弟,你不是有对象吗?这个给弟妹,她肯定喜欢。辛龙嘿嘿笑着,一脸哥够意思吧的表情。 季野也没解释——反正那朵小蘑菇早晚是他的,珍珠给她也不算白瞎。 他只淡淡点了点头:多谢了。 然后转身招呼那几个小弟,兄弟们帮我把粮食和箱子装车上,辛苦搭把手。 几个小子手脚麻利地把四口箱子抬上板车,又把他换来的米面粮油码得整整齐齐。 季野靠着车辕点了根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吐了口烟雾问辛龙:龙哥,手表你卖得怎么样? 这一问可算戳中了辛龙的兴奋点。辛龙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老弟!你不提我也想问问你,你上次拿来的那批货,我送到省城去,三天!就三天! 全卖没了!一个不剩!你是不知道省城那边多少人抢着要,柜台都没来得及摆全乎就被人包圆了! 他激动得嗓门都高了八度,手舞足蹈的,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季野不急不慢地吐了口烟,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货还有,不过要十天后才能到,到时候我来找你。 他现在手里存货确实不少,但做买卖讲究个饥饿营销,一口气全抛出去反而贱卖了,还是得吊着点胃口才好。 成成成!辛龙连声答应,恨不得现在就拉着季野签个长期合同,老弟你放心,哥这边随时给你备着! 龙哥。季野掐了烟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次还是给我准备点米面粮油和票,还有古董什么的,有多少收多少,到时候直接从货款里面抵扣就行。 辛龙连连点头,心里乐开了花——这季野简直就是他的财神爷,能打猎能搞货,还不斤斤计较,这样的主顾上哪儿找去? “行,老弟,东西都给你装好了,这是剩下的钱,你拿好。”辛龙把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塞进季野手里,拇指还顺势在票面上捻了一下,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温度也留给对方。 季野低头一看,厚厚一摞,十块五块地摞着,最上面还压了两张大团结,少说八百出头。 他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急着收:“不是说古董两千块,我还要了粮食和票……” “给你你就拿着。”辛龙大手一挥,直接把钱拍进他掌心,力道大得季野腕子都跟着晃了晃, “别和我客气,咱们兄弟以后做买卖的日子长着呢!你龙哥我不是那号抠搜人。” 说着他又回身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油纸包,沉甸甸的,往季野怀里一塞,“喏,我还给你装了几斤鲜肉和腊肉,回去让弟妹给你做顿好的。那腊肉是去年冬上熏的,肥瘦相间,蒸熟了能透亮。” 油纸包还带着灶膛的余温,隔着纸都能闻到花椒和柏树枝的熏香味。 季野掂了掂份量,心里有了数,也不推让,把钱和东西一并拢进怀里,冲辛龙点了点头:“谢谢龙哥了。”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稳,脊背挺得直,三轮车吱呀一声碾过门槛的石板。 等那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一直蹲在墙根磨刀的刀疤才啐了口唾沫,拿手背蹭蹭下巴:“龙哥,这小子是真有本事啊!这次带来的东西,至少值这个数——” 他竖起三根手指。 辛龙叼着烟卷,眯眼望着季野消失的方向,慢悠悠吐了口烟圈: 第49章 跟紧大佬脚步 “没有本事能拿出那么多好东西吗?学着先吧。你没看出来?这小子每次来,拿的都是新鲜的猎物,这本事不是一般的大。” 他磕了磕烟灰,声音沉下来,“这种人都囤古董,咱们到时候也收点留着以后用。跟紧大人物的脚步准没错,人家往前迈一步,咱们跟在后面捡点渣子都够吃三年。” “好勒龙哥。”刀疤把刀往靴筒里一插,咧嘴笑了。 辛龙和刀疤他们还不知道,就是因为他们跟紧了季野的脚步,后来政策刚一松动,他们手里压的那批坛坛罐罐就翻了十几倍的价。 再往后开铺子、盘门面,一个个都混得风生水起,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却说季野出了巷子,七拐八绕,专挑背阴的窄道走。 日头正毒,蝉鸣聒得人心烦,他侧耳听了听身后,确认没人跟着,一闪身钻进一条堆满烂木箱的死胡同。 四下无人,他闭眼凝神,指尖触到三轮车把手的瞬间,意念一动——满车的东西连人带车凭空消失,再睁眼时,空间里那排木架子上已经码好了粮食、腊肉和那沓钞票,整整齐齐,连油纸包上的绳结都没散。 他拍拍手,又从空间里取出个空布兜,这才拐上大路,大步流星朝国营饭店走去。 饭店门口吊着半截蓝布帘子,里头热气腾腾,大师傅正拿铁铲翻一锅红烧肉,酱色的汤汁咕嘟冒泡,油亮亮地挂在肉块上。 季野递过去粮票和钱:“师傅,来三十个肉包子,再打一份红烧肉、一份排骨,多浇点汤。” 大师傅认得他,麻利地拿油纸包了包子,又用搪瓷缸子扣上菜,临了还多舀了半勺肉汤:“小伙子,又来买吃的?瘦了,多吃点。” 季野笑着道了谢,提着东西出来,脚步没停,直接拐进斜对面的供销社。 玻璃柜台里摆着几样点心,桃酥、绿豆糕、鸡蛋糕,都用白纸包着,系着纸绳。 他指了指最里头那包:“同志,这个给我来两份。” 售货员抬眼看了看他,低头开票的功夫,季野已经把钱票数好搁在台面上。 这回他长了心眼,没在县里多逗留。 出了供销社便一路小跑,脚底生风,沿着田埂往山脚下赶。 麦田里的穗子正泛青,风一吹哗啦啦响,他跑得满头是汗,白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直到远远看见自家那扇半旧的木门,才放慢步子,左右扫了一圈——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刨食。 他闪到屋后那棵老槐树底下,喘匀了气,意念一动,三轮车重新出现在身前,车斗里东西堆得冒尖,连车把上还挂着那包糕点。 “小蘑菇开门。”他拍了拍门板。 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白玥探出半张脸,辫子有点松了,围裙上沾着面粉,一看就是在家和面呢。 她先是一愣,随即瞪圆了眼睛:“季野,你回来了,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 她伸手去接那包腊肉,入手一沉,差点没拎住:“这得花多少票啊……” “都是咱俩平时吃穿用度,现在还没到农忙,咱们多攒点吃的,等过段时间农忙了,一天累得要死,哪有时间去黑市。”季野把车子推进院,顺手把门闩插上, 语气理所当然,一边把肉包子往灶台上放,“再说了,你上回不是说想吃红烧肉?喏,刚出锅的,还热乎。” 白玥揭开搪瓷缸盖,一股浓油赤酱的香味扑上来,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上却还嘟囔:“明明是你想吃红烧肉,我啥时候说过……” 季野弯腰从车斗里拎出那两包糕点,搁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直起腰来,夕阳正好从窗格子里斜进来,照得他眉眼舒展。 他心里门儿清——农活对他来说,跟活动筋骨没区别,虽然现在这具身体瘦弱了一点,但是经过他日日锻炼,已经有所改进。 再说他又不傻,犯不着替生产队那帮偷懒耍滑的人多卖力气。 攒足了吃的喝的,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比什么都实在。 “行了,别念叨了。”他伸手把白玥尖上沾的那点面粉抹掉,“晚上蒸腊肉,再炒个白菜,肉包子当明早的饭。你去烧火,我歇口气。” 白玥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 再看看倚在门框上闭目养神的季野,心里头安安稳稳地踏实下来,连灶膛里的火苗都窜得比平时旺了几分。 “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再把车上东西卸下来。” —— 午饭后。 “我最近把你打的猎物都腌上了,等下次休息,你就带去给家里邮过去。”白玥看着季野把一袋袋米面从三轮车斗里卸下来,围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雀儿,话头跟着他的动作起起落落,“野兔腌了三条,野猪肉切了条,都用盐和花椒抹匀了,挂在灶间梁上。你要寄的话,我再用油纸包两层,外头裹上麻布,路上不容易坏。” 季野把最后一袋面粉扛进堂屋,搁在墙角码好的粮袋上,拍了拍掌心里的面粉沫子,回头冲她点头:“嗯,下次你提醒我,我记性没你好。” 白玥得了这句话,更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好。现在已经七月中旬了,等过段时间抢收,咱们就没时间上山捡柴火了,需要提前备上。 我看后院那堆柴火只够烧一个月的,趁着这几天还不忙,咱俩多跑几趟,把柴房填满。 还有冬粮,咱们也需要提前准备——土豆、白菜、萝卜,到时候生产队会分一批,但不够吃到开春,得自己再备些……” 她声音软糯,带着点儿小姑娘特有的尾音上扬,一句赶着一句,却不显得聒噪。 季野靠在粮袋上,手肘撑着膝盖,仰着脸看她。 灶间的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耳边碎发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第50章 准备抢收 她说着说着发现他没应声,低头一瞧,正对上他弯起来的眼睛。 “你笑什么?”白玥脸一热,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 “没笑什么。”季野握住她手腕,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一蹭,“就觉得你说话好听,跟豆包似的,又软又甜。” 白玥抽回手,耳根红了,扭头假装去摆弄桌上的腌肉坛子,嘴里嘟囔着“不知羞耻”,嘴角却压都压不下去。 两人现在还不知道,黑省的抢收和他们心里想的“秋收”根本不是一回事。 又过了十几天安稳日子。 这十几天里,季野天不亮就上山,赶在上工前砍够两捆柴扛下来,白玥就在院子里把柴劈成小段,码得整整齐齐。 柴房渐渐堆到房梁,连屋檐下都挂满了捆好的干枝。 两人还趁着傍晚凉快,去自留地里翻了土,撒下了一畦秋白菜籽。 第十四天清早,天刚蒙蒙亮,大队部屋顶上的大喇叭突然滋啦一声响了起来,把睡梦中的整个知青院都震醒了。 “全体人员注意!全体人员注意!”大队长王德厚的嗓门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铁皮罐子特有的金属回音, “明日休息一天,该去县里买东西的都去买,后天正式开始抢收!抢收期间任何人不允许请假,不许迟到早退,不许偷奸耍滑!再说一遍,后天开始抢收,所有休假取消!” 喇叭刺啦了两声,断了。 知青院里鸦雀无声,紧接着就是一片椅子腿刮地的乱响。 新来的那批知青个个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林薇薇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一脸难以置信地拽住旁边的孙红梅:“七月底就开始抢收?不是都九月底才开始吗?” 孙红梅也是一脸懵,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窝头,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她们都是从南方来的,脑子里“抢收”两个字对应的就是金秋十月、稻浪翻滚的画面,谁能想到七月的东北就要收地? 季野也从屋里出来了,他刚练完一套拳,额头上还挂着薄汗,眉头微微拧着。 他和白玥一起走向晒场。 “小花,这么早就秋收?” 王小花见季野看过来,赶紧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麻利地给他解释:“季大哥,咱们这跟你们关里不一样。七月底抢收的是小麦, 耽误几天麦粒就掉地里了,所以叫‘抢收’。等九月初,再抢收土豆、大豆和高粱,那才是正经的大秋。 而且抢收期间上工时间也改了——早上三点半就得到地里,天黑才下工,中午最多歇一个钟头。这期间所有休假都取消了,连轴转到抢收结束。” 他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刚来不知道,到时候镰刀磨不快都跟不上趟。” 季野听完,沉默了两秒,回头看了白玥一眼。 白玥正站他身后,手里还攥着水壶带子,脸上那点刚起床的软乎劲儿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 季野转回头,冲王小花笑了一下:“谢了小花。” 王小花摆摆手跑进了物资库。 “还好柴火备够了,米面也囤了。抢收这些天你还能做饭吗?……” “应该可以吧!” 白玥说着说着又掰起了手指头,季野走过去,把她手指按下去,双手捧住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不管秋收如何,你不能让我饿肚子。” 白玥被他捧着腮帮子,话都说不利索了,脸涨得通红,瞪了他一眼:“知道了知道了,松手,我会按时做饭。” 白玥想着这人真的一点不知道怜香惜玉。 听了王小花的解释,首先哀嚎的就是知青院的这帮新来的知青。 林孙红梅直接瘫坐在晒场上,连鞋都蹬掉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三点半……三点半起床?我连鸡都没听过这么早的叫唤……” 孙林薇薇倒是没嚎,但脸也垮了,手里那半块糕点捏成了渣子,默默蹲下开始盘算能找谁帮自己干活。 季野倒觉得还好。 他胳膊抱在胸前,目光扫过晒场上东倒西歪的知青们,嘴角微微一挑。 收割那点活儿,对他来说,跟在基地负重打拳差不了多少,顶多是换个姿势出出汗。 他偏头看了一眼叶峥,个头高骨架结实,平时话不多,做事也稳当,两人打过几回照面,聊过几次投机的话,一来二去也算处成了朋友。 季野心里盘算着,到时候真忙起来了,不行就连叶峥那份活也一块干了,反正多挥几镰刀的事,也不费什么劲,总比看着这小子累趴下强。 最主要书里可是写了,白玥都是累死的,他也是病死的。 休息这天,天刚放亮季野就骑着车出了门。 他直奔黑市——抢收在即,旁的都可以将就,吃食上不能马虎。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辛龙的小院,进门就说要挂面和鸡蛋,越多越好。 辛龙一拍大腿,转身就从后屋搬出四箱挂面、三筐鸡蛋,码得整整齐齐摞在柜台上。 “老弟,我就知道你这两天得来。”辛龙咧嘴笑着,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两包点心、两罐麦乳精,一并推到他面前, “抢收可是要人命的活儿,你们这些知青细皮嫩肉的,哪顶得住?这些都是给你备好的,糕点扛饿,麦乳精冲水喝补补身子。” 他知道季野是知青,也听说了大队喇叭里喊抢收的事,当然得给自己的大财主把一切都准备齐全。 季野也没客气,把东西一样样收好,随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块手表——全是上海牌的,表盘锃亮,指针还在走。 辛龙眼睛都直了,一块一块拿起来对着光看,嘴里啧啧有声:“好家伙,三十块,还都是好东西……” 他二话不说,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往季野面前一放:“现金六千,你点点。另外这一箱是这批收的老物件,你瞧瞧。” 第51章 你咋掉进去的 季野掀开箱盖一角,里面瓷器、铜件、玉坠子琳琅满目,他略略扫了一眼就合上盖子,点了点头。 交易干脆利落,跟往常一样,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推着车子出了巷子,季野找了个僻静处把东西收入空间,这才匀匀地舒了口气。 算上之前的积蓄,他现在已经是实打实的万元户了——在这个年月,万元户三个字搁哪儿都烫手。 但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连白玥也只知道他手里有点闲钱,不清楚到底有多少。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钱在空间里堆着,心里有底就行。 次日一早,天还蒙蒙亮,东边山头只泛起一线鱼肚白,大队的铁铃就被人拽着绳子狠命地摇了起来—— 铛铛铛铛,响声又急又脆,把整个屯子从睡梦里硬生生拽醒。 众人陆陆续续往晒场聚拢,有人哈欠连天,有人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咽完的饼子。 大队长站在石碾子上,扯着嗓子分配任务:年轻男女全部下地割麦子,半大小子们跟在后面捡掉落的麦穗,年纪大的留在晒场翻麦、扬场。 镰刀每人一把,磨石自备,干不完自己那垄不许收工。 一上午下来,知青院的知青们就累得找不到北了。 林薇薇手上磨了三个水泡,镰刀都攥不紧,割出来的麦茬高高低低像狗啃过的; 孙红梅腰疼得直不起来,每隔一会儿就要拄着镰刀歇几口气。 中午回到知青院,七八个人横七竖八摊在炕上,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可不动手做饭下午就得饿着肚子接着干, 于是推来推去,最后抽签决定谁做饭,抽中的那个一脸苦相地爬进灶间,其他人瘫着等饭熟。 季野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弯下腰,镰刀贴地一划,手腕一转一勾,一抱麦子就齐刷刷倒在臂弯里,动作利落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脚下那垄麦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后倒退。 一上午的功夫,他分到的那两垄半麦子已经全部割完、捆好、码成了垛。 吃过午饭,他见白玥那垄还剩老大一截,便悄没声地跟过去,从地头另一侧反着割,两人合拢到中间的时候,白玥抬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眼里又惊又喜。 干完白玥的活,季野又拎着镰刀溜达到叶峥那块地头。 叶峥正撅着屁股跟一丛特别粗壮的麦秆较劲,镰刀卡在中间拔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季野走过去,手起刀落,“咔嚓”两下把周围一圈麦秆割断,顺手一捞,把那丛顽固分子连根带土拽了出来,扔在田埂上。 叶峥直起身,腰带都快松了,满头满脸的汗混着泥土,他一把抱住季野的胳膊,嗓音都带了哭腔:“野哥,你就是我再生父母!没有你,我肯定得累死在这田地里!你是我亲哥,不,亲爹!” 他那双汗津津的手箍得死紧,季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被攥出的泥手印,眉头一跳,额角青筋微微一蹦:“放手,不然明天你自己干活。” “好嘞,野哥!”叶峥撒手那叫一个快,后退三步,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傻笑。 这边刚脱身,旁边田垄上的王小花直起腰,一脸羡慕地看着季野:“季大哥,你也太厉害了,你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还这么轻松……” 季野把镰刀往肩头一搭,朝她摆了摆手:“嗯,我要回家吃饭了,晚了,小蘑菇做的饭就凉了。” “快去吧快去吧,”王小花笑着挥挥手,“我给你们把分记上,干完了不算白干。” 季野迈开长腿,沿着田埂快步往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灶间已经飘出饭菜香,白玥正围着围裙往桌上端菜,见他进来,眉眼弯弯地说了句“洗把手吃饭”。 两碗热面条,一碟腌萝卜条,还有一盘蒸腊肉,卧了两个荷包蛋,简简单单,但吃进嘴里热乎乎地熨帖到胃里。 吃过晚饭,天彻底黑透了。 白玥累了一天,早早洗漱完就睡下了。 季野躺在炕上,翻了几个身,脑子里清明得很,怎么也睡不着。 索性轻手轻脚起了身,套上外衣,推开后门,顺着屋后那条上山的小路往上走。 月亮还没被云层遮住,山路上只有稀薄的银光,但他夜视能力比常人好得多,脚下稳稳当当。 今晚他走得比往常远,翻过了平时打猎的那道山梁,进了一片没来过的老林子。 树木更密,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 他正猫着腰观察地上的踪迹,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声音从西北方向传来—— 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不是夜鸟的扑翅声,而是人的喘息,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呼救:“救命……有没有人……” 季野立刻顿住脚步,侧身闪到一棵老松树后面,屏息凝神。 他眯着眼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声音来源处看——远处一道沟坎底下,隐约有个人影蜷在乱石堆旁,一条腿似乎被什么压住了,正在吃力地想往外抽。 季野没有第一时间就冲过去救人。 他目光缓慢地扫过周围:那片沟坎上方有几块松动的大石头,旁边是一丛密不透风的荆棘,如果有人在暗处设伏,这里确实是好地方。 他又仔细听了听四周的风声、虫鸣——虫鸣正常,没有突兀中断,说明附近没有大型野兽或多人活动的动静。 他挪了几步,换了个角度,确认那边确实只有一个人影,周围没有埋伏的痕迹,这才把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握在手心,压低身形,踩着腐叶无声无息地靠了过去。 —— 季野蹲在坑沿往下看了一眼,那坑约莫一人多深,四壁都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一看就是野猪刨出来的废弃土坑,或是猎户设下的捕兽陷阱。 一个大爷、也可以说一个老头,跌坐在坑底,灰扑扑的裤腿上沾满了泥,脚边歪着一个半满的背篓,里头几棵野菜蔫头耷脑地躺着。 “大爷,你咋掉进去的?”季野甩了甩手上的土,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 第52章 牛棚 大爷仰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惊魂未定地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声音里还带着余悸:“我……我摘野菜,一时不慎,脚下一滑就掉进来了。这坑看着不大,谁能想到里头这么深……” 他说着伸手去够旁边的背篓,想把野菜捡起来,手指都在抖。 季野没再多问,把外套袖子往上一撸,撑着坑沿就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卸了力,脚底下踩实了,他弯下腰,一只手扶住大爷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对方的腰侧,稍稍一用力就把人半搀半抱地顶了起来。 大爷看着瘦,但骨架不轻,季野稳了稳重心,借着坑壁突出的几块石头攀上去,三两步就把人带出了坑口。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平地上,大爷拍着胸口喘了好半天,腿肚子还在打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又看了看季野同样沾了泥的袖口,眼底浮起一层愧疚:“多谢你了……小伙子,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不麻烦你了。” “放什么放,”季野睨了他一眼,语气干脆,“你能走回去?腿都软成面条了,半道上再摔一跤,我可没力气再捞你一回。” 大爷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截:“我是牛棚的人……你和我走太近,不好。村里人都避着我们走的,你……” “哪那么多废话。”季野直接打断了他,弯腰把大爷的背篓拎起来挎在自己胳膊上,然后背过身去,微微蹲下, “上来,我给你指路就行。天色黑了,山里野猪多,别磨蹭。” 大爷愣了好一会儿,最终没再推辞,颤巍巍地趴上了季野的后背。 季野掂了掂重量,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往下走。 大爷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指路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拘谨——“前面岔路口往左……对,再走一里地就看到了……” 季野步子稳当,呼吸都没怎么乱。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本小说里的情节—— 他记得牛棚里住着几个下放的老头,其中有一位是男主顾辰的亲爷爷,好像是姓顾还是姓什么来着? 他记不太清了,反正那老头后来被平反回城,成了男主背后最大的靠山之一。 不过这事儿跟季野没什么关系,他穿进这本书里就没打算掺和那些主角团的恩怨情仇,安安稳稳苟住命才是正经。 牛棚的影子很快出现在视线尽头,低矮的土坯房连着歪歪扭扭的篱笆,几间屋子都黑着灯,只有最边上那间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大爷在他背上拍了拍:“小伙子,到了到了,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 “送你到门口。”季野没松手,脚下一拐,径直朝牛棚走去。 刚绕过那片半人高的野蒿丛,季野余光忽然扫到一个身影—— 那人在牛棚侧面墙角一闪而过,步子又快又轻,像是刻意贴着阴影在走。 现在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换作别人根本看不清,但季野的视力好得出奇,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 叶峥。 季野脚步顿了一下,背着大爷直接拐了过去,三两步就到了叶峥面前。 叶峥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这边走过来,整个人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随即又迅速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表情。 “你在这干嘛?”季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审视。 他把大爷从背上轻轻放下来,让他等他一下。 然后顺手拍了拍肩上的泥土,目光却没从叶峥身上移开。 这个地方偏僻荒凉,牛棚更是村里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天都黑透了,叶峥一个跟村里所有事都不沾边的人,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怎么想都有点蹊跷。 叶峥的嘴唇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旁边那个正低头拍裤腿的大爷,随后才淡淡开口:“路过。” “路过?”季野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天黑路过到牛棚门口?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季野的视线落在叶峥袖口上—— 那里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但他确定自己没看错。 叶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瞳孔微缩,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那只手背到了身后。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问,就这么沉默地站着,像一堵明明有缝却偏偏不开口的墙。 季野挑了挑眉,也没再追问。 季野准备先把老大爷送过去,然后回家。 刚走出去没几步,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叶峥压低了却掩不住颤抖的声音—— “爷爷——你吓死我了!” 季野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只见叶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个大爷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手指都在发颤,目光从大爷脸上的擦伤一路扫到裤腿上的泥渍,嘴唇紧抿着,眼眶隐约泛了红。 那副样子跟方才那个站在墙角冷着脸装路人的叶峥简直判若两人。 季野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爷爷?您老是叶峥的爷爷?”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大爷——灰白的头发,瘦削的脸庞,驼着背,手上满是老茧和裂口,怎么看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老汉。 再看叶峥,年轻、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锐气,两个人的五官确实没什么相似之处。 要不是叶峥亲口喊了这声“爷爷”,季野压根不会把这两人往一处想。 叶峥没顾上回答,还在一遍遍检查他爷爷有没有受伤。 还是叶爷爷自己摆了摆手,安抚地拍了拍叶峥的手背:“没事没事,就是掉坑里了,多亏了这个小伙子把我背回来。” 他说着转头看向季野,眼角堆起和善的褶子,“都到门口了,进来说吧,喝碗水再走。” 季野本来想推辞,但叶峥已经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恳切,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第53章 狗东西,你想折我寿 季野叹了口气,脚下一拐跟着进了牛棚。 屋子里很窄,一张木板床占了半间,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和一个豁了口的瓦罐。 叶爷爷坐在床沿上,把掉进坑里的前因后果又细细说了一遍,说到季野二话不说跳下坑把他托上来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余悸后的庆幸。 叶峥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季野身上停了好几次,手指攥着衣角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等叶爷爷说完,叶峥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季野面前。 水泥地面硬邦邦的,膝盖磕上去发出闷响,他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沉而郑重:“野哥,谢谢你救了我爷爷。这份恩情,我叶峥记下了,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季野被他这一跪弄得头皮一炸,整个人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蹦了一大步,差点撞上身后的柴火堆:“妈的,你个狗东西,你想折我寿!” 他瞪着地上的叶峥,语气又急又恼,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截。 他活了这么多年,给他跪下的人很多,只是没人用这种沉甸甸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没有亲人,从小就是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的,亲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温度。 叶峥这份郑重其事的情意,他接不住,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叶峥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极轻地弯了弯,也没再勉强,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所以你刚刚说的路过就是为了找你爷爷?” “是。” “这血是怎么搞的?” “进山找人没找到,刮的……” “这点出息。行了我走了,你们叙旧吧!” 季野直接离开,将空间留给祖孙二人。 从那天之后,季野在村里的日子变得有些微妙。 因为叶峥这层关系,他很快和牛棚里的几位老人熟络起来。 叶爷爷不用说了,见了他就跟见了亲孙子似的,把自己藏了许久的玉佩往他手里塞。 另外还有几位老先生,一位姓陈,以前是大学里的教授,说话慢条斯理,偶尔冒出一两句英文; 一位姓周,据说以前在什么研究所待过,手上全是精密的活儿,能用废铁丝编出小笼子来。 男主的爷爷,和叶峥的爷爷一样是军人。 还有几个老太太,手脚麻利,也都是知识分子。 这几日正值秋收最忙的时候,季野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抢收,背心湿透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湿透,这次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觉得强度和他平时训练有的一拼。 但再累,他也隔几天就在晚上摸黑去一趟牛棚,怀里揣着东西—— 有时候是半袋子粗粮,有时候是炖好的野鸡,有时候就是一把洗干净的野果子。 他不进院子,远远瞅着没人在外头,就蹿过去把东西往门口一放,然后拔腿就跑,跟做贼似的。 头两回被叶爷爷发现了,追出来喊他,都被他无视掉了。 后来老人们也不追了,就笑呵呵地看着那个黑影在月光下一溜烟没影。 “这孩子是个好的。”叶爷爷端着碗,望着门口地上的布袋子,跟旁边的人感叹。 陈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缠着胶带的眼镜,点了点头:“是啊,心热,手脚也干净,难得。” 周老头正拿铁丝编一个蝈蝈笼子,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小铮有他帮衬,也能轻松不少。年轻人之间互相照应着,比什么都强。” “下了乡都难,那孩子应该是把自己的口粮给了咱们这些老家伙啊!”顾老头感慨。 “是啊,下次小铮来,让他和那孩子说一声,别总给我们拿东西了!” 几个人围坐在油灯下,昏黄的光映着他们饱经风霜的面孔。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稻茬的气息。 这些曾经在各自领域里叱咤风云的老人们,如今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住着漏风的土坯房,手上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茧子。 可他们的眼睛依旧是亮的,说话时语气里没有多少怨怼,反倒偶尔还会聊起将来—— “等以后日子好了,我还想回学校看看。” “我就想把我那些手稿找回来,不全了也得找。” “我就盼着能痛痛快快吃一碗白米饭,不用掺糠的那种。” 季野从没当面听过这些话。 他总是把东西一扔就跑,跑出去老远才放慢步子,在田埂上坐下来喘口气。 夜风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他却觉得胸口热得发烫。 他不太懂那种温热的情绪叫什么,只是在回去的路上低着头踢石子,踢着踢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牛棚的方向—— 那点微弱的烛光还在亮着,像一小撮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却怎么也不肯灭。 他咧了一下嘴,也不知道在笑什么,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小麦抢收结束的那天,整个村子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大队长站在晒谷场上,扯着嗓子宣布明天全体整修一天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连那些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汉子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季野把镰刀往墙根一靠,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骨头缝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这半个多月他几乎天天泡在地里,腰弯得像张拉满的弓,后背晒脱了两层皮,不过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体力消耗远不及末世里那些昼夜不眠的逃亡。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黑省的冬天。 他早就听村里老人说过,这里的冬天能冷到零下四十多度,滴水成冰,夜里要是没有足够的柴火,真能把人活活冻死在炕上。 他倒是经历过末世的极寒,零下六十度都撑过来过,可那是靠着异能和装备硬扛的。 现在这副身体就是个普通知青,什么都没了,该囤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少。 他本来打算趁这个整修日去一趟黑市,把攒下的几个钱换成粮食给大伯一家寄过去,上回大伯的信里说家里口粮紧巴巴的,他能帮一点是一点。 第54章 票和几块钱 可转念一想,柴火这事耽误不得,冬天说来就来,等真冷了再上山砍柴,那树冻得跟铁似的,斧头砍上去直冒火星子。 给大伯寄东西只能等下一个休息日了,好在现在刚入秋,还来得及。 他正盘算着,院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季野,季知青在家吗?” 季野探出头去,是村里的邮递员小王,骑着一辆叮当响的旧自行车,单脚撑在地上,手里扬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有你的包裹,京市邮过来的,你有时间去邮局取一下。” 说完把信封往门缝里一塞,蹬上车子就走了,后头还有好几个村要跑。 季野捡起信封翻过来一看,寄件人栏里写着大伯的名字。 他看了一下,不是信,是几张粮票和几块钱,大伯一向心疼他这个侄子,隔三差五就托人捎点东西来。 季野把信封揣进怀里,想着等下个休息日去邮局取了包裹,再顺便给大伯家回寄点山货,榛子、木耳、干蘑菇,都是这边山里不要钱的好东西,在京市那头可金贵着呢。 “季野——”白玥的声音从隔壁院子传过来,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挎着个竹篮子, 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点兴奋的红晕,“我要上山,昨天下了雨,今天山里有蘑菇!你去不去?” 季野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好他也要上山打柴,两个人一道还有个照应。“走吧,那一起。你去采蘑菇,我去打点柴火,留着冬天烧。” “太好了!”白玥眼睛一亮,转身回屋去拿干粮,“我多做点饼子,带着中午在山上吃,对付一口。” “可以,肉馅饼,谢谢。”季野也不客气,冲她笑了一下,转身去院角翻出了斧头和麻绳,又把水壶灌满。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上走。 雨后初晴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冽气息,松针上还挂着水珠,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白玥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手里的竹篮子晃来晃去,一路上低头扫着树根和腐叶堆,眼睛尖得很,老远就能看见一朵顶着水珠的胖蘑菇。 “季野你看!这朵好大!”她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摘起来,举在手里给他看,伞盖肥厚,颜色浅褐,底下干干净净没有虫眼,确实是难得的好品相。 季野背着麻绳和斧头走在她侧后方,看了一眼点点头:“行,留着回去炖汤。” 他的目光没有在白玥身上过多停留,这段时间白玥跟着他,已经不像最开始那般自卑了。 短短一个多月,她已经习惯了依赖他,季野想着拿下她也就剩时间的问题了。 他现在更关注的是沿路的枯枝和倒木,看到合适的就用斧头劈成小段捆起来,动作利索,一声闷响就是一根。 白玥花了几个小时,来来回回在林子里钻,采了满满一筐蘑菇,沉甸甸地压得她胳膊发酸。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了一眼天色,决定先把这筐送下山去,回来还能再采一茬。 “季野,我先送下去,等会儿再上来!” “嗯,小心点。”季野头也没抬,正把一根碗口粗的枯树干劈成几段。 白玥抱着筐子往山下走,脚步虽然疲惫,心情却不错。 她一边走一边暗自庆幸——幸好今天整修,大家都在家歇着补觉,没几个人上山来跟她抢。 往年这样的雨后,山上早挤满了来采蘑菇的妇女和孩子,哪容她一个人在林子里悠哉游哉地挑挑拣拣。 而这半个多月的抢收,她也确实是累惨了。 虽说大多数重活都是季野一个人包了,她也就是在后面跟着捡拾、打捆、翻晒,可她到底是个城里来的姑娘,哪受过这样的苦? 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腰酸背痛了好几天,晚上躺到炕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她心里清楚,跟其他人比,她那点活儿根本不算什么。 大队上那些从小干农活的妇女,一个个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挑担子比她利索十倍,却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她要是敢喊累,自己都觉得自己矫情。 所以这一个多月她咬着牙没吭过一声,季野干活的时候她也从不偷懒,跟在后面能帮一把是一把。 抱着满满一筐蘑菇走在下山的路上,白玥低头看了看那些胖墩墩的菌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可是她头一回靠自己采到这么多蘑菇,等回去洗干净晾上,冬天炖菜的时候放一把,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加快了步子,想着赶紧把筐放下,再跑一趟山上,趁天黑之前再采一轮。 而山上的季野已经把柴火捆好了两大捆,正拿斧头削着一段细枝,忽然听见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不知什么鸟的怪叫,声音又长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他停下动作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继续低头削他的柴火。 山里有野物是常事,只要不是野猪群,什么都好说。 他把削好的柴火塞进绳捆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估算着白玥该回来了,便把手上的活儿收了尾,扛起两捆柴火往山下走。 两人在山脚碰头的时候,白玥已经又采了大半筐,脸颊红扑扑的,鼻尖上沁着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季野,我今天运气真好!我发现了蘑菇圈,全都采回去够吃一个冬天的了!” 季野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嗯,等晒干了,我要送人一些。” 他扛着柴火走在前面,白玥挎着筐跟在后面。 回到家里,白玥顾不上歇脚,先把背篓里沉甸甸的蘑菇“哗啦”一声全倒在了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五颜六色的菌子滚了一地,散发着潮湿的泥土香气。 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松针和碎叶,转身又拎起空背篓,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赶。 这季节山里的好东西可不等人,晚一步就被旁人捡了去。 直到第三趟下山时,山路上才稀稀拉拉出现了几个同村人的身影,背着竹篓、提着镰刀,有说有笑地往林子里钻。 第55章 换干菜 白玥抹了把额头的汗,脚下却半点没慢——她心里门儿清,那些藏在腐叶下的蘑菇才是真正的宝贝,一丛就能顶半筐杂菌。 而此时的季野,正趁着四下无人,把今天砍好的柴火一捆捆往空间里送。 粗壮的松木和干透的柞木枝在他意念驱动下,凭空消失在掌心,整整齐齐码在空间里的空地上。 他格外留了神,每次进出都先感知一下白玥的位置,确认她还在山上忙活着,才放心地把柴火从空间挪到自家柴房里,码得跟城墙似的齐整。 自打上回无意中收进去那几箱蒙尘的古董,空间就像吸饱了养分的土地,又悄无声息地向外扩了一圈,原本紧巴巴的角落如今宽绰了不少。 虽然没像小说里说的那样生出土地,但是能将原来的空间升级也是不错的。 最近地里收麦子,他天不亮就下地挥镰,晚上回来还要上山打猎,等在回来倒头就睡,一直没腾出工夫仔细探探。 他琢磨着,等秋收彻底忙完,一定得好好走一遭,看看自己这空间异能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为什么到了这和在末世不一样了! 日头西沉,晚霞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白玥终于拖着疲惫的步子进了院门。 这一整天她几乎没直起过腰,背篓里的蘑菇堆得冒了尖,倒在院子里清点,竟足足有七八篮子之多,其中金灿灿的猴头菇就有小半篓,个个肥厚圆润,像一只只毛茸茸的小猴头。 她蹲在井台边,就着冰凉的井水一朵朵清洗,指缝里全是菌褶间洗不尽的细沙。 季野从柴房出来,望着那垛得几乎顶到房梁的柴火,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些柴省着烧,足够撑过大半个冬天。 他想起前几日叶峥来串门时提过的建议——入冬前最好再置办两个小铁炉子,一个放堂屋,一个搁卧房,烧蜂窝煤比烧柴火省事,夜里封上火,能暖和一整宿。 叶峥那小子向来精打细算,他说的准没错。 季野盘算着过两天就去黑市问问,要是搞不到,再去铁匠铺问问,顺便再买点报纸,把门窗缝儿都糊严实了。 叶峥前阵子还念叨,眼下手头有些钱,想在村里寻块敞亮的地基,打算等秋粮入了仓,找几个壮劳力帮他夯土砌墙,自己从头盖一座。 等秋收过后,自己肯定也要去帮一把的。 到时候可能就没时间去县里,所以给大伯邮东西需要提上日程。 这般想着,他便去了大队长家。 “婶子,”季野敲了敲大队长家半开着的院门,正撞见队长媳妇在檐下剥豆子。 “小季来了?”妇人抬头,笑得眼角堆起细纹,“找你叔吧,他在里屋看报纸呢!” “不找叔,找您。”季野在门槛边蹲下来,接过妇人递来的小板凳坐下, “我想跟您换点咱们这儿的干菜。过些日子想给我大伯他们寄些过去,让他们也尝尝咱山里的味道。 今儿白玥说你们上山采了不少蘑菇,婶子,您看能不能匀我一些?” “哟,这有啥不能的!”妇人一拍大腿,爽快得很,“地窖里晒了好几簸箕呢,豇豆干、萝卜干、茄子皮,样样都有。” “那敢情好。”季野眼睛一亮,“婶子,您看您是想要钱,还是换点啥东西?粮食、布票,都成。” “都行都行,乡里乡亲的,说啥钱不钱的……”妇人摆着手笑。 “那可不行,该咋算咋算。”季野正色道,“您把家里所有菜干都给我称称,蘑菇有多少我要多少,干货湿货都行。我全包了。” 妇人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好家伙,你这是要把我地窖搬空啊!” 季野坐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翻箱倒柜的动静,心里盘算得明白——冬天漫漫几个月,总不能顿顿熬白菜炖土豆,那日子过得没滋没味。 多囤些干蘑菇、干豆角,隔三差五切几片腊肉一块儿焖上,满屋飘香,那才叫过日子。 再说,他季野如今手里宽裕,又不指着这点吃食省俭,该花就得花,该享受就得享受。 晚风里飘来邻家灶膛的烟火气,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闻到了冬日里砂锅咕嘟冒泡的香气。 “现在地里的菜还没全收上来,干菜确实没存下多少。”李婶子一边说着,一边搬出个藤编的大簸箩,里头零星铺着些晒得半干的豆角和茄子, “不过你要是不急,地里现摘的,洗洗切切,赶上这阵子日头毒,十几天也能晾出好几大包来。”她说着抬眼看了看季野,心里暗暗打起了算盘—— 要是能换几张布票或者糖票,今年过年给孩子们做新衣裳的布料就有了着落。 “不急不急,婶子您慢慢晒,我这儿一点儿都不着急。”季野忙摆手笑道, “您尽管多给我晒,百八十斤我不嫌多,十斤八斤我也不嫌少。这东西放着又坏不了,冬天慢慢吃,邮给我大伯那边也是个人情。” 李胜子听着咂了咂嘴,心想季野和白玥就两个人过日子,就算顿顿吃干菜也吃不了,百八十斤怕是能把炕洞都塞满了。 可转念又一想,他方才口口声声说要往城里大伯家寄,城里人稀罕山里的土货,许是亲戚多,一家分几斤也就没了。 她也就没再多问,只管盘算着自家院里那几垄豆角架和茄子秧,估摸着能出多少干货。 “成,婶子给你可劲儿晒。要是还不够,我回头跟隔壁孙婶子、后院的赵嫂子也打声招呼,让她们把家里存的多余干菜都给你留着。 她们家人口少,年年晒多了也吃不完,搁到开春就长虫了。”李婶子拍着胸脯,一副包在她身上的架势。 “那可太好了,谢谢婶子费心。”季野嘴上道着谢,手已经伸进裤兜里摸钱票了,“婶子您看,这菜干要咋算?您报个价,我该给您啥给您啥。” 李胜子搓了搓围裙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小季,咱也不糊弄你,这菜干晾晒费工夫,村里一般卖都是两毛钱一斤,蘑菇金贵些,晒干了的得八毛……” 第56章 小虾 她说着声音低了几分,生怕季野嫌贵。 “应该的应该的,干活受累的是你们,这价合理。”季野半点犹豫都没有, “婶子,这样,菜干和蘑菇您一样先给我凑五十斤,菜干五十斤就是十十块,蘑菇五十斤是四十块,一共五十块……对不对?” “妈呀,五十斤蘑菇?!”李胜子倒抽了口气,眼睛瞪得溜圆,“那得吃到来年秋天去!你邮回去真能分完?” “没事,我大伯家人口多,几个堂兄弟都成了家,一大家子十来口人呢,这点东西分一分也就没剩多少了。” 季野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心里却想的全是冬天里炖蘑菇、炒干菜的惬意日子, “婶子,我也不全给您钱,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给您四十块钱,再搭五块钱的布票和五块钱的糖票,您看中不中?” 李婶子一听,眼睛都亮了。 布票可是紧俏东西,过年扯布做衣裳全指着它; 糖票更是稀罕,家里几个小的馋嘴,逢年过节才能沾点甜味。 她忙不迭点头:“中!中!这咋不中呢!小季你可太实在了!” 季野从兜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票证和几张票子,数好了递过去。 李婶子接过来,指尖微微发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里,脸上笑开了花。 “那我就先回了,婶子您忙着。” “小季,这是婶子家腌的咸鸭蛋,给你那两个尝尝鲜。” “好,谢谢婶子。”季野告辞出来,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干菜的事儿落了听,他心里一块石头算是彻底放下了。 冬天的饭桌上,总算能变出些花样来,不用顿顿对着白菜萝卜发愁了。 出了大队长家的院门,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慢慢收拢,暮色从山脚漫上来。 季野顺着村道往回走,路过村口那条小河时,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欢笑声。 他偏头一瞧,几个半大的孩子卷着裤腿站在浅水里,弯着腰在水草边摸索着什么,其中一个猛地抬起手,掌心里一只半透明的小河虾正活蹦乱跳地甩着尾巴。 “捞啥呢?”季野来了兴致,蹲在岸边问。 “捞虾呢!叔你要不要?可鲜了!”领头的孩子仰着湿漉漉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豁牙。 季野盯着那些在搪瓷盆里弹来弹去的小河虾,突然觉得肚子里馋虫动了。 他活了两辈子,“山珍海味”吃过不少(来了这个世界吃的),但这乡间河里现捞的鲜虾还真是头一回碰见。 他撸起袖子,学着孩子们的样子脱了鞋袜踩进水里——河水沁凉沁凉的,裹着细沙从脚背上滑过去,舒服得让人直吸气。 他也不贪多,在岸边水草丰茂的地方来回捞了半个钟头,也攒了小半篓活蹦乱跳的河虾,个个拇指长短,壳薄得透亮,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季野拎着湿漉漉的篓子往家走,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了—— 这东西是油炸?还是清炒? 他记得白玥手艺好,上回用干辣椒爆炒猪下水就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了。 这回换了虾,想必更能做出花儿来。 推开院门的时候,白玥还在井台边蹲着,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挑拣蘑菇,指甲盖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泥。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季野手里那个还在滴水的小篓子,凑过去一瞧,不由得笑了:“哪儿弄的?还挺新鲜。” “河里捞的,路过见孩子们捞得起劲,我也试了试。”季野把篓子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你会做不?咱晚上就把它吃了,别搁到明天不新鲜了。” “这种小虾啊,最地道的吃法就是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糊,下油锅炸到金黄酥脆,连壳带肉一口一个,香得能让人把手指头都嘬干净。” 白玥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系上围裙,把那半篓河虾倒进搪瓷盆里,接了清水养着吐沙, “不过还有一种吃法更耐放——做成虾酱,搁上盐和姜末,密封在罐子里,存上三五个月都不带坏的。冬天没菜的时候,挖一勺出来拌面、炖豆腐,鲜得眉毛都要掉。” 季野正蹲在灶房门口帮她把挑好的蘑菇往竹匾里摆,一听这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能存那么久?那咱上回吃罐头剩下的那几个玻璃瓶能装不?” “能啊,洗洗干净,开水烫过晾干了,严严实实一拧盖子,比啥都保险。”白玥说着已经开始生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那敢情好!”季野一拍大腿,“明儿我再去河边多捞点,多做一些虾酱存着。你多给我做几罐子,我给我大伯邮回去,他们城里人没见过这种山里河鲜做的酱,准稀罕。” 他心里盘算得美——要是味道确实好,等冬天河水结冰之前,他干脆天天去下笼子,囤上几十罐,整个冬天早餐都有虾酱拌面吃,那日子滋润得没法说。 白玥拎起沥干水分的河虾,熟练地往烧热的油锅里一倒,“刺啦”一声响,葱姜的香气猛地炸开,油烟裹着鲜味扑了满屋。 她一边掂锅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上回你打回来的鱼也不错,腌成咸鱼干,冬天用辣椒一蒸,饭都能多吃两碗。明晚你要是得空,再去打一点回来,我帮你腌上挂起来,能吃到开春。” 季野点头应着,从柴垛上扯了根干松枝往灶膛里添,火苗登时蹿起来,舔着锅底。 他想了想,又问:“要不要多腌一些,给你家里也邮一份回去?” 他虽然在书里隐约知道白玥和她娘家关系不大对付,但到底是有血缘的亲人,他想着一份咸鱼虾酱也不算贵重,若能缓和几分关系,也是好事。 白玥手上颠勺的动作没停,锅里的虾已经蜷成了红彤彤的弯钩,壳上泛着诱人的油光。 她沉默了两三秒,才低声说:“我就不用了。现在吃的用的,柴米油盐,哪一样不是你忙前忙后弄回来的。我要是拿你的东西往娘家寄,算怎么回事?” 第57章 男主来了 她顿了顿,嗓音更轻了些,“他们要是知道我在这儿过得还成,怕是又要起别的念头了。” 季野听出她话里的凉意,没再追问。 他虽没经历过那些糟心事,但也知道白玥刚来的时候,身上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瘦得像根豆芽菜。 要不是真的伤了心,谁不愿意跟娘家人亲近呢? 他没再多说,只拍了拍手上的柴灰,语气轻松地岔开话题:“没事,那咱就光给我大伯寄。对了,这虾酱里能不能搁点干辣椒?我大伯好这一口。” 白玥转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她知道季野是在给她台阶下。 她顺着话头接道:“搁,多搁点,辣乎乎的下饭。回头你去孙婶子家换点她家晒的朝天椒,那个香,配上虾酱绝了。” 灶房里油锅还在滋滋响着,热腾腾的蒸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 窗外的夜彻底黑透了,院子里剩下没洗完的蘑菇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白。 季野起身去院里搬柴,经过白玥身后时,轻轻说了句:“行,明天我去换辣椒。你想吃啥咱就弄啥,不用管别人。” 白玥没回头,只是往锅里撒了把葱花,低低地“嗯”了一声。 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连带着眼角那一点点潮湿的光,也一并被热气蒸散了。 晚饭桌上,一盘金黄酥脆的炸小虾堆得冒了尖,旁边搁着一小碗红亮亮的虾酱,姜末和干辣椒碎浮在油面上,咸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季野夹起一只炸虾送进嘴里,“咔嚓”一声,薄壳碎裂,虾肉的鲜甜和面衣的焦香在舌尖上炸开, 热乎乎地烫着口腔,他一口气连吃了七八只才舍得放下筷子,又舀了一勺虾酱拌进刚出锅的玉米面饼子里,咬下去满口生香,忍不住眯起了眼。 “这个好,这个真好。”他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夸,“明儿我就多下几个笼子,多捞点,照着这个法子存它几十罐,冬天早上烙张饼抹虾酱,比啥都强。” 白玥看他吃得鼻尖冒汗,忍不住笑:“你也不怕吃腻了。” “腻不了,好东西咋吃都腻不了。”季野说着又去夹虾,筷子在盘子上方顿了顿,扭头看她,“你也吃啊,别光看我。” 白玥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小的慢慢嚼着,火光映在她侧脸上,嘴角弯弯的,没说话,但眼底那点儿暖意藏都藏不住。 次日天刚亮,村口的大喇叭又开始催着各家的劳力往地里走。 季野扛着锄头跟着人群到了田头,却发现今日的活儿比前几日轻省不少—— 大豆还得再晒几天才能开镰,队上只安排了大家给田埂除除草、把晾晒场再平一平。 男人们三五成群地蹲在地头抽烟扯闲篇儿,女人们则坐在树荫下纳鞋底,难得有了半日清闲。 季野正猫着腰拔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忽然听见村口那边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在这偏僻的山村里,一辆绿皮吉普车可是稀罕物件,引得地里干活的人纷纷直起身来张望。 那车颠颠簸簸地碾过土路,扬起一溜黄尘,最后停在了大队部门口。 车门一开,先跳下来个穿军绿色外套的高大青年,一米九五的个头像座小山似的,往那一站就挡住了半边车门; 紧接着又下来个身形颀长的年轻人,面容端正,剑眉星目,皮肤是常年日晒留下的健康小麦色,瞧着一身正气; 最后被扶下来的姑娘穿着城里时兴的碎花连衣裙,下车时皱着眉头直拍身上的土,嘴里嘟囔着“这破路快把我颠散架了”。 叶峥正好在大队部院子里帮忙搬账本,一眼瞅见那后下车的两个年轻男人,手里的本子差点没拿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 一巴掌拍在那高个子青年的肩膀上:“景深!你也来了?!” 他又转头去看旁边那个眉眼周正的,嗓门都高了八度,“顾辰!我就知道你们迟早得来!快快快,进屋喝水,路上累坏了吧?” “叶大哥,”那穿碎花裙的姑娘撅着嘴凑过来,脸蛋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一双杏眼忽闪忽闪的,“你就看见他们两个,看不见我啊?咱们明明一块儿长大的!” 叶峥这才注意到她,愣了一下,随即挠着头笑:“哟,媛媛也来了?你这……你这裹得严严实实的,我还以为是哪个公社干部下乡检查呢!” 旁边那叫萧景深的大个子瓮声瓮气地接了话茬:“阿铮看不见你也正常,你这么又瘦又小的一丁点儿,往我和顾辰后头一挡,谁瞧得见啊。” 他说着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霍媛媛头顶虚虚比了一下,正好到她眉毛的高度。 “哼,萧景深你少气我!”霍媛媛跺了跺脚,转身往吉普车那边走,“顾大哥,我先去收拾行李了,郭叔叔这一路把车开得跟过山车似的,我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她从小被家里娇养着长大,要不是为了追着顾辰的步子下乡,哪受过这种颠簸苦头。 她气鼓鼓地从后备箱里拽出个粉红色的皮箱,拉着就往知青院方向去了,马尾辫在后脑勺一甩一甩的。 这边的动静早就吸引了田里干活的人。 林薇薇站在一群女知青当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辰的方向,手里的草帽带子都被她拧成了麻花。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能和叶峥这般热络,又坐着吉普车来的,家里条件指定差不了。 更重要的是,她第一眼瞧见顾辰,心就怦怦跳了起来。 那人虽然不像季野那样高得扎眼,也没有季野那张白净俊美得过分的脸,可偏偏就是那股子端正劲让人挪不开眼—— 剑眉斜飞入鬓,眼窝微深,目光沉静而稳当,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写着“正派”两个字,跟画报上那些革命青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像季野,虽然五官挑不出毛病,甚至比许多城里姑娘还精致几分,可太俊了反倒让人觉着不踏实, 第58章 来日方长 总有几分“小白脸”的错觉,干活时总有婶子嫂子们偷偷打量他,背后议论“这后生长得跟戏台上的小生似的”。 季野:老子雷系异能一放,一只手能打一个特种部队。 林薇薇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又赶紧收住脚,假装低头整理衣角,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拼命往大队部那边探,想把那三个新知青的对话都听进耳朵里。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响,手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心想,这个人,她一定要想办法认识。 林薇薇蹲在地头假装拔草,手里的草根都快被她揪秃了,眼睛却时不时往大队部那边瞟。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怎么才能让顾辰注意到自己,脑子里闪过好几个主意—— 崴个脚? 不行太假。 晕倒? 大白天的谁信? 她咬着嘴唇又想了想,要不就趁收工的时候“恰好”摔在顾辰怀里?“恰好”手里捧着本书? “不行不行,太刻意了……”她小声嘀咕着,烦躁地把手里的草茎扔在地上。 其实她原本来这儿的目标是季野。 那个男人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头一回在火车上碰见时,她愣是盯着人家背影看了好半天,白衬衫扎进裤腰里,坐在那里,就有一种立似孤峰凝冷玉,人间再无第二郎的感觉。 她当时就想,要是能跟这样的人处上对象,带回城里多长脸啊。 可这一个多月下来,她算是彻底死心了—— 季野那家伙简直是个木头疙瘩,她主动帮他递过毛巾,他看都不看; 她故意在收工路上等他搭话,他扛着锄头从她身边经过,连余光都没多给一个; 更气人的是有一回她假装中暑往他那边歪,他眼疾手快地往旁边一闪,害她差点一屁股坐进泥沟里。 还有他那张嘴,自己舔一下嘴唇都能被毒死。以为是清冷禁欲小公子,结果一身仙骨一张毒舌。 自此林薇薇算是明白了,季野这人好看归好看,但压根儿不解风情,浑身上下就写着四个字“别来烦我”,她再怎么使手段也是白费功夫。 至于叶峥,她更是从头到尾都没考虑过。 叶峥虽然人不错,热络又大方,但他是跟第一批知青一块儿走过来的,背着铺盖卷、拎着网兜,跟所有人一样灰扑扑走到大队,半点没露出什么家底。 林薇薇在城里见惯了世面,她心里门儿清——真正有背景的人家,怎么着也得像顾辰他们那样坐着吉普车来,那才叫排场。 她这边正胡思乱想着,那边叶峥已经领着顾辰和萧景深回了知青院。 ——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叶峥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高兴, “等秋收忙完了,我打算自己在村东头那块空地上起间房子,到时候地方宽敞了,干啥都方便。这段日子你们先在这院子里挤挤,咱们几个住一块儿,说话做事都便宜。” 顾辰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土墙泥地,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转头看向叶峥,声音压低了,却透着压不住的急切:“我爷爷他们……确定就在这儿?” “确定。”叶峥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认真起来,“人就在村里,身体都硬朗着呢,你别担心。” 萧景深把背上的行李袋往地上一放,也跟着凑过来问:“外公怎么样?他腿上的旧伤这些年一直反复,到了这儿气候潮湿,没加重吧?” “好着呢,比在城里精神多了。”叶峥笑着摇摇头,“虽然天天活不少,至少有生的希望。 上回我去看他,他正蹲在菜地里捉虫子呢,嘴里念叨着‘这萝卜再不捉虫就让蚜虫吃光了’——你见了准认不出来,比在那里那会儿胖了一圈。” 叶峥指了指上面。 顾辰听得眼圈微红,握着叶峥胳膊的手又紧了紧,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下放的人,能过什么好日子,你就别安慰我了。” 叶峥心想,你还别说,他们除了干活累点,还真挺好的。 叶峥知道他心里惦记了太久,也没再多说这些煽情的,话锋一转:“对了,你们来了也好,咱们几个在城里就玩得到一块儿,现在凑到一块儿干活也有个照应。 明天带你们先认认人——有个叫季野的知青,也是打京市来的,平时对我挺照顾的,爷爷他们那边也亏了他隔三差五帮着送东西跑腿。你们明天上工就能见着。” “季野?”顾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梢微微挑了挑,“也是京市的?哪个大院的?” “这个我还真没细问。”叶峥挠了挠头,“我跟他也才认识一个多月,他话不多,干活倒是把好手,庄稼把式学得比村里老农还快。不过应该不是咱们大院的,我没见过他。” 萧景深在旁边“嚯”了一声:“那是真厉害。咱们大院那帮人我个个认识,上头几届下放的都有数,没听过这名字。能在村里混得开,还是个京市来的城里娃,那得有两下子。” “明儿见着你就知道了。”叶峥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先把行李归置了,我去给你们打水洗把脸,这一路灰头土脸的。” 三人正说着话,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知青听们说新伙伴到了,都从屋里探出头来打招呼。 林薇薇远远听见动静,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和头发,深吸一口气,端着一副落落大方的笑容,也往知青院那边走了过去。 她走得慢悠悠的,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第一面得显得自然,不能太热情,也不能太冷淡,最好是“恰好”路过去水井打水,“恰好”碰上,点个头微笑一下就行。 剩下的,来日方长。 午后的日头有些毒,晒得土路发白。 季野正在田埂那头弯腰薅草,听见旁边几个嫂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知青院又来人了,还有吉普车送的”, 第59章 熟人 他直起腰来擦了把汗,朝知青院的方向远远望了一眼,没说什么,又继续弯下腰干活了。 反正不管谁来,地里的活计一样不能少,地还得收,柴火还得砍,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只盼着新来的别是那种吃不了苦的娇气包就行,不然到时候活儿干不利索,还得连累别人帮着补漏。 他顺手把薅下来的草拢成一捆,扔到田埂边上,心想晚上回去还得跟白玥说一声,让她明早多蒸两个肉包子—— 他今天没怎么吃饱。 次日。 季野扛着锄头刚走到地头,就听见身后叶峥大嗓门地喊他。 他回身一看,叶峥左边站着那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右边杵着座铁塔似的高壮汉子,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来。 “野哥,这是我发小顾辰和萧景深。”叶峥把人往季野面前一带,笑得满脸灿烂,“顾辰、景深,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季野。” 季野还没开口,顾辰先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两眼,忽然问了句:“季野?季博文你认识吗?” 季野一愣,手里的锄头柄都顿住了:“你认识我大哥?” “博文哥是你大哥?”顾辰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起来,那股子端正的面容上多了几分熟络, “博文哥跟我原来是一个部队的,我刚入伍那会儿他还是我班长,手把手教过我战术动作。他调到机关去之后我们才少见面了,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他弟弟。” 季野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大哥季博文今年二十五,在小说里就是提了一嘴的配角,只说是家里长子,在部队当兵,没说跟男主有过交集。 他定了定神,面上不动声色地问:“我大哥都二十五了,你们跟他认识……你今年多大?” “我二十二。”顾辰答得干脆。 “我二十一。”萧景深在旁边瓮声瓮气地接话。 季野又扭头去看叶峥。叶峥挠着后脑勺嘿嘿一笑:“我二十一,跟他们同年的。” 季野沉默了。 他今年实打实才十九,虽说灵魂里装着三十多岁的阅历,可这副身子骨确确实实是个毛头小伙子的年纪。 他抿了抿嘴,把锄头从右肩换到左肩,干巴巴地憋出一句:“嗯……年龄不是问题。咱们这地界,谁拳头大谁才是大哥。” 说完他转身就走,耳根子隐隐有点发烫。 他走得快,锄头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土痕,背影瞧着倒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顾辰和萧景深面面相觑,都以为是自己刚才哪里说得不妥,惹这位“野哥”不高兴了。 正琢磨着要不要追上去解释两句,就听见旁边的叶峥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顾辰皱着眉看他。 “哈哈哈……”叶峥压着嗓子笑弯了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擦着眼角说, “野哥这是自闭了。他才十九,你们没看出来?他觉得自己最小,当不成大哥了,面子上挂不住呢!” 顾辰和萧景深对视一眼,也都忍不住乐了。 萧景深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十九?看着不像啊,说话做事挺稳重的。” “那可不,野哥干活比村里老把式还利索。”叶峥收了笑,拍了拍顾辰的胳膊,话头又转回来, “对了,你们刚才说的季博文是谁?部队认识的?” 顾辰点点头,眼神里带了几分回忆的意味:“博文哥是我们连队的尖子兵,人狠话不多,但特别讲义气。 那时候我们新兵连拉练,我脚上打了血泡走不动,他二话没说把我背包扛自己肩上,拖着我走完了最后五公里。 后来他提干了调到别的单位,我们就没怎么见了。最近听说他家搬去大院了,应该过得不错。” “那还挺有缘分的,”叶峥咂了咂嘴,“你们跟野哥大哥是战友,又在这儿碰见他弟弟,这叫什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三人正说着话,一阵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过来:“顾大哥!你们在这儿啊!” 霍媛媛一路小跑过来,碎花裙的下摆被晨风掀得飘飘忽忽的,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脸蛋跑得红扑扑的。 她跑到跟前先冲顾辰甜甜一笑,又拿眼角飞快地扫了萧景深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大队长说了,让咱们跟着四组干活,走吧走吧,别耽搁了。” 顾辰应了一声,转头对叶峥说:“我们先去上工,有事晚上回去再说。” 叶峥摆摆手:“去吧去吧,四组那边是开荒,你们头一天别逞强,悠着点干。” 几人分开后,季野已经走到前头去了,锄头抡得虎虎生风,正在田埂边清理杂草,背对着他们,看不出什么表情。 顾辰和萧景深跟着霍媛媛往四组的地块走,绕过一片玉米地,眼前豁然出现一片乱石遍地的荒坡—— 杂草长得半人高,荆棘藤蔓交错缠绕,土里还埋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显然是一片撂荒多年的生地。 四组的组长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手一挥扔过来三把镰刀:“新来的?今天任务不重,把这一片荒草割了,石头捡出来堆边上就行。干多少记多少公分,好好干,别秋收时候没工分分粮。” 霍媛媛盯着那片比她还高的野草,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咬着牙接过镰刀,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弯腰去割,第一刀下去草没割断,镰刀反而被藤蔓缠住了,她使劲一拽,身子往后一踉跄,差点一屁股坐进草丛里。 “哎哟!这什么破地方!”她终于没忍住,尖着嗓子叫了一声,镰刀往地上一扔,眼眶都红了, “为什么我们要来开荒?我们不是来建设农村的吗?这不是受罪吗!” 周围几个老社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干活,显然对这种新知青头一天叫苦连天的场面见怪不怪了。 萧景深正蹲在旁边搬石头,听见这话头都没抬,只瓮声瓮气地甩过来一句:“霍媛媛,不想干就去找大队长调组,别在这儿发癫。你要是不乐意干就站一边去,别耽搁我们干活,今天的工分我们俩还想挣呢。” 第60章 人情欠大了 霍媛媛被他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弯腰把镰刀捡起来,赌气似的狠狠往草根上砍了一刀。 这一下倒真割断了好几根,草汁溅了她一脸,她憋着眼泪,梗着脖子一声不吭地继续砍。 顾辰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的镰刀磨得更快了些,弯腰割草的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干过多年农活的老把式。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季博文的弟弟,居然也在这儿。 这穷乡僻壤的小村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霍媛媛是真的干不了这活。 她从小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洗碗都没碰过,如今让她顶着大太阳弯着腰在荒坡上割草搬石头,没到半个时辰手心就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一握镰刀就钻心地疼。 她咬着牙又撑了小半天,终于熬不住了,趁着中间歇晌的工夫,一溜烟跑到大队长家,堵在门口哭丧着脸跟李胜子好说歹说。 “大队长,我真干不了开荒的活,您给我换个轻省点儿的成不成?我家里人给我寄口粮,不占队里的粮食,您随便给我安排点啥都行,一天两个工分我也不嫌少……” 大队长瞧着她那双白嫩嫩的手掌上血泡都快破了,到底是心软了,叹了口气:“行吧,你去跟着刘大娘她们打猪草,每天两篓子,两个工分。干不了就少挣,别耽误旁人就行。” 霍媛媛感恩戴德地去了,抱着一把镰刀跟在几个半大姑娘身后往河滩走,虽然还是累得龇牙咧嘴,但好歹不用跟乱石堆较劲了。 她一面割草一面嘟囔,心里把萧景深骂了八百遍,骂他没良心、不照顾她这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妹妹,又偷偷想顾辰怎么也不替她说句话,越想越委屈,草也割得七零八落的。 三天后的晚上,天边最后一抹暮色也沉下去了,村子里的灯火渐次熄了大半。 叶峥趁着夜色,领着顾辰和萧景深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村西头那排低矮的土坯房前。 三人在门口站定,叶峥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两长一短,像是提前对好的暗号。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昏黄的油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顾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老爷子眯着眼睛往外一瞧,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你们怎么也来了?” “爷爷。”顾辰一步跨进门里,一把攥住了老人枯瘦的手腕,眼眶瞬间就红了,“爷爷,我来了。” “外公。”萧景深那铁塔似的身躯也挤了进来,往老爷子面前一蹲,仰着脸看他,鼻音浓得化不开,“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老爷子一手拉着一个,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又笑又抹,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来啥来,你们来这穷地方做啥……我跟你外婆在这儿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你们城里好好的工作不要,非要往这山沟沟里钻……” 顾辰蹲在地上,握着爷爷的手没松开,低声把这些日子怎么申请下乡、怎么办手续、路上怎么颠簸都说了。 老爷子听着听着又抹了把脸,最后摆摆手,硬是把两个孙子往外推:“行了行了,看也看了,赶紧走。 最近都别来了,季小子隔三差五送来的吃食,够我和你外婆吃好久的。你们来得太勤,被人盯上了,咱一家子都麻烦。” 顾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老爷子一个瞪眼堵了回去,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们最近都不来。爷爷,您跟奶奶保重身体,缺什么您让叶峥递话给我。” 出了牛棚,夜风一吹,顾辰仰头看着满天星子长长呼了口气,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总算松动了些。 叶峥走在他旁边,低声把季野这段时间送粮送油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当然略过他跪下折寿的事。 后来越来越熟,他隔几天就往牛棚送一回东西,有时是半口袋棒子面,有时是一罐子猪油,有时候是炖好的肉菜,有时干脆是几颗城里才有的水果糖,装在纸包里悄悄塞在门缝底下。 叶峥还提了一嘴,上回叶老头能在山里保住命,也是季野在深山里发现他,愣是背了好几里山路把人扛回来的。 顾辰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萧景深在旁边也闷着头不吭声,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好半天才低声说了句:“这人情欠大了。” 顾辰点了点头:“是欠大了。不过现在咱们刚来,拿不出什么正经东西去谢他。有些事记得就好,等以后慢慢还。日子还长着呢。” 三人沿着田埂往回走,月光洒在刚翻过的土地上,泛着湿漉漉的银色光泽,谁也没再说话。 * 大豆抢收的前一天,队上难得放了一天假,让各家各户把农具收拾利索、养足精神,准备迎接接下来一个多月没日没夜的秋收大战。 季野一大早就起了,把前两天攒好的山货装了整整两大麻袋,扎紧了口,又留了一袋子在外屋,剩下的趁着白玥没注意一挥手收进了空间里,打算等快到邮局再找个僻静角落拿出来。 他从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我今天去县里邮东西,顺便去供销社取个包裹。你看看咱家缺啥,我一趟买回来。婶子们说这回秋收要连轴转一个多月,米面油盐柴火都得备足了。” 白玥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这话直起身来,擦了擦手上的柴灰:“我也想去县里……给我家寄一封信。” 她说这话时声音低低的,目光垂在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不安地绞着,刚才还平和的神情瞬间笼上了一层怯意。 季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软。 他早就发现,每次白玥一提到家里的事,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的猫,缩成一团,眼里全是那种“我不配”的黯淡。 第61章 给大伯寄东西 他没多问,只干脆利落地应道:“行,明儿早上咱俩一起走,我骑车带你去。你收拾收拾,看有没有啥要带的。” “好。”白玥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了,可那笑容薄得像层纸,一碰就要碎似的。 两人各自回了屋。 季野把麻袋又检查了一遍,扎口的绳子多绕了两圈,把明天要带的东西理清楚,又往怀里揣了几张大团结和一卷票证, 心里把要采买的物件过了一遍:煤油得打两斤,粗盐再买一包,肥皂也快用完了……他念叨着念叨着就迷糊了过去。 第二天凌晨两点多,天还黑得跟锅底似的,只有东边山脊线隐隐透出一线灰蓝色的光。 季野把两大麻袋山货绑在自行车后座两侧,又在前面横梁上铺了件旧棉袄,拍了拍车座:“上来吧,扶稳了。” 白玥侧身坐在横梁上,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车把中间,后背几乎不敢靠在季野胸口上。 季野蹬起车来,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凉意,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颠颠簸簸地往县城方向去。 季野平时一个人跑步去县里,四十几分钟就能到,这会儿驮着人和百来斤东西,愣是蹬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县里的轮廓。 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 两人在国营饭店门口停下,要了两碗豆浆和一盘油条,热热乎乎地吃了。 季野一边嚼着油条一边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和厚厚一沓票证,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往白玥那边推过去:“你看缺啥就买啥,不用省着。 我先去邮局寄东西,再去黑市转一圈。你买好了就在供销社门口等我,我办完事来接你。” 白玥看着那两张大团结,又看看他塞过来的布票、糖票、煤油票,一张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像是一早就在屋里数好的。 她喉头动了动,想说“太多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声说了句“好”,伸手把票和钱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里。 季野拎起那两大麻袋往邮局方向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白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晨光把他肩头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她忽然觉得,要是两个人能这样一直过下去,也挺好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不合时宜的痴心妄想甩出去。 她低低叹了口气,转身往供销社的方向走,一面走一面在心里劝自己—— 季野只是不会做饭、缺个搭伙过日子的人罢了。 他长得好、家世好、脑子灵光,自己一个被家里嫌弃的丫头片子,能有个落脚的地方、能吃上热乎饭已经是福气了,哪里配得上肖想别的。 她攥了攥口袋里的钱票,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摁进心底最深处,专心盘算着秋收这一个多月家里该备些什么东西才够用。 季野拉着空间内的板车拐进那条熟悉的窄巷,停在龙哥的小院门口。 他抬手在斑驳的木门上敲了三下,两重一轻,里头立刻传来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拉开,辛龙那张圆脸探出来,一瞧见是季野,嘴角立马咧开了:“老弟,我就猜到你这几天该来了。秋收前最后一趟了吧?” “龙哥。”季野点了点头,侧身把板车往院里拉,“这回东西多,你给看看。” 辛龙把门敞开,刀疤也闻声从里屋出来,两个人一块儿凑到板车跟前。 季野掀开盖在上头的粗布,板车上码得满满当当——两只膘肥体壮的鹿并排躺着,皮毛油亮,四蹄绑得结结实实; 旁边是一头两百来斤的野猪,獠牙外翻,看着就凶悍; 最角落里还有一只灰褐色的小兽,尖嘴圆耳,尾巴蓬松,毛色油光水滑的,季野自个儿也叫不上名,只觉得这玩意儿长得稀奇,遇见了就顺手一枪放倒,想着兴许龙哥识货。 “哟!”辛龙眼睛一亮,蹲下身翻看了一番,拎起那只灰褐色小兽的后腿掂了掂, “老弟,这獾子可是好东西!皮子厚实,油也肥,城里饭店冬天拿它炖汤,一锅能卖出天价去。这一只品相这么好,十五块钱我给你收了,不亏你。” “成,你说了算。”季野站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随意得很。 辛龙又去翻那两头鹿,掰开蹄子看了看、摸了摸背脊上的膘,满意地咂了咂嘴:“鹿也是上品,没伤着皮子。 野猪打称,两百斤出头的,不过马上秋收了,县城里买肉的人多,我给你一块五毛一斤,你看行不行?” “行。”季野连价都没还,干脆利落地一点头,“龙哥你看着给就成,你做事我放心。” 辛龙笑呵呵地冲刀疤一摆手:“去,搬秤出来,过秤。” 刀疤闷声应了,转身进屋拖出一杆大秤,两人合力把野猪吊起来一称,两百三十七斤,算下来三百五十五块五; 两头鹿还是给七百一头。 再加上那只十五块的獾子,里里外外加起来,辛龙从屋里数出一沓票子,厚厚一摞,递到季野手里:“全下来一千七百七,你点点。” 季野接过来粗粗捋了一遍,连数都没细数就塞进怀里,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不用点,龙哥还能少我的不成?对了,这回换的东西——” “你说你说。”辛龙拉着他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这次又想要啥?” “这次东西多,我拿不动,先记着账。”季野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说,“头一样,你给我收三套数理化丛书,初高中都全的那种,新旧不论,能看就行。 第二样,古董你继续帮我收着,不拘什么年代,是老的就行,下回我一块儿带走。 第三样,小铁炉子要两个,能烧煤球的那种,再加够过冬的煤球。第四样,粮食多备一点,米面杂粮都行,你看着帮我准备,等我秋收完了过来拿。这一趟我先拿钱走,下次来再一块儿抵账。” 第62章 来信 辛龙叼着烟子听完,点了点头,吐出一口青白的烟雾:“行,都是小事,我给你备齐了。不过老弟,你要三套数理化丛书干啥?” 他偏过头来,眼神里带着点好奇,“现在学习已经没用了,大学都停了?” 季野笑了一下,没正面答:“放着备着,兴许用得上。” 辛龙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嗯”了一声,转头对刀疤吩咐:“你记着,书多找几套,三套给季老弟留着,剩下哪怕多出来几本也收着,指不定以后谁用得上。古董照常收,炉子跟煤球找老赵头定,他那儿的铁活实在。” “成,听大哥的。”刀疤闷声点头,拿个本子一笔一划记下来,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记得格外认真。 刀疤这人话少,但辛龙交代的事他从不打折扣,让干啥干啥,是辛龙最信得过的手下。 季野从院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巷子口的槐树影正正地投在墙上。 他摸了摸怀里那厚厚一摞票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了这笔钱,加上空间里陆续囤的那些家当,别说一个冬天,就算整个村子断粮他也不怕。 他拐出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院紧闭的木门,想着辛龙这人虽然干的是黑市买卖,但做事讲究、说话算话,比那些表面光鲜的城里人可靠谱多了。 他沿着街边往供销社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盘算着一会儿接到白玥之后,再带她去吃顿好的。 秋收前最后一顿从容饭了,往后一个多月怕是要在地里啃干粮了。 毕竟一天三顿,白玥估计得累死。 他提前买好放到空间倒是行,就是到时候怎么和白玥解释?唉,还是一个人比较好啊! 在邮局取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季野一上手就感觉是塞满了软乎乎的东西。 等撕开麻线、掀开粗布一角,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双厚棉鞋、一件蓝布面棉袄,针脚密实,里头的棉花蓬松得像刚弹过。 他愣了一瞬,随即把脸埋进棉袄的领口——那上头还留着淡淡的樟木和灶火气,是大伯家堂屋里的味道。 他站在邮局灰扑扑的柜台前,热风从门缝钻进来,让他更觉得燥热难耐。 大伯一家果然惦记着他。季野拆开那封用旧报纸糊的信封,抽出两张信纸,上面是大伯略显潦草却一笔一划用力落笔的字: [小野,在下乡一切都好吗?这都一个多月了,怎么也不给家里来封信?你大伯母天天扒着窗户看邮差,你堂弟说梦话都喊你名字。 大伯在动员关系,有工作就把你调回来。你在那边别舍不得吃喝,照顾好自己,棉鞋要是大了就垫两层鞋垫。家里都挺好,你不用惦记,就是今年过年要少了你,饺子都没以前香……] 信纸边角还有点油渍,大约是写信时正就着煤油灯,旁边还搁着一碟咸菜。 季野把信折了三折,贴身放进里怀口袋,转身就去柜台要了信封和邮票。 他趴在邮局那张缺了角的木桌上,把回信写得又满又实在——说自己吃得好睡得香,说村里人厚道,说棉袄正合身,说等开春路好走了,一定请假回去看他们。 写完又觉得不够,添了一句:“大伯,别太为我费心,我这里不缺吃穿。” 末了,他两个准备好的大麻袋,捆得结结实实,寄回了家。 两麻袋东西寄走,季野才推着自行车去找白玥。 供销社门口,她正站在那根歪脖子电线杆底下,双手攥着空布袋,脸被风吹得发红,看见季野过来,眼神先是一亮,又很快低下去。 “要买的东西买好了?怎么在这站着?”季野把车支稳,探头往她怀里那堆东西上一扫—— 两块肥皂、一盒火柴、一卷粗线,顶多再加半斤盐。 有用的一点没买,最主要的肉,肉居然没买。 “怎么没买肉?”季野眉头拧了一下,心里飞快盘算:上次打的野猪还剩一头,要不跟村里分分,这样他们吃肉也名正言顺。 “我不是故意不买的,没有肉票。”白玥绞着手,指节都捏白了。 她在家跟季野说话还能自然些,一对外人,尤其是供销社那个爱斜眼看人的售货员,她就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影子,连开口问价都要在肚子里练三遍。 “行吧,走,带你去买肉。”季野没多说,接过她手里的布袋往车把上一挂,拍了拍后座。 白玥乖乖坐上去,两只手轻轻拽着他后腰的衣角。 季野蹬上车,先拐去副食品店,用自己攒的票称了三斤五花肉—— 肥瘦相间,油汪汪的——又要了两个猪脚,让师傅剁成块。 接着转去供销社,罐头拿了两瓶桃子的、两瓶鱼的,糕点称了两斤槽子糕,三罐麦乳精摞在布袋最底下,最后又压上一包红糖。 辛龙那里也不是每次都碰上有货,但季野自己有票,花钱买一样踏实,犯不着总欠人情。 回村的土路上,车轮碾过冻硬的泥辙,颠得后座的白玥轻轻晃。 季野偏过头,风声里丢给她一句话:“等会儿回村找王叔家换点鸡蛋,多换些。接来一个月,咱们可能就指着虾酱配鸡蛋度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日头不错,可白玥坐在后面,看见他后颈被风吹红的皮肤,突然发现季野也不是很抗造。 “这已经很好了,别人家还吃不到呢!”白玥拽着季野的衬衫下摆,指尖用力到泛白,像是要拽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 “可我能顿顿吃肉,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季野头也不回,脚蹬子踩得飞快,链条在夏风里哗啦啦响。 “还有,你体质太弱了,”他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要是身体强壮一点,就有精力做饭了!” 白玥在后座狠狠翻了个白眼——真以为谁都跟他似的,铁打的人,不知道累啊! 这几个月白日上工,夜里天天往山上跑,她光看着都替他膝盖疼。 第63章 你们就不能多生点 暖风灌进袖口,让这酷夏的天气显得不那么热了。 前头季野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棵不会弯腰的树。 她忽然想起自己无意间见到他给牛棚的那些人送吃的,嘴硬心软,说的就是他。 见白玥没吭声,季野以为她被说服了,嘴角不自觉翘起来,觉得自己真聪明,直接看透了物质的本相——肉是肉,人是人,谁也别跟谁较劲。 国营饭店的窗口还冒着热气,大师傅认识他,铁勺一颠,红烧肉、糖醋排骨、溜肥肠码得冒尖,油汪汪地扣进铝饭盒。 季野又加了两份白米饭,把饭盒往挎包里一塞,车头一拐,风风火火往村里冲。 土路上行人渐多,大多是赶早去县里办事的社员。 有人扛着麻袋,有人挎着竹篮,看见他俩自行车卷着尘土过来,都侧身让了让。 “季知青,白知青,这么早就回来了?” “是啊,”季野捏了刹车,单脚点地,“早上起得早,怕买不上东西。” 那人瞅了眼他鼓囊囊的挎包,喉结动了动,没再多问。 九点半,太阳才刚爬到杨树梢。 别人连县城门槛还没摸着,他俩已经掉头往回走了。 后座的白玥把脸贴在季野后背上,隔着衬衫,能感到里头肌肉一绷一松的律动。 她忽然有点想笑——这人起个大早就是为了不和人碰到,结果还是没逃掉。 回到家,白玥把饭盒搁在井台上晾着,季野却坐不住,灌了半瓢凉水,又拎着柴刀往外走。 “还去?”白玥追到院门口。 “转转。”他头也不回地摆手。 “你带一份饭菜。” “成,我不回来你就自己吃,不用等我。” 山上的林子比上个月密了,蝉鸣吵得人耳膜疼。 季野走了大半座山,才撞见几只灰兔子,竖着耳朵蹲在蕨草丛里。 他蹲在树杈上看了半天,到底没动手。 “什么情况,”他压低嗓子自言自语,“也就俩月,猎物就这么少了?你们就不能多生一点?” 兔子瞪他一眼,三瓣嘴动了动,嗖地蹿没了影。 季野叹了口气,拨开灌木继续往深处走。 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 又穿梭了二十几分钟,转过一片桦树林,他忽然顿住脚。 坡底下,七八只傻狍子正撅着屁股啃草,圆滚滚的身子,短尾巴一翘一翘的,听见动静也不跑,反而歪着脑袋朝他这边张望。 “这鹿怎么长的这么小?”季野趴在树干后头眯眼打量,“没有角……蠢了吧唧的。” 他数了数,三只大的,四只半大的,挤成一团,活像一窝会喘气的蘑菇。 算了,小鹿也能卖点钱。 掌心一翻,细碎的蓝紫色电弧在指缝间游走。 他屏住呼吸,对准狍子群最密的地方轻轻一推——噼啪几声闷响,那几只家伙身子一僵,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倒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季野从树后闪出来,快步上前,短刀利落地补了几下。 血渗进苔藓,深一块浅一块。 他掀起眼皮环顾四周——风过林梢,鸟都没惊飞一只。 手一挥,狍子凭空消失,连根毛都没留下。 空间里那几排铁架子上,又多了一串沉甸甸的收获。 他拍拍手上的土,忽然想起白玥让他带饭的场景,嘴角又翘起来了。 这边的山都是连绵的,一峰叠着一峰,像谁把墨绿色的绸布随手扔在地上,褶褶皱皱地铺到天边。 季野越走越深,林子也从白桦变成了黑松,光线暗下来,苔藓味儿浓得呛鼻子。 他踩着倒木翻过一道山脊,脚下忽然一空——是一道干涸的溪沟,沟底堆着被水冲圆了的石头,缝里窜出几丛蕨类。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味儿。 腥的,沉的,带着某种大型食肉动物特有的体臭,混在松脂香里,像一滴墨落进清水。 季野蹲下身,拇指在泥土上抹了一把——爪印,有他巴掌那么大,新鲜的,边缘的土粒还没干透。 他眼睛亮了。 顺着爪印又追了二里地,穿过一片缠满藤萝的乱石坡,终于,在溪沟拐弯处的岩石阴影里,他看见了那家伙。 “哇哦!”季野差点没憋住笑出声,“猫兽!……不过长得小了点,”他比划了一下,那头老虎大概也就一米出头,黄底黑纹的皮毛在暗处泛着油光,圆耳朵竖着,尾巴尖不安分地扫来扫去,“应该也能卖钱。” 那老虎显然也看见了他。 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吼——” 那声音贴着地面滚过来,震得季野脚底的碎石都在跳。 老虎弓起脊背,前爪刨了刨土,露出寸长的指甲,摆出标准的驱逐姿态:再往前一步,它就是雷霆一击。 季野才不管它。 他迎上去,抬手的动作随意得像赶苍蝇。 掌心一翻,蓝紫色电弧在指间炸开,噼啪一声脆响,精准地劈在老虎脑门上。 那大猫浑身一僵,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像被拔了插头的机器,轰然侧倒在地,四肢微微抽搐了两下,彻底软下去。 无痛麻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季野走过去,蹲下来拨了拨它的胡须,老虎的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像只家猫。 “挺乖的。”他拍了拍它热乎乎的肚皮,手一挥,大猫凭空消失,稳稳落进空间里的铁笼子—— 那笼子是末世时让金系异能者用钢筋给自己焊的,专为大猫准备的。 当然空间扩大他们也都出来了,还有很多小笼子,都是在末世为了抓活的变异兽准备的。 不过他的空间不能装活物,老虎进去也会死亡,有点可惜了。 他拍拍手上的虎毛,继续往前。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季野像逛动物园一样在山里溜达。 先是撞上一对狐狸,火红的毛皮在夕阳里烧成两团火,尖耳朵支棱着,警惕地盯着他。 季野一抬手,两只狐狸同时僵住,软绵绵地栽进落叶堆。 再往东走了一截,又碰见两只猞猁,蹲在岩石上,耳尖那两撮黑毛像小旗子似的晃悠,脸盘子圆滚滚的,眼睛又大又亮。 第64章 猫兽 季野挠了挠后脑勺。 说实在的,他不认识这些动物,狐狸他还勉强能叫出名,猞猁就彻底对不上号了。 不过这不要紧——架不住它们长得都好看。 毛色油亮,身段匀称,哪怕是闭着眼瘫在那儿,都透着一股子灵秀气。 “猫兽,”季野把它们统统归了类,满意地拍了拍手,“都是好猫兽。” 他弯腰把几只“猫兽”挨个收进空间,又顺手薅了两把松茸塞进口袋。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山影从四面合拢,把天光挤成窄窄一条灰紫色的缝。 林子里起了雾,凉丝丝地缠在脚踝上。 不能再磨蹭了。 季野提了一口气,脚尖在岩石上一点,整个人像片叶子似的飘出去。 他在树冠之间腾跃,踩过的枝桠几乎没怎么摇晃——这是他在末世练出来的身法,那会儿身后追的是变异丧尸,可比老虎快多了。 风声从耳畔掠过,满山的虫鸣被他甩在身后,变成一团模糊的嗡嗡声。 月亮升起来了,惨白地挂在山梁上。 季野借着月光在林子缝隙里穿行,偶尔惊起几只夜栖的鸟,扑棱棱飞进更深的黑暗里。 晚上十点半,他终于看见了红旗大队的轮廓。 几盏零星的灯火在村口晃着,像是有人提着马灯在等。 季野从村后的小路翻进院子,落地时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卸掉冲力。 推开虚掩的木门,灶台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被穿堂风带得一歪。 白玥正趴在桌边打盹,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聚焦,声音已经先到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她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手指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又去翻他后脑勺,“有没有受伤?手伸出来我看看——衣服怎么刮破了一道?” 季野低头一看,右肩的袖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树枝划了条口子,棉絮翻出来一小截。 “没事,”他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就蹭了一下。” 白玥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抿了抿。 她已经在大门口张望了不下七八回,从黄昏等到月亮爬上房脊,锅里的水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每次听见外头有响动,她都快步走到院门口,拨开门缝往外瞅,看见的却只有空荡荡的土路和晃动的树影。 这会儿人终于站在面前了,她反而说不出更多责备的话。 只是伸手把他肩头那根枯草摘下来,声音哑哑的:“饭在锅里温着,你先去洗把脸。” 季野看着她转身去揭锅盖的背影,油灯把她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空间里那几只“猫兽”,又想起等秋收结束能换多少钱,嘴角一咧,跟上去掀开锅盖,白汽扑了他满脸。 “今天收获不错,”他含糊地嚼着一块排骨说,“打了几只猫兽,你看看你喜欢哪个,咱们留了皮子做东西。” 那几只狐狸季野一开始就没准备卖,给自家小蘑菇做帽子刚好,好看又暖和。 白玥没接话,只是把热水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虫鸣一阵密过一阵。 季野本来盘算着进山搞头野猪回来,给全村老小分肉解解馋呢。 结果,自己因为抓到大猫,在山里撒着欢地浪,愣是把天都浪黑了才回来。 等季野想起来要去打野猪时,月亮都挂树梢了,这猪是注定拿不出来喽—— 山里黑灯瞎火的,扛着两百来斤的野猪下山,自己倒是没事,只怕明天耽误上工,大队长得和自己拼命。 最后只能拍拍手作罢,等着下回再抽时间进山打野猪了! 白玥一直守在堂屋,见季野灰头土脸却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本来还想拐去看一眼打回来的猎物,可困劲儿上头,眼皮子直打架,索性洗了把脸就早早钻了被窝。 第二天凌晨三点,天刚刚有点亮光的,村里秋收的号角就呜呜吹响了。 前一晚季野睡得晚,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眯着,但这不妨碍他一沾地就精神抖擞。 简单吃了一口早饭, 他像被人按了挂机键似的,拎起锄头就往地里扎,对准那一片土豆垄,闷头就挖。 锄起锄落,一个坑接一个坑,动作又快又稳,腰都不带直一下的。 旁边的大爷大妈歇了三趟水,他愣是没停过手,活像台烧柴油的永动机,哒哒哒地就把分给他那几垄地给啃完了 ——这时候日头还没爬到正中呢。 季野把锄头往地头一插,甩了把汗,大步流星走到白玥跟前,单手箍住她的腰,像拎只猫似的把人提起来,稳稳放到田埂边的树荫底下。 “去歇会儿,然后回家煮锅绿豆糖水。我听婶子们说了,那玩意儿最去暑气,喝一碗顶半天的凉快。” 白玥站稳了,抬手往前一指:“嗯,从这儿到前面那三分地,都是我的任务,你帮看着弄。” “行,知道了。”季野点点头,“糖水做好了跟午饭一块带过来,我在这边吃,吃完了再去帮帮叶峥那个废物。” 他其实不太想帮别人的。 这个世界多好啊——和平,安稳,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能踏踏实实吃进嘴里。 没有末世的血腥味儿,没有半夜被嘶吼声惊醒的日子。 这儿的人会笑、会骂、会端着碗串门,这才是他做梦都想过上的日子。 可架不住叶峥那小子动不动就抱他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野哥你不能不管我”。 这小弟是自己收的,再怎么废物,该捞一把的时候也不能真扔那儿不管。 “嗯,那我回去做饭了。”白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累了就歇一歇,别硬扛。” “知道了,帽子戴好,别中暑了。”季野伸手把她歪掉的草帽檐正了正,又叮嘱一句, “可千万注意,你要是热倒了,我晚上就只能啃糕点、喝麦乳精过日子了——那玩意儿顶什么饱?” 他嘴上嫌弃,眼里却带着笑。 白玥白了他一眼,拎着篮子转身往家走,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第65章 秋收 白玥还没回来,季野就已经把她分到的那块地里的土豆全部刨完了。 他干活利索,一锄头下去翻出一窝圆滚滚的土豆,顺手丢进筐里,动作又快又准,像做过千百回似的。 等最后一株土豆藤被连根拔起,他直起腰扫了一眼——几垄地整整齐齐,连个遗漏的土豆蛋子都没剩下。 地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扛着农具回家吃饭,只有季野还坐在田埂边那棵大槐树下。 树荫把他整个人罩住,他两条长腿随意伸着,手里攥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掰,眼睛却一直望着通往食堂方向的小路。 太阳移了移,树影往东偏了几分,他也没挪地方。 又过了十来分钟,那条小路上终于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白玥两手捧着个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饭盒,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汤洒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树下坐着的人,脚步快了几分。 “等很久了?”她在季野面前站定,鼻尖沁着细细的汗珠,脸被热气蒸得泛红。 “十来分钟而已。”季野接过饭盒,三两下拆开布包,掀开盖子—— 热气扑上来,是炖得酥烂的鸡肉,酱色浓郁,还搁了几块土豆吸足了汤汁。 他眉梢一挑,嘴角压都压不住,“你的地我全弄完了,下午你回去歇着就行。” 白玥一愣,偏头往自己分到的那块地瞧了一眼,果然光秃秃一片干净,连草根都被捯饬得利利索索。 “这么快?”她记得上回收割小麦,季野可足足忙了半个下午才收工。 “土豆好挖,一锄头下去一串,不费什么力气。”季野已经蹲回树下扒饭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还不忘含含糊糊补一句,“肉炖得烂,好吃。” 白玥在他旁边坐下,撑着下巴看他狼吞虎咽。 这人真是一身的牛劲,干活从不知道偷懒,别人铲两下歇一下,他倒好,一口气干到底,汗都不怎么出。 更气人的是,明明在日头底下晒了一上午,他那冷白色的皮肤愣是没黑多少,手腕上青色的血管都还清晰可见。 白玥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原本贫血厉害,脸色惨白惨白的,跟张纸似的,后来被季野变着法子投喂,总算养回来些血色,现在是白里透粉,像五月枝头刚泛红的桃子。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想,就他俩这皮相,要是生个孩子,那得好看成什么样啊…… “你悠着点,”她回过神,正色道,“别到时候看你挖得快,下回再多给你分地。” 季野从饭盒里抬起头,筷子还叼在嘴里:“为什么给我多分?我的活都干完了。” “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白玥说得认真,眉头微微蹙起来,“你干活太快,人家眼皮子浅的就会觉得你占了便宜,或者觉得你能者多劳——到时候别人干不完的活都往你身上推。” 季野把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 他懂是懂点人情世故的,但也仅限于“懂点”。 毕竟末世那会儿哪有这些弯弯绕绕,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不服就打一架,打服为止。 现在倒好,大家都讲规矩讲公平,反而比从前更费脑子。 “知道了,吃完饭你就回去休息,我下午帮叶峥忙一忙就上山。”季野把空饭盒往白玥手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油渍,“晚上我想吃炖猪脚,烂糊点,多放姜。” 白玥噎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带着余温的饭盒,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简直要气笑了:“中午炖的鸡肉,晚上还吃肉?咱家啥条件啊,地主老财也没你这么吃的。” “家里没有猪爪。”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我看你怎么办”的意思。 “我下午进山打。”季野说得云淡风轻,就跟说“我去菜园子拔两根葱”一个口气, “晚上炖。对了,绿豆糖水多煮一点,装在暖壶里……剩下的,我晚上回来喝,放到井里镇一镇。” 他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三言两语把晚上的菜系定得死死的,说完还舔了舔嘴角,仿佛已经闻到猪脚炖黄豆的香味了。 白玥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认命地点了点头:“行,你说了算。不过你要是打不着,晚上可别怪我清水煮白菜。” 季野嗤了一声,那表情明摆着是“看不起谁呢”。 吃过午饭,白玥当真去煮了一大锅绿豆糖水,搁在井水里湃着。 季野就在院里那棵大槐树底下铺了张草席,两条胳膊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树荫底下却凉丝丝的,偶有风吹过来,带着绿豆汤淡淡的甜香。 他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白玥从灶间出来,又去地上看了他一眼,见他呼吸均匀,就没出声打扰。 直到叶峥踩着点,匆匆跑来,一见季野就咧嘴笑:“野哥!我来晚了来晚了……” 季野睁开眼,没什么表情地坐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咔咔响。 叶峥立刻识趣地把锄头递上去,又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要给他戴,被季野一抬手挡了回去。 到了地里,季野抡起锄头就开始干,一垄一垄利落得很。 叶峥跟在后头捡土豆、装筐,忙得满头大汗还赶不上他挖的速度,跑前跑后的活像个打杂的小工。 “野哥,你也太厉害了!”叶峥喘着气,真心实意地感叹,“不仅自己的地弄完了,还能帮我和白知青都干完,这样一对比,我好像就是个废物。” 季野头也没抬,一锄头下去翻出拳头大的一窝土豆,顺手甩进筐里:“你知道自己是个废物就好。长的不高,体力还不好。” 叶峥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八多的个头,又偷偷瞄了一眼季野那副电线杆似的身板——好吧,跟他比确实不算高。 他又想了想萧景深和顾辰那俩,一个比一个能打能扛,这么一圈比下来,他叶峥好像确实……有点废物。 不过他很快就想开了。 废物怎么了?废物有个好大哥啊! 第66章 野猪王 他颠颠地凑上去帮季野扶筐子,嘴甜得很:“野哥你歇会儿,我来装,这种粗活哪能让你干。” 季野瞥了他一眼,没搭理,手上活也没停。 等帮着叶峥把最后一块地翻完,已经是下午三点半的光景。 日头偏西了些,热度总算没那么毒了。季野把锄头往叶峥怀里一塞:“剩下的你自己归置,我走了。” “哎野哥你去哪儿?” “上山。” 叶峥还没来得及问上山干什么,季野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长腿迈得飞快,转眼就拐上了进山的小道。 叶峥抱着锄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林间的背影,由衷地感叹了一声:“真是铁人啊……” “季大哥真是厉害,自己的地干完了,白知青的地也干完了,现在还帮叶知青收尾——”王小花蹲在田埂边,手里的记分册翻得哗哗响, 一边写一边感慨,“这要是都干自己的,得拿多少工分啊!我看整个大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 她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婶子都跟着点头附和。 叶峥正从地里拖着一筐土豆出来,听见这话,腰杆子不自觉地挺了挺,咧着嘴笑出一口白牙:“那可不,我野哥什么人物,要不是为了帮我们,他早就回家歇着了。野哥不缺粮食,主要是看我和白知青太废物……” 他说着,还拿眼睛往不远处瞟了一眼——顾辰和萧景深还在低头干活,一个铲土一个捡豆,动作都不慢,但比起季野那阵势还是差了点火候。 叶峥看着这俩昔日的老熟人,笑得愈发得意,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收一收你那牙龈,看着碍眼。”顾辰头也没抬,语气冷飕飕地砸过来,“还我以前那个高冷之花的叶峥,现在跟个二傻子似的。” 叶峥被他刺了一句也不恼,反而嘿嘿两声,把筐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我乐意。” 萧景深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恍惚。 他记得很多年前的叶峥,穿得干干净净,说话慢条斯理,眉目间总有股说不上来的疏离劲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叶爷爷被下放之后吧。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头一天还昂着下巴走路,第二天就蔫了。 再后来,叶峥从城里到了乡下,从云端跌进泥里,却反倒活过来了——虽然嘴巴碎了点,笑得傻了点,但至少眼里有光了。 萧景深垂下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弯腰干活。 叶峥却没急着回知青院。 他把筐子里的土豆归置好,跟王小花报了数,转身就沿着村道往后山脚那边走。 那边有几排低矮的土坯房,跟村里的红砖瓦房隔了老远一段路,像是被人刻意划出去的一块地界。 叶峥走得慢,脚步也越来越沉,远远地就看见了几个佝偻的身影。 是牛棚那边。 他站在一棵老榆树后面,隔着半片田埂望过去。 秋收时节,村里谁都有活干,牛棚这边也不例外。 他看见他爷爷——那个曾经在部队挥斥方遒、提过枪杆子打鬼子的老人,此刻正弯着腰,一勺一勺地从泔水桶里舀猪食往槽子里倒。 旁边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有的在铲牛粪,有的在铡草料,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 叶峥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爷爷这辈子没干过农活,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如今却要天天泡在猪圈牛棚里。 那双手该握枪的,该翻书页的——不是用来铲粪的。 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又咸又烫,顺着脸颊往下淌。 叶峥咬着后槽牙没让自己发出声,背靠着树干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知道他不能靠太近,不能喊那一声“爷爷”。 那些盯着牛棚的眼睛太多了,但凡他流露出半分亲近,第二天就能给老爷子惹来麻烦。 他蹲了好一会儿,等眼泪干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使劲揉了揉脸,转头就走。 他想去找季野,季野总有办法,哪怕只是听他说两句废话也好。 可等他跑到季野家院子,白玥正在院里收衣裳:“季野?他上山去了,说晚饭前回来。” 叶峥站了片刻,肩膀塌下去,闷闷地“哦”了一声,只好转身回了知青院。 一路上他走得魂不守舍,同路的知青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点点头,进了屋就把自己往床上一摔,盯着房梁发呆。 而此时的季野正走在山林深处。 他今天的打算不光是打猎,进山的路上看见干枯的树枝就顺手捡起来拢成一捆,柴火是过冬要用的东西,趁现在天气好多攒些总没错。 他背着柴捆在林子里转了快两个钟头,直到日头偏西、林子里的光线变成昏沉沉的金黄色,才终于在一片溪涧边发现了目标。 两头鹿。 一大一小,正在溪边低头喝水,耳朵警觉地转动着。 季野屏住呼吸,放轻脚步绕到下风口,手里的弓慢慢抬起来。 他没有犹豫——在这种事上他从来不犹豫,末世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猎物不会等你。 弦响,鹿倒,干净利落。 等他把两头鹿都收拾妥当放入空间,天边已经染透了橘红色的晚霞。 他继续寻找,终于找到了一头超大号的野猪王,目测至少五百斤。 季野用雷系异能把野猪电晕,然后自己上去补了两刀,这才把野猪扛在身上。 他踩着暮色下山,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刚刚打的两头鹿不卖了,肉留着慢慢炖着吃,鹿皮他得好好炮制一番。 前些天听村里几个婶子唠嗑,说鹿皮鞋冬天穿最暖和,鞋底厚实,鞋面软和,踩在雪地里都不冻脚。 他记在了心里。 李婶子一家手巧,之前给他赶制的几件衣裳都合身得很,针脚密实,领口袖口收得恰到好处,比城里买的还服帖。 季野虽然对吃穿不太讲究,但好衣裳穿在身上确实舒坦,花点钱就能换一套合身耐穿的衣服,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第67章 眼里只有猪蹄 不过那两头鹿他现在不打算拿出来。 秋收还没完,天气还热着,肉放不住。 得等秋收过了,天再冷一冷,到时候再拿出来——肉可以腌渍风干,鹿皮正好趁天冷好处理,那会儿做靴子也赶得上入冬穿。 至于肩膀上的野猪倒是可以拿出来全村分一分。 季野扛着猎物踏进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飘出炊烟,饭菜的香味裹在晚风里扑面而来。 季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扛着那头快五百斤的野猪王,脚步沉实地直奔大队长家。 野猪的獠牙还支棱在嘴角,血迹顺着鬃毛滴了一路,他肩膀上的粗布褂子早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可脚下依然稳当,像扛的不是一头畜生,而是一整座山的馈赠。 “叔,在家不?”季野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洪亮,把屋檐下歇晌的老母鸡都惊得扑棱了两下。 隔壁院子正端着碗扒拉饭的老赵头,听见动静,撂下筷子就嘟囔:“谁啊这是,赶着饭点儿来堵门,忒没眼力见了。” 说着探出半个脑袋往外一瞅,登时噎住——季野肩上那头乌泱泱的野猪,鬃毛倒竖,比他家灶台上的大铁锅还宽一圈。 老赵头默默把脑袋缩回去,端起碗又放下,屁都没敢再放一个,连嚼了一半的咸菜疙瘩都忘了咽。 “小季来了,快进,正吃饭呢——”李婶子系着围裙迎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笑脸堆得热乎。 可她目光往上一抬,正对上野猪那张呲着獠牙的僵脸,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小季……你这是上山了?” 大队长这时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捏着旱烟袋,看见那头野猪的瞬间,眼皮子猛地一抖,连烟嘴都忘了往嘴里送, 直愣愣盯着那油光水滑的猪鬃和粗壮的四肢,好一会儿才重重“嗐”了一声,拿烟杆子敲了敲门槛:“好家伙,这得有小五百斤吧?” 季野把野猪稳稳放到院里的青石板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咧嘴一笑:“叔,我上山拾掇柴火,路过老鹰崖底下那片榛子林,这畜生正拱树根呢,跟我对上眼了。它想顶我,我顺手就给了它一斧头。”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袖口被野猪獠牙划开的那道口子,还透着暗红的血印子。 “我寻思着,这不是正抢秋吗,男女老少都在地里熬着呢,家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这玩意弄回来,正好给大伙改善改善伙食。” 季野拍了拍猪背,肉敦敦地回弹,“叔你看,肥膘足有三指厚,够全村人解回馋了。” “好好好好啊!”大队长一连说了四个“好”,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眉梢都带了光, “这样,我现在就去大队部喊人。老婆子,你赶紧带孩子们烧两大锅开水,这毛可要褪干净!” 他又扭头上下打量了一圈野猪,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小季,这头野猪我给你算20个工分,顶你两天出工了。” “叔你说了算。”季野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叔,给我留两个猪脚,还有一块五花肉,肋条那块,肥瘦相间的。” 他惦记着那口猪脚炖黄豆,从上山那一刻就在想,今天无论如何也得吃上嘴。 “成!就冲你这份心,别说俩蹄子,排骨也都给你留两根!”大队长一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往大队部走,布鞋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 不到一根烟的功夫,挂在老槐树上的大喇叭就“滋啦”一声响了,大队长粗犷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子—— “喂喂喂!钱四!崔明!刘老汉!听到赶紧到我家来杀猪!带上你们的砍刀和刮毛板!另外各家各户听好了——稍后全村分猪肉,人人有份,按人头分!” 这喇叭一响,跟过年敲锣似的,整个村子顿时炸了锅。 东头正端着碗喝稀饭的崔明,把碗往桌上一顿,抄起墙角的杀猪刀就往外跑; 西院的钱四正给孩子缝裤裆,针都来不及拔,拎着围裙就冲出了门; 刘老汉拄着拐杖从后院踱出来,嘴里还念叨:“杀猪?今儿个又不是年节……” 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不到一袋烟功夫,大队长家院门口就围满了人。 男人们撸着袖子往里挤,女人们扒着篱笆缝往里瞅,小孩儿们更是在人腿缝里钻来钻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青石板上那头大野猪。 “哎呀,哪来的猪啊!”有人惊呼。 “就是就是,这猪怎么比我家那头年猪还壮实?”另一个接话。 “妈呀,这猪不得五百斤?怕不是山上的猪王都给请下来了!”老赵头这会儿也不躲了,挤在最前头,啧啧称奇。 “我听说是季知青打的!”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带着肃然起敬的味儿,“就那个住老财主家的、平时不爱说话的季野。人家上山捡柴火,顺手就撂倒一头猪王!” “季知青真有本事啊!”几个大婶凑在一起,又是惊叹又是羡慕,“长得白白净净的,没想到是个能降住野猪的主儿!” 不到半小时,院子里就支起了杀猪案。 崔明手起刀落,钱四提着热水桶哗哗浇毛,刘老汉坐在小板凳上刮猪蹄子上的细毛,动作利落又熟练。 白花花的热气从猪皮上腾起来,混着肉香味儿,飘出半条街。 孩子们蹲在一边,眼巴巴等着猪尿泡吹气球玩。 季野也没闲着,挽起袖子帮李婶子烧火添柴。 知青院的几个同志赶过来时,正看见他蹲在灶膛前,火光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叶峥挤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野哥,你这回可是给咱知青长脸了!” 季野笑了笑没说话,眼睛却一直瞟着那两只已经被卸下来的猪后蹄—— 圆滚滚、肉嘟嘟,蹄筋晶莹剔透,正泡在凉水里等着下锅。 这时候,大队长站上院子里的磨盘,清了清嗓子,朝底下乌泱泱的人群摆了摆手: 第68章 只配有个猪耳朵 “咳!都静一静!一会儿抽签决定领肉的顺序,公平公正!我丑话说前头—— 不管是咱本村老乡,还是知青院的娃娃,还是牛棚那边的下放的,每个人头都能分到一份,谁也别争,谁也别抢!” 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声,夹杂着孩子的欢呼和老人的咳嗽。 夕阳斜斜地照下来,把整个院子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肉香、人声、烟火气混在一起,那个秋日的傍晚,让全村人都觉得—— 日子虽苦,可这顿饭,是真有盼头了。 大队长站在磨盘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院子里乌泱泱的人群,清了清嗓子,把烟袋锅子往身后一别,双手叉腰开了腔: 都听好了!这头猪是季知青打的,人家出了力,要两个猪蹄、一块五花肉、两根肋排,我已经应下了。谁有意见? 底下没人吱声。 别说意见,谁有那个脸提意见? 人家季野一刀撂倒一头五百斤的野猪,换谁谁行? 更何况季野只惦记着吃口猪脚,这份厚道,大伙心里有杆秤。 大队长见没人吭声,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剩下的,猪头、猪蹄、猪尾巴、骨头架子、下水,外加净肉,我让人过了秤——刨去季知青那几块,拢共四百三十五斤! 院子里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四百多斤,搁在生产队,够全队人敞开吃一顿好的了。 分法我定了:男劳力,一人六两肉;妇女同志,一人四两;老人和娃娃们,一人二两。 抽到骨头和下水的人家,多补二两,算是补偿——毕竟骨头啃着不顶饱,下水收拾起来费工夫。会计待会儿负责计数,谁要是多拿了一星半点,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跳下磨盘,从兜里掏出一把揉皱了的纸签,往桌上一拍:现在开始抽签,抽着几号就是几号,按号排队领肉。公平公正,手气说了算!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男人们往前涌,女人们踮着脚尖伸脖子,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满院子都是叽叽喳喳的兴奋劲儿。 可就在这股热闹里头,院子角落那棵老榆树下,有几个人影始终没动。 牛棚的人。 七个个老人,两个中年人,衣裳打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平平淡淡的,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他们靠着树干站着,既不往前挤,也不吱声,就那么等着——等着所有人都挑完了、分完了,剩下什么他们就拿什么。 旁边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跟同伴嘀咕:牛棚那几位不去抽签? 人家自觉,知道自己是啥身份,不跟咱争。 咱红旗大队还算好的,上回我去隔壁梨树沟送粮,看见他们那儿下放的人,大冬天穿着单鞋扫雪,早上天没亮就开始上工,半夜才下工…… 说话的人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老榆树下的那几个人却像是听见了,互相递了个眼神,嘴角抿了抿—— 虽说没笑,但眼底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安顿。 在红旗大队,没人骂他们,没人往他们碗里吐唾沫,也没人逼他们跪着认错。 他们就知足了。 抽签很快开始了。 男女老少依次上前,把手伸进那个粗瓷碗里摸纸团,有人摸到好号眉开眼笑,有人摸到靠后的号苦着脸叹气,但总归都有肉吃,谁也不至于空手回去。 知青院的人也挤在队伍里。 白玥排在中间,轮到她时,她随手摸了个纸团展开一看——,就是那种炖汤出味但啃不着几口肉的骨头。 旁边孙红梅凑过来瞥了一眼,顿时笑出了声: 哎哟,白玥你可真行!那么大一锅肉你不抽,偏抽根光骨头,回头炖一锅汤,灌个水饱吧你! 白玥红着脸没有回嘴,她除了和季野说话,其他人她还是没有勇气回嘴的。 孙红梅咯咯笑着把自己的纸团展开,得意洋洋地往白玥眼前一送:你看看我的—— 白玥定睛一看,没忍住地乐了,但是她马上低头,不让别人看见自己刚刚的举动。 朱珠却不管这些,猪下水!大肠小肠加猪肝,你回去洗一宿吧你! 孙红梅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纸签,脸都绿了。 猪下水这东西,不好吃,收拾起来还要命,光是翻肠子就得小半天,还得拿盐和面来回搓,腥味窜得满院子都是。 旁边几个大嫂捂着嘴偷笑,有人好心递话:孙知青,回头上我家拿点碱面,洗肠子好使。 孙红梅哼了一声,把纸签往兜里一塞,嘴上还不服软:洗就洗,我今晚就炖一锅肥肠,香死你们! 就在她嘟嘟囔囔的当口,前头队伍里忽然响起一阵小小的惊呼。 白玥扭头一看,只见林薇薇手里捏着一张纸签,上面写着五花肉三个字,还是肥瘦相间、肋条部位最上好的那块。 哎呀薇薇你这手气也太好了吧!旁边的女知青羡慕得直跺脚。 林薇薇抿着嘴笑,两颊浮起浅浅的梨涡,眼神不经意地往顾辰那边瞟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纸签折好放进衣兜里,安安静静退到一旁。 没人注意到她的耳根悄悄红了。 紧接着,顾辰也抽完了,展开纸签一看——同样是五花肉。 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但旁边几个男知青已经开始起哄:顾辰你小子走了狗屎运! 大家都是知青,到时候肉都放一起煮呗! 叶峥排在顾辰后面,他抽到的是猪耳朵。 他拎着纸签端详了两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自言自语:所有好运都被他们拿走了是吗?我只配有个耳朵吗? 萧景深最后一个凑上来,慢条斯理地伸手摸了一张,展开一看—— 前槽肉,就是猪前腿连着肩膀的那块,瘦肉多、筋膜少,炖着吃炒着吃都合适。 第69章 送东西 他点了点头,把纸签叠好收进口袋,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抽着什么他都无所谓。 会计老周搬了张桌子坐在院子当中,面前摆着账本和算盘,开始按号喊人:一号!一号是谁?上来领肉! 被喊到的汉子乐呵呵地挤上前,把搪瓷盆往桌上一搁。 钱四操着那把磨得锃亮的砍刀,手起刀落,一条红白相间的猪肉稳稳落在秤盘上,一称——六两,不多不少。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肉香混着人声,在晚风里飘了满院子。 老榆树底下那几个人还靠着树干站着,安安静静地等,脸上没有急切,也没有怨怼。 他们知道,等所有人都领完了,剩下的骨头和边角料里,也会有一份给他们的。 而季野早就不在人群里了。 他蹲在李婶子家灶房门口,正拿小刀仔仔细细地刮猪蹄上的细毛。 他头也没抬,嘴角却一直翘着——今天这顿猪脚炖黄豆,谁来了也甭想跟他抢。 分肉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八点多才结束。 大队长家门口的青石板上,猪肉一块块被分走,搪瓷盆、竹篮子、旧报纸包着的肉条,大人小孩端着捧着,满村子都是嘻嘻哈哈的笑声。 几个半大孩子捧着分到的二两肉,一路跑一路喊:今晚有肉吃啦! 惹得各家的狗都跟着撒欢。 等最后一份肉被人领走,会计老周合上账本,算盘珠子一拨拉,朝大队长点了点头:老王,数目对得上,一点没差。 大队长这才长出一口气,转身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目光落在蹲在灶房门口刮猪蹄毛的季野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蒲扇般的大手往季野肩上一拍,力道沉甸甸的,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糙热:小季啊!叔替全村老小谢谢你! 季野手里的刮毛刀顿了一下,抬起头,火光映得他眉眼舒展。 他知道大队长这话不是客套—— 在这个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用的年月,地里刨食的人一年到头肚里没几滴油水,这点猪肉落到各家各户的锅里,就是实打实的补品,比什么药都管用。 谢啥,叔,季野放下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毛,要是送去公社,咱可就啥都捞不着了。还是你想着大家伙,敢做主把猪留下,要不我们上哪吃这口肉去? 这话说得妥帖。 季野是真心实意的,但这俩月他没白在红旗大队待着,耳朵眼睛都长着记性—— 他知道什么人面前该说什么话,知道客气一两句,日子就能顺当几分。 跟老乡处好了,往后干什么都有人搭把手。 你这孩子……大队长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热,刚要再拍两下,李婶子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隔着好几步就扯开了大嗓门: 行了行了,当家的你别光顾着说话!快让小季和白知青早点回去歇着吧!我刚就看他一双眼睛黏在猪蹄上没挪开过,那馋劲儿,都恨不得抱着生啃了! 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大嫂听见这话,地全笑出了声。 有人接茬:可不是嘛,我看季知青那眼神跟咱家猫瞅着鱼干似的! 婶子,季野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泛了红,你可以不用说这么直白…… 李婶子笑得更欢了,拿围裙擦着手直摆手: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快回去炖你的猪蹄吧!黄豆泡上了没? 泡上了。季野拎起那两只刮得干干净净的猪后蹄,冲大队长和李婶子点了点头,叔,婶子,那我们先回了。 去吧去吧!大队长一挥手,脸上还挂着笑。 季野转身走到院子门口,白玥正站在老槐树下等他,手里拎着分到的那根棒骨,安安静静的。 两人并肩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家走去。 回了家,季野把猪蹄往灶台上一搁,转头进了堂屋。 白玥跟着进去,看见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暖壶—— 暖壶外头裹着旧棉套,里头装的是今天煮的绿豆糖水,一直没舍得喝—— 又拿了一罐麦乳精,是上回他在黑市带回来的,铁皮罐子还崭新。 你炖猪脚吧,我一会就回来。季野把东西往怀里一揣,撂下这句话就出了门。 白玥张了张嘴,想问这么晚了去哪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灶台上那两只肥嘟嘟的猪蹄,又看了看墙角的黄豆盆,自言自语道:现在炖,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啊…… 她揭开锅盖,添了水,还是把猪蹄下了锅。 管他呢,先炖着,要是炖不烂,明早起来接着炖,总归跑不了。 灶膛里火苗蹿起来,映着她挽起袖子的手臂,咕嘟咕嘟的水声里,肉香开始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另一边,季野抱着暖壶和麦乳精,抄着村后那条僻静的小路,一路绕开了还在外头唠嗑的村民。 暮色替他打掩护,土路两边的玉米秆子高过人头,把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他走得快,脚步却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牛棚在村子最西边,背靠着山坡,三间土坯房,矮矮的,墙根都泛了潮。 季野猫着腰闪到门口,侧耳听了听里头没什么动静,便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把暖壶和麦乳精搁在屋里的矮桌上,又用一块旧布盖了盖,免得落灰。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被人瞧见,转身退出来,把门带上,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里。 从头到尾,没有惊动任何人。 牛棚里的叶老头他们,是后半夜才发现那两样东西的。 几个老人从地里回来得晚,身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推开门的瞬间,叶老头最先看见桌上多出来的东西。 他走过去掀开旧布一看——暖壶还温着,麦乳精的铁罐子磨得锃亮。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喉头上下滚了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旁边的几个老头过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了腿的眼镜,看了看暖壶,又看了看叶老头的脸,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门关上。 第70章 分粮 是小季那孩子……叶老头的声音哑了,抬起袖子蹭了一把眼睛, 这是怕咱们这些老家伙中暑,特意给我们准备的绿豆糖水……还有这麦乳精,他这是怕咱们挺不过秋收啊…… 矮桌上,暖壶的塞子被拔开,绿豆糖水的甜香丝丝地散出来,掺着麦乳精特有的奶味儿,在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暖得让人鼻子发酸。 叶老头把暖壶捧在手里,转身看着屋里另外几个人。 六十多岁的老钱靠在墙角,两手揣在袖子里,不说话,但嘴唇抿得紧紧的,颧骨上的皱纹一抽一抽。 教了一辈子书的周教授背过身去,假装在整理铺盖,肩膀却微微抖着。 都别愣着了,叶老头清了清嗓子,把暖壶放在屋子中间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桌上, 小季那孩子,天天山上山下地干活,挣那点工分不容易,还惦记着咱们这些老家伙……都喝一点,别白瞎了他的一番心意! 他拿来几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把绿豆糖水挨个倒上,又挖了一勺麦乳精化进去。 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甜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老陈第一个端起了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半晌没说话,最后长长地了一声,把碗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周教授也转回身来,端着碗,低头看那冒着热气的糖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顾老头自己也端了一碗,没急着喝,仰头看着屋顶漏下来的那缕月光,低声说了一句:红旗大队……是个有良心的地方。 牛棚外头,秋虫唧唧地叫着,远处村子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唯独这间土坯房里,几点昏黄的灯光还在亮着,三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捧着热乎乎的糖水,一口一口慢慢喝。 麦乳精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有人悄悄吸了吸鼻子,分不清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季野可不知道牛棚里正闹腾些什么,他此刻的心思全扑在那锅猪脚上了。 一进院子就闻着浓油赤酱的肉香,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可掀开锅盖一看,汤色还是清亮亮的,肉块在锅里咕嘟着,离酥烂还差着一大截火候。 “没炖好吗?”季野语气里掩不住失落,原以为今天能解解馋。 白玥从灶台边探出头来,手里正搅着面糊。 “猪蹄拿回来太晚了,刚下锅没多久。我小火喂着呢,明儿个中午准能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其实早上也能吃,不过大早上的吃那么油腻的东西,我怕你顶不住。” 季野嗯了一声,老实说,他对白玥在吃食上的安排向来没什么意见。 “那晚上吃什么?” “鸡蛋饼,我现在就烙,几分钟的事儿。”白玥说着已经往热油锅里倒了一勺面糊,滋啦一声,蛋香立刻漫开来。 “菜呢,” “拍个黄瓜,天热,吃这个凉快爽口。” 她说得认真,季野却听得眉头一跳。 他对黄瓜实在是提不起兴致—— 不晓得是末世这些年也没吃过植物,按理来说应该和肉是一样的珍贵的。 还是这具身体自带的偏好,反正他见着青菜叶子就没来由地抵触,只惦记着油水足的荤腥。 不过他到底没吭声,毕竟有鸡蛋饼垫底,也不能指望顿顿大鱼大肉。 他不挑,能填饱肚子就行。 晚饭就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吃的,木桌上一盘金黄酥软的鸡蛋饼,一碗凉拌拍黄瓜,就着一碗绿豆汤,倒也清爽。 季野闷头吃了五张饼,黄瓜只象征性地夹了两筷子,算是给白玥面子。 等他起身去冲凉水澡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角落里用木板围了个简易的淋浴间,一桶井水从头顶浇下来,带着傍晚才有的凉意,浇得他打了个激灵,倒是把一天的疲乏都冲散了不少。 秋收忙了整整一个月,村里人人都晒得跟炭似的,面皮黑了两个色号不止,连白玥这种只管给季野做饭送水的“后勤兵”也没逃过日头,脖子和胳膊上明显多了层黝黑。 可季野倒好,天天在地里从早晒到晚,皮肉依旧是那种冷调的白,像是天生的,糙日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站在田埂上甚至能反出光来,惹得村里几个婶子直咂嘴,说这人怕是哪家公子哥儿投错了胎。 季野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推门进屋,屋里点了盏煤油灯,光线昏昏的。 白玥还在灶间收拾碗筷,锅碗碰撞的声响细碎又日常。 他往床上一倒,脑子里却没来由地浮起收完秋,要去做些什么。 外头的蝉叫得正凶,热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晒了一整天的焦味儿。 季野闭上眼,把这念头摁下去,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乡亲们,今天咱们大队的粮食就全部收好了!大队长亢奋的声音从大喇叭里炸出来,带着电流滋滋的杂音,却掩不住那股子眉飞色舞的劲儿, 等一下大伙儿就去会计和计分员那边领粮食。分完粮,晚上所有壮劳力都跟我去县里交公粮! 这话像把火,引燃了整个晒场。 前些日子秋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老少爷们儿,此刻个个脸上泛着光,扛着麻袋、拎着筐子就往晒场涌。 女人们扯着孩子,老头儿拄着拐棍,连半大不小的娃子都挤在人堆里凑热闹,叽叽喳喳闹成了一锅粥。 晒场中央摆了两张长条桌,周会计和记分员王小花早就就了位,账本翻得哗哗响,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 人群排成歪歪扭扭的两条长龙,前头的人领了粮食喜滋滋地出来,后头的人伸长了脖子往前探,生怕轮到自己的时候好东西叫人分完了。 季野知青——周会计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低头照着本子念, 总工分一千零六十八,扣掉之前欠大队的借粮,还能分到:玉米二百四十斤,黑面二十斤,高粱二十斤,红薯一百斤, 第71章 分粮2 土豆一百斤,大米十斤,白面十斤,谷子二十斤,黄豆二十斤。现金十八块五。 话音一落,周围霎时静了一瞬,随即像炸开了锅。 一千多工分?乖乖!季知青这几个月可是天天满工啊!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婶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谁说不是呢,咱们这些老庄稼把式都不敢说天天拿十二分,人家一个城里来的知青倒一天不落。 啧,可惜了,人已经跟白知青在一块儿了。要不然我寻思着把我家二丫头说给他……另一个胖婶子咂着嘴,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季野身上溜了一圈。 得了吧你,人家季知青能看上你家二丫?旁边有人打趣,引来一阵哄笑。 话音没落,话题就拐了个弯,落在白玥身上。 几个婶子凑在一起压低了嗓门,可那声音也没多小,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白知青那小身板,瘦得跟个竹竿似的,下地半天就得歇两回,也不知道季知青看上她哪点儿了…… 就是,干不了活儿,瘦得跟小鸡仔似的,瞧那胯骨窄的,往后能不能生娃都难说…… 季野听得真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懒得搭理这些人,跟她们掰扯纯属白费唾沫,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嚼怎么嚼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粮本递到周会计跟前:周叔,小花,我把白知青那份儿一并领了。 成,我算一下。小花利落地翻出白玥的工分簿,手指顺着格子一行行划下来,很快报了数, 白知青总工分五百六十四,扣掉之前跟大队借的粮食,还剩玉米一百斤,红薯土豆各一百零五斤,大米白面各五斤,谷子、黄豆、高粱、黑面各十斤。 她抬起头,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季野:白知青这点粮食……可不够吃一年的。季知青,要不要花钱补点? 季野心里正盘算着这个。 他兜里揣着之前攒下的钱,黑市上什么都能淘换,可既然大队能给份额,何必再多费那道手脚? 况且——他咂了咂嘴,吃惯了精粮,他可不想一直吃粗粮。 能买精粮吗? 可以可以。周会计接过话头,掏出另一本册子翻了翻,上头有政策,你们俩个人——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大概觉得自己这称呼有点冒昧,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你们俩个知青,总共能买二百斤原粮的份额,精粮粗粮都算在里面。你要想买,我给你算算。 季野点了头:那你帮我合计合计,看怎么搭配合适。 周会计跟小花凑在一起扒拉了一阵算盘,小花抬起头来:精米三十斤,大豆三十斤,白面三十斤,玉米一百斤,剩下其他粮食十斤——谷子高粱什么的掺着来。季大哥你看成不成? 季野干脆地应了,补多少钱? 精米、大豆都是一毛四一斤,白面一毛六,玉米九分一,谷子一毛……小花又拨了一遍算盘珠子,拢共二十三块三。 季野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递过去。 周会计收了钱,在小花的工分簿上记了一笔,然后招呼旁边几个小伙子:来,帮季知青把粮食装上! 几袋粮食码上了季野带来的小板车,白面精米搁在最上头,粗粮袋子垒在下头,堆得冒了尖。 季野试了试车把的重量,不轻,但也不至于推不动。 他把绑绳紧了紧,这才回头冲人群外头招了招手——白玥正站在晒场边的老榆树下等他,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晒了一个秋天的脸微黑泛红,一双眼睛倒是亮晶晶的。 走了,回家。季野说。 白玥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搭在板车侧面帮着推了一把。 两个人一前一后,吱吱呀呀地推着小车穿过晒场,身后是分粮的喧嚷声、孩子们的追逐声、还有哪个汉子扯着嗓子唱起了小调。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土路上晃晃悠悠的,板车上的粮食袋子在余晖里泛着金灿灿的光。 季野回头瞄了一眼那袋精米,心里踏实了不少。 够吃一阵子了。 其他知青干的活儿远不如季野和白玥多,(主要干活的都是季野)分到的那点儿吃食自然少得可怜—— 百来斤玉米,外加一小袋杂粮,搁在平常人家都不够塞牙缝的,更别提要撑过整整一个冬天。 这点粮食,连熬粥都得数着米粒下锅,谁也不敢敞开了吃。 大多数新来的知青都要硬着头皮掏钱从队里买粮,本来家里就不宽裕,这一来更是雪上加霜。 有几个老知青私下里叹气,说一年的工分算是白干了,全填进了肚子里,勉强够吃饱,钱就不要想了。 分完粮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都偏到了西山头。 可大队里那些壮劳力一个都没睡,全聚在队部门口抽着旱烟等着—— 今晚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把精选出来的原种和余粮送到县里的粮站去。 几十架板车排成长龙,车上垛得满满当当,麻袋摞着麻袋,绳子勒得紧紧的。 一声吆喝,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村,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嘎吱嘎吱响成一片。 到了县城,天边正好泛起鱼肚白,粮站的大铁门还关着,大伙儿就蹲在墙根下歇脚,呵着白气搓手。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门终于开了,过秤、验质、入库,一车车粮食挨个儿上交。 等最后一袋原种也码进了仓库,大队长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褶子都松了下来,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转过身,冲着大伙儿一挥手,嗓门亮堂堂的:“好了!今儿个全体休息一天,明儿个再下地翻最后那几垄。最多再干一周,咱们大队就可以彻底猫冬了!” 这话一落,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笑声、口哨声、拍巴掌的响成一片,有人甚至把棉帽子摘下来扔到半空。 大队长笑着比了个手势,让大家安静下来,又补了一句:“愿意在县里逛逛的,尽管自个儿溜达去;不想逛的,就跟我们一道回村。” 第72章 好东西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墙根下那排板车,“要用车的,推上就行,晚上回来的时候记着送回大队,别弄丢了。” 话音刚落,众人就呼啦啦围上去抢拖车,你拉我拽,乱哄哄地闹成一团。 季野没去跟他们挤。 他站在人群外头,搓了搓手指,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还得去辛龙那儿一趟。 这眼瞅着就要封地猫冬了,一歇就是好几个月,有些东西不趁现在备齐,到时候大雪封了路,想买都买不着。 季野离开大部队,独自推着板车,沿着土路直奔辛龙家。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板车上的盖布随着颠簸微微晃动,露出两道毛茸茸的轮廓。 他脚步不紧不慢,心里盘算着这两张皮子若真没人收,回去找人鞣制一下,给白玥缝个袄领或者护膝也是好的—— 那丫头估计是个怕冷的,入十月手脚总是冰凉。 “季老弟!你这是收完秋了?”辛龙正蹲在院门口拾掇一捆山货,远远瞧见季野推车过来,立刻把手里的活撂下, 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接过车把,把人往院里让,“快进来喝口水,瞧你这趟走得够远的。” “嗯,地里的活差不多了。”季野把板车停在院里阴凉处,掀开盖布一角,露出里面两只体型不小的猎物, “打了两只猫,你看收不收?”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拎回来两只野兔似的。 辛龙凑过去,掀开整块盖布,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板车上卧着一头斑斓猛虎,虽是死物,却皮毛油亮,条纹如墨笔勾勒; 旁边一只猞猁,耳尖那两撮黑毛依然支棱着,浑身棕黄底子上暗斑点点,活脱脱一副山中精灵的模样。 “嚯!老弟你可以啊!”辛龙眼睛都直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虎皮,又翻了翻猞猁的爪垫,嘴里啧啧有声, “这东西可是严禁打的,抓到了是要判刑的!你这胆子……”他抬头看了季野一眼,既佩服又后怕。 季野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倒不是怕自己吃官司—— 他在黑市倒腾东西也是犯法的。 他烦的是另一桩事:不让抓,就意味着皮子不能光明正大地留用,那他原本想给白玥做件冬衣的打算就泡汤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虎皮,心里暗道可惜,那毛色衬白玥的肤色该多好看。 “那算了,我推回去。”季野说着就要伸手去扯盖布。 辛龙一把按住他的手:“别急啊老弟!咱们这儿肯定不让卖,可哥有别的路子。你听我说——” 他压低了嗓门,凑近两步,“上头有的是大人物稀罕这玩意儿,前阵子还有人托我打听来着。你这老虎和猞猁的成色,说实话,我在这一片收山货这些年,没见过几回比这好的。” 他竖起两根手指,“还是老规矩,整出整走,老虎我给你6000,猞猁2000,怎么样?” 季野愣了一下。 六千块,他在脑子里飞速换算了一下—— 前些日子卖给辛龙的手表,最时兴的上海牌机械表,这一头老虎就顶得上三十块手表。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了计较:有了这笔钱,不光能给白玥扯几尺好料子做衣裳,还能等有探亲假的时候去京市买小房子了。 “成。”季野干脆地应了一声,伸出手去,“那就麻烦辛哥操持了。” 辛龙哈哈笑着握住他的手,重重晃了两下:“说什么麻烦!老弟你就是我的福星,以后有这好东西,可别忘了哥。” 两人相视一笑,秋风吹过院子,板车上的盖布又被掀起一角,虎纹在阳光下闪了一道金光,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收获都收进了那身皮毛里。 “上次你让我给你备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这次一起拉回去吗?”辛龙见季野痛快答应,也不磨叽,转身朝院里吆喝了一嗓子,两个小弟小跑着出来,把板车上的老虎和猞猁小心翼翼地抬进后院库房。 辛龙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和季野就站在院里的石桌旁说话。 “要带回去。”季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什么我能用上的都一起装上吧。” 他这人向来怕麻烦,既然来一趟,能一趟办完的事绝不跑第二趟。 辛龙最喜欢季野这种利索劲儿,不讨价还价,不东拉西扯,说一不二。 他冲屋里喊了一声:“小五,给季老弟点货!” “好嘞!”一个精瘦的年轻伙计应声从堂屋钻出来,手里捏着个本子,开始一样一样念。 “上次给你对象拿的卫生巾,这次又到了几包,你要不要?”小五翻到其中一页,抬头问。 季野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给白玥带那东西时的场景—— 白玥拆开包装时耳根都红了,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怎么买这个”。 他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都装上吧。” 辛龙在旁边看得清楚,嘿嘿一笑,冲小五一摆手:“成!把弟妹能用上的都装上,还有那件羊绒大衣和白狐坎肩,男款的貂绒背心也装上。” 他吐了口烟圈,颇有些得意地看向季野,“老弟,这几样可是羊城来的货,贵不算,关键是买不着。友谊商店的柜台里都见不着影儿,我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搞到手的。” 季野没太听明白辛龙话里那股显摆的劲儿,他只想着白玥穿上那件白狐坎肩肯定好看,于是干脆利落地说了句:“没事,我有钱,装上。” 辛龙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再看季野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登时对这位老弟又高看了几分—— 羊绒大衣、白狐坎肩加上貂绒背心,小一千块的东西,人家眼皮都不带眨的,看来季老弟在外头的路子比自己想的还要野。 他眼里全是惊喜和佩服,嘴里啧啧有声:“老弟,你这见识,哥哥我是真服了。” 季野不知道辛龙想岔了,他正琢磨别的事。 两个人明明不在一个频道上,却一个觉得对方门路广,一个觉得对方货路宽,稀里糊涂地就这么继续往下聊。 第73章 衣服 季野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他前阵子空间莫名其妙地又扩了一圈,多出好大一片空地,里面乱七八糟堆着不少旧东西,其中就有他之前在末世出任务时,从一个废弃的老仓库里翻出来的羽绒服。 那仓库估计是百年前的旧货站,满屋子都是落灰的纸箱,他当时想着空间大、不差地方,管它有用没用,一股脑全收了进去。 末世里人人都穿恒温衣,那些老式羽绒服根本没人稀罕,可眼下穿越到了75年,这东西反倒成了稀罕物。 季野记得书里提过一嘴,这个年代国内已经有了羽绒服,不过大多走外贸出口,市面上根本见不着,只有友谊商店偶尔会摆出来几件,标着外汇券的价格,普通人家连摸一下都得掂量掂量。 他空间里那些羽绒服虽然款式在末世算老古董,可搁在75年,那绝对是相当前卫的时髦货。 他心里忽然活泛起来。 不如先拿几件出来让辛龙试试水——辛龙这人门路广,三教九流都认识,要是能把羽绒服铺出去,不光能换钱,更重要的是能搭上一条通往外头的线。 季野仔细回忆着书里的细节,隐约记得主角后来就是靠着一批外贸尾单结识了一个“外国朋友”,借着那层身份办成了不少事。 他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能照葫芦画瓢,先给自个儿搞个“外国朋友”的外衣披上,往后行事也能方便许多。 想到这里,他抬眼看向辛龙,嘴角微微一挑:“辛哥,回头我还有些东西,你给掌掌眼,看看好不好卖。” 等小五把最后两袋煤球码上板车,拿袖子蹭了把额头的汗,冲季野一扬下巴:“齐活儿了,你点点?” 季野没动,靠着门框扫了一圈车斗——三只老樟木箱摞得齐整,米面油盐塞在缝隙里,煤球用麻袋裹了两层,旁边还码着一摞用牛皮纸捆好的书,最上头搭着件藏青色的厚坎肩。 他笑笑:“你们经手的东西,我放心。龙哥算个数吧。” 辛龙从裤兜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到夹着铅笔的那页,嘴里念叨着拨拉了几下:“三箱古董我给你算便宜点,三百;米面粮油日用品加煤球、各种票,拢共两百;大衣、背心和坎肩,皮子实、手工细,光这三样就得五百——统共一千块,公道价。” 季野没还价,“直接扣货款吧”。 辛龙抬头时眼里带着点生意人的精明热乎劲儿:“老弟爽快。我这人你也知道,从不给合作的人挖坑。剩下七千,你点点。” 季野点头,“不用,信得过你。” 他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忽然开口:“我手里有点出口的衣服,不知道龙哥收不收?” “什么衣服?”辛龙来了兴趣,把本子合上。 “羽绒服。”季野压低声音,“也就十来件,你要的话,我晚点给你带过来。” 辛龙眼睛一亮:“那玩意儿国内可还没见着卖的呢,你哪儿来的门路?” 季野只是笑,不接这话茬:“龙哥要是看得上,晚上我送过来给你瞅瞅。” “当然要!”辛龙一拍大腿,“你送来,我全要。” 两人又说了几句,把晚上碰头的时间定好。 季野这才翻身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板车吱吱呀呀地碾过院门口的碎石路,消失在胡同拐角。 他没直接回去,而是先把板车上的东西放入空间, 又在路边找了个僻静的土坡,从空间里取出十件羽绒服—— 崭新的,吊牌都是外文,蓬松得像是刚从柜台拿下来。 不过季野还是把商标剪掉了,这要是让人看见了,不知道要闹出多大动静呢! 他把衣服叠好塞进两个大蛇皮袋,然后逛了一圈,这才调头往辛龙的小院走。 到的时候,辛龙正蹲在院里抽烟,看见他进来,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进来吧。” 十件羽绒服一字排开铺在屋里的木床上,辛龙凑近了摸,翻来覆去地看领口和袖口的走线,又掂了掂分量,眉头微微一动。 他在市里大领导那儿见过类似的,但那件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颜色也旧了—— 眼前这些,面料更密实,充绒更匀,拉链还是双层的,一看就是海外货。 “老弟,”辛龙抬起头,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这衣服我给你一百——不,一百二一件,十件我全要。你以后还有,我照样收。” 辛龙怕季野嫌弃他给钱给的少,赶忙补充一句,“老弟,我得先跟你说明白,出口的价格是一件90块钱,国内还没有,我找人去港城那边卖,路费人工都要算钱,这东西黑市说不准能要个两百块,但是去了成本我们挣的真不多……” “行。”季野痛快点头,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空间里这种羽绒服堆了几万件,按这个价走,光这一笔就是天文数字。 可他也清楚,这价钱撑不了几年,等国内生产线一上,这东西就是白菜价。 到时候不如借花献佛,捐一批给国家,换条长远的路子。 辛龙数钱的时候,季野靠在门边,目光落在那堆书和古董箱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翻原书的剧情—— 那个叫安德森的英国商人,好像下个月就要来省城谈机械进口的生意,身边还跟着个翻译,是个能搭上话的中间人。 他得赶在那之前,把“海外渠道”的身份坐实了。 钱货两清。 辛龙把羽绒服收进里屋的柜子,出来时递了根烟给季野:“兄弟,以后有什么好东西,先想着我。” “龙哥放心。”季野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我先走了,改天再来叨扰。” 季野想着羽绒服只是开始。 他得好好想想,怎么让那个安德森,心甘情愿地把他当“自己人”。 现在这个时代,私自联系外宾可是犯了大忌讳,他需要一个合法身份接触外宾…… 但是接待外宾首先需要会英语,他在末世倒是学过,只是不知道和这里的一不一样。 第74章 来信2 末世最基础的文化课就是各国语言,高数、物理、化学。 基地老师曾说过,就算在末世,只要人活着就不能忘却历史…… 季野推着板车进院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洒下一片暖融融的金黄。 他把车把一放,抹了把汗,冲屋里喊了声:“我回来了!” 白玥闻声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块抹布,一眼看见板车上堆得冒尖的东西—— 几袋子白面、一捆粉条、两罐子猪油、几包红糖,还有油盐酱醋、肥皂、炉子、针线,零零碎碎塞满了板车,最上头还用块旧布盖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季野你都买了什么?怎么这么多?”她放下抹布走出来,蹲下身翻了翻,拿起一小包东西,脸腾地就红了—— 是几包卫生巾,用牛皮纸包着,上面还压着块干爽的棉布。 季野正卸东西,头也没抬:“这边冬天冷得邪乎,炕烧太狠晚上燥得睡不着,烧少了又冻脚。我买了几个小炉子,搁屋里烧煤,人暖和,还不至于把炕燎熟喽。” 他说得满不在意,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反正院子里就他们俩住,也没什么外人来串门,什么好用就用什么,没必要委屈自己。 白玥把那两包卫生巾悄悄拨到一边,又翻了翻底下的东西—— 几斤红枣、一小袋核桃、两块肥皂。 她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却没再像上次那样嗔怪他乱花钱,只是默默地把自己能用的东西归拢到一处,抱起来快步走回自己那屋,进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季野余光瞥见,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出声。 等他快把东西卸完,白玥才从屋里出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啪地拍了下额头:“对了,季野,今天邮局来人送信,说是你家里寄来的,我给忘得一干二净!” 她说完噔噔噔跑回屋里,不多会儿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递到他手里,“你看看,下午送来的,我光顾着腌酸菜,搁桌上就忘了。” 季野接过来,信封上是大伯那手熟悉的字迹—— 一笔一划都用力,字端正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他撕开封口,抽出厚厚的几页信纸,凑到窗边就着光看。 [小野,见字如面。你寄来的东西我们已经收到了,虾酱一打开瓶子,满屋子都是鲜味儿,小安拿筷子蘸着尝了一口,嚷着要拌饭吃。 你大伯母把熏肉和腊肉挂在灶房梁上了,说要留到过年再吃,谁也不许动。你在乡下本就过得辛苦,还惦记着家里,大伯心里又高兴又心疼。 现在正是收秋的时节,听说那边山里头凉得早,你要多穿衣服,干活悠着点力气,别跟那些老把式比蛮劲……] 信足足写了四页纸,大伯开头,大伯母接了一段,堂弟小安添了两行字—— [哥,虾酱好香,我一次能吃半瓶!辛苦哥替我受苦了] 季野从头看到尾,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他摸到信封底下,果然又塞了十五块钱和一沓粮票,用纸包得齐齐整整。 他把钱票抽出来放在桌上,心里暖得发涨—— 上一世他孤零零地活着,如今只是几罐虾酱几块肉,就换回来这么厚一沓惦念,这买卖做得值。 他放下信,找出笔墨和信纸,在桌边坐下来。 白玥给他倒了杯热水搁在旁边,没出声,轻手轻脚地去整理那些买回来的东西了。 季野铺开信纸,笔尖蘸饱了墨,落笔稳稳的: [展信佳。大伯、大伯母、小安,见字如面。信已收到,钱票也拿到了,我一切都好,不必惦念。 这边靠山,村里人隔三差五上山下套子,野兔山鸡常有,我跟着学了几手,隔几天就能开回荤。 院里还种了片菜地,萝卜白菜管够,真不缺吃的。所以往后千万别再给我寄钱票了—— 我的工分换口粮足够,三个月下来还结余了十八块钱呢。这次的钱我收下,是领家里人的心意,但以后再寄来,我可真要生气了。] 他顿了顿,又接着写:[这边民风淳朴,大队长姓王,是个爽快人,乡亲们也待我亲厚,没人因为我是知青就欺负生人。 前些天隔壁大娘还塞给我一罐子腌芥菜,说是怕我吃不上菜。你们放心,我过得比在城里自在。给你们邮的菜干就是婶子们晒的,别舍不得,我这边多的是,不吃明年都花掉了。 小安身体怎么样?上次信里说他入秋爱咳嗽,我在这边山里转了几趟,认了不少草药,村里老药农也肯教我。缺什么药材你写信告诉我,我跟乡亲们换,山货换山货,谁也不吃亏。] 写到这儿,他笔尖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弯腰收拾东西的白玥。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侧脸安静,头发用根旧头绳随意扎着,动作利落又温柔。 季野低下头,又添了一段:[寄回去的东西你们别舍不得吃,我这儿真是顿顿有肉,实在吃不完还腌了一坛子咸肉。 我在这边租了一个房子,自己住,隔壁院也没别人,我吃什么自己做主,不缺那一口。我知道大伯一直惦记着给我在城里寻个工作,但我想了想,还是跟您说句实话——我不打算回去了。 这地方有山有水,日子踏实,而且……我在这儿遇见了喜欢的人,处得挺好,我会好好跟她在一块儿。你们别为我操心,等我这边再安稳些,等有探亲假,想法子带她回去给你们看看。] 他把最后几个字写完,搁下笔,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漏什么,才折好信纸塞进信封。 临封口前,他想了想,又抽出来,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千万别给我找工作,回了城里我啥也不是,在这儿好歹能天天吃肉。] 写完后他自己都乐了,拿浆糊把封口粘牢。 白玥正好抱着空筐子从院里进来,见他笑得一脸得意,忍不住问:“写什么呢,这么高兴?” “家里来信了,我回一封。”季野把信揣进怀里,“过两天去邮局寄出去。对了——晚上吃啥?我买了罐猪油,烙饼吃吧?” 第75章 和白玥上山 白玥白了他一眼:“你买的猪油是烙饼的?不是留着过冬炒菜的?” 嘴上这么说,却已经转身去和面了。 季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心里盘算着明天去邮局的路上,顺道再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那种暖水袋——买两个,一个自己用,一个给她。 季野把信封揣进怀里,又把桌上的墨迹擦了擦,正想着明早去邮局把信寄了,一抬眼看见堂屋的方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件衣服—— 那件厚实的羊绒大衣和那貂绒背心,还有白狐坎肩,叠得板板正正,连衣领都捋平了,一看就是被人细心整理过。 他推门出去,白玥正蹲在院子里用冷水洗萝卜,手指被井水冰得发红。 季野走到桌边,拎起两件衣服,冲她扬了扬:“这两件衣服是给你的,你怎么不拿?” 白玥抬起头,指尖的水珠滴在裤腿上,她看了一眼那两件衣服,又低下头继续搓萝卜上的泥:“我以为你是买来送人的。” “送谁?”季野皱了下眉,“这屋就你和我,不给你,我能穿?那件貂绒背心是我的,你身上那件薄得透风,你确定能抗过冬天?” 他说得坦坦荡荡,语气里半分多余的意思都没有。 白玥却耳根一下子烧起来,手里的萝卜差点滑进盆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低着头使劲搓那根萝卜,像是跟它有仇似的。 季野是真没看明白。 他出生在末世后,那地方不讲什么弯弯绕绕,拳头硬、手里有营养液,你就是上位者。 他给女人东西向来是随手一丢,需要的拿、不要的滚(当然没会不要),没人会扭捏,更没人会觉得一件衣服有什么别的含义。 他看白玥半天不吭声,索性直接把大衣和坎肩搁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别洗了,手都冻红了。回屋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我明儿让婶子帮你改改。” 白玥终于抬起头,脸通红,嘴抿得紧紧的,看了他两秒,忽然把湿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蹭,抓起衣服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跑进自己屋里,“砰”地一声关了门。 季野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琢磨了两秒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转头看见灶台上盆里还搁着块发好的面,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算了,吃饭要紧。 “小蘑菇你试好就先做饭吧,我饿了。” 白玥听到后,快速换了衣服,确定合身,这才去了厨房。 她撸起袖子,开始揉面烙饼,猪油在锅里滋啦啦地响,香味飘了满院子。 白玥把烙好的饼端到餐桌,“快吃饭吧,跑了一日了。” “嗯,一会我补一觉,昨个一夜没睡。”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枯燥又踏实。 十月份,黑省已经入秋,天越来越短。 大队上的人,每天依旧天不亮就下地,翻那些收了秋的空地,把土块打碎、垄沟整平,留着明年开春好播种。 北风一天比一天硬,地皮冻得梆硬,翻地的人嘴上呵出的白气能在眉梢结一层细霜。 白玥戴着季野硬塞给她的那顶毡帽,缩着脖子跟在后面捡草根,两人话不多,各干各的,偶尔季野停下来喝口水,会顺手给她递一块用纸包着的冰糖。 就这么干了一整周,手脚都磨出茧子了,终于在某天傍晚收工时,刘大队长叼着旱烟袋站在地头喊了一嗓子:“行了行了,今儿是最后一天!明儿开始不用上工了,大伙儿愿意上山找吃的就上山,不愿意的就在家猫冬,最近降温了,炉子烧旺点,别冻出毛病来!” 人群里轰地一声热闹起来,有人欢呼,有人立马开始商量明早几点进山。 季野把铁锹往肩上一扛,扭头看了白玥一眼:“明儿天亮就走,多带几个麻袋。” 白玥缩着脖子点头,呼出的气白花花一团。 第二天,天还没透亮,季野就醒了。 他摸黑把两个背笼、六个大麻袋捆好,又往怀里揣了把砍柴刀和一盒火柴。 白玥也起来了,裹着季野之前托李婶子她们做的秋装,站在门口的时候,脸还是有点红。 秀嫂子做的大衣对她来说略长了些,大衣夹了一层,很厚实、暖和。 她把袖口卷了两圈,但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看着暖和了不少。 两人踩着霜往山上走。 林子里的草木一夜之间像是被冻透了,脚踩在枯叶上咔嚓咔嚓响,空气冷得扎鼻子。 白玥把半张脸埋进大衣领子里,瓮声瓮气地开口:“季野,这天怎么突然就这么冷了?昨天下地干活还没觉得呢,这天气真是说变就变。” “你没听过,一场北风一个冬?”季野走在前头,伸手拨开挡路的枯枝,另一只手往后探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腕往前带,“跟紧了,别走岔。” 白玥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脸颊埋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他的后背,没甩开他。 “这个季节都什么能吃?”季野边走边问,目光在林子间扫来扫去。 “多了去了。”白玥的声音闷闷的,但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得意,“榛子、松子、栗子、蘑菇、木耳,还有山丁子、臭李子、圆枣,反正能吃的野果子也不少。” 季野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家也不是这边的,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白玥顿了顿,脚下踢了颗小石子:“我来之前……有个下乡的姐姐回家,她就在这边待过,给我讲了好多山上的事。” 她没说的是,那会儿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主动报名下乡,好过被家里硬塞去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缠着人家问了好多天,把这边山上什么能吃、什么有毒、什么季节摘什么,全都记在本子上,翻来覆去地背。 “很厉害。”季野简短地说了三个字,又转过身去开路。 白玥在他身后悄悄弯了下嘴角。 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林子渐渐密起来,脚下的腐殖土又厚又软。 第76章 栗子 白玥忽然停住脚步,蹲下去拨开一丛枯草,惊喜地叫了一声:“季野,你看——栗子!满地都是!” 季野低头一看,几棵老栗树底下铺了厚厚一层棕褐色的刺球,有的已经裂开嘴,露出里面油亮的栗子。 他蹲下来捡了一颗,在手心里掂了掂,个大饱满,沉甸甸的。 这东西他还是第一次见,末世连类似的植物都没有。 “这东西炖肉、煮粥、蒸着吃都特别香。”白玥已经麻利地开始往背笼里捡了,“捡回去能放一整个冬天。” 季野一听“炖肉”两个字,眼睛亮了。 他把背笼往地上一卸,二话不说蹲下去开始划拉,两只手快得像刨食的鸡,不一会儿就拢了一堆。 白玥捡了小半笼抬头一看,他已经把脚下的空地清出来老大一片,身边的栗子堆得像座小山。 两人闷头捡了将近一个钟头,四个大麻袋都装得鼓鼓囊囊,塞得不能再塞。 白玥试着拎了一下其中一个袋子的口,差点没把自己拽个跟头,喘着气直摆手:“不行不行,装不下了,拿不动的。再捡就真扛不下去了。” 季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扫了一眼那堆麻袋,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果断地说:“你继续捡,别去别的地方就在这儿,我把这几袋子送下去,再回来找你。” 白玥一愣,下意识就要跟着站起来:“这来回一趟得一个多小时吧?我和你一起下去,两个人搬还能——” 她话没说完,季野已经一弯腰,一手抄起两个麻袋的扎口,轻轻松松往肩上一甩,稳稳当当。 他回头看了白玥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你,我十多分钟就到山下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幅又大又快,两个大麻袋在他肩上一颠一颠的,却稳得像长在那儿似的,眨眼间就消失在林子拐角。 白玥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挫败,最后“噗”地一声笑出来,蹲在地上捶了两下膝盖。 “什么人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耳朵尖却还是红的,转过身老老实实地继续捡栗子。 林子里的风呼呼地吹,树梢上的霜被吹得簌簌往下落。 白玥裹紧了厚外衣,袖口卷起来的地方露出半截手腕,被风吹得泛白,但她没停手,一颗一颗地把栗子往背笼里扔,嘴角翘着,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季野扛着四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一拐过山脚那片密实的松林,确认白玥的视线完全被树丛挡住之后,脚步一顿,肩上的分量便凭空消失了—— 四只麻袋无声无息地进了空间,码在角落的栗子堆上。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脚下不停,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赶。 山间的枯枝在他脚下咔嚓咔嚓地断,北风刮过耳廓像刀子一样。 没了负重,他几乎是在林子里小跑,步伐又轻又快,踩过的落叶都来不及回弹。 不到一刻钟,自家小院的矮墙就出现在眼前。 季野推开院门,进到堂屋,一挥手把四麻袋栗子哗啦啦全倒在地上,棕褐色的果子滚了半个屋地,撞得桌腿咚咚响。 他把空麻袋一卷,揣进怀里,转身又往山上跑——锁都没挂,反正这院子里除了他和白玥,也没人敢随便闯。 等他再次穿过那片松林、出现在栗子树下的时候,白玥还蹲在原地,正伸手去够一颗滚进草窠里的栗子,背笼里又多了小半筐。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带着点意外:“这么快?我还以为得再等一阵呢。” 季野没接话,弯腰把空麻袋抖开:“还有多少?装完这几袋我在送一趟。” 白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扫了一眼周围:“差不多了吧,再装几袋就够了,剩下的留给别人。这山上东西多,咱们也不能全划拉走,村里还有老人孩子呢。” 季野点了下头,没多说。 他其实对栗子这东西没什么概念,前世末世里能吃的东西就那么几样,不是营养液,就是黑暗料理营养液,哪儿见过这玩意儿。 白玥说好吃,他就信。 要是味道真不错,到时候多存一些,剥好了给大伯他们寄回去—— 就是这年代的邮路慢得磨人,从他这山沟到京市,信要走小半个月,寄东西怕是更久,坐火车也得两三天才能到。 他一边想着,一边手下没停,两人又装了整整四麻袋。 季野再次扛起来下山,这次白玥没再傻等着,她背起小背笼,顺着山路往前走了百来米,沿途用柴刀在树皮上刻了几个浅浅的三角记号—— 这是她在老家时跟那个下乡姐姐学的,山里转悠怕迷路,做记号最管用。 走出一段路,林子忽然变得潮润起来,脚下不再是厚厚的落叶,而是暗绿色的苔藓。 白玥一眼瞅见一棵倒伏的老柞木,树干上密密匝匝长满了黑褐色的东西,耳朵状、肉嘟嘟的,一片叠着一片。 她眼睛一亮,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层微韧的弹性,嘴角压都压不住——是野木耳,还都是没长老的嫩货。 她二话不说,把背笼放在旁边,开始一片一片地摘。 木耳生得厚实,一碰就整片下来,脆生生的。 她越摘越起劲儿,半筐没多久就满了,又换了个布口袋接着装。 等季野扛着空麻袋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采了满满大半背笼,连带来的两只布袋都塞得圆滚滚的。 “季野,这是木耳。” 季野走过去看了一眼:“这是木耳?黑的?” “木耳可不就是黑的嘛。”白玥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鼻尖上沾了点儿苔泥, “晒干了能放好久,冬天没新鲜菜的时候,抓一把泡发,炒鸡蛋、炖粉条、拌凉菜,样样都行。咱们多采一些。” 季野“嗯”了一声,蹲下来帮她一起摘。 他的动作比白玥粗得多,手指头一掐就是一大片,看得白玥心疼地直喊:“轻点轻点,别把根弄坏了,留着根明年还能长!” 第77章 啪—— 两人配合着又摘了小半个时辰,背篓和布袋全满了,白玥才摆手喊停。 季野把东西归拢好,又往山上望了一眼:“还往前走吗?” “走吧,我听那婶子们说,前面那片坡上有野生榛子。”白玥拍了拍手上的泥,背起自己的东西走在前头。 又走了将近半小时,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灌木丛渐渐变成了成片成片的榛柴棵子,枝条上挂着一簇簇浅褐色的榛子,有的已经落了地,有的还包在绿色的总苞里,像一串串小铃铛。 白玥伸手摘了一颗,剥开外面的苞片,露出圆滚滚的硬壳,递到季野面前:“你看,这就是榛子。” 季野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捡起地上的一颗栗子比了比:“和栗子没什么区别嘛,就是一个带刺一个不带。” 白玥被他这句噎得哭笑不得:“哪里没区别?栗子个大、面甜,榛子个小、油香,炒着吃满屋都飘味儿,过年串门的时候抓一把揣兜里,比瓜子花生可稀罕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弯腰开始捡了,“这可是好东西,城里根本买不着。” 季野没再反驳,反正白玥说好就是好。 他弯腰跟在她屁股后面开始捡,两人分工明确,白玥专挑个头大、外壳光亮的捡,季野则是一把一把地往麻袋里搂,又快又狠,恨不得把这整片榛柴棵子都薅秃了。 捡了足足一个多钟头,又装了好几麻袋。 白玥直起腰来,揉了揉酸疼的后背,满意地拍了拍手:“差不多了,这些够吃一冬,还能留些过年串门送人。你先把这些送下去吧,我再往前溜溜,看看有没有别的。” 季野扛起麻袋,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别走太远,不行就原路返回,等我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白玥冲他摆摆手,已经又蹲下去了,眼睛在地面上来回扫,一副捡上瘾的模样。 季野大步下了山。 白玥一个人留在坡上,低头继续捡着剩下的零散榛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风从林子深处穿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拂过脸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浑然不觉在不远处一丛茂密的榛柴棵子后面,有个人影已经站了有一阵子了。 那人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棉袄,腰上别着把柴刀,身形瘦高,一动不动地隐在枝条的阴影里,目光隔着几棵老树,落在白玥弯腰捡榛子的侧影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刀柄上缠的布条,眼神晦暗不明。 白玥捡得专注,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白玥哼着歌,弯腰把一颗滚进草根的榛子扒拉出来,丢进背笼里,又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 这会儿日头才刚爬到树梢,估摸着也就九点多钟,她盘算着等季野回来,两人还能往林子深处再走一段—— 听那婶子们说,山外围都是些寻常货,要再往里走个把小时,才能碰上真正的宝贝,什么野生的五味子、山葡萄,运气好还能碰见猴头菇呢。 她想着这些,手上动作不由得快了几分,嘴里的小调也从含含糊糊变成了轻轻哼出声,完全没留意身后那丛榛柴棵子后面,一双眼睛已经黏在她身上好半天了。 二赖子猫在草丛里,从季野扛着麻袋走人那会儿就开始盯着了。 他本来是想上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点别人漏下的野果子,结果钻进这片坡就瞧见个姑娘蹲那儿捡榛子,腰身细细的,侧脸被树影衬得又白又秀气。 他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那个平时总拿围巾捂着脸的白玥,没想到把脸露出来,长得还真不赖。 他耐着性子趴了快半个钟头,手脚都麻了,确认那个高个子男知青确实没回来,这才咧开嘴,露出两排烟熏黄的牙,轻手轻脚地从灌木后面钻出来。 “嘿嘿,小美人,一个人在这儿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搓着手往前凑,“哥哥来陪陪你,一个人多冷清啊。” 白玥听见声音猛地回头,手里的榛子哗啦掉了一地。 她看见一个瘦高男人冲她笑,那笑容黏腻得让人浑身发毛,棉袄上全是油渍,裤腿上一块深一块浅的泥,邋里邋遢地走过来,离她不到三步远了。 “你、你是谁?”白玥蹭地站起来,背篓都顾不上拎,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发颤,“离我远点!再过来我就喊人了!” 二赖子嘿嘿一笑,脚步没停:“喊啊,这山上七八里地没人,你喊破嗓子也没人听得见。” 他伸手就要来拽白玥的胳膊,白玥尖叫一声,抓起手边半满的布袋子朝他脸上砸过去—— 榛子劈头盖脸打在他胸口上,二赖子偏头躲了一下,被一颗砸中额角,疼得“嘶”了一声,反而更来劲了:“呦呵,还挺野!哥哥就喜欢你这种辣的,玩着带劲!” 白玥趁他捂额头的工夫,转身就跑,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朝季野下山的方向冲。 可她到底跑不过一个成年男人的步子,二赖子跨了两步就抓住了她大衣的后摆,狠狠一拽。 白玥脚下被树根一绊,“噗”地摔在落叶堆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翻过身,死死抓住自己的衣领,抬脚朝二赖子的裤裆踹过去。 但她是真没什么力气,鞋底蹬在对方大腿根上,只是让他歪了一下,压根没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二赖子低头拍了下裤子,反而笑得更恶心:“劲儿挺大啊,待会儿可别没劲儿了。” 白玥撑着地往后缩,后背抵上一棵老松树,退无可退。 “啪——” 一记巴掌扇过来,她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地一声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眼前全是金星。 “跑啊!贱人!”二赖子一把攥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半截, “老子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装什么贞洁烈女?上次在村口我就留意你了,整天裹得严严实实的,嘿,今儿一看——这小脸还挺白净。” 第78章 我去办点事 他说着,另一只手就抓住白玥大衣的前襟,猛地往两边一扯。 几颗扣子崩飞出去,露出里面的碎花内衫和锁骨下的一片雪白肌肤。 二赖子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手上更用力了:“可真白啊……看着瘦了吧唧,还挺有料。” 白玥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双手死死推着他的胸口,指甲抠进他的棉袄里也推不动半分。 她哑着嗓子喊:“放开我!季野!季野——救命!” 二赖子扯着内衫的领口往下拽,白玥的肩头露出来,细嫩的皮肤被地上尖利的干树枝划了好几道血口子,殷红的血珠子渗出来,混着泥和枯叶,看着又狼狈又凄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坡下传来,快得像头山豹。 季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坡顶,眼前的画面让他脑子里“嗡”地炸了—— 白玥被按在地上,头发散得满脸都是,左脸肿得老高,肩膀露在外面,衣服领着被撕开了,身上好几道血痕,眼泪糊了满脸,嗓子都哭哑了。 他没喊,没骂,甚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变,只是冲上去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二赖子的侧腰上。 那一脚带着末世里搏命练出来的狠劲儿,二赖子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横着飞出去两三米,后背撞上一棵碗口粗的树干,闷响一声,瘫在地上蜷成一团,捂着肚子半天没喘上气。 季野看都没看他一眼,蹲下身把白玥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快,却尽量轻。 白玥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嘴唇发白,话都说不连贯,只是死死攥着他的袖口,指甲嵌进布料里,呜呜地哭。 “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季野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领子往上扯了扯,挡住她被撕开的肩头和那几道血口子。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抖得厉害,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的,腿软得站不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瘫在树根下的二赖子,目光冷得跟冻了半个月的河面一样。 二赖子捂着肚子和腰,疼得冷汗直冒,抬头对上季野的眼神,嘴里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含糊地嚷着:“你、你敢打人……我、我去大队告你——” 季野没理他,垂下眼,拢了拢白玥身上的衣服,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别怕,我在呢!” 季野刚要起身,白玥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拽着他的衣服。 季野蹲在白玥面前,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替她把散落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白玥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缩在他那件宽大的衣服里,像只受了惊的雀,连呼吸都是碎的。 “没事,没事。我去办点事,马上就过来。”季野的声音放得很轻,和刚才踹人那一脚的气势判若两人。 他刚要起身,袖子忽然被攥住了。 白玥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眶里还汪着没落尽的泪, 嗓音带着哭腔,软糯糯的,又哑又颤:“季野,别去……我害怕。” 那几个字钻进耳朵里,季野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脸肿着,嘴角破了皮,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鼻尖也不知是冻的, 还是哭的通红,可那双眼睛仰头看他的时候,又委屈又依赖,像把小钩子似的,勾得他心口一紧。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是个禽兽。 明明刚经历过那种事,怀里的人还在发抖,可他竟然——有反应了。 季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面上却半分不显,只是俯下身,低头亲了亲白玥的眼角。 那里还有没干的泪痕,咸的,凉的,他嘴唇碰上去的时候,感觉白玥轻轻颤了一下。 “别害怕,我在这。十分钟,就十分钟,我就回来。”他抵着她的额头说,语气不容商量,却又软得像在哄孩子, “你坐在这儿等我,别动,好不好?” 白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他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最终还是松了手,乖乖地缩回树根底下,双手抱住膝盖,把半张脸埋进他的大衣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季野站起身,转身走向还瘫在树根下的二赖子。 这人刚被那一脚踹得不轻,捂着肚子在地上拱了半天才勉强撑起上半身,正扶着树干想站起来,看见季野走过来,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别过来!我告诉你,我可是村里人,你一个知青敢动我,大队长饶不了你——”他话还没说完,季野已经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像拎一条死狗似的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二赖子腿脚软得使不上劲儿,两条腿在地上拖出两道泥印子,嘴里呜呜哇哇地叫唤:“放手!放手!杀人啦!知青打人啦!” 季野一声不吭,拽着他就往山坡上走。 他走的不是下山的路,而是往更深的山林里钻,穿过密匝匝的灌木丛,越过一条干涸的溪沟,脚下一步比一步快,二赖子被拖得磕磕绊绊,膝盖在石头上蹭出了血, 哭嚎声渐渐变成了求饶:“兄弟、大哥、祖宗!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了我,我保证不告诉大队——” 季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记得这片林子深处有个狼窝,是他前些天打猎时无意间发现的—— 洞穴半隐在一面陡坡底下,洞口散落着啃剩的骨头,周围有新鲜的爪印,至少有三四只成年狼的活动痕迹。 当时没把狼弄死,纯纯是因为它们都不在家。 他把二赖子拖到距离洞口还有百来米的一片密林里,松了手,像丢垃圾似的把他往地上一掼。 二赖子瘫在厚厚的落叶上,疼得蜷成一团,抬头看了看四周浓密得不见天日的林子,冷汗唰地下来了:“这、这是哪儿?你要干什么?” 季野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居高临下,像是在看一块烂肉。 他没说话,只是用雷系异能在他身上走了一遍。 二赖子发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嚎,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完全失去了身体的管理权。 季野收回手,转身走了。 第79章 你别嫌弃我 他步伐稳稳当当,一步没停,身后传来二赖子连滚带爬想站起来又摔倒的声音,还有越来越凄厉的哭喊:“别、走!把我带出去!求你了——有狼!这有狼——” 季野没回头。 等他穿过那片密林、回到坡上的时候,白玥还坐在那棵老松树底下,姿势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 膝盖蜷到胸口,下巴抵着膝头,两手抓着棉袄的边沿攥得指节发白。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睛里还是湿漉漉的,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半寸。 季野走过去,弯腰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试了试她脸颊的温度,肿起来的那半边烫得吓人。 他没多说什么,直接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一手揽着背,一手抄过膝弯,稳稳地托在怀里。 白玥轻得不像话,缩在他胸口,脸贴着他的脖子,呼吸的热气扑在皮肤上,细细微微的,还在发抖。 “走,我们回家。” 季野抱着她下了山。 他特意绕了远路,走的是条少有人迹的小径,七拐八拐地避开了村里上山的人,一路没碰着什么人,直接推开了自家院门。 他把白玥放在她屋里的炕沿上,转身去去拿热水壶。 他又找出干净毛巾和那瓶仅剩的酒,端着一盆热水回到屋里。 季野把盆子放在地上,拧了条热毛巾递给她,“先擦擦脸,身上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 白玥接过毛巾,没动,低着头坐在那儿,手指绞着毛巾角,半晌才小声问:“你把他……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里有后怕,也有担忧,生怕季野一时冲动把人弄出人命来。 她不是护着二赖子,是怕季野为了她背上什么要命的官司——这年头,杀人可是要挨花生米的。 季野笑了。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山上栗子真多:“他进了深山,具体怎么样,我怎么会知道?” 白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追问。 她低下头,把热毛巾敷在肿起来的半边脸上,疼得轻轻吸了口凉气,却没哼出声。 季野转身去给她倒了杯热水,背对着她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 他想着二赖子被拖进林子时那张惨白的脸,想着他趴在落叶上一边哭嚎一边往后退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便宜他了。 就那种货色,让他被狼叼走都是抬举他了,就该让他慢慢死,疼着死,饿着死,死之前把这辈子干的缺德事挨个想起来,知道是为什么死的。 二赖子:我都被狼群分尸了,还不够惨吗? 季野把水杯搁在炕沿上,转过身时脸上又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多喝点。” 白玥抱着水杯,小口小口地抿,睫毛上还挂着水汽,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季野刚要把手从白玥的胳膊上抽开,去灶房烧水,结果手腕被她反手攥住了。 力道不大,但攥得死死的,指节都在发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对上她的脸,有些哭笑不得:“你先松手,我去给你烧点热水洗个澡。” 白玥却没松。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又烫又凉。 季野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她带着哭腔、闷闷地问了一句:“季野……你是嫌弃我吗?” 他彻底愣住了:“嗯?嫌弃你什么?” 白玥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泪珠子,半边脸肿着,嘴角破了皮,却还是死死盯着他看,像要把他的反应一个字不落地看进眼里。 她的声音又哑又急,带着哭到一半的抽噎:“我、我除了衣服被拽坏了,真的没被他碰到别的……你相信我,他真的还没来得及……你别嫌弃我,行吗?还有,今天的事……你能不能别告诉别人?” 她说最后那句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缩在炕沿边上,像一只把自己蜷成团的小刺猬,又想把刺竖起来,又怕扎着他。 季野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是真没搞明白。 在末世活了那么些年,女人从来不是什么需要解释“清白不清白”的东西。 资源匮乏的日子,女人本身就是一种流通品,谁拳头大、谁手里有粮、谁能护住一整个据点,谁就能拥有最多的附庸者。 今儿还在你帐篷里的人,明天可能就因为半袋营养液去了隔壁队长的床上—— 没人会觉得稀奇,更没人会哭哭啼啼地问“你是不是嫌弃我”。 女人多的是,换着用,用完丢,连名字都懒得记。 除了自己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其他的,谁在乎那些?而且末世,有几个人会把其他人真的放心上? 他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太久太久了,久到“贞洁”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就像个远古笑话。 可白玥不一样。 他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她刚才在山上被按在树上时叫的那声“季野救命”,想起她抖得站不住却还是死命攥着他袖口的力道。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末世,这是70年代,一个女人的名声比命还值钱的年代。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把她额前几缕散乱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语气是少有的认真:“我没嫌弃你。我嫌弃你干什么?你衣服被拽坏了,回头我再给你买一件。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别想那么多……” 白玥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了,她咬了咬嘴唇,攥着他手腕的手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一块浮木。 “那……那今天的事,你能不能别说出去?村里人要是知道了,我、我就……”她没说完,但季野明白了。 “不说。”他干脆利落地打断她,“今天什么也没发生。你上山捡榛子摔了一跤,脸磕石头上了,回来我帮你敷的药。别的,没有。” 白玥张了张嘴,抽噎了两声,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但肩膀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第80章 是不是水做的 季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拇指蹭了蹭她肿起来的那边脸,力道轻得像碰一片薄冰:“行了,松手吧,我真得去烧水了。你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把脸上的伤养好,要不出门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打你了。” 白玥这才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泪眼朦胧地“嗯”了一声,乖乖缩回炕上,抱着膝盖,把那件宽大的棉袄又往上拽了拽,把自己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季野站起身,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没回头,只侧过脸说了句:“以后上山,别一个人走太远。等我一起。” 说完推门出去了。 白玥坐在炕上,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框外,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鼻尖全是他的味道—— 汗味、柴火味,还有一点点铁锈似的血腥气。 季野把洗澡水一桶一桶提进屋,倒进那只新打的木浴桶里,又兑好了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才转身去叫白玥。 她低着头全程没说话,只是在他关上门之前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又缩回去的猫。 白玥关好门,一层一层褪下衣服,踩进桶里的时候,热水漫过肩膀,烫得她一激灵,可浑身的紧绷却像被水泡软了似的,一丝一丝地往下卸。 她把自己整个沉进水里,只露半张脸在水面上,盯着房梁发呆。 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二赖子那张黏腻的笑脸,被扯开的衣襟,肩头火辣辣的刺痛, 还有季野踹过去的那一脚,他抱着她下山的步子,他蹲在她面前说“我没嫌弃你”的样子。 她把脸埋进水里,憋了一口气,再冒出来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 中午白玥没有吃饭,季野也就简单对付一口。 晚上季野把之前空间里的包子拿了出来,白玥只吃了几小口,没什么胃口。 季野也不催她,起身去洗碗的时候,听见隔壁的凳子轻轻响了一声。 入了夜,风刮得窗户呼呼响,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桠被吹得吱嘎吱嘎地蹭着屋檐。 季野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刚要迷糊过去,隔壁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被压住的尖叫。 他刷地睁开眼,翻身就下了炕,推门出去的时候鞋都穿反了。 白玥的屋里点着一盏小煤油灯,火苗晃悠悠的,映得墙上影子一摇一摇。 她整个人蜷在炕角,被子裹得死紧,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明显还没从梦里彻底清醒过来,胸脯起起伏伏,喘得一声比一声急。 季野几步走到炕沿坐下来,手探过去覆上她的后背,像摸到一块冰:“白玥,白玥!醒醒,是我,没事了。” 白玥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偏头看清是他,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整个人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她抖得厉害,隔着两层布都能感觉到骨头在颤,嗓子哑得像含了把沙子,一遍一遍地重复:“季野……季野……” “别害怕,没事,没事,我在。”季野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力道轻缓又笃定,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幼兽。 他把被子拉上来裹住她的肩膀,发现她后背全是冷汗,薄衫都湿透了。 白玥在他怀里缩了好一阵,呼吸才慢慢平下来,可身体的抖动仍是一阵一阵的,像是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攥着他前襟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忽然闷闷地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季野……我不干净了。” 说完这句,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一滴接一滴洇进他胸口的衣料里,温热的一小片。 她没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把这句话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倒出来了一样。 季野拍她后背的手没停,低头看着她发顶那颗小小的旋,沉默了几秒:“你很在意白天的事?” 白玥抽噎着点了点头,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声音又碎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嗯……我这样,会嫁不出去,还会被人说作风有问题,会游街……会……”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不敢再说。 革委会三个字像根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去年巷子里那个被拉去批斗的女老师,头发被剃了一半,脖子上挂着破鞋,站在台子上被人往脸上扔烂菜叶——她光是想一想,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 她喜欢季野。 她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从他给她买卫生巾那天起,从他递给她那件大衣的时候起。 可现在他抱着她,大概只是觉得她可怜吧。 一个被人扯坏了衣服的女人,除了同情,还能指望什么呢? 季野听她说完了。 他低头看着她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姑娘的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为什么会嫁不出去?”他问,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白玥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着:“不会有人……娶一个被玷污过的女人的。谁都会嫌脏的。” “你别哭了。”季野抬起手,用拇指蹭掉她下巴上挂着的泪珠子,指腹粗粝,蹭得她皮肤微微泛红,“我娶你。” 白玥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轻又颤:“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娶你。”季野看着她那张泪痕交错的脸,心里想的是——这姑娘是不是水做的,怎么这么能哭。 从上午到现在,她掉眼泪比他前世一整年见的都多。 可嘴上说出来的话却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溜:“你不想嫁给二赖子,对吧?那嫁给我。他碰没碰你,我压根不在乎,你也不用再想这件事。你要是怕村里人说闲话,咱们就结婚。结了婚,谁还敢嚼舌头?” 第81章 答应结婚 白玥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哽咽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说真的?” “真的。”季野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别哭了,睡吧。我在这儿,不走。” 白玥那句话问出口之后,自己就先愣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季野,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组织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 这次声音更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我这样……你、你真的要娶我?” 她心里清楚得很,她喜欢季野,从他把那件大衣塞进她怀里那天起就喜欢了。 可她更清楚,白天那件事之后,她最大的奢望不过是季野别说出去,别让村里人知道,至于嫁给他—— 她想都不敢想。 这个年代的男人,哪个能受得了自己未来的媳妇婚前差点被别人碰过? 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光是“被人扯了衣服”这几个字传出去,就足够让她在所有人眼里变成一个“不干净”的女人了。 她配不上他,她知道的。 季野低头看着她那副又想信又不敢信的模样,只觉得她脑回路简直拧成了麻花。 他皱着眉反问了一句:“你哪样了?你不想我娶你?” “不是不想……”白玥的声音又闷又急,像是怕他误会,“我是说,你不介意我白天差点被——” “介意什么?”季野直接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费解,“那事怪你吗?” 白玥被他问得一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季野看着她,是真的理解不了她这个逻辑,“又不怪你,我介意什么?你要是自己愿意的,我不说什么,可你又不是自愿的,我是吃饱了撑的,非拿这个嫌弃你?” 他说得坦坦荡荡,语气里连半点勉强都没有。 他确实没法理解——在末世,女人就算是被人折腾狠了,第二天起来照样会笑着讨好强者,该端水端水,该铺床铺床,脸上连个泪痕都看不出来。 她们知道哭没用,哭只会让人烦,烦了就把你丢出去换别人。 可白玥呢? 今天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从看见他开始就哭,白天哭,晚上哭,说了几句话又哭,一双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可偏偏——季野低头看着她那张泪迹斑斑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子,鼻尖红红的,嘴巴因为哭得太久微微嘟着,看起来又可怜又…… 奇怪的好看。 他以前从没觉得女人哭有什么好看的,末世里女人的眼泪比水系异能者的水还不值钱, 可白玥哭起来,眼眶通红、鼻尖发皱、一抽一抽的,竟然让他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莫名其妙地松了一下。 白玥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好半天,像是在辨认他脸上到底有没有敷衍或者可怜她的成分。 可季野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那种“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的平淡,眼底干干净净的,没有同情,没有勉强,也没有那种让她最怕的、带着距离的客套。 她鼻子一酸,又想哭,可这次硬生生憋回去了,只是用力咬住下嘴唇,使劲点了点头,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嘴上却一声不吭。 季野看她那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凉凉的:“行了,别想了。睡吧。” 白玥缩在他怀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子慢慢干了。 季野以为她终于睡着了,刚准备把胳膊从她脖子底下轻轻抽出来,就听见她又闷闷地开口了,声音小得像是从被窝缝里挤出来的:“你……你真的不介意吗?” 季野叹了口气,胳膊又放回去了,低头看着她那颗毛茸茸的发顶,语气里带着点被磨没了脾气的无奈:“真的不介意。我娶你,放心睡吧。” 白玥的手指在他衣角上抠了抠,抠了两下,又开口了:“那……那你要和我领证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更小了,像是自己也觉得提这个要求有点过分,赶紧又补了一句,“不领也行……办个酒、请村里人吃顿饭,有个名分就行……” 她怕他嫌麻烦,怕他觉得领证太正式、太郑重,怕他只是一时同情随口一说,到时候反悔了连个退路都没有。 可她更怕自己没名没分地跟着他,到头来连个正儿八经的身份都没有,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的,她受不住。 季野低头看了她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她半张脸埋在被子边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小心翼翼,活像只把自己最心爱的鱼干推到人面前、又怕人不要的猫。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当然要领证。不领证怎么证明你是我的?” 他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嫌弃她多此一问的意思。 季野是真这么想的。 他虽然对这个世界很多规矩不太熟悉,但小说他是看过的—— 原书里林薇薇和顾辰就是领了结婚证,从此以后顾辰走到哪儿都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这是我媳妇”,那些对林薇薇有想法的男人,不管心里怎么痒痒,见了那张证都得老老实实退后三步。 领证这东西,在季野看来就是一张所有权凭证,有了它,白玥就是他的,从法律到人情到村头巷尾的闲话,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手指头。 而且——季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领了证,他就名正言顺了。 到时候炕就一张,床就一铺,他作为合法丈夫,想抱着自家小蘑菇睡觉,谁还能说出个不字来? 白天上山,晚上回来热炕头,怀里搂着个暖烘烘的人,那日子不比在末世里天天绷着神经睡觉强一万倍? 他低头看着白玥,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明天去找大队长开证明的时候该怎么说。 白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答应了领证,答应得那么干脆,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第82章 月事 她张了张嘴,眼眶又有点发酸,但这次她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了,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鼻音,可嘴角却翘得老高。 季野感觉到她整个人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像一块被捂热了的冰,软软地贴着他。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了句:“睡吧,明天有的忙。” 白玥没再说话,但攥着他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换成了轻轻搭在他腰侧,呼吸一点一点变绵长,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季野几乎没怎么合眼。 白玥缩在他怀里睡得踏实,呼吸绵长又均匀,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往他胸口拱一下,像只寻暖的猫。 他却睁着眼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明天的事—— 找大队长开证明要带什么,公社几点上班,办结婚证了,两人需不需要照张照片,村里请客摆几桌合适…… 他想得越细,心里越踏实,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才轻轻把胳膊从白玥脖子底下抽出来。 她皱了下眉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季野替她把被角掖好,轻手轻脚推门出去,把灶房的水烧上,之前买的吃食拿出来放在锅里闷上,然后拎着柴刀上了山。 他得赶在去大队长家之前,弄点东西回来。 喜事要办,手里没点干货可不行。 山里的清晨冷得刺骨,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季野刚穿过那片栗子林,就听见前面传来说话声,拐过弯一看,是王家兄弟俩,大壮和二柱,一人背着个背笼,手里拎着自制的套子,正蹲在溪沟边检查昨晚下的绳套。 “野哥,你也这么早?”二柱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 “睡不着,上来转转。”季野走过去瞥了一眼他们手里的战利品—— 两只野兔,不算多, “正好,你们跟我一起吧。我知道前面那片坡上有大家伙,今儿多弄点,回头我有用。” 王家兄弟俩二话不说就跟上了。 走了没多远,又在岔路口碰见了叶峥和男主他们,一行六七个人,声势壮了起来。 季野领着他们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截,选了个背风的坡地,几人分开布套,忙活了大半天。 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收获倒也不赖——三只狍子、野鸡五只,兔子三只,还有一窝不知谁摸到的鹌鹑蛋。 季野把最大的一只狍子、三只野鸡和一只兔子单独拎出来,用草绳捆好,其余的分给了大伙。 大家都没意见,要不是季野,别说狍子,野鸡他们都不一定能打到。 和叶峥他们分开后,二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野哥,你今儿心情不错啊。” 季野没否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准备办酒,这个我拿回去处理,到时候来家里热闹热闹。” “那敢情好啊!到时候可忘了通知我们。” “好。” …… 等他扛着东西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冷锅冷灶,早上他焖的早餐还在锅里,一筷子没动过。 季野皱了下眉,把狍子收入空间,野鸡兔子挂在屋檐下,走到白玥那屋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没点灯。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一股暗沉沉的静。 白玥蜷在炕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来,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 季野走到炕沿坐下,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但脸色有些发白。 “小蘑菇,醒醒。” 白玥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看见是他,嗓子眼儿里哼出一声软绵绵的“季野~”,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又娇又勾人,像一根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季野的耳膜。 他喉结动了一下,压住那点不合时宜的心思,放轻了声音:“你一直睡到现在?饿不饿?” 他从空间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肉包子。 他掰开一个,递到白玥嘴边。 白玥没什么胃口,但看他把包子举着不放,还是张口咬了两小口,细嚼慢咽地咽下去,然后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半个推回去。 季野也不嫌弃,两口把剩的塞进自己嘴里,然后起身去点了煤油灯。 火苗“噗”地蹿起来,昏黄的光晕铺满了半间屋子。 他转回身正要说话,鼻尖却忽然一动——一股淡淡的铁锈似的血腥味,若有若无地从被窝的方向飘过来。 季野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受伤了?”他快步走到床边,声音都紧了几分,“昨晚我怎么没发现?” 他边说边弯腰去掀被子,手已经伸出去要检查她身上到底哪儿破了口子。 昨晚他看只伤到肩膀,没那么严重啊!不应该有这么大的血腥味。 这股血腥味虽然不浓,但在末世里他对血的敏感是刻进骨子里的,一丝一毫都骗不了他。 这里不是末世,医疗条件差得离谱,流多了血是真的会死人的。 白玥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赶紧按住被角,脸“腾”地红透了:“季野,季野!我没受伤!” “你骗我。”季野皱着眉,手没停,“你都发热了,我闻到血腥味了,肯定是受伤了,别瞒我。” 他是真急了,声音都沉了几分,手指已经搭上她腰上要往下扒拉。 白玥急得手足无措,两只手死死攥着被沿不让他掀,脸涨得比昨晚哭的时候还红,结结巴巴地喊出来:“不是!我真没受伤!也没发热!我是……我是来月事了!” 季野的手顿在半空:“月事?那是什么?” 白玥愣住了,抬起头看他的表情,一脸茫然和认真,不像装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你……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 白玥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月事就是……就是女人每个月都会来的那个……流血的那个……” 季野眨了眨眼,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终于把“月事”这两个字看的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一一比对,发现,真的没有这事啊! 第83章 一无所知 他确实是真不知道,末世里的女人因为辐射和营养不良,早就不来月经了,他在那个世界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接触过这种事,更没人跟他解释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僵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白玥那张红得快要冒烟的脸,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手。 “……哦。”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站直了身子,他想白玥这么说那应该是真有这件事,就算他不知道,也不能承认,他一会可以去问问别人。 “那……那要怎么办?我去给你烧点热水?” 季野被白玥红着脸推出门的时候,还有些不放心。 他站在门口又问了句:真的不用我去叫赤脚医生? 屋里传来白玥闷闷的声音,带着点羞恼:不用!你、你出去就行了,我自己能收拾。 季野在门口站了两秒,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确认她确实没什么大事,这才转身出了院子。 可他心里还是没底——末世里流血就意味着受伤、感染、死亡,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个不起眼的小口子就没了。 虽然白玥说了那是什么,但他对这东西一无所知,还是得找人问清楚。 他脚下拐了个弯,直奔大队长家。 大队长家院子里的灯亮着,灶房的烟囱还冒着细烟,家里正做饭。 季野敲响院门的时候,李婶子正端着盆水出来泼,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哟,小季啊!快进来快进来! 她擦了擦手,热情地把季野往屋里让,吃饭了没?没吃就在婶子家吃一口,今天大壮他们打了野鸡,炖了一锅呢! 婶子,我是有事情想问您。季野没绕弯子,跟着她进了堂屋。 屋里暖融融的,灶膛里的火噼啪响,大壮二柱蹲在灶台边啃鸡爪子,三牛也在,正端着碗喝汤,看见季野进来冲他点了下头。 李婶子给他搬了张凳子,又倒了碗热水:啥事儿你说,婶子能帮的肯定帮。 季野坐下来,脸上表情认真得很,像是要问什么正经大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婶子,白玥身上有血腥味,我问她,她说是来月事——这是什么? 屋里瞬间安静了。 大壮嘴里的鸡爪子掉进了汤碗里,二柱被一口汤呛得猛咳,三牛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飘忽不定地往房梁上瞅。 仨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蹭地站起来。 咳——那什么,我们先出去了,娘你给他讲讲。大壮话音没落,人已经蹿到了门口,二壮和三牛紧随其后,三个大小伙子几乎是落荒而逃,帘子被掀得哗啦响,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季野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消失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李婶子,满脸不解:婶子,他们跑什么? 李婶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哭笑不得,最后变成了一种这孩子咋长这么大的复杂神情。 果然父母不在了,这些事也没人和他讲……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小季啊,你坐下,婶子慢慢给你讲。 于是李婶子从女人为什么会有月事讲起,讲到这跟生娃娃有什么关系,讲到夫妻之间那些事,讲得尽可能通俗、尽可能不尴尬。 季野最开始听得一脸迷茫,眉头皱着,像是在消化什么完全超出认知范畴的信息—— 自然受孕?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想过。 在他长大的那个世界里,孩子都是从统一的培养仓里出来的,异能者们负责战斗和生存, 繁衍后代这种事有专门的机构管理,他连自己是怎么出生的都不清楚,更别说这些自然受孕的弯弯绕绕了。 可听着听着,他渐渐反应过来了。 月事 = 能怀孕。 能怀孕 = 要有男人女人那档子事。 他以为结了婚就能顺理成章做的事,原来中间还隔着一个他完全没概念的过程。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脱口而出:所以这边的孩子,都是女人怀胎十月生出来的? 李婶子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了:那不然呢?还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不成? 季野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终于开始整合。 “你是要和白知青结婚了吗?” “是呢!” “那你们年龄到吗?” 那……结婚有年龄限制吗? 有啊。 李婶子掰着手指头给他说,男的得满二十,女的满十八,公社才给开证明办证。差一天都不行,这是规矩。 季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低头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原身今年多大来着? 十九。 对,原主还有三个多月才满二十岁。 白玥呢?她好像比自己还小一点,顶多十八出头。 也就是说——他结不了婚。 季野坐在李婶子家暖烘烘的堂屋里,外面北风呼呼刮,灶膛里的火噼啪响,可他心里那点刚刚燃起来的热气,被男的得满二十这六个字浇了个透心凉。 李婶子看他脸色不对,试探着问了句:小季?你问这个干啥?你是不是…… 季野没否认,只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李婶子一拍大腿,脸上又笑开了花:急什么,你明年就二十了,白知青年纪也够,再等一年不就行了?这一年里你俩好好处着,先把名声定下来,村里人知道你们是一对儿,谁也不会多嘴。等岁数到了,婶子帮你去公社跑手续! 季野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安排,心里那股烦躁慢慢压下去了一些。 他站起身,谢过李婶子,出门的时候在院子里碰见蹲在墙根底下扒拉蚂蚁窝的大壮他们三个。 三牛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压着笑:问完了? 季野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大步往自家院子走。 季野从李婶子家出来的时候,脚底下像是踩了棉花。 他走几步停一下,又走几步,最后干脆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拿手搓了把脸。 第84章 先办酒后领证 他在末世里刀山火海都不皱一下眉头,可这会儿他真不知道回去怎么跟白玥开口。 他都答应人家了,说得信誓旦旦的——当然要领证不领证怎么证明你是我的,那话说得有多硬气,现在打脸就有多响。 白玥昨日刚受了那么大的惊吓,晚上好不容易在他怀里睡着,醒过来盼着的事就是跟他领证过日子,结果他回去来一句对不起我岁数不够? 这人不得以为他反悔了?不得以为他找借口不想娶她? 季野越想越烦躁,站起来踢了一脚路边的土坷垃,土块飞出去砸在树根上碎成几瓣。 他在原地转了三个圈,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这才硬着头皮往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白玥那屋的灯亮着。 他走到门口,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地坐在炕沿上,手里绞着一块手帕。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努力弯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说话。 季野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嘴,又闭上。 他这辈子没这么犹豫过,手里攥着刀跟人拼命的时候都不带眨眼的,可现在对着一个坐在炕上的姑娘,他愣是卡壳了。 白玥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眼底那点期待的光也黯了。 她攥着手帕的手指紧了紧,声音轻飘飘的:怎么了? 季野没说话。 白玥的脸色地白了。她低下头,咬着下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后悔了? 她说完这句话,肩膀轻轻塌了一下,像是自己先把最坏的结果接受了,然后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没事……你帮我的,我已经很感激了。那个事你不说出去就行,其他的……我不强求。 她说这话的时候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水光,可声音里那点抖还是漏出来了。 季野听她说完,再也没法憋了,一步跨进屋里:不是!不是后悔! 他急得嗓门都高了一截,又赶紧压下来,蹲在她面前,就是——就是我没办法和你领证。不是我不想,是我还不到年纪。 白玥猛地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整个人还沉浸在他果然反悔了的情绪里没拔出来,听见这话,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 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季野觉得这话说出来太丢人了,可他实在没别的法子,我今年十九,还得两个多月才满二十。 白玥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 她脑子里刚才还在一条黑暗的甬道里往下掉,一边掉一边把自己安慰了一遍又一遍—— 没关系,他本来也没说要娶你 他说那些话就是看你可怜 你差点被那样的人碰了,谁愿意要你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来回翻滚,她都做好了自己窝在被子里哭一整夜的准备了。 结果季野蹲在她面前,愁眉苦脸地说,我岁数不够。 她懵了。 你没到二十?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茫然。 嗯,还要两个多月。季野满脸懊恼,抓了把后脑勺, 我答应你的事我说到做到,就是得等一等。我问过婶子了,咱们可以先在村里办个酒,把名分定下来,村里人都知道你是我的,谁也嚼不了舌头。等二月份我满了二十,咱俩再去公社把证领了。 白玥看着他,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那副又着急又认真又有点委屈的样子,看着他耳根微微泛着红、眼睛却定定地望着她,忽然之间,心里那条黑漆漆的甬道地亮了。 她嘴角抖了抖,先是没压住,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松下来,肩膀一塌,连声笑了出来,笑得鼻子都酸了: 你……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不想要我了,我都想好怎么跟你说了——你结果是因为这个! 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滚下来了,可这次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她伸手捶了一下季野的肩膀,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那你下次能不能把话说完!你站在门口那个样子,谁看了不以为你后悔了! 季野被她捶了一下,反而踏实了,咧开嘴笑了一下:那我以后说话说完整。所以——办酒,行不行? 白玥擦了把眼角,使劲点了点头,鼻音重重的:行。先办酒。等过俩月再领证。 季野看着她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就这么想嫁给我? 白玥把脸别过去,耳根红红的,嘴上嘟囔了一句,可翘起来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几天你就在家好好歇着,我上山去碰碰运气,打点野味下来,等东西备齐了,咱们就把酒席办了。”季野边说边往腰间别上柴刀,动作利落。 白玥心头一急,张了张嘴:“我可以……” “你不可以。”季野回过头,目光扫过来,语气不容反驳,“听我安排,你点头就行。” 白玥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只乖乖点了一下头。 其实她想说的是,她可以跟着上山,力气活儿干不了,拎个筐、捡点柴火、榛子什么的总行。 可看季野这副架势,怕是连山脚都不让她靠近。 她垂了垂眼,转身往灶台走去:“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吧。” “不用,我出门前垫了一口。”季野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人轻轻转回来,“这几天你都别做饭了,我待会儿去跟小花说一声,让她过来给你做几天饭。” “没事的,我能做。”白玥抬起头,语气软和却认真,“前几个月你不是都看见了吗,我一直好好的,饭照做,水照提,没什么大碍。” 季野动作一顿,像是被什么话敲了一下脑袋。 他这才慢慢想起来—— 第85章 这才是活着 前几个月,白玥确实也来过…… 那时候他没往别处想,只觉得屋里总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以为是哪只没处理干净的猎物留下的。 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气味,原是从她身上来的。 他抿了抿唇,声音放低了些:“这几日天凉,别碰冷水。我今天已经吃过了,你要是实在闲不住,想做,明日再说。” “好。”白玥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季野转身去灶台,从罐子里舀了两勺红糖,冲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端过来。 白玥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烫得她心里一跳。 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眼眶都有些发酸。 夜里,季野照旧上了她的床,把人往怀里一带,胳膊圈得稳稳当当。 白玥窝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再过些日子,他们就要在一起了。 她往后就是他的媳妇了。 这个念头像火苗一样蹿上来,烧得她脸颊发烫,连带着身子都不自觉地翻了个身。 “乖乖睡觉,别招我。”季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闭着眼,只觉得怀里这人翻来覆去,像条不安分的小鱼,每一动都蹭得他心口发紧。 他暗暗磨了磨后槽牙,心想这儿的女人怎么还有月事这回事? 一个月里岂不是有好些日子都得干熬着? 真够难熬的。 他完全忘了,要是真怀上了,那可不止几天,是十个月都得老老实实憋着。 窗外山风穿林而过,屋里炭火残余的暖意笼着两个人。 白玥终于安静下来,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慢闭上眼睛。 季野低头看了她一眼,发顶挨着他下巴,呼吸均匀绵长。 他动了动胳膊,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也合上了眼。 夜色沉下去,远处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像这山里所有安稳的夜晚一样,什么都还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已经定了下来。 次日天刚蒙蒙亮,季野就被灶间的动静闹醒了。 他睁开眼,怀里已经空了,被窝边上还留着白玥身上的余温。 他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出去,果然看见白玥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怎么起这么早?”季野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试了试灶台上的铁锅—— 里面贴着几张金黄的饼子,面香混着油星味儿扑面而来。 白玥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给你带着路上吃。山上冷,饼子厚实,扛饿。” 季野伸手捏了一块边角料塞进嘴里,烫得直呵气,却还是嚼得满口香。他含糊不清地说:“说了让你别忙活。” “就做几个饼子,又不碰冷水。”白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又把一个干净布包递给他, “里头装了三张,还有一小罐咸菜。晌午要是饿了,找个背风的地方吃。” 季野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 他看了白玥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把布包仔细系在腰间,又弯腰把那把磨了一早上的柴刀别上。 “那我走了。”他走到院门口回头,“今天你别上山了,地滑。” 白玥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屑,冲他摆了摆手:“知道了。你早点回来。” 季野转身大步往山路上走,身后院门吱呀一声被白玥合上。 他走出一段路,回头望了一眼——远远的,院墙上方飘着细细的炊烟,白玥大概又在灶台前忙活什么。 他心里莫名踏实,脚下步子也轻快起来。 今日没有白玥跟着,季野反倒方便了许多。 进了林子之后,他一边走一边随手捡起地上的榛子,毛刺壳子扎手也不在意,攥满一把就往空间里一丢。 这地方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依仗,东西丢进去不占分量、不坏不腐,取出来也是随用随取。 他挑了一片榛子树密集的山坡,弯腰捡了小半个时辰,空间里已经堆了小半堆。 又往林子深处走了走,看见几棵野栗子树,树下落了一地的油亮栗子,他蹲下身一通划拉,连毛壳带果实全扫进去。 末了还顺手用柴刀砍了几根结实的藤条,准备回去让白玥编了个粗筐留着备用。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季野找了块向阳的大石头坐下来。 他解下腰间的布包,掏出饼子来——虽然放了一上午,但白玥用油纸裹得严实,饼子还软乎着。 他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夹着咸菜咬下去,面香、油香、菜干的咸鲜一并散开,就着山风咽进肚子里。 他靠在石头上,眯着眼望头顶的天。 深秋的天空高而远,云丝儿都少见,林子里的鸟偶尔叫一两声,山脚下隐约传来溪水淌过的响动。 季野咬了一口饼子,忽然就笑了。 穿越来这儿之前,他在那个世界过得是什么日子? 营养液喝到发昏,熬夜熬到天亮,吃什么都像嚼蜡。 可现在,手上磨出了茧子,腿上被荆棘刮了好几道印子,吃着粗面做的饼子,倒觉得香得不行。 这才是活着——脚踩在泥地里,手碰到实实在在的东西,肚子里有食,家里有个人等着。 他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山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下午他又往林子深处探了探,运气不错,撞见一只肥硕的野兔,用雷系异能放到后,拎起来掂了掂,够炖一锅了。 又在溪边发现一丛野葱,连根拔了塞进空间,想着回去给白玥炒鸡蛋用。 要说野葱季野怎么认识的,还得多亏这这帮婶子没事就给他科普。 等日头偏西,季野才收手。 林子里的光线暗得比想象中快,深秋的山里,太阳一偏西就像被谁抽走了灯芯,转眼间就灰蒙蒙一片。 他看了看天色,估摸着也就下午四点多,可林子里已经暗得需要眯着眼才能看清脚下的路。 第86章 核桃 他挑了一根手腕粗的枯木棍,一头系上野兔,另一头绑了两只塞得鼓囊囊的麻袋—— 空间里取出来的榛子和栗子,装了个七八分满。 麻袋口用藤条扎紧,挂在棍子两头,挑在肩上试了试,沉甸甸的。 将东西扔入空间,他沿着山路往下走,快到院门口的时候,左右望了一眼—— 四下无人,只有远处田埂上隐约有人影在收庄稼,离得远看不清是谁。 他停下脚步,心念一动,将野兔和麻袋从空间里重新取出,又实实在在地重新绑了一遍。 这才挑起担子,推开院门,施施然地走了进去。 “回来了?”白玥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紧接着人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剥了一半的栗子。 她看见季野挑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进门,眼睛倏地亮了。 野兔虽然死了,麻袋却鼓得几乎要撑破,一看就没少忙活。 她快步迎上来,伸手就要去接那根棍子。 “别动,沉。”季野侧身避开她的手,把担子卸在檐下,野兔扑腾了两下被他一脚轻轻踩住,“你手嫩,别勒着。” 白玥低头看了看自己剥栗子剥得发红的指肚,嘴角弯了弯,没再伸手。 她弯腰解开麻袋口,看见里头满满的榛子和油亮栗子,忍不住“呀”了一声:“这么多?” “那块山坡上多得很,没人捡,都烂在地里了。”季野蹲下来,把野兔提起来晃了晃,“这个明儿炖了,给你补补。” 白玥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野兔的毛,软乎乎的还带着余温。 她抬眼看他,天色已经暗下来,院里的光只剩灶房窗子里透出来的那一小片暖黄,照得季野半边脸亮堂堂的,鼻梁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刮出来的浅痕。 “你脸刮了。”她抬手指了指。 季野自己摸了一下,不疼,粗糙的指腹蹭过去只有一道微微凸起的印子:“没事,树枝刮的。你呢,栗子剥了多少?” 白玥指了指灶房里的笸箩,大半笸箩堆着金黄的栗子仁,一颗颗圆润饱满,看着就喜人。 “你进来洗手吃饭吧,锅里的粥炖了一下午了。” 季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跟着她往灶房走。 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还亮着,粥的米香裹着红枣的甜味儿飘了满屋。 白玥给他舀了一碗端过来,碗沿擦得干干净净,连勺子都搁得规规矩矩。 季野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却舍不得吐出来,就那么含着咽下去了。 他抬头看白玥,她正在油灯下剥栗子,手指灵活地掐开硬壳,指甲盖里嵌了点棕色的碎屑。 季野喝了两口粥,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 虽然没有电,也没有高科技。 “明天我还是跟你一起上山吧!” “你不在休息休息吗?” “不了,剥栗子和榛子也不着急,晒一晒,还好剥壳。之前我听婶子们说,南边山坡有几棵核桃树,明日去一趟,捡回来咱们砸核桃仁。” 白玥把剥好的栗子仁丢进笸箩里,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嘴角。 “真的不再休息两天?”季野可是听李婶子说了,这血要留好几日呢! “不用,不耽误事。” 季野看着灯下她的侧脸,忽然觉得,穿越这件事,大概是他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一次。 灶膛里噼啪爆了个火星,外头夜风把院门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屋里却暖得像裹了一层厚棉被。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烫得心里都热乎了。 再次上山,季野特意带着白玥绕开了上次二赖子出没的那片柞木林子。 倒不是季野心有多细,实在是怕了—— 上回那事吓得他家小蘑菇哭得鼻尖通红,抽抽嗒嗒半宿没缓过劲儿来,他这心里到现在还犯怵呢。 白玥倒是没想那么多,领着季野径直往南坡走,说是那边有几棵老核桃树,婶子们闲聊的时候她听到的。 黑省的山核桃跟南方那种圆滚滚的薄皮核桃可不是一回事。 这边的核桃树高,果子裹着一层厚厚的青皮,顶部尖尖的,底部浑圆,瞧着跟个青涩的小陀螺似的。 眼下十月中旬,节气正好,熟透的山核桃大多已经自个儿从树上脱落了,滚落在枯叶堆里,黑褐色的硬壳半露半掩,弯腰扒拉开落叶就能捡。 偶尔抬头,还能看见树梢高头挂着几个顽固的,青皮已经裂开了口子,季野也不嫌费事,爬上去连枝带果全捋了下来,一股脑塞进袋子里。 他一边捡一边念叨:“一年就这一茬,不多搞点,吃到明年这时候可就断了顿儿了。” 白玥听着忍不住笑,却也不拦他,蹲在地上仔细翻着落叶,把那些滚远了的核桃一颗颗捡回来。 山核桃到底没有榛子和栗子那么密集,俩人忙活了大半天,才勉强装满四袋子。 季野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蹲在地上还在认真翻找的白玥,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她一个人留在山上等着了。 他把四只袋子扎紧口子,一手拎两袋,腾出另一只手去拉白玥:“走,先回家歇着,下午换个地方再碰碰运气。” 午饭是就着早上剩的饼子胡乱对付了一顿,碗还没刷利索,季野就又拽着白玥上了山。 这回俩人运气不错,在一处向阳的乱石坡上找到了几丛野山楂,红彤彤的小果子挂满枝头,酸得人直咽口水; 坡下还有几棵歪脖子松树,落了一地的松塔,鳞片张的跟小刺猬似的,里头藏着饱满的松子。 可惜松塔太占地方,没装多少袋子就鼓得封不上口了。 俩人背着满满当当的背篓,又拎着四个胀鼓鼓的袋子,吭哧吭哧往家走。 一来一回两趟,白玥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早上那股子新鲜劲儿全化成了腰酸背痛。 季野看在眼里,在家又歇了一阵子,说什么也不让她再跟着了。 “你在家把门拴好,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今晚上不回来。”季野把背篓甩上肩膀,弯腰系着鞋带,语气跟说要去村口打壶酱油似的轻松。 第87章 季野疑惑,季野放弃 白玥一愣,手里的抹布都攥紧了:“你要在山上住?” “嗯,今天准备走远点,往老林子深处探探。”季野直起身子,冲她咧嘴一笑,那笑里头带着点叫人安心的笃定。 他有异能傍身,深山老林对他而言跟后院菜地差不了多少,真遇上什么熊瞎子野猪的,一个念头就能脱身。 但这些话他不能跟白玥明说,只含糊地拍着胸脯保证:“山里我熟得很,闭着眼都能走出来。在家等我就行,别瞎担心。” “你先别走!”白玥急急转身往灶台那边跑,掀开锅盖把中午剩的几张饼子用油纸包了,又塞了两个煮鸡蛋进去,想了想, 又从罐子里抓了一把炒熟的黄豆装进小布袋里,一股脑全塞进季野怀里,“带上,晚上垫一口,山里冷,别饿着肚子赶路。” 季野接过热乎乎的小包袱,心里头软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只抬手揉了揉她发顶,转身大步出了院门。 身后白玥趴在门框上喊了一句“早点回来”,他背着身挥了挥手,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转眼就消失在了村口那片白桦林的影子里。 他盘算着,赶在落雪之前能多攒一点是一点。 这儿的人都说,黑省的冬天一猫就是四五个月,大雪封了山,连鸟都飞不进来,到时候可就真指着这些山货过活了。 他季野不怕苦,但绝不能让白玥跟着他饿着肚子熬冬。 最主要他有实力可以吃好喝好,当然要好好准备。 林子越走越深,头顶的树冠渐渐遮了天光,季野紧了紧背上的篓子,步子迈得更快了。 季野钻进深山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林子里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几缕月光,勉强能照出脚前的路。 他没有急着赶路,先在林间空地上转了一圈,凭着耳力分辨草丛里的窸窣动静,接连打出几只肥硕的野鸡,利落地拧断脖子扔进空间。 随即寻了一处背风的石壁,石壁下方有个浅浅的凹洞,洞口被几丛灌木半掩着,勉强能容一个人蜷着身躺下。 他拾了些干枯的松枝在洞口拢了一小堆火,烤了一只野鸡填饱肚子。 “鸡不是很好吃吗?为什么我做的没有小蘑菇做的好吃?” 季野疑惑,季野不解,季野怀疑,季野放弃。 “我可能没有做饭的天赋,我还是适合吃现成的。” 季野把火堆往洞外推了推,靠着石壁合眼歇了半夜。 次日天还未亮,林间仍笼着一层青灰色的雾霭,季野便醒了。 他把余烬踩灭,灌了一口凉水,背着空篓子继续往深处跑。 大约跑了一个多钟头,林子渐渐开阔起来,脚下的腐殖土上出现了密集的蹄印和拱翻的草根——是野猪群留下的痕迹。 季野顺着痕迹摸过去,果然在一片低洼的泥塘边看见了一群正在拱泥的野猪,大大小小十几头,黑黢黢的脊背在晨光里油亮亮的。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心神一动,那股熟悉的收拢之力便从掌心漫出去,眨眼之间,十几头野猪被电的直接翻了白眼。 “苦了你了!以前咱们一起各种劈丧尸和异兽,现在只能放点小电流打猎物……”季野感慨,但是他乐在其中。 有了上回的经验,季野心里早就门儿清:大猫是碰不得的,甭管是东北虎还是远东豹,那都是刑法上写着的东西,打了就得吃牢饭。 虽说他这一路连根虎毛都没见着,但他也不惦记,老老实实地绕开了那些可能藏大猫的密林深谷。 打完野猪,他心思又活泛起来——黑熊可是好东西,辛龙收购价一向不低,要是能搞上一两头,今年冬天的手头就能宽裕不少。 他调整方向,专挑那些山势陡峭、灌木丛生的阴坡走,据说那种地方熊瞎子最爱待。 结果黑熊没找着,倒是在一条干涸的溪沟边上撞上了一群狼。 一共八只,灰扑扑的皮毛,绿幽幽的眼睛在灌木后面闪烁着,领头的那只个头格外大,正低头嗅着什么。 季野瞬间想起王大壮在饭桌上说过的话——这山里的狼和野猪入了冬找不到吃的,就会成群结队往山下窜,祸害牲口不说,饿急了连人都敢扑。 这种畜生,打了不犯法,还是给乡亲们除害。 季野连犹豫都没犹豫,手里的异能便凝成无形的电网,八头狼连嚎都没来得及嚎全,便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被他一股脑收进了空间。 不过他留了个心眼,仔细看了两眼——这八头狼跟上次收拾二赖子时遇见的那群不是同一拨,那回那群狼毛色偏黄,这群则偏灰,大概是从更深的山窝子里头窜出来的。 收完狼群,季野又逛了一个多小时,脚下的路越发难走,藤蔓缠脚,枯枝绊腿。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折返的时候,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是蜜的味道,浓得几乎化不开。 他循着香气拨开一丛密实的榛子棵,眼前豁然一亮:一棵老椴树半腰上,一个巨大的蜂窝挂在那儿,黑熊正蹲在树底下,两只前掌捧着从蜂巢里掰下来的蜜脾,吧唧吧唧吃得正欢,嘴角糊了一圈金黄的蜜汁,浑然不觉身后多了个人。 季野先是一乐——得来全不费工夫。 随即他又琢磨开了:这熊正在吃的黄不拉几的东西,一定好吃,不然它也不会在这里,拿着东西他就收下了。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动了手,先是撂倒了黑熊,然后那些受了惊四处乱飞的蜜蜂生平第一次做免费电疗…… 蜜蜂:你大爷的,一辈子就做这一次,一次就噶了。 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不光抢了人家吃饭的家伙,还把人家九族都给端了。 他掂了掂那几大块澄黄透亮的蜜脾,心里头满意极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拍拍裤腿上的泥,把东西收进空间,继续往更深的地方走。 脚下的山林一眼望不到头,层峦叠嶂,莽莽苍苍,越往深处走,树木越粗,鸟兽的踪迹越密。 第88章 吃不光,杀不尽 季野踩着厚厚的落叶,心里头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痛快来。 这山可真大啊,大到走了这大半日还没摸着边儿,大到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好,真好,这就说明这山里的东西是吃不光的、杀不尽的,只要山还在,他就有的是办法把日子过下去。 可一想到再有两年半,他就要考大学回城了,季野心里头那点痛快劲儿就又淡了下去。 城里头有什么好呢? 窄巴巴的胡同,喧闹闹的街道,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规矩,连口干净空气都难寻。 到时候再想进山打猎,怕是比登天还难。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低头看着脚下又一行新鲜的狍子蹄印,弯下腰仔细辨了辨方向。 季野现在学聪明了——这几个月来他慢慢琢磨出一个道理:山里的东西再多,也不能由着性子往绝里薅。 如今他每回下手,都特意留着那些小的、弱的,半大的崽子一概不碰,让它们在山里继续长着、繁殖着。 说白了就是养着一茬,等长大了、留完了种,再下手也不迟。 这样年复一年,山就永远是这座山,东西也永远是这些东西,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他蹲下身,把那串狍子蹄印里最浅最小的那几枚用手指虚虚描了一圈,然后站起身来,朝着蹄印延伸的方向迈开了步子,走得从容而笃定。 季野完全不知道他在乡下这三年改变了后世很多事,就比如森林和野生动物保护法,就是因为他颁发的,当然这是后话。 此刻他肩上扛着狍子,腰上挂着三只肥硕的野兔,背篓里还塞满了蘑菇和野果,整个人像座移动的小山包似的从山路上晃悠下来。 山里待了两日,他算得精——就算顿顿吃肉,这些东西也够他们俩吃到开春化冻了。 等把那张只熊送到辛龙那里,换来的东西足够他们用一冬天的,还能给白玥去百货大楼买两件新衣裳。 他踩着满脚泥巴推开院门时,正撞见李婶子和阿秀坐在堂屋里,围着白玥比划那两件新絮的棉袄—— 靛蓝的布面,针脚密得能挡风。 白玥正低头抿着笑,听见门响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垂下去,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哟!小季回来了!”李婶子拍着大腿站起来,凑到门口打量他那一身战利品,啧啧有声,“这狍子真肥!你可真有本事!” “还行。”季野把东西往廊下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过几日让大壮哥他们跟我进一趟山,趁雪没封路再囤一批,往后吃食不愁。” “那感情好啊!到时候叫你叔也去搭把手。”李婶子笑着,目光在季野和白玥之间来回一瞟,忽然压低了嗓门, “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办酒啊?日子定了没?” 季野正从水缸里舀水洗手,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却稳稳当当的:“就这几日吧。明天我带白玥去县里扯布买糖,把该置办的都置办了。后日摆两桌,到时候得麻烦婶子过来帮衬着掌勺。” “行!这事包我身上!”李婶子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拉着阿秀往外走,“那你们小两口自己说说话,我们先回了。” 门板吱呀一声合上,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白玥还坐在条凳上,指尖绞着棉袄的盘扣,头埋得低低的,只露出两截红透的脖颈。 季野擦干了手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见她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翅。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走这两日,上山时惦记她会不会夜里怕黑,下山时想着她爱喝蘑菇汤得再多晒两把干菇,就连掏兔子窝的工夫,脑子里都是她上回看他剥皮时捂着嘴往后退的模样。 以前独来独往惯了,从不觉得心里头能装下谁,可这会儿看着她安安静静坐在自己家里,穿着他托人做的袄子,就觉得这空荡荡的屋子忽然有了烟火气。 “抬头。”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白玥慢慢抬起脸,眼眶竟有点泛红。季野愣了一下,伸手用拇指蹭了蹭她眼角:“哭什么?” “……没哭。”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就是……你出去两天,我怕你出事。” 季野心里头一软,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牵挂。 他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头顶,跟拍村里那条大黄狗似的,嘴上却硬邦邦地说:“我能出什么事。倒是你,明天跟我去县里,看上什么就买,别省着。” 白玥终于弯了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季野转身去院子里收拾狍子肉,白玥也屁颠屁颠的跟着去了厨房。 “有没有想我?”季野把沾着草屑和松脂味儿的外套往院子里石凳上一搭,回头问得直愣愣的,眼神却亮得烫人。 白玥正蹲在灶前添柴,闻言手一抖,火钳差点掉进灰堆里。 她低着头,盯着火舌舔舐锅底,声音像蚊子哼:“想,想了。” 她绞着手指,指节都泛了白。 这话说出来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耳根子烧得厉害,恨不得把头埋进灶膛里去。 季野大步走过来,也不管自己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寒气,弯腰一把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她瘦瘦小小的,拢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受惊的雀儿。 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嗓音低低的,带着胸腔的震动:“想我要说出来,我才知道。咱们马上就好办酒了,到时候你就是我媳妇了,你要是一直这么害羞可怎么办?” 白玥被他箍着,鼻尖全是他身上混着松木和野兽腥气的味道,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我,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主动的话她真的说不出口。 从小在家里,她是排行中间的丫头,上面有姐姐,下面有弟弟,什么好事都轮不到她,什么话也轮不到她说。 爹娘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叫她闭嘴她就得把嘴抿成一条缝。 主动开口要什么、表达什么,那是她这辈子都没学会的本事。 第89章 学会自信 “好了,说不出来就不说,慢慢来就是了。”季野松开一点,低头看她涨红的脸,粗糙的拇指蹭了蹭她发烫的脸颊, “我们以后会是最亲密的人,你要学会信任我。有什么事,什么想法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哪怕是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惯、心里头不痛快,都得跟我说。” 他语气平平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白玥听得愣愣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被忽略的、被安排的角色,她的想法不重要,她的感受更不值一提。 可这个人,这个认识还不到两个月的男人,却认认真真地告诉她:你的想法要告诉我。 她在他怀里想了一下,指尖揪着他前襟的扣子,颤巍巍地开口:“季野,我明天能去给我爹娘寄封信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禁令。 以前在家里,她都是报喜不报忧,家里也忽视她,要不是他爹是职工,怕被人说嘴,她怕是连学都上不了。 可这一次,她想告诉他们,她要结婚了,嫁了个对她好的人。 “当然可以。”季野毫不犹豫地点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但你记着,寄信归寄信,别让他们觉得你低人一等。你要学会自信,你是最漂亮、最厉害的女人,不管你做啥,我都会给你兜底,我就是你最大的倚仗,是你的靠山。”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眼睛里映着灶膛跳动的火光,亮堂堂的。 白玥看着那双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忽然就滚了下来。 “我不厉害的。” 这是她活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跟她说——我是你的靠山。 从前在家里,她是多余的那一个,吃饭要等姐姐弟弟先夹菜,穿衣要捡姐姐剩下的,下乡的名额落到她头上没人替她说半句话。 她早就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不争不抢不吭声,好像这样就能少受些委屈。 可季野这一句话,像一把铁锹,把她心里那块冻了二十年的冰给凿开了。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哭出了声。 季野一只手搂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脑勺,嘴上还嘟囔着:“哭啥,我说真的,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再说,你都要和我结婚了,你还不是最厉害的?” 白玥哭着哭着又笑了,鼻涕眼泪全蹭在他那件褂子上。 她想,原来被人疼是这样的感觉——像冬天里揣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在怀里,从手心一直暖到心窝子。 她从前受过的那些冷眼和忽略,好像在这一刻都被这个人简简单单几句话给填平了。 她也是有人疼的了,往后不管刮风下雨,都有个人站在她前头,替她挡着。 “嗯,我明天给家里写信,告诉他们我要结婚了。”白玥从他怀里抬起脸,鼻头还红红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正好明天我们去买结婚要用的东西。”季野伸手替她把蹭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耳廓,看着她刚退下去的红又腾地烧了起来。 两人又抱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白玥才像惊醒似的轻轻推了推他:“我去做饭。” 她说着要挣开,季野却没收手,两个人的手指交握着,白玥低头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但并不是很粗糙,指度上有这次上山磨出来的裂口,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严严实实的,像给什么宝贝裹了层棉套子。 厨房里蒸汽氤氲,白玥系上围裙,一边淘米一边絮絮叨叨地开口:“这两天你进山,我一个人在家也没闲着,把上回晒的那些核桃、栗子还有榛子全都剥出来了。 核桃仁一个个挑的,没一个坏的;栗子有一小部分我用刀划了口,等有空架锅炒熟了,能放好长时间,冬天当零嘴吃最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忙活着,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溪水淌过石子,一句接一句没个停。 季野靠在灶台边上剥蒜,时不时“嗯”一声,没有半点不耐烦。 他喜欢听白玥说话,喜欢看她一边忙活一边念叨的样子,像个真正过日子的人,把家里那点鸡毛蒜皮的事都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他听。 从前他自己一个人住,除了任务回来就是闷头喝营养液睡觉,再不济就是那些投怀送抱的女人,生活乏味又无趣。 现在有了她,连切菜的哒哒声都听着热闹。 吃过晚饭,白玥收拾了碗筷,又烧了热水给两人洗脚。 季野坐在堂屋椅子上看她忙来忙去,心里头暖烘烘的,等脚一晾干,就照例伸手一揽,把人往怀里带。 白玥就像小鸡仔被他捞他的屋子,身子僵了一下,脸红着小声嘟囔:“季野,我们还没结婚……” 上回一起睡是她被欺负,晚上做噩梦被吓醒,他才住了她的屋里,那是特殊情况。 这两天她已经缓过来了,再这样挤在一处,她心里头直打鼓—— 季野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随便的姑娘?会不会看轻了她? 季野低头看着怀里缩成一团的人,忍不住笑了,故意拿腔拿调地说:“白玥同志,要不要我提醒你,我们再过几天就结婚了!” “那不是还没结婚嘛!”白玥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只露出两只烧红的耳朵尖。 “我这是怕你晚上睡不着。”季野伸手把被子往下拽了拽,让她露出鼻子来呼吸,“再说,明天写了信,买了结婚用的东西,最多后日我们就办酒席。李婶子说了,日子赶早不赶晚,趁天还没大冷把事办了,热闹。” 他盘算着,后天就能名正言顺搂媳妇了,心里头那点美滋滋的劲儿藏都藏不住,嘴角翘得老高。 第90章 睡不着 白玥不说话了,把脸侧过去枕着他的胳膊,连脖子根都染成了粉红色。 屋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她其实睡不着——下乡才三个多月,自己就要结婚了,还是嫁给这么好的人。 她偷偷想,季野长得俊美,人又能干,对她又好得出奇,怎么偏偏就轮到她了呢? 这几个月像做梦一样,从刚来时的惶惶不安,到如今躺在他臂弯里,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你要是睡不着,”季野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我们可以做点夫妻做的事。” 白玥猛地僵住,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连大气都不敢喘了:“不用,不用,我马上就能睡着!” 她赶紧闭紧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刻意放得又轻又匀,装出一副已经睡熟的样子。 季野在黑暗里闷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把她半边身子都震麻了。 他没再逗她,只是把胳膊收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自己也合上了眼。 白玥装睡装了没多一会儿,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眼皮就真沉了下去。 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新衣服坐在炕头,季野冲她笑,窗外鞭炮噼里啪啦响,满院子都是热气腾腾的人声。 她梦里也咧着嘴笑,口水洇湿了季野的胳膊肘。 次日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起了身。白玥特意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季野靠在门框上看她,嘴角噙着笑,也不催。 等收拾妥当了,两人骑着自行车往县里赶,秋末的风已经带了凉意,白玥坐在后座上裹紧了外套,季野回头看她一眼,把自个儿的褂子脱下来扔给她。 “穿上。” “你不冷?” “我皮糙肉厚。” 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洒了两人一身碎金。 到了县里,先去邮局。 白玥趴在柜台前,钢笔尖悬在信纸上,斟酌了半天才落笔——她没说季野条件好,只说自己在乡下遇到了合适的人,打算办酒结婚。 她怕家里人知道季野有本事,反倒起了别的心思,又怕他们觉得自己攀了高枝,回头来信说些酸话。 写到最后,她只在末尾加了一句:爹娘我没要聘礼,也不需要给嫁妆了。 字迹秀秀气气的,却透着一股从前没有的坚定。 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踮着脚塞进邮筒里,听到那封信落底的“咚”一声,心里头忽然松快了不少。 她在外面等着季野打电话。 邮局里只有一台老式电话机,搁在柜台一角,木头匣子漆面都磨掉了色。 季野拨了号,接线员转接了几道,他才开口:“麻烦让季建伟接电话,我过五分钟再打过来。” 挂了电话,他靠在柜台边等了五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再次拨过去。 这次那头很快接了起来,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沉稳和一丝急切:“喂?” “大伯,我是季野。” “小野?” 季建伟的语气明显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怎么打电话过来?是不是那边缺什么了?还是遇到麻烦了?” 一连串问句砸过来,季野微微笑了一下,声音却稳当:“没事,大伯。我后天结婚,就是想着告诉你们一声。让你们也高兴高兴。”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季建伟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茫然:“结婚?” “对,结婚。”季野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等他的白玥,她正低头数自己的手指头, 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安安静静的,“就是上次我信里提到的那个女孩子,她叫白玥。” 季建伟那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长辈的沉稳:“好,小野喜欢就好。你等着,我这就让你大伯母给你寄票,三转一响……” 他说着说着,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之前给老大攒的那些工业票,老大那边媳妇还没个影儿呢,眼下先紧着季野用正合适。 这小子一个人在乡下,好不容易成了家,不能寒碜了。 “不用大伯,我们有一辆自行车。”季野打断了那头已经开始盘算找谁换票的声音,“我这是下乡建设农村的,太高调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 白玥在长椅上听见了,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了压——季野要是算低调,这世上就没有高调的人了。 顿顿吃肉,吃精米,衣服袄子全是新布做的,还有自行车,乡下哪见过条件这么好的。 季建伟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拆穿他:“那行,你自己有主意就好。你三转一响不要,被褥棉衣总得准备吧?我让你大伯母给你扯几块布寄过去,还有票证,你留着换粮食用,这个别推。” “谢谢大伯,真的不用,我这什么都不缺。”季野知道这是老人的心意,不再推辞, “大伯不用惦记我,我在这一切都好。你和大伯母注意身体,等我有了探亲假就带着我媳妇回去看你们。” 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季野数出三块钱递给柜台里的工作人员,牵着白玥出了邮局。 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白玥眯着眼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站在县城的街道上,跟周围灰扑扑的砖墙瓦房格格不入,像棵挪了窝的松树,挺拔得扎眼。 两人先去了国营饭店。 快到饭点了,店里人不少,红烧肉的味道,混着米饭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季野点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烧排骨,两碗米饭,把白玥按在靠窗的位子上:“小蘑菇,一会你慢慢吃,我去一趟……” 他冲白玥努了努嘴,眼神往街角的方向瞟了一下。 白玥立刻明白了,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说:“你小心点。” 季野拍了拍她的头顶,跟拍只小雀儿似的,然后三两口炫掉一碗米饭,抹了把嘴就起身出了门。 第91章 麻醉 他走路带风,几步就拐进了巷子里,七弯八绕的,熟门熟路就到了辛龙的小院。 黑市的东西比国营商店贵,品类却多很多,他盘算着趁结婚前再换点红糖、白酒和干果,办酒席不能太寒碜了。 再说了,他季野的排面,就算在乡下也得撑起来。 季野提着板车往辛龙的小院地上一放,辛龙正坐在条凳上喝茶,见他进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笑着站起身:“老弟,这次有什么?这才没过几天又来了?” 这才没过几天,季野再次推着板车来,辛龙还有些不习惯,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目光在那板车上粘了一瞬——上回那一车东西可让他赚了不少。 “你看看。”季野也不客气,把板车上盖着的旧麻袋一掀,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最打眼的是那头黑熊,毛色油黑发亮,嘴边还挂着蜂蜜; 旁边搁着一罐子黄澄澄的东西,用泥封着口,泛着淡淡的甜香。 “呦,又是熊。可以可以。”辛龙弯腰翻检了一下熊皮,满意地点头,又凑近了闻那罐子, “这是蜂蜜?这东西也是卖的?这可是好东西,喝了可以补身体,冬天冲水喝最养人了。” 辛龙看着蜂蜜笑着说,眼里都放着光——这东西在黑市上紧俏得很,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冬天就爱喝这个。 季野一听,这东西叫蜂蜜,还能补身体,那还是留给他家小蘑菇吧! 他伸手把罐子往自己跟前拨了拨:“这个不卖。它就是在吃这个,我抓了它,顺便把蜂蜜也挖下来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掏了个熊窝跟掏个兔子洞没什么两样。 辛龙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厉害了,老弟。敢掏熊窝的,这十里八乡也就你一个。” “龙哥,”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辛龙对面的条凳上一坐,正色道, “我后天结婚,你这有没有什么东西我能用得上的,都给我装上。下雪前,我还能再来一次,你想要什么,我给你送来。” 季野说得认真。 这天越来越冷,山里的雪一下就是几个月封山封路,他得赶在大雪前把东西都备齐了,带着白玥安安稳稳猫冬。 辛龙一听,眼睛亮了,脑子转得飞快:“老弟,你那羽绒服还有吗?城里那些干部家眷抢着要,一件出到一百五十块钱都有人买。 还有手表也来点,上回那几块,一转手就没了。野味的话,什么都行,这东西冬天不愁卖,越冷越贵。” “好,下次我来给你带过来。”季野点头记下,心里已经盘算着家里还有几件存货,够不够再跑一趟的。 他本来都打算起身告辞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犹豫了一下,又重新坐下来。 他想起李婶子和他说的话,这个世界的女人会自然怀孕,可他和白玥才刚成家,小崽子什么的可不能打扰他的二人世界。 白玥那身子骨瘦瘦弱弱的,他又常往山里跑,万一有了孩子他照顾不过来,更是委屈了大的和小的。 不如先缓几年,等条件好点了再说。 最主要是他没养过小崽子,还是要多观望观望。 这么想着,季野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放低了声音问:“龙哥……你知道哪里有不让女人怀孕的东西吗?” 辛龙正在喝茶,闻言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放下缸子瞅着他,脸上表情微妙得很,似笑非笑的:“咳,这个去卫生所或者医院都有。卫生所就卖,跟大夫说要那个‘套子’就行,两毛钱一盒,不贵。你要是嫌麻烦,我下回给你捎几盒。” 季野耳根子热了一下,面上却绷着:“行,那麻烦龙哥了。” 事情谈妥了,辛龙也不含糊,转身就钻进里屋去翻腾。 不一会儿,米面粮油、红糖白糖、两瓶汾酒、一大捆粉条、几包干枣、一扇猪肉,杂七杂八地往板车上码,但凡和结婚沾点边的都给他装上了。 季野看着那堆东西,心里头踏实——办酒席的菜够了,过冬的粮也够了。 辛龙又让人从里屋吭哧吭哧搬出三个木箱子,看着有些年头了,箱角的铜皮都生了绿锈,沉甸甸地往板车角落里一塞, 压得车板咯吱响:“这些是上回你说的那些老物件,我给你又收了三箱,回头你慢慢看,挑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下回再给我带回来。” 季野掀开箱盖瞥了一眼,里头瓷瓶铜器杂七杂八的,他也看不明白,只管点头:“行,先拉回去再说。” 两人对了账,辛龙拍了拍季野肩膀:“老弟,这是剩下的1000块,新婚大喜,龙哥也没啥好东西送你,那两瓶汾酒算我随的份子,别推。” 季野难得笑了笑:“那谢了龙哥,等办完酒,得空请你来家里坐坐。” “得嘞,快回吧,这天瞧着要阴了。” 季野把板车上的东西用麻绳捆扎结实,推着车出了院门。 车轮轱辘轱辘碾过青石板,他脚步稳当,心里头琢磨着回去怎么跟白玥说那蜂蜜的事—— 就说专门给她掏的,看她脸红不红。这么一想,推车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去找白玥的路上,季野推着板车,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浅浅的车辙。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着一件事——要不要告诉白玥自己有空间和雷系异能的事? 这念头冒出来好几次了。 自打来了这个世界,他慢慢摸清了这具身体和空间的底细:空间异能掉到了一级,不能装活物,还是能保鲜; 往空间装的东西越珍贵,它升级越快,每次升级都能扩大空间地盘,现在已经至少恢复到前世四级左右的大小。 雷系异能虽然比上辈子弱了许多,但劈个树、电个野猪什么的绰绰有余。 上回在山里遇着那头熊,他一道雷劈下去,那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可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现在他的雷系异能多数都是用来“麻醉”。 第92章 橡胶制品 这个年代,鬼神之说那是封建迷信,谁要是在公社大会上说自己有特异功能,第二天就能被拉去农场改造。 他倒不怕被人当怪物,可他怕白玥害怕。 那姑娘胆子小,夜里打雷都往他被窝里钻,要是知道自己男人能凭空变出东西来、手指头一弹就能放电,会不会觉得他不是正常人? 季野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要是不说,往后天天在一处过日子,东西凭空来凭空去的,总得有个说法。他总不能每次从空间掏东西都谎称“我刚才出去拿的”,日子久了准露馅。可要是说了…… 他眼前浮现白玥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头全是信任和依赖。 万一那眼睛里头换了神色,变成惊恐和疏远,他光是想想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算了。 季野拿定了主意——不说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等他们过熟了日子,等她对他信任到了骨子里,那时候再慢慢透给她,也不迟。 这么想着,他左右看了看,街角巷口都没人,便趁着拐弯的工夫,意念一动,那三箱古董连同板车以及上面几件不好带的大件,悄没声儿地进了空间。 只留下小件用麻袋装着。 可还不等他松口气,脑海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荡——空间又扩大了。 这种感觉他熟,上回收那些瓷器的时候就发生过。 他愣了一下,找了个更僻静的墙角站定,闭上眼,心神沉进空间里。 果然,原本方方正正的空间又往外扩了一圈,角落多了块空出来的地方,上头搁着一个平平无奇的纸壳箱,瓦楞纸的边角都磨毛了,像是哪个供销社随手丢的包装箱。 季野皱着眉头走过去,弯腰把箱子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排小盒子,印刷简陋的纸盒上印着几个大字——避孕套。 他随手抽出一盒翻了翻,背面还有说明:每盒十只,橡胶制品,使用前请检查是否破损。 季野愣住了,拿着那盒东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错愕还是好笑。 这东西他刚才还跟辛龙提了一嘴,转头空间里就冒出一整箱来,连包装都是这个年代的风格,新旧程度跟刚从柜台拿的一样。 他完全可以确定,这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空间里原本就有的东西。 他的空间从来只装他收进去的东西,干净得很。 可如今先是一汪泉水凭空冒出来,接着又莫名多出物资,现在连避孕套都来了,还偏偏是他正缺的东西……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季野把盒子放了回去,靠在空间里那棵莫名其妙长出来的小树上,抱臂琢磨了一会儿。 他本来就是个做事利落的人,想不通的事就不钻牛角尖——他都能从末世穿到这个七十年代的乡下,还能带着异能,多点金手指怎么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 老天爷给他开的门已经够宽了,再多扇窗户也不稀奇。 “不过,这东西正好是我现在紧缺的。”季野咧嘴笑了笑,把那纸壳箱往空间角落里挪了挪,妥帖放好。 他本来还担心卫生所买的不一定够用,现在倒好,一箱够用大半年了。老天爷这是铁了心让他好好过日子。 他从空间里退出来,睁开眼,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季野看着剩下的那堆明面上的东西——米面肉糖,够办酒席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心里头那点纠结已经散了。 白玥那姑娘还在窗边等他呢,他不能让她等太久。 至于空间的事,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说。 季野拎着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国营饭店门口,白玥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正踮着脚往街口张望。 见他过来,她眉眼一松,迎上去想接季野的麻袋,被他躲开了,她小声问:“你买什么了?沉甸甸的。” 季野扬了扬下巴,“回头再说,先进去打几份菜,省着回去还要做。” 两人进了饭店,正是饭点,里头人声嘈杂,油香和蒸汽混在一块儿往上涌。 季野挤到窗口,又点了三个硬菜——红烧肉、糖醋鲤鱼、还有一份烧排骨,把票和钱拍在台面上,转头跟柜台后面的大姐商量:“姐,给我装盒,我买的东西先搁你这儿放一会儿,成不成?给两毛钱寄存费。” 季野把饭盒递给大姐,大姐认得他,爽快地一摆手,“搁吧搁吧,放后头柜子里,丢不了。” 季野把麻袋码好,拍拍手上的灰,回头朝白玥一伸手,“走,轻装上阵,带你去百货大楼好好逛逛。” 百货大楼里亮堂堂的,玻璃柜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白玥一进去就有点眼花,这里可比供销社大的多。 季野拉着她直奔服装区,眼尖地瞅见一件挂在最显眼处的大红色呢子大衣,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人造毛,看着就暖和喜庆。 他抬手一指:“这件怎么样?” 白玥顺着看过去,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伸手拽了拽大衣袖子,又犹豫着缩回手,“是不是太……太艳了?” 她嘴上说着,目光却黏在那片红色上,怎么都挪不开。 季野看得分明,笑着揽了揽她的肩,“没事,你喜欢就行,咱们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说着转向柜台,冲里面正嗑瓜子的服务员客气道,“麻烦帮我把这件衣服拿下来,我们试试。” 那服务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眼皮子掀了掀,扫了他俩一眼,慢悠悠吐出一片瓜子皮,“这件衣服挺贵的,八十多块呢,你们有票吗?试坏了可是要赔偿的。” 她说完又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交叠着晃了晃,一脸“穷鬼别碰”的表情。 季野那小暴脾气“噌”一下就上来了,拳头在袖子里捏了捏,正想开口,旁边柜台里一个圆脸大姐探出半个身子, 认出他来,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弟,是你啊!你可好些日子没来了。你要试哪件?姐给你拿。” 这大姐是熟面孔,季野隔三差五来她这儿买吃食,回回都挑顶好的,钱票给得足足的,在她眼里那就是妥妥的“高干子弟下来支援建设”的派头。 第93章 服务员大姐 季野压住火气,换上笑脸,“姐,我们想试试那件红色大衣,还有旁边那件白色高领毛衣,麻烦给拿一下。” “成,我这就给你拿。”大姐麻利地开了柜台门,踮脚把两件衣服取下来,抖开递给季野,还顺手拍了拍大衣上不存在的灰,“这件料子厚实,过年穿正合适。整个县里就这一件,因为价格太贵,都挂好久了。” 先前那女服务员瞅着这架势,撇了撇嘴,瓜子嗑得更响了,阴阳怪气地嘀咕了一句:“哼,好像试了能买起似的。” 季野只当耳旁风,把毛衣和大衣塞给白玥,推着她往试衣间去,“快去试试,我在这儿等着。” 几分钟后,试衣间的帘子“唰”一声拉开。 白玥穿着那件红色大衣走出来,袖口刚好到手腕,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皮肤又白又透,整个人像冬日里燃起的一小团火。 她脸颊上浮起两朵红晕,有点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衣摆,抬眼问他:“好看吗?” 季野愣了一瞬,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欢:“好看,太合适了。” 白玥抿着嘴也笑了,转过身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越看越中意。 “肯定又要说再看看,一帮穷鬼。”刚刚的女服员依旧不屑的撇了撇嘴。 季野深吸一口气,转头冲大姐说:“大姐,给我们包起来。还有结婚能用上的东西,您帮我拿一点,喜糖、点心什么的都行。” 大姐是个实在人,一听“结婚”两个字,眼睛都亮了,手脚利落地把大衣叠好装进纸袋,又转身从旁边货架上扒拉出几大包东西—— 长白糕、水果硬糖、酥皮喜饼,红纸包着,喜气洋洋地摞在柜台上,“这是新到的货,脆得很。脸盆水壶要不要?还有暖水瓶,带大红喜字的。” 白玥摇摇头,“那些都不要,家里都备齐了。” 季野在旁边扫了一眼柜台上的东西,忽然开口:“姐,大白兔奶糖再来几斤,那个好吃。” 大姐脸上的笑有点僵,为难地搓了搓手,“老弟,奶糖每人限购两斤,这是上面定的规矩,我这儿……” 季野也不啰嗦,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姐,你看看你的名额能不能给我用用,我多出一斤的糖票,不让你白帮忙。”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票证,厚厚一摞,最上面几张崭新的大团结露了个角。 他别的没有,就钱票多得堆不下——空间里几万块钱码得整整齐齐,票据更是塞满了好几个铁盒子。 女服务员看这架势,后悔坏了,虽然现在不带业绩这一说,但是能和这么有钱的人搭上线,以后说不准能捞好处呢! “老弟,你这说的什么话,姐这就给你再装两斤。”大姐说着手上动作麻利得很, 又拆开一包大白兔奶糖,哗啦啦倒进纸袋里,还顺手多塞了两包酥糖进去,笑得一脸热络,“够不够?不够姐再给你添。” 季野掏钱结账的时候,不止按说好的多给了一斤糖票,还从柜台上抓了一把散装的水果硬糖,硬塞进大姐手里。 “这可不行,你这孩子咋这么客气……”大姐连忙推拒,脸都涨红了。季野笑着把那把糖按进她掌心,声音不高不低:“姐,你收着,我明天结婚,这算是喜糖,沾沾喜气。” 大姐一愣,随即眉眼都笑开了,也不推了,攥着糖连连点头:“那我可就收下了。明天大喜的日子,姐祝你跟新娘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季野道了谢,把几大包东西归拢好,用绳子捆结实了,一手拎着,另一只手去接白玥怀里那件红大衣的纸袋。 白玥躲了一下,“我拿得动。” 季野不由分说地接过去,“得了吧你,走了,回家。” “老弟,等下,我刚想起来,这边有新到的头花,明天结婚戴正合适。”大姐突然拍了一下脑门儿,想起昨天刚到的一批特贵的珍珠头花。 “拿来我看看。” “这个珍珠发夹,还有这个绢花的都适合结婚戴。”季野表情一言难尽,真的就这个时代的头饰挺土的。 但是他看见白玥看着头花移不开眼的样子,季野只能含泪认下。 “都装上吧!” “好好。一共两块六毛。” 季野爽快的给了钱,两人出了百货大楼,季野去推自行车,顺便去国营饭店取东西。 他把东西结结实实地绑在后座上,前头车筐里也塞得满满当当。 白玥侧坐在后座上,一手扶着车座,一手护着那袋大衣,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吹得她头发扬起来,扫在季野后脖子上,痒酥酥的。 季野蹬着车,头也不回地喊了声:“抱紧了!” 白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嘴角翘得老高。 一路颠簸回到村里,季野把车停在院门口,一样一样往下卸东西,嘴里嘱咐着:“你在家把门关好,我去村长家一趟,商量明天的事。” 白玥应了声“好”,又追了一句,“你慢点,别着急。” 她站在门槛边上,看着季野把东西全卸下来码进屋里,又看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大队长家那头走,她才转身拴好院门,拍了拍那包红大衣,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季野几步走到大队长家院墙外,隔着矮篱笆就喊了一声:“叔,在家吗?” 里头传来大队长老赵浑厚的声音:“在家,进来吧。” 季野推开院门进去,老赵正蹲在屋檐底下,叼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吐出一口烟,“季小子,你婶子说你明天结婚?” 季野点点头,也不客套,拖了条小板凳坐下,“是,跟白玥知青。到时候还请婶子和嫂子们去给我帮帮忙,支应一下场面。” 老赵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都请了谁了?” 季野掰着指头数:“知青院的知青,再有就是叔你家,二叔家那边……” 第94章 你和谁结婚?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刚来三个多月,大队上的人还认不全,到时候就麻烦叔帮我说一下,该请的都给请上。” 大队长“嗯”了一声,沉吟片刻,把烟袋叼回嘴里,“这样,我一会在喇叭里喊一下,想来的,就都来凑个热闹。 你在这儿还要待很久,多一份善意对你来说总是好的,别整得冷冷清清的。到时候你找个人记一下礼账,多少是个心意。” “行,都听叔的。”季野干脆地应了,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他站起身,在屋里屋外四处扫了一圈,目光在空荡荡的偏房里打了个转。 大队长瞧见他的动作,问:“瞧啥呢?” 季野回过头,“大壮哥他们呢?咋没见人影。” 大队长又嘬了一口烟,“他们出去捡柴火去了吧,这眼瞅着天凉了,不攒够柴火冬天可难熬。” 话音还没落,院门“咣当”一声被推开,王大壮满头大汗地扛着一大捆干柴进来,后头跟着二柱和三壮牛,三个人脸上都灰扑扑的,但精神头十足。 三牛把柴往墙角一撂,拍着身上的碎屑,嗓门敞亮:“娘,我们今天打了很多柴,再打几天,够烧一冬天的了。” 一抬眼看见季野,立刻咧开嘴笑了,“季大哥,你啥时候来的?” 季野迎上去,拍了拍三牛的肩膀,“刚来一会儿。大壮哥,我等下要上山一趟,你们去不去?” 大壮眼睛一亮,前几日跟着季野上山那一趟他可记得清清楚楚,野兔野鸡装了大半背篓,回来一家子吃了好几天荤腥。 他二话不说就点头:“去,我们都去!” 扭头冲里屋喊了一声,“娘,我们上山了,二柱三牛,别歇着了,换鞋上山!” 二柱一听,立马鞋子往脚上一蹬。 季野又想起什么,冲着院子里正劈柴的三牛喊了一声:“三牛,你去知青院叫一下叶峥,咱们一起去。” 三牛把斧头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应得脆生:“行,季大哥,一会咱们山脚下集合。”说完就屁颠屁颠地跑出院门,一溜烟朝知青院的方向去了。 季野站在院子里,搓了搓手,心里盘算着晚上上山能打点什么—— 野猪最好,肥一点的炖一锅,明天席面上添个硬菜; 要是运气好碰上只狍子,那就更美了。 他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叔,婶子,我们先走了,一会儿回来再跟你们细说。” 大队长摆摆手,“去吧,留心点,别走太深。” 季野大步迈出院门,凉风迎面扑来,他紧了紧领口,脚步却轻快得很。 明天就是他跟白玥的好日子了,今晚这趟山,得打出点像样的东西来,才算给这个家添个红红火火的开头。 十几分钟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山脚下的林子边缘拢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果然,十月底的天就是黑的早。” “可不是,这还不到四点天就黑了。” 季野很奇怪,天变黑不是很正常,他在末世的时候,五年就会有一次永夜,全黑的世界寂静且压抑。 因为永夜时,丧尸和异兽也会沉寂…… 叶峥果然没让季野多等,不但自己来了,还带上了顾辰和萧景深,三个人踩着枯枝落叶从坡上走下来,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 野哥!叶峥远远地就喊了一嗓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季野面前,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我都想死你了! 说着就要往上扑,张开胳膊往季野身上挂。 季野往后撤了半步,抬手挡住他那张热情过度的脸,无奈地推了一把:打住,别靠太近。 说实话,季野刚穿来那会儿,是真不想跟原着男主扯上什么关系。 书里写得明明白白,顾辰是那种自带光环的主角型人物,走到哪儿都有一堆事围着他转,季野一个穿书来的炮灰,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沾上主角准没好事。 可偏偏叶峥自打知道他身手好、又救过自己爷爷之后,整个人就彻底放飞了自我,以前那个高冷矜持的知识青年形象碎得渣都不剩,隔三差五就往季野跟前凑,什么心事都跟他掏,活脱脱一个中二少年。 时间长了,季野也看明白了,叶峥这人虽说在原着里英年早逝,顾辰对自己确实没存过什么坏心思,萧景深又心眼实诚得很,他也就懒得再端着,随他去了。 今天走远一点,晚上估计会很晚才回来。季野把手电筒别在腰带上,又从兜里摸出几根绳子分给众人,我明天结婚,你们可要做好熬夜的准备。 叶峥刚把绳子接过去,手一抖差点掉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你结婚? 顾辰和萧景深也同时转过头来,三个人表情如出一辙的懵,跟三尊石雕似的杵在那儿。 倒是大壮几个没啥反应,他们早从李婶子那儿听说了,该惊讶的白天已经惊讶完了,这会儿都蹲在地上检查绳子结不结实。 季野瞥了叶峥一眼,语气平淡得很:对,不然我为什么要带你们进山打猎? 他一边说一边把刀从背上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刀刃映着手电筒的光,寒森森的。 前几天他刚带这些人进过一趟山,那次纯粹是手痒想活动活动筋骨,要不是为了结婚添几道硬菜,他犯不着大晚上再折腾一趟。 叶峥终于把嘴闭上了又张开:你和谁结婚? 问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像是在确认自己耳朵没出毛病。 白玥。季野把刀插回鞘里,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叶峥倒吸一口凉气,又追问:你到结婚的年纪了吗? 顾辰在旁边踹了他一脚,示意他别问这么傻的问题,可叶峥压根没理,还在那掰着手指头算季野的岁数。 先办酒席,开春去领证。季野说得随意得很,弯腰把鞋带重新系紧,抬头看了叶峥一眼,见他嘴角一抽一抽的, 忍不住笑了一声,你那一脸什么表情? 第95章 驼鹿 叶峥把嘴抿成一条线,沉默了足有五秒钟,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心里头翻江倒海—— 人家十九就娶媳妇了,他呢? 二十好几了,连个姑娘的手都没正经拉过。 他耷拉着脑袋跟在季野后头,嘴里嘟囔着不公平,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行人沿着山间小道鱼贯而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秋末的山林格外安静,偶尔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从头顶传过,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大壮他们几个手里都握着家伙——大壮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二柱背着自制的弓箭,箭簇是铁丝磨尖的,三牛拎了根手腕粗的木棍,上头还缠着铁线圈。 顾辰和萧景深也没空手,一个拿着弓箭,一个提着菜刀。 唯独季野,手里什么像样的武器都没拿,就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翻来覆去地掂着玩,背上倒是斜挎了一把刀,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油光发亮。 他走在最前头,脚步又轻又快,踩在枯枝上愣是没发出什么声响,耳朵微微侧着,时不时停下来偏头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后头几个人跟得小心翼翼的,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叶峥还在季野身后小声嘀咕:你说野哥拿块石头能干嘛?打狼啊? 闭嘴。季野头也不回地说了俩字,叶峥立马消声了。 野哥,咱们还要走多久?这都快一小时了。叶峥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最后头,手扶着旁边的树干直喘粗气,额头上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我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季野脚步不停,头也没回,声音压得低却清晰得很:这边都是小猎物,打了不够塞牙缝的。再走一会儿,找点大件,打了你们各自带回家藏起来,留着过年吃。 他扒开面前一丛齐腰的野草,侧身钻了过去,回头扫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叶峥身上时顿了一下, 对了,你们住知青院,这玩意怕是不好放。又是腌又是熏的,宿舍里也没个地儿,你什么时候搬出来? 叶峥一听这话,腰板直了直,喘着气回他:已经在找人盖房子了!地基都打好了,估计也就一周就能住进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总算是有一件能拿得出手跟季野说道的事了。 行,那到时候猎物先在我家处理,等你们搬过去,直接带过去就行。季野干脆利落地做了决定,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踩过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这几天你盯着点进度,别等入冬了还住不上。 好嘞,野哥。叶峥应得痛快,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一行人又摸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脚下的路越来越陡,林子却渐渐开阔起来,头顶的月光能大片大片地洒下来了。 季野忽然蹲下身,抬起右手握成拳,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侧耳听了片刻,眼睛微微眯起来,指向前方不远处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河滩—— 那里头,几团巨大的黑影正低着头喝水,偶尔甩一甩脑袋,鹿角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驼鹿。季野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轻得只有旁边的大壮听见了。 大壮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那几头驼鹿个头可真不小,肩高都快赶上人胸口了,浑身毛皮厚墩墩的,一看就是膘肥体壮。 好家伙,这一头够吃一整个冬天的。 叶峥也瞧见了,差点没忍住喊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趴在草丛里激动得浑身发抖,悄悄凑到季野耳边气声说:好家伙,这一头够吃一个冬天的。 季野没理他,只是往后压了压手掌,示意众人全部伏低。 然后他抬手比了几个手势——大壮带着三兄弟从左边包抄,顾辰架好弓箭瞄准右边那头,叶峥和萧景深负责断后路。 众人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前挪,枯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脆响,好在河滩上的水声哗啦啦的,把那点动静全盖过去了。 这样得亏是深秋,要是冬季,谁都冻上了,刚刚的声音可就把鹿吓跑了。 季野悄悄从地上摸起一颗核桃大的石子,指尖捏紧了,目光死死锁住最中间那头最大的驼鹿。 他手心微微发热,一丝极细的雷系异能顺着指尖渗进石头里—— 不多不少,正好够让石子出手时带上一道麻痹的暗劲儿,打中了不会要命,但足够让那头大家伙当场栽倒。 ——上!季野低喝一声,手腕一抖,石子破空而出,在月光下拉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线,地一声正中那头大驼鹿的后腿关节。 驼鹿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四条腿齐齐发软,地一声歪倒在地,溅起一片泥水。 然后他再次拿起石头对准另外两头。 几乎同一时刻,顾辰的弓弦地一响,一支箭矢贴着草尖飞出去,精准地扎进另一头驼鹿的肩胛处,那头鹿吃痛,往前踉跄了两步,被二柱三牛从两侧冲出来堵住了去路。 季野的石头打向第三头驼鹿,大壮抡着柴刀嗷嗷叫着扑了过去,三牛拿着绳子绕后一甩,套住了鹿脖子,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那头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驼鹿摁在了河滩上。 剩下的七八头头驼鹿吓得四散奔逃,巨大的蹄子踏得泥水四溅,朝林子深处狂奔而去。 季野把手里剩下的石头往地上一扔,回头冲大壮喊了一声:你们把那三头绑了,绳子勒紧点,别让它们挣开了。我去追一下,看看能不能再逮着一头。 他说完也不等回应,几个闪身就钻进了林子,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在树丛间一掠而过。 身后传来叶峥焦急的喊声:野哥你小心点!别跑太远! 声音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的。 季野钻进林子深处,脚下步子一点没慢,耳边的风声呼呼地刮过去。 第96章 人形怪物 他循着驼鹿逃窜的方向追了不到两百米,左右一打量,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树影晃动,确定没人跟上来,嘴角便微微翘了起来。 他抬脚又追了几步,冲着一片开阔的坡地张开手掌,心念一动—— 雷系异能铺天盖地而去,几头成年驼鹿当场倒地。 “雷系异能果然很好用~” 空间入口无声无息地敞开,一股吸力卷过去,那几头成年驼鹿还没从雷系异能中缓过来,转瞬就被收进了空间里。 季野站在原地,剩下的两头成年驼鹿带着一激灵的小鹿,撒开蹄子就蹿进了夜色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往回走,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一派遗憾没追上的模样。 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叶峥扯着嗓子在那边喊:野哥!野哥你没事吧? “跑得太快,没追上。”季野一脸惋惜地说着,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分明漾着笑意,嘴角更是压都压不住,硬生生把一句“惋惜”说成了得意。 叶峥瞥了他一眼,只顺着话头道:“没追上也正常,野哥,这一头够吃很久,咱们赶紧回去处理吧!肉腌起来或者风干,省点吃能吃一冬天。” “也行。”季野终于把嘴角压平了些,抬手掂了掂肩上的驼鹿—— 七百斤的大家伙,在他手里跟一袋面粉似的。他自己一个人扛一头,其他三人合力抬另一头,走得还算稳当。 “人形怪物。”叶峥一边喘粗气一边回头瞅季野,“咱们三个抬着都气喘吁吁的,他一个人扛起来轻轻松松。” “谁说不是,季大哥也太厉害了。”三牛跟着附和,胳膊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几人走了快一半路程,林子里忽然蹿出一头膘肥体壮的野猪,黑乎乎的脊背在灌木丛间一闪而过。 “肉。”季野眼睛一亮,嗓子里滚出一个字,话音未落,肩上的驼鹿已经被他利落地撂在地上,人像离弦的箭一般直扑出去。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紧接着“嘭”的一声闷响,尘土飞扬间,野猪已经四蹄朝天,一动不动了。 季野蹲在野猪旁边,拍了拍它的肚皮,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唠嗑:“跑什么?你跑不跑都要死,为什么要废那力气?” 这话一出口,叶峥、顾辰和萧景深齐刷刷满脸黑线。 —— 野猪要是能开口,估计得骂娘:我这不是赌一下,万一能活呢? 季野像是听见了它心里的委屈似的,慢悠悠补了一句:“心放到肚子里,没可能。” —— 叶峥跑过来,围着野猪转了两圈,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野哥,你这速度也太快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把野猪打死了。” 他越说越觉得心潮澎湃,和季野接触时间越长,越是崇拜得五体投地—— 慕强的心理谁没有,可像季野这样强到离谱的,真是头一回见。 顾辰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蹲下身,用指腹仔细翻看了一下野猪的伤口—— 一刀毙命,正中心脏,又快又准又狠。 他抬起头,目光审慎地在季野身上停了两秒,什么都没说,但心里已经默默下了结论:要是有人想跟季野当敌人,那真是这辈子最不明智的选择。 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开口:“这个不分给你们了,我明天结婚用。” 三牛一听,急得挠了挠后脑勺:“季大哥,大件咱们打了是要交给大队或者公社的,要是不分,只怕会被举报。” 大壮顿了顿,掰着手指头认真盘算,“这野猪很大,明天你办席吃一半,剩下一半交给村长,然后每家分一点,人人有份的东西谁也说不出什么。” 顾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大壮说得在理。野猪是你打的,不要工分捐一半,合情合理,谁也没法挑刺。” “你们是不是忘了,咱们还打了驼鹿?”叶峥听着大壮的话,想到驼鹿比野猪还大。 “这个明天又不做,藏起来,每次偷偷吃一点,谁能发现?”顾辰一脸别没事找事的表情,让叶峥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行,就按你们说的办。”季野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弯腰把驼鹿重新甩上左肩,右肩一沉,又把野猪扛了起来—— 两样加一块儿,少说一千斤,可他步子稳当得像在平地上散步。 叶峥目瞪口呆地瞅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这是什么人形杀气?一千斤扛在身上还跟没事人一样?” “季野有一百五十斤吗?”萧景深凑过来,压着嗓子接话。 “我正好一百五十斤。”前面传来季野不咸不淡的声音,连头都没回。 萧景深噎了一下,跟叶峥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一个念头:离这么远他都能听见? 顾辰走在最后,望着季野宽阔稳当的背影,心里那点戒备渐渐化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认可——季野这人,天生就是当兵王的料。 萧景深显然也想到了一块儿,默默点了点头。 林间风声穿耳,一行人踩着落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肩上扛着沉甸甸的收获,心里也装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顺着山路回到季野家里,已经后半夜了。 山风裹着草木的潮气,吹得院里那棵老枣树沙沙作响,月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白。 “明天人多,这东西先扔到后院,现在天凉,放一日坏不了。”季野说着,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 他住的这套宅子是以前老财主的房产,青砖灰瓦,二进房,前院他和白玥一人占了一间正房,中间隔着个小花厅(堂屋),后院还有几间闲置的厢房,只是长久没人住,积了灰,也没生火。 “行,先用东西盖起来,等你结完婚再处理它。”叶峥弯腰拍了拍那只驼鹿粗壮的脖颈,又直起身环顾了一圈院子, “我们的房子也动工了,也就这几日就能盖好,到时候我们再来取,省得放在你这儿碍事。” 第97章 结婚 “行。”季野点头,声音里带着夜深的沙哑。 几人说定后便不再耽搁,各自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大壮三人个头高、力气足,抬着驼鹿的四肢,扔在前院,季野把野猪也让你在前院,扛着驼鹿在前面引路。 叶峥他们跟在后面,穿过月亮门进了后院,季野挑了一间最干燥的厢房,屋角还堆着几捆干艾草,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季野将鹿扔在地上,其他几人合力把驼鹿稳稳放下,又找来几捆稻草,密密实实地盖了三层,四角用砖头压实,免得夜里野猫来祸害。 “季兄弟,我们就先回家了。”大壮拍掉手上的灰,打了个哈欠, “等天再亮一点,我让我娘还有阿秀过来帮忙,洗洗涮涮的活儿她们拿手。” “行。”季野送他们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叮嘱道, “对了,上次杀猪的那几个人让叔帮我找一下,得他们拿套刀工来收拾,我留一半,剩下给大队。” “成,我让我爹一会过来,正好剩下半扇猪直接搬去大队部,明天大家伙儿分一分,也省得浪费。”大壮答得爽快。 “嗯,你们慢点走,路上当心。”季野站在门口,看着三人的身影融进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了,才关上门。 等大壮他们彻底走远,叶峥三人又和季野一起回到后院,重新检查了一遍盖鹿的稻草,窗户也掩好,这才回到前院。 等叶峥他们也起身告辞、院门落锁之后,季野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了一会儿远处隐约的狗吠,才转身走进后院。 他侧耳听了听四周,确认无人,便轻轻掀开稻草,手掌贴着驼鹿温凉的皮毛,心念一动—— 那庞大的躯体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被他妥帖地收进了空间里。 空间里恒温恒湿,比外头十月底的秋风稳当得多。 季野拍了拍手,心里踏实下来。 虽然这个时节天气凉爽,肉放上一天半日倒也不至于坏,但万一霜露重了、或者野物闻着味儿来扒拉,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还是放在自己最稳妥的地方,才叫安心。 白玥其实早就醒了。 后半夜的院子没那么安静,脚步声、低语声、抬东西时压着的吆喝声,一五一十都顺着窗缝钻进来。 她躺在炕上,听着季野在前院和人说话,心里一动,手指攥着被角,想着要不要起身过去看看—— 可紧接着又听见叶峥的声音、大壮的嗓门,她便默默松了手,把掀到一半的被子又拢了回去。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听着外头的人来来去去,脚步声从后院响到前院,又从月亮门折回去。 她没动,怕自己这会儿出去,反倒让季野分心,也怕让旁人觉得她太过心急,像个等不及过门的小媳妇。 直到院子终于安静下来,门栓落锁的声响传来,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房梁发了会儿呆,迷迷糊糊又合上了眼。 再睁眼时,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可院子里又有了动静—— 这回是更实诚的脚步声,还夹着李婶子那爽利的大嗓门。 凌晨三点,大队长果然带着人来了。 李婶子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阿秀和小花,两个姑娘怀里抱着红纸剪的喜字和几卷彩带。 再往后是杀猪的老钱几人,腰上别着磨得锃亮的剔骨刀,身后还跟着两个帮手,肩上扛着案板和铁钩,叮叮当当一路响。 季野觉得刚把叶峥几人送走不久,正蹲在井台边撩水洗脸,听见院门响了,一抬头瞧见大队长那张黑红的脸膛,不由得一愣,甩着手上的水站起来:“叔,咋这么早?” “早啥早,再过俩时辰天都大亮了。”大队长迈进门槛,大手一挥, “我们早点过来,收拾好东西还要备菜。现在虽然不兴大办,但是还是要有个仪式的,对着伟人宣誓什么的还是要有的。 这事儿可不能马虎,你看王家上个月娶媳妇,连个像样的程序都没走,让人指指点点了半个月。” 李婶子从大队长身后绕过来,手上已经挽起了袖子,一脸过来人的笃定:“小季啊,你年轻,有些事怕是不晓得。 这婚礼虽说不让铺张,可礼数不能省,该说的词、该走的过场,一样都落不得。到时候被人抓着辫子,告到上头去,可就不美了。” “晓得了,到时候我听婶子的,你咋说我们咋搞。”季野笑着点头,把湿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这三个多月他算是把“入乡随俗”四个字琢磨透了—— 在这儿过日子,不是让你改了规矩,是得让规矩认得你。 他嘴上应得痛快,心里也盘算得清楚,反正李婶子是村里老把式,听她的准没错。 “行,我们先去看看新娘子。”李婶子说着,回头冲阿秀和小花一努嘴,两个姑娘便抿着嘴笑了,跟在李婶子身后,轻手轻脚地往白玥那屋走去。 李婶子先在门外清了清嗓子,才笑呵呵地叩门:“白玥知青啊,醒了没?婶子给你捎了几朵红绒花来,今儿个可得好好打扮打扮。” 屋里传来白玥应声的动静,带着刚睡醒的软糯,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穿衣的声响。 季野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赶紧收住,转身跟大队长和老赵在院子里忙活起来。 大队长背着手四处打量了一圈,又偏头对大壮吩咐道:“大壮,你六点的时候带几个人去村民家借桌椅,不用太多,拢共摆个五六桌就够。 咱不张扬,可来帮忙的、送东西的、关系近的,总得请人家坐下来吃口热乎饭,不能让人白出力。” 大壮站在门口啃着半个凉馍,闻言咧嘴一笑:“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二叔家那几张八仙桌,刘婶家的长条凳,我都提前打好招呼了,到时候直接去搬就成。”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第98章 旧书 老钱他们已经把案板架在大树底下,磨刀石上吱啦吱啦地响,铁钩挂在屋檐下晃悠悠的。 李婶子领着阿秀和小花进了白玥的屋,门一掩,里头就传出压低了的笑声和红纸展开的哗啦声。 季野站在井台边上,看着天边那层青灰渐渐透出一线淡红,心里忽然踏实下来——这一天,终归是来了。 院子内忙乎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叮当响,大壮他们几个小伙子正杀鸡宰猪,连村口的小娃娃都跑来凑热闹,扒着大门看新鲜。 可屋内也没闲着,白玥正被李婶子和阿秀嫂子一左一右夹在炕沿上,脸红得像院子里那串晒透的干辣椒。 “白知青,小季跟我们家走得近你也是知道的。这你俩在乡下成婚,家里也不能来人,有些事,婶子得跟你说说。” 李婶子说着,神情郑重得像在交代什么天大的事。 她是个热心肠的,况且季野隔三差五带着大壮他们进山打猎,回回都有她家一份野味,这份情她记在心里, “这俩人结婚,晚上要在一起睡的。你要是脸皮薄,就全交给小季,别自己硬撑。” “婶子你别说了,太羞人了!”李婶子话音刚落,白玥的脸“腾”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子都烧得发烫,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恨不能把整个人缩进炕上的被垛里去。 “这有啥不能说的?”李婶子一扬眉,嗓门倒没压低,“结婚就那档子事,你岁数小,我和你阿秀嫂子不跟你说明白,晚上再闹出笑话来,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她说着,还朝阿秀递了个眼色。 “就是,白知青,你可不能光顾着害羞,”阿秀嫂子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娃,一边拍着孩子一边凑过来,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那档子事你了解不?不了解我们给你好好说说,别到时候两眼一抹黑。” “知道,知道的。”白玥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 她是真的脸皮薄,从小到大连话本子里带点风月的章节都不敢多看,如今被两个妇人围着说这些,浑身不自在,脚趾头都在鞋里蜷了起来。 “知道就行。”李婶子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再多逼她,转身拿出带来的蓝布包袱,里三层外三层地解开,最后掏出一本边角都卷了毛的旧书,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白玥耳边:“这是婶子找了很久才从乡亲们家借来的,你拿去看看。主要是我怕晚上还得你教小季——他连女人来月事都不晓得,这种事儿……” 李婶子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怕是指望不上他。你俩夜里好好翻翻,心里也好有个底。” 白玥接过那本书,指尖触到粗糙的封皮时,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从脖子红到锁骨。 她把书飞快地塞进枕头底下,声音闷闷的:“婶子……我知道了。” 李婶子和阿秀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日头正一寸寸往上升,院子里的热闹声一阵高过一阵,而屋子里,那股子带着烟火气的羞赧,也悄悄化进了暖融融的晨光里。 白玥见李婶子还打算接着拉扯方才的闲话,心头微微发紧,只想赶紧岔开话题,连忙柔声开口:“我都晓得了,婶子。” 阿秀起身走到坐在化妆桌前的白玥身边,伸手轻轻拿起枕边一把磨得光滑的木梳,眼底扬起温和笑意,主动转移众人注意力: “我帮你梳头发吧,今儿你可是新娘子,从头到尾都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能马虎。” 白玥闻言欢喜地低笑一声,阿秀的指尖下意识抚上垂落肩头乌黑顺滑的长发,指尖轻轻摩挲着发丝,满眼艳羡:“白知青,你这头发也太好了,又黑又亮,摸起来一点不涩,我洗这么多年头,从没见过这么顺的发质。你平日里是用什么洗的头发?” 这话一出,李婶子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白玥的头发打量。 白玥顿了顿,伸手从炕边木箱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黄铁小圆盒,递到阿秀眼前,轻声解释:“这个,是季野上次去县里,特意给我带回来的。” 阿秀连忙接过铁盒,掀开盖子,里头是淡黄色的膏体,一股清淡干净的香气漫了出来,她细细打量盒身上印的海鸥图案,不由得惊叹出声: “原来是海鸥洗发膏!我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稀罕物件。我们平日里洗头,要么是切块洗衣皂搓两下,要么就上山摘皂角回来煮水,洗完头发干巴巴打结,哪有你这个舒服。” “我以前在家也全靠皂角煮水洗头。”白玥垂了垂眼,语气淡了几分,藏起心底一丝酸涩。 她原生家里父母偏心弟弟,什么好东西从来轮不到她,这种供销社都少见、黑市才能买到的洗发膏,从前她想都不敢想,没见过也实在正常。 李婶子坐在一旁,看着那盒难得的洗发膏,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打趣道:“小季这孩子是真贴心,还没成亲,处对象开始,就惦记着给你寻这么金贵的好物,一看就是个懂得疼人的小伙子。” 阿秀捧着洗发膏连连点头,跟着附和,眼底满是羡慕:“可不是这个理!像季知青这般稳重细心的男人,在咱们十里八村可不好找,还好白玥你下手早,早早把人攥在手里,不然这么好的青年,指不定要被哪家姑娘抢先抢走咯。” 白玥被两人说得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拿起木梳,轻轻拢住自己乌黑的长发,故作镇定地准备转移话题,指尖细细梳理着打结的发尾,不愿再继续聊季野的事,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白玥听着李婶子和阿秀嫂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季野,说季野虽然话不多,可心眼实诚、手也巧,昨天还带着大壮他们去打猎,每次大壮跟着季野都是满载而归,这让李婶子更是觉得季野是有大能耐的人…… 第99章 嘴碎 她越听心里越熨帖,像三伏天喝了口井水泡的凉茶,丝丝缕缕的甜意从心口漫上来, 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往上翘,压都压不下去,连方才那满耳朵的羞人话都被冲淡了几分。 “娘,你和嫂子跟白玥姐在屋里说啥呢?把我撵出来这么久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王小花脆生生的嗓门,带着十二分的不乐意。 小姑娘被李婶子在要教那档子事的时候就一把推出了房门,在门口的石墩子上蹲了老半天, 数了三遍蚂蚁搬家,始终不见有人叫她进去,终于憋不住了,扒着门缝往里喊。 “哎呦,我忘了小花在外面了!”李婶子一拍额头,慌忙站起身去开门,脸上带着几分懊恼,嘴里念叨着, “光顾着跟白知青说话,把这丫头片子给撂外头了。” 门一拉开,就见王小花叉着腰站在门口,小脸因为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头发丝儿都翘起来几根,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说的多了,不适合你听,小孩子家家少打听。”李婶子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又嫌弃地拍掉她肩上沾的草屑, “赶紧滚进来,跟个皮猴子似的,站一会儿就灰头土脸的。” 王小花“哼”了一声,撅着嘴从她娘胳膊底下钻进屋,一眼瞅见白玥脸颊还泛着红,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过去贼兮兮地问:“白玥姐,你脸咋这么红?我娘是不是跟你说啥不正经的了?” “去去去!”李婶子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不重,却把小花拍得往前一栽,“瞎打听什么,一会去跟我去厨房帮忙,你都十六了,再过两年也该找婆家了!” 王小花缩了缩脖子,朝她娘吐了个舌头,却到底不敢再问了,一溜烟蹿出门去,跑到院子里又回头喊了一嗓子:“白玥姐,季大哥一会儿就来找你啦!” 说完便咯咯笑着跑远了,留下一串清脆的脚步声。 屋里三人被她这一闹,都笑了起来。 白玥低头抿着嘴,那笑意却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怎么也藏不住。 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一抹霞光,院子里的烟火气愈发浓了,鸡鸭的叫声、大壮的吆喝声、 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混在一处,热热闹闹地涌进屋里来,把方才那些羞窘和局促都冲得七零八落。 李婶子瞅着白玥的侧脸,心里暗暗点头:这姑娘面皮薄归薄,可眉眼间那股子欢喜是实打实的,长的又好看,配季野倒也正好。 晨光铺满院子的时候,杀猪的活计正好收尾,已经过了七点。 李婶子和阿秀张罗着给白玥梳头,梳子沾了桂花油,一下一下顺着她乌黑的长发滑下去,末了又仔细别上季野昨日去县里特意捎回来的那枚红色头花—— 绢布做的,薄薄两层,像朵开在鬓边的小红梅。 白玥换上了那件红色大衣,站在灯下一照,面色衬得白里透红,整个人俊得让人挪不开眼。 李婶子瞧着直咂嘴:“这模样,甭说咱这大队,就是公社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忙乎完白玥的妆容,李婶子又赶去了厨房。 李婶子、阿秀、小花,外带几个手脚麻利的婶子,挽着袖子在锅台边忙得脚不沾地。 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骨头汤,白汽腾腾往上扑,熏得窗玻璃上挂了一层水珠。 案板上堆着切好的五花肉、肋条、猪下水,还有一盆拌了葱姜的肉馅,正等着包丸子。 “这季知青真是大手笔啊!这么大一头猪,直接拿出半扇做酒席,你们瞧瞧,光是这五花肉就得有二三十斤。”一个婶子一边剁肉一边感慨。 “就是,听说剩下半扇交给大队了,说是让队里统一分,说不准咱们还能分点。”另一个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分肉也是要用工分换的,哪能白给?倒是在这吃席,敞开了肚皮吃,还不用掏一个工分,这便宜上哪捡去?”小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红扑扑的脸。 几位婶子七嘴八舌正说得热闹,旁边一直闷头切菜的孙大娘忽然撂下菜刀,把围裙一摔,脖子一梗:“这野猪是大家的,是集体的,季知青打了自己留一半,这不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吗?他这种人就该……” 她话音未落,李婶子脸一沉,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磕在锅沿上,话没听完就两步蹿过去,一把攥住孙大娘的胳膊,连推带搡地往外撵。 阿秀和小花也跟上来,三个人合伙把她堵到了门口。 “我呸!”一个婶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孙大娘的鼻子,“野猪就算上交,那也是给工分的!以前三四个人打一头也得一人给十工分,季知青一个人打一头,怎么也有五、六十工分, 你当人家季知青白捡的?再说这东西现在不打,冬天冰天雪地的,它饿极了准得进村祸害人,到时候你求人家季知青,人家都不一定搭理你!” “就是!”阿秀跟着帮腔,“季知青不打,你连个肉沫都看不见,这会子倒在这嚼舌根,快滚,别逼老娘锤你。” 小花也啐了一口:“得了便宜还卖乖,席还没吃上呢,嘴先不干净了。” “谁让她来的?以后谁家有事都别叫她,这老娘们嘴真贱。”几个婶子你一言我一语,把孙大娘臊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骂骂咧咧地但是并没有离开。 灶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锅里咕嘟的声响。 李婶子重新系好围裙,叹了口气:“早知道她这张嘴不饶人,今儿就不该叫她来帮厨,做菜再好吃也抵不过这张破嘴。” 谁也没注意到,季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灶房外头的廊檐下。 冷风裹着肉香扑面而来,他把大衣领子拢了拢,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方才屋里那句“五、六十工分”倒是让他心里一动—— 上回那头野猪王,队里可只给了二十个工分,他当时想着是集体分配,也没多计较。 可如今听这婶子一嚷嚷,倒像是被压了价。 第100章 怕被人举报 “五、六十工分?”他低声自语,嘴角勾了勾。 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屋内又想起了几位婶子的话。 “还六十工分,你怎么不去抢?能给二十分就不错了。”孙大娘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弱弱的说了一句。 “婶子们别吵了,这猪虽然是我打的,但孙婶子既然这么说了,这肉就当我买的,一会我给大队补钱。” 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不咸不淡的,脸上还挂着笑,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大娘一听,立马挺直了腰板,嗓门比方才还高了三度:“你们看看季知青,这才是个明白人!我就说嘛,人家季知青是文化人,懂规矩,不像有些人,见着点荤腥就跟饿狼似的——” “以后我不会再去打野猪。”季野打断她,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目光却从孙大娘脸上滑过去, 落在了院门口几个探头探脑的半大孩子身上,“村里有事就找民兵队,我们知青就是来插队的,这不是我的活。” 他说得轻巧,像在交代一件顶小的事。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几个婶子互相递了个眼色,手里的锅铲和菜盆都顿住了。 季野像是没察觉,又补了一句:“我那天在山上看见好几头狼,一会我跟大队长说一声。冬季的时候,大家都在家里少出来,狼和野猪要是进村,把谁拖走了就不好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军绿色外套的下摆被风掀了一下,露出里头新买的白衬衣。 背影不急不缓,甚至还有闲心抬手拨了拨门框上挂着的红喜字。 院子里安静了足有五六秒。 孙大娘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边上王婶子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低声道:“你可真行,人家大喜的日子,你非得为了几斤肉碎嘴子……” “我那不是——”孙大娘脸一涨,可后半句到底咽了回去。 她想起季野最后那句话里“把谁拖走了”四个字,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其他几个婶子也没再吭声,互相看了看,都明白季野这是撂挑子了。 但今天是人家结婚的日子,新媳妇还在屋里头坐着呢,这时候闹起来,传出去不好听。 几个婶子心照不宣地收了声,只等着喜宴结束,让自家儿子去找孙大姐儿子的麻烦—— 谁让她嘴欠,非说季野的不是呢! 李婶子站在灶台边上,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季野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手里搅着锅里的白菜粉条,心里头却门儿清。 别人不知道,她可太了解季野了。 不让他吃肉,还不如杀了他。 他今儿这话,八成是说给这帮人听的——你们嫌我打猎坏了规矩,行,那我就不打了。 可他不打了,那山上的野猪就不在了? 狼就不来了? 李婶子用锅盖掩了掩锅里的热气,心里叹了口气。 到时候人家再打到猎物,不拿出来分了,直接揣去黑市换了钱和票,你们这帮人哭都找不着调。 她抬眼看了下孙大娘那张还在发红的脸,懒得再说一个字,只低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苗噼啪一响,映得她眼角那道细纹深了深。 院外头,季野的脚步已经远了。 喜宴的鞭炮还没放,红纸屑铺了一地,风一吹,贴着地面打旋儿,像谁家撒出去的碎银子,捡也捡不回来。 季野说到做到。 从厨房出来,他掸了掸衣摆上沾的柴火屑,脚下一拐就奔着大队部去了。 大队长王德厚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袋,见季野进来,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招呼他坐下。 季野也不绕弯子,把方才在院子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怎么打的野猪,怎么分的肉,孙大娘怎么说的,他怎么应的。 末了,他补了一句:“叔,明天开始我和白玥就在家猫冬了。” 大队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烟袋锅子重新点了火,吸了一口,才慢吞吞地说:“小季啊,要真是野猪和狼下来,你们家那位置……正好在山脚下,头一个吃亏的就是你们。” 季野笑了笑,笑得挺和气:“叔,我到时候在院边上做好陷阱,没有东西能来我家。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顿,语气淡下来,“我管不了。我怕被人说我挖社会主义墙角,不能我出人出力,最后还要挨骂。”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院门敞着,外头蹲着几个晒太阳的汉子,屋里还坐着两个来办事的妇女,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站在角落里的孙大富。 孙大富正蹲在那儿搓手指头,被十几道眼风一扫,脖子都僵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土疙瘩。 他老娘刚刚那通嚷嚷,这会儿跟回旋镖似的,全扎他脸上了。 “季知青,”孙大富站起来,搓着手凑过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我娘不是这个意思,她就是嘴碎,没坏心眼。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怕被人举报。”季野打断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眼里却没什么温度,“还是算了吧。” 说完,他朝大队长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门口走。 院子里的人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没人吱声。 孙大富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拦。 季野刚走到大门口,就碰上了叶峥他们几个知青。 叶峥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远远就冲他招手:“季野!我们正找你呢,喜宴啥时候开席?兄弟们肚子都空了。” “快了。”季野走过去,拍了拍叶峥的肩膀,“你帮我在这记礼账,婶子说这些以后都要还的。” 他朝院里努了努嘴,“里头那帮人,谁送了什么,记清楚了。” 叶峥一乐:“成,交给我吧。” 他和顾辰在门口搬了张旧桌子,又找了条长凳,一个坐一个站,摊开本子就开始记。 来的人络绎不绝,这个时代送礼简单——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关系亲近的咬咬牙送个几毛钱,都算是一份心意。 林薇薇和孙红梅两人合着送了一条三毛钱的毛巾,红色的,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叶峥接过来,转手递给旁边帮忙的顾辰收好。 第101章 友谊商店的洗发水 其他人多是吃食,一兜土豆、两棵白菜、半坛子咸菜,记礼帐的本子上一行一行写过去,都是实打实的日子味儿。 倒是顾辰和萧景深两个人,一人送了一个暖水袋,百货大楼的商店买的,一个一块五。 在这个年代,这算大手笔了。 叶峥看了他们一眼,顾辰冲他挤挤眼睛,低声说了句:“天冷,这个东西实用。” 叶峥把两个暖水袋都收好了,在礼账记好。 所有人送的差不多了,叶峥从蓝布包里掏出一个瓶子,透明的玻璃瓶,里头是淡黄色的液体,瓶身上印着一串季野看不太懂的外文字母。 “叶知青,你送的这是什么?”孙红梅凑过去,盯着桌上那瓶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瓶,眼睛都瞪大了。 “洗发水。”叶峥头也没抬,手里还在记礼帐,笔尖刷刷地走。 “洗发水?”孙红梅把瓶子拿起来转了转,对着光看。 林薇薇笑着看向孙红梅拿着的东西,“这可要不少钱呢!叶知青和季知青关系真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羡慕,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她自己送的是和孙红梅一起出钱买的手巾,和人家这亮晶晶的玻璃瓶一比,顿时就显得寒碜了。 叶峥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林薇薇,总觉得这人太假,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端着”的劲儿,明明是个下乡知青,却偏要摆出城里大小姐的派头,看人的时候眼角往下耷拉,嘴里的话却往上飘。 刚刚孙红梅刚说完,林薇薇就站在旁边,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说是他和季野关系好,但是怎么听都不觉得是好话。 她像贴上去的窗花,好看是好看,可一戳就破。 孙红梅没察觉叶峥的表情,又把瓶子翻过来,瞅着瓶身上那串弯弯绕绕的外文字母,越看越嘀咕:“这……怎么都是外文?这……你还不会是……” 她话没说完,林薇薇猛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红梅!”林薇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手上的劲儿不小,孙红梅被她捂得“唔”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林薇薇心里头那个气——这人真是傻到家了,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在这个年代,“外文”“外币”这些字眼儿沾上边,轻了被人说作风有问题,重了让人扣帽子举报,以后她还怎么往顾辰他们跟前凑? 她松开手,换上一副笑脸,替孙红梅把话圆了回来:“红梅,这是友谊商店的洗发水,只有侨汇券和外币才能购买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眼角扫过叶峥和顾辰的时候,带着点儿试探的意味。 叶峥没接话,低头继续记账,笔尖在纸上戳得略微重了些。 旁边的萧景深倒是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没错,这是叶峥托辰哥给他带来的。” 他说着,朝顾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辰哥家里,能弄到这些。” 这话一出,林薇薇的眼睛亮了一瞬。 她早就觉得顾辰不简单。 平时看着沉默寡言,干活却从不拖后腿,说话办事有分寸,身上那股子气度,和村里那些土生土长的小伙子完全不一样。 孙红梅那傻丫头看不出来,她林薇薇还能看不出来? 这会儿萧景深轻飘飘一句话,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测——顾辰家的实力,远比表面看上去深得多。 事实也确实如此。 顾辰除了爷爷被下放去了东北这边,他父母至今依旧在军区任职,一个在参谋部,一个在后勤医院,都是实打实的位子。 顾爷爷当年主动和家里断绝了关系,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在了自己一个人身上,才保全了小辈们的前程。 这事儿顾辰从不往外说,但亲近的几个都知道。 叶家也是如此。 叶峥的爷爷在文化系统被批过两轮,和顾老爷子一起下放到这里,家里派他来照顾。 萧家倒是没受什么影响,萧景深的父母都在科研院所,成分干净,他下乡纯粹是为了照顾被下放到这的外公,顺便陪顾辰—— 两人是表兄弟,顾辰下乡,他就跟着来了。 这些事儿,林薇薇不知道全貌,但她嗅得出来顾辰家里殷实,是她看上的目标。 她站在那张记礼账的桌子边上,目光从顾辰的侧脸上滑过去,又落在那个暖水袋上,心里头盘算着什么,脸上的笑越发柔和了。 孙红梅被捂了一嘴巴,这会儿还有点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觉得气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她低头把林薇薇拽到一边,小声问:“薇薇,你捂我嘴干啥?我就是想问问那是不是外国字……” 林薇薇笑着拍拍她的手:“红梅,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以后跟我学学,别什么都往外讲。” 孙红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顾知青可真厉害,这东西一般人都买不到的。”林薇薇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目光还黏在那个暖水袋上,像是多看两眼就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侧着,正好挡在桌子前头,后面的几个婶子拎着鸡蛋和青菜,被堵得迈不动腿,脸上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林知青要是没什么事就先进去吧,”萧景深抬起头,语气平平淡淡的,“你挡到后面的人了。”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薇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像是被人在大冬天泼了杯凉水,不疼,但激灵一下。 她往旁边让了让,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啊”,心里却把萧景深记上了—— 这人看着温温和和的,说话却半点不留情面,让她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下不来台。 她拉着孙红梅往院里走的时候,脚步略微快了些,后槽牙不自觉地咬了一下。 孙红梅还在絮絮叨叨地说那洗发水真好看,林薇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边叶峥终于把礼账记完了,合上本子的时候,抬眼看了下林薇薇的背影,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没说什么,起身去找季野了。 第102章 心眼针尖大 桌子上的玻璃瓶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瓶身上那串外文字母弯弯绕绕的,像一条谁也看不透的小路,通往另一个世界。 —— 季野可不知道门口这点儿弯弯绕。他正蹲在自家的门槛上,和大队长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 大队长把烟袋锅子磕了磕,呼出一口白烟,笑着拿烟杆朝他点了点:“你刚刚那话说的,直接让孙家成了靶子。你没看见孙大富那脸,比锅底还黑。” “谁叫她赶我结婚的日子给我找不痛快。”季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点儿懒洋洋的理直气壮, “我忙活半宿打的野猪,她倒好,轻飘飘一句‘说我挖社会主义墙角’,她不知道这话有多严重?” 大队长“哧”地笑了一声,也不恼。 他认识季野三个月,知道这小伙子看着随和,骨子里却是个不吃亏的主儿。 他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你啊——孙大娘那人嘴虽然碎点,但是心是好的。去年村里有两户老人没到开春就没粮了, 她让家里人省了口粮,硬是挤出三斤粮食给人送去了。三斤啊,她自个儿家那会儿也紧巴,愣是半个月没见荤腥。” 大队长回忆起来,烟袋锅子悬在半空,火头明灭了一下:“那时候她家小子还在长身体,饿得半夜起来喝水灌肚子。孙大娘就这么个人,嘴上不饶人,手里却舍不得让人饿着。” 季野安静了一会儿,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 他想起末世那会儿,别说三斤粮食了,半袋发霉的营养液都能让人捅刀子。 有人为了半瓶水能把同行的伙伴推进尸堆里,有人为了多活两天把亲兄弟关在门外。 那时候哪有什么“嘴碎心好”的人? 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恶。 “行吧,”季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不跟她计较。但肉的事儿没得商量,我补的钱大队收了,回头她家那份少给她半斤。” 大队长乐了,烟袋锅子晃了晃:“你这心眼儿,针尖儿大。” “我这是讲规矩。”季野说着,朝外头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叔,我说猫冬是认真的。今年冬天你让大家伙儿都警醒着点儿,我那天在山上看见的脚印,不止一窝狼。” 大队长的笑容收了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季野了解的人性,都是最黑暗的那一面。 末世里没有滤镜,没有情面,没有回头再说。 每一个人在饿到发昏的时候,都会把最后一点营养液藏进自己怀里; 每一个在夜里守夜的人,都可能在天亮之前悄悄离开,把同伴留给丧尸群的脚步声。 季野见过太多——有人为了半罐汽油把认识三年的兄弟推进尸潮里,有人为了独占安全屋的物资,把还在睡梦中的队友捆起来丢出门外。 在那种地方,人只分三类:无敌意的人,敌人,还有自己人。 所谓无敌意,就是今天不杀你、不抢你、不阴你的人,但明天说不准。季野从不把后背交给任何一个无敌意的人, 因为他吃过亏——那次他信任了一个跟他搭伙走了半个月的瘦子,结果那人趁他清理丧尸的时候,撬开了他背包的底兜,偷走了他仅剩的两瓶药剂。 季野追了三公里把人摁住了,那瘦子跪在地上哭着说我妹妹发烧了,可季野后来才知道,那瘦子根本没有妹妹。 所以季野的自己人名单上,只有白玥,还有大伯一家。 白玥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觉得合眼缘的人。 季野一开始只把她归结到可以上床的床伴,但他看见那姑娘的眼睛——那种又可怜又倔的光,他突然就想好好待她。 后来接触的多了,这女人虽然胆小怯懦,但是对他的心不是假的,他突然就觉得和她在一起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至于大伯一家,是季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除了书中提到过的,还有就是这个身体残留的执念…… 大伯母给他做第一顿饭的时候,往他碗底埋了两个荷包蛋,自己碗里只有清汤寡水的面片。 季野回忆到这的时候总觉得不可思议,末世里哪有人会把自己的吃的往别人碗里塞? 还有他坐火车时候吃的红烧肉,以及大包子,从那时起,大伯一家就被他划进了自己人的圈子里。 其他人,都只是无敌意。 末世没有朋友。 朋友,也可能是在你背后捅刀子的人。 季野对这句话深信不疑,因为他见过太多次——越是笑容满面的,越可能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把刀抵在你腰上。 末世里压根就没有人文关怀这回事,活过一天就算幸运一天,谁也不敢去想明天。 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季野一直在努力适应。 这个年代有规矩,有法律,杀人要偿命,偷东西要蹲监狱。 人与人之间虽然也有算计,但至少表面上还讲人情、讲脸面。 季野观察了两年,摸清了这里的门道,决定能不与人交恶就绝对不交恶——没必要,也不值当。 他可以在山上打野猪,也可以在院子里做陷阱,但不会主动去招惹谁,更不会像在末世里那样,为了半袋营养液就跟人拼命。 但真要有人来为难他,他也不惯着…… 孙大富在院里受了好一阵白眼,于是再次来找季野。 季知青,我替我娘跟你道歉。孙大富搓着手走过来,脸上的笑又憨又窘,像一块被揉皱的旧布,她一农村老娘们,嘴碎了点,但是她没坏心眼的。我回去说她,她以后不敢了。 季野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嗯,我知道了。 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在末世待久了的人,不会轻易说没关系这三个字,因为说了就等于给了对方下一次伤害你的许可证。 季野知道挖社会主义墙角这句话在这个年代有多重,他不想惹事,但真要有人把这话往他身上扣,他也不会跪着接。 第103章 宣誓 孙大富站在原地等了等,见季野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讪讪地搓了两下手,灰溜溜地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跟大壮他们碰上了,被一把拽过去帮忙搬桌子抬凳子,很快就淹没在喜宴前的嘈杂里。 十点半,院子里收拾利索了。 几张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了干净的白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众人陆续入座,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锅里的热气把冬天的寒意顶开了几分。 大队长清了清嗓子,走到正屋的墙前头,伸手指了指墙上贴着的那张伟人画像,又侧过脸,轻声示意站在中间的两个人:上前吧,现在宣读革命结婚誓词。 季野转过头,牵住了白玥的手。 那只手微微有些凉,但很稳。 白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两个人并肩站直了身子,面对着墙上的画像,齐声开口—— 季野的嗓音低沉厚实,白玥的声音清亮干脆,像两条溪水汇在了一处: 我们自愿结为革命夫妻,听主席的话,跟着共产党走。往后生活里互敬互爱、互帮互助,勤俭持家、孝敬长辈;生产队劳动争先,一心建设集体,绝不投机倒把、不挖社会主义墙角,一辈子做彼此革命路上的战友。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两个人同时弯下腰,对着画像深深三鞠躬。 季野的背脊挺得很直,白玥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轻轻拂了一下。 三鞠躬毕,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掌声。 有人喊,有人吹口哨,叶峥在角落里拍桌子起哄,顾辰笑着摇了摇头,萧景深端着茶缸子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孙大富在人群里也跟着鼓掌,拍了几下,偷偷扭头看了一眼他娘。 孙大娘坐在女眷那桌,眼眶有点发红,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手里攥着一条半旧的手帕,没往脸上擦,就那么攥着。 季野直起身子,侧头看了看白玥。 白玥正好也转过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都没说话。 墙上的画像里,伟人目光温和地望向前方。 院子里,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在喊上菜了上菜了,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季野端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李婶子硬塞过来的红薯烧酒,浑浊的酒液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他站起身时,膝盖顶了一下歪斜的木桌,几个空碗碰得叮当响。 满屋子的人声顿时矮了半截——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几个年轻后生毫不掩饰的打量,像是要把他这个城里来的白面书生从里到外看透。 他清了清嗓子,把早上对着家里老树练了七八遍的话一字不落地倒出来:“诸位,感谢这几个月来的照顾,我和白知青今后便在红旗大队安家了。” 说到“安家”两个字时,他自己都觉得舌尖发涩,像是咽了颗没熟透的野柿子,“客气的话我也不多说,今天大家都吃好喝好。” 说完他赶紧把碗沿凑到嘴边,一口酒下去,季野有些嫌弃,这酒不如汾酒好喝。 隔壁桌的会计拍了拍大腿笑道:“季知青爽快!往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了!” 几个妇女跟着笑起来,厨房里剁菜的动静又响了起来。 季野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底那道裂纹。 三个月前他从那辆颠簸的自行车上跳下来时,脚踩进泥地里差点没拔出来—— 这里没有丧尸,没有变异兽,没有实验室的超净台,没有智脑终端,连他藏在空间里的那把高能粒子匕首,都变成了闲置工具。 他当然能造出更趁手的东西,哪怕远超于这个时代的武器,但是他不能,也不敢…… 他知道再过几年会有一场高考,到时候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忽然学会”那些知识—— 微积分、量子力学、材料力学、机械基础、弹道基础等等,每一样都能慢慢从图书馆里“自学”出来。 至于现在…… 一个连书都十分短缺的时代,自学这些有些说不过去了! 再说底牌永远要在自己手里。 末世里活到最后的人,哪个不是把命根子藏在别人够不着的地方? 在这里,最锋利的武器不是粒子束,是耐心。 他得学会像一粒真正的种子那样,先把根扎进这片看似平静的泥土里,等春风来的时候,再让人看见他发了芽。 “婶子们,菜好没好?新人宣誓完了,是不是该开席了?”一个半大的小伙子扒着厨房门框,脖子伸得跟大鹅似的,朝里头扯着嗓子喊。 灶间热气腾得像起了雾,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油花。 一个圆脸婶子手拿铁勺,回头啐了他一口:“皮猴子,急什么急?今儿有硬菜,都得给我等!” 旁边几个婶子笑作一团,一个切葱花的手都没停,嘴上还不饶人:“再喊就把你那碗猪肉粉条换成白菜帮子!” 小伙缩了缩脖子,悻悻退回去,可脚底下却像踩着弹簧,三步一回头地往院里瞟。 说是“等”,可实际上没到五分钟,厨房门帘一掀,婶子们就端着托盘鱼贯而出。 热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满院子的人顿时都安静了半秒,随即又炸了锅似的议论起来。 这个年头,谁家办席都不敢张扬。大鱼大肉是忌讳,铺张浪费更是罪过,为一口吃食被人举报,不值当。 可今儿这桌上,每桌四个菜,实打实的—— 头一道,猪肉炖粉条,五花肉片浸在酱色汤里,粉条吸足了油水,颤颤巍巍的; 第二道,炸肉丸子,金黄酥脆,咬一口能听见“咔嚓”响; 第三道,炖豆腐,面上漂着细碎的肉末,葱花一撒,香得勾人; 第四道,土豆炖萝卜,偏偏里头也藏着几块肥膘,油汪汪的,把素菜都带出了荤腥味。 第104章 硬菜 “哇,有猪肉炖粉条!”一个半大丫头端着碗,眼睛都直了。 “天啊!还有炸肉丸子!”旁边她弟弟已经伸筷子了。 “这炖豆腐里放了肉沫,土豆炖萝卜也有肥肉!”一个老汉夹起一块肥肉片子,对着太阳照了照,啧啧称奇。 “这伙食也太好了,”有人压低声音问,“季知青怎么这么大方?” 旁边知情的立马接话:“这可是季知青自己打的野猪!给大队交了一半,不要工分,剩下的全拿来办酒席了。” “这能行吗?不会有人举报吧?”一个年轻媳妇紧张地左右张望。 “谁举报?”说话的人嗓门突然大了,“季知青一点没留,全给咱们做了!肉在锅里,在咱们肚子里,举报谁去?” 院子里一共摆了八桌,碗筷是各家各户自己揣来的,有粗瓷大碗,有豁了口的盘子,还有的干脆端着搪瓷缸子。 很多人随礼就随了一把青菜、几个鸡蛋,却拖家带口来了四五口人,凳子不够,就蹲在墙根儿吃。 菜一上桌,场面就彻底“失控”了。 这年头肚子里缺油水,人见了肉就跟饿狼见了羊似的。 筷子像雨点一样落下去,猪肉粉条转眼就见底,炸肉丸子连渣都没剩下,豆腐和萝卜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有人干脆把菜汤倒进饭碗里,拌一拌,呼噜呼噜往嘴里扒。 季野坐在主桌边上,端着自己的碗,看着这场面,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说真的,他刚穿来这个世界那会儿,头一回尝到真正的猪肉和青菜时,也没像这帮村民这样—— 那会儿他只是怔怔地嚼着,脑子里还在消化穿越这件事本身。 不过第一次吃到食物它还是很震撼的。 可眼前这些人,是实打实地欢喜,实打实地满足,那油光泛在嘴角,比什么都实在。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混着半片肥肉,油香在嘴里炸开。 忽然觉得,哪怕这世界再荒诞,这一刻的热闹和喧腾,也是真的。 知青院的人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荤腥,日子过得清汤寡水。 毕竟都是城里来的,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主,能在这乡下勉强活着就不错了,更别提吃肉这种奢侈事。 平日里油星子都见不着几回,肚子里那点油水早就刮得干干净净。 所以这顿饭,他们比谁都抢得狠。 一共八桌,每桌都挤了十几二十号人,凳子不够就站着,站着嫌远就干脆半弓着腰把碗伸过去。 筷子跟雨点似的落,菜盘子跟前围了一圈人,手慢一点的连菜汤都捞不着。 猪肉粉条上桌不到两分钟就见底了,炸肉丸子的盘子被人端起来往碗里倒,连碎渣都不剩。 豆腐和萝卜虽然带点肉末,可眨眼之间也只剩下点汤底。 林薇薇本来还端着架子,她自认是文化人,吃饭讲究个体面。 可眼见着同桌那几个婶子下手如风,肉片子一片片消失,她喉头动了动,终于绷不住了—— 筷子“啪”地一伸,精准地夹走了最后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时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 孙红梅就完全不同了,她从菜上桌第一秒就开始拼命抢。 筷子使得飞快,眼睛盯着盘子,嘴里嚼着上一口,筷子已经奔着下一块去了。 她吃得急,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挂着油光,像个护食的小兽,谁也不让。 至于叶峥、顾辰、萧景深他们三个,倒是淡定许多。 他们经常跟着季野上山,打猎下套子摸鱼抓虾,隔三差五就能开个小灶,肚子里的油水比旁人足得多。 这会儿看着满桌人狼吞虎咽的样子,他们反倒不好意思伸手了。 叶峥端着自己的碗,慢慢吃这一坨粉条(为什么用坨,因为夹到碗里,吹了凉风凝住了),偶尔夹一筷子素菜; 顾辰更干脆,直接把碗里的肉丸子夹给旁边眼巴巴瞅着的小孩; 萧景深则坐在凳子上,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目光扫过满院的喧腾,嘴角带着点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一场酒席吃得热热闹闹,盘子碗见底,人也跟着餍足了。 男人们先起身离席,抹着嘴往外走,有的还打着饱嗝,脸上带着少见的红光。 剩下婶子嫂子们,都自发留下收拾。 “桂花你留下帮忙收拾东西啊!”一个圆脸嫂子拎起桌上的空盘子,朝另一个正弯腰捡筷子的女人喊。 “是啊!季知青这顿席面我们家就给了一把青菜,不留下帮忙我过意不去。”叫桂花的嫂子抬起头,顺手接过她递来的盘子,两人凑到一块扫地。 “碗筷都是自己从家带来的,咱就把院子扫扫,桌子收了,还回去就成。” “嗯,”圆脸嫂子点点头,“干完回去下午还要进山找点吃的呢,趁着天好,碰碰运气。” 院子里七八个女人忙活开了,扫地的扫地,擦桌的擦桌,碗筷归拢到各家的篮子里,凳子搬回墙角摞好。 当然里面都是村里人,知青院的人可一个都没留下帮忙。 灶间还有婶子帮着刷锅,水声哗哗的,混着说笑声,倒也热闹。 等快收拾完的时候,白玥站在院子中央,双手攥着衣角,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还有点发颤:“麻烦婶子嫂子们帮忙了……厨房还有不少没吃完的菜,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一家分一点带回去……” 这话是季野逼着她说的。 不然以她那内向又自卑的性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哪敢主动跟人搭话。 刚才在屋里,季野把装好的剩菜盆子往她手里一塞,说:“去,跟她们说,分一分。你总得学着跟人打交道。” 白玥当时脸就红了,可还是咬着牙接了盆子。 “不嫌弃不嫌弃,谢谢白知青!”众人一听还能分菜,眼睛都亮了,七嘴八舌地道谢,围上来接过盆子,你一勺我一勺地分着。 唯独孙大娘,站在院子角落,低着头拿抹布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往那边凑。 她心里不是滋味。 第105章 一个左一个右 上午的时候,她嘴快,当着大伙的面说过不好听的话,嫌季野打了野猪不先紧着大队,倒自己办酒席张扬——这话现在想想,臊得慌。 人家季野给大队交了一半,没收工分,剩下的全给大家吃了,自己一口没留。 她倒好,头一个跳出来挑刺。 这会儿让她舔着脸去分菜,她没那个脸。 擦完桌子,她把抹布叠好搭在盆沿上,拎起自己带来的篮子,低着头准备悄悄走。 季野一直没出屋,可窗户开着,院子里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白玥那句“孙大娘,你也带点菜回去吧”一出口,他眉梢微微一动。 这姑娘看着怯生生的,心倒是软。 “这……这……”孙大娘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篮子提在手里,放下也不是,走也不是。 “装点吧!”李婶子走过去,一把拉住孙大娘的胳膊,把菜盆子往她跟前递了递, “白知青可很少和旁人说话的,你这算是头一遭呢!人家孩子有心,你就别推了。” 孙大娘嘴唇动了动,眼圈有点发红。 她抬眼看了看白玥,那姑娘站在那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孙大娘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那……那谢谢白知青了……我……我下午上山,捡点干柴给你们送来点……” 在红旗大队,村民之间偶尔也有摩擦,谁跟谁拌个嘴、闹个别扭都是常有的事。 可真要遇到大事,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杆秤,知道什么是恩,什么是情。 孙大娘嘴上不饶人,可心里明白着呢——这顿席面,这份菜,她记下了。 孙大娘最后还是装了一碗菜走。 她端着那只粗瓷碗,里头是分来的猪肉炖粉条,油汪汪的,冒着热气,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 可这分量,却比不过她心里的滋味重。 一路上她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 季野和白玥来大队这快四个月了,话不多,干活却从没偷过懒。 打回来的野猪,一半交公,一半给大伙办席,自己连块好肉都没留。 之前打到野猪王,也没拿去黑市,全都给了队里。 白玥那姑娘,平日里闷声不响的,见人就低头,可今天却主动开口给她分菜—— 就冲这份心意,她孙大娘要是再不知道好歹,那可真白活这四十多年了。 她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男人正蹲在屋檐下抽旱烟,见她回来,抬眼瞅了瞅她手里的碗:“咋?还分着菜了?” 孙大娘把碗往桌上一放,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挺直了腰板,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老孙,我跟你说,往后谁要是敢在背后嚼季知青和白知青的舌根子,我第一个不答应!咱们做人得讲良心,不能吃了人家的还踩人家。” 老孙吐了口烟,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和孙大娘心里那团热乎乎的火苗。 —— 等人都散了,也才下午三点钟。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桌椅归了位,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气里还飘着肉菜的余香。 季野没歇,转身就往后院走。 后院屋子角落里,用草盖着今早扛回来的那头驼鹿,几百斤的大家伙,得趁着新鲜赶紧收拾出来。 这些东西都得过明面,该拿去卖的得趁早,该留的留,不然以后不好和白玥解释。 况且,他还有另一层打算——他想给大伯家寄点吃的过去。 大伯一家日子过得紧巴,他这边好歹有了些存货,能帮衬一把是一把,让他们也能过个肥年。 他掀开草帘子,从墙根抽出砍刀,正要动手,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季野,你不累吗?” 白玥站在后院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眉头拧着,眼里全是担忧。 她记得清清楚楚,季野昨夜一宿没睡,今天早上跟着杀猪,然后陪客、敬酒,一刻都没闲着。 这会儿人都散了,他又跑来收拾猎物——这人难道是铁打的吗? 季野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刀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还别说,他真不觉得累。 他这具身体原本底子虽然弱了点,但他的灵魂比常人强韧,刚穿来那会儿还没完全融合时,偶尔会觉得乏,可这三个多月过去,他已经跟这具身体配合得天衣无缝了。 别说熬一个晚上,就是连着两天不合眼,他也能扛得住。 “不累。”他把刀往旁边一搁,拍了拍驼鹿的脊背,“昨天打的,收拾出来你看看,是腌上还是熏上?咱们留着冬日吃,够吃好一阵子的。” “你打了驼鹿?”白玥愣了一下,她上午只听说他扛了野猪回来,可没听人说还有驼鹿,“那么大的家伙,你怎么弄回来的?” 她走近两步,这才看清楚那头驼鹿的个头——四条腿比她胳膊还粗,鹿角盘在头顶像两把小树杈,光是趴在那儿就占了半面墙。 白玥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少说也有七百斤,他是怎么从山上弄下来的? “扛回来的。”季野轻描淡写地说,“和野猪一起,一个左一个右。” 他还给她比划了一下——左肩扛野猪,右肩扛驼鹿,中间顶着一条山路,走了十几里。 白玥的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她盯着季野看了好几秒,心里翻江倒海。 这人……还是人吗? 一千来斤的东西,说扛就扛回来了? “好了,别惊讶了。”季野见她愣在那儿,笑了一下,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去屋里点点东西,歇一会儿。我把驼鹿处理完,还有的你忙呢。” 白玥这才回过神来,脸颊一热,点了点头:“好……我先回屋收拾……” 她转身就跑,步子又快又急,像后面有什么在追她似的。 可刚跑出去五六步,她突然刹住了脚,整个人钉在院子当中,背对着季野,肩膀绷得紧紧的。 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季……季野……” 第106章 掏厕所 “嗯?”季野正弯腰去搬鹿腿,听见她叫他,直起身看她。 白玥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们结婚了……晚上……晚上是你那屋还是我……” 话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整个人从脖子到头顶都红透了,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 后院的风吹过来,草帘子呼啦啦地响。 季野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刀,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都行,你想睡哪?”季野倚在后院的门框上,语气随意得很,好像问的是今晚吃面条还是米饭。 白玥站在那儿,手指头还绞着衣角没松开,脸上的红晕刚刚退下去一点,听他这么一问,又烧起来了。 她想了半天,才小声开口:“要不……先睡我屋里,等天冷了再去你那屋?” 她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 季野那间屋子她去过,比她的宽绰不少,靠墙打了一组新柜子,看着就扎实,冬天应该比她的屋子更能抗风。 可眼下才入秋没多久,天也不是很凉,她那屋虽然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住着也舒服。 等真冷了再搬过去,也不迟。 季野点了点头:“可以。晚点我把行李搬过去,你就别折腾了。” “好。”白玥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然后一转身就钻进卧室了。 门关上之前,季野瞥见她耳根还是红透的,像熟透的浆果。 他站在院子里,搓了搓手指,目光落在那扇关上的木门上停了两秒,随后收回视线,往后院走去。 驼鹿还趴在那儿,四条腿壮实得像树桩,他弯腰拍了拍鹿背,正要伸手去拿刀,忽然停住了。 ——这么一大头,光靠他一个人拾掇,少说也得忙到天黑。 到时候腌肉、切块、分装,里里外外的活儿全压在白玥身上,那丫头瘦瘦小小的,能撑得住? 再说,晚上还有的累呢。 季野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将手里的刀搁了回去。 不如叫上叶峥他们几个来搭把手,让那几个小子负责砍肉腌制,白玥只管在旁指挥就行,省得累着她。 说干就干。 季野把草帘子重新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出了院门,直奔知青院而去。 红旗大队的知青院坐落在村东头,一排三间土坯房,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这会儿叶子正黄了一半,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叶峥!顾辰!萧景深!来我家帮我干点活!” 院子里有人应声,门帘一掀,先出来的是叶峥,他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半缸子粗茶,听见季野的声音,步子迈得快了些。 可他还没走到门口,身后一阵小碎步就追了上来—— 林薇薇从屋里蹿了出来,脸上堆着笑,语气又甜又腻:“季知青,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上忙的?大家都是下乡知青,理应互相帮助嘛!” 她说着话,眼睛却往季野身后瞟,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听见季野叫了顾辰,才巴巴地跑出来凑热闹。 季野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他心里已经翻了个白眼。 这女人,原着里就害死过“季野”,心黑手狠,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他穿过来之后没动她,纯粹是为了遵纪守法不想惹麻烦。 可她倒好,还敢一个劲儿往上贴,真是不知死活。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林薇薇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忽然也笑了,笑得格外真诚:“我家要掏厕所,这位知青要来帮忙吗?”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呃”了一声,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干笑着摆摆手:“那……那什么……我、我还有衣服没洗,你们忙,你们忙……” 叶峥正好走到门口,把这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他立马抬手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季野扫了他一眼:“你在这杵着干嘛呢?” 萧景深也从屋里出来了,最近他被村里大壮那几个小伙子带着,一口东北话说得比本地人还顺溜,张嘴就是:“咋的野哥?” “野哥,不是要掏厕所吗?走吧!” 季野挑眉看了叶峥一眼,这小子果然上道,一个眼神就什么都明白了。 “走吧。”季野没多废话,转身就走。 叶峥立刻跟上,萧景深和顾辰也先后迈步,四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知青院门口,林薇薇还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四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猛地一跺脚,转身回了屋,门帘子被甩得狠狠拍在门框上,发出的一声响。 季野真是烦人!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把枕头抓过来抱在怀里,越想越气, 本来还以为能借着机会和顾辰相处……他这么一弄,我都觉得顾辰身上有味道了! 屋里没别人,只有一个叫孙红梅的姑娘正坐在窗前纳鞋底,听见她这话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薇薇你说啥呢?谁身上有味道? 林薇薇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摆摆手:没事没事,我要休息一会儿,晚上吃饭的时候再叫我。 说完她往炕上一倒,拉过被子蒙住了脑袋,可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被面上的补丁发呆。 她总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林薇薇在城里的时候,好歹也是被好几个男青年追求过的姑娘,怎么到了这红旗大队,反而处处不顺? 顾辰明明长得好,又有文化,偏偏整天跟季野那莽夫混在一起,连看都不多看她一眼。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心里又烦又闷,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 这边季野已经带着三个人到了自家院门口。 走吧,咱们直接去后院。季野推开院门,侧身让三人进来, 第107章 收拾驼鹿 把驼鹿处理了,一会儿让我媳妇教你们怎么腌肉。这肉腌好了能吃一冬天,到时候隔三差五切一块下来炖粉条,够咱们舒坦的。 野哥你这日子过得,我都想搬你家来住了。叶峥笑着说。 想得美,我家就两间房。季野推开后院的门,快步走了进去。 他刚才出门前已经把空间里的驼鹿挪了出来,此刻那大家伙正安安稳稳地趴在地上,草帘子掀开一角,露出暗褐色的皮毛和粗壮的四条腿。 三人跟进屋,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驼鹿,顾辰脚步顿了顿,萧景深直接吹了声口哨,叶峥则蹲下来拍了拍鹿腿,满脸艳羡:野哥,你都把鹿拽出来了啊!你这力气到底怎么练的? 天生的。季野随口答了一句,从墙角拎出几把刀,挑了一把最锋利的递给叶峥,你刀工好不好?剥皮你行不行? 叶峥没有接过刀,而是递给顾辰,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看季野,欲言又止:野哥……你今天结婚,咱们在这干活好吗? 顾辰也附和着点了点头,眉头微蹙:是啊,新媳妇一个人在家等着,你把我们三个糙汉子叫来处理鹿……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季野正在磨另一把刀,闻言头也没抬:正事晚上办就赶趟,这天气虽然凉了,可驼鹿这么大,放不住。万一坏了就可惜了。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声音低了几分,像是随口说出来的,又像是早就在心里盘算过的:咱们早点收拾出来,冬天的时候给牛棚那几个老头也送点过去,他们日子不好过,有点吃的,好歹也能好过点。 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 叶峥和顾辰对视了一眼,萧景深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三个人都没接话,但眼神里都多了点什么。 牛棚里住着几位下放的老先生,都是城里来的,曾经是什么人物大家心里都有数,可如今落难了,住在村西头最破的土坯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村里所有人都不敢跟他们多来往,生怕沾上什么麻烦,可季野从来不在乎这个,隔三差五就打发他们几个去送点吃的。 叶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忽然笑了一下:行,那咱麻利点,赶紧干完,不耽误野哥晚上的正事。 顾辰也挽起了袖子,走到鹿的另一侧蹲下,嘴里淡淡地说了一句:季野,你这人,心思比别人都深。 季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磨刀。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记得原着里的走向,这些住在牛棚里的老人,几年之后一个个都平反了,重回高位。 如今搭把手、结个善缘,日后就是他和白玥在这世道里最硬的靠山。 这些事儿,他没法跟别人明说,但该做的,他一样都不会落下。 野哥,也就是你还惦记着我爷爷他们。叶峥手里握着刀,刀刃剁在大骨头上,动作又快又稳,可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 上次你给他们送的吃的,他们都舍不得吃,我去了好几趟,那些东西还原封不动搁在炕头上呢。还是我硬劝,我说不吃万一被人翻走了,那才是真亏了,他们这才舍得拿出来尝了一点。 他说着,抬手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微微有些泛红。 季野正在另一侧剔骨头,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扭头看向叶峥:上次送去的麦乳精他们也没吃? 嗯,没吃。叶峥摇了摇头,说是好东西,留着过年再喝。你说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想着过年…… 季野沉默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剔手里的骨头,刀尖贴着筋膜走得很利落,嘴里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哦。下次你跟他们说,这些东西都是我借给他们的 ——他们得活到以后能还我的时候。别把自己折腾没了,那我找谁要钱去?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听着像是在讨债似的。 可屋里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叶峥手下的刀停了停,抬头看向季野。 萧景深闻言也停了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就连顾辰,手里捧着刚分好的肉块,目光落在季野的背影上,眼底的神色微微动了动。 他们心里都清楚——季野这话说得不好听,可话里头的意思,谁都能咂摸出来。 他是变着法儿让那几个老人好好保重自己,别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把身子骨拖垮了。 叶峥低下头,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哑着嗓子了一声,手里的刀重新落下去的时候,力道比刚才轻了几分。 季野低头继续干活,表情淡淡的,心里却在想——大可不必这么感动。 他真没那么善良。 他就是记得原着里那几位老人的结局,有的平反之后身居高位,有的成了学界泰斗,人脉通天。 他如今做这些,说到底不过是提前投资罢了。 什么关心不关心的,他就是怕他们万一熬不到那天,自己这靠山就没了。 他可不想将来白玥受了委屈,连个能撑腰的人都找不着。 行了行了,都愣着干嘛?干活!季野抬头扫了一圈三人的表情,有点不自在地摆了摆手,这鹿蹄子你们要不要?留着炖汤大补,要不我让我媳妇做了给几个老头送去? 萧景深第一个回过神来,咧嘴一笑:那敢情好!鹿肉炖萝卜,能香掉舌头。 叶峥也跟着笑了,推了推眼镜,弯腰继续分肉。 顾辰没说话,可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手底下的动作也利落起来。 后院又恢复了忙碌的声响,刀刃破开皮肉的声音,骨头被剁开的闷响,偶尔夹杂着几句说笑。 日头慢慢偏西,院子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可谁也没在意。 肉块一块块码进大盆里,季野把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油脂,朝屋里喊了一声:媳妇!出来教他们腌肉! 第108章 烧水了吗 好了,过几天天气再冷点,我去看看他们,你们别去太勤,被抓到了不好办。季野把最后一块鹿腿肉码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渍,抬眼看向叶峥,我要跑,没人能抓到我。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可叶峥知道,季野说的是实话。 这几个月跟着季野上山下河,他见过季野在林子里穿梭的身手,快得跟山里的野物似的,真要被什么人堵上了,他撒腿一跑,等闲人连他的影子都追不上。 谢谢野哥。叶峥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发哑。 自家兄弟客气啥。季野弯腰拎起水桶,舀了一瓢水冲手上的血沫,头也没回。 叶峥沉默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开口了:野哥,你下次去县里,能不能帮我淘一点布和棉花?冬天太冷了,爷爷他们年纪大了,炕烧不热,晚上睡觉直哆嗦,我怕……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季野把水瓢搁下,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他:嗯,我去黑市可以带上你们。布我有,棉花你们自己去黑市买。 叶峥眼睛一亮,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顾辰在一旁听着,把手里的肉块码整齐,也跟着说了一句:正好,我也有东西要去黑市换。到时候一起。 季野点了点头,心里却盘算开了——带着他们去,那他就不能用异能了。 空间里的东西没法当着他们的面拿出来,只能老老实实用背篓背着带去。 虽说麻烦了点,可也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他有的是力气,多背几斤东西也累不着。 行了,别闲扯了,干活。季野重新拿起刀,走到另一头驼鹿旁边,刀尖抵在皮肉交界处,手腕一翻一挑,刀刃贴着筋膜滑下去, 一张完整的鹿皮便顺着他的力道慢慢剥离下来,黄褐色的皮毛带着一层薄薄的脂肪,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油润的光。 这鹿皮别割坏了,你们可以留着做鞋,也可以拿去黑市卖,能换不少东西。季野一边说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刀法又快又稳,看得叶峥眼睛都直了。 我去,野哥好帅!叶峥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别磨叽了,搞起来。季野头也不抬,把手里的鹿皮抖开铺在旁边的草席上,你过来,剥皮时候在犹豫什么?。 顾辰立刻凑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季野的手。 季野放慢了动作,从下刀的角度到剥离的手法,每一步都给他讲得清清楚楚,又顺手教了怎么炮制皮子—— 用盐搓、用木棍撑开、阴干的时候不能晒太阳,不然皮子会发硬发脆。 教完剥皮,又教割肉。 鹿身上的不同部位有不同的吃法,里脊最嫩适合爆炒,腿肉结实适合炖煮,肋条带点肥膘适合熏制。 季野手把手地比划着,一块块肉分得清清楚楚,码在不同的盆里。 白玥这会儿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面是拌好的腌料—— 盐、花椒、五香粉,按着季野教的配比调出来的。 她蹲在盆边,指挥着几个人把肉块一块块抹匀腌料,每个缝隙都得揉进去,放好了码在缸里压上石头。 第一块肉剔下来的时候我就让你去炖了,炖了没?季野忽然想起这茬,抬头问白玥。 白玥正忙着往肉上抹盐,闻言点了点头:炖着呢,在灶上小火咕嘟着,你教我的那个方子,放了干辣椒和葱姜,香味都飘到后山去了。 嗯,多炖一会儿,肉烂了才入味。 几个人手脚没停,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沉下去的时候,院里点上了油灯,昏黄的光把几个人影拉得老长。 等到天彻底黑透了,最后一盆肉才终于腌好封进了缸里。 季野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把刀往案板上一搁:这屋里的肉都是你们的,隔壁屋子是我的。我明天熏肉,今天不赶趟了,你们要是也想熏肉就明天一起过来。 野哥,明天一起吧!叶峥抹了把汗,肚子适时地咕噜响了一声,总吃咸肉也不行,熏了可以炒菜,香。 行,晚上就在这吃吧。季野朝灶房那边扬了扬下巴,回去估计知青院的人都吃完了,你们回去还得自己生火,麻烦。 嗯,我都闻到香味了。萧景深使劲吸了吸鼻子,那锅炖肉的味道从灶房那边飘过来,浓得直往人鼻子里钻,他咽了口唾沫,眼睛都亮了。 叶峥和顾辰也没客气,把满手的油污洗了洗,跟着季野往灶房走。 季野不是小气的人,顾辰家里人也不是爱占便宜的性格,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来,几个人之间早就有了默契——你请我一顿,我回你一餐,谁也不会让谁吃亏。 一顿饭而已,没必要算得那么清楚。 灶房里,白玥已经把锅盖掀开了,热气腾地涌出来,带着浓郁的肉香铺满了整个屋子。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鹿肉炖得烂乎乎的,汤汁收得浓稠发亮,上头浮着一层油花,撒了把葱花,颜色鲜亮得让人直咽口水。 洗手,拿碗,开饭。季野往桌边一坐,给自己倒了碗热水,口气跟下命令似的。 三个人应声而动,灶房里很快响起了碗筷碰撞的声音,混着肉香和说笑,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个夜晚。 吃过晚饭,碗筷刚撤下桌,季野就把明天的事敲定了,上午九点,在他家集合,说完正事三人起身告别。 可季野嘴上说着正事,眼珠子却已经黏在白玥身上挪不开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心里那点小九九全写在脸上。 白玥正弯着腰收拾灶台,麻利地刷着锅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季野凑过去,从背后虚虚环住她,热气喷在她耳后:“烧热水了吗?” “烧了,你要喝吗?”白玥头也没回,以为他是渴了,放下手里的碗就要去大锅里舀水。 第109章 洞房花烛 季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烫得吓人:“我不渴,你别刷了,走,我们干正事去。” 白玥懵了,眨巴着眼睛看他:“干什么?这不就是在干正事吗?” 她指了指满灶台的狼藉,一脸认真。 季野被她这愣怔的模样逗得心尖发痒,低头在她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哑:“人生大事,走走走。” 说着提起墙角的水桶,利落地把热水兑进屋里的浴盆,试了试水温,转回身一把将白玥拦腰抱起,在她惊呼声中直接把人“扔”进了水里——力道是收着的,水花溅了一地。 “洗澡,今天可是我们洞房花烛……”话没说完,他已经俯身压下去,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她的唇。 白玥被亲得浑身发软,手指揪着他前襟的布料,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季野就着热水给她细细搓洗,指尖掠过她肩头、脊背,每一下都带着克制的颤抖。 等她被热气蒸得皮肤泛粉,他才把人捞出来,用干爽的棉布一裹,直接抱上了炕。 火炕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炕席都被焐得发烫。 白玥缩在棉被里,头发散在枕上,眼神被亲得迷迷蒙蒙,像蒙了一层水雾。 季野撑在她上方,看着这副光景,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低头又在她鼻尖蹭了蹭。 “等等,季野,给你。”白玥忽然想起什么,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季野拆开一看,是本泛黄的册子,封面都磨圆了角。 他随手翻了两页,眼神倏地变了,再看向白玥时,眼底的火苗蹿得更高。 “媳妇,你喜欢哪个?”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啊?什么?”白玥还没反应过来。 “你没看这书?”季野把册子摊开在她眼前,画上的图样清清楚楚。 白玥“唰”地红了脸,整张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婶子说给你看,你看不明白我再……”后半句细若蚊吟,实在说不出口。 季野低笑出声,胸腔震得她都能感觉到:“你男人会!” 他把册子往枕边一丢,低头封住她的嘴,把她所有的羞赧都吞进了肚子里。 可真到了那一步,白玥还是怕了。她蜷着身子,指尖掐进他胳膊,声音带着颤:“季野,我害怕。” “乖,放松。”季野额上青筋都绷起来了,却硬生生停住,一下一下亲她的眼睑、眉心、嘴角,等着她慢慢舒展。 …… “啊——”白玥疼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季野低头,嘴唇轻轻贴着她的眼睑,一点一点吻去那咸涩的湿意,耐心地等着她慢慢舒展、慢慢接纳。 那一瞬间,季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笃定——两个人竟这样意外地合拍,像是天生就该嵌在一起。 白玥软软地蜷在他怀里,每一声细碎的呼吸都让他心尖发颤。 他以前就觉得这媳妇好看、好闻、好“吃”,可真到嘴里了才发觉,何止是好吃,简直是上瘾——越尝越深,越深越放不开,像是陷进了一汪温热的泉,甘愿溺毙其中。 “季野,不,不行了!别继续了!”白玥带着哭腔,声音碎得不成调,尾音拖着一丝哀求。 那带着颤的哭音钻进季野耳朵里,不但没让他收手,反而像往火堆里泼了勺油,烧得他理智又断了一截。 他俯身贴着她汗湿的额角,嗓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乖,马上就好。” 可这一个“马上”,又拖了半个多钟头。 等白玥彻底晕过去,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季野才总算舍得退出来。 他起身烧了热水,把人抱进浴盆里细细擦洗。 白玥窝在他臂弯里,瘦伶伶的一小只,肩胛骨支棱着,呼吸轻得像根羽毛扫在他胸口。 他低头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心里那点刚歇下去的念头又蠢蠢欲动,像暗火没灭净,风一吹就燎原。 “算了,今天放过你。”季野咬着后槽牙把那股邪火硬压下去,瞥了眼手表——凌晨一点多了。 他把人裹紧抱回炕上,被子一拉,胳膊一收,把她整个圈进怀里。 炕还热着,怀里也暖着,他低头蹭了蹭她发顶,闭上眼,嘴角压都压不住——还能搂着媳妇踏踏实实睡一觉,这日子,值了。 次日,季野六点多就睁了眼。 天光还未大亮,窗外是那种灰蒙蒙的冷,屋子里只有炕洞里的余烬还在泛着微弱的红光。 他偏头看了一眼窝在自己臂弯里的白玥,小姑娘睡得正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脸颊还带着昨晚未褪尽的薄红。 季野没舍得动,就那么侧躺着看了她好一会儿。 直到炕面上的热气渐渐散下去,他才轻手轻脚地抽出手臂,掀开棉被起身。 东北的秋天清晨寒气重,他出被窝的瞬间,白玥打了个激灵,他赶紧把挂在炕梢的衣服披上,蹲到灶坑前生火。 火柴划了两下才着,他捻了把干松针塞进去,等火苗蹿起来,又添了几块劈好的柞木柈子。 火墙很快热起来,整间屋子从地底往上泛着暖意。 季野怕白玥冷,又去外屋把顾辰昨儿送来的那个橡胶热水袋灌满了滚水,拿干毛巾擦了擦外面的水汽,塞进她被窝脚底下。 其实这东西他早就想买了。 入秋那会儿跑遍了团部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都说没有货,要等省城调拨。 没想到顾辰那小子心思细,这回他结婚直接给捎了两个。 屋子烧透之后,炕上的棉被被热气烘得蓬松起来,白玥睡得舒服,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一条胳膊从被沿滑了出来。 白玉似的小臂上零星印着几道红痕——昨晚情动时他攥得狠了,指尖留下的印子到现在还没消。 季野的目光落上去,喉咙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坐在炕沿边,忽然有些恍惚。 末世那几年,不是没有女人往他跟前凑。 基地缺食少药的时候,有的是人愿意拿自己换一口营养液、换一宿庇护。 第110章 合理合法合规 但他从来不留人过夜,生理需求解决了,天亮之前必定把人打发走,顶多扔半袋营养液或者一管药剂,算是两清。 那时候他觉得女人和物资没什么两样,都是末世里可以量化的筹码。 可现在不一样了。 白玥睡在他身边,呼吸浅浅地扑在他肋侧,头发丝蹭着他胸口,带着一点皂角的清苦味儿。 她不是来换什么的,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在这个太平年月里正正经经娶回来的人。 季野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忽然觉得这双手以前杀过那么多丧尸、拧断过那么多敌人的脖子,如今却只想好好搂着这个姑娘,把她焐得暖暖和和的。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快八点钟的时候,白玥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她先是迷迷糊糊地把脑袋往季野胸口拱了拱,鼻尖蹭着他的胸肌,像只找暖窝的小猫,然后小臂收紧,软乎乎地环住了他的腰。 季野浑身一僵。 “……你在这么一大早上招惹我,”他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喉结上下滚了滚,“我可不保证你还能起得来。” 话是这么说的,可他箍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松开。 昨晚他是光顾着自己痛快了,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后半夜,等白玥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这个年代的姑娘,会怀孕。 他当时就出了一层薄汗。 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得用起来了。 孩子现在绝对不能来,他刚娶上媳妇,连二人世界都没享受够呢,要个孩子来添什么乱? 再说白玥才十八,他打算过两年让她考大学—— 这个念头是他最近才有的,白玥虽然从不提过去的事,但他能感觉到她骨子里是个有学识的姑娘,不该一辈子窝在这山沟里给他洗衣做饭。 将来他要上大学的,白玥和他一起,两人才不会分开。 但这些还需要再等等。 还是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再说。 “季野,你醒得好早。”白玥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刚醒的鼻音。 她脸颊腾地烧起来,昨晚那些画面一帧帧在脑子里过—— 他汗湿的额头,绷紧的肩背,还有那些落在她耳边烫人的话,桩桩件件都让她觉得像做梦一样。 可腰背的酸软和腿根的微痛又清清楚楚地提醒她,昨晚上的一切都是真的。 “嗯,八点半了,不早了。”季野低头看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收拾收拾,叶峥他们一会儿也该到了。” 白玥愣了一下,猛地支起半边身子:“八点半了?我、我睡了这么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很好只穿了小衣。 又慌忙扯过被子盖住锁骨上的痕迹,“你饿不饿?我现在就起来做饭。” “不用。”季野把她按回去,顺手替她把被角掖好,“叶峥他们来做饭就行,你穿上衣服在屋里等着,外面冷。” “我能起来的。”白玥急了,撑着胳膊就要坐直,“空腹对胃不好,你平时六点就吃饭了,这都晚了两个多小时,肯定饿坏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因为季野正看着她笑。 那种笑跟他平时冷硬的模样完全不同,眼尾弯着,嘴角噙着一丁点无奈的弧度,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行,”他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低低沉沉的,“那我给你穿衣服。” 白玥埋在他胸口,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窗外,日头终于爬过了山脊线,金红色的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被面上。 季野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新的一天,就这么热腾腾地开始了。 白玥磨磨蹭蹭地穿好衣裳,里头的棉布小衣还是季野帮她套上的,她记得自己那时困得眼皮都掀不开, 只感觉一双大手笨拙地替她系着带子,指节偶尔蹭过她后背的皮肤,烫得她往他怀里缩了又缩。 这会儿她坐在炕沿上,把裤腿捋平了,外衣扣子一颗颗系到最顶上,确认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了,这才深吸一口气,撑着炕沿准备下地。 想象中是轻巧巧地跳下去,利利索索地穿鞋梳头,然后精神抖擞地去灶房生火做饭——可现实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双脚刚一沾地,膝盖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要不是季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她这张脸恐怕就要结结实实地磕在炕沿的棱角上了。 白玥被他半搂半抱地稳住身子,脚跟还打了一下晃,羞得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你这体能不行。季野的语气半点笑意都没有,正经得跟训新兵似的,太弱了,得练。 白玥真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他。 这人是怎么做到用这么严肃的口吻说这种话的? 她腰也酸腿也软,浑身上下没一个关节不在抗议,罪魁祸首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最后只能红着脸去推他箍在她腰间的手:你先把手放开……现在是白天。 季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的位置——隔着棉袄正好搭在她腰侧下方一点儿, 又抬眼看了看她,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这有什么问题。 你在害羞什么? 手拿开。白玥的声音已经细得像蚊子哼了。 哪儿我没摸过?季野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微微收了一下手指。 白玥整个人腾地烧起来,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你不许耍流氓! 季野被她捂得鼻音都出来了,却没躲,就着她的手闷声笑了笑。 他眼睛里带着促狭的光,嘴唇贴着她掌心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我们是夫妻——知道什么是夫妻吗?我们做什么都是合理、合法、合规的。 白天不可以。白玥捂得更紧了,掌心贴着他温热的唇,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流扑在皮肤上的痒意。 第111章 值 季野偏了偏头,嘴唇从她指缝里露出来,凑过去就要亲她。 白玥连忙把脑袋往后仰,用手掌推着他的额头把他抵开:你快起来吧,叶知青他们要来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季野。 他顿了一下,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以他的性子,要是这会儿真把人按倒了开了头,那收不收得住可就不归他管了。 到时候自家这小蘑菇怕是连院子都不敢出,更别说见人了。 他退开半步,替她把歪掉的围巾重新系好,晚上再说。 白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他又补了一句:我们一会儿去山上捡熏肉的木材,回来你教我们熏肉。 说着他套上外衣,弯腰系鞋带。 熏肉要半个月才能做好,白玥靠在炕沿边上缓了缓劲儿,下意识地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前期腌三到五天,中间挂通风处晾两三天,让表面风干,然后开始熏……每天熏四五个钟头,连熏六七天,算下来前后得小半个月。木材得用柞木、桦木、果木,苹果枝、梨树枝都行,松木不行,熏出来发苦…… 季野系鞋带的手停住了,缓缓抬起头看她。 他这人做惯了干脆利落的事,打猎是一颗石子一个准,劈柴是一斧子一根,眼下听白玥把半个多月的事儿拆成这么细碎的步骤,只觉得后脑勺一阵阵地发紧。 行吧,他站起身,决定先不去想这些复杂的事, 我先带他们找木材,再去多捡些柴火回来。叶峥他们搬家也得用柴,天越来越冷了,再等几日大雪封了山,想弄都弄不着了。 行,你去吧。白玥微微松了口气,重新坐回炕沿上,把腿蜷起来盖上被子角, 我再歇一会儿,不用带我的饭。你们忙你们的,我在屋里待着就行。 季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白玥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被他弯腰在脑门上亲了一口,又响又脆。 行,你好好休息,他直起身,嘴角那点笑怎么看怎么不正经,晚上还要受累。 说完不等白玥反应,他已经推开门出去了,门帘落下来之前还回头冲她挤了一下眼。 白玥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这人之前不是这样的。 她记得初见时季野在火车上,一张脸板得跟刀削出来的似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连林薇薇这种长的俊的和他搭话都被怼了回来。 她当时还偷偷想过,这人嘴很毒,不能惹。 可现在呢? 油嘴滑舌、动手动脚,昨天还知道收敛着,今天简直像把什么开关给拧开了。 白玥在被窝里蜷成小小一团,嘴角却压不住地翘起来。 算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还带着他体温的枕头里。 来日方长。 季野刚出卧室门,院门就被拍响了。 叶峥那嗓门隔着两重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野哥!野哥你起了没?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熏肉啊? 季野走过去拉开门栓,叶峥正搓着手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顾辰和萧景深,两人也都裹得严严实实,脚边还放着几个空麻袋,一看就是准备上山大干一场的架势。 熏什么熏。季野把门全敞开让他们进来,顺手从门后摸出那捆麻绳往肩上一搭, 先去山上找木材。我媳妇说了,这东西半个月才能做好——肉要先腌三天,腌透了再挂起来通风吹干两三天,然后才能开始熏。熏的时候每天傍晚熏四到六个钟头, 连着熏五六天天,而且还得偷偷摸摸的,不能让人瞧见。要是被哪个嘴碎的看见我们在院子里冒烟,传到大队上去,咱们这点好东西全得充公。 这么久?叶峥的脸垮下来,他以为今天就能动手,昨晚上连怎么分都想好了。 但做好了能放一年都不坏。季野拍了拍他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那几个老头,以后没菜的时候切一小片搁锅里煮煮,油水也出来了,咸香味也进去了,好歹能给身子补补。你说值不值? 叶峥几人一听这话,眼睛里精光直冒。 能存一年的肉食,在这年月简直是宝贝疙瘩。 尤其是顾辰,他平时话最少,这会儿却第一个点了头:值。走,上山。 野哥,咱们走吧!叶峥转身就往门外冲,被萧景深一把拽住领子。 等会儿,我和我媳妇说一声。 季野撩开门帘又回了卧室。 叶峥站在院子里,眼睁睁看着他进去,没一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一声响亮的,忍不住回头看顾辰和萧景深。 萧景深摸着下巴,脸上的表情又酸又羡慕:果然成了家就是不一样。以前野哥出门什么时候跟人报备过?说走就走。 叶峥点头如捣蒜。 顾辰看了他一眼,难得开了金口:你少说两句,小心季野听见了拿你试石子。 屋里,白玥正靠在被垛上闭目养神,听见门帘响又睁开眼,看见季野探进来半个身子,有些意外:你怎么又进来了? 给你拿几个包子,先垫垫肚子。季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四个白面大包子,还冒着热气,猪肉大葱的馅香味直往白玥鼻子里钻。 这包子当然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他每次去县里都会偷偷放一点吃食在空间,想着自己什么时候饿了就能随时掏出来。 他怕白玥多问来源,赶紧抢在她开口之前转移话题:对了,木材要什么样的?你跟我说说,我好认。 白玥接过包子,热乎乎地烫着掌心,心里一暖,想了想说:柞木、桦木都行。柞木木质硬,烧起来火旺烟也正,熏出来的肉颜色好看; 桦木带着点清甜味儿,熏出来有一股淡淡的香,果树枝也行……她说着说着抬头看他,你知道这些树长什么样吗? 季野挠了挠后脑勺,表情难得有点心虚:柞木……柞木是不是叶子带锯齿的那种?桦木是不是树皮白的? 第112章 认识柞木和桦木吗 白玥看着他那一脸我猜的但我其实完全不确定的模样,没忍住弯了弯嘴角:你叫上李婶子家的王大哥他们一起去吧,山里的林子他们熟。 季野摆摆手,我去问问。 白玥把包子放在炕桌上,仰头看着他,注意安全,山上路滑。 季野走到炕沿边,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鼻尖蹭过她刘海,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我把院门锁上,你自己在家我不放心。 白玥应了一声,等季野转身出去了,才低头看着手里热乎乎的包子,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满满当当的,胀得她鼻尖都有些发酸。 结婚真好,有人惦记着的感觉,真好。 季野掀帘子出来,随手把门带上,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站着的三个大小伙子,抬手挠了挠头发:你们认识柞木或者桦木吗? 三人面面相觑。顾辰先反应过来:认识啊,怎么了? 季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连肩膀都塌下去半寸:那太好了。我还想着你们要是不认识,咱们就得绕道去找大壮他们呢。我反正是认不出来,光知道长在山上有树皮有叶子,别的分不清。 他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个油纸包,往嘴里塞了个大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含含糊糊地一挥手:走,上山! 叶峥看着他手里的包子咽了口唾沫:野哥你哪来的包子? 你管我哪来的。季野把剩下的包子往怀里一揣,麻袋麻绳拿好了,走。 四人出了院门,季野弯腰把院门锁上,铁链子绕了两圈,挂了一把大铜锁。 叶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啧啧称奇:野哥,你这锁院门的架势,比我们的箱子还严实。 少废话。季野把钥匙收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前面带路。 于是季野和顾辰走在最前头,叶峥和萧景深跟在身后,四个人一人肩上搭着一条麻袋,沿着村后那条土路上山去了。 深秋的山林一片萧索,枯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 顾辰边走边指着路边的树给季野认:柞木叶子是椭圆的,边缘有波状锯齿,树皮灰褐色、纵裂,摸着粗糙;桦木好认,树皮是白的,一层一层能剥下来,跟纸似的。咱们往深了走,沟底那片多的是柞木。 季野听得很认真,一边走一边拿手去摸路过的树干,像是在把知识点往脑子里刻。 而此刻,大队部那边,却出了另一桩事。 大队长!大队长你可要给我做主啊!二赖子的母亲赵桂花连哭带嚎地冲进了大队部的院子,棉袄上沾着灶灰,头发乱蓬蓬的, 一双肿泡眼红得跟烂桃似的,我儿子不见了!这都多少天了!他一直没回来! 大队长正坐在办公桌前翻记工分的本子,听见这动静就皱眉,放下笔抬起头来。 赵桂花已经扑到桌子跟前了,双手撑着桌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队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压着不耐烦:你儿子成天偷鸡摸狗、不干人事,不回来不是很正常吗?他上回偷老李家的鸡,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再说他又不是头一回往外跑,哪次不是两三天就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你急什么。 就是!旁边几个婶子凑在门口看热闹,七嘴八舌地接上了话茬, 赵桂花你消停消停吧,你那儿子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前几天还有人看见他在后山那片晃悠呢,指不定又去哪儿祸害人了。 整不好调戏哪家姑娘,被红卫兵抓了,蹲笆篱子去了!说话的是刘婶子, 她男人就是被二赖子偷过鸡的那家,这会儿话说得毫不客气,蹲进去也好,省得出来祸害乡里乡亲的。 赵桂花被这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拍着桌子嚎得更大声了:你们这是咒我儿子!我儿子再不好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这回真不一样,以前出去还知道跟我说一声, 这回连句话都没留,被子都没叠人就没了!我找他好几天了,山上、河边、县里,哪儿都找了,连个影儿都没有!大队长,你得派人去找啊! 大队长被她吵得太阳穴突突跳,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压着火气说:行了行了,你先把情况说清楚,他到底是哪天不见的? 赵桂花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掰着手指头算:大、大概五六天前了……那天早上我起来做饭,他屋里就没人了,我以为他又去镇上耍钱,也没当回事。 可到现在都没回来……大队长,我这心里头慌得很,你派几个人去找找吧,求求你了…… 门口几个婶子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李婶子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五六天没回来就慌了?上回二赖子偷我家鸡,跑了半个多月才回来,赵桂花也没这么着急。我瞅着啊,这事里头有蹊跷。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婶子附和道,那二赖子得罪的人可不少,别是叫人给收拾了吧…… 大队长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行了!都别在这儿瞎猜了!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到底还是心软了,冲外面喊了一声,小刘,你去把民兵队长叫来,让他带两个人沿着后山那条路找一找。找不着就算了,找着了叫那混账东西赶紧滚回来,别让他老娘天天来我这儿哭丧。 赵桂花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可出了大队长家的门,她的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她站在门口,迎着北风眯了眯眼,望着后山那片灰蒙蒙的林子的方向,脸上的哭相一点一点收了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后山。 她儿子最后说要去的地方,就是后山。 赵桂花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野菜,指节捏得发白。 第113章 周大福是谁 之前,二赖子还翘着腿躺在炕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跟她叨咕:“娘,知青院那几个丫头片子,就属那个姓白的好下手, 文文弱弱的,一吓唬准怂。等我把她办了,咱家连聘礼都省了,白捡一媳妇回来伺候您。” 赵桂花当时还笑骂他:“净想美事儿!” 可心里头却盘算着,白知青虽然总是低着头,但是那样的媳妇好拿捏,配她儿子倒也不算亏。 谁承想,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二赖子揣了两个窝窝头就往山上去了,说是要“堵人”。 赵桂花望着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黄毛,还喊了一嗓子:“早点回来,给你炖鸡!” 可那背影拐过山坳就再没影儿了。 头两天她没太当回事——她这儿子打小野惯了,兴许在哪个山洞里猫着躲雨呢。 可第三天、第四天过去,连个信儿都没有,她开始坐不住了。 直到昨天,村里的会计从县里回来,捎来一句话:“桂花嫂子,听说季知青和白知青结婚了,酒席都定了。” 赵桂花手里的野菜“啪”地掉在地上。 她儿子呢? 她那个虽然混账却活蹦乱跳的儿子呢? 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扶着门框才站稳。 脑子里“嗡”地炸开一团乱麻—— 白玥,准是那个白知青! 等她参加了婚礼,才知道白玥生的有多好看。 那丫头生得一双勾魂的杏核眼,说话轻声细气的,不是狐狸精转世是什么? 勾了她儿子上山,又转头攀上季知青—— 季知青可是城里来的,听说家里还有人当官,白知青这是嫌她儿子穷,换了高枝儿! 赵桂花正浑浑噩噩往家走,孙红梅挎着篮子和林薇薇手挽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惶急:“赵婶子,我瞧见咱村里好些人都往山上去了,这是出啥事了?” 赵桂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都怪那个白知青!她勾引我儿子进山,好几天了,人就没下来!” 孙红梅倒抽一口气,身后的林薇薇也凑上来,捂嘴瞪圆了眼睛:“呀!白知青是这样的人?婶子您快给我们说道说道。” 赵桂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把事儿颠来倒去说了一通。 从二赖子“偶遇”白玥上山开始,到她儿子“热心”给人带路,再到至今杳无音讯—— 至于二赖子揣着麻绳和蒙汗药上山准备生米煮成熟饭的那茬,她半个字没提,只红着眼圈拍大腿:“我儿就是实诚,见不得姑娘家一个人钻林子,这才着了道!” 林薇薇眼珠一转,嘴角压着一点笑,凑过来柔声说:“婶子,这人消失好几天了,光靠村里人漫山遍野地找也不是法子。依我看,您得上镇上报公安,公安有枪有狗,还能立案寻人,比咱们瞎转悠强多了。” 赵桂花一愣,随即猛地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对!公安!我这就去!” 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拔腿就往镇上的方向跑。 她跑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 想起白玥和季野第一天就是在这棵树下,那时两人一起就不清不楚的了。 赵桂花胸口一堵,狠狠啐了一口,脚下却更快了。 土路上扬起一阵黄尘,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儿子,你等着,娘这就去找你。 红旗大队这地方位置别扭得很——去镇上比去县里还要多走五里地。 平日里别的大队赶集都奔镇上,唯独红旗大队的乡亲们习惯往县里跑,不光是因为近便, 更因为镇上管得严,连个黑市都没有,不像县里,后街巷子口那些倒腾粮票布票的摊子,虽说偷偷摸摸的,可到底能买到些紧俏东西。 所以季野从插队第一天起,但凡要添置什么,全是奔县里去的。 最主要的是他来的时候是在县里下车,后来也没人领他去过镇上,他连镇上的供销社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至于赵桂花为什么偏偏舍近求远去镇上报案,道理也简单—— 红旗大队归镇上管,公社的派出所设在镇上,县里的公安局,人家管不着这犄角旮旯的事儿。 赵桂花一路小跑到了镇上派出所,连哭带嚎地报了案。 两位公安同志看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又听说人失踪好几天了,也不敢耽搁,骑上自行车就跟着她往红旗大队赶。 等一行人回到大队部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西边的山尖上还剩一缕暗红色的余光,村道上起了薄薄的雾气,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着晚饭的炊烟。 季野刚山上下来在灶台前蹲下,往炉膛里塞了把柴火,就听见院门被敲得咚咚响。 谁啊?季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季知青,是我,大队长。 门外传来大队长沙哑的嗓音,公安同志来了,想跟白知青了解点情况。 季野眉头霎时拧紧了,找他媳妇干嘛?耽误他媳妇休息。 他拉开门,只见大队长站在前头,身后两个穿制服的男人一高一矮,再往后缩着赵桂花,眼眶红红的,头发乱蓬蓬的。 叔,什么事找我媳妇?季野挡在门口,声音不高,可腰板挺得笔直。 白知青呢?大队长往里张望了一眼。 她睡了。季野侧身把门缝收窄了些,昨儿刚办完事,累着了。 这话说得含蓄,可在场的都是过来人,谁还不明白刚结婚是什么意思。 两位公安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位清了清嗓子,掏出个小本子:季知青是吧?是这样,赵桂花同志报案说, 她儿子周大福前几天上山见了白知青,之后就再没回来。我们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问问白知青那天在山上有没有见过周大福。 季野听完,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没急着接话,先扭头看了赵桂花一眼,那目光像把薄刀子,刮得赵桂花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嗯?周大福是谁? “就是二赖子。”大队长扶额。 第114章 也是好的 季野转回头看向公安,嘴角扯了一下,可那根本不是笑,他什么时候认识我媳妇了? 这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问愣了。 赵桂花同志说——高个子公安刚要解释。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季野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拔高了,胸膛起伏着, 赵桂花一句话就想来找我媳妇?这是要坏我媳妇的名声!我媳妇一个城里来的知青,根正苗红的知识分子,来红旗大队才多久?她连村东头老刘家的狗都不一定认识,上哪儿认识二赖子去? 他说着,目光又冷冷扫向赵桂花:婶子,您儿子长什么样我们都没印象,您跟我说他上山去找白玥?找她干什么?她一个姑娘家,跟您儿子有什么好说的? 我从下乡开始和我媳妇不说形影不离,但是也天天在一起,你告诉我你儿子是什么时候和我媳妇有接触的?你有证据吗? 季野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沉沉的:您说我媳妇跟您儿子有牵扯——那好,我倒想问问,您儿子是帮我媳妇下过地、扛过锄头,还是挑过水、砍过柴? 咱们知青到这儿来,是响应国家号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来跟谁扯那些不清不楚的事儿的。 您要是拿得出证据,您儿子什么时候跟我媳妇说过话、递过东西、有过往来,您拿出来,我季野二话不说,给您赔礼道歉都行。 赵桂花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心里明镜似的,二赖子跟白玥连话都没正经说过几句,不过是头些天在村口碰见过一回,二赖子回来就叨咕说那丫头长得水灵、胆子小好拿捏——可这话她怎么能当着公安的面说出来? 可、可我儿子确实是因为她才—— 因为她什么?季野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截,我媳妇一直和我住在这里,平时下地干活、上工挣工分,都是跟大队统一行动。她什么时候单独见过您儿子?您有证人吗?有人看见他们俩碰过头吗? 赵桂花张口结舌,只能求救似的看向两位公安。 年长的那位公安皱了皱眉,翻着手里的小本子:赵桂花同志,你报案的时候说的是二赖子上山去找白知青,这个字,具体是指什么? 就是、就是……赵桂花支吾着,急得额头冒汗。 季野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婶子,您这空口白牙就让我媳妇背一口黑锅,这算什么?您说我媳妇勾引您儿子—— 可这话您敢跟公社的领导说吗?敢跟县里的知青办说吗?我媳妇是组织上派下来接受再教育的知识青年,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受组织考察的。 您今天在这胡说八道,回头传到公社里、县里,耽误的是我媳妇的前途,耽误的是她接受再教育的表现评价!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两位公安,语气缓下来一些,却更沉了:公安同志,您二位想想,赵桂花同志没有任何证据就报了案, 她儿子到底是不是上山去找我媳妇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凭什么就让我媳妇配合调查?凭什么就来敲我家的门、坏我媳妇的名声? 那依你的意思是——年长公安沉吟道。 依我的意思,季野把腰杆挺得笔直,赵桂花同志这就是报假警!她儿子不争气,是她当娘的没教好,如今人找不着了,她不去山上好好寻人,倒把屎盆子往我媳妇头上扣。 这不是耽误同志们的宝贵时间吗?公安同志有这工夫,不如多去山上找找线索,何必在没影儿的事上耗着?咱们国家现在号召抓革命促生产,每分每秒都是建设社会主义的宝贵资源,把精力浪费在这种空口白话的事情上,那是对不起组织、对不起人民! 这话一出,年长的公安神情明显严肃了几分。 这个年代, 浪费国家资源可不是轻飘飘的玩笑话,这是能上升到政治觉悟的事儿。 赵桂花被这几句话砸得整个人都傻了,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嘴唇抖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队长赶紧打圆场:季知青,你说的也有道理,可赵桂花她也是一时急昏了头—— 季野转过头,语气缓和了些,但目光仍是不让分毫, 她急,我理解。可您想想,她这一急,把脏水泼到我媳妇身上,我媳妇一个女同志,刚从城里来到咱们农村扎根,容易吗? 她平时下地干活晒得脱皮都不喊一声苦,那是在响应号召、扎根农村干革命。赵桂花这么一闹,村里人该怎么看我媳妇?她以后还怎么在红旗大队待下去? 他说完,转过身朝两位公安微微点了下头:公安同志,要是赵桂花同志有确凿的证据,我季野绝不说二话,配合调查到底。 可现在她什么也拿不出来,就凭一张嘴,这事儿我不认。但我媳妇的清白,我得替她守住。 赵桂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噎住了。 她总不能当着公安的面说二赖子是想上山去堵人家姑娘、办完了白捡个媳妇吧? 季野看没人搭腔,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嗓门更大了:再说,谁不知道我和白知青早就处对象,要结婚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屋檐下滴水的声音。 年长公安的笔停在半空,大队长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赵桂花的脸一阵白一阵青。 她本来打算得挺好——把白知青扯进来,公安自然会去找她问话,那丫头片子胆子小,一吓唬准露怯,没准就能问出她儿子的下落。 就算她不知道她儿子下落,能讹点钱也是好的。 可谁成想季野这嘴皮子跟刀子似的,三言两语就把话头全堵死了。 季野看着众人沉默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公安同志,我媳妇刚嫁过来,清清白白一个人。您要是有什么证据,尽管拿出来,咱们对簿公堂都行。 第115章 合理怀疑 可要是光凭旁人一句没根没据的话就想来问她,那对不住,她睡了,谁来我也不让打扰。 年长的公安合上本子,叹了口气:季知青,你别激动,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 赵桂花被季野那几句话噎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可眼看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东头的郝婶子、西头的刘大嫂、还有几个刚下山回来的年轻后生,全围在季野家院门口,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赵桂花心里又急又恨,她那儿子再混账也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她猛地往前冲了一步,跺着脚喊道:我儿子说了!他就是上山去找白知青的!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 这话一出口,人群安静了一瞬。 季野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像是早就等着她这句话。 他往门槛上一靠,双手抱胸,慢悠悠地开口:你儿子说了?我还说你儿子是反动组织的人呢!你是不是也得信?没有证据的事,瞎话谁不会说话 这话太狠了。 那年月,反动派是什么分量,谁心里都门儿清。 人群里立刻有人地笑出声来,李婶子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刘大嫂,压低嗓子说:听听,赵桂花这回可撞铁板上了。 赵桂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刚想再说什么,季野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沉下来,像块石头砸在地上:婶子,您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二赖子找我媳妇。那好,刚刚我就问过,现在你回答我, 他们俩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哪儿见的?说了什么话?您要是说得清楚,有一条算一条,我季野认。可您要是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扫过赵桂花那张又急又慌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那我就合理怀疑,二赖子上山是准备对我媳妇图谋不轨!只是我媳妇天天和我在一起,他没机会下手。 他这个行为,往轻了说是骚扰女知青,往重了说就是耍流氓!婶子,您应该知道,这个年头耍流氓是什么罪过——那是要吃花生米的! 花生米三个字一出口,赵桂花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她当然知道——公社去年刚枪毙了一个调戏女知青的混账玩意儿,枪响那天半个公社的人都去看了,回来念叨了好几个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气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季野没再看她,目光越过赵桂花的头顶,落在院外围着的那些人身上。 大队长站在最前头,正皱着眉抽烟袋,旁边几个婶子叽叽喳喳地嘀咕着。季野忽然话锋一转:再说了,王叔,咱们红旗大队平时出了什么事,不都是您大队长出面处理吗? 二赖子这也不是头一回不回家了吧?上回他跑出去三天,是您带着人进山找回来的; 上上回他在邻村喝酒喝到人事不省,也是您派人去接的。怎么这次,赵婶子不找您,倒直接奔镇上报公安去了? 王队长愣了一下,烟袋锅子悬在半空:这…… 季野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赵桂花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婶子,您这是知道二赖子在哪儿呢,还是故意趁着我和白玥刚结婚, 家里添置了些东西,报公安来敲我家门,好找由头讹我一笔?又或者说,是谁指使你来我家的? 这话一出,人群地炸开了。 哎哟,还真别说,李婶子一拍大腿,声音拔得老高,赵桂花这人我了解,平时就爱占小便宜,上回还偷摸薅我家地里的韭菜呢! 就是!刘大嫂接茬,她儿子三天两头不着家,她哪回着急过?就这回急得跟什么似的,上来就报公安,这里头保不齐有猫腻! 我看也是,一个年轻后生抱着胳膊撇嘴,季知青家里条件好,昨天办喜事,新被子新脸盆的,赵桂花八成是眼红了。 再说了,另一个婶子插嘴,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但凡眼睛没瞎的,季知青和二赖子站一块儿,女的选谁还用说吗?人家白知青城里来的,文化人,看得上二赖子那个二流子?赵桂花也不拿镜子照照自个儿儿子什么样! 谁说不是呢!孙大娘连连点头, 说不准二赖子自个儿进山,碰见狼了,让狼叼走了也不是没可能。赵桂花这是找不着儿子急疯了,逮谁咬谁! 这话本是句无心之言,可赵桂花听了,却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抬头。 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说我儿子不可能让狼叼走,可那话到了嘴边,忽然打了个寒战——二赖子进山那天穿的什么? 一双破胶鞋,一件单褂子,连把柴刀都没带。 那山里有狼,她不是不知道,去年冬天村东头老万家的鸡就丢了两只,找到的时候只剩一地鸡毛。 赵桂花的腿忽然软了。 季野看着她的脸色变化,没有再追着说什么。 他转过头,朝王队长点了下头:王叔,今天这事儿您也看见了。赵婶子没有证据就报公安,闹了这一出,耽误了大家的时间不说,还坏我媳妇的名声。 我季野不是不讲理的人,可这种事有一不能有二。下次要是再有人没凭没据地往我媳妇身上泼脏水,我就直接去找公社的革委会,或者去知青办,让领导来评评这个理。 季野刚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两位公安同志虽然心里已经对赵桂花的说法打了折扣,但毕竟走了一趟,程序上该问的还是要问。 年长的公安把本子翻开,钢笔帽拧下来,朝季野点了点头:季知青,既然赵桂花同志正式报了案,我们这趟就不能白跑。 按规矩,还是要跟白知青当面了解一下情况的。你放心,就是随便问几句,不会为难她。 第116章 谢谢理解 季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他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越是藏着掖着反而越让人起疑。 于是他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静下来:好,我这就去叫她。两位同志稍等。不过两位同志,我还是怀疑有人教唆赵婶子给公安同志添麻烦…… 他转身往卧室走,刚走到门帘前,布帘子就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白玥穿着季野新给她买的白色毛衣,头发有些散,像是刚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样子,可眼睛却是清亮的——显然已经在屋里听了好一会儿了。 她朝季野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说什么,她理了理头发,然后自己迈过门槛,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公安同志,我是知青白玥。 两位公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白玥本就生得文弱,一张脸小小的,肤色偏白,站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更显得纤细单薄。 她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手指不自觉地扣着衬衫下摆的边角,声音越发轻了:你们说的人,我之前应该在山上远远见过,不过我当时和季知青在捡板栗,又因为和他不熟悉就没打招呼。不确定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人。 她说着,头又低下去几分,像是被这场面吓着了似的,连耳根都泛起一层薄红。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扣那件衬衫的扣子,一下一下的,不安的样子谁都看得出来。 季野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握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宽大的手掌把她的手指裹在掌心,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朝两位公安说: 我媳妇内向,不爱说话,平时下了工就回知青院待着,是出了名的不跟陌生人打交道。你们可以去问问知青院的其他人,除了我们知青院那几个,还有李婶子一家,她在村里跟谁说过话? 他说话间,拇指在白玥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安慰小孩似的,一下又一下。 白玥顺势往他身边靠了靠,半个肩膀躲在他身后,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飞快地看了那两位公安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年长的公安打量着白玥这副模样——瘦瘦小小的个头,说话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手指头绞着衣服都快绞出褶子来了,跟人对视都不敢超过两秒钟。 他干了十几年公安,犯没犯过罪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些人是眼里带凶光的,可眼前这个姑娘,分明就是个胆小怕事的城里丫头,被人说两句重话怕是都能哭出来。 这样的人会你让她说谎,她可能都不会! 再说现在二赖子只是失踪,找不到,还不能确定被害,这件事应该和这个白知青没关系,不然现在应该是慌张,而不是这个样子…… 多半是赵桂花找不到二赖子想讹人家钱,而且,二赖子没回来也不一定就是被杀了! 他把钢笔帽重新拧上,合上本子,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白知青,你别紧张。我们就是例行公事问一下,没别的意思。 你刚才说你你远远见过,你可知道他去了哪? 白玥摇了摇头,声音又细又软:我平时都是和季野一起上山,还和他一起去了县里买结婚用的东西,去哪他都跟着的。山上路那么多,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反正平时打柴都在那一片…… 季野接过话头:公安同志,这几天我们都在收拾新房、置办东西,前几日上山也都是和知青院的人一起,您要是不信,可以问问整个村的人。 “没错,野哥和嫂子基本都在一起。”叶峥这个时候和顾辰他们也走了过来。 “前几天季大哥也一直带我们上山,还打了野猪,全村分。”王三牛这时候也跑过来作证。 “是啊!肯定是二赖子自己跑了或者进山被狼叼走了。” “可不是,我家那口子今天进山还说狼比往年多了,他们远远听见直接就跑了……” 年长公安点了点头,把本子揣回兜里,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院门口、已经被两个女同志搀着、哭得直抽抽的赵桂花,叹了口气: 行了,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白知青跟这事儿应该没什么关系。赵桂花那边,明天我派人再上山搜一搜,等找到二赖子再说吧。 高个子公安也收了笔,冲季野和白玥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年长的公安又回过头,朝季野说了一句:季知青,好好照顾你媳妇,别让她吓着。这年头知青下乡不容易,我们心里都有数。 季野点了点头,拉着白玥的手把人往身后带了带,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谢谢同志理解。 季野猜到是有人指使的赵桂花,毕竟一个人农村人哪里知道报公安,肯定是有人给她出主意。 那她来找他们是巧合,还是有谁在针对他们? 等两位公安走远了,院门外的人群也渐渐散了,季野把院门关上,回过头来的时候,白玥正站在堂屋门口,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季野,眼睛里还有些未散尽的紧张,嘴角却弯了一下:我刚才……说谎了…… 季野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低低地笑了:他进山了,回不回家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白玥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季野说着,大手一挥,直接把白玥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餍足:“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咱们只管把自个儿的小日子过舒坦了。” 他低头啄了下她的耳尖,“听见没?” 白玥窝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可脑子里还晃着那天那一幕——二赖子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有季野铁青着脸把人拽进山里,骨头撞在树上的闷响。 她当时腿都软了,只记得季野回来得飞快,衣摆上沾了点儿泥,神色却已经松快下来,像只是出去倒了趟垃圾。 第117章 五分钟 五分钟。 前后不过五分钟。 五分钟能干什么? 一定是季野把人扔远了一点,至于其他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她蜷了蜷手指,心里那点儿疑虑刚冒头,就被季野温热的手掌按了回去—— 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掌心宽厚,节奏稳得像哄孩子。 院子里的农具还散落着,锄头横在石阶上,簸箕翻了个个儿。 季野扫了一眼,懒得动:“明儿再归置。” 反正现在进入猫冬状态,队里已经放假,日子长着呢,不急这一时半刻。 他眯了眯眼,望着院门方向。 二赖子那人,出了名的二流子,走夜路掉沟里都不稀奇——要是再“倒霉”点儿,撞上后山那窝饿了好几天的狼…… 季野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撇,转瞬就收了回去。 公安要查,那也是查“失踪”,跟他季野有什么关系? 他那五分钟,不过是在山里瞎转悠了一会。 可白玥夜里还是没睡踏实。 她翻了个身,梦里又回到那天,山里树木的影子压过来,自己被打倒在地上,土块刮得脸生疼,她拼命挣扎……猛地一抽,醒了。 满额冷汗,心跳擂鼓似的。 “做噩梦了?”季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哑,还带着刚醒的鼻音。 他胳膊一紧,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胸膛的热度一下子烘过来。 “嗯。”白玥把脸埋进他颈窝,手指攥着他衣襟,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把那些残存的惊惧碾碎了。 “别想些有的没的,睡吧。”季野闭上眼,手掌仍在她后背缓缓摩挲。 可白玥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一圈,又一圈,画得季野喉结动了动。 “我……睡不着。”她声音闷闷的,带点儿鼻音,软乎乎地蹭着他锁骨。 季野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哑了一截:“既然睡不着——” 他翻身压下来,低头衔住她的唇,把后半句“我们做点别的”直接吞进了这个吻里。 吻得又深又急,像要把她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挤出去。 白玥“唔”了一声,腰被他大手一扣,整个人陷进褥子里。 窗外的月亮悄悄躲进云后头,屋里的动静却热腾腾地漫开来。 等季野终于餍足地躺回去,把浑身发软的她捞进怀里时,白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打转—— 确实,没力气胡思乱想了。 就是……有点费腰。 季野鸡叫头遍就醒了,窗外还蒙着一层青灰的晨色。 他翻身下炕,动作轻得没惊动身旁的白玥,披上褂子推门出去。 院里堆着两垛柴火,是叶峥他们昨天傍晚从后山拖回来的——立冬前他们就打算搬进新起的三间瓦房了,这些天攒下的柴火暂时都堆在季野的院里。 季野抡起斧子劈柴,吭哧吭哧的声响惊飞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斧刃劈进松木节疤里,崩出几星细碎的木屑,带着清冽的松脂气。 日头爬到东厢房檐角时,叶峥三人推门进来了,肩上还搭着麻绳和砍刀,鼻尖被风吹得泛红,呵出的白气很轻散在冷空气里。 季野招呼他们喝口热茶再上山,几个人就蹲在阶前捧着粗陶碗呷水,商量着今日去北坡那片老柞树林子,说那边的硬木熏肉最香。 正说着,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白玥醒了。 白玥八点半才披着棉袄出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进灶间忙活了一顿饭的工夫。 她烙了厚厚一摞玉米面饼子,又煮了一锅白菜粉条肉片汤,热腾腾地端上桌,招呼叶峥三人也坐下吃。 男人们呼噜呼噜喝汤,就着饼子啃得香,白玥在旁边给他们添汤,筷子尖时不时往季野碗里夹一筷子咸菜疙瘩。 吃饱喝足,季野揣上水壶,领叶峥几个往后山去了,白玥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堂屋门口, 开始归拢那些摊在苇席上的木耳、蘑菇和栗子,把碎的挑出来,整的码成小捆,指尖翻飞间,山货特有的草木香就一丝一缕地缠满了整个院子。 往后一连几日都是这样过。 白日里季野带着叶峥几人在山里钻林子,专挑那些油性大的老树桩子砍,砍倒后截成段拖回来,码在院墙根下晾着。 晚上村里人家的灯火一盏盏熄了,白玥刚洗了脸准备上炕歇着,季野就凑过来,带着一身柴火和汗碱混合的热烘烘的气息,手臂一伸把她揽进怀里。 头几日白玥还由着他闹,到第六日实在扛不住了,晚间季野刚把油灯吹灭,手摸到她腰间时, 白玥就侧过身推他,掌心抵在他胸膛上,声音闷闷的:“季野,不可以,我太累了。” 季野动作一顿,黑暗中他的语气带着点委屈的埋怨:“谁让你白日起身了?我不是说了你在家多躺躺吗?” 他凑近了,热烘烘的鼻息喷在白玥耳后,“你在家多休息休息不行吗?” 后一句听着像商量,手臂却箍得更紧了些。 季野心里憋着口气——好不容易成了亲开了荤,这才缠绵了几日就叫他断粮。 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白日里抡斧子砍柴,浑身的力气使不完,晚上回来软玉温香地躺在身边, 闻着她头发丝里的洗发水味儿,硬生生压着火气,那滋味比空腹上山还难熬。 白玥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瓮声瓮气的:“我就是白日什么都不做,也要缓几日。” 她觉着季野在这事上太凶了,每回都折腾得她眼泪汪汪地告饶,后背的汗把褥子都洇湿一小片,第二天腰酸得都直不起来。 她心里盘算着,明日去大队长家,定要悄悄问问李婶子,这样没日没夜地折腾,到底伤不伤身子骨。 季野听她这么说,不吭声了,粗糙的指腹在她肩头来回摩挲了几下,憋了半天才闷出一句:“明日,明日你在家歇一日,我不闹你。” 他这话说得诚恳,手却不老实地往下滑了半寸。 “季野……”白玥的声音带上了颤音。 “野哥,你说话不算话。” 第118章 速战速决 “小蘑菇,”季野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今天就一次,我保证速战速决,绝不拖赖。” 白玥在黑暗里真想翻个白眼,她觉着自己这会儿怕是连一回都受不住,两条腿到现在还发着软。 可她也知道,正值青年的汉子,还刚刚在这种事上开荤,这种事生生憋着确实伤身。 她想起赵家嫂子说过的话——男人就像烧旺的灶膛,柴塞多了要熄火,可灶膛空着干烧更伤锅。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抵不过颈窝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把推在他胸口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指尖揪住了他里衣的领口,那力道轻得像猫爪子搭上来,算是无声的应允了。 窗外山风刮过院里的柴火垛,发出呜呜的声响,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缕,正好落在炕沿那双并排放着的布鞋上,大的那只挨着小的那只,鞋尖碰着鞋尖…… 季野翻了个身,胳膊肘撑在枕头上,侧着脸看白玥。 她睡着了还微微蹙着眉,鼻翼翕动间呼吸浅浅的,眼下一片淡淡的青。 季野盯着她看了半晌,心里盘算开了——自家这小蘑菇体力实在太差,昨儿个才一回,今早起来她下炕时腿肚子都在打颤,蹲灶前生火时手扶着膝盖半天没直起腰。 这哪儿成? 往后入冬了,两人在家除了做这种让人身心愉悦的事,也没啥好干的,可要是把她累趴下了,谁给他做热乎饭? 再说了,他自己也得学着做饭——白玥要真有个头疼脑热,主要是被累到起不来炕,总不能爷们儿饿着肚子干瞪眼。 想到这里,季野悄悄抽出手臂,披上棉袄下了地。 外头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线鱼肚白。 他回身给白玥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带上门,站在院里深吸了一口清冷的晨气,呵出的白雾散在风里。 十一月初已经进入初冬,白日零上几度,晚上已经零下。 今天不打算上山了,县里那趟得赶在落雪前去,把空间里攒的那些皮子、药材和多余的山货都清出来,换些棉花、粗盐和日用品回来。 最主要他还要给大伯邮点吃的过去——入了冬再跑山路可就滑溜得没法走了。 季野闪身进了空间。 脚刚一落地,他就愣住了。 空间里变了样。 原本大约三四间屋子大的地盘,这会儿目之所及竟开阔了一倍不止,边缘那些雾蒙蒙的界线往后褪了老远,露出一片空地,上面还多了许多精粮。 季野原地转了一圈,挠了挠后脑勺——他完全搞不明白空间扩大的缘由。 头一回空间出现,他以为是自己的空间异能; 毕竟里面很多东西都是他在末世搜刮的。 后来又扩了一回,他觉着是异能升级了。 但是空间内出现了很多不是他收集的物资,当时只是怀疑…… 他以前一直笃定这空间是他异能的一部分,可现在看,雷系还是那个半吊子雷系,空间倒是越长越精神,两样东西完全各走各的道儿。 他挠了挠下巴,想不通就先搁下了——反正空间大了是好事,多存些粮,入了冬心里也踏实。 正盘算着,还没来得及查看新出现的物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点异样。 他转头往空间中央那眼泉水的方向看去,登时就着——“咦,这泉水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 原本那口小井模样的泉眼,此刻竟扩成了一片小池塘,水面比从前宽了三四倍,清澈得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和细沙。 最扎眼的是那水光——从前就是普通的清泉水,喝起来甘甜些罢了,白玥喝过好几回,也没见有什么特别反应。 可这会儿,整片泉水隐隐泛着一层幽蓝的光,像月光落在深潭里,随着微风轻轻晃荡,那一圈圈漾开的涟漪都带着淡蓝色的荧辉。 季野蹲在池边,拿手指头戳了戳水面,指尖沾上来的水凉丝丝的,那股蓝光在皮肤上停了片刻就散了。 “这玩意儿喝了不能中毒吧?”他自言自语,又伸了半个手掌进去搅了搅,泉水温润滑腻,触感比从前绵软了许多。 他缩回手,对着水面敲了两下:“你有没有毒?吱一声。” 水面安安静静的,只倒映着他自己那张胡子拉碴的脸,蓝光幽幽地亮着,一声不吭。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季野自个儿先笑了,拍了一把脑门:“我真是傻了,指望一泉水回话。” 他蹲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心一横,双手捧了一捧泉水凑到嘴边,先用舌尖小心地沾了沾。 水一入口,舌尖上先是一凉,随即一股绵长的清甜漫开来,比从前那甘泉更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时,整个胸腔都跟着舒展了一瞬。 季野眼睛一亮,捧着水又喝了一大口。 这回感觉更明显了—— 那股清凉从胃里往外渗,四肢百骸像被温水泡过似的,肩背处连日抡斧子攒下的酸胀竟然消了大半,连脑仁都清明了几分。 “哦吼,”他咂了咂嘴,“这还真是灵泉,就是作用不算大……” 他又捧了一口灌下去,感受那股暖意在筋脉里游走,“能缓解疲劳,解乏倒是一流。” 话说到这儿,季野猛地顿住了。 他慢慢直起身,转头看向空间外——炕上还躺着那个一累就蹙眉的白玥。 他眼睛唰地就亮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这东西给小蘑菇喝,这不就完美解决她体力不行的事了?往后她跟我……然后喝一碗泉水,第二天照样活蹦乱跳的。我夜里也不用再憋着……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浮起一层不太自然的红,赶紧别开视线去找瓶子。 季野在空间角落翻出几个洗干净的空陶瓶,蹲在泉边一瓶一瓶灌满了,塞紧木塞码在一旁。 他一边灌一边美滋滋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果然我是老天爷的亲儿子,想什么来什么,谁穿越还没个金手指不是? 昨儿还愁她体力不济,今儿泉水就自个儿升级了,这要不是老天爷给他开的方便门,他季野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第119章 不是自己的空间异能 灌完泉水,季野再次来到空间多出的大箱子旁边。 “果然,这不是我原来的空间。” 季野蹲在那几口新冒出来的木箱子前,伸手拨开箱盖上的浮灰,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是几件簇新的军绿色大衣,吊牌还挂在纽扣上,面料挺括厚实,一看就是好货。 他拎起来抖了抖,又翻了翻旁边几口箱子——里头是成摞的解放鞋、铝制饭盒、搪瓷缸子,甚至连几捆用牛皮纸裹着的卫生纸都有。 季野越翻脸色越复杂,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望着空间上方那灰蒙蒙的天穹,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嘟囔起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次多出来的物资全是这个时代的东西,我缺这些吗?我缺的是钱、是票、是粮!左右你要给我东西,不能给点钱给点票给点细粮吗?再不行给我个聚宝盆也行啊!” 他越说越气,伸手比划着, “别人的金手指都是又粗又大,要啥有啥,空间里灵泉能生死人肉白骨,仓库里堆着黄金钻石,再差也能兑个几千万现金。我呢?我呢?” 他拍了拍身边那摞解放鞋,声音里全是委屈,“就一个空间,还极有可能是我自己的异能变的,恁咋弄穷呢!” 季野叹了口气,支着膝盖站起来,继续埋头收拾。 那些羽绒服他拎在手里掂了掂,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念头——这料子这做工,送到部队里去,战士们冬天站岗可就不遭罪了。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边防战士裹着单薄棉衣的照片,心里头一时发热,可这热乎劲儿刚起来,又被他自个儿按了下去。 这东西说不清来源,他一个山沟里的猎户,上哪儿弄这种军用物资去? 贸然拿出来,轻了被人当偷盗的,重了惹上不该惹的人,别说帮别人了,自己和白玥都得搭进去。 他咬了咬牙,把羽绒服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心里打定主意:等有机会,想法子弄去港城那边卖,那边管得松,换回钱来再悄悄捐给部队也是一样的。 收拾完这几口箱子,季野转身看向另外一边——那边摞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全是辛龙费了好大劲儿给他搜罗来的古董。 他走过去掀开一口箱盖,底下垫着厚厚的稻草,草窝里卧着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梅瓶,釉色温润,瓶身上那几朵莲花画得灵动飘逸。 季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瓶腹,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他忍不住咧嘴笑了。 “这东西以后都是钱,”他蹲在那儿,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一只铜胎掐丝珐琅的小香炉、几卷泛黄的字画、一匣子老银锭子、还有几件磕了边角的玉器。 季野越看心里越敞亮,方才那点委屈散了个干净,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叉着腰环顾整个空间,豪气万丈地给自己打气, “我的目标可是全球首富。往后有了本钱,咱也搞投资、开厂子、做进出口,什么挣钱干什么。到那时候,别说羽绒服了,我捐一飞机棉大衣给边防上!” 他这时候还不知道,将来全国首富的位子压根儿轮不到他坐——当然,这是后话了。 季野收了心,挽起袖子开始认真规整空间里的东西。 他把新冒出来的那些物资按类别码好,羽绒服和军大衣归一堆,解放鞋和帆布包搁一块,日用杂货塞进靠墙的柳条筐里。 旧有的那些粮食、皮子、药材重新摞整齐,古董箱子单独占了一角,用防潮的油布苫上。 他一边收拾一边翻看空间边缘那些隐隐浮现的文字和图示——以前没细看过,如今静下心来瞅,才发现那些浮动的光点里似乎藏着某种说明,像是刻在虚空里的使用手册。 季野眯着眼琢磨了半天,终于理出点头绪来:这个空间应当是和自己的空间异能结合了,原本他觉醒的是单纯的储物品类异能,可不知怎的跟某种更高层的东西融在了一处,才有了这么个能产生灵泉的所在。 只不过融合过程中丢了部分东西,又衍生了眼下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物资。 理清楚了,季野心里反倒踏实了。 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脊梁,长出一口气:“行吧,有总比没有强。哎,再熬几年,” 他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等风声松了,政策活了,我就去经商。先从小本买卖做起,攒了钱就投资科研人员—— 搞农业的、搞机械的、搞医药的,哪个对国家有用我就投哪个。做大做强,往大了说利国利民,往小了说,让我家小蘑菇过上好日子。” 季野最想的就是,国家的力量还是大的,末世的时候,他所在的幸存者基地就是周围最强的,就是因为他们的领导者是按照以前国家领袖培养的…… 这国家的力量和个人差距不是一星半点的。 他自个儿给自个儿鼓完了劲,拍了拍手上的灰,闪身出了空间。 院子里冷风迎面扑来,日头已经升高了,把院墙根的柴火垛晒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季野搓了搓手,抄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院子——昨儿劈柴崩了一地的碎木屑和树皮,不扫干净绊脚。 他吭哧吭哧扫到灶间门口,听见里头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白玥正在收拾早饭的家什。 他扔下扫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灶间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小蘑菇!” “怎么了?”白玥正弯腰把碗摞进木盆里,听见他喊,扶着腰一点点直起身来,转过身挪到他跟前。 她脸色还是有点发白,眼下那股青气没散尽,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的,显然腰上的酸劲儿还没过去。 季野从怀里掏出那只陶瓶,拔了木塞,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个粗瓷碗,往碗里倒了半碗泉水—— 他没敢直接给她喝原液,怕她身子弱受不住那冲劲儿,兑了大半碗凉白开进去,蓝光一下子就淡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只余一股清冽的甜香飘散开来。 他把碗递到白玥嘴边:“给你喝点这个。” 第120章 嘘 白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嗅了嗅,没闻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来,只是觉着那一股子甘甜直往鼻子里钻。 她接过来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了——这水甜得恰到好处,不腻不淡,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里慢慢散开, 像冬日里喝了碗滚烫的姜汤,那热意顺着血脉往四肢走,腰间的酸胀竟缓了大半,连腿肚子都不打颤了。 她惊讶地张了张嘴,刚要问这是什么水,季野眼疾手快,一巴掌捂在她嘴上。 “嘘,”他食指竖在自己唇前,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自己知道就行。” 白玥眨了眨眼,对上他那副神秘兮兮又带着点得意的神情,心里虽然好奇得要命,但还是点了点头,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季野松开手,看着她把那半碗水一口一口全喝完了,脸上那层苍白渐渐褪去,浮现出健康的红润来,他心里头美得跟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似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把空碗接过来,顺手在白玥发顶揉了一把:“走,吃完饭,去休息。” “……” 白玥被他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只空碗,又看看季野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呆毛,抿着嘴偷偷笑了。 她没再追问——反正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多少秘密,她往后有的是日子慢慢挖。 十一月二十日,黑省的冬天早已扎稳了脚跟。 北风裹着干冷的寒气从旷野上横冲直撞地扑过来,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外头拿细沙子一把把地撒。 天是那种凝滞的青灰色,沉甸甸地压在房檐上,连云都冻得缩成一团,懒洋洋地趴在天边不动弹。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着,被风吹得呜呜直叫,偶尔抖落几片残存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结了薄霜的泥地上。 季野掀开棉帘子探出头去,哈出一团白雾。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那颜色像浸了水的旧棉布,沉得几乎要滴下来。 墙角堆着的柴火垛上已经蒙了一层细白的霜花,空气里那股子铁锈似的冷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要下雪的前兆,错不了,估摸着也就这几天的工夫。 “看这天气,过几日就会下雪,”季野缩回屋里,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尖,扭头问正往背包里塞东西的萧景深,“你们准备哪天搬家?” 萧景深猛地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脆响:“明天就搬!这知青院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他一张俊脸皱得跟苦瓜似的,眉毛拧成了疙瘩,眼底全是实打实的烦躁,那股子生无可恋的劲儿活像是被谁在后脑勺上敲了一闷棍。 季野瞧他这副模样,倒生出几分好奇。 这位萧大少爷平日虽说不算多沉稳,可也没见他对什么事这么深恶痛绝过。 他挑了挑眉,往炕沿上一坐,翘起腿问:“怎么了这是?谁惹着你了?” “怎么了?”萧景深像是被点着了引信,腾地站起来在窄小的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得地砖咚咚响, “霍媛媛天天缠着顾哥也就算了,那个林薇薇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咱们去哪儿她都能‘恰好’出现! 去打水能碰见她,去供销社买盐碰见她,就连昨儿个去后山捡柴火,她都能拎着个篮子说是挖野菜——这大冷天的,地里都冻瓷实了,挖哪门子的野菜!” 他越说越气,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狠狠扣在头上,“我现在听见她的名字就头疼,看见她那张脸就更烦!” 萧景深的话让季野一愣。 林薇薇。 这三个字像颗小石子扔进他心里那潭许久没起过波澜的水里,荡开几圈涟漪。 他垂着眼,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膝盖上的棉裤布料——确实,好久没想起这么个人了。 原书里,这时候林薇薇早该跟顾辰搅到一处去了,两个人出双入对,惹得霍媛媛天天红着眼圈往顾辰那儿跑去哭诉。 按照原书,季野也快要死了,呸,真是晦气。 可如今……如今顾辰身边还是干干净净的,林薇薇还是和原定轨迹一样,往顾辰身边凑。 季野心里微微一动。 是因为自己来了吗? 他这只蝴蝶扇了扇翅膀,到底还是把那些人的轨迹扇偏了几分。 他原以为该发生的还会照旧发生,现在看来,变数比他想的要多。 “这证明你们和她有缘。”季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不咸不淡的笑,语气轻飘飘的,把萧景深气得直翻白眼。 “屁的有缘!这缘给你要不要?” 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屋里渐渐热闹起来,笑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倒也蒸出几分暖意。 季野靠在炕头,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搬家的事,自己却一个字都没提要去县里。 那事儿他不打算跟任何人说——这么冷的天,顶着风走上十几里地推个板车,光是想想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还是放空间里最妥当,又安全又省事,神不知鬼不觉的。 最主要他全速跑到县里可比车都快,这要是和他们一起走不得挨冻,他干嘛要受这份罪…… 何况,他对顾辰的事本来就不上心。 原书该看的都看够了,他既然穿越过来就只图个清静。 少掺和主角的事,才能活得久。 眼下还跟这些人凑在一处,说到底不过是看在叶峥的面子上—— 叶峥这人,讲义气,心眼实,当初在知青院里他可是第一个帮自己说话的人,这份情他记着。 至于顾辰将来跟谁好、娶谁做媳妇,跟他季野没半点关系。 “明天我去帮你们搬家……”季野懒洋洋地开口,话说到一半,就被叶峥一声笑给截断了。 “得了吧你!”叶峥从火炉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块蜂窝煤,眼角笑出了细纹,“你不是想帮我们搬家,你是想把院子里的柴火给我们扔过去吧!” 季野被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只是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第121章 还是算了 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那一大垛干柴,加上前段时间打的鹿肉,全塞给叶峥他们搬走。 东西送回去了,这几个家伙就没了再来他院子里晃悠的理由。 到时候大雪封门,他可以把门一关,炉火烧得旺旺的,炕上铺着厚褥子,和小蘑菇两个人—— 他的思绪往那暖烘烘的被窝里滑了一截,嘴角的笑意便深了几分,带着点旁人看不透的餍足。 外头的风声愈发紧了,窗棂被吹得咯咯作响,仿佛连老天爷都在催着那场雪赶紧落下来。 季野往窗外瞥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压过来。 他知道,最多再过两个晚上,这天地间就要白茫茫一片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把该送走的送走,该留下的留下,然后安安稳稳地守着他的热炕头,过他自己的日子。 “知道就好。”季野把手里那只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底磕出轻轻一声脆响。 他往炕沿上一靠,后脑勺枕着冰凉的墙壁,目光散漫地扫过窗外那片被风扯得七零八落的枯枝—— 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屋里早早点了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野哥,”叶峥忽然放下手里的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那股子爽朗的笑收了几分,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落雪后咱们还进山吗?” 这问题问得突然。 屋里安静了一瞬,连萧景深都不再抱怨了,扭过头来看季野。 炕洞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有人在暗处轻轻咂了咂嘴。 季野没立刻答话。 他垂下眼皮,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子的边沿,那上面有一小块掉漆的地方,摸起来粗糙发涩。 进山? 说实话,他现在物资多得用不完——空间里粮食堆得像小山似的,白面大米各占半壁江山,腌菜坛子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腊肉香肠挂在横杆上,在空间那恒温恒湿的环境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搁在从前,他还得摸去辛龙那里买粮, 可如今不一样了,空间里那些存货够他和小蘑菇吃上很久很久。 季野突然想到,书里写的黑市都是晚上开的,他几次去县里都是早上,直接在辛龙院里拿的,具体黑市到底是早上开还是晚上,他还真不知道…… 他们要是打不到猎物应该会去黑市买吧! “不知道,”季野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有需要会进山……” 他没给准信。 这话听着含含糊糊,可萧景深和叶峥都习惯了——野哥说话向来是这个调子,从不把话说死,留三分余地给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追问。 可叶峥搓了搓手,像是在心里掂量了好半天,终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他垂下脑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点犹豫,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切:“野哥,不瞒你说,我想多抓点猎物……我爷爷他们需要吃肉补补,年纪大了,身子骨熬不住,入冬以来咳嗽就没断过。”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隔壁村也有下放的……几户老知识分子,比咱们大队那些日子还难过,冬天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我想着……要是能打到多的,能不能接济就接济一下……”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要缩进嗓子眼里去了。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有些过分——本事是季野的,进山的路线也是季野摸熟的。 没有季野,他们能不能在大雪封山前攒下那几筐野兔和鹿肉都难说,现在他倒好,还想拿季野的成果去贴补旁人。 屋里又静了。 萧景深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了跳,识趣地没插嘴。 季野没急着回应。 他摸着下巴,指尖蹭过冒出一层青茬的皮肤,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 叶峥这人他了解,心软,重情义,见不得别人受苦。 原书他就是因为这份心软吃了不少亏,被人利用了,最后病死在这里。 可话说回来,要是没有叶峥这点善意,当初也不会站出来帮自己说话吧。 “你想做什么我不拦着。”季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他抬起眼看向叶峥,目光不锐利,但清清楚楚,“在咱们大队,大队长那人你是知道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分,他当没看见。可别的大队……那可就不一定了。” 他压了压声音,话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每个大队的干部脾气不一样,有人巴不得揪住点事儿往上报,好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送东西送到人家地界上,万一撞上不对付的人,到时候连咱们大队长都兜不住。” 叶峥的脸色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点了点头。 “所以你做事要有分寸。”季野把话说完,重新靠回墙上,双手交叠搭在腹前,神情恢复了那副懒散样子,“帮忙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了野哥。”叶峥重重地应了一声,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卸下了块石头。 话题到此为止。 萧景深适时地打了个哈欠,说要去收拾行李,拎着背包和顾辰、叶峥回了知青院。 季野望着他们的背影出神,其实他刚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可以打了猎物卖给他们。 空间里的存货多,进山走一趟不过是费点脚力的事儿,打回来的东西匀一些给叶峥,换几个钱,两边都不亏。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个儿按了回去。 不行。 让人抓住自己太多把柄,可不是什么好事。 叶峥嘴严,可万一哪天说漏了,或者被旁人瞧出端倪,到时候怎么解释? 凭什么他季野一进山就能满载而归? 凭什么他打的猎物比别人多出几倍? 村里人的眼睛毒得很,看见谁家锅里多漂了层油花都要嚼半天舌头,更何况是这种事儿。 还是算了。 第122章 闷声发大财 闷声发大财,低调过日子,这才是正理。 他空间里那些家底,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能知道。 至于白玥,以后她要是发现了,再说也不迟。 至于叶峥想接济谁、帮谁,那是叶峥自己的事,他不拦着,但也犯不着把自己牵连进去。 窗外的风又紧了一重,呜呜地从墙缝里钻进来。 很快就要下雪了吧。 他想。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北风歇了一夜,反倒比昨天更冷了。 空气里那股子干冽的寒意像细针一样扎在脸上,呼出的气凝成白雾,散得慢吞吞的。 季野和白玥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帮忙可以,可不能把自己冻病了。 知青院那头也早早有了动静。 萧景深扛着铺盖卷儿,叶峥抱着两个搪瓷盆,顾辰拿着锅碗瓢盆。 还有个叫赵卫东的老知青拎着网兜装着的瓶瓶罐罐,一帮人在窄小的院子里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季野和白玥也搭了把手,帮着把行李一趟趟往新住处搬。 新院子在村东头,新盖的房子虽然没有季野租的房子大,但比知青院宽敞些,三间正房,还有个小灶间,倒是个能安生过冬的地方。 东西搬得七七八八了,霍媛媛才从知青院那边追过来。 她跑得急,棉袄领子都歪了,脸蛋被冻得通红,鼻尖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间腾起团团白汽。 她一把拽住正要进屋的顾辰,声音里带着喘,也带着一股子又急又委屈的劲儿。 “顾大哥,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们一起住?”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忙活的人都顿了半拍。 萧景深正往灶间搬柴火,听见这句脚下一绊,险些把柴火撒了。 叶峥直起腰,跟季野飞快地对了个眼神,又各自低下头去忙手里的活儿,耳朵却都支棱着。 顾辰被霍媛媛拽着袖子,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脸上浮出一层为难的薄红。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清了清嗓子:“你和我们一起住……名声不好。院里就我们几个男的,你一个姑娘家,传出去别人说闲话。” “名声不好?什么名声不好?”霍媛媛跺了一下脚,靴子在冻硬的泥地上磕出闷响, “我是为了你才下乡的!你把我一个人扔在知青院,我怎么办啊!” 她越说越急,眼眶红了一圈,声音里那层大小姐的骄矜底下,藏着的是实打实的委屈和害怕。 她这辈子没住过这么破的房子,没吃过这么糙的饭,没在零下十几度的夜里冻得缩在被子里睡不着觉——可她咬牙忍了,因为顾辰在这儿。 可如今连顾辰都要把她推开,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霍媛媛的脾气上来,倒不是那种蛮不讲理、作天作地的闹法。 她就是眼眶红着,声音发颤,攥着顾辰袖子的手指节都捏白了,像只被人从暖房里丢进雪地里的小猫,又倔又可怜。 季野靠在院墙边上,双手揣在袖筒里,看着这场面。 白玥悄悄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小声道:“你说顾知青怎么想的?” 季野没答话,目光落在顾辰那张局促不安的脸上,又转到霍媛媛泛红的眼眶上,心里却转着另一层念头。 他是真的不太理解。 上辈子他看那本小说的时候就想不明白——顾辰到底图什么? 林薇薇那女人,口蜜腹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着体己话,手里使的全是绊子。 而霍媛媛呢,霍家在京城的根基有多深,别说普通人家,就是有些级别的干部都要高看一眼。 钱财、权利、人脉,哪一样对顾辰将来的帮助不比林薇薇大上千百倍? 顾辰不傻,书里写的他后来在仕途上走得步步为营,精明得很。 可偏偏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像蒙了眼似的,为着林薇薇几滴眼泪几句软话,就把霍媛媛这颗真心踩在脚下。 季野皱了下眉,指尖在袖筒里无意识地搓了搓。 但这一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至少眼下,顾辰还没跟林薇薇搅到一处去。 是因为自己来了吗? 还是因为霍媛媛提前下乡了,打乱了原来的节奏? 他不知道。 也懒得深究。 他就是单纯地想不明白。 院门口的风卷起几片干枯的树叶,打着旋儿从顾辰和霍媛媛之间穿过去。 霍媛媛吸了吸鼻子,终于松开了攥着他袖子的手,退了一步,下巴微微抬着,努力把那层快溢出来的泪意忍回去。 “行,不住就不住。”她声音哑哑的,却不再颤了,“但你不能躲着我。顾辰,我话撂在这儿,我来这儿就是奔你来的,你别想把我甩开。” 说完她转身就走,靴子踩得咚咚响,背影硬邦邦地穿过院子,消失在大门外面。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萧景深把柴火往灶间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嘴里嘟囔了一句“造孽”,又缩回去干活了。 叶峥挠了挠后脑勺,看看顾辰,又看看季野,终究什么也没说,弯腰继续搬东西。 季野从墙边直起身,把袖筒里的手抽出来搓了搓,呵了口白气。 白玥跟在他旁边,小声嘀咕:“那姑娘挺可怜的。” “嗯。”季野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院墙,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那里已经隐约有雪花开始飘了,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像天地间撒下的一把细盐。 他想,顾辰怎么选,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守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可心里那点困惑还是像根细刺似的扎在那儿——权势和真情摆在面前,有人偏偏要去捡那粒裹了糖衣的沙子。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还真是让人看不透。 帮叶峥搬完家,季野去了县里。 这次他是晚上去的,因为叶峥几人非要叫上他一起,说搬家累了一天,怎么也得去黑市喝口热汤、换点东西犒劳犒劳自己。 季野拗不过他们,只好跟着来了,但他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没打算把要换的物资拿出来。 第123章 晚上来黑市 那些东西他准备等没人时候直接去辛龙小院,悄悄换了就走,省着大冷天站在露天市场里挨冻,还得跟人讨价还价费口舌。 季野来到这里四个多月,还是头一回见到晚上的黑市! 和他第一次见的白天的模样差了太多。 白天大家都是蒙着脸,缩着脖子,低声细语地交易,连砍价都压着嗓门,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而且人也不多,零零星星几个摊位,冷冷清清的。 可晚上这儿却像换了个人间——火把和煤油灯把半个黑市照得明晃晃的, 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虽然也没有,但是人群挤挤挨挨地涌动着,竟有种说不出的热闹和踏实。 “野哥,我们去换东西,你自己逛逛,待会儿碰头。”叶峥拍了拍他肩膀,带着几个人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行,两个小时后咱们在县外的树林里见。”季野嘴上应着,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可下甩开这些人了,真不容易。 他站在原地等了等,确认几个人走得没了影,才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想,刚才进黑市交的那五毛钱入场费,真是白交了! 自己压根没打算在这儿换任何东西,连逛都没逛一圈,就这么白白便宜了门口收钱的那个瘸腿老头。 不过转念一想,钱是小事,能顺利脱身去辛龙小院才是正经。 他加快了脚步,拐进一条没有灯的小巷,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当当当。” 院门被敲响,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谁啊!”门内传来刀疤粗粝的嗓音,带着几分警惕。 “是我。”季野压低声音应了一句。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刀疤探出半个脑袋,看清来人后,那张横着刀疤的脸瞬间笑开了花:“季兄弟,是你啊!快进来快进来!龙哥都盼了你好久了!你这次怎么晚上过来了?” 自从上个月接了季野那批货,刀疤手底下几个兄弟腰包都鼓了一大截,连带着他在道上说话都硬气了不少。 这季野就是他们的活财神,怠慢不得。 “嗯,临时有点事来县里,顺便过来一趟。”季野只淡淡应了一声,推着那辆改装过的板车进了院子。 板车轱辘碾过青砖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上摞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用粗绳捆得结结实实。 “刀疤哥,龙哥呢?”季野一边解绳子一边问。 “龙哥出去办点事,估摸着还得一会儿,”刀疤凑过来帮忙搭手,“咱们先卸东西,他办完事就回。你放心,该你的那份一分少不了。” 季野点点头,也不多问。 他向来只认钱不认人,辛龙在不在都一样。 他掀开麻袋一角,之前从空间里引出两头野猪和三头野鹿,都是他提前在山里猎好的,皮毛油亮,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刀疤看得两眼放光,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野猪得有三百斤吧?季兄弟你真是好本事!” 季野没接话,将板车最上面的两个大麻袋打开,一个里头是三十几件崭新的羽绒服,厚实蓬松,还有三十几件军绿色的大衣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另一个包袱解开,整整齐齐码着四十块手表,表盘锃亮,秒针走得稳稳当当。 刀疤搓着手,挨个摸了一遍,啧啧称奇:“这羽绒服比港城卖的质量还好,手表更是紧俏货,市面上一块难求。季兄弟,你路子是真野。” 季野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这一阵子下来,他手里已经攒了三四万块现钱,放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殷实了。 这次再换一批货,等过阵子回京市,就能琢磨着买房子的事。 书里后海那边的小四合院,他惦记好久了,不过那的房产要77年才能过户。 两人忙活了小半个小时,货都码进了西厢房。 刀疤给季野倒了杯热茶,两人就在院里坐着等。 约莫一袋烟的功夫,院门从外面推开,辛龙裹着一身寒气大步走进来,皮夹克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雪沫子。 他一看见季野,双眼立刻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巴掌拍在季野肩膀上,热络得像见了亲兄弟:“老弟!你可算来了!我要是早知道你要来,就把外头的事儿都推了,今天打死都不出去!” 季野被他拍得身形一晃,扯了扯嘴角算是笑:“龙哥客气了。东西我都带来了,够你们卖到开春的。” 辛龙探头朝西厢房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冲刀疤一扬下巴:“刀疤,点数。再把屋里那几口箱子都抬出来,给我老弟过过目。” 刀疤应了一声,招呼两个小弟进里屋。 不一会儿,几个人吭哧吭哧抬出七口樟木箱子,一字排开在院子中央。 箱子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包着黄铜,上面落了一层灰,但锁扣都完好。 辛龙亲自蹲下去,挨个掀开箱盖。 第一箱是青花瓷瓶,三四个,瓶身缠枝莲纹,釉色温润; 第二箱是字画,卷轴泛黄,绑绳都脆了; 第三箱杂七杂八——铜镜、玉璧、几枚印章,还有两个锈迹斑斑的青铜小鼎; 剩下的几箱就更杂了,有漆器、有木雕,甚至还有半箱铜钱,用麻绳串着,沉甸甸的。 “老弟,你掌掌眼,”辛龙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批货是我从南边一个老宅子里淘出来的,据说那家祖上当过翰林,东西差不了。你看看质量——” 季野走过去,装模作样地拿起一个青花瓷瓶对着灯光照了照,又展开一幅山水画瞥了两眼。 说实话,他对古董一窍不通,什么官窑民窑、真品仿品,在他眼里都差不多。 但好在这个年代造假的行当还没兴起,民间收上来的老物件,十有八九都是实打实的旧货。 他也就没细看,大概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成,东西不错。” 季野心里早盘算过了。 这年头古董不值钱,就连大黄鱼小黄鱼都卖不上价,老百姓手里有点黄金都急着换粮食布票。 第124章 像偷地雷的 七箱古董看着唬人,其实放在市面上换不了几个钱,反倒是他带来的羽绒服和手表,件件都是硬通货。 “老弟你觉得行就好。” “嗯。” 辛龙见季野点头,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数了二十张拍在辛龙手里,“给,咱们老规矩,货银两清。” 季野捏着那沓钱,脸上的笑更深了。 刀疤在旁边已经数完了货,冲辛龙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季野不再多留,把七口箱子重新盖好,一趟趟搬上板车,用麻绳捆牢。 辛龙要留他喝酒,他推说还有事,推着板车就往外走。 出了辛龙那个偏僻的小院,季野拐进一条无人的胡同,左右看看没人,手腕一翻,七口箱子连同板车一起消失,被他收进了空间。 夜风灌进领口,冰凉刺骨。 季野把最后一沓钱也塞进空间,指尖在虚无中虚虚一握,像攥住了什么实体的东西。 五万块,在1976年,够买下半个胡同的四合院,够让一百个工人领一整年的薪水。 他脑子里回忆的是书里写的,八十年代初,林薇薇和顾辰在南方倒腾电子表、蛤蟆镜,一麻袋一麻袋地运钞票,然后在房价还没起跳的北京三环边上一栋一栋地搂楼。 那些段落他翻来覆去地读到烂,每读一次就觉着嗓子眼发苦:原主季野要是没为林薇薇一句话丧命,现在也该是第一批下海的人。 “富豪?”他对自己笑了一下,嘴角牵得有点涩。 万元户是报纸上的新闻人物,戴着大红花照相的那种,他这五万块,搁在暗处,搁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虚空里,到时候买点四合院,买点楼,闷声发大财。 可他的富,不在钱上——在“知道”上。 他知道1978年高考作文题会考“速度问题是一个政治问题”,知道1980年上海发行第一只股票时没人敢买,知道哪条街的地皮会在1992年翻二十倍。 这世上最狠的截胡,不是抢钱,是抢“早知道”。 季野把军大衣裹紧,弯腰拎起那只洗得发白的麻袋。 在辛龙那里换来的物资他只留了这一袋子掩人耳目。 季野树林里等着叶峥他们,树叶在风里摇着,像无数只张开的手。 他想,他这辈子最恨的不是林薇薇的勾引——谁年轻时没犯过糊涂?他恨的是林薇薇这种人,吊着人的白莲花。 本该考上大学的那个人是季野,本该在港城数钱的那个人是季野,本该凭借家里的助力步步高升的,也是季野。 可因为林薇薇,全成了别人的。 而原主,只换来书里一句“一个可悲的配角”。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双胶鞋踩在枯叶上,咔嚓,咔嚓,中间夹着一个更轻的、皮鞋的笃笃声。 叶峥三人鬼鬼祟祟地从土坡后面探出头来,三颗脑袋排成一排,跟地里的鼹鼠似的,一个比一个缩得低。 季野正靠在大树的阴影里嗑瓜子,看见这场面差点把瓜子皮呛进嗓子眼。 你们仨这是偷地雷呢?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声音不大不小,在夜里却能传出老远。 叶峥吓得一个箭步窜过来,一把捂住季野的嘴,压着嗓子吼:野哥!咱们去的是黑市,黑市!不偷偷摸摸的一会儿回村子要怎么解释?你嗓门这么大,是想县里人都知道咱哥几个夜里不睡觉跑出来倒腾东西? 季野被他捂得翻了个白眼,扒拉开他的手:大晚上的,哪里来的人?狗都睡了。再说咱们一会从后山回村,没人能看见。 他把两个字咬得特别自然,自然到叶峥三人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 后山?叶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为了装文化人特意戴的平光眼镜,月光下镜片反着两团白光,从县里回村不是走大路吗?后山怎么走? 季野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扔进嘴里,咔吧一声嗑开,顺手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边麻袋,你们不知道? 他一脸你们怎么这么笨的表情,从县里回村子的路上,过了第一个大土坡,左手边有一条山路,窄是窄了点,但能走。 上了那个山路,绕两个小时就到咱们村的后山了,下来就是我家后院那块菜地,连门都不用走。 他话说得流畅,像背了八百遍的台词。 叶峥、顾辰、萧景深三个人面面相觑,六只眼睛在黑暗中同时瞪大了。 他们板车上的东西堆得像座小山,面粉麻袋一个少说八十斤,还有他们给老爷子们买的一些补身体的吃食少说也要百来斤。 就这配置,要多走两个小时山路,还是那种只容一个人过的羊肠小道? 野哥,叶峥咽了口唾沫,声音都细了,这么多东西多走两小时,还是山路,你确定不会累死?我这腿今天刚背了一上午的柴,现在还哆嗦呢。 不会吧!季野拍了拍麻袋,面粉在月光下扬起一小片白雾, 我每次都这么走。你们看看我家那几口缸,什么时候空过?我大伯在县里供销社是能给我邮寄,但邮局那帮人精得很,看我一个半大小子隔三差五收大包裹,早就嘀咕了。 再说粮食哪都缺,不在黑市搞点,我和小蘑菇能吃饱?我要不往后山绕,那些东西能安安稳稳进我家院子? 他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嘴,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不然你们以为我家哪来那么多吃的?光靠我大伯邮寄,能有那么多?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叶峥率先反应过来了——季野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家那些好东西,什么细粮白面、油盐酱醋,甚至逢年过节还能掏出几斤肉票,原来都是这么从黑市一点点倒腾回去的。 这个平时在村里闷声不响的季野,居然是个惯犯,还是个夜夜翻山越岭的惯犯。 其实他们想多了,季野都是白天来县里的,人家有空间,到家门口一拿出来就行。 第125章 对话 野哥,萧景深是三个人里最小的,一听要多走两小时山路,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 现在天黑,那什么,月黑风高,咱悄咪咪回村,也可以的,真的。从大路走,趁夜黑没人,一溜烟就到家了。不是非要绕两小时山路的吧?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双手在前面画了个大大的叉,仿佛要把这两个字从今晚的计划里彻底抹掉。 来县里走那两小时大路已经够他受的了,想到回去要翻山,他差点当场坐地上。 季野看他那副怂样,噗嗤一声笑了。 他起身从树上折了一根树枝,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三个人的脸—— 顾辰一脸你别坑我的警惕,叶峥推着眼镜在假装淡定但喉结明显动了动,萧景深已经在用眼神写遗书了。 行吧,季野把树枝往肩上一搁,瞧你们这点出息。大路就大路,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碰见人,你们仨负责编瞎话。 他把编瞎话三个字说得特别重,目光最后落在了顾辰身上。 顾辰除了是当兵的,还是原书男主,能说会道,平时在村里人缘也好,让他编瞎话比让萧景深那嘴笨的强。 顾辰被看得后背一紧,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 于是季野扛着麻袋,其他三个人推着板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夜色里。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板车的木轮子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响,像一只在夜里唱歌的蟋蟀。 季野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叶峥在后面推车,一边推一边嘀咕:野哥你是铁打的吧?每次你还扛这么多东西…… 习惯了。季野头也不回,声音被夜风吹散在路边的庄稼地里。 板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经过石头桥的时候,季野扭头看了一眼那条山路的入口——黑黢黢的,两边的灌木长得快把路吞没了。 他收回视线,把麻袋换了一边肩膀,脚步更快了些。 “你这也太变态了!” “哦,这样啊!你们体力不行啊!” 季野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半点讥诮的意味,反倒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他把麻袋往肩头掂了掂,又补了一句:“我觉得你们应该多练练。” 说完,他认真地扫了三人一眼,那眼神里甚至带着点诚恳的建议,随即转身,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大步流星地朝红旗大队的方向迈去。 夜风把他背心的下摆撩起来,露出腰腹间紧实的线条,步子又稳又快,仿佛肩上扛的不是几十斤重的物资,而是一团棉花。 “我们又不是人形怪物,怎么可能不累?” 叶峥喘着粗气,弯着腰撑住膝盖。 他体能本来就一般,这会儿被季野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评价,倒也没往心里去—— 毕竟他扭头看了看身旁的顾辰和萧景深,这两位正儿八经当过兵的,此刻也是额角冒汗、呼吸加重,脸上都挂着几分吃力的神色。 连兵哥都被叫“小垃圾”了,他一个文弱书生还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四个人,每人肩上一个大麻袋,压得肩膀往下沉。 季野越走越快,背影在月光下拉成一道移动的黑影,转眼就甩开了他们十几步远。 “野哥,野哥,你慢点……”叶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颤音,他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碎玻璃。 顾辰和萧景深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震撼——这小子,怕不是比他们部队里的兵王还能扛。 一个半小时后,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红旗大队村口的歪脖子槐树上。 四人终于在十二点半踩上了村头的土路。 “夜深人静,咱们快走。”叶峥压低声音,把麻袋换了个肩膀,疼得龇了龇牙。 “夜深人静最容易碰到不好的事,比如……”季野的尾音还没落下去,四人正好路过村东头的大草垛子。 草垛子堆得有一人多高,枯黄的麦秸在夜风里簌簌响,可那响声底下,分明还压着另一种声音—— 压得极低的、带着点黏腻的窃窃私语。 “四哥,你说知青院那几个知青都自己盖了房子,是不是家底都不错?让大妮嫁过去是不是……” “你可别瞎打主意,”一个粗哑的男声打断了话头,带着几分不耐烦,“那几个知青连砖都自己搞来的,是你能拿捏的?” “那季知青呢?他家底也厚,咱们直接坏了他名声,让他多拿点钱……”女人的声音尖细起来,透着股算计的狠劲, “到时候让他有嘴说不清,不掏钱就告他耍流氓,看他怕不怕……” “知青院那几个可都是硬茬,别到时候再把咱们自己赔进去。”男人压着嗓子,语气里有了松动。 “我这不是想拿大妮多换点钱嘛,到时候好让她换彩礼给大旺,大旺是咱们的孩子,我得让他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女人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点委屈的腔调,像是真在替谁着想。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到时候听我安排,现在咱们该干正事了……”男人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带上一丝暧昧的沙哑。 “讨厌……”女人嗔了一声,接着草垛子那边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衣服摩擦着麦秸,还有压抑的、潮湿的喘息。 四个人僵在原地,肩上的麻袋仿佛一瞬间重了十倍。 月光冷冷地照着,把草垛子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叶峥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 顾辰和萧景深默默攥紧了麻袋的系口,指节泛白。 而季野站在最前面,侧脸的线条在暗处绷得锐利,他垂下眼,嘴角往下压了压,什么也没说,只是偏过头,朝三人比了个“走”的手势。 四个人无声地绕过草垛子,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等走出了十几步远,叶峥才终于憋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野哥,你这嘴是开过光吧?” 第126章 也不嫌冷 “他们也不嫌冷……”叶峥缩着脖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低声嘟囔了一句。 十一月的夜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草垛子那边的动静还没停,他光是站在风口都觉得后脊梁发凉。 “先把东西放回家,一会儿在这集合。”顾辰把麻袋换了个肩,神色沉下来, “这种事他们想算计人,总要付出点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往草垛子那边扫了一眼,“咱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今天放过他们,明天他们就能编出更恶毒的法子来。” “嗯,先把东西送回去,”季野点头,和顾辰的想法不谋而合,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干净利落的狠劲, “他们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事。一会儿直接把火点着,再喊人来灭火就行。半夜三更草垛子着了火,全村都得出来,到时候他们光着身子从里头钻出来,不用咱们说一个字,大夥儿自己长着眼睛。” 叶峥在旁边听着,脑子还没从刚才那番话里转出来。 他一边跟着往家走,一边在心里捋着刚才听到的信息——那两人不仅要算计他们三个知青,还要专门坏季野的名声,好讹一笔钱。 这已经够让人恶心的了,可更离谱的是,听那女人的意思,她男人分明是在帮别人养儿子,还心甘情愿地要把大妮的彩礼钱贴给大旺…… 叶峥越想越觉得荒唐,脚下差点绊了一跤。 他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果然农村人真会玩。 几个人脚步飞快,把麻袋往各自屋里一撂,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十分钟后就再次回到了村东头的草垛子附近。 夜风里还残留着那股子麦秸的干涩气味,可方才那种黏腻的窸窣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人压低嗓门的说话声,带着收拾衣物的窸窣动静。 顾辰耳朵尖,一听就听出来——这是要结束了。 “分开行动。”顾辰抬手做了个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季野去点火,我们几个分头喊人。记住,嗓门要大,越慌张越好。” 季野无声地点了点头,猫着腰往草垛子的另一侧绕过去。 他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月光底下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滑行。 可等他摸到草垛子背风的那一面,摸出火柴的时候(本来季野想用雷系异能,但是怕凭空打雷吓到人),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前后加起来有没有十分钟? 这两人怎么就结束了? 他原以为怎么也得耗个把小时,结果这效率…… 季野抿着嘴摇了摇头,手上却没耽误,呲啦一声划亮了火柴,枯黄的麦秸一沾火苗,腾地就窜起了半人高的火焰。 “着火啦!着火啦!快来救火啊!” 萧景深扯着嗓子喊出第一声的时候,整张脸都涨红了。 他这辈子,当兵入伍、摸爬滚打、执行任务——从来没干过这么丢脸的事。 按照他们刚刚回家路上想的方案,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去找大队长,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让组织来处理。 多简单? 多光明正大? “你确定人家一个村的会听信你一个外地的知青的说辞?”顾辰一边跟着喊“救火”,一边抽空扭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没脑子”四个大字, “别最后人没教训成,还惹一身腥……到时候他们倒打一耙,说你污蔑贫下中农,你受得住?” 萧景深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憋着一口气继续扯嗓子喊。 “救火啊——草垛子着火了——!” 这一嗓子比刚才还要响亮,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去老远。 不到两分钟,各家各户的灯就次第亮了起来,木门吱呀呀地推开,棉袄都来不及系好扣子的村民披着衣服就跑了出来,脚上趿拉着布鞋,有的手里还拎着水桶和铁锹。 “哪儿着了?哪儿着了?” “村东头!快!村东头的草垛子!” 人声一下子嘈杂起来,火光照着慌乱跑动的人影,把半个村子都搅活了。 而草垛子另一边,那对男女刚刚把腰带系好,衣服还没完全穿利索,就听见外面铺天盖地的喊声。 女人尖叫一声,男人脸色刷地白了,两人手忙脚乱地往外钻,麦秸刮得头发上、肩膀上全是碎屑。 结果刚探出半个身子,就和迎面跑来的七八个村民撞了个正着。 火光照得亮堂堂的,把两个人狼狈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男人的棉袄扣子系错了位,女人的头发散着,红棉袄的盘扣还开着两颗,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衣。 两人脸上的慌乱和心虚,比那堆着火的草垛子还要扎眼。 空气静了一瞬。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水桶都忘了往火上泼。 而站在人群后面的季野、顾辰、萧景深和叶峥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隐进了夜色和火光交错的那片阴影里,谁也没开口,谁也没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火苗噼啪作响,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映得一清二楚。 大队长趿拉着那双黑布棉鞋,鞋后跟都没来得及提上,披着棉袄一路小跑过来,嘴里还哈着白气, 结果刚到草垛子跟前,就看见葛大强和蔡金花两个人半敞着衣裳、头发上沾满麦秸地从火光里钻出来,旁边还站着目瞪口呆的乡亲们。 他脚下一顿,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原地晃了晃,差点没厥过去。 “你们……你们两个瘪犊子!”大队长指着他俩的手指头都在哆嗦,脸上那点被夜风冻出来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给咱们红旗大队丢脸!给全公社丢脸!我今年的先进集体啊——!” 最后那一声拖得又长又颤,活像被人从心窝子里剜走了一块肉。 他辛辛苦苦带着全村搞生产、抓学习、评先进,眼瞅着年底就要拿红旗了,结果这俩人在草垛子里干出这种事,还被全村人抓了个现行。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恨不得地上裂条缝把自个儿也塞进去。 第127章 蔡金花、葛大强 “蔡金花你个小娼妇,自个儿没男人吗?” 人群里突然炸开一声尖利的骂,一个膀大腰圆的婶子从人堆里蹿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蔡金花面前,抡圆了胳膊就甩过去两个大嘴巴子。 啪!啪!两声脆响,在火光的噼啪声里格外清脆。 蔡金花被打得往旁边一趔趄,脸上瞬间浮起两道红印子,嘴角都渗出了血丝。 “葛大强你个天杀的,老娘和你拼了!” 那女人打完蔡金花,转头又去打葛大强。 她披头散发,眼睛通红,手里还攥着一把烧火用的铁钩子,照着葛大强的后背就抡了过去。 葛大强哎哟一声往前扑,撞在蔡金花身上,两个人差点滚成一团。 现场彻底乱了。 蔡金花的男人本来站在人群边上,脸黑得像锅底,这会儿也憋不住了,捋起袖子就冲了上去; 葛大强的媳妇一边哭一边骂,手里的铁钩子挥得呼呼生风; 蔡金花捂着脸,尖叫着往葛大强身后躲; 葛大强左支右绌,挨了媳妇两铁钩,又挨了蔡金花男人一拳头,整个人像陀螺似的在四个人中间转来转去。 “别打了!都给我住手!”大队长急得跳脚,可四个人扭成一团,哪还听得见他的话。 围观的村民们嘴上喊着“快拉开快拉开”,脚下却都不动,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得两眼放光,比过年看大戏还投入。 季野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围,歪着头看了半天,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浮着一丝真切的困惑。 “果然,这种事城里看不见。”叶峥凑过来,压低声音感慨了一句。 “确实,我也是第一次见。”季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研究式的疑惑。 他是真的搞不明白——在末世那些年,所有人都在为了活着拼命挣扎,谁有工夫为了情情爱爱这点事拼死拼活? 资源都是共享的,有那闲心还不如多找两罐罐头。 而且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葛大强和蔡金花的男人——一个脸长得像被门夹过的窝窝头,另一个也好不到哪儿去; 蔡金花本人更是五官平平,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脑门上。 这么几个人,到底在争什么? 季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想通。 “这个时候要是有点瓜子就好了!”叶峥不知道从哪儿摸了块石头坐下,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前面的混战,语气里满是遗憾。 季野、顾辰和萧景深对视一眼,干脆也蹲了下来,四个人排成一排,蹲在草垛子旁边那截矮土墙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后半场。 火越烧越旺,人越打越凶,叫骂声、哭喊声、劝架声、大队长的咆哮声混在一起,把半个村子都闹得沸沸扬扬。 又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季野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又掸了掸身上那件蓝棉褂子—— 其实上面什么灰都没有,他就是习惯性地拍了两下。 “没什么意思,”他打了个哈欠,眼底有了点困意,“我要回家给小蘑菇暖被窝去了。” “嗯,那我们也回去了。”顾辰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萧景深和叶峥也纷纷起身。 四个人谁也没再多看一眼那场乱局,转身沿着村道往知青院的方向走去。 月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叠在一起又分开,脚步声轻而整齐。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四个人就是刚刚那场闹剧的始作俑者。 他们就像四个普通的、被吵醒后出来看热闹的知青,看完热闹,困了,回家睡觉。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烧焦的麦秸味和隐约的叫骂声。 季野把手揣进裤兜里,走了一段路,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个葛大强,长得确实不太行。” 叶峥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几人都沉浸在终于把这对狗男主处理的喜悦里,连空气都透着几分松快。 季野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萧景深拍着大腿,嘴里还念叨着“看他们还敢不敢张狂”; 另外两个也跟着附和,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极了。 谁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槐树后头,有人正隔着枝叶的缝隙,定定地望着他们。 季野没注意到,是因为那人目光落定的方向根本不是他——他不过是顺带被扫进余光里的背景。 其他三人更没察觉,是因为场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骂街,有人劝架,有人忙着扒拉地上的东西,谁会留意他们这几个刚脱身的小角色? 可林薇薇注意到了。 她站在场边,攥紧了手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四张年轻的脸凑在一处,笑得那么齐整,那么旁若无人—— 尤其是季野,他微微侧头听叶峥说话的样子,下颌线条利落,眉眼里全是漫不经心的疏朗。 林薇薇咬了咬唇,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晦暗。 “季野,又是季野,怎么哪都有他。” 她本想着趁乱贴到顾辰身边去,好歹蹭个脸熟,可季野那帮人有说有笑,围得像堵墙,她试了两回,愣是没插进缝隙。 脚步骤然顿住,讪讪地收了回来。 她不恨顾辰的无视,也不怨另两人的冷落,独独看不上季野——凭什么? 凭他当初在火车站毫不犹豫的怼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冷冷下了她的面子,连句客气话都没撂下就走。 那份难堪,她记到今天。 “薇薇你说啥呢?”孙红梅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她。 林薇薇猛地回神,脸上的阴翳一瞬便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惯常的温顺笑模样。 “没什么,红梅咱们也回去吧!”她主动挽上孙红梅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语气软和得像掺了蜜。 两人转身,快步往知青院的方向走去。 林薇薇脚下迈得急,脑子里却没闲着。 她是朵白莲花不假,可更是个识时务的。 这红旗大队刚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支书铁青着脸,民兵连的哨子都吹响了,明摆着要动真格。 第128章 好奇 他们这些知青,本就扎根不深,这时候若瞎掺和进去,沾一身腥不说,指不定被哪个心眼小的记恨上——到时候小鞋一穿,苦头够她吃半年。 她才不干那傻事。 风从草垛子上刮过来,带着烧焦和干草的气味。 林薇薇回头瞥了一眼,那四人已经散了,季野的背影正往后山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她嘴角抿了抿,扭过头,把那张脸从视线里剜了出去,挽着孙红梅的手又紧了几分,像攥住一根浮木,快步隐入了暮色渐沉的村道里。 “呸,真是够不要脸的。”霍媛媛冲着被打的蔡金花和葛大强啐了一口,柳眉倒竖,满脸鄙夷,“这大半夜的,钻柴火垛子里能干啥好事儿?也不嫌臊得慌!” 她嗓门亮,这话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吓得黄娜和朱珠脸色一白,一人一边死死拽住她的胳膊。 “我的小祖宗诶,你可别嚷了!”黄娜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哀求, “这事儿是能随便嚷嚷的吗?让人听见了可了不得!” “听见就听见,怕什么?他们敢做,还不敢让人说?”霍媛媛梗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显然还没意识到这趟水有多浑。 她在家被爹娘捧在手心里养大,性子直来直去,哪里懂得村里这些人情世故里的弯弯绕绕,更不知道“看热闹”有时候是会要命的。 朱珠也吓得不轻,扯着她的袖子往知青院的方向拖:“姑奶奶,算我求你了,这热闹哪儿是咱们能看的!快走,快走吧!” 两人几乎是连拉带拽,半架着把还兀自不满、一步三回头的霍媛媛弄回了知青院。 直到院门“吱呀”一声关上,黄娜和朱珠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整个知青院里,大约也就只有霍媛媛这一个实心眼的,还当是看了场寻常的笑话,其余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事儿远没完。 * 果然,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红旗大队的“八卦集散地”——村口那棵歪脖子大树下,就已经聚满了人。 勤快的婆娘们端着饭碗,纳着鞋底,唾沫星子横飞。 “哎哟,你们是没瞧见,昨儿晚上那动静!蔡金花和葛大强,就在西坡那堆秫秸秆垛子里……”说话的是翠花婶,她压低了嗓门,眼神却亮得吓人,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下来。 “啧啧,这大冷天的,西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他俩也不怕冻出个好歹来!”旁边的王奶奶撇着嘴,咂吧着没牙的嘴,一脸的不屑。 “这葛大强也是真不挑嘴!”赵家媳妇年轻些,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声音却透着股子促狭,“蔡金花那岁数,白给都没人要,他也下得去手?” “谁说不是呢!”旁边立刻有人接茬,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神秘, “你们说,老孟家的那三个小子,里头有没有葛大强的种?我看老二那眉眼,跟他可有点像……” “哎,可不能瞎说!这事儿没凭没据的……” “无风不起浪嘛!不然葛大强咋偏就找上她了……”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不过一早晨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大队。 版本也从“钻了柴火垛”衍生出好几个,有说捉奸在床的,有说早有预谋的,越传越离谱。 白玥本来要去村长家,还没走到地方,光是在路过几户人家的篱笆墙外,就已经听了三四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她怀里抱着搪瓷盆,脚步越来越快,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推开自家那扇木板门,她把盆往桌上一搁,一个箭步就蹿上了热乎乎的土炕,冰凉的手一把攥住正靠着被垛看书的季野的胳膊,兴奋地晃着:“季野季野!我跟你说,我刚刚听到了天大的事儿!” 季野被她晃得书都拿不稳,抬眼瞧见她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勾起嘴角, 把书合上,顺手把她往炕里头带了带,免得她掉下去:“什么事儿,把你高兴成这样?” 白玥顺势盘腿坐好,凑近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激动:“村里都炸锅了!婶子们全在说,昨晚蔡金花和葛大强……” 她口齿伶俐,连比带划地把听到的几个版本混在一起,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季野脸上了,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说的跟昨夜真实发生的情况已经差了十万八千里,添油加醋了不少细节。 季野靠在被垛上,单手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听着她叽叽喳喳。 晨光透过窗纸,在她毛茸茸的碎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她这副鲜活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比外头那些无聊的流言有意思一万倍。 他眼底漾开深深的笑意,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在她柔软的发顶揉了揉。 他张了张嘴,很想告诉她——昨晚蔡金花和葛大强之所以会被人撞破,是因为他“恰好”路过,又“恰好”弄出了点“动静”,引来了众人。 他就是那个始作俑者。 可看着她这副兴致勃勃、以为自己掌握了第一手八卦的小模样,季野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把到了嘴边的话,换成了一句带着宠溺的:“行了,听你说了这么多,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咳咳咳,”白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她今天的说话量可是比去年一年还多。 “这么激动做什么?喝口水再说。”季野笑着递过一杯温热的搪瓷缸,看着白玥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笑意。 白玥接过水咕咚灌了两口,一抹嘴,又凑了上去,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仰着脸不满地嘟囔:“哎呀,你都不好奇嘛?外头都传疯了!你就一点不想知道那柴火垛子里到底怎么回事儿?” “嗯,好奇。”季野点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澜,手却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免得她一个激动从炕沿栽下去。 第129章 不在现场? “你好敷衍啊!”白玥不干了,拿额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像只闹脾气的小猫, “我跟你说得这么起劲儿,你倒好,跟听天书似的,一点反应都不给!你是不是觉得我净瞎传闲话呢?” 季野低头看着她撅起的嘴和带着点儿委屈的眼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的笑意:“没敷衍你,我是说真的。昨晚发生这事儿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白玥一愣,眨巴了两下眼睛:“……你在现场?” “嗯。”季野靠在墙上,慢悠悠地开口, “我昨天出去透了口气,正好路过西坡那片柴火垛,听见里头有动静。 我本来没想管,结果听到他们两个要害知青,我……咳,我本来想点烟,听到这事,不小心把火柴掉柴火垛子上了,周围邻居听见声就过去了,后面的事儿,你就都知道了。” 白玥嘴巴张成了个圆,半天合不拢,眼睛瞪得溜圆:“还能……还能这样啊?合着是你把人给点出来的?那……那村里现在传的版本,全是从你那一个不小心开始的?” 季野笑着摊了摊手,没否认。 白玥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的唏嘘:“那……那蔡金花跟葛大强要是好上了,老孟家那三个孩子……孟大叔是不是白给别人养了好几年的孩子?” “嗯,有这个可能。”季野神色淡下来,语气也平了,“不过这事儿说到底跟咱们没关系,那是人家老孟家的家务事,里头多少牵扯咱们不清楚。话传出去容易,收回来可就难了。咱们听听就得了,别往深里掺和。” 白玥乖觉地点点头,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嗯,我知道,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你放心,我这张嘴在你面前没把门儿的,在外头可严实着呢!” 她说这话时带着点儿小得意,像是在邀功。 季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暖融融的。 他知道她平时在外头谨慎得很,话不多,事不沾,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儿。 唯有在自己面前,她才像只松了绳儿的鸟儿,想说什么说什么,想闹就闹,鲜活得像三月枝头刚冒出来的新芽。 他就喜欢她这样。 “小蘑菇。”季野忽然开口,叫了他给她起的那个只有两个人时才用的绰号,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晚上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谁啊?”白玥歪着头看他,没有半点犹豫和迟疑。 “牛棚那边的人。”季野说得很轻,但眼神深了深。 白玥安静了一瞬,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惊讶或害怕的神色。 她只是点了点头,利索地应了一声:“好。” 季野看着她这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倒有些意外:“不问问为什么?” 白玥笑了一下,往他怀里靠了靠,仰着脸看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让人心里踏实的笃定:“不问。你是我男人,你不会害我。 你想让我见的人,我就去见。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反正你走哪儿我跟着走哪儿,错不了。” 这话说得随意,却重得像块石头砸在季野心口上。 他低头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忽然就笑了,唇角扬起来,眼底的光又深又柔。自己选的这个人,果然没看错。 他伸手揽紧她的肩,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郑重:“嗯,跟我去见见吧。那些人,都是值得敬重的人。见了他们,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白玥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头安稳得很。 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再热闹,跟她也没关系。 她知道,天黑之后,季野带她去的那个方向,才是她该走的路。 晚上八点,黑省的冬天早把天光吞得干干净净,村里零星的灯火像萤火虫的尾巴,一闪一灭。 西北风贴着地面呜呜地刮,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季野和白玥裹着厚厚的棉袄,一人背着一个大麻袋,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贴着墙根儿悄无声息地往村西头的牛棚摸去。 白玥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她跟在季野身后,一声不吭,脚步却格外稳当。 牛棚四面漏风,用几块破土坯和干草帘子勉强挡着。 里面昏昏沉沉的,一盏小煤油灯的火苗摇曳着,勉强照出几个枯瘦的身影。 季野伸手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带着一股寒气大步迈了进去。 “叶老头,我来看你们了!”季野嗓门不高,但语气里带着熟稔的笑意。 他侧身把白玥拉到身边,两人刚站定,就瞧见土坯房角落里还蹲着三个年轻人,正围着一个小炭盆烤火。 为首的叶峥一抬头,愣了:“野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这几个小老头。”季野冲他点了点头,又朝盘腿坐在干草铺上的叶老扬了扬下巴,“叶老头,吃了吗?” 叶老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一双眼睛清亮有神。 他看见季野和白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季小子来了,快进来坐,外头冷。” “嗯,带我媳妇来认认门。”季野说着,把肩上的几个麻袋轻轻放在地上,又顺手接过白玥背上的那袋,一并归置到角落的干草堆旁。 他这一放,原本就逼仄的土坯房更显得拥挤了。 叶老身边的三个老同志往旁边让了让,那三个年轻人也站了起来,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四面透风的破房子里,连转个身都费劲,但没人嫌弃。 地上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的膻味和霉味,可房子里的气氛却比外头任何一间烧着热炕的屋子都要暖和。 白玥有些局促地站在季野身后,但她没有躲闪,目光安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把这些老同志的模样记在心里。 “野哥,你给我爷爷他们带的啥?”叶峥凑过来,好奇地扒拉着麻袋口。 第130章 都是自己人 季野蹲下身,把两个麻袋一一解开,一样一样往外掏:“这里面是两个小炉子,铁的,结实。” 他拿出两个五十厘米的铁皮炉子,拍了拍上头的灰,“这边放一个,那屋放一个,烧点柴火,屋里多少能暖和一些,别光靠那个破炭盆。” 他又从袋子里掏出几个纸包,整整齐齐码好:“这是麦乳精和红糖,天冷冲一碗,暖暖身子。这是粮食,我匀了点儿细粮过来,你们掺着粗粮吃,别亏了身子。” 他顿了顿,“肉我就不拿了,我想着你们肯定有人给送了,叶峥他们几个隔三差五就往这儿跑,我就不跟你们争这个了。” 叶老几个互相看了一眼,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几分,没人说话,但喉结都上下滚了滚。 最后,季野从麻袋最底下抽出两床厚墩墩的棉被,被面是蓝布,但絮得厚实,摸上去软乎乎的。 他把被子递给叶老,朝身后努努嘴:“这我媳妇做的。她针线活好,棉絮弹得匀,夜里盖上比你们那几件破大衣暖和多了。” 白玥站在他身后,听到这话,耳根悄悄红了一下。 她之前还纳闷,刚来那会儿季野怎么催着她做了好几床被子,问她她就做,也没多想。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季野就在给这几个老人准备了。 那些一针一线缝进去的,不只是棉絮,还有她当时并不知晓的心思。 叶老接过棉被,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绵软的被面,半天没说出话来。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白玥,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郑重:“闺女,辛苦你了。” 白玥抿着嘴摇了摇头,小声说:“不辛苦,应该的。” 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环顾了一圈牛棚的这些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他没说什么漂亮话,但该做的,一样没落下。 “季小子东西太多了,你们留着用,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平日里也用不上什么好东西……”叶老头摆着手,话还没说完,就被季野一嗓子截了过去。 “行了,别跟我在这整没用的!”季野把一袋子细粮往桌上一墩,震得茶碗盖子叮当响, “给你们你们就拿着,谁跟谁客气呢?要是实在觉得过意不去,等开春,让我媳妇来跟你们学习,把你们会的好好教教她就成。” 他说得理直气壮,可几个老头对视一眼,眼里全是“看破不说破”的笑意—— 这臭小子,分明是怕他们不肯收礼,才硬编出个“学艺”的由头来。 他们活了这么大岁数,哪能看不出这点小心思? 但偏偏季野那副“我吃了亏你们占了便宜”的表情,又让人没法真跟他较真。 季野:你们太过了,我单纯就是想抱大腿。 季野没注意到老头们眉来眼去,转身朝门口一招手:“媳妇,过来。” 白玥正帮他们收拾屋子,听见喊声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走过来。 她头发用皮筋松松挽着,眉眼温顺,走路却带着一股利落劲儿。 季野大咧咧地往几个老头面前一站,抬手一比划:“这是叶老头,这是陈老头,这是周老头,顾老头。” 说完还补了一句,“都是自己人,不用拘着。” 这介绍一出,四个老头齐刷刷抽了抽嘴角——叶老头捋胡子的手一顿,陈老头茶杯差点没端稳,顾老头直接咳了两声, 周老头年纪最大,扶着拐杖摇了摇头,笑骂:“你这臭小子,没一点礼貌。” 白玥也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声音清清脆脆的:“叶爷爷,陈爷爷,周爷爷,顾爷爷,你们好。我是季野的媳妇,我叫白玥。” 她这一声“爷爷”叫得软和又诚恳,眼神亮堂堂的,既没有扭捏,也没有刻意讨好。 几个老头这才真正正眼瞧她——不卑不亢,眉眼干净,站在季野身边,一个莽一个稳,倒像是天生的一对。 “小玥你好啊!”四个老头几乎同时点了头,叶老头还多看了她两眼,转头对季野哼了一声:“你小子,倒是会挑人。” 季野嘿嘿一笑,也不接话,只把带来的东西一股脑往桌下塞。 周老头想拦,被陈老头拽住袖子,低声说:“收了吧,不收这小子能跟你磨到天黑。” “还得是陈老头,不做作。”季野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赞许。 他方才亲眼瞧见陈老爷子把半块窝头掰碎了,掺进野菜汤里,就着咸菜疙瘩吃得有滋有味,还不忘招呼旁边那几个蔫头耷脑的老头—— “吃,都吃饱了才有力气挨日子。”那副坦荡劲儿,不像被下放改造的,倒像是来乡下体验生活的老学究。 季野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叶峥、顾辰和萧景深三人身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却透着少有的郑重:“你们最近都少往这边跑。大队上才出了葛大强的事,人心惶惶的,革委会那帮人正愁没由头杀鸡儆猴。别让人抓了你们的小辫子,拿去平息那场闹剧。” 叶峥眉头拧成个疙瘩,刚要张口说点什么,被季野抬手止住了:“我知道你们不怕,但老头子们怕。他们这把年纪了,经不起再折腾。” 三人沉默着点了点头,神色各异。 萧景深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 季野又转向顾辰,眼神里多了一层深意:“还有霍知青。她一个大小姐,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整天追着你跑,从京市到大队,恨不得你走哪儿她跟到哪儿。顾辰,别最后这点世交情分都葬送在这了。” 季野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牢牢锁着顾辰。 他本来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透的,但心里那笔账算得清楚——只要霍媛媛平安无事地待在城里,林薇薇就没有现成的垫脚石可踩。 那女人想踩着霍家往上爬,想走光环博个好前程,也就没机会了! 顾辰愣了一瞬,随即垂了眼帘。 霍媛媛确实缠得他有些头疼,三天两头送吃的送穿的,明里暗里递话茬,连他给爷爷送药都得躲着她走。 第131章 下放的人 他想了想,终究点了头:“好,我会注意的。过两天我托人捎封信回去,让她家里人来接她。” “行,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季野说完,转身牵起白玥的手,两人并肩往牛棚外走。 白玥的手有些凉,他攥紧了些,低声道:“走吧,这地方待久太冷。” 这里虽然叫牛棚,却不是真正的棚子—— 是几间矮得几乎要贴地的土坯房,墙面裂着指宽的缝,冬天灌风夏天闷热,雨天里外一起漏。 房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门口搁着半人高的水缸。 这些布置,就是专门为了折磨那些下放的老家伙们,让他们住得不舒坦,吃得不熨帖,精神肉体一块儿熬着。 季野和白玥的身影消失在土路拐角后,叶峥几个才转身往屋里去。 顾老爷子手里攥着个粗瓷碗,碗底还剩两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他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你们也回去吧!最近别来了,真像小季说的那样,还要连累你们。” “爷爷我们不怕被连累——”顾辰上前一步,嗓门刚提起来,就被顾老爷子摆摆手压了下去。 “你们只有在外面好好的,才能来照顾我们几个老的。”老爷子把碗搁在膝头,手指点了点三人,像指点自家不成器的孙辈, “要是你们也出事了,谁给我们送药?谁替我们去公社领那几斤粗粮?谁逢年过节来这破屋子坐坐,让我们几个老家伙知道自己还没被忘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听话,别犯傻。” 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把三人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萧景深别过脸去,喉结滚了滚;叶峥攥紧的拳头又松开; 顾辰望着爷爷花白的头发,喉咙发紧,到底没再说出什么“不走”的话来。 “我们知道了,这就走了爷爷。”顾辰弯下腰,把带来的那包红糖悄悄塞进老爷子褥子底下, 又直起身,冲另外两位老人也点了点头,“陈爷爷、周爷爷,我们过些日子再来。” “走吧。”顾老爷子把碗端起来,仰头喝尽最后一口米汤,冲他们挥挥手,像赶一群该离巢的鸟。 那动作干脆利落,竟有几分当年在军部的模样。 三人转身出了土坯房,月光斜斜地打在他们背上。 身后的矮屋里传来陈老爷子慢悠悠的声音:“老顾,你那红糖可藏好了,别让耗子叼了去。” “叼了去也是喂活物,总比喂了那些白眼狼强。” 几人脚步顿了顿,谁也没回头,沿着来时的土路走得飞快。 风从庄稼地里刮过来,带着青苗和泥土的气味,吹得他们衣摆猎猎作响。 身后那排矮土坯房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几块被遗忘在田埂边的土疙瘩,沉默地蹲在日头底下。 顾辰走在最前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季野最后那几句话。 霍媛媛的事,确实该了断了。 他想起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追在他身后喊“顾辰哥你等等我”的样子,心里某处软了一下,又很快硬起来——眼下这个世道,心软是要死人的。 他加快了脚步,把那些矮房子、破水缸、还有爷爷那碗清汤寡水的米汤,一并甩在身后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 众人都离开后,叶老头慢悠悠地呷了口开水,叹道:“这季小子,东西是送得糙,可这份心——比什么都金贵。” 顾老头眯着眼,拐杖点了点地:“来春教他媳妇?我看不用等来春,明儿个就让她过来,我教她数学……” 话音落下,几个老头都笑了。 “这好东西也不能光我们几个用,让小关他们几个也过来吧。”叶老笑呵呵地扫了一眼堆满半间屋子的年货, 腊肉、白面、冻梨,还有几匹厚实的棉布,这在物资紧缺的年头,简直像做梦,“我估计绫华看见了肯定又要掉眼泪。” “我看也是,一把年纪了,还那么爱哭。”顾老嘴上揶揄着,手上却已经麻利地拆开一包红糖,瓷碗里冲上热水,红糖的甜香丝丝缕缕飘起来,是专留给绫华暖胃的。 几人笑着,陈老拄着拐杖亲自去隔壁喊人(不是因为岁数大,最近变天他腰疼)。 不一会儿,隔壁屋的几个老太太,还有几个年轻些的下放人员都过来了。 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可没人顾得上冷——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盯着地上那些东西。 头发花白的孙姐第一个没绷住,她伸手摸了摸那匹靛蓝的棉布,指腹蹭过细密的经纬,眼圈倏地就红了:“没想到……下放了还能有人管我们的死活。” 她话音未落,被顾老扶着的绫华已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手里的红糖水里。 “我就说绫华要哭吧!”叶老笑得胡子直颤。 “可不是,哈哈哈——”几个老爷子跟着起哄,满屋子都是豁了牙的笑声。 “叶老头,顾老头,你们,你们……”孙姐抹了把脸,又哭又笑地指着他们,半晌说不出句整话。 下放的十九个人全挤在这间土屋里,火光映着每一张皱纹深刻的脸。 这一年他们被批斗、被冷眼、被扔在荒郊自生自灭,谁也没想到年前能攒出这样一场热闹。 有人偷偷背过身去抹眼睛,有人把冻梨揣进怀里捂着,说要留到除夕夜再吃。 “老顾,老叶,你们的孙辈是真的在意你们啊!不像我家的那些白眼狼……”孙姐长叹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曾经写诗作画的手,如今裂着冻疮的口子。 “孙姐,你这话说的倒也没错,我家的孙辈都是好样的。不过这些物资有一半是别人给的……”叶老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水,把季野在山里打猎时救了他, 知道他身份特殊是下放人员,非但没举报,还隔三差五往山脚下送粮食、送药,前几日冒着大雪扛了这大包小包过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季野怎么背着他躲过巡查队,到季野带着白玥给他们做棉被,末了拍了拍膝盖上那床厚实的棉被:“小季和他媳妇,是拿咱们当亲长待的。” 第132章 是个好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绫华抽噎着放下茶缸:“那孩子……看着就面善。” “是个好的。”顾老点头,炉火在他镜片后跳了跳,“咱们也都没吝啬。等小季和他媳妇来,咱们这些老骨头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他们—— 老叶的医书,老孙的数学,老周的农艺,还有我这点物理的家底,全掏出来。” “我看行。”一直沉默的周工推了推眼镜,“那孩子心正,值得托付……” * 季野此刻正蹲在自己家的灶台前添柴火,还不知道他送出去的几斤红糖、几尺棉布,已经在这间土屋里铺开了一条通天大路—— 这条路通往的,是十九位被打落尘埃的老先生们倾囊相授的毕生绝学,是未来几十年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机缘。 炉膛里的火噼啪一爆,映得他年轻的脸忽明忽暗,他挠挠头,只是想着明天得再去山里套只兔子,给那些老人家添道荤菜。 “就是不知道隔壁大队的那些老家伙们如何了!”叶老拨了拨灯芯,橘黄的火苗晃了晃,映出他眉间那道深深的竖纹。 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攥着烟杆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树根爬满了土。 “咱们能活下来就不错……”顾老把半块冻硬的窝头掰碎了泡进红糖热水里,声音闷闷的,“等有机会,我让小辰偷偷去瞧瞧。那孩子腿脚快,人也机灵。” “只能这样了!”叶老把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进炉灰里,哧一声灭了。 屋子里沉默下来。 十九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谁都没再说话。 只有柴火噼啪地爆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叶老心里清楚——这些年陆陆续续下放到这边的一共四十八个,分了两个大队下放到这方圆几十里的山沟里。 大前年受不了磋磨死了四人,前年冬天冻死了八个,去年开春病死了五个,秋收时又有一个没撑住。 十八个人,就这么没了。 活着的,谁也不知道明年、后年,或者明天一早醒来,身边又会空出哪个位置。 孙姐低着头纳鞋底,针尖扎进厚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日子。 绫华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里,眼睛又红了,却没哭出声。 --- 季野和白玥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是后半夜。 白玥把背篓放下,一声不吭地坐到灶台前添火。 灶膛里的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低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季野蹲过去,把她的手从柴火旁拉过来——指尖冰凉。 白玥没抽回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季野,你说叶爷爷他们……还能不能回去?” 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跳。 她没见过真正的牛棚什么样,但村里人茶余饭后议论的那些事她听过:哪家下放的大教授被拉着游街, 哪个戴眼镜的先生被罚跪在雪地里背语录,还有人饿得啃树皮,被发现后又被多批斗了一场。 白玥知道,下放的人八成都会被磋磨死,可她今天看见叶老笑眯眯给她塞糖的样子,心里就堵得慌。 她总还抱着一点幻想——万一呢?万一他们能等到云开雾散那一天呢? “会回去的。”季野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焐着,声音很稳,“国家需要新的力量,这些知识总是要有人传承下去的。他们会平反的,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白玥抬起头,眼眶里水光打着转,“他们现在这样……真的能熬到那个时候吗?” 她不知道再过几年就会恢复高考,不知道那些藏在牛棚里的老先生们将来个个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她只是心疼——心疼周老那双拿过笔的手现在裂着冻疮的口子,心疼陈老夜里咳得睡不着觉还得早起去挑粪,心疼叶老明明一身武艺却保护不了自己。 季野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心里软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再过几年,高考重开,那些被打倒的知识分子一个个平反回城,进研究所的进研究所,回大学的回大学,有的甚至直接进了部委。 他现在递出去的每一块腊肉、每一床棉被、每一包红糖,都是在给未来的自己铺路。 这些老人,将来随便哪一个伸伸手,都够他少走十年弯路。 可这一刻,看着白玥为他哭红的眼睛,季野忽然觉得,那些算计也没那么重要了。 “能的。”他把白玥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柴火噼啪响着, “咱们多帮衬着点,隔三差五送些吃的用的,给他们把身子骨养好。等天亮了,他们还得回去教学生呢。” 白玥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那些土屋里,陈老正翻着一本被油纸包了三层的书,关先生在灯下默写一篇早就烂熟于心的甲骨文释读稿,孙姐把纳好的鞋底又拆了重纳——针脚比上回密了一倍。 他们都在等着,等着那个叫季野的年轻人下次来的时候,把自己脑子里最后一滴墨水,都榨给他。 窗外起了风,把屋檐下的冰凌吹得叮当作响。 “可是我还是担心他们……万一,万一他们挺不到……” “放心吧,我刚才不是说了,有我们帮衬吗,肯定没事的。”季野揉着白玥的头发,掌心粗糙的茧子蹭过她柔软的发丝, 语气里带着哄,“别想那些了,我们该办正事了!” 白玥本来还红着眼眶,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耳根子唰地红了:“季野!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我亲我自己媳妇怎么不正经了?”季野理直气壮地一挑眉,手已经从头发滑到她腰上,轻轻一揽就把人带进了怀里。 白玥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反倒被他身上的热乎气儿烘得脸更烫了。 “你你……等会,炉子灭了!”白玥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慌里慌张地指着不远处的小铁炉,“我先把炉子点着火,不然一会该冷了。屋里这股凉气儿,明天非感冒不可。” 第133章 天天每个正形 “行行行,听你的。”季野松开手,却趁她弯腰去够火钳的工夫,在她脸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然后转身就往外跑,“我先去给你取暖壶,你用暖壶水洗漱,然后在炕上等我!” 白玥直起身,对着他背影啐了一口,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把炉灰掏净,引火纸塞进炉膛,小声嘟囔着:“天天没个正形……” 季野蹲在院子里扒拉煤球的时候,北风呼呼地往脖领子里灌,可他心里热腾腾的。 末世那会儿哪敢想这种日子——睡觉都得睁一只眼,冷不丁就是尸潮或者变异兽,别说抱着媳妇腻歪了,能活着吃口热乎饭都是烧高香。 也就是现在这个时代好,庄稼收了,大雪一封山,整个村子都跟着猫冬。 地里没活儿,外头出不去,不做这事多无聊? 他挑了两块最大的煤球夹进铁桶里,哼着小调往回走。 月亮挂在树梢上,清冷冷的,可季野看什么都顺眼。 一夜缠绵—— 土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暖得人骨头缝都酥了。 白玥起初还惦记着炉子封没封好,后来就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季野滚烫的掌心贴在她后背上,还有他趴在她耳边说的那些混账话。 次日天亮,白玥又一次没起来床。 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日头都爬到窗棂上了,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喉咙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季……”声音一出来就哑了,跟破锣似的。 她愣了愣,昨夜的画面猛地涌上来——她自己说的那些话, 什么“轻点”“别闹”“季野你个混蛋”—— 整个人从脖子根红到头发梢,恨不得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活埋了。 “醒了?”季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水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就没压下来过,“难不难受?” 白玥瞪了他一眼,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实在没什么杀伤力。 “嗓子有点疼。”她自己说了都害臊,声音哑成这个样子,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一会给你泡点蜂蜜水。”季野把碗放在炕沿上,弯腰把从外面拿进来的袋子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对了,之前他们给了点黑梨,这东西能吃吗?” 他拎出两个黑黢黢、硬邦邦的果子,表皮皱巴巴的,像冻坏的石头蛋子。 季野翻来覆去看了看,实在没认出来——辛龙那天往他袋子里塞的时候他也没留意,以为是啥山货,后来发现这东西是冻的,回来就扔外面了。 这黑乎乎的东西,硬得能砸核桃,怎么吃? 白玥撑着胳膊坐起来,被子裹到下巴,瞅了一眼就笑了:“黑梨?那是冻梨。” “冻梨?”季野掂了掂手里那两个硬疙瘩,“这玩意儿叫冻梨?咋吃啊,砸开啃?” “你傻不傻,”白玥被他逗得嗓子都不那么疼了,“冻梨得用凉水泡,泡透了软了才能吃。不能用热水,一泡就酸了。泡好了咬个小口,嘬里面的汁水,甜着呢。” 季野恍然大悟,拎着两个冻梨转身就要去厨房:“那我给你泡上,正好润润嗓子。” “等会儿——”白玥叫住他,“你先把那碗水给我喝了,我渴死了。” 季野回头,看见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脸颊还泛着薄红,眼神凶巴巴的却藏不住笑意。 他把碗递过去,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手背:“喝吧,喝完我还有正事要办。” 白玥一口水差点呛出来:“季野你够了!” “你想什么呢!” “那你要做什么正事?” “今天我们要封窗户,之前忙都忘记了,昨晚睡觉风太大,有些凉风,别把你吹感冒了。” “奥……” 院子外头,老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扑了一树雪沫子。 阳光照在窗纸上,金灿灿的。 土屋里头暖融融的,两个冻梨泡在凉水盆里,慢慢在往软里化。 今年的雪特别大,这才十二月中,就已经下了三四场大雪了。 厚厚的积雪压弯了屋檐下的冰凌,也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裹成了银条,风一吹,簌簌落下细碎的雪末子,在日光里闪着光。 “季大哥,我爹让你上我家去一趟。”三牛缩着脖子,搓着手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道,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好,这就来。”季野在屋里应了一声,正把挂在房梁上的腊肉一条条取下,重新码进缸里。 “我先去叫顾知青和叶知青他们。”三牛又喊了一句,转身踩着没脚踝的积雪往隔壁知青点跑,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好。”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盐霜,转头对蹲在灶前烧火的白玥说,“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吧。”白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灰。 “雪这么大,你去干啥?”季野歪着头看她,帽檐下的眉梢还挂着一点水汽。 “我去和李婶子换点冻柿子、花红之类的。”白玥从墙角拎起一个布口袋,眼睛亮晶晶的, “就是和冻梨一样,黑省冻起来吃的水果,放在冷水里拔一拔,咬一口又甜又凉,可好吃了。” 季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勾:“行,你换衣服,咱们一起走。”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厚围巾递过去,“把脸捂严实点,外头风硬。” 两人穿上厚棉袄,戴上狗皮帽子,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地往大队长家走。路上偶尔碰见铲雪的乡亲,都笑着招呼:“季知青,白知青,这大雪天的还往外跑?” “大队长叫呢。”季野简短回了一句,步子却没慢下来。 到了大队长家,推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热烘烘的柴火味扑面而来。 大队长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攥着烟袋杆子,见他们进来,往炕沿边挪了挪:“来,坐下说话。顾知青他们还没到?” 话音刚落,棉帘子又被掀开,顾辰、萧景深和叶峥缩着脖子挤进来,帽子上全是雪沫子,一边跺脚一边说:“这雪可真够劲儿,路都看不清了。” 第134章 什么章程 “叔,叫我们来怎么了?”季野在炕沿坐下,接过大队长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心。 大队长磕了磕烟袋锅子,沉吟了一下:“小季,顾知青,这不临近新年了嘛,村里想着组织人进山打猎,打到的东西给村里分一分,让大家都过一个肥年。你看……” 他抬眼看向季野,语气里带着试探,“你打猎手法好,山里的路也熟,要是你肯带队,这事儿就有谱。” “这么大的雪进山也不一定能找到猎物。”顾辰把帽子摘下来抖了抖雪,皱着眉头, 顾辰心想,季野这段时间没少往山里跑,估计山里的东西都被打差不多了吧? 季野没急着接话,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山上——那些连绵的山脊在灰白的天色里像沉睡的巨兽,一眼望不到头。 他把碗放下,语气平平稳稳:“顾知青说得也在理,雪太大不去深山不一定能打到定西,而且我们也没有趁手的家伙事。” 大队长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边山脉特别广,贯穿黑省和蒙省,往深处走个一天半天的,有的是猎物。狍子、野猪、甚至鹿,都在里头藏着呢。” “进山?深处?” “嗯,大队要是给你们批几把枪……”大队长皱了皱眉,“你们有多大把握?要去多久?” “这要看运气,走的远点能打到。但至少三天打底。”季野掰着指头算。 “大队之前有老猎户,开春时候人没挺住。他以前是翻过三道梁子,到老鹰崖那片。那边背风,动物多,他在那儿打过几次,没空过手。” 白玥在一旁听了半天,悄悄扯了扯季野的袖子:“那你们什么时候去?冻柿子我还换不换了?” 季野侧过头,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换你的,我回来再吃。” “叔,你说说什么章程?”季野把碗放下,正了正身子,目光落在大队长脸上。 大队长又点了一锅烟,吧嗒抽了两口,才慢悠悠开口:“小季,你能不能带着村里人进山?咱们村这几年收成还行,眼瞅着过年了,各家各户柜子里都没什么油水。 我想着,你猎术好,山里路也熟,要是你肯挑这个头,大家伙儿跟着你干一票,哪怕弄回来两头野猪,也能让全村老小过个好年。” 季野靠在炕墙上,手指摩挲着碗沿,沉默了片刻:“可以倒是可以,但是要是打不到猎物我可不管。”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但眼底的认真却藏不住,“进山这事儿,得看天、看运气、看动静。雪大,动物也精,我不打包票。” “成!”大队长一拍大腿,烟灰都震落了几点, “有你这句话就成。不让你们白去——要是打到猎物,进山的一人十个工分,两斤肉,其他人家买肉需要用工分买。” 他掰着手指头算着,“工分不够的,拿粮食换,到时候都给到大队里。” “叔,没工分的用钱成不?”季野问了一句,眼角扫了一眼顾辰他们,知道村里手头宽裕的人家不多,但总有几户想掏钱省事的。 “成,怎么不成。”大队长痛快地点头,“钱也行,粮也行,工分也行,灵活着办。反正猎物打回来,按人头分,出力的先挑,剩下的再各家认购。” “行,那就明天吧,明天我带他们打猎。”季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炕灰,转头看向窗外越积越厚的雪,心里却盘算开了。 其实他刚才没把话说满。 打猎固然是个路子,但这么厚的雪,进了山怕是连动物的脚印都难找。 不过他家不缺肉,他就是喜欢吃而已……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打鱼。 这事儿他在末世里干过,那会儿极寒天气冻住了海面,他把冻在冰层底下的变异兽一只只撬出来,硬是清空了一片海域。 这边的河没那么大,但入冬以来冰层少说也冻了三尺厚,冰面底下憋了一冬的鱼,个头小是小了点,可架不住多啊。 他心里暗暗有了计较,嘴上却没说破。 打猎是明面上的活儿,打鱼是暗地里的后手,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稳当。 再者说,鱼这东西不用分枪法高低,村里老少爷们儿都干过凿冰窟窿的活计,只要找到鱼窝子,一网下去够全村吃好几顿。 到时候家家都分到了鱼,就没人说他拿集体的东西了! 想到这里,季野抬眼看向大队长:“叔,明天一早我带队进山,枪和弹药给我备齐。三牛他们几个年轻人跟着,再叫上几个老把式,他们认得山路。另外——” 他顿了顿,“你让李婶子把家里的渔网翻出来备着,兴许用得上。” “渔网?”大队长愣了一下,“这大雪天的,打鱼?” “多条路子嘛。”季野笑了笑,没多解释,“反正冰面厚实,万一山上没东西,河里总不至于空着。我在别处干过这事儿,心里有数。” 大队长看着季野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知道这小子确实有过人之处,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 “那就这么定了。”大队长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我让三牛通知,明天鸡叫头遍,村口老槐树下集合。你去准备你的,别的我来安排。” 季野应了一声,转身掀开棉帘子往外走。 白玥跟在后头,小声问:“你真要带他们进山啊?雪这么大,多危险。” “危险也得去。”季野哈了一口白气,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村里人指着这个过年呢。” 他侧头看了白玥一眼,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心里有谱,打不着山里的,咱们就打水里的。你放心,冻柿子给我留着就行。” 白玥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跺了跺脚上的雪,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身后,大队长家的烟囱里冒出一股浓烟,混着雪花飘散在暮色里,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种忙碌又期盼的气氛中——明天,就该动起来了。 第135章 做干粮 白玥知道季野要带人进山,趁天还没黑,就开始做起干粮。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面粉在她指间翻飞,揉成一个个紧实的面饼,又切了厚厚一摞腊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她想着山里寒气重,又往包袱里塞了一小罐姜糖,是上月腌好的,专等着他出门时用。 “这些干粮够你们吃五六天了。”她把包袱系紧,递到季野手里时,指尖轻轻蹭过他粗糙的掌心,“你一定要小心——就算打不到猎物,也要平安下来。山里狼多,夜里别走太远。” 季野接过包袱,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一暖。 他看着白玥眼底淡淡的青影,知道她昨夜定是没睡踏实。 “嗯,我明天就不在家了,你把门窗锁好。”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你别舍不得柴火和煤球,把屋里烧得热乎点。我回来要是摸见炕是凉的,可要生气。” “嗯,我知道了。”白玥低头应着,两只手却不自觉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两人成婚不过月余,蜜里调油的日子还没过够,季野这一走少说三五日,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屋梁上少了根顶柱。 季野瞧见她这副模样,喉间溢出低低的笑:“怎么,不舍得我走?” 白玥愣了一瞬,眼眶竟有些发热,声音也软下来:“嗯,不舍得。” 那三个字轻飘飘落进季野耳朵里,却比灶膛的火还烫人。 他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着她的额头:“我过几日就回来了。你要真不舍得……我们做点别的?” 尾音带着打趣的意味,手掌已悄悄搭上她的腰窝。 白玥耳尖“唰”地红了,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掌心贴着他温热的唇瓣,结结巴巴道:“快、快点睡觉!养足精神,明天还要进山呢!” 季野被她捂着嘴,闷笑出声,气息扑在她手心,痒痒的。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下来:“真是,说两句你就害羞。该做的不该做的我们都做了,你害羞什么?” 说着,他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轻轻一带,白玥便跌进他怀里,整个人被他圈得严严实实。 白玥的脸颊贴着他胸膛,能听见里头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可偏又挣不开他的怀抱,只好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说:“你脸皮厚,我可比不过。” 季野低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闻见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屋里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他不再逗她,只是收紧手臂,低声说:“睡吧,我在呢。” 白玥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听着他渐趋平稳的呼吸声,原本悬着的心一点点落回实处。 她闭上眼想,这人虽然嘴上没个正形,可靠着他的时候,山高路远都不怕了。 次日,天还墨黑墨黑的,连鸡都还没打第一声鸣,季野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把白玥裹紧的被角又掖了掖,这才套上厚棉袄,背上昨晚就备好的绳子和背篓,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聚了一堆人影,远远就听见粗嗓门在寒风里荡来荡去。 季野搓了搓冻僵的耳朵走过去,心里还想着自己来得够早了,结果一瞧——好嘛,他竟是最后一个到的。 “哟,季知青来了!”最先开口的是刘大,嗓门跟铜锣似的,“大伙儿瞧瞧,这刚结婚的人就是不一样,沉溺温柔乡,起不来喽!” “哈哈哈哈,对对对!”旁边几个汉子跟着起哄,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 “这大冷天的,谁不想在娘们的被窝里多赖一会儿?我要是娶了白玥那模样的,我连门都不出!” 笑声更响了,还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季野:“季知青,弟妹给你做的干粮里,有没有偷偷多塞两块腊肉啊?” 季野笑骂了一声“滚蛋”,倒也不恼,只是掸了掸肩上的雪,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几个老猎户蹲在树根底下抽旱烟,见了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大队长家的三个儿子站在最前头,个个精壮结实; 另一边,三个身形笔挺的年轻人靠在一起,正是顾辰、叶峥和萧景深。 他们没跟着起哄,萧景深低着头拿鞋尖碾地上的雪,叶峥双手揣在袖筒里,顾辰则抱着胳膊望向远处山脊线,三个人脸上都淡淡的,像是压根没听见那帮人的喧哗。 “大队长这次让季知青领队,”有个老猎户磕了磕烟锅,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你说他一个小年轻,能行吗?”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能不能行,总比你强。人家没枪的时候都能打野猪王,你能吗?你有枪都打不着兔子屁股!” “嘿——你这老东西,揭我短是不是?” “我说实话!” 几人喋喋不休,越说越热闹,唾沫星子都快冻成冰碴子了。 顾辰终于皱了皱眉,偏头跟叶峥低声说了句什么,叶峥轻笑了一下,萧景深则干脆把脸扭到一边,拿后脑勺对着那帮人—— 三个人心里想的差不多:这帮大老爷们,怎么比村口洗衣裳的媳妇们还能叨叨? “聊啥呢这么热闹?”季野迎着冷风和小雪走上前,呼出的白气被风扯成一条长线。 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肩宽背挺,衬得旁边几个汉子都矮了半截。 “没说啥没说啥!”三牛赶紧摆手,换了副正经面孔,“人齐了,走吧走吧,趁雪还没下大。” 队伍清点下来一共十六人。 除了大队长家三个儿子和季野他们四个知青,剩下九个都是去年参加过冬猎的老手,个个有经验,背篓里装着铁夹子、绳索、火镰,腰间别着短刀,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大队长这回批了五把猎枪,这在村里算是大手笔了。 季野分到一把,顾辰一把,剩下三把交到了三个最资深的老猎户手里。 萧景深眼巴巴地盯着顾辰背上的枪管,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凑过去小声嘀咕:“我都不配拿枪了?” 第136章 算好角度 顾辰头也没回,只拍了拍枪托:“你要想要,拿你的背篓跟我换。” “那还是算了,我这背篓里可装着三天的干粮。”萧景深缩了缩脖子,把棉帽往下拽了拽。 叶峥走在最后面,闻言笑了一声,踩着一层薄雪跟上来:“谁拿都一样,咱们知青能分到两把已经很不错了。”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当,“这枪要是都给了咱们四个,外人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呢——说大队长偏袒知青,说咱们仗着季野打了野猪王就尾巴翘上天,到时候更难办。” 季野回头看了叶峥一眼,点了点头。 叶峥这人不爱说话,但脑子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心里有杆秤。 季野有时候觉得,要是没有叶峥在旁边兜着,自己这个领队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队伍踩着积雪往山脚走,天边渐渐泛起一层灰白的光。 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季野走在最前头,手不自觉摸了摸怀里那包干粮,油纸还带着灶膛的余温(早上白玥又给热了一下),仿佛白玥指尖的温度还留在上面。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把那些杂念压下去,抬眼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林。 那里头有野物,有危险,也有他必须带回去的东西——皮子、肉、还有一整个冬天柴火垛旁那些暖融融的指望。 众人进了山,沿着兽道一路往深处走。 雪已经停了,但林子里阴冷阴冷的,树梢上积的雪时不时地落下一团,砸在地上闷闷地响。 走了大概四个多小时,除了一两只野兔从灌木丛里蹿过去,连根大点的毛都没见着。 季野停下脚步,把枪托往地上一拄,呼出一口白雾:这是都猫冬了? 他真是服了,这山里的动物也太不争气了,这么早就冬眠去了。 他还指望着打几头大的回去,肉能过了明面腌起来吃一整个冬天。 现在倒好,走了半天,连个狍子屁股都没瞧着。 ——大山里的动物要是能说话,这会儿准得骂他:你还好意思说!你逮到我们就往死里搞,不往深山跑,还能活吗?去年野猪王都被你撂倒了,这山里的谁不怕你? 季野不知道动物的心声,他只是皱着眉往远处望了望。 幸好这山够大,够绵长,层层叠叠几十里,不然照这么打下去,怕是真要空着手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十几个人脸上都有些泄气,萧景深已经把背篓换到另一边肩膀扛着,嘴里嘀嘀咕咕抱怨天太冷。 第一天什么也没打着。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山洞歇下来。 洞不深,但好歹能挡住风,几个老猎户捡了干柴生了堆火,橘红色的光映着石壁,勉强驱散了些寒气。 众人围着火啃干粮,谁也没多说话——第一天就空手,这兆头不算好。 第二天天刚亮,季野就带着队伍继续往深山走。 林子越来越密,树也越来越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老松树随处可见。 雪地上偶尔能看见新鲜蹄印,季野蹲下来看了半天,指腹蹭了蹭印子边缘的土——还是湿的,没冻硬。 有东西。他压低声音说了句,身后的人立刻安静下来。 到了下午,运气总算来了。 前方一片开阔的灌木丛里,两只狍子正低头啃着露出来的枯草根,耳朵时不时转一下,机警得很。 季野做了个手势,十六个人立刻分散开,屏住呼吸,猫着腰往前摸。 距离大概六十步的时候,季野停了。 他缓缓抬起枪,枪托抵紧肩窝,侧脸贴上去,眯起一只眼。 风从左边吹过来,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昨晚算好的数据——弹道、后坐力、风速、角度。然后他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惊起一片飞鸟。 那只狍子连跳都没来得及跳,前腿一软,直接栽倒在雪地里,四肢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中了!萧景深差点跳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只狍子被枪声惊得撒腿就跑,几个村民端着枪手忙脚乱地追上去,砰砰砰连开三四枪,子弹打在树干上、石头上、雪地里,溅起一团团碎屑,可那只狍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三两下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哎!跑了跑了!三牛跺着脚骂了一声。 好在另一边顾辰反应快,朝着侧方蹿出来的另一只狍子补了一枪,打伤了它的后腿。 狍子拖着伤腿跑了十几步就栽倒了,众人一拥而上,总算又添了一头。 两天的功夫,就这两只狍子。 季野蹲在猎物旁边,拿刀利落地处理伤口,血染在雪地上,红得扎眼。 顾辰把枪背好,走过来蹲在他对面,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季野,你以前用过枪? 没用过。季野头也没抬,手上的活不停,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叶峥也凑过来,满脸好奇地打量他,第一次就这么准? 那会儿村民们的枪法他可是亲眼瞧见了,四五十步的距离,连开三四枪都打不中一只惊慌失措的狍子。 季野这一枪,少说六十步开外,一枪毙命,干净利落。 季野割下一条狍子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特别正常:这很难?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村民的脸都黑了。 他们刚才放了那么多空枪,心里正窝着火呢,季野这句这很难简直是往伤口上撒盐。 第一次用枪,不该是你这样的。叶峥蹲下来,拿手比划了一下,正常人第一次摸枪,能打中树就不错了,你怎么能做到一枪撂倒六十步外的狍子? 季野想了想,把刀放下,擦了擦手上的血:算好角度,扣扳机就行。 就这么简单? 季野又想了想,补充道:这种猎枪,昨天晚上我查了一下它的弹道结构。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给叶峥讲一道数学题, 第137章 物理加数学 枪管长度、膛线缠距、子弹重量,把这些数据都摸清了,就能换算出来它有多大后坐力。 今天进山的时候我测了一下风速,大概是每秒三到四米,偏左。结合这个风向,枪口需要往右偏一个半刻度,抬高一指。这样算出来的弹道,刚好打在狍子肩胛骨的位置。 他说完,发现叶峥、顾辰和萧景深三个人正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他。 四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尴尬地沉默了好几秒。 ……你们不是这么用枪的?季野试探着问。 三个人疯狂摇头,动作整齐划一。 那你们怎么用?季野皱了皱眉,直接瞄准,然后开枪? 不然呢?萧景深嗓子都劈了。 这不得有误差?季野像是真的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 运用物理和数学,可以很准确地算出子弹的飞行轨道。初速度、重力加速度、空气阻力、科里奥利力—— 虽然科里奥利力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影响可以忽略不计——但把这些参数代进去,完全可以避免空枪。 萧景深两只眼睛已经不会转了。 叶峥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又闭上,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顾辰倒是相对镇定,但他攥着枪带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旁边几个村民虽然没全听明白,但这些词往耳朵里一钻,个个都觉得自己跟季野活的不是一个世界。 他们默默把自己那杆枪往身后藏了藏,好像生怕季野看见他枪管上的锈迹会当场给他讲解一番膛线磨损对弹道的影响。 季野,萧景深终于憋出一句,你是人吗? 季野很认真地回答,你们不也是? 我们不是。叶峥替他把狍子腿翻了个面,我们是废物。 山洞里的火堆又添了几根柴,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季野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收拾猎物,嘴角却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 他想起白玥趴在炕桌上给他端姜汤的模样,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问他明天能不能打到东西。 他说能。 现在瞧着手底下的狍子,他想,回去能跟她交差了。 季野见好就收,手里的老式猎枪还带着微微的余温。 他很想脱口而出,说自己末世那会儿五岁就摸枪了,什么型号没玩过?但眼前这把老古董,确实是他头一回上手,枪管锈迹斑斑,准星歪得离谱,扳机沉得像焊了铁块。 可现在不是坦白的时候——他得用一套滴水不漏的数理逻辑,把自己这“第一次用枪就百发百中”的荒诞表现,包装成顺理成章的天才示范。 他清了清嗓子,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起来:“首先,弹道是抛物线,受重力、初速、空气阻力三重影响。 我目测距离约八十米,风速三级偏左,所以瞄准点要往上偏移两指,往右修正一指。” 他边说边比划,指尖划过虚空,像在解一道再寻常不过的物理题,“其次,枪身重心偏前,握把角度与肩关节形成四十五度夹角时最稳,后坐力沿骨骼传导,不会影响第二次瞄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讲今天天气不错。 叶峥听得一愣一愣,萧景深皱着眉若有所思,只有顾辰站在人群后方,目光沉静地落在季野身上,一言不发,却把每一个字都记进了脑子里。他不是在听,是在“收藏”。 众人啃了几口干硬的杂粮饼,又分了一壶热水,便收拾行装继续往山林深处走。 毕竟那两只狍子加起来才百十来斤,去了骨头皮毛,分到村里每人手里怕连一碗肉汤都凑不齐。 雪越下越大,风卷着冰碴子刮人脸,到第三天下午,好运终于眷顾了他们—— 两头出来觅食的野猪闯进了视线,肥硕笨拙,像两座移动的肉山。 季野抬手两枪,干净利落,野猪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地。 处理完血迹和内脏,天色已经暗得像泼了墨。 众人背着沉甸甸的肉,脚步却轻快了几分,赶在风雪彻底吞没山路之前,找到了一个能容下十来人的大山洞。 洞口宽敞,内壁干燥,地上还铺着一层厚厚的枯草,像是天然为旅人准备的落脚处。 可顾辰刚踏进洞口,眉头就拧了起来。 他蹲下身,手指捻了捻地上的毛发碎屑,又抬头看了看洞壁上的抓痕,沉声道:“这里怕是什么猛兽的巢穴,在这休息不安全。” “顾知青,你就是太小心了。”一个村里汉子大咧咧地往草堆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空地, “昨晚咱们不也是找的山洞歇的?啥事没有。这么冷的天,外面风刀子似的,不在洞里待着,明早咱们全得冻成冰棍。” “就是,外面还下着大雪呢!”另一个年轻人附和着,已经开始卸背篓。 “你们这些小年轻不懂。”年纪最大的猎户老周头蹲在洞口,卷了根旱烟。 “大山里的规矩,睡在外面反倒安全,这山洞要是废弃的动物窝,半夜人家回来了,你连跑的地儿都没有。” 几个人七嘴八舌争了起来,顾辰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被叶峥和萧景深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 两人冲他摇了摇头,目光不约而同地瞥向季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离洞口最近的那面石壁旁, 把背包往地上一丢,靠着山壁坐了下来,腿一伸,闭眼假寐,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顾辰还是没忍住,走过去低声说:“季野,这不安全。” “我知道。”季野睁开一只眼,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没事,总不能真冻死在外面吧。” 他往山壁上又靠了靠,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懒散得像在自家炕头。 可顾辰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整个山洞的空气都冷了三度:“这里最开始应该是熊洞——你们看洞顶那些爪印,间距宽,深度深,是熊直立时留下的。 后来变成了狼窝,地面那些细碎的咬痕和粪便残渣能看出来。现在确实废弃了,但废弃不等于安全,狼群会定期回来巡视领地,就像猎人巡山一样。” 第138章 不像 “那我们不走?”叶峥懵了,手里的饼都忘了啃。 “走什么?”季野眼皮都没抬,“外面雪那么大,夜里风又冷,出去才是送死。真有狼回来了,咱们全杀了,当肉带回去就行,正好补上狍子野猪不够的缺口。” 他说得轻描淡写,一副“不服就干”的表情,让叶峥彻底无语,只能把饼塞回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压惊。 顾辰没理叶峥,反而顺着季野的话继续往下推演:“狼就算回来,最开始也不会直接冲进洞。它们会先派几只在外围游走,把我们困住,然后留哨兵观察,等我们最松懈的时候再进攻。” “为什么?”萧景深问。 “狼最怕受伤。”顾辰蹲下来,用树枝在地面上画了个简略的包围圈, “一只受伤的狼就等于判了死刑,跑不动就捕不到食,所以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它们不会贸然进来。只要我们火堆不灭,火光和烟味能撑着,今晚就暂时安全。等天亮了,它们自己会散。就算不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那个靠墙闭目的人影,“你们看他这个样子,像是要离开的吗?” 其余几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季野——他依旧靠着石壁,呼吸均匀,嘴角甚至挂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仿佛梦里已经在盘算狼皮能换多少斤粮食了。 众人异口同声:“不像。” “那不就得了。”顾辰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轻松,“反正有他顶着,咱们慌什么。” “说的也是。”老周头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嘟囔了一句,“这知青娃娃胆子可真肥……” 火堆噼啪燃起来,洞里的温度缓缓回升,干粮和野猪肉的香气混在一起,众人围着火坐了半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季野始终没再开口,可他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架势,莫名让所有人都踏实了许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顾辰那张嘴开了光,后半夜风雪稍歇,万籁俱寂之中,洞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爪子摩擦岩石的声音,紧接着,一双双幽绿的光点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接连亮起。 狼群,真来了。 “你这分析的还挺准确……”叶峥听着外面低声呜咽,腿肚子都在转筋。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一把钝刀子来回割着耳膜,每一声都让他的心跳快上半拍。 其他人更不用说了,大家靠在一起,抖成筛子,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响动就把外面的东西招进来。 “外面大概十几只狼……”季野掂了掂手里的枪,目光扫过洞口那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雪地。 这些狼对他而言当真不算大事,他自己一个人就能对付,可扭头一看身后这帮人—— 有蹲在地上抱头的,有攥着木棍指节发白的,还有吓得往人堆里缩的—— 要在保证这群人不伤一根汗毛的前提下突围,那就够呛了。 “真的有狼,还这么多,怎么办,咱们不会交代在这了吧!”有人声音都劈了叉。 “之前顾知青说了这洞不行,你们还不信,现在被狼群围了……”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你不也同意住这里吗?当时谁说这洞背风暖和来着?”众人吵吵嚷嚷,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恐惧和怨气搅在一起,在狭小的山洞里撞来撞去。 季野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终于压着嗓子吼了一声:“闭嘴。” 两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吵闹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洞外狼群的低呜和火堆里木柴毕剥的炸裂声。 吵得他脑袋疼。 “野哥怎么办?”叶峥小声问,目光全聚在季野身上。 季野没接话,偏头看向顾辰。 顾辰正蹲在火堆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橘红色的光映着他半张脸,神情出奇地平静,像是在琢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半晌,他抬起眼:“再等等,看看它们会不会离开。要是一个小时还不离开,火堆弄大一点,到时候举着火把,拿上武器,咱们突围,不然早晚会被围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狼怕火,但饿极了的狼,火也未必能挡多久。” 顾辰以前出任务也遇到过狼,可像东北这种大雪天——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狼在雪地里跑起来像贴着地面飞的影子——他还真没遇见过。 “成,听顾知青的。”众人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点头如捣蒜。 季野其实很想说他放点电,这些狼一秒钟直接全麻。但是他不能,他可不想被解剖…… 山洞里有火堆暖着,狼群一时间只是在洞口外巡视,幽绿的眼睛在黑暗里浮浮沉沉,像一盏盏鬼火。 “狼又多了,”顾辰侧耳听了一会儿,面色沉下去,“咱们得出去了。冬日没有吃的,它们应该饿极了,拖得越久围上来的越多。” 他站起身,把火把从火堆里抽出来,火苗舔着浸了松脂的布条,呼啦一下蹿得老高。 “拿上东西,咱们先冲出去。” “野猪和狍子怎么办?”三牛急了,脸都涨红了,他走到自己费了三天力气打来的猎物跟前,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全是汗。 “野哥咱们走了三天打的,扔了就要空手而归了!”那语气里的心疼和恐惧拧在一起,听起来竟比外面的狼嚎还要扎人。 “谁说扔了,”季野瞥他一眼,声音硬邦邦的,“东西先放这里,出去击退狼群再回来取。” 他说得笃定,好像外面那三十几双绿眼睛不过是三十几颗待摘的果子。 顾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三牛那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三牛这脑回路真不一般,都生死存亡了,还想着肉。 “出去后,先找大树,爬上去。狼不会上树,只要上了树就安全一半。”顾辰把火把分给众人,一人一根,火星子在洞里乱溅。 “知道了。”声音参差不齐,但总算都有了点底气。 顾辰带着众人拿着火把,猫着腰走到山洞外。 第139章 狼群 寒风裹着雪沫子迎面扑来,火把被吹得歪了歪,又把每张脸都照得通红。 等眼睛适应了洞外的黑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本来以为就十几只狼,现在借着火光一看,好家伙,至少三十几只。 狼群在雪地里散成一道弧线,前腿微屈,肩胛高高耸起,喉咙里滚出低沉的、不间断的呜声,像绷紧的弓弦在震颤。 附近有几棵大树,粗壮是粗壮,可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戳向灰蒙蒙的天空,在风里吱嘎作响。 众人出来后,狼群从低呜变成了试探性的短吠,几头胆大的往前蹭了两步,爪子扒着雪地,留下深深的印痕。 “快点上树。”顾辰喊了一声,声音里的冷静像一根鞭子抽在每个人后背上。 其他人纷纷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最近的大树上攀,手忙脚乱中有人踩掉了鞋,也顾不上去捡,光着一只脚蹬着树皮拼命往上蹿。 季野是最后一个离开洞口的。 他不紧不慢地退了两步,眼睛却始终没离开狼群,那眼神——如果旁边有人看得仔细,简直要冒出光来了。 这么多肉啊!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一头狼少说五六十斤,三十几头就是上千斤肉。 虽然狼肉有点腥,那不要紧,腌一腌、熏一熏,照样能吃。 大不了给村民吃,自己多要一点猪肉做补偿……别人想的都是吾命休矣,季野想的是这肉能不能全带走。 树底下,狼群开始扑树,前爪搭在树干上,身子腾空,獠牙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唾液拉成丝垂下来。 它们在树下围着转圈,尾巴夹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贪婪。 几人趴在树杈上,哆哆嗦嗦地举着枪往下打。 只是枪法实在不准,子弹打在雪地里噗噗作响,偶尔擦着狼背飞过去,把毛燎焦一小片,惹得那狼跳开两步又折回来—— 次次都是狼体描边器。 有人急得手抖,连扳机都扣不利索。 季野稳稳地端着自己的枪,眯起一只眼,屏住呼吸。 砰——一头狼应声倒下,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砰、砰、砰——又是三声枪响,三头狼倒在雪地里,血洇开一小片,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开了四枪,倒下四头狼,弹匣里还剩一发子弹。 主要是一共就配了十发,之前还用来打野猪和狍子了,能省到现在已是精打细算。 他把枪往背上一甩,低头看了看树下还在打转的狼群,又抬眼望了望天色。 灰白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了。 “真够费劲的,” 他嘟囔了一句,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作响,“下去肉搏算了。”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已经从树杈上翻了下去,靴子砸进雪地里,震起一片雪雾。 狼群愣了一瞬,随即齐刷刷地转向他,低呜声陡然拔高,变成了撕咬前的尖嚎。 顾辰在树上看得眼皮一跳,攥紧了手里的火把。 季野双脚刚落地,最近的那头灰狼已经扑了上来,张开的嘴里獠牙森白,带着一股腥膻的热气直扑面门。 季野不躲不闪,身子微微一侧,右臂抡圆了照着狼的脖颈就是一拳。 那拳头裹着厚棉袄的力道,实打实地砸在狼的喉管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灰狼连嚎都没嚎出来,身子在空中一偏,歪歪斜斜地摔进雪地里,四肢蹬了两下便没了动静,喉间汩汩冒着血沫子。 树上的几个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野哥这也太猛了吧!叶峥扒着树杈,声音又惊又颤。 季野根本没工夫搭理他。 左手那头黑背狼已经绕到他身后,猛地往他小腿上咬。 季野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脚跟往雪地里一跺,整个人原地拔起半尺高,那狼一口咬空,牙关咔地撞在一起。 季野落地的同时膝盖往下狠狠一跪,正顶在狼的脊背上,咔嚓一声,那狼哀嚎着瘫了下去,后腿再也站不起来了。 剩下的狼群怔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嘶嚎。 四五头狼同时从不同方向冲了过来,雪地被踩得扑簌簌响,像一股灰色的潮水。 顾辰见状和萧景深也跳下树,别人来了也是累赘,他和萧景深怎么说也当过兵,最起码不会拖后腿。 季野往后退了半步,左手顺势从腰间抽出那把柴刀。 刀身不长,但刃口被他磨得锃亮,火光映上去寒光一闪。 他迎着最前面的那头扑上去,刀尖从狼的下颚斜刺进去,手腕一翻一拧,那狼前冲的势头还没消减,身子已经软了下来,顺着他的手臂滑到地上。 季野拔刀的同时脚下一扫,把第二头狼绊了个趔趄,紧接着刀背往它天灵盖上一磕,咚的一声闷响,那头狼翻着眼白栽进雪窝里不动了。 血腥味在寒风中散开,越来越浓。 剩下的狼虽然还在呜咽低吠,但脚步明显迟疑了,不再像刚才那样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有几头开始夹着尾巴往后缩,耳朵贴平了脑袋,露出忌惮的神色。 这就怂了?季野甩了甩刀上的血,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带着几分野气,一旁的顾辰看见了,心里头莫名地踏实了几分。 但顾辰也知道,狼这东西最擅长的就是耗——它们不跟你硬拼,就围着你转,等你露出破绽。 果然,狼群散开了些,重新围成一个更大的半圆,开始绕着季野三人打转。 步伐越来越快,雪地上被踩出一圈模糊的痕迹,像一条灰色的环带在收紧。 季野原地站着,刀尖朝下,脚下微微分开,跟着它们的节奏慢慢转动身子,始终把正面朝着狼群最密的方向。 野哥!接着!树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扔下来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子(锹把子)。 季野左手一抄接住了,掂了掂分量,挺趁手。 他右手握刀,左手持棍,架势一变,整个人像一头蓄势的豹子。 最大那头头狼终于耐不住了,仰头长嚎一声,率先冲了过来。 第140章 日行一善 它比别的狼大出一圈不止,肩高几乎到季野的腰,奔跑时肌肉在皮毛下鼓胀滚动,像一块移动的岩石。 季野不退反进,左手木棍横扫出去,正抽在头狼的前腿上,那狼一个趔趄往前栽,季野顺势侧身让过它扑咬的嘴,右手的刀从它肋下狠狠划了一道。 刀锋切开皮毛和肌肉的声音在风雪里格外清晰,温热的血溅了季野半张脸。 季野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凝成一团又散开。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手指蹭过嘴角时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指腹上那抹温热黏腻的暗红,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慢慢扩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像一头刚刚饱餐过的猛兽在舔舐利爪。 他伸出舌头,不紧不慢地舔了舔嘴边的狼血,腥咸的铁锈味在舌尖炸开,烫得他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这味道他太熟了。 多少年了,末世里那些变异兽的血比这更腥、更稠,溅在脸上像滚油泼过来。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刀砍卷了刃就用拳头砸,拳头砸肿了就用牙咬,每一次肉搏都是从鬼门关前走一遭,可每一次活下来之后的痛快劲儿,比什么都上瘾。 眼前的狼群和那些变异兽比起来差得远了,但那股子拳拳到肉的实感,那种骨头碎裂时从虎口传来的震颤,还是让他浑身的血往头顶涌,太阳穴突突跳得欢快,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他喜欢这种肉搏,喜欢刀刃切开皮肉时那股子顺滑的阻力,喜欢拳头砸在骨头上的闷响,喜欢被围困时那种命悬一线的紧绷感。 这让他想起末世里那些日子,想起他一个人站在尸堆中央、浑身浴血却还在笑的那些瞬间。 那时候活着的滋味,就是这么一口一口咬出来的。 顾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见过狠人,可真没见过刚杀完二十多头狼、脸上还挂着血珠子就能笑成这样的人。 那笑里没有狰狞,没有癫狂,就是纯粹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舒坦,好像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对他而言不过是活动了一番筋骨。 季野舔干净嘴角最后一缕血丝,咂了咂嘴,像品完一口烈酒似的眯了眯眼。 头狼踉跄着冲出几步,回头看了季野一眼,那眼神里凶狠渐渐退去,浮上来的是野兽对更凶东西的本能畏惧。 它呜咽了一声,拖着伤腿往后退,一边退一边低嚎。 剩下的狼看见头狼退了,像得了号令似的,一只接一只地转身,夹着尾巴蹿进了黑暗里。 雪地上只剩下十几具狼尸,以及被踩得稀烂的雪地和四处飞溅的血点,一片狼藉。 季野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把刀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插回鞘里。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扭头朝树上喊:下来吧,没事了。 季野是想追上去把这些畜牲都搞死,但是人太多,吹上去不明智,算了,当做日行一善了! 狼:我们不是人,你是真的狗。杀我们几十狼,还日行一善,我谢谢你祖宗十八代啊! 树干上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众人一个接一个地滑下来,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腿都还在打颤。 三牛第一个冲到狼尸跟前,蹲下来戳了戳其中的一头,回头眼睛都亮了:野哥,这头得有七八十斤吧? 差不多。季野走过去踢了踢另一头狼的肚子,都带回去,让大队长看看怎么用。 顾辰走到季野身边,看了看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又看了看满地的狼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一个人包圆了,我们下来跟看戏似的。 季野嘿嘿一笑,伸手在顾辰肩头拍了一把,力道大得顾辰往旁边歪了一下:下回你俩动手快点…… 季野突然对这个男主印象好了那么一点,能在危机时刻不放弃队友的人,又能是什么坏人? 众人哄笑起来,方才的恐惧被笑声冲淡了大半。 叶峥蹲在地上帮着三牛拖狼尸,嘴里念叨着:野哥一个人干翻了这么多只狼,这回去够吹半辈子的。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子落在狼尸上,落在众人肩上,落在那一摊摊渐渐冷却的血上。 季野抬头看了看天,又回头望了一眼山洞的方向:走走走,去几个人把野猪和狍子扛上,咱们连夜回村。 他弯腰拎起两头狼的后腿,一左一右搭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回村的方向走。 身后一群人扛的扛、抬的抬,火把在风雪里摇摇晃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一趟收获颇丰——每个人背上都沉甸甸的,鼓囊囊的褡裢压得肩膀直往下坠,可谁也没喊累,反倒走路带风,嘴角压都压不住。 二十几头狼,搁在镇上供销社能换上大半年的粮票和布票,这在物资紧巴的年月里,无异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多亏季知青!要不是他厉害,咱们几个今天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走在最前面的王大柱回头嚷了一嗓子,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也得感谢顾知青,”队伍里年纪最小的三牛接过话头,挠了挠后脑勺, “他昨天傍晚就说山洞风向不对,有腥味儿,让咱们先离开。咱们不听,非要休息,结果真撞上狼群了……要是早听他的,哪用遭这份罪。” “不听也有不听的好处。”季野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扛着野猪,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里, “不然咱们上哪儿弄这二十头狼?光靠两头野猪,两只狍子咱们能过什么肥年?” 话音一落,队伍里顿时安静了。 王大壮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低头看看自己背上那头油亮亮的狼,又把话咽了回去。 三牛缩了缩脖子,眼睛瞟向别处。 其他人更是一个比一个沉默,季野这话说得轻巧,可细琢磨全是道理—— 第141章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拿命换来的东西,确实比什么都值钱,可这理儿谁也不好意思明着往外说。 顾辰和叶峥走在最前面,闻声同时回过头来。 叶峥眼角一弯,压低声音笑道:“不愧是你啊,野哥,一句话能把全队人噎得说不出话,这本事比打狼还稀罕。” 顾辰却没笑,他认真地看了季野好几秒,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又欣赏的意味,像猎人打量一头难得的好猎犬。 “季野,”他声音放沉了些,“你就是天生的兵王。反应快,手稳,心也够狠,关键时候一点不慌。你要是有意,我可以帮你递个话,开春征兵……” “不想,不去,不可以。”季野连眼皮都没抬,三连拒绝脱口而出,干脆利落得像在念标语。 他抬眼瞥了瞥顾辰,心里默默腹诽:谁要去遭那个罪?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战火连天的年代穿过来,落在这山清水秀、姑娘温柔、饭菜虽然寡淡但好歹不用提脑袋过日子的年月,让他入伍? 这不是要他老命吗? 上辈子打过的仗(杀丧尸和变异兽)够写三本回忆录了,这辈子他就想安安生生种地、养鸡、晒日头,顶多再琢磨琢磨怎么从供销社搞两瓶好酒。 顾辰看出他态度坚决,眼底掠过一丝惋惜,可到底没再劝。 他拍了拍季野的肩膀,转过身继续带路。 山路难行,积雪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咯吱作响。 众人不再说话,只埋头赶路,背上的狼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约莫三个多小时,天边终于透出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林子被晨光一点点擦亮,树梢上的霜花泛出细碎的银光。 “找个地方歇歇脚,吃口干粮。”顾辰停下脚步,四下扫了一圈,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块背风的大岩石, “那儿晒得到太阳,还避风。歇两个钟头,然后接着赶,照这个脚程,明天傍晚差不多能回到村里。” 季野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那块岩石确实位置不错,背靠山坡,前方开阔,日头一出来正好能照到。 可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山里头的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冬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叉开,东南西北根本分不清。 他是靠太阳和苔藓勉强辨认方向的,有时候也靠异能,可顾辰刚才一路上没停过脚步,拐弯、上坡、下沟,每一步都毫不犹豫,就跟脑子里装了一幅活地图似的。 夏天还能看树冠的疏密判断阳坡阴坡,可这大冬天的,满山都是灰扑扑的树干,顾辰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他忍不住多看了顾辰两眼。 后者正蹲在岩石边,从挎包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用火烤一下,掰成几块分给众人,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季野收回目光,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管他呢,反正这人不是敌人就行。 晨光渐渐铺开,林子里的鸟雀开始零星啼叫。 几个人围坐在岩石边,就着搪瓷缸里的凉水啃干粮,谁也没再多说话。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趟带回去的,不只是二十几头狼,还有一条在雪地里拼出来的命,以及一段往后几十年都忘不掉的经历。 众人就地瘫坐在石头旁,灌了几口水、啃了两口硬邦邦的干粮,缓了好一阵子,腿脚才算重新有了知觉。 第六天的太阳已经偏西,下午两点多的光景,一行人才终于拖着疲惫的步子,望见了红旗大队村口那棵老槐树。 “可算到了……”王大壮抹了把脸上的汗,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但眼睛里却亮堂堂的—— 身上背着的狼和野猪,可实实在在是这六天翻山越岭换回来的。 刚进村子,几个光着脚丫的小孩正蹲在土墙根底下拍雪玩,看见他们回来,先是一愣,随即嗷嗷叫着围上来。 “大壮哥!季知青!你们回来啦!”一个小脑瓜上顶着三撮毛的男孩凑得最近,鼻尖上都沾着泥点子。 王大壮咧嘴一笑,弯腰拍了拍他的脑袋:“狗娃,快去叫我爹,让他带人去晒场——就说咱们把肉带回来了,赶紧的!” “好嘞!”狗娃一听有肉,眼珠子都亮了,扭头撒腿就跑,两只脚丫子踩得尘土飞扬,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大队长——大队长——肉回来啦——” 季野刚把肩上的绳子卸下来,正活动着发僵的胳膊肘,就感觉裤腿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丫头,仰着脸,怯生生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 季野认出来这是东头李寡妇家的闺女,平时见了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今天居然敢凑过来,倒是有几分稀奇。 他刚要开口问,三牛已经咋咋呼呼地嚷起来了:“野哥,你这还有吓小孩的作用呢!你看他们听你说完,跑的比刚才快多了!” 季野一挑眉,这才发现周围那几个原本围上来看热闹的小孩,在他目光扫过去的瞬间,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有两个已经扭头跑出去老远,边跑边回头瞄他,活像身后撵着条大狼狗。 季野:“……” 他自认来了这红旗大队半年,虽然不爱说笑,但也没打骂过谁家孩子,怎么就落了个“不好惹”的名声? 他哪里知道,村里大人们早就在家里交代过了——“季知青是从京市来的,有文化,脾气怪,别往跟前凑,惹恼了人家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传来传去,到了孩子耳朵里,就成了“季野会吃人”的简化版。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季野横了三牛一眼,语气淡淡的,但三牛立刻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往旁边躲了两步。 季野也不跟他计较,转头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口道:“等分完肉,我准备去打点鱼。” “打鱼?”三牛一听,又凑了回来,挠着后脑勺,“野哥,鱼一般都是过小年左右才打的,过年正好能吃上,现在打是不是早了点儿?” 第142章 文弱 季野愣了一下,不太理解:“现在打点,过年想吃再打不就是了?河里的鱼又不会跑光。” 这话一出,旁边的顾辰先笑了。 他总觉得季野和这个时代有隔阂,人很厉害,但是对生活常识是真的不懂。 顾辰对乡下的门道摸得清楚,拍了拍季野的肩膀,解释道:“季野,鱼不是打不完的。这河是大队所有人家过冬的口粮指望,平时大家伙儿都心照不宣地留着,不打绝了。 年前集中打一回,是为了过个肥年,打了鱼家家户户都能分上一点。你要是现在打了,等到过年时候河里就没剩几条像样的了,到时候分什么去?” 季野听完,嘴角抽了抽,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鱼不是能再生吗? 下个崽不就又有了? 他脑子里还转着末世变异兽那套“种群恢复”的理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扫了一眼周围几个村民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再想想这半年来自己因为“城里人不懂事”闹出的几次笑话,到底把话憋住了。 这个世界跟他在书里看过的那些都不一样。 节气、水土、河里的鱼虾、山上的野物,都有自己一套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 他那些“末世科学道理”,在这儿常常撞得满头包。 “行,听你们的。”季野点了点头,难得服了回软,“等过小年再说吧。不过……”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向顾辰,“你那儿有没有什么书,讲咱们这儿庄稼、节气这些东西的?我想看看。” 顾辰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有,回头我给你找几本,公社发的《农业常识》和《本地风物志》都有,别看薄,管用。” 季野“嗯”了一声,心里暗暗记下。 他抬头望了望村子上空那缕缕升起的炊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的裤腿和磨出毛边的鞋帮——来这儿半年了,是该好好补补课了。 不然连条鱼什么时候该打都不知道,还怎么在这地方活下去。 远处,晒场方向已经传来狗娃尖亮的喊声和大队长粗嗓门的吆喝,村民们三三两两从各家各户里涌出来,脸上挂着过年才有的喜气。 季野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晒场走去。 身后,那几个小孩终于敢远远地跟了上来,一边跑一边叽叽喳喳地吵着:“有肉吃啦!过年有肉吃啦!” 季野心想,等忙完这一阵,他得先去河边看看——不打鱼,总得先认认东北的冰湖和末世一不一样吧。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身上的猎物一件件往下卸,绳子一松,重物落地的闷响在晒场上一声接一声。 季野把扛了一路的野猪“咚”地一声撂在地上。 那头野猪少说两百来斤,四蹄朝天,獠牙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暗沉的光。 另一头,顾辰身上的狍子后腿还绑着草绳,皮毛上沾满了雪和枯叶。 再往后,几头狼被依次排开,有的脑袋耷拉着,有的蜷成一团,灰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显得厚重而粗糙。 这些狼有大有小,最小的那头看着也就半大,但牙齿一样尖利,喉管处的伤口已经发黑发干。 “二十六头狼,两只狍子,两头野猪。”王大壮蹲在地上,一个一个点过去,手指头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众人,嗓音都带上了颤,“咱们这趟,真没白跑。” 众人身上全是灰扑扑的,有人裤腿撕了道大口子,有人胳膊上缠着布条渗着血印,还有人鞋底都磨穿了半个。 但此刻看着晒场上这一堆猎物,每个人都咧着嘴笑,露出满口黄牙。 六天的跋涉、两夜的露宿、翻了两道山梁、蹚过三条冰河,这时候全值了。 “呦,这么多东西!” 大队长李满囤人还没走到晒场中央,嗓子先到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棉袄,快步走过来,脚下带起一阵尘土。 当他站定在猎物堆跟前,目光从狼头一只一只扫过去,最后落在那头野猪身上时,整个人明显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跟在后面的村民们也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原本七嘴八舌地说笑着,等看清地上的东西,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一样。 静了两三秒,然后“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这是捅了狼窝了?” “二十六头?你们数清楚了没有?我咋看着地上全是狼啊!” “那头野猪少说得有二百五——你看那獠牙,怕是山上那个‘独牙’吧?去年冬天还拱了赵老栓家的猪圈呢!” 大队长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最近那头狼的耳朵,翻过来看了一眼脖颈处的伤口——干净利落,一刀入喉,几乎没有多余的撕裂痕迹。 他眉头一跳,抬头看向众人:“你们碰到狼群了?” “嗯。”王大壮点了点头,嗓子哑得厉害,但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笑,“碰上了,半夜摸上来的,二十多号,围着咱们差点把我们都吞了。” “那咋活下来的?”旁边一个村民脱口而出,语气里全是后怕,“咱们去年猎队碰上八头狼就折了两个兄弟……” “爹!”三牛从人堆里挤出来,小脸涨得通红,一只胳膊高高举着,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似的, “我野哥一个人把这些狼全干死了!我没吹牛!我亲眼看见的!他一刀一个,那些狼扑上来,他身子一让,刀就过去了,跟切豆腐一样!” “嚯——!” 晒场上顿时像烧开了的水。 男人们互相捅着胳膊肘,女人们捂着嘴交换眼色,几个孩子踮着脚拼命往里挤,想要看“季知青”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真的假的?那个京市来的季知青?” “他平时话都不多一句,看着文文弱弱的,能杀狼?” “文弱什么,你忘了秋天的时候他打了野猪王的事?” “三牛你少胡咧咧,二十六头狼一个人杀?你当他是武松啊?” 第143章 终于回家了 “我真没骗人!”三牛急得直跺脚,“野哥身上全是血,天亮的时候那刀都卷刃了!后来扛不动那么多,我们一人拖两条走了两天多才回来!” 大队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靠在晒场石墩上喝水的那道身影上。 季野半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的一截下颌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袖口挽到小臂,胳膊上几道抓痕已经开始结痂。 他不说话,也不往这边看,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水,仿佛周围的热闹跟他没什么关系。 “小季。”大队长喊了一声。 季野抬起头,嘴里还叼着水壶嘴,含糊地“嗯”了一下。 大队长看着他,沉默了有两秒钟,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嗓门亮得全晒场都听得见:“好样的!咱们红旗大队今年这个年,过得起了!” 周围顿时一阵叫好声、哄笑声、小孩子拍巴掌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哪头狼皮能剥下来做褥子,哪块肉最肥要留着过年包饺子。 就算不行把狼卖去公社,一家也能分不少。 晒场上的尘土被踩得满天飞,日头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六天来的疲惫在这一刻被冲得干干净净。 季野把水壶盖子拧紧,重新挂回腰间,抬眼望了一下晒场上那一堆猎物和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默默解绑在野猪腿上的草绳,准备一会儿分肉的时候好下手。 大队长一句话砸进雪地里,像颗炸雷,震得整个晒谷场瞬间沸腾起来。 男人们冻得发红的脸膛上绽开了笑,女人们拍着手,连拴在桩子上的狗都跟着狂吠了两声。 十几个汉子拖着横七竖八码着七八条灰扑扑的狼尸往板车上扔。 “大家伙都动起来,一会儿咱们分肉!”大队长把烟袋子往腰上一别,哈着白气站在碾盘上,嗓子亮得能掀翻屋顶, “这些狼,明天一早拉去公社换成钱,到时候全村分!” “好!”底下人应得山响,几个半大小子已经蹿回家去拿盆拿桶了。 大队长抬手往下压了压:“静一静!听我说完——这次捕猎队收获颇丰,尤其季知青,贡献最大。 除了参与的人每人十工分以外,季知青单独分五斤肉,其他人一人多分一斤。等狼卖给公社,季知青额外多分三块钱,其他人一人分一块,剩下的,全村平分。” 这话一出,所有人拍巴掌叫好,没一个人有意见。 谁都知道,要不是季野那几枪准得邪乎,光靠老猎户那几杆土铳,别说打死七条狼,怕是要反被狼叼走几个。 大伙儿心里有杆秤,给季知青再多也应当。 可季野站在人群后头,低头用鞋尖碾着雪壳子,嘴角抽了抽,心里头直犯嘀咕。 三块钱? 他上个月去黑市倒腾一板车的货,轻轻松松就是几千块进账。 这三块钱搁他这儿,还不够买包子的。 他张了张嘴想推辞,又瞧见旁边几个老乡一脸实诚地冲他竖大拇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要是敢说“不差这点钱”,估计明儿个全大队都得议论他“飘了”。 “大队长,”季野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笑着开口,“我先回去换身衣裳,报个平安,这一身血呼啦的,别吓着我媳妇。” “行!快回去吧!”大队长冲他一摆手,转头又吆喝起来,“其他人别愣着!烧水!烧大锅水!一会儿杀猪宰狍子!今晚各家都添荤腥!” 季野把枪交回仓库,揣着手往家走。 棉袄上溅的血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黑褐色,走起路来簌簌往下掉渣。 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正巧白玥裹着碎花棉袄往外走,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季野,你回来了!”白玥先是一喜,眼珠子往他身上一扫,脸色唰地白了,“你这……你受伤了?!” “没事,”季野把她往门里拨了拨,顺手带上院门,“蹭破点皮,小伤。” “小伤?这满身是血……”白玥声音都抖了,伸手想碰他胳膊又不敢,眼圈霎时就红了。 季野低头瞧了瞧自己这副德行——棉袄袖口豁了个口子,里头的棉花翻出来染成暗红色,裤腿上全是泥和血混成的冰碴子。 他苦笑着搓了搓脸:“不是我的血,快给我搞点热水,我感觉我都臭了!浑身上下都是狼腥味儿。” “你去炕上坐着,别动!”白玥转身就往灶间跑,拎出热壶时手还在微微发颤。 她把水壶搁在炕沿上,又转身要去搬浴桶,被季野一把拉住。 “我去拿,你搬不动。”季野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子,“你把炉子里多加点火,一会儿我洗完睡一觉,困得眼皮子打架了。” 白玥抿着嘴点了点头,蹲下身去捅炉子。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背对着季野,眼泪啪嗒啪嗒往灶膛里掉,洇湿了一小片炉灰。 她不是心疼那件棉袄,是怕——怕季野万一有个好歹,她可怎么办?她们连个孩子都没有…… 季野把浴桶搬进屋,兑好热水,脱衣裳的时候白玥还是没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一背的伤疤和新添的几道血口子交错着,她“嘶”地吸了口凉气,眼泪又下来了。 “别哭,”季野跨进浴桶,热水一激,舒服得叹了口气,“我真没事。” “你们到底遇着什么了?怎么伤成这样?还那么多血……”白玥蹲在桶边,拿瓢往他肩膀上慢慢浇热水。 季野靠着桶壁闭上眼,把山坳里撞上狼群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他没说多惊险,只说那几条狼饿疯了从岩壁上跳下来,要不是顾辰经验足,提前点了火把,估摸着要吃亏。 他把语气压得很平,像在讲别人家的闲话。 可白玥听着听着,手里的瓢就不动了。 她太了解季野——越说得轻巧,事儿越大。她没再追问,只默默把热水又续了一瓢。 第144章 怎么敢的 “那么多狼,你怎么敢的?”白玥抹着眼泪,声音闷在掌心里,“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可怎么办?这穷山恶水的,我连个能替你收尸的人都找不着……” 她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肩膀一抖一抖的。 季野从浴桶里直起身,湿漉漉的手伸过去捏了捏她的后脖颈,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崽。 “我没事,”他声音放得很软,“那些狼伤不到我。” 白玥猛地抬头,泪汪汪的眼睛里全是困惑:“那你这一身的伤……” 季野往后一靠,热气蒸得他脸膛发红,嘴角却挂了点无所谓的笑:“我是故意受伤的。” 白玥愣住了,瓢里的水哗地洒了半桶。 “你疯了?”她压着嗓子,眼珠子瞪得溜圆,“故意让狼挠你?你图什么?” 季野拿毛巾擦了把脸,声音低下去:“你想啊——那么多狼,我一个人冲在最前头,一刀一个准,身上连道红印子都没有。打完了我往那儿一站,干干净净的,跟逛了趟集市似的。你让旁人怎么想?” 白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猎户打了一辈子猎,见着狼群都哆嗦。我一个城里来的知青,半点伤没有,二十几条狼全撂倒了。”季野顿了顿,手指头在水面上划了两道, “到时候传出去,说季野这小子邪性,说我不对劲,万一再报到上头去……咱俩还能在这安安生生过日子?” 白玥抿紧了嘴,眼珠子转了转,慢慢品出味儿来了。 季野看她那模样,笑了,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我寻思着,与其让人起疑,不如自己先留两道口子。 狼爪子挠的,看着吓人,其实就破了点皮。回头养几天结了痂,谁还能说什么? 大伙儿只当我也是拼了命才拿下那些狼的,该分的肉照分,该夸的照夸,谁也不往歪处想。”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白玥听着听着,鼻子又酸了。 她知道季野这人做事从来有他的道理,可这道理里绕来绕去,总是把她也圈在里头护着。 而且季野那水有多厉害她是知道的,这段时间,她天天喝,体力都比以前好了! 白玥不知道的是,这灵泉水是因为升级才好使,以前白玥也喝过,只是作用不大罢了! “你就不能……”她吸了吸鼻子,“不能想想别的法子?非得往狼嘴底下凑?” “别的法子来不及。” “不过咱家能多拿五斤,还有狍子肉,够咱们吃好些天了。” “谁惦记那口肉了……”白玥吸了吸鼻子,把毛巾递给他,“你赶紧洗,洗完上炕睡。我给你把衣裳烤上。还有你这伤口要处理一下……” 季野接过毛巾,心里头暖烘烘的。 他是不差那点肉,可有人替他操心、替他掉眼泪,这滋味,比什么都金贵。 灶间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白玥侧脸忽明忽暗…… 季野把湿毛巾搭在桶沿上,抬眼瞧她,眼神里带着点吊儿郎当的认真, “当时那情况,狼扑过来就两三秒的事儿。我脑子里转得快,爪子到跟前了,我侧了侧身,让它挠了胳膊一下,顺势一枪托就砸过去了。看着凶险,其实我心里有数。” 白玥把瓢往桶里一扔,赌气似的转过身去:“就你嘴贫。什么事到你嘴里都跟玩儿似的。” 季野从桶里站起来,哗啦一声水响,三两下擦干了往炕上一倒,裹着被子冲她笑:“乖了,我真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能吃能睡能跟你拌嘴。” 白玥回头瞥了他一眼,见他裹在被子里只露个脑袋,脸上那副混不吝的笑跟往常一模一样,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走过去把湿衣裳一件件捞起来拧干,往炉子边上挂。 “行了,别贫了,睡你的觉。”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我在这儿看着火。” 季野半阖着眼,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可过了半晌,他又含含糊糊地开了口:“小蘑菇。” “嗯?” “以后我不让你担惊受怕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从梦里浮上来的,“这回是没办法……下回我提前跟你说。” 白玥没应声,只伸手把炉火拨旺了些。 火光映着她侧脸,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子,嘴角却微微翘起来了。 她知道季野身上有太多的秘密——那些他从不肯细说的过去,那些他偶尔露出来的、不像个知青的本事,还有他兜里永远掏不干净的钱和完全不懂常识的样子。 她不是没好奇过,可季野不说,她就不问。 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不是问出来的,不管他是谁,他有多大本事,他对她的好是实打实的,这就够了。 白玥把季野的棉袄翻了个面,对着炉火细细烤着。 那袖口豁开的裂口里,血迹已经洗得差不多了,只留下浅浅一层淡褐色。 她拿针线比了比,想着该如何缝。 炕上的人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匀了。 白玥扭头看了一眼——季野侧脸埋在枕头里,眉头松着,嘴角还带着点睡梦里不自觉的笑。 她轻轻“哼”了一声,小声嘟囔:“还故意受伤……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臭毛病。” 可手里头缝补的动作,却更轻了。 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炉膛里最后一截柴噼啪炸开一朵火星。 白玥把缝好的棉袄叠整齐压在季野枕头底下,自己也脱了鞋爬上炕,在另一头蜷着躺下了。 炕烧得热乎乎的,隔着被子能感受到季野身上的温度。 白玥闭上眼,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心里的那点后怕终于一寸一寸融化了,化成暖融融的困意漫上来。 她想,管他什么秘密不秘密的。 只要人还在炕上睡着,只要明天一早起来还能看见他那张欠揍的笑脸,旁的事,都不打紧。 季野睡了大概一小时,睁开一眼瞧白玥一眼见她也睡着了,便搂着娇妻继续睡个回笼觉。 * “季大哥、月月姐,晒场开始分肉了!你们快点来啊!”王小花站在门口,一边使劲拍门,一边扯着脖子朝屋里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第145章 爱吃猪尾巴 她刚刚从晒场跑回来,脸颊跑得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风里散成一团。 这还不到两个小时,晒场上的狍子和野猪就已经收拾得利利索索,肉块分门别类摆好了。 十几个大汉一起动手,剥皮、剔骨、割肉、过秤,干起活来快得像流水线,果然是人多力量大。 屋里,季野正搂着白玥睡得沉,被这连敲带喊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缓了缓神,拍拍怀里还迷糊着的小妻子:“小蘑菇,醒醒,咱们该去分肉了。” 白玥把脸往他被窝里又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分肉?分什么肉……”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想起来,季野今天和队里男人们进山打猎回来了,扛回来两头狍子和两头大野猪。 “啊对!打猎回来了!”她一骨碌坐起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 两人麻利地下床,白玥打开柜子翻了翻,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递给季野——是她前两天刚洗好叠平的,连领口的褶子都压得齐齐整整。 她自己也换了件棉袄,又梳了两下头发,带上帽子和篮子,这才跟季野一起出了门。 王小花的脑袋还在院门口探着,一见他们出来,立刻招手:“快快快,都开始排队了!” 晒谷场上已经人声鼎沸,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男人们的大嗓门、妇女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笑闹,混着锅碗瓢盆偶尔碰撞的叮当响,热闹得不行。 场中央支着几块大案板,肉块按部位分堆摆好,有肥瘦相间的五花、红润的瘦肉、大块的肋排,还有一堆单独码开的狍子肉,颜色比猪肉深一些,纹理更细。 队长站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手里举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都静一静、静一静!规矩还和之前说的一样——打猎的十六个人,先出来领自己多分的那一份,这是人家拿命拼回来的,大家没意见吧?” 底下齐声应和:“没意见!应该的!” “剩下的肉,按人抽签,凭运气拿!”队长边说边晃了晃手里的一把竹签, “按人头算:成年男人七两,女人五两,老人三两,小孩二两,都给我记清楚了,别回头扯皮!” 晒场上顿时又嗡嗡起来,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自家能分多少,有人伸着脖子往案板上瞅,看哪块肉油水足。 季野没跟着挤,拉着白玥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他这次进山是主力,一枪射中狍子要害,后来又杀了二十几头狼,还扛野猪下山,队里记了首功。 按规矩,打猎队伍可以优先挑选,剩下的才轮到抽签。 队长瞧见他,立刻招手:“季知青!过来过来,你先领!带着你家媳妇,想要哪块自己挑!” 季野也不客气,牵着白玥穿过人群走到案板前。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肉——排骨上基本没什么肉了,只剩光秃秃的骨头架子,一看就是被剔得干干净净,想来是队里特意多留了些肉给大伙,骨头反而剩得多。 他上次分过一回排骨,炖了半天也没多少油水,这回可不想再要了。 他低头凑到白玥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点笑意:“媳妇,你看想吃哪块?” 白玥歪着头看了看,五花肉三层分明,肥瘦相间,狍子肉颜色深红,看着就紧实。 她心里盘算了一下,季野爱吃红焖肉,肥而不腻,酱香浓郁; 狍子肉切薄片爆炒或者红烧都香。 她伸手点了点:“五花要三斤,狍子肉要两斤吧。刚好够做两顿好的。” “行。”季野冲负责割肉的刘大叔一扬下巴,“刘叔,五花三斤,狍子肉两斤,麻烦您给割好。” 刘大叔手起刀落,两刀下去,五花肉整整齐齐,狍子肉也剔得利落,过秤一称,只多不少,塞到季野手里。 领完首功这份,两人没走,转身又去队尾排队。 按人头算,他们一家两口还有一斤二两的份额没领,虽然不多,但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季野手里捏着号——十四号和二十号,前面还有七八个人,排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轮到他们。 案板上的好肉已经被挑走了大半,不过猪蹄和猪尾巴还在,这东西肉少骨头多,一般人嫌不划算,愿意要的人不多。 季野一看,眼睛倒亮了——他上回吃过偷偷吃过白玥卤的猪尾巴,酱色透亮、筋道弹牙,下酒最香,白玥也啃得停不下嘴。 “刘叔,我不要五花肉了,”季野探头往案板上一指,“猪尾巴还有吧?有的话给我来一条。或者猪蹄也成。” 刘大叔一愣:“季知青,你不要肉?要这个?” 旁边排队的大婶也扭过头来,一脸不解,“这玩意儿没二两肉,啃着费劲,可不划算啊。” “没事,我爱吃这个。”季野笑笑,不解释。 “那白知青呢?你那五两也要尾巴?”大婶又问。 白玥点点头:“对,我俩一斤二两的份额,全要猪尾巴。够一条就行。” 大婶回头跟后面几个妇女对视一眼,忽然笑起来:“那让白知青先挑吧,省得你们还得等下一轮。这东西没人抢,你们拿去吧。” “可以吗?那太谢谢婶子了。”白玥赶紧道谢。 “谢啥呀!”大婶摆摆手,嗓门亮堂堂的,“季知青你是大功臣,今天扛那野猪下山,肩膀都磨出血印子了,大伙都瞧见了。 你要这点下水,谁还能跟你抢?搁别人家,恨不得把五花肉全搂自己怀里呢!” 旁边几个汉子也乐了,冲季野竖大拇指:“季知青仗义!知道家家都缺油水,自己倒挑骨头啃。” 季野嘴角抽了抽,心里直喊冤枉——他就是单纯馋卤猪尾巴了,真没想那么多。 但这话没法说,只能嘿嘿一笑,接过刘大叔递来的一条肥嘟嘟的猪尾巴,油光水滑的,尾巴尖还微微翘着,看着就喜人。 两人拎着肉和尾巴挤出人群,往家走。 背后晒场上还在热闹地喊着号、抽着签,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第146章 六天不见 冷风一吹,白玥缩了缩脖子,把布袋子抱在怀里,仰头冲季野笑:“今晚就卤了吧?我多放点花椒八角明早起来吃刚刚好。” 以前的白玥可不舍得发这些东西,贵不说,在家她一年也吃不上一回肉。 放花椒八角还是上次季野带回来的书,白玥看了后自己琢磨的,结果异常好吃,季野很喜欢,两人每次炖肉都会放。 季野低头看她,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心里暖烘烘的:“成,回家给你打下手。” 他一手提着肉,另一只手悄悄伸过去,握住白玥冰凉的手指,揣进自己棉袄口袋里。 两人并肩走过晒场边的老槐树,树梢上还挂着昨夜的霜,在夕阳底下亮闪闪的。 身后的人群还在为一块肥肉争得面红耳赤,而他们已经想好了东西要怎么做—— 一锅红焖五花肉,一碟爆炒狍子片,再配上那条酱色浓亮的卤猪尾巴,今天虽然吃不上,但是明早肯定吃的到。 两人回去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灶房里透出一豆昏黄的灯光。 山里的夜来得快,寒气也跟着往上涌,屋瓦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季野把肉和猪尾巴洗干净,又顺手添了两根柴火,烧了锅热水。 白玥将肉下锅,香料放好,然后舀了两碗面,揪了几片白菜叶子丢进去,又卧了两个荷包蛋,汤汤水水热乎乎地吃了一顿,浑身才缓过来些。 碗筷一撂,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上了炕。 炕头是季野下午出门前就烧上的,这会儿正热乎着,被褥里暖融融的,一躺下去骨头都酥了半截。 白玥刚缩进被窝,眼睛还没闭上,季野就翻了个身,胳膊伸过来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闷声开了口:“明早我要跟大队去公社,把今天打的狼卖了。你看看家里缺不缺什么,我一起带回来?家里的布够不够,油盐酱醋也看看够不够。” 白玥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带着困意,含含糊糊的:“不缺啥,上回去县里买的还没用完呢。你快睡吧,出去好几天了,肯定没怎么合眼,好好歇歇。” “嗯。”季野应了一声,答得倒痛快。 白玥以为他老实了,正准备闭眼,结果腰上的胳膊非但没松开,反而越收越紧,掌心贴着她后腰的棉布衫,热得像块烙铁。 “你干嘛?赶紧睡觉——”白玥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季野低头凑过来,鼻尖蹭着她的耳廓,呼吸滚烫,带着点耍赖的语气:“我们都好几天没在一起了,你就不想我吗?” 白玥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好在屋里黑,看不太真切。 她咬着嘴唇,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季、季野……你刚回来,累着呢……” “累什么累,”季野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后背传过来,“我在外面天天想你想得睡不着,这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让我干躺着?” 白玥被他搂得喘不上气,整个人缩成一团,耳朵根都烧起来了:“那……那也得歇一晚再说……” “歇什么歇,我都歇了六天了,再歇就废了。”季野说着话,手上已经不老实起来, 隔着衣服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嗯?想不想我?说句实话。” 白玥被他缠得没法子,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想的。” “真乖。”季野满意了,低头在她后颈上亲了一口,顺势就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嗯~季野,你、慢@一点。” “咳,小蘑菇,我现在可是随时都能化身禽兽的年纪……”季野对着白玥的耳朵亲了一下…… 季野本身体力就好,二十岁的大小伙子,火力旺得像冬天灶膛里的柴火。 之前在山里打猎那几天,白天追踪猎物、扛抬重物,晚上睡在大山洞里,冷风往骨头缝里钻,还不觉得什么。 可这一回家,怀里搂着香香软软的媳妇,被窝里又是他亲手烧的热炕,那股子憋了六天的燥劲儿一下子就压不住了,像开了闸的水,挡都挡不住。 白玥刚开始还推他两下,小声嘟囔着“明天还要早起呢”,可季野哪还听得进去。 他低头堵住她的嘴,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抱怨全吞了下去,手上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人裹着的棉被扯散了。 这六天不见,他像是要把落下的功课全补回来,折腾起来没完没了。 炕桌上一灯如豆,将两道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晃悠悠,融成了一团。 他大约是得了趣,偏不让她安生,像个得了新奇玩意的孩子,将她从这头挪到那头,又翻了个个儿。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连那点昏黄的灯火都在眼里碎成了千万片。 眼角沁出的湿意,不知是累的还是旁的什么,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絮似的,发出的声响都被闷了回去,只剩下些含混的气音,像小猫儿受了委屈时的哼唧。 到了后半夜,那气音也散了,喉咙干得发疼,连句完整的话都凑不齐,只能凭着最后一点气力,拿指尖去掐他汗津津的后背。 力气早已用尽,那指甲也不过是轻轻划过去,留下几道浅淡的白印子,转瞬便红了起来,弯弯的,像是谁在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水痕,又像是月亮被云遮住时,偷偷露出的那一小牙儿。 季野倒是不觉得疼,反而低头亲她湿漉漉的眼角,声音哑得不像话:“再一会儿……就一会儿……” 这一会儿足足又拖了小半个时辰。 白玥整个人软成一摊泥,缩在被窝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嗓子火烧火燎地疼,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季野倒是神清气爽,胳膊枕在脑后,侧头看她,眼里带着餍足的笑意。 他伸手把被角给她掖好,又凑过去在她发顶落了个轻飘飘的吻:“睡吧,我去公社,你不用起,肉在锅里,别等我,中午自己热着吃。” 白玥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闭着眼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后背冲着他。 季野嘿嘿一笑,也不恼,长臂一伸把人连被子一块儿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没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真不怪白玥这般,晕过去以为能睡一会,结果又被折腾醒,这种感受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炕洞里余烬未熄,屋子里暖意融融。 窗外的霜花悄悄爬满了玻璃,而炕上的人裹在被子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47章 日常 “野哥,我昨个回去倒头就睡,今天早上差点没起来。”叶峥远远瞧见季野走过来,立马扬起胳膊使劲挥了挥,嗓子还带着点刚醒透的哑。 季野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只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叶知青,别说你,我们昨天回去也是,腿肚子直打转,我娘端了盆洗脚水,我脚还没伸进去人就睡过去了。”王二柱跟在后面,一拍大腿,憨声憨气地接茬,旁边几个年轻后生也跟着点头附和,一副“可算有人懂我”的表情。 季野这才慢悠悠扫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一动:“你们还得练。”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夸是贬。 他没提自己昨晚根本没睡,一宿都在完成人类生命大和谐,天快亮时才眯了半个钟头。 “好了,人齐了,去公社。”大队长往前一挥手,声音洪亮,像敲了一下铁皮桶。 队伍呼啦啦跟上,土路两边的苞米地还挂着雪。 公社在镇上,和县里是两个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岔路口的大树就是分界线。 他们这趟是去卖狼,二十多头,皮子还算完整。 到了公社,领了奖励,众人又推着狼去了,收购站的老张头捏着狼尾巴翻了翻,给了个差不多的价,大队长点了钱,往兜里一揣,冲众人摆摆手:“散了散了,晌午前在门口集合。” 大伙儿一下子松了劲儿,三三两两散开。 叶峥搓了搓手,转头对季野等人说:“我们去买点东西,你们要是着急就先回去。” “没事叶知青,我们也去买东西,一会咱们在公社门口见,一起回去。”王大壮抢着答,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手里已经攥好了票证。 季野没反驳。 他站在原地,看着几个人勾肩搭背地往供销社方向走,才转身往街尾那条窄巷子拐了拐。 镇上黑市他没去过,也没打算去——那地方太扎眼,犯不着为几两油惹一身骚。 他先从空间拿了钱和票,然后才晃晃悠悠去了国营饭店,买了饭菜打包,然后才去供销社。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头摆着几样硬货。 他掏了票,称了半斤水果糖,又要了两份糕点,纸绳捆得四四方方。 趁着售货员转身找零的功夫,他借着柜台的遮挡,从空间里抽出一块藏青色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夹在胳膊底下。 出了门,太阳已经升到树梢头。 他也没走远,就在公社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背靠着树干,半眯着眼等。 季野把手里的饭盒换了个手,想着回去正好可以和白玥炖的肉一起吃。 没过多久,叶峥他们从供销社那头跑过来,手里大包小包,王大壮怀里还抱着一大包糖,跑得直喘。 “野哥,等久了吧?” “没。”季野直起身,把糕点往怀里一揣,“走吧,回去。” “野哥,你也去供销社了?我们咋没看见你?” “我先去的国营饭店,买了饭菜才去供销社。” “我说的吗,咱这是完全错开了!哈哈哈。” 几个人踩着土路往回走,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季野其实远远就瞧见了他们,供销社内那几个晃悠的身影。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两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上扫过,心里那句“我看见了”已经滚到舌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打招呼? 然后呢? “吃了没?” “你们也来这?” “买啥了?” ——问完这些还得站着寒暄,还得解释为什么自个儿走得那么急,还得听他们扯东家长西家短。 太麻烦了。 反正约好了在公社门口碰头,又不是不去了,何必在路上耽搁工夫。 他当时只想加快了步子,把那些可能的寒暄远远甩在身后…… 季野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正中,院子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雪雾。 屋里静悄悄的,他撩开棉门帘进去,果然看见炕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窝纹丝没动。 早上临走前他特意拢的那把火早就熄透了,炉膛里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连点火星子都没留下。 寒气从墙角的地缝里丝丝地渗进来,屋子冷得像口井,唯独身下的火炕还温着,那是昨晚烧的柴火余下的热气,贴着炕面还能觉出几分暖意。 季野没急着叫人,先把炉子重新点着了。 他蹲在灶前,拿火钳夹了几根细柴塞进去,划了根火柴引燃,看着火苗舔着柴皮慢慢旺起来,又往里面填了两块炭。 接着把灶膛也收拾干净,添了新柴,把灶台上那碗卤好的猪尾巴端过来搁进锅里热着。 卤汁的香气随着热气慢慢蒸腾开来,在冷屋子里格外馋人。 他这才走到炕边,低头看着那团缩在被子里的“小蘑菇”,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这姑娘睡觉能把整个人都埋进去,只剩一小撮头发露在外面,像极了林子里冒出来的菌子。 “小蘑菇,”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被卷,“起来吃饭了。” 叫了三声,被窝里终于有了动静。 白玥慢吞吞地从被子边缘探出一点点脸来,眼睛还闭得死死的,眉毛却皱了一下,像是在嫌弃光线太亮。 她那副没睡醒的模样,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脸颊上还印着枕头压出来的红痕,整个人软塌塌的,带着起床气——季野看着看着就挪不开眼了。 他媳妇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他忽然想起末世那几年遇到的女人们。 那时候谁不是一身本事,扛枪、打架、包扎、床上功夫更是了得,什么都会干,什么都得干。 可她们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打量,说话也绕着弯子,每一句都像在掂量分量,殷勤里裹着算计。 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乱世里人人自保,那样的态度才是常态。 可现在回过头去想,莫名地,心里堵得慌。 不像自己这小蘑菇。 她什么都不会,睡个觉都能把自己裹成蚕蛹。 可她看他时眼睛是亮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困了就赖床,半点不藏着掖着。 第148章 娇气死了 她像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季野有时候觉得自己握着一支笔,一笔一画都能留下痕迹,这种慢慢描、慢慢染的过程,比什么都叫人着迷。 “再不起来,”他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猪尾巴我可一个人吃光了。” 炕上的小蘑菇终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季野没听清,但他知道,这日子,比末世里任何一天都热乎。 季野正蹲在灶前往里添柴,听见身后被窝窸窸窣窣响了一阵,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白玥迷迷糊糊的声音从炕上飘过来:“季野……你们从镇上回来了?” “嗯,这都中午了。”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转身走到炕边,弯腰就把那团还在犯迷糊的人连被子一起捞进怀里,“先起来吃点东西,一会再接着睡。” 白玥被他一抱,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胳膊上,眼睛都没睁开,只本能地往他胸口拱了拱。 季野把人从被窝里扒拉出来,开始给她套衣服。 棉袄的袖子凉得透骨,刚贴上皮肉,白玥就“嘶”地抽了口气,整个人往后缩,眉毛鼻子皱成一团,哆哆嗦嗦地躲他的手。 “老子长这么大都没伺候过人,你还是第一个。”季野嘴里骂骂咧咧的,手却没停,捏着棉袄袖子一点一点往上拽,生怕布料刮着她。 他低头瞥见白玥冻得直打颤的模样,那点不耐烦登时散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凑过去在她凉冰冰的脸颊上啄了一口,嘴上还要补一句:“娇气死了。” 白玥被亲得一愣,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可还是缩着脖子不配合穿衣。 季野干脆把棉袄往她身上一裹,三两下把扣子系好,又拿了条厚棉裤给她套上。 等他忙完这一套,白玥总算彻底醒了,眨着眼低头看看自己穿戴整齐的样子,再抬头看季野正把炕桌搬上来—— 桌上摆着热好的猪尾巴、一碟咸菜、两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筷子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 就差张嘴吃饭了。 白玥坐在炕上,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我还没刷牙……” “嗯,我给你打了水。”季野朝门口努努嘴,搪瓷盆里的温水还冒着白气,毛巾叠得板板正正搭在盆沿上,“你先洗洗,我去再添把火,粥凉了不好喝。” “好,辛苦你啦!”白玥红着脸,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糖,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调子。 季野听着那声“辛苦啦”,心里头跟被猫挠了一下似的,面上却绷着,转身往灶台走去,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两人吃饱喝足,碗筷一推,冬日里实在没什么事做。 黑省的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外头零下三十几度的风能把人骨头缝都冻透,院门一开,寒气就跟刀子似的往屋里钻,出门是万万不可能的。 屋里炉火烧得旺,炕也热乎乎的,白玥裹着棉被靠在炕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对了,上次你们进山匆忙,我换的冻柿子你都没吃上。我拿几个回来,你尝尝。” 季野正靠在炕沿上剔牙,闻言皱了皱眉:“我应该不是很喜欢吃柿子的。” 他穿过来这半年,暖柿子倒是尝过一次,那会儿柿子还没熟透,咬一口满嘴涩得发麻,嗓子眼都被糊住了,打那以后他对柿子这东西就敬而远之。 “冻柿子很甜的。”白玥急了,爬起来就要去够窗台上的篮子,“不会像之前的暖柿子,没熟会涩的。冻柿子是熟透了才冻的,化了以后咬开,里头的汁水跟蜜似的,可好吃了。” 季野看着她那股子热乎劲儿,不忍心扫她的兴,犹豫了一下,松了口:“那……那我尝尝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好吃可不许逼我吃完。” 白玥高兴了,把冻柿子从篮子里捧出来,放在炕头缓着。 季野看着那几个硬邦邦红彤彤的柿子,心里想着来了也快半年了,旁的不好说,吃的上头倒是越吃越香,从前末世里哪见过这些,别说柿子了,能有一口干净水喝都是奢侈。 “后日就是元旦了,”白玥掰着手指头数着,忽然就认真起来,“过了元旦没多久就是新年了。 我们要在年前做大扫除,还要蒸馒头、包饺子,还要提前想好过年吃的菜,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给叶爷爷他们送点年夜菜,还要准备年礼……” 季野听着她絮絮叨叨,越听越觉得头大:“过年?需要这么麻烦的吗?” 白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炕席的花纹上,声音轻了些:“需要的。到时候你去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季野看得明白,她就算现在和自己在一处,就算慢慢学会了撒娇耍赖,可骨子里那点东西还在—— 怕给人添麻烦,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旁人嫌她。 她愿意张罗这些,心里头其实是想好好过这个年的,可嘴上偏要说“你去就好”,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缩回那个安全的小壳子里。 季野没接话。 他伸手把窗台上那盘冻柿子拿过来,挑了一个最红的,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问她:“这玩意儿,要化多久才能吃?” 白玥被他这一问,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手里那个柿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一两个钟头吧。你别急,化了才好吃。” 季野“嗯”了一声,把柿子又放回去,拍了拍手:“行,那我等着。到时候要是不甜,” 他凑过去,拿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我可不饶你。” 白玥被他蹭得痒,往后缩着笑出声来。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窗户纸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屋里却暖烘烘的,炕头上的冻柿子正一点一点地化开,像日子一样,慢慢地,软了下来。 季野知道白玥不喜欢和外人打交道,他是想帮不要找回信心,但是这种事急不得,他需要徐徐图之。 第149章 冬日无事 元旦当日,季野和白玥包的饺子。 自己在家吃完饭,又带着包好的饺子去了牛棚…… —— 季野看得出来,白玥今晚在牛棚那边已经比从前强了不少。 叶老爷子给她递了杯热水,她就接了; 陈婶子问她咸菜腌得怎么样,她也答了句“还行”; 甚至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关叔逗她一句“小媳妇今天气色好”,她都红着脸点了头。 可季野看得清清楚楚,她每一句话都像在秤上掂过似的,说之前要先咬一下嘴唇,说完又赶紧低下头,仿佛多说一个字就能把天给捅破。 他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跟几位老人又多聊了一会儿,把最后那袋子冻饺子留下,才牵着白玥的手往回走。 夜里的北风小了些,月亮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头,清冷冷的,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白玥的手在他掌心里凉凉的,可她没有抽回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让他牵着,一路走回家。 进了屋,季野把门插好,炉子里的火还亮着,炕也温。 他没像往常那样一进门就闹她,而是把人往怀里一揽,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白玥趴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小蘑菇,”季野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你在怕什么?” 白玥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在家可以和我说很久的话,跟我说冷说热,说冻柿子化好了没有,说李婶子家的趣事。” 季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她的后背,“为什么到了外面就不可以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白玥的声音才闷闷地从他胸口传上来,细得像根快要断了的线:“我……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说错话。”白玥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衣襟上的扣子,一下一下地拧, “害怕和人交流。我小时候,说错了话,我爹就瞪我,我娘会叹气,我姐姐会说‘你别出去丢人了’……后来我就不太敢说了。 再后来,他们就说我不讨人喜欢,不爱说话,木木讷讷的,不会来事。我就想,那我就少说好了,少说就不会错,就不会让人讨厌。” 季野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胸口那团火慢慢烧起来了,烧得他喉咙发干,可他没发作,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好嘛,不是天生自闭,是被人这么一口一口喂出来的自卑。 他以前就隐隐觉着白家那对爹娘不大对劲,可没想到能到这种程度—— 让一个孩子觉得自己张嘴就是错的,觉得自己活着就是给人添麻烦,这不就是把人往泥里踩吗? 他心里骂了几句脏话,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缓声道:“还记得我们结婚前我和你说的话吗?” 白玥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我说过你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子。那不是哄你的。”季野把她从怀里稍稍推开一点,两只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所以,别否定自己。你说错话了又怎样?谁没说过错话?我天天在外头胡咧咧,也没见谁把我怎么着了。” 白玥被他逗得嘴角动了动,眼圈却红了一圈。 “就算所有人都觉得你不好——”季野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我这儿,你都是最好的。听明白了没有?” 白玥没说话,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季野能感觉到她肩膀在微微抖,不知道是哭还是别的什么,他也没追问,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 炉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望着墙上跳动的火光,心里头那点疑问又冒出来了——白玥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哪有亲爹娘这么糟践自己闺女的? 可他来了这半年,从没听白玥提过家里的事,问过一次,她就咬着嘴唇不吭声,季野也就没再问。 如今看来,那里头的弯弯绕绕,怕是比他能想到的还要多。 不过没人能给他答案。 季野低头看了看怀里蜷着的人,把她往炕里头挪了挪,拽过被子盖严实了。 自信不是一天两天能建起来的,他明白。 那些被人一句话一句话凿出来的窟窿,得用更多的好话、更多的耐心,一点一点地填回去。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办法,慢慢来,徐徐图之。 总有一天,他这小蘑菇能长直了腰杆,想说啥就说啥,想笑就笑,再不用看谁的脸色,再不用掂量一句话该不该出口。 季野吹了灯,在黑暗里把白玥往怀里拢了拢,闭了眼。 外头风声一阵一阵的,他想着,元旦过了,新年也不远了。 这个年,得让她好好过。 * 时间一晃,就到了腊月二十八。 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足有半尺长,在稀薄的日光里泛着冷光。 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谁在窗外撒着细盐。 季家的火炕烧得滚烫,白玥裹着棉被缩在炕梢,连指尖都不想动一下。 这半个月来,她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冬日无事”。 但凡她睁开眼,季野那双黑亮的眼睛就凑在跟前,里面盛着的全是“那档子事”的意思。 起先她还红着脸推拒两下,到后来连推的力气都没了——这人不知打哪儿学来的缠人功夫,能从晌午磨蹭到掌灯,愣是把猫冬的日子过成了耕地的老黄牛,也不知疲倦。 “季野——”白玥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把廊下挂的那条腊肉拿进来,用温水泡泡。” 外头窸窸窣窣一阵响,季野推门进来,冷风趁机钻了个空子,激得白玥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把腊肉泡进木盆,又凑到炕边,伸手探她额头:“还乏么?要不我去给你熬碗鸡汤?” “不用,”白玥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他带着寒气的手指,“灶膛里火要落了,再加两根柴。” 第150章 真服了 “哎。” “案板上的面……你揉的时候手劲儿小些,那面醒了一夜,劲道着呢,别揉断了筋。” “知道了。” “季野——” “在呢。”他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侧脸,眉目间竟有几分从前没有的耐心。 换作在末世,谁敢指使他季野干这个干那个,早被他拿累给人炸出去了。 可如今,听着白玥窝在炕上一样一样地吩咐,他倒觉得这日子过得比从前偷鸡摸狗、东跑西颠的时候踏实多了。 添完柴,他又去揉面,粗粝的手掌按在雪白的面团上,力道果然放轻了几分,像在哄什么娇贵东西。 白玥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动,眼皮渐渐发沉。 她不是没喝季野悄悄兑在茶水里的灵泉水,可那也架不住夜夜折腾到后半夜。 这人体魄好得不像话,她却是凡胎肉身,每日醒来骨头缝里都泛着酸。 正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忽然听见季野脚步声折返回来。 她睁开眼,见他正站在炕边解外头的皮袄扣子,赶紧撑着身子坐起来:“你做什么?” “你躺着。”季野伸手拦住她,眉头拧了个结,“早上是谁哼哼唧唧说腰酸腿软的?这刚消停一会儿,又要起来作甚?” 白玥被他按回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昨天王大哥不是说了,今日让你跟着去破冰打鱼么?后日就过年了,村里老老少少都指着这网鱼上供桌呢。你忘了?” 季野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笑了。 他蹲下身,把炕洞里的火拨得更旺些,又往炉膛里压了两捧柴火,这才直起腰:“我记着呢。可我去打鱼,你起来做什么?外头风刀子似的,你站门口吹一盏茶的工夫,回来准得咳嗽。” “我——” “我把炉子给你压好,炕烧得足足的,等我回来这屋里都凉不了。”他弯腰把皮袄重新系紧,从墙上摘下狗皮帽子扣在头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就好好躺着,把精神养回来。等我拎两条大鲤鱼回来,给你炖汤喝。” “你会炖汤?” “不会,我拿回来你炖也一样!”季野笑着说。 “我想跟你去,我还没见过冬日打鱼呢!” 白玥说着,已经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棉袄的盘扣都系歪了两颗。 季野正往怀里揣干粮,闻言回过头来,眉毛挑得老高:“你没见过?你以前在家的时候,冬天不跟着去河边?” 他是真觉得奇怪。 自己一个半路穿过来的外乡人没见过冰面捕鱼也就罢了,可白玥是土生土长的蓝星人,她家从前就算不是农村的,也应该见过打鱼啊! 怎么会连年前打鱼都没瞧过? 白玥的手指在盘扣上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几分:“以前……都是爹娘带着大姐和弟弟他们去。我都是留在家里干活的,烧水、做饭、喂鸡……河边从来没我的份儿。”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件早就不在意的事。 可季野看见她垂着眼睫去够炕沿上的棉裤,那截露出来的手腕细伶伶的,他心里忽然就酸了一下。 “这样啊。”季野把干粮袋子往桌上一撂,几步走回炕边,一把按住她系扣子的手, “那今天你跟我去。多穿点,把我拿回来那件羽绒服也穿里面,手套戴两副——一会儿到了河边,你就站在岸上看,一步都不许往冰面上迈,听见没?” 白玥抬头看他,眼圈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微微泛着红:“好……我去会不会耽误你们干活?” “耽误什么耽误,”季野把兔皮帽子给她罩上,动作粗鲁,手指却小心地避开了她昨晚被自己捏红的手腕, “以前你没捞着的,往后在我这儿,全都给你找补回来。别说看个打鱼,哪天你想自个儿站冰面上抡镐头,我都给你把镐头磨快了。” 白玥被他裹得像颗圆滚滚的棉球,只露出半张脸来,嘴角却悄悄弯了。 吃过早饭,两人踩着没脚踝的积雪往河边走。 河岸上已经聚了三四十个人,大壮、三牛兄弟俩正蹲在冰面上拿斧子敲敲打打,试冰层的厚薄。 老远看见季野过来,三牛站起来挥了挥手里的斧头:“野哥来了!” “嗯。”季野牵着白玥的手,小心翼翼把她领到岸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站稳,“我还以为你们都开始了呢,怎么全在这儿杵着?” 三牛把斧头往肩上一扛,叹了口气:“我爹昨天跟公社上报了,说今儿个要开冰。公社那边给批了网,但说得好好的——待会儿得有人来盯着,打上来的鱼,得给公社交三分之一。” 季野一听,嘴角抽了抽。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灰蒙蒙的大队部方向:“合着咱们自己出力、自己挨冻、自己抡镐头拉网,到头来还得白白分出去三成?” “那可不。”大壮从冰面上走过来,呵着白气搓手,“年年都这个规矩。网是人家的,冰面是公家的,河里的鱼自然也算集体的。咱能留下七成,已经是公社开恩了。” 季野嘬了嘬牙花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真服了。 这年代哪儿都好,就这事儿忒不公平。 有本事的出力气,没本事的也能蹭吃蹭喝,偏偏最后都得看领导脸色。 他季野要是搁从前那地界儿,早撸袖子自己织网了,谁耐烦等公社那帮人磨磨唧唧地来“监督”。 “那现在,”季野压着火气,朝河面上努了努嘴,“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 “等着呗。”三牛把斧头放下,从怀里摸出根旱烟卷上,“他们派了人来,说是带着登记簿子,得记数。” “他们怎么就能保证咱们今儿个一镐头下去准能捕到鱼?万一冰面凿开了,底下空空荡荡的呢?”季野好奇地追问。 他以前在在末世极寒天气时候捕过鱼,用上异能都不能保证百分百出鱼,何况这种北方大河冰层下的情况,他还真没底。 第151章 捕鱼 “往年都能捕到,”大壮接话,拿脚跺了跺脚下的冰面, “这条河深着呢,冬天鱼都窝在底下不动弹,一窝一窝的。就是费工夫,有时候得凿好几个冰眼,换好几个地方,忙活一整天才能碰上鱼群。” “那要是折腾一天,一条都没捞着呢?”季野把白玥往自己身后挡了挡,替她遮住风口。 旁边一个大爷吐了口烟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更简单——把渔网给人公社还回去,再搭上几斤粮食、两块腊肉,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人家也不追究,反正咱们白忙活一场,他们也不亏。” 季野听完,半晌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乖乖坐在石头上的白玥,她正把半张脸埋进狐狸围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冰面上忙碌的人们,眼底干干净净的,像从来不觉得这日子有什么委屈似的。 季野收回目光,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镐头,在手心里掂了掂。 冰面反射着白惨惨的日光,晃得人眯眼。 远处的小路上,终于出现了几个黑点,正慢吞吞地朝河边挪过来。 季野把镐头往冰面上一顿,金属碰冰发出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冰层嗡嗡地颤。 他回头望了望岸边那几个公社干部慢悠悠的身影,忍不住低声骂了句什么,又压着嗓子对叶峥说: 合着咱们大冷天搁这儿抡胳膊,捕上来鱼给人家三成,捕不上来还得搭进去腊肉?这不就是闭着眼瞎蒙么?黑,可真黑。 叶峥苦笑了一下,没接话,只把渔网绳子往肩上又紧了紧。 等了约莫十来分钟,那几个公社的人终于踱到了河边。 一个拎着本簿子,腋下夹着半截铅笔,另一个揣着手,像逛集市似的东张西望。 俩人往岸边的石头上一坐,冲河面上扬了扬下巴:开始吧,我们记着数呢。 季野懒得看他们,转身大步回到白玥坐的那块大石头跟前。 她裹得圆滚滚的,两只脚悬在石头边上轻轻晃荡,围脖上的毛把她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走过来。 你冷不冷?季野弯下腰,伸手探了探她脸颊的温度。 冰天雪地的,他手心倒是热的——方才抡了几下镐头开路,整个人都活动开了。 可白玥不一样,她底子薄,前些日子又被自己折腾得够呛,要是再冻出个好歹来,他非得跟自己急。 不冷。白玥把脸往毛领子里又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儿笑意, 你给我穿了两件棉袄呢,里头那件软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很暖和。我手心里都出汗了。 季野这才放心。 他里头给她套的是空间里那件超轻羽绒服,外头又罩上厚棉袄,别说站岸边看个打鱼,就是搁雪地里坐半日也冻不透。 他又把她手套往上拽了拽,正想再嘱咐两句,身后传来李婶子咋咋呼呼的声音。 行了行了,小季你赶紧干活去吧!白知青搁这儿有我们呢,保管给你看护得好好的,一根头发丝儿都少不了。李婶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张婶、王婶几个,把白玥围在中间,像护着自家鸡窝里的老母鸡似的。 季野看了白玥一眼,见她朝自己微微点了下头,这才直起身:那就麻烦李婶子了。 说完拎起镐头,大步朝河面中央走去。 岸边的另一头,林薇薇和孙红梅站在一起,远远望着季野他们上了冰面。 顾辰也在队伍里,正弯腰帮大壮整理渔网,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身。 林薇薇皱了皱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白玥那边——几个婶子把她围在中间,有人给她递热水,有人拿围巾给她垫屁股底下坐着,李婶子甚至还从怀里摸出个热乎乎的烤地瓜塞进她手里。 林薇薇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 她才是季野应当殷勤讨好的人,那些婶子该围着她转才对。 前几日那个梦太真切了。 梦里季野对她言听计从,什么好东西都往她屋里送,连公社分的那点细粮都偷偷留给她。 后来顾辰来了,她一眼就看中了顾辰——比季野体面,比季野有前途,说话斯文,身上没有泥腿子味儿。 于是她让季野进山给他打野味,说回来就答应跟他好,结果季野进了林子就再没出来。 梦里白玥和叶峥也都死了,两人都是累死的,死得悄无声息,没人追究。 她顺顺当当和顾辰结了婚,回了城。 那不是梦。 林薇薇站在寒风里,看着冰面上抡镐头的季野——他力气大得吓人,一镐下去冰碴子四溅,旁边三牛要凿三下的地方,他一下就见底了。 这样的力气,本该是用来给自己劈柴、挑水、干重活的。 可如今季野连看都不往自己这边看一眼,只顾着回头朝岸边那个裹成棉球的女人笑。 都怪季野没有像梦里那样对自己献殷勤。 如果他老老实实像梦里一样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自己就不会因为跟他交集太少,而错过了和顾辰眉来眼去的机会。 这阵子顾辰来知青院看霍媛媛的日子也少了,就算见了面也只是客客气气点头,连句热络话都没有。 林薇薇的目光又落到白玥身上。 她正低头掰那个烤地瓜,黄澄澄的瓤冒着热气,李婶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惹得白玥弯起眼睛笑。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不曾亏欠她似的。 可梦里她分明该死。 林薇薇咬住下唇,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梦里的时间还没到,季野、白玥、叶峥都还没到该的时候。 顾辰也还没爱上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因为季野脱离了他该走的轨迹,害得她满盘计划都跟着乱了套。 冰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欢呼。 季野那处冰眼凿穿了,浑浊的河水涌上来,翻着细碎的水花。 他单膝跪在冰面上,探头往水里张望,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角,侧脸被寒气激得微微发红。 第152章 捕鱼2 岸上的白玥地站了起来,她踮着脚往河心望,手里还攥着半个烤地瓜。 季野回头冲她喊了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可白玥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冲他使劲挥了挥手里的地瓜。 林薇薇把视线移开,胸口堵得发慌。 她垂眼看着自己冻得发白的指尖,半晌,忽然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不着急。 梦里的日子都还没到呢。 她还有时间。 林薇薇打什么主意,季野懒得猜,也懒得问。 在他看来,这女人心眼再多,也不过是冰面上的霜花——太阳一出来,照样化得干干净净。 因为有季野这种人形怪物在,这次红旗大队打鱼特别顺利,红旗大队今年冬捕,顺得叫人咂舌。 气温零下三十五度,呼出的气还没散开就凝成细碎的冰晶,挂在眉梢胡茬上白茫茫一层。 可河面上热火朝天,壮劳力们抡着冰镩子,嘿呦嘿呦地凿,冰碴子飞溅起来像碎玻璃似的在日光下闪。 小窟窿密密麻麻凿了六十几个,透气、下网,处处妥帖; 大的冰窟窿开了两个,圆口阔绰,黑幽幽的水面翻着冷气,网绳子一放下去,咕噜噜直沉到底。 前后不过四个钟头,第一网就拉上来了。 “出鱼了!出鱼了!”岸边有人扯着嗓子喊,嗓音在干冷的空气里格外脆亮。 鱼网一抖,银鳞翻涌,白花花一片几乎晃瞎人眼。 鲤鱼、草鱼、鲢鱼挤挤挨挨,有的还在网兜里甩尾巴,水珠子溅到冰面上,眨眼就冻成一颗颗小冰丸。 岸上顿时炸了锅,大姑娘小媳妇拍着手直跳,连平日里沉稳的老把式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天啊,今年比去年多好多!”一个裹着花头巾的大婶惊呼,手比划着,“去年这一网可没这么沉!” “是啊,今年也快得多!去年折腾了七个小时才拉上一网,人都冻僵了。”旁边有人接话,一边搓着冻红的耳朵,一边乐呵呵地往网边凑。 公社来的几个干部站在稍远些的高坡上,抱着胳膊看,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暗自点头。 虽说面上不露声色,可眼底那点满意是藏不住的——这产量,这效率,搁哪个大队都是拿得出手的成绩。 大队长走到网前,靴子踩在冰上嘎吱响。 他蹲下身,随手拎起一条足有三斤重的鲤鱼,掂了掂,鱼鳞在阳光下泛着金边。 他“嗯”了一声,脸色沉稳,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爹,这鱼怎么搞?”王小花是计分员,这种事她可跑不掉。 她手里攥着本子,笔尖冻得都写不出字了,正搁嘴里哈气暖着。 李老栓把鱼往筐里一丢,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地的银白,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面:“先拉上来,别急着分。品相好的单挑出来,给公社送去,剩下的再按堆分。”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日头——天还早着,冬日的太阳挂得低,却亮堂堂的。 “趁着时候还够,再下一网。今天手气旺,别浪费了。” 话一落地,壮劳力们应声而动,吆喝着拽网绳、清冰眼,劲头比头一网还足。 河岸上,大婶们也不用招呼,一个个撸起袖子就围了上来。 她们常年干这个,手脚麻利得很,双手冻得通红也不在乎,抓起鱼来分门别类—— 脊背宽厚、鳞片齐整的搁一边,那是要送去公社换物资的“门面货”; 个头小的、或者蹭破了皮的,归到另一堆,留着给队里分。 分堆也有讲究。 大鱼小鱼掺着来,不偏不倚,拢共码了几十堆,一排排摆在冰面上,远远看去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这鱼是一家一户领的,不像猪肉要按人头算工分,今年格外厚道些,家家都能提回去沉甸甸一筐。 河风又紧了些,吹得人脸上刀子刮似的疼,可没人嫌冷。 笑声、吆喝声、鱼尾拍打冰面的啪嗒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往上冒,把整个红旗大队的冬天都搅得活了过来。 两个小时后,第二网终于缓缓拉了上来。 网兜出水的那一刻,围在岸边的村民们先是一阵期待地踮脚张望,随后便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 鱼是有的,白花花一片,可个头明显比头一网小了一圈,总数也稀疏了不少。 鲤鱼草鱼少了,多是些巴掌大的鲫鱼和白条,在网底扑腾得没精打采。 “嗨,也正常,头网太旺了,二网差点儿就差点儿吧。”老把式叼着旱烟杆子,吐出一口白雾,倒也不意外。 大伙儿也都笑笑,没太在意——毕竟头网的收成已经够漂亮了,这一网算是添头。 公社的几个干部倒是动作利索,挑出品相尚可的鱼装进木桶,撒上冰碴子保鲜,又仔细收了渔网绳索,跟大队长招呼了一声,便赶着牛车吱吱呀呀地回镇上去了。 他们脸上都带着笑,盘算着回去怎么跟上面汇报今年的好收成,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三分。 河岸上清静了些,剩下红旗大队的人围拢过来。 冰面上几十堆鱼码得整整齐齐,大白鳞子映着天光,晃得人眼睛发亮。 李老栓清了清嗓子,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好了!都静一静,听我说。” 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落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大队长背着手,声音洪亮,话一出口就把热气凝成白柱:“现在咱们按家抽签领鱼。每堆鱼分量差不多,但大小好坏总有差别,抽到哪堆算哪堆,公平公道。”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人群里几个壮实的后生,又补了一句:“除此之外,壮劳力多的家庭,看工分可以去计分员那里多领一份。家里出了几个工,心里都有数,一会儿自己过去核。”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欢笑声、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有的媳妇推着自家男人胳膊,小声催促“快去抽签”,有的老头蹲在地上掐着手指头算工分,盘算能多领几条。 第153章 运气 正热闹着,人群里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冒了出来。 是林薇薇,她裹着棉袄挤到前排,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讨价还价的意味:“大队长,那我们知青怎么领鱼呀?我们可也出了力呢。” 大队长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说实话,他不太待见这个林知青——心眼多,嘴上也活泛,可干活的时候总往后缩。 但当着全村人的面,话还是要说明白的,不能让人挑出理来。 “林知青,正常大队打鱼,是没有知青和下放人员的份儿的。你们不属于生产队编制的劳力,别的大队都是部分给之前的。” 他话说到这儿,看着林薇薇脸色微微一僵,便又放缓了语气:“但是——你们既然来到红旗大队,就是红旗大队的一份子。咱们大队破例,知青的鱼按照人头领。 抽签排在前面的,一人一条整鱼;排到后面的,就是小杂鱼,大小看各人手气。另外,结了婚的算一户,只能领一份,不能拆开算。” 他说完,也不看林薇薇的表情,目光转向人群另一边,那里站着几个头发花白、衣着单薄的身影,缩在寒风里。 大队长的声音沉了几分:“至于牛棚那边的,三人一条鱼。”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人偷偷看了看那几道瘦削的身影,没吱声。 毕竟特殊时期,能给一口吃的已经是大队长顶着压力争取的了。 “好了,别耽搁了,”大队长拍拍手,重新提起了声调,“以家庭为单位,挨个过来抽签。记分员那边也开着,工分够的自己去核。” 人群再次涌动起来,一家家男主人或女主人走上前去,从李老栓手里接过折好的纸团,打开一看,有的咧嘴笑,有的嘟囔两声也就罢了。 冰面上的鱼堆一拨拨被领走,河岸上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知青到我这边抽签。”负责知青的妇女主任王婶子扬了扬手里的纸盒,招呼着几个年轻人。 季野拉着白玥走上前去。 白玥冻得脸颊红扑扑的,手缩在袖筒里,伸出来时指尖泛着白。 她在纸盒里摸了一圈,随手捏出一个,打开来一看——红纸黑字,端端正正写着一个“一”字。 李婶子凑过来瞅了一眼,立刻笑出了声:“哎哟喂!玥玥,你这手气可真没谁了!” 王婶子转身从鱼堆里拎出一条足有六斤重的大鲤鱼,鱼鳞金灿灿的,活蹦乱跳,尾巴甩得水珠四溅。 她把鱼往季野手里一递,沉甸甸的差点没接住。 “知青里最大的一条鱼就是这条了,你们算是赚到了!” 白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季野倒是大方,接过鱼,冲王婶子点点头:“谢谢婶子,我们先回去了。” “快回吧,天太冷了,别在外头冻着。”王婶子摆摆手,又转头招呼下一个知青。 季野拎着鱼,和白玥并肩往家走。 脚下积雪咯吱咯吱响,六斤的鲤鱼在他手里不时蹦跶一下,尾巴扫过他的棉裤,留下几道湿痕。 白玥走在他旁边,搓着手哈气,小声说:“没想到能抽到一号,运气真好。” “你手气一向好。”季野随口应了一句,嘴角带了点笑意。 他们身后,知青们的抽签还在继续。 三五人领到了三斤上下的草鱼,笑嘻嘻地互相比较着; 也有几个排到后面的,纸团打开一看是“拾伍”“贰拾”这样的靠后号,领到手里的鱼就小了一圈。 等到了林薇薇和孙红梅的时候,纸盒里只剩最后两个纸团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拆开——一个“十八”,一个“十九”。 王婶子带着点歉意地从筐底翻出两捧小杂鱼,尽是些一指长的鲫瓜子、白条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统共也就十几条。 “就剩这些了,你们俩一人一份。”王婶子把鱼用草绳穿好递过去,“虽说个头小,但炖汤熬粥都鲜着呢,不赖的。” 林薇薇接过那一串小杂鱼,嘴角勉强扯了个笑,可眼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孙红梅更是垮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地把鱼接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暮色往知青院走。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手里那串小杂鱼轻飘飘的,跟前面季野拎着的那条大鲤鱼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林薇薇咬了下嘴唇,步子越走越快,棉鞋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一串又急又重的声响。 因为没分到大鱼,也因为季野分到最好的鱼,她再一次记恨上了季野。 —— 顾辰走进知青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北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拢了拢棉衣领子,脑子里还在转着前几天霍媛媛哭红的眼睛——说不心软是假的,可季野的话像一盆冷水,把他那点犹豫浇得透透的:“你留她过年,是害她,也是害你自己。她要是真在牛棚那边出了岔子,你担得起?” 所以他还是来了,第二次站在知青院这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前。 “媛媛,你听我说。”顾辰的语气比上一次更沉了些,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 “你回京市吧。马上过年了,你再不走,大雪一封路,火车停运,你就真走不了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霍媛媛冻得发红的指尖上,“你一个姑娘家,头一回在外头过年,吃不好睡不好的,万一病了——你让霍叔叔他们怎么放心?” 霍媛媛靠在门框上,辫子有些散了,细碎的刘海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她咬着嘴唇,固执地摇了摇头:“我不回去,顾大哥。” 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犟劲儿,“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过年吗?我不挑吃的,也不怕冷,你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保证不添麻烦。” 她说得急切,眼里几乎要冒出光来——那光里满是她一路从京市追到这里的执念。 顾辰别开眼,狠了狠心:“不行。我和叶峥、景深一起过年,你来不方便。” 他不能说得再明白,可“不方便”三个字压得格外重。 第154章 霍媛媛走了 过年那几天,他们要去牛棚,去的地方连他们自己都得摸黑走,哪能带上她一个娇滴滴的城里姑娘? “顾大哥……”霍媛媛的声音一下子就颤了,“我就算现在回,也回不去了。我都下乡了,当初是我自己死活要来的,我爸妈还气着呢,我怎么回去?我回去做什么?”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棉袄前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下乡那天她还兴冲冲地跟家里吵了一架,可到了这儿才知道,柴要自己劈,水要自己挑,夜里炕凉得睡不着的时候,她躲在被子里哭了好几回。 可后悔归后悔,让她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她拉不下那个脸。 顾辰看着她哭,心里头翻了个个儿,但还是咬着牙说:“没事,我明天去县里给霍叔叔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他说完,不敢再看霍媛媛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抽噎声,他的脚步顿了一瞬,可到底没有回头。 步子迈得急,快到院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从侧面闪出来——他避让不及,肩膀和来人撞了个正着。 “呀!”一声清脆的惊呼,林薇薇整个人往后仰去,结结实实摔在了雪地上。 棉裤蹭了一屁股的雪沫子,她手里的搪瓷盆也飞出去老远,咣当一声扣在地上。 顾辰下意识伸出手想拉她一把,可手指刚伸出去一半,季野那句“你沾上谁都得小心”的话就窜进脑子里。 叶峥也说过:“那林知青看你的眼神不对,你别不当回事。” 景深更是直接:“你要是闹出什么风言风语,咱们那事儿就别想干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抱歉林知青,你哪里伤到了?我赔你医药费。”顾辰退后半步,语气客气疏离得像是隔了一层冰。 林薇薇抬头看着他,脸上还带着摔倒时惊慌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摆了摆手,声音柔柔的:“不用,不用,是我自己没看路,怪不得顾知青。” 说着,她两手撑地,试图自己站起来——可刚撑到一半,眉头就皱了起来,嘴里“嘶”地吸了口凉气,又跌坐回去。 她抬头,眼巴巴地看向顾辰:“顾知青,我应该是脚扭了,你能不能帮我一下……就扶我到门口就行。” 那双眼睛水盈盈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助。 顾辰心里一紧,可面上不露分毫。 他转头看了看知青院黑洞洞的院落,转身快步走过去,抬手敲响了女生宿舍的门:“林知青在门口摔伤了,你们谁有时间可以出来帮她一下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屋里的人听见。 霍媛媛本来就在哭,一听见顾辰在为别的女人寻求帮助的声音更难过了。 很快门开了,两个女知青披着棉袄探出头来,看见雪地里的林薇薇,赶紧跑过去搀扶。 顾辰站在一旁看着,直到林薇薇被扶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宿舍走,他才开口说了一句:“林知青,要是脚肿得厉害,明天去卫生所看看,药费算我的。” 说完,他冲几个女知青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身后,林薇薇被搀着走了两步,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雪下得更密了,顾辰走在路上,呼出的白气被风瞬间吹散。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心想:这年,可真不好过。 顾辰第二天确实去了县里。 原本两个小时的路程,硬是花了三个半小时才到。 他得一边走一边开道,昨夜那场雪下得太猛,风裹着雪粒子往死里灌,把路封得严严实实。 这还是有叶峥和萧景深帮忙,不然一天他都到不了县里。 他们扛着铁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铲,积雪没到小腿肚,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冻得他脚趾头都没了知觉。 等终于折腾到县里,天都过了正午。 和霍家联系上后,还是上次送他们来的那位叔叔,开着那辆灰扑扑的吉普车来接人。 霍媛媛一上车就开始鬼哭狼嚎,喊着“我不回去”“我要跟顾大哥在一起”,嗓子都劈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两只手死死扒着车门不肯松。 顾辰站在旁边,也不劝,就冷眼看着,等老司机连哄带拽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关上车门,一脚油门轰出去,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肩膀上压了半个月的石头总算挪开了一半。 季野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刚和白玥备好明天要吃的东西,灶台上还冒着热气,屋里弥漫着一股粮食的甜香。 这几天两人忙得脚不沾地——蒸了粘豆包,黄米面裹着红豆馅,一个个圆鼓鼓地摆在帘子上; 馒头也发了两大盆,白胖胖的,掀开锅盖时蒸汽扑了一脸; 炸丸子用的是萝卜丝掺了粉条,油锅里一滚,外焦里嫩,季野偷吃了好几个,被白玥拿铲子敲了手背。 打完鱼那天,冰面上留下的小洞还没冻实,季野趁着晚上没人,又拎着网兜去捞了点小鱼小虾,回来用清水养了一夜,现在都整整齐齐地冻在外头的雪堆里,硬邦邦的像一排小冰砖。 他盘算着等初六邮局上班了,再拿出来化开,做成鱼虾酱,给他大伯他们邮过去——老家人就好这一口。 “季野,咱俩明天还得早起包饺子,今天别折腾了!”白玥比他还小两岁,可操心的架势倒像个老大姐。 她实在搞不明白季野怎么精力那么旺盛,白天铲雪、劈柴、修鸡窝,晚上还想去河里凿冰,活像身上装了台永动机。 “好吧!”季野本来还琢磨着趁天黑再去看看昨天下的网,听见白玥这么说,又瞥见她眼底淡淡的青,到底歇了心思。 他伸手把灶台上的碗筷收了,嘟囔了一句:“那你早点睡。” 大年三十,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起了。 第155章 过年 季野先把压了许久的红纸翻出来,裁好尺寸,研了墨,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地写对联。 他字不算多好,但胜在力足,横平竖直,贴在门框上红彤彤的,一下子就有了年味儿。 白玥在屋里头收拾完,才系上围裙过来帮忙。 “季野,晚上你想着给叶爷爷他们送饺子,我多包一点,你拿冻的过去让他们自己煮。”白玥把面团从盆里挖出来,撒了把干粉,开始揉。 “咱们煮完带过去不行吗?”季野挽起袖子,伸手接过面团。 “会坨的。”白玥头也不抬,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摞成一小摞,“冻饺子拿过去,他们啥时候想吃啥时候下锅,方便。” “好,知道了。”季野认命地在一旁揉面、揪面剂子,他力气大,面团在他手里揉得光溜溜的,一揪一个准,大小匀称得跟秤称过似的。 白玥负责擀皮包馅,手指翻飞,捏出的饺子褶子细密整齐,像一排小元宝。 两人配合得默契,一个递面剂子,一个擀皮,间或递个馅盆,厨房里只有案板哐哐的声响和灶膛里噼啪的火苗声。 白玥一口气做了四种馅——白菜猪肉、白菜木耳鸡蛋、萝卜粉条,还有一小盆酸菜油渣的,专门给季野留的。 因为季野喜欢吃饺子,而且吃起饭来跟填坑似的,白玥只能多做一点,一排排饺子码在盖帘上,摆了满满三大帘,够吃好几顿的。 北屋门口冷,端出去放一会儿就能冻住,想吃随时可以煮。 晚上,天已经黑透了,四野寂静,只有远处零星传来几声炮仗响,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季野拎着两个搪瓷盆,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冻好的饺子,手里还揣了一小罐蒜泥和醋,踩着雪嘎吱嘎吱地往牛棚走。 推开牛棚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草料和牲口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过牛棚,后面的泥房子才是他们居住的地方。 叶峥他们三个果然也在,几个老头儿坐在草堆上,腿上搭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手里捧着本书就着马灯看; 旁边三个年轻人正凑在一块儿下棋,棋子是用碎瓦片磨的。 见季野进来,几人齐齐抬头。 “我一猜你们就在这。”季野把搪瓷盆往草垛上一放,掀开盖子,白花花的饺子露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他扫了一圈,发现他们连肉都没动,之前分的那点猪肉,原封不动地搁在角落里,用油纸包得好好的,全拿过来了。 叶老把书合上,眯着眼看了看那盆饺子,又看了看季野和白玥冻得通红的脸,嘴唇动了动,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小季,你来了啊!”声音有点哑,尾音压得很低,像是把什么话又咽回去了。 牛棚外头,风呜呜地刮过去,棚里的马灯晃了晃,影子在土墙上拉得老长。 “野哥,你怎么来了?”叶峥看见季野眼睛一亮,马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他手里那本破旧的书还摊在膝盖上,书页边角卷得不成样子,指头按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我媳妇让我过来送饺子,”季野把搪瓷盆往草垛上搁稳了,拍掉袖口蹭上的碎草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冻的,你们需要自己煮。” 他说完这话,也不给他们客套推辞的机会,直接蹲下身开始卸货。 一盆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从布兜子里掏出来,白生生的,冻得硬邦邦,碰在一块儿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这一堆是肉的,”季野指着左边那盆,手指头粗粗短短的,被冻得泛红,“白菜猪肉和酸菜油渣的,猪肉多,你们几个老头子吃扛饿。” 他又指了指右边那盆,“这一堆是素的,萝卜粉条和白菜木耳鸡蛋的,那几个奶奶牙口不好,这个软乎的软乎些。” 他说得利索,像是提前在心里背过一遍似的,说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渣子,“我媳妇说这是今晚和明早的量,够你们吃两顿的,我先回去了。” “不待一会儿?”顾辰倚在泥房子的木柱子上,低头看着地上那几盆饺子,嘴里的话轻飘飘的,可眼神却沉甸甸的。 他记性向来好,季野这份情,他记住了——不光记住了,还在心里某处专门划了个位置,搁得稳稳当当。 “不待,我媳妇自己在家呢!”季野直起身,顺手把掀开的布兜子叠好塞回怀里,“你们在这我也放心,回去时候注意点……” 他扫了一眼屋角的柴火垛,又补了一句,“柴火不够了跟我说,我明儿再劈点送过来。” 说完他就掀开泥房子的草帘子走了出去,冷风嗖地灌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猛地一歪,又颤颤悠悠地立住了。 草帘子落下后,牛棚里安静了几息,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叶老低下头,看着那盆酸菜馅的饺子,指头在粗糙的盆沿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旁边那几人伸手掀开盆盖瞅了一眼,然后又盖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饺子还是白面的。”嗓子眼里却像堵了团棉花,说不下去了。 顾辰没说话,只是弯腰把几盆饺子重新归置了一下,肉的在左,素的在右,码得整整齐齐,像排兵布阵似的。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年头,谁家饺子不是数着个儿吃的? 白玥和季野两个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个屁,他俩最有钱),能一口气送过来这么些,怕是把自己那份都搭进去了。 他蹲在那儿,半天没动,棚顶漏下来的雪沫子落在他肩头,细细碎碎的,他也不掸。 季野还不知道,他这几盆冻饺子送出去,算是把这些未来大佬的腿给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往后多少年,叶峥、顾辰、萧景深三个人聚在一块儿喝酒的时候,偶尔还会提起这个雪夜。 提起那个风风火火送完饺子就走的年轻人,提起那盆酸菜馅饺子的咸淡,提起草帘子掀开又落下时灌进来的那阵冷风。 第156章 过年2 “小蘑菇我回来了——咱们快煮饺子吧!”季野一路小跑着进了自家院子,在门口使劲跺了跺脚,把鞋底粘的雪块子震掉,然后推开屋门。 屋里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烟囱被烤得微微发红,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他抖了抖身上的雪,雪花扑簌簌落了一地,转眼就化成了水渍,三步并作两步坐到炉子旁边,伸出两只冻僵的手凑到炉口烤火,指尖被热气一激,又麻又痒地疼。 这两天,天是一天比一天冷,雪也下得没完没了,外头白茫茫一片,连院墙都快被雪埋了半截。 之前两人一直在厨房做饭,灶台大、暖和,可今晚不同。 煮饺子不费什么事,烟气也少,白玥早把小铁锅端进了卧室,搁在炉子旁边的铁架子上,水壶已经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蒸汽一缕缕地往上飘,把窗玻璃蒙上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现在太早了,饺子要十一点多煮,十二点吃。”白玥坐在炕沿上,炉火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说话时热气在嘴边结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散开。 她任由很大一只的季野从背后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整个人像只大型犬一样挂在她身上,暖烘烘的,她觉得很安心。 “行吧,要那么晚,现在才九点半,不如……”季野话还没说完,后半截就全闷在了嗓子里—— 白玥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他的嘴,像捏只鸭子似的,把他嘴唇捏得撅起来,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没有不如,”白玥现在可不怕季野了,这人你别看长的一副小白脸模样,眉眼清秀皮肤白净,走出去谁不说是个斯文人,可实际上力气大得吓人,劈柴扛粮一个人顶仨,上了炕更是个蛮子。 但白玥跟他朝夕相处这些日子,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性——他凶是凶在外头,对她从来没有半分粗气。 所以以前那些小心翼翼、那些察言观色的谨慎,全都被她抛在脑后了。 季野也喜欢现在的白玥,喜欢她跟他拌嘴、翻白眼、掐他胳膊,喜欢她在他面前横着走的样子。 “好啊!你现在都敢捏我嘴了!”季野含含糊糊地控诉,嘴还被捏着,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听着又委屈又好笑。 “有什么不敢的。”白玥翻了个白眼,松开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指头,嫌他脸上有面粉似的。 她知道自己男人什么都好,就是那方面没个节制,三天两头地缠人,好像永远使不完的牛劲。 可他对她实在太好了——好的她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季野,心里头涨得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你不想吗?”季野凑过去,鼻尖碰了碰她的耳垂,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哄人的味道。 “不想!”白玥耳根子一下子烧起来,偏过头去躲他,语气斩钉截铁的。 怎么可能有人天天想那种事!她心里嘀咕,这人真是…… “那我们这两个小时做什么?”季野退开一点,歪着头看她,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看书,或者聊天?”白玥还没说完,眼前忽然一花,整个人被拦腰抱了起来—— 季野一弯腰一使劲,稳稳当当把她打横抱在怀里,大步就往炕上走,棉鞋都没脱,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像头横冲直撞的小牛犊。 “你干嘛?季野——”白玥话到一半,嘴就被堵上了。 季野低头亲下去,心想:这张嘴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最可爱……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 炉火呼呼地烧着,锅里的水早烧开了,咕嘟咕嘟冒了半晌,没人管它。 炕烧得滚烫,两人裹着棉被闹作一团,笑声和喘气声混在一块儿,间或夹杂着白玥压着嗓子的骂人声和季野嘿嘿傻笑的声音,外头的大雪把这一切都捂得严严实实的。 十一点四十,白玥一脚踹在季野腰上,力道不重,但准头极好,直接把还赖在炕上不肯动弹的季野给蹬下去了。 “去煮饺子!”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脸颊上还带着没褪净的潮红,瞪圆了眼睛指着他,“再不去就过十二点了!” 季野光着脚站在地上,嘿嘿一笑,捞起棉袄披上,趿拉着鞋就往小锅那边去了。 他掀开锅盖添了瓢凉水,等水重新烧开,把冻饺子一个个下进去,用漏勺背轻轻推了推锅底防止粘锅,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沉浮,像一群挤挤挨挨的小鱼。 白玥披着棉袄靠在炕头看他忙活,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饺子煮好端上桌的时候,外头鞭炮声刚好响成一片,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 两人面对面坐在炕桌两边,一人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醋碟里搁了捣好的蒜泥,屋里蒸气缭绕,玻璃窗上的冰花全化成了水珠,一串串地往下淌。 “新年好。”季野夹了个饺子递到白玥嘴边,眼里的笑意比炉火还烫人。 白玥张嘴咬住,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新年好。” 大年初一,天刚亮透,外头就热闹起来了。 一大群小萝卜头开始挨家挨户拜年。 棉袄棉裤裹得圆滚滚的,脸蛋冻得通红,鼻涕泡一吸一吸的,手里攥着个小布兜或者旧报纸糊的袋子,排着队往各家各户门口跑,嘴里喊着“过年好”“给您拜年啦”,声音脆生生的,雪地里踩出一串串小脚印。 知青们的门庭向来冷清。 往年这时候,他们住的那排土坯房门口一个人影都没有,冷冷清清的,跟村里热闹劲儿隔着八丈远。 但今年不一样,因为季野和大队长家走得近,三天两头帮忙干活、送东西,处得跟一家人似的。 大队长家的两个孙子一大早就穿戴整齐,带着身后浩浩荡荡一帮小萝卜头,直奔季野家来了。 “季知青、白知青新年好!”七八个孩子齐刷刷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声音又脆又亮,差点把房顶掀了。 第157章 不想要孩子 领头的两个是大队长的孙子,大的叫铁蛋,小的叫钢蛋,两人站得笔直,像两个小门神,身后那些小的也跟着学,仰着脑袋,黑眼珠亮晶晶的。 季野刚吃完饺子在收拾碗筷,被这一嗓子喊懵了。 他愣在灶台前面,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看着门口乌泱泱一群小脑袋,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白玥反应快,赶紧从里屋出来,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嘛,拿糖去啊!” 季野这才“噢”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翻柜子。 白玥早就备好了拜年的东西,年前从县里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和村里人换的炒好的瓜子、花生,分装在几个小铁盒里。 季野把铁盒端出来,掀开盖子,奶糖的甜香一下子飘了出来。 “是大白兔奶糖哎!”铁蛋眼睛一下子亮了,小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扭头看看身后的弟弟妹妹们,像个称职的小头领。 “季知青过年好啊!”钢蛋吸溜了一下鼻涕,嗓门洪亮地喊了一声,引得后面一串孩子跟着点头。 “我之前最多都是水果糖……”队伍最后头一个小丫头从兜里掏出一把没有皮的硬糖块,举起来给旁边的小伙伴看,糖块花花绿绿的,有的都化了,粘在纸上,脏兮兮的。 季野低头瞅了一眼,忍不住皱了下眉,他是真没法理解。 他从小在基地长大,没有过年的习惯,他们的美食就是各种口味的营养液。 看着那些孩子宝贝似的把脏糖块揣回兜里,他心口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你都没吃过,你是羡慕)。 “一人两块,拿了糖去别的地方玩吧!”白玥弯下腰,抓了一把奶糖挨个往孩子们兜里塞,又抓了花生瓜子给他们揣上,动作利落又温柔。 “谢谢白知青!”孩子们攥着糖,一个个笑眯了眼,露出豁了口的门牙,鞠了个躬转身就跑,棉鞋在雪地里踩得咯吱咯吱响,笑声像一串撒出去的铜钱,叮叮当当地散了满院子。 铁蛋跑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冲季野喊了一声:“季知青,我爷说了,晚上让你和白知青来家里吃饭!” 喊完他就跑了,几个小的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奶糖是要现在吃还是留着慢慢舔。 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一直延伸到巷子口。 “小蘑菇,这是这边的习俗吗?”季野站在门口,看着那群小萝卜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脸上的表情又新鲜又困惑。 他回头问白玥的时候,眉毛还微微挑着,像是头一回见着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事。 他以前在基地,过年也就那么回事——食堂里多给一管营养液,口味从原味换成“节日限定版”草莓味,大家举着铝管碰一碰,就算碰杯了。 谁会拿着营养液对着喝? 那玩意儿凉冰冰黏糊糊的,顶多算维持生命体征的燃料,跟“热闹”二字八竿子打不着。 所以眼前这一幕——孩子们穿着花花绿绿的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攥着奶糖跟攥着金元宝似的,笑声在雪地里滚来滚去。 对他来说,简直像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是啊!小孩子一早上来讨吉利。”白玥已经习惯了季野很厉害但没常识这一点。 他能在雪地里摸黑走夜路不迷路,能扛着两百斤的麻袋健步如飞,能徒手修好漏风的窗户和松动的桌椅,可到了常识这块儿,就跟个刚下山的野人似的,啥啥都不懂。 她有时候觉得好笑,有时候又觉得心软,自己像是被力气很大的傻大儿圈养了。 “我们还是不要孩子了吧!太闹太吵了!”季野把门关上,寒气被挡在外头,他搓了搓耳朵,一脸认真地说。 刚才那群孩子叽叽喳喳的动静,虽然热闹是热闹,可也着实把他闹得脑仁嗡嗡响。 他向来喜欢清净,跟白玥两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最好,要是添个小的,整天哭啊笑啊跑啊跳啊,他想想就头皮发麻。 季野再一次觉得自己不要孩子的决定是正确的——他真受不了这种吵闹,要是有个小东西成天在脚底下转悠,他怕自己会疯。 “不要……孩子?”白玥正蹲在炉子边把剩下的瓜子花生收回铁盒里,闻言动作一顿,手里的花生哗啦啦撒回盒子里,磕出几声闷响。 她懵了,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 再一想到两人到现在还没领证——当初从基地出来得急,哪顾得上这些手续,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她以为季野是不想要她的孩子,是不想跟她有长久的牵扯,表情一下子就落寞了,嘴角拉平,眼皮垂下去,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铁盒的边沿,抠得指甲盖都发白了。 “怎么了?怎么突然不高兴了?”季野本来还想再叨叨两句刚才那群孩子的趣事,一扭头看见白玥低着头,肩膀缩着,整个人像朵被霜打了的花,感觉不对,赶紧几步跨过来,弯着腰凑到她跟前看她脸色。 “你不想要我们的孩子?”白玥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里头打着转,说掉就掉,吧嗒一声砸在手背上,热乎乎的。 她声音发颤,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委屈,“你是不是……不想跟我……” “啥?”季野见白玥哭了,先是一愣,然后一拍脑门,懊恼地“啧”了一声。 他知道这人又钻牛角尖了,心思细、想得多,自己随口一句话她能翻来覆去琢磨出十八层意思来。 “不是,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说晚几年再要孩子。”他赶紧搂住白玥,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指头粗粗拉拉的,蹭得她脸颊有点疼,可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孩子太吵了,咱们要是要了孩子,你就只对他好了,天天围着他转,给他喂饭、哄他睡觉、给他缝衣服……那我呢?”季野越说越理直气壮,嗓门都抬高了半度, 第158章 结婚证 “我不想把你分给他,你好不容易才是我媳妇,凭啥让个小的插进来分走一半?”他这话说得又憨又蛮,像个护食的小孩儿,下巴还往白玥头顶上蹭了蹭,鼻尖埋进她头发里。 白玥被他搂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一下子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跟自己的小崽子吃醋?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晚几年要孩子?”她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稳了些,但鼻音还是重。 “对啊!晚几年再要,咱们才多大?不着急。”季野低头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 “再说现在条件也不好,咱俩住这破房子还是租的,村里卫生所就那么几瓶药,生孩子万一有点啥事……生产危险还是很大的。我听说以前有人生孩子在炕上大出血,人都没救回来。”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搂着白玥的手臂紧了紧,“可能过几年医疗条件会好一点,到时候我们再要孩子,稳妥些。” 他没说的是,他根本想象不到人类生孩子是怎么回事。 那么大的一个东西,脑袋、身子、手脚俱全,是怎么从那么小的地方出来的? 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他不想白玥有危险——一丁点都不想。 他在基地见过太多“意外”了,精密仪器都有出故障的时候,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这孩子能不要就不要吧,至少现在不要。 他宁可被人说闲话,宁可让村里的碎嘴婆子背后嘀咕“季知青家咋还没动静”,也不愿意拿白玥去赌。 “我喜欢小孩子的,我们将来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白玥仰着脸看他,眼泪已经止住了,眼眶还红着,但神情很认真,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跟他确认,也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季野看着她那双还含着水光的眼睛,里面映着炉火的暖光,亮盈盈的,像两颗泡在温水里的黑葡萄。 他喉结动了动,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会有的。” 他心里想的却是——至于什么时候有,再说吧! 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他把白玥搂得更紧了些,炉火噼啪作响,窗外又传来一阵远远近近的鞭炮声,这个年才刚开始,急什么呢。 两人讨论完孩子的事情,这大过年的又没事情做了。 窗外是白茫茫一片雪地,偶尔几声零星的爆竹响,更显得屋里安静得发慌。 这个年代也没个电视,确切来说红旗大队还没通电呢! 炕烧得热乎乎的,人一闲下来反倒浑身不自在。 季野正靠在炕头翻一本磨破了边的《赤脚医生手册》,白玥坐在炕沿上纳缝床单,针线穿过厚布的声一下一下,跟钟摆似的。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灰扑扑的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刚起了个头的鞋面,叹了口气:这日子过得,跟熬猪油似的,慢腾腾的。 季野把书一合,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落在她身上。 白玥被他看得心里一毛,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季野,你要做什么?大白天的……放手! 她话没说完,季野已经欺身过来,大手一捞就把她手里的布料抽走了,丢在炕桌边上。 白玥挣了两下,耳根子都红了,压着嗓子急道:你疯了!!咱家虽然没邻居,被路过的听见也不好…… 我们关门在家,谁能管的着我们夫妻恩爱?季野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跟炉膛里的火星子似的,带着点笑,再说你不是喜欢孩子,咱们不得先练练…… 白玥被他这句话噎得脸红到了脖子根,想骂又骂不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季野你……你耍流氓! 可手上推拒的劲儿,明显软了下去。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细细密密地落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炕上的被褥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回,直到日头偏西,两人才消停下来。 白玥裹着被子靠在墙角,拿枕头砸他:初六之前你别想碰我! 季野也不恼,慢悠悠地穿好衣服,去灶台给她热了一碗红糖水。 两人就这样荒唐到了初六。 * 天还没大亮,白玥就醒了,推醒季野:起来起来,今天得去县里,晚了还要排长队。 季野睁开眼,看了看她忙前忙后收拾东西的背影—— 把大队开的证明、还有那几块攒了半年的布票粮票全塞进一个军绿色挎包里,又翻出两件新衣服。 两人换好衣服,对着桌上那面小圆镜互相看了看。 白玥替他抻了抻领子,又把自己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利利落落的麻花辫,辫梢系了根红头绳。 季野看了她一眼:好看。 白玥瞪他:少来,赶紧走。 从红旗大队到县里,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土路。 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白玥走在前头,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风里,季野跟在后头,替她背着包。 要为啥没骑自行车,完全是因为雪没化,这条路不总走人,路还是上次顾辰三人清理的。 人走没啥事,自行车一准误里。 两人路上遇见几个去县里的村民,互相道了声过年好,谁也没多问。 到了县革委会大院,门廊上还贴着褪色的红标语。 大年初六,各部门刚刚恢复工作,两人来的时候才九点,民政干事坐在办公桌后头,正打着哈欠泡茶,眼皮子还没完全掀开。 季野把介绍信递过去,那人接过来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两人,嘴里嘟囔了句挺积极啊, 便啪嗒啪嗒盖了章,从抽屉里摸出两张大红纸的结婚证,填上名字、日期,往他们面前一推:行了,拿着吧。 白玥接过那两张薄薄的纸,指尖有点抖。 纸面还带着印刷油墨的味道,上面印着最高指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底下是两人的名字,工工整整,墨迹未干。 76年两人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结婚证领了,以后就是合法夫妻了。 第159章 领证 她把证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是怕丢了。 出了革委会大门,太阳总算露了点脸,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水光。 白玥忽然拉住季野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季野,我们去拍张照片吧!县里照相馆初六开门了,我听小花说,一块一张,还带底片。 可以。季野点头,任她拉着往前走。 照相馆在十字街口,门脸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样板照——穿军装的年轻人、抱着娃娃的妇女、并排坐的老两口,全都绷着脸,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镜头。 老师傅正往相机架子上安一块黑布罩子,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照相?坐那边等会儿。 白玥拉着季野在条凳上坐下,紧张地搓了搓手,又伸手去理季野的衣领,把他的头发按了按。 季野一动不动地任她摆弄,目光却落在墙角那台老式座机上——木制机身,铜质镜头,后面挂着一块皱巴巴的黑绒布。 在末世,季野见过的都是彩色照片,而且末世的机器都很先进,能扫描、能投影、能三维成像,这种老式的黑白相机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甚至能闻到暗房里飘出来的定影水的气味,有点酸,有点涩,像这个年代所有东西的味道——实在、朴素、带着手工的粗糙感。 两位靠近点。老师傅从黑布后头探出脑袋,冲他们招手,男同志笑一笑。对,自然点,别跟谁欠你钱似的。 白玥轻轻碰了碰季野的胳膊,自己先抿着嘴笑了,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 季野看着她,唇角也慢慢弯了起来。 老师傅把头缩回黑布后面,手里捏着那个气囊,好——咔—— 一声脆响。 镁光灯闪了一下,白光照亮了两人并排的肩膀、交叠的袖口、白玥辫梢那截红头绳,还有季野眼底那一瞬间来不及收起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恍惚。 那张底片上,两人的影子被定在了1976年的正月初六。 雪后初晴,风还冷着,但他们笑得暖和。 属于季野在这个时代的照片,就这样被定在这里。 怎么这么高兴?季野低头看着白玥,她整个人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脚步轻快得快要飘起来,辫梢的红头绳一甩一甩的,在灰扑扑的街面上格外显眼。 白玥仰起脸,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季野,我们今天领证了,还拍了照片,怎么可能不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今天干了件天大的事。 她拉着季野的胳膊晃了晃,又补了一句,我还是第一次拍照呢! 说完又想起什么,眉头跟着皱了起来:虽然贵了点,但是能记录我们在一起的瞬间也很值得。 她嘴上说着,可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地算,一张一块,季野还拍了十张,其中五张是她自己的单人照,剩下五张里有两张是三人的合照,两张是季野的。 她当时站在相机前头,老师傅喊笑一笑,她笑得腮帮子都酸了,季野在旁边说再来一张,老师傅就真的一张接一张地按了快门。 她没好意思当着外人的面拦,这会儿想起来,心口都在抽抽。 十块钱啊。 十块钱换别人家都能活一个多月了——买三十斤棒子面,再割两斤猪肉,还能剩几毛打瓶酱油。 白玥越想越肉疼,忍不住掐了掐季野的手背,嘟囔道:你也不拦着点,拍那么多张干啥呀,我又不是啥稀罕人。 季野任她掐着,手指头不疼不痒地回握住她的,掌心温热:你喜欢就好,以后咱们每年都来拍照,等以后老了,也能看看咱们年轻时候的模样。 他的语气很平常,好像这件事天经地义,好像他们真的会有很多个, 一年一年地数过去,拍到头发白了,牙掉了,还能翻出这张底片,指着上面二十出头的白玥说,你看,你那时候笑起来,酒窝比现在深。 白玥听着这话,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路边屋檐上挂着的冰溜子,嘴里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季野也没戳穿她,只是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棉袄口袋里,两个人就这么沿着湿漉漉的街面慢慢走着,影子被正午的太阳拉得老长。 白玥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这辈子做的最对最勇敢的事,就是想和季野结婚,并且成功了。 去年秋天大队里有人传闲话,说她配不上季野这种好苗子,她听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发生二赖子的事,季野开口说娶她,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季野当时可是说我娶你。,她听到高兴了一整天。 白玥那时候就知道,这人嘴毒了一点,但答应的事,一件都不会落下。 结婚前,季野对她照顾有加。 结婚后,季野对她更是好的没边。 她随口说一句张婶那件碎花棉袄好看,隔天季野就去供销社扯了块一模一样的布回来,往她怀里一塞,面无表情地说自己缝,现在的布票可不好弄。 白玥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泡在温水里,哪儿哪儿都舒坦,舒坦到她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借着月光看季野的侧脸,都觉得不真实。 要是说哪里她不满意,那就是季野晚上太能折腾,她身体有点吃不消。 这话她打死也说不出口,只能白天多做点小活计,晚上假装困得睁不开眼,可每回季野凑过来,贴着耳朵叫一声小蘑菇,她那些装出来的困劲儿就全散了,跟雪见了太阳似的,化得连影子都不剩。 第二天起来腰酸背疼,她就拿枕头砸他,季野接了枕头往炕上一丢,面不改色地去给她热红糖水,嘴里还能冒出一句那今晚早点歇。 白玥听了又气又笑,骂他不要脸,他也不恼。 两人走回百货大楼门口,白玥把军挎包拉开一条缝,又摸了摸里头那两张结婚证,硬硬的纸角戳着指尖,踏实得很。 第160章 学习 她抬头看了看天,雪后初晴的天蓝得不像话,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叫。 她把挎包搂紧了些,步子重新轻快起来。 十块钱的事先不想了,今天是她白玥的大日子,天大地大,高兴最大。 两人把要给大伯邮的东西送去邮局后,在国营饭店和百货大楼买了许多吃食就回家了。 酱肘子、红烧鱼、一大兜子白面馒头,还有半斤猪头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往军挎包里一塞,鼓鼓囊囊的。 白玥一路上都在心疼票——粮票、肉票、油票,攒了半年的家底,这一趟出去花了个七七八八(钱票季野有的是,只是白玥不知道)。 可转念一想,今天领证,一辈子就一回,也就咬着牙认了。 回到红旗大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家家户户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里飘着柴火和白菜炖粉条的味道。 两人进了屋,把吃食往桌上一摊,白玥拿罩子扣好,留着明天慢慢吃。 炕烧得热乎,她躺上去就不想动了,腿酸得跟灌了铅似的。 季野坐在炕沿上给她按脚踝,拇指不轻不重地揉着,白玥哼哼唧唧地闭着眼,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在黑省,所谓的猫冬要持续到四月份才算结束。 大地冻得梆硬,雪一茬接一茬地下,地里的活儿一样也干不了。 红旗大队的知青们百无聊赖,有的打牌,有的串门聊闲天,还有的趴在炕上写家信,写着写着就抹眼泪。 当然冬季也有活可以挣工分,但是多数都是紧着日子不好过的人家做活。 白玥和季野不缺钱,所以一个冬天都没干活。 他们头两天还觉得新鲜,把领回来的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又把照片的底片对着窗户光举着瞧,白玥笑季野照相的时候表情僵,季野说白玥笑得太傻,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倒也热闹。 可过了几天,就实在没事情做了。白玥把家里那口缸擦了三遍,季野把院子里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两人大眼瞪小眼,白玥叹了口气:季野,我闲得发慌。 季野靠在门框上,想了想,说:去牛棚。 白玥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你是说……叶老他们? 季野点了点头。 牛棚里住着几个下放的老教授,叶老、华老太、陈先生等等,都是当年响当当的人物,如今被安排在生产队最偏的西头那排土房里,平时没人敢跟他们走得太近,怕惹上麻烦。 可季野不在乎。 他上辈子见过的世面比这大得多,几个落魄的知识分子在他眼里,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更何况,他现在缺的就是知识。 这个年代书店里卖的都是政治读物和农技手册,真正有用的书一本也买不到。 叶老他们脑子里装的东西,就是活着的图书馆。 白玥胆子本来不大,可跟季野在一块儿,好像什么规矩都敢破了。 她二话没说,从柜子里翻出两个搪瓷缸子,装了糖,又装了两块腊肉,揣了几个白面馒头,跟着季野就出了门。 牛棚那边冷得很,四面透风的土墙,窗户上糊的报纸被风刮得哗啦啦响。 叶老正戴着老花镜在灯下补一件破棉袄,见两人推门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小季,小白,你们怎么来了?这大晚上的,也不怕人看见。 天黑,没人瞧见。季野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给您带了点吃的。 叶老推了推眼镜,看了看罐子里的糖,又看了看白玥手里捂着的馒头,眼眶有点泛红。 他没多说什么,只招呼两人坐下,又把隔壁的华老太和陈先生叫了过来…… 几个老教授围着一盏煤油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陈老先开了口:小季,上次跟你说的那几道题,你回去想了没有? 季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 陈老接过去一看,手指头都开始抖——不光是答案全对,季野还自己推导出了两种不同的解法,其中一种连他都没想过。 从那天起,两人每天晚上都往牛棚跑。 叶老等人倒是很欢迎季野他们,天天围着两人教他们知识。 这些老教授们从数学物理,化工材料,到文史外语,反正能教什么就教什么。 土炕上铺一块破毡子,几个老头子轮流上场,讲到激动处唾沫横飞,手指头在煤油灯的黑烟里比划来比划去。 白玥坐在角落里拿个小本子记,季野坐在最前头,听得极专注,时不时插一句,问的问题常常让老先生们愣上半天,然后拍着大腿说。 因为这个也连累的叶峥、顾辰和萧景深一起跟着上课。 三个年轻人本来是来牛棚找顾老,叶老唠嗑的,结果一脚踏进门就被关先生逮住了:来了就别走,正好今天讲微积分,坐下来听。 顾辰哭丧着脸看着季野,季野只当没看见。 叶峥倒是个好学的,听得津津有味(中医课),萧景深则全程都在打瞌睡,被陈先生用书敲了好几下脑门。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除了季野,白玥居然是这些人里最厉害的学霸。 那些微分方程、有机化学式,白玥学的不怎样。 但是英文长句,俄语、日语、算数,白玥上手极快,记性又好,几位老教授讲一遍她能原样复述。 有一回陈先生拿了一篇英文文章让她念,白玥磕磕绊绊地读完,陈先生问她懂不懂意思,她低头琢磨了半分钟,居然一句一句全翻译了出来。 陈老惊得老花镜都滑到鼻尖上:小白,你以前学过? 白玥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没……就是觉得有规律。 季野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白玥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笑什么,季野收回目光,继续翻手里的笔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炕头的煤油灯从傍晚燃到深夜,有时候讲到兴起,几位老教授连饭都忘了吃,白玥就去把馒头热了,掰成小块分给大家。 第161章 以后想做什么? 几个老头子啃着馒头,喝着搪瓷缸里的热水,眼睛却亮得跟外头的星星似的。 直到有一天,周老把手里那本翻烂了的《高等数学讲义》合上,对着季野长叹了一口气:小季,我这都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去老华大姐那看看吧。 季野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华老太也把教案一摊,苦笑着摆手:我、这你都背下来了,也没啥教的了!什么有机合成、高分子材料、催化动力学,你比我记得都清楚。我这脑子里的东西,你已经掏空了。 陈老更干脆,直接把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推到季野面前,说:你翻一页念一页,我听着,没什么需要纠正的了。 众人本来还想挫挫季野的运气,想着这小子再聪明,也得在那些刁钻的难题跟前栽几个跟头,总得有个学不完的东西吊着,才不至于让他们这些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家伙面上无光。 结果没想到,季野过目不忘,知识一点就通,就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扔进水里一声就把水吸了个干净,连个泡都不冒。 这就发生了刚才那一幕,众人面面相觑,无奈地摊着手,没有东西可以教他了! 牛棚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响了一声。 白玥看看叶老,又看看季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看见季野低着头,手指在那本英文书的封面上慢慢地摩挲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白玥看得出来,他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失落。 而且因为没有专业书籍,导致季野的学习路停摆了。 老家伙们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两本旧书都翻出来了,可那些内容季野早就烂熟于心。 华老太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几个分子式,季野扫一眼就报出了反应路径。 陈老背了一段拉丁文,季野听完便接上了下一段。 缺书啊。叶老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声音闷闷的,没有书,就没有新的养分。小季这棵苗子,不能就这么旱着。 季野倒是先笑了,把书往怀里一揣:不急,我先把这几本翻烂了再说。 季野这几日在家没事就会拿出白玥没见过的书来看,白玥从来没过问过它们的来源。 季野想着自己都不背着她了,怎么她还不来问? 白玥被季野盯着看,不自然的把被子往他身上拢了拢,小声问:怎么了? 季野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说的是末世,那里有电子图书馆,有数据云端,手指头一点,全人类几千年的知识都在屏幕上。 可那些东西,跟这个年代隔着整个时空的距离,他带不过来,也够不着。 “没有,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只是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季野低头看了看她,煤油灯已经灭了,屋子里只有月光。 白玥窝在季野怀里,仰头看他时,眼里盛着细碎的光,像只偷到了松果的小松鼠。 “季野,你可真厉害,老师们讲的东西你一听就会,我要看好久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她说着, 手指无意识地去绕他毛衣袖口脱出的线头,语气里带着点撒娇似的崇拜,又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得意——这么厉害的人,是她白玥的男人呢。 季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后背传过来,暖烘烘的。 “你也很厉害了,叶峥他们都比不过你。”他嘴上这样答,心里却在想,老师们讲的那些东西,实在太浅了。 末世里为了活命啃下的那些手札、图纸、机械原理,哪一样不比这些复杂百倍? 那些日子,稍微算错一个数据,死的可能就是整队人。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白玥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上,思绪却飘远了。 最近这几晚,等白玥睡熟之后,他都会悄悄进一趟空间。 自从“猫冬”以来,空间便再没升过级,安安静静地悬在那片灰白的虚无里。 最后一回升级时出现在墙角的那摞书,还原封不动地堆着。 他一直想找个合理的由头把它们“拿”出来,却总也寻不到合适的机会——总不能说,是自己做梦梦见的吧。 季野如今已经完全肯定了,他的空间异能,是真的和别人的融合在了一起。 那些不属于他记忆里的东西—— 无论是书,还是角落里多出来的几箱密封金属罐——就当是大自然的馈赠好了。 反正这世道,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多出来的,全是赚的。 他收回思绪,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白玥的头顶,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小蘑菇,你以后想做什么?” “什么?”白玥正专心致志地揪他袖口的线头,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眼睛眨了两下,有些迷茫。 季野便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国家不会一直如此的。再过几年,你看吧,一定会慢慢好起来。到时候各行各业都要用人,你总得有个方向——想当老师?还是去做研究员?或者别的什么?” 他记得那本小说里写过的走向,虽然细节模糊,但大致的脉络是清楚的。 熬过这段最冷的冬天,春风总会来的。 白玥沉默了一小会儿,把下巴搁在他胳膊上,声音闷闷的:“我没想过……你最近天天逼我去学习,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 “嗯。”季野没有否认,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指尖轻轻扣进她的指缝里, “我们不可能一直窝在这个小屋里。将来总要走出去的。我也得干点别的,不能总靠现在这些,得攒点本事,给你最好的生活。”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可手指却收得紧了些。 白玥耳朵尖有点发烫,她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我还没想好呢……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季野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角落里一道细小的裂缝,目光渐渐凝实了, 第162章 大冬天不补货 “我要做研究员。不过这个以后再说……”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他没说的是,他想研究武器。 从末世带回来的那些记忆里,他对机械、火药、能量转换的东西有种近乎本能的亲近。 研究别的也行,物理、化学、材料,只要是能把东西拆开再重新组装起来的,他都喜欢。 只是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他得先把手里的东西,空间里的书、那些金属罐、还有他自己—— 一步步变得“合理”起来,才好让白玥安心地靠在他身边,不必再为任何事担惊受怕。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扑在玻璃上,细细密密地响。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白玥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季野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发间,轻轻说了句:“睡吧,明天还得背公式呢。” 白玥含糊地“嗯”了一声,已经半梦半醒了。 季野没再动,只是望着跳动的炉火,心里把那些书的封面又过了一遍——明天,或许该试着翻一翻第一本了。 * 四月了。 屋檐下的冰棱一天比一天细,中午能听见雪水顺着瓦缝滴答落地的声音,清脆得像谁在敲小锤子。 白玥推开窗透气时,那股潮湿的、混着泥土腥气的风扑进来,让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一整个冬天闷在屋里的浊气,终于被这口风冲淡了。 可季野的眉头却微微拧着。 他蹲在灶房角落翻了翻那只木箱,里面的肉干已经见了底,剩下的几块薄薄地贴在箱底,统共不够两人吃三天。 “我进山一趟。”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语气随意得像说去村口打壶酱油,“多则七八天,少则三四天。” 白玥正在案板上揉面,闻言手上顿了顿,没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个冬天,两人碗里从来没断过肉,她虽然不知道季野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但是别的猎户冬天都歇了手,供销社的肉票更是几个月才轮上一回,但她从来没问过。 有些事,问出口就破了。 “你要是害怕,就去找小花过来陪你。”季野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把滑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不用,我不害怕。”白玥终于转过来看他,鼻尖上沾了点面粉,眼睛却亮亮的,“我给你做点吃的,你带着路上吃。” “我要去几天还不知道呢。”季野盯着她,声音低了几分,“你自己住,我多少有点不放心。” 白玥被他看得耳朵热,低下头继续揉面,声音闷在面团里:“那我晚点叫小花过来。” 她手脚麻利,不到两个时辰就烙了厚厚一摞杂粮饼,又用油纸包了咸菜疙瘩和几块白糖和一小撮盐,塞进季野的背篓里,压得严严实实。 季野站在门口看她忙前忙后,心里暖融融的,可到底还是信不过她那张嘴。 答应了叫小花,八成转头就忘,自己一个人缩在屋里看书看到半夜。 所以临出门前,他特意绕到了大队长家。 王小花正蹲在院里喂鸡,听他说要进山几天、让去陪白玥住,拍着胸脯就应了:“你放心去吧,白玥姐交给我了!” 季野这才放心地往村口走。 路上碰见了王大壮和他弟弟王二柱,两人背着背篓和绳索,一看也是要进山的架势。 王大壮远远就喊:“季野!一起走啊?开春了山野菜多,咱们结伴也安全。” 季野摆摆手,笑得坦然:“我去深山挖点药材,归期不定,怕拖累你们的脚程。你们采你们的,各走各的道。” 王大壮一听“深山”两个字,脸色变了变,没再强求,只拍了拍季野的肩膀说了句“小心”。 如今季野在村里也算出了点名,毕竟打猎可是一把好手,现在才知道他居然认得草药。 进了山,季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起初还有模有样地沿着猎道走,背篓里的草药铲子一晃一晃地响。 可等转过两道山梁、彻底看不见村子的炊烟后,他忽然撒开腿狂奔起来——活脱脱一只被关了仨月的狗,终于挣开绳子的那种撒手没。 树枝抽在脸上也不躲,枯草卷进裤腿也不管,他穿过半化未化的雪地、蹚过冰冷刺骨的溪涧,一口气翻了两座山头,直到脚下踩的全是没人走过的腐殖土,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这才是真正的深山。 四周安静得吓人,鸟鸣都稀了,偶尔远处传来一声不知什么兽类的低吼,闷闷的,像从地底滚过来的雷。 这里已经好几年没人踏足了,越往里走,可能出现熊瞎子、野猪、狼群的踪迹越多,寻常猎户打死不敢往这个方向来。 可季野不怕。 他深吸一口气,把袖口扎紧,开始认真搜寻起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他翻了三道沟、爬了两面坡,连个兔子洞都没找着。 雪地上偶有几串蹄印,可都老得发黑,一看就是冬天留下的痕迹。 他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掰着指头算了算去年秋天那几个月自己打了多少猎物。 野猪几头、狍子几只、鹿几头、山鸡不计其数,光是大货就够一个小队吃半个月。 “不是,”季野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叉着腰冲着空荡荡的山谷吼了一嗓子,“大冬天的你们不生崽子都在干嘛呢?!” 回声在山壁间撞了几个来回,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远了。 他越想越气,踢了一脚脚边的枯枝:“去年我就抓了那么几个月,你们倒好,一个冬天不补货的?合着全窝在洞里睡大觉,就我一个在这儿兢兢业业惦记着你们?” 风呼呼地吹过来,树梢上残存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像在嘲笑他。 季野叹了口气,蹲下身从背篓里摸出水壶灌了一口。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恼,去年秋天他下手确实狠了点儿,附近这一片的猎物几乎被他扫了个干净。 可那会儿不是没办法吗? 他才来这个年代,可以大口吃肉,这谁能抵挡得住诱惑? 第163章 碰到特务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重新站起来,目光投向更深处那片黑压压的密林。 “行吧,”他自言自语,把背篓带子勒紧了些,“你们不来找我,那我就往里头找找你们。这个月肉要是断顿了,我季野两个字倒过来写。” 原本季野还跟王家兄弟说得像模像样——进山挖草药。 可他在林子里转了许久,越走越觉得这话说得跟放屁似的。 四月的天,山脚下雪水都汇成小溪了,哗哗地往沟里淌,可一往深处走,背阴的坡面上积雪还厚得能没过脚踝。 他蹲下来扒开一层冻土,底下硬邦邦的,手指头都抠疼了才刨出一截苍术的根—— 瘦巴巴的,像根干柴棍。 这玩意儿晒干了拿到供销社,撑死了卖几毛钱一斤,费半天劲挖一筐,还不够他买半斤白糖。 野鸡野兔子倒是偶尔能碰见几只,可那东西毛多肉瘦,一只能卖块八毛的,搁以前他还愿意顺手一箭,如今连弓都懒得拉了。 “不够费事的。”季野把那只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的野鸡瞪了一眼,那野鸡竟像听懂了一样,缩回去再没露头。 其实是季野的胃口被养刁了。 他每次去黑市托辛龙凑的东西,出手就是几百的票子往外甩,大米白面、腊肉红糖、甚至稀罕的吃食,眼睛都不带眨的。 几块钱在他眼里跟钢镚儿似的,掉地上都懒得弯腰。 可他忘了,这年头土生土长的庄稼人,一天能进账个三毛五毛的,那得乐得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把票子数上七八遍,再小心翼翼地压在炕席底下。 在黑省猫冬这几个月,村里也不是完全没活干。 修渠、补路、给牲口铡草料,零碎的活儿总有几样,干了就能记工分。 可季野不缺粮也不缺钱,年前就去找大队长说了一声,说冬天身子乏,想歇一歇,那些活计让给家里人口多、工分不够的人家去干。 大队长抽着旱烟看了他半天,末了摆摆手:“行吧,你自个儿掂量着办。”就这么着,他和白玥安安稳稳地窝到了四月。 可再过几日,整个大队就要开春上工了。 犁地、播种、挑粪,一样都少不了他。 季野一想到要扛着锄头在田垄间从早弯到晚,腰都开始隐隐发酸。 所以这趟进山,他打定了主意要弄些硬货回去。 一连在山里转了六天。 第三天打了两头鹿,第四天又碰上一群,他搭弓射箭利利索索地撂倒三头,把能带的都塞进了空间。 第五天运气更好,他在一处背风的山洞里发现了一头还在冬眠的熊瞎子,那家伙睡得昏天黑地,呼噜打得震天响,季野凑到跟前它都没醒。 他也没客气,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第六天,他在溪边的石头缝里摸了几条蛇。 那蛇盘成一团,还没彻底从冬眠里缓过来,软趴趴的,连舌头都懒得吐。 季野拎起来掂了掂,心想这玩意儿不知道值不值钱,不过不重要——能吃就行。 回去剥了皮炖汤,给白玥补补身子也好。 这几天在山里,白日无事的时候他就找个空旷的地方,对着枯树桩子放雷系异能。 轰——一道蓝紫色的电弧炸出去,碗口粗的树干从中间劈成两半,焦黑的木茬子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臭氧的腥味。 季野搓了搓手指尖上残留的酥麻感,忽然有点恍惚——来这里太安逸了,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看书陪白玥说话,他差点忘了,自己身上还揣着这么个东西。 雷系异能。 在末世那会儿是他的保命符,随时随地绷着一根弦,听见风吹草动就要炸出去。 可如今呢? 他连自己上一次用异能是什么时候都想不起来了。 好像还是去年秋天,给野猪做电疗的时候用过。 他抬手又朝远处一块巨石劈了一道雷。 石头裂开一道缝,碎屑崩出去老远。 “还行,”季野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没生锈。” 他把熊、鹿、蛇一起收进空间,又把那几只野兔单独收好好。 白玥爱吃这个,回去让她做爆辣兔丁,她准能多吃半碗饭。 季野在山里足足逛了八天。 他越走越深,越走越远,最后站在一处山脊上往西南望的时候,发现脚下的山脉连绵不绝,像一条黑黢黢的脊背趴在大地上,一眼望不到头。 他估摸了一下脚程,自己这八天少说跑了一两百公里,再往前走怕是都要跨进下一个省的地界了。 也该回去了。 倒不是累了——再来八天他也扛得住。 关键是家里还有个小媳妇,说好了七八天就回,这都已经晚了,若是再晚几天,白玥怕是得急得满村子找人。 季野想到她那双眼睛,微微蹙着眉头站在院门口张望的样子,心里一软,脚下就转了个弯,开始往回走。 然而就在他准备掉头的这天夜里,他正靠在一棵老树上啃干粮,忽然听见山道下方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顺着夜风飘上来。 “大哥,咱们这么做……真的成吗?”一个年轻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哆嗦。 “有什么成不成的?你没收钱?你没吃上人家给的罐头?”另一个声音粗粝些,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 “可……可是他们让咱进山是找山洞,再是把这些东西扔在这,到底是干嘛的?这深山老林的,也不像有人来取啊……” “这不归咱们管。”粗粝声音打断了他,“人家给钱,咱干活,干完活就走,旁的少打听。你当这年头挣钱容易?一罐头就顶你半个月工分,你还挑上了?” 两人边说边踩着枯枝往山坳里走,脚步声渐行渐远。 季野叼着干粮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把嘴里的饼咽下去,眼睛里那点软和劲儿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猎人闻到血腥味的眼神。 来活了。 他把干粮往背篓里一塞,整个人像只夜行的猫一样从树影里滑出来,悄无声息地跟在了那两人身后。 第164章 碰到火拼 他的脚步落在腐叶上几乎听不见声音,连呼吸都压得又浅又匀。 前面那两人浑然不觉,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着山路难走、半夜凉得冻手。 季野跟了大约二里地,借着月光把两人的身形和面孔都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一个矮壮,一个瘦高,穿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靛蓝布袄,看着就是附近村子里的庄稼汉,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等那两人把几只沉甸甸的麻袋扔进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拍拍手转身下山之后,季野没有再继续跟。 他闪身躲在一块巨石后面,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走出来,走到那个洞口蹲下。 麻袋口扎得严严实实,他伸手捏了捏,里面像是铁器之类的东西,方方正正,硬邦邦的,一碰就响。 他没有打开——现在打开没意义,万一碰了什么不该碰的留下痕迹,反而打草惊蛇。 季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放东西的人肯定会来取。 这两人不过是跑腿的马前卒,真正的鱼还在后头。 他不着急,他有的是耐心在这儿蹲着,等那条大鱼自己咬钩。 不过光蹲着不行。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了——得先找到附近驻地的军人。 这片山脉虽然荒,但沿山一带肯定有边防哨所或者驻扎的队伍。 他得把这事儿递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去,不能任由这些东西扔在山里自生自灭,更不能自己闷头干完就算了。 这年头的功劳,攒下来都是以后的本钱。 他季野虽然不缺吃穿,但要想在这世道里站住脚、给白玥挣一个安稳的将来,光靠空间和异能是不够的。 人脉、名望、上面的人欠的人情,这些东西平日里看不出来,可到了关键时候,比什么都顶用。 他进入山洞后,什么都没发现,转身离开。 季野往洞口看了一眼,记住周围的方位——朝南第三棵歪脖松树,正前方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洞口被藤蔓遮了一半。 记牢了之后,他转身隐入夜色,往山外方向走去。 明天天亮之前,他得先摸清楚最近的驻地在哪儿。 至于回家的事——白玥那边,只能再晚几天了。 季野在心里默默道了个歉:小蘑菇,对不住,这事儿办完我就回去,回去给你炖蛇汤喝。 季野花了一整夜才摸到最近的驻地。 他没惊动岗哨,只在哨所外的窗台上压了一张字条,便转身没入夜色,赶在天亮前折回了山里。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 第二天清早,他挎着一把小药镐,布兜里装了半兜刚刨出来的苍术根,有模有样地蹲在向阳的坡面上翻土。 他当然不靠这几根草卖钱——纯粹是做样子。 昨晚撞见那种事,今天手里要是不捏着点草药,到时候跟人告状,难道说自己在山里迷了八天路? 正刨得百无聊赖,林子里忽然传来人声,压得很低,口音也不对,不像本地社员说话那个味儿。 季野耳朵一竖,手上的镐头顿住了。 他把草药往兜里一塞,闪身躲上了树,屏住了呼吸。 不远处的山坳里站着五个人。 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改过的劳动布工装,看着跟林区工人没什么两样。 面皮是东亚轮廓,可眉眼间总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阴鸷气,像是焊在脸上的面具,乍看寻常,细看叫人心里发毛。 季野眯着眼多盯了两眼,他只感觉不对,但是并不知道这人奇怪在哪。 他为首的男人手里攥着一张泛黄卷边的旧图纸,边走边低头看,偶尔抬头对照一下山势走向。 他身后那四个人,腰间都鼓着,藏着猎枪。 走路的姿态也不对——没有进山采货人那种左顾右盼找菌子找药草的松弛,反而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目光不停地四面扫视,耳朵竖着听动静,像一群钻进庄稼地里的野狼,随时提防被撞见。 他们顺着山沟,径直朝着那面发生过崩塌的岩壁石洞摸过去。 季野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成了丝儿。 他很好奇心,这几人和昨晚那两个是不是一伙的。 他猫着腰,隔着层层林木,远远缀在了这伙人身后。 一路辗转,翻过两道山梁,眼看就要靠近那处坍塌的岩壁,另一侧密林里忽然转出了另一队人。 领头那个高大壮实,高鼻深目,穿一件裁改过的粗布棉袄,却怎么也掩不住眉眼间那股子异域轮廓。 季野一眼就认出了那种长相,这人是外国人。 他身后跟着三个一样打扮的人,神色警惕,显然也是循着某份旧情报摸到这儿来的。 两伙人猝然相遇。 空气像被冻住了,连风都停了一瞬。 外国特征明显的男子率先压低嗓子,吐出一串俄语厉声喝问。 长相怪异的男人这边没有半句回应,只抬手猛地向下一劈。 “砰!” 猎枪的火光炸开,子弹狠狠咬进一棵老松的树干,木屑四溅。 枪声一响,两边瞬间散开,各自依托大树掩体开始对射。 爆豆似的枪声在山谷里来回撞,碎雪和断枝不断从树冠上簌簌掉落。 子弹贴着头皮呼啸穿梭,林间很快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交火来得猛,停得也快。 两边都有人挂了彩,哀嚎声混在枪声里时断时续,可谁也没法彻底吃掉对方。 彼此心里都清楚,再打下去,枪声迟早会引来巡山的森警和民兵,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片刻之后,枪声渐渐歇了。 山林里只剩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还有伤者压抑的喘息。 外国男子缓缓压下枪口,隔着层层树影望向松本那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松本君,拼到最后,我们都得被龙国巡逻队一锅端。山腹里那座关东军地下要塞,里面的东西,可以分。” 松本抬手擦去溅在脸上的血沫,眼底满是戒备。 他也在算——凭自己这几个人,就算找到要塞入口,也守不住成果。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咬咬牙,声音压得极低: 第165章 暂时联手 “瓦西里,我们可以暂时联手。找到洞口之后,黄金和财物归我们。地质图纸和布防卷宗归你们。坑道里的化学武器,任何人不准动。事了之后立刻各走各路,往后互不相扰。” 没有推心置腹,没有半句废话,只有冷冰冰的利益交换。 两伙上一刻还在拼命的死敌,这一刻各自揣着鬼胎,达成了临时盟约。 彼此手上还沾着方才交火留下的擦伤和火药味,目光相交时全是提防与算计。 双方说的暂时合作,至于进去之后的事谁又说的准呢? 季野趴在远处一丛浓密的灌木后面,心脏砰砰砰擂着胸腔。 他最近跟着牛棚的老师恶补了一阵外语,俄语和日语虽然谈不上多厉害,可刚刚他们的对话他还是听明白了。 那些字眼蹦进耳朵里的时候,他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这一回,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他了。 他之前就已经给驻军留了消息,至于他们什么时候能找过来,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他只要等着捡漏就行了。 那座埋在山体之下的关东军要塞,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吸住了他。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当然,更多的是眼馋那些黄金。 这种天上掉馅饼还包邮送到嘴边的事,又不是天天能碰上。 再说了,不摸清这帮人的全部底细,他到时候怎么和上面的人瞎编? 季野把呼吸压到最轻,身形低到几乎贴着地面,借着林木和乱石的掩护,远远地、一步一步地,尾随在这两伙人身后,朝着那处坍塌岩壁所在的山洞走去。 可是他们到了山洞,拿了里面的东西后,转道去了离山洞不远的地下要塞入口。 残雪在脚下被碾得咯吱作响,山腹里那片黑暗未知的地下工事,正张着黑洞洞的口子,静静等候着这群各怀心思的不速之客。 地下要塞的空气潮湿腐朽,混杂着铁锈、霉土,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旧时代尸骸的气息。 水泥浇筑的长廊笔直地向山腹深处延伸,像一条吞没了光线的食道。 头顶渗下的水珠在某一刻骤然坠落,砸在积水的洼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死寂的坑道里格外清晰。 墙壁上剥落的水泥面露出内里灰黑的沙石,几处残留的褪色日文标识歪斜地钉在墙上,字迹模糊如干涸的血痕。 地面散落着锈蚀的弹壳,一顶腐烂变形的军帽半陷在泥泞里,帽檐上爬满了青绿的苔藓。 松本走在前面,手中的马灯晃出一圈昏黄的光晕,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瓦西里落后三步,手电的光柱时而扫过墙壁,时而扫过松本的背影,枪始终握在手里,拇指搭在保险上。 两伙人各怀提防,脚步在甬道里错落交叠,偶尔踩碎一片枯朽的木屑,发出脆裂的响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刺耳。他们就这样一路走到主大厅。 偌大的地下空间豁然在眼前展开。手电与马灯的光同时照向中央,一排排腐朽的木箱层层堆叠,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部分木箱已经崩裂,箱板向外翻卷着,露出内里发黑的油布。 灯光扫过的瞬间,油布缝隙间金条的光芒猝然刺破黑暗——金灿灿的、沉甸甸的光,瞬间映亮了每一张面孔。 松本的喉结动了动,瓦西里的眼神凝住了。 另一边,靠墙的木架上摆放着不少当年劫掠而来的古董瓷器与铜器,青花的釉面在昏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铜鼎的绿锈厚重如痂。 铁皮档案柜敞着门,一沓沓泛黄的东北军事布防图、矿产卷宗散落一地,纸页卷了边,墨迹洇开,却仍能辨认出密匝的等高线与标注的矿脉走向。 大厅尽头,一道厚重的防爆铁门牢牢锁死,铁锁锈迹斑斑,锁扣上积着半指厚的灰。 那是通往更深一层储藏室的入口,门缝里渗出冰冷的、停滞了数十年的空气。 谁也不知道门后还藏着什么东西。 “先把这批财物收拢,卷宗挑拣出来。”瓦西里低声下令,声音压低得几乎只剩气音,仿佛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 松本点了点头,两人手下纷纷动手,弯腰搬动金条,小心翼翼地将瓷器从木架上取下,用布裹好。 所有人的心思全扑在眼前的财宝上,动作急促而粗重,金条碰撞发出沉闷的叮当声,瓷瓶在手中被反复翻转查看。 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与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他们没有留意,回廊的阴影深处,还藏着一个人。 季野蜷缩在立柱之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壁。 方才一路尾随,他亲眼目睹了两伙人在山坳里的火并:几声枪响,然后瓦西里走出来,松本放下枪,两人握手。 临时结盟的场面荒诞得像一出默剧。 此刻,眼前遍地是黄金与古董,而那群人手上有血,怀里有枪。 季野心里清楚,若是放任他们带着这批财宝和军事图纸逃出山林,不出三日,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境外的黑市上,或者某个秘密势力的作战室里。 图纸上标注的矿脉位置、防空洞通道、地下油库——这些信息一旦外流,后患无穷。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住那群人的背影。 所有人正弯腰清点物资,脑袋几乎埋进木箱里,手电搁在脚边,枪随手靠在箱板上。 没有人看向身后。 季野屏住呼吸,压低脚步,从立柱侧面闪出。 他踩在积灰的地面上,脚掌落地极轻,几乎无声。 滋滋—— 雷系异能在指尖骤然迸发,紫色的电弧从指端炸开,噼啪作响,瞬间穿透空气,准确地扑向最近的那个人。 电流在人链之间跳跃传导,松本正弯腰捧起三根金条,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后背就猛地一僵,浑身肌肉骤然痉挛。 瓦西里手一抖,手电脱手而出,光柱在密室天花板上胡乱摇晃。 一连串沉闷的倒地声响起,枪支、马灯、瓷瓶接二连三砸落在地,金条滚进灰堆里。 第166章 输出全靠喊 有人发出痛苦的闷哼,有人嗓子里挤出嘶哑的抽气声,但所有人都被电流锁住了肌肉,四肢麻木僵硬,只能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栽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抖颤,眼珠乱转,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场面瞬息之间被控制住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倒一片人,个个浑身麻痹,短时间根本无力反抗。 季野不敢耽搁,飞快蹲下,手掌按在成堆的金条上,心念一动——空间无声张开,金条一根接一根消失,古董瓷器、铜器也被他挑出一半收进去。 剩下的几箱金条和几件品相稍次的瓷器被他留在大厅原处,财宝的痕迹没有被抹去,但数量已经少了大半。 全套军事布防图、矿产卷宗、密码电台——这些被他原封不动地留在档案柜旁边,连位置都没挪动分毫。 做完这些,他翻出敌人自己带来的几卷粗麻绳,蹲下身,把倒地的瓦西里、松本以及全部手下一个个翻过来,反剪双臂,绳索在手腕上绕了三圈,用力勒紧,打上死结。 布条撕成条,塞进嘴里,又绕后脑绑了一圈,防止吐出来。 两伙方才还勾连谋利的人,此刻并排躺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眼神里满是惊怒与不甘,额头青筋暴起,却浑身瘫软,连扭动一下都做不到。 季野站起身,最后瞥了一眼大厅尽头那扇紧锁的厚重铁门。 锈锁在昏暗中沉默着,门缝里似乎有一丝极细的风漏出来,凉飕飕地拂过他的脚踝。 他咬了咬牙,没有贸然去撬动。 此地凶险,不宜久留。 他不再停留,快步穿过幽深的地下通道,脚步踢开散落的弹壳与碎木片,顺着来时的路径一路疾走,最后猛地冲出了关东军要塞的洞口。 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松木与腐叶的气味,阳光斜斜地打在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突然想起来,一会驻地的人来了他不好解释,于是又转头回了地道。 “真是便宜你们了!来来,这药可是好东西,以前变异兽用都得打晃,你们也算尝个鲜了!” 处理完他们后,季野快步登上山梁,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巨石站定,手搭在额前向驻地方向眺望。 山林安静,鸟雀低飞,山道上空无一人。 他皱了皱眉,低声骂了一句:“不是驻地的人办事都这么慢的吗?信都送去多久了,还没人赶过来?” 风从林间穿过,摇动树梢,远处山坳里隐约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 季野站在山梁上,心跳渐渐平复,手掌按了按怀中,今日收获颇丰,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微微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望向那条蜿蜒出山的土路。 季野不知道的是,他那封信确实被送到了领导的办公桌上。 牛皮纸信封上只草草写了两个字,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用圆珠笔画了歪歪扭扭的路线图。 几条波浪线代表山脊,一个圈圈标注着,旁边写着跟着特务发现的。 但除此之外,既没有写具体地名,也没有标明从哪个山口进、哪个方向转,甚至连坐标都没留一个。 图是季野半宿摸黑赶画的,他自己认得,可对驻军来说,这玩意儿跟天书差不多。 领导把地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终只能皱眉下令:搜山吧,把那一整片都翻一遍。 更麻烦的是,季野走两个多小时的路,对全副武装、成队行军的战士们来说,也要跑上大半日。 山路崎岖,林子密得透不进光,还得提防可能存在的敌特伏击。 等十几个战士终于摸到要塞外围的山梁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林间漏下的光斑白晃晃地打在枯叶上。 季野蹲在一棵老松的横枝上,远远望见山脚下几顶钢盔在灌木丛中若隐若现。 他心里一松,终于来了。 他盯着那队人慢慢靠近,等到离着最近的那个小战士走到树下时,他嗖地一下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被雪吞了大半,抬手掌心不轻不重地拍在小战士肩膀上。 小战士浑身一激灵,猛地扭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枪口下意识抬了半寸又压下去。 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才憋出一句:是,是,你,你是谁? 他后背的汗瞬间就下来了——这人什么时候摸到自己身后的,要是手里有枪,自己怕是已经躺地上了。 我?昨天给你们写信的人。季野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信收到了吧? 小战士盯着他看了两秒,又扫了一眼他身上那件沾满灰土的衬衫时,终于放下心来,呼出一口长气。 你怎么在这里,快藏好。他伸手就要把季野往树丛里推,压低声音急道,队长说这一片可能还有潜伏的人,别露头。 没事,人都被捆起来了。季野摆了摆手,你们来得太晚,我要是不捆他们,他们就跑了! 要塞里有一批古董金条,还有全套的军事布防图,九个人,两伙外国人,互相火拼完临时结的盟。全被我药翻了。 小战士嘴巴张了张,眼睛一点一点瞪圆。你抓住特务了? 嗯,抓到了。一共九人,全都绑在大厅地上。季野侧身往山梁下的洞口方向指了指, 你们的人呢?叫他们一起过来。除了把人带回去,还有别的事要和你们领导当面说——图纸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看你们怎么定性。 小战士一听,二话不说,扯着脖子朝身后密林深处吼了一嗓子:队长——这边——! 声音在峡谷间来回撞了两趟,惊起一片飞鸟扑棱棱地腾空。 季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了抽。不是,你们驻军输出全靠喊是吗? 这嗓门恨不得让半个山头都听见,也不怕招来子弹。 不消半分钟,灌木丛哗啦啦一阵响,十多个战士端着枪从各个方向冒了出来,动作利落地散开成半个包围圈。 第167章 去驻地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国字脸,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肩章上扛着一道杠。 他几步靠过来,抬手照着小战士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力道不重,但脆响。 你小子这么大声,是想当靶子吗?生怕对面听不见是吧? 小战士捂着后脑勺,也不躲,笑嘻嘻地扭头:队长,人都被他擒住了!咱就是来收尾的。 他抬手一指季野,把刚才的话又添油加醋复述了一遍,说到一个人绑了九个的时候,声音还特意拔了拔。 队长上下打量了季野好几眼。季野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裤,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蹭了一道黑灰,怎么看都像个林区里的愣头青。 队长眉头拧起来,狐疑地迈开步子:走,先进去看看。 一行人举着手电钻回洞里,七拐八绕走进主大厅。 手电光扫过去,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九个人,全是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一个个歪着脑袋瘫在灰堆里。 有人看见手电光,喉咙里呜呜地叫,身子扭了扭,绳索纹丝不动。 瓦西里和松本并排躺在金条箱子旁边,眼神死灰,满脸写着认命。 队长蹲下去,挨个翻了翻手腕上的绳结,又查看了一下他们腰间空荡荡的枪套,站起来时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扭头盯着季野,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一个人,绑了他们九个? 季野挠了挠后脑勺,没怎么当回事地点了点头。 队长嘴角抽了抽,看季野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活体特种兵王。 你到底是什么人? “啊?我?我是黑省红旗大队的知青,这不寻思着开春雪化,山里药材正肥,我就背着篓子进了山。本想着采两天就回,谁知越走越远,林子里头岔路多,等我回过神,连自己搁哪儿都闹不清了……” 季野说着摸了摸鼻子,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觉得离谱的无奈。 “然后我就撞见俩人在一个山洞口捣鼓东西,鬼鬼祟祟的,我就猫在树后头瞅了一眼。好家伙,他们不光往里头塞铁皮箱子,还蹲在那儿开肉罐头,那香味顺风飘过来,我在山里啃了三天干饼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差点暴露了。 我一听他们说话不对劲——什么‘大老板花钱让找的地方’、‘等他们出国咱们就安全了’——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铁定是特务啊!我寻思着不能打草惊蛇,扭头就往山下跑,跑到驻地跟你们报信儿。” “我怕你们要调令、走程序,等文件批下来,人早跑了。所以我送完信,气儿都没喘匀,又摸黑原路跑回去堵他们。我回到那洞口的时候,天刚擦黑,之前那两个已经跑了,但是看见了其他人,结果那九个人自己先内讧了—— 好像是分赃不均,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还动了枪……我趁他们吵得最凶的时候,把随身带的给野猪用的药粉顺风撒了一把,那药劲儿大,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了一片。后面的事儿,你们就都看见了。” 季野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就跟讲别人家闲话似的,甚至还拍了拍裤腿上沾的雪沫子。 可驻地的几个特种兵谁也没接话,目光沉沉地扫过他身上的棉袄,还有那双明明说得漫不经心、却亮得跟刀尖一样的眼睛。 他们不是没见过胆大的,但一个人赤手空拳在山里转九天、撞见九个持械特务、还能全身而退把人放倒——这他妈是“普通知青”能干出来的事? 没有多余废话,季野和那九个五花大绑的特务一起被带回驻地。 为首的队长径直进了领导办公室,三言两语把情况说清。 领导面色不变,直接抄起电话拨到黑省那边,前后不到半小时,一份盖着红章的资料就传真到了桌上。 姓名、年龄、籍贯、下乡记录、家庭成员,甚至连他在大队里扛过五百斤野猪王、单人对过二十多头狼的“民间传说”都写得明明白白。 领导把资料从头看到尾,纸页翻得哗哗响,然后放下杯子,让人把季野“请”过来。 办公室门一关,领导靠在椅背上,也不绕弯子:“从红旗大队到咱们驻地,山路绕下来少说一百多公里。你说你一个人跑过来的?” “是啊。”季野站着,双手插在袖筒里,一脸无所谓,“您要不信,可以给我们大队打电话核实。我真就在山里待了九天,本想着挖点黄芪和党参,谁知道那山连着山,我一抬头天都变了,走着走着就到了您这儿地界了。” 领导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话锋一转:“你有没有兴趣来这里参军?”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季野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有。领导,我刚结婚,我媳妇还在家等着我呢,出来这么久她该急坏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站着的两个警卫员面面相觑,连领导端茶杯的手都顿了一下—— 费这么大劲把人查了个底掉,结果人家第一反应是“媳妇在家等我”? “再说,”季野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读书人的斯文劲儿,“我一个文弱书生,拿笔杆子的手,哪端得动枪杆子?您就别难为我了。” 领导没吭声,低头又扫了一眼桌上那份资料——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此人曾于去岁秋,独力扛回一具重逾五百斤的野猪王尸身,徒步十里山路,面不改色; 同年冬,带领小队打猎时遭遇狼群,事后清点毙狼二十有六,自身仅臂上一道抓痕。 “文弱书生?”领导把资料翻过来,手指点了点那一行字,抬眼看他, “你一个大老爷们能不能有点出息?你这一身本事,搁山沟里挖药材,不觉得糟蹋了?报效国家,不比给你媳妇挖两筐党参强?” 季野叹了口气,挠了挠后脑勺,像是真被问住了。 第168章 打电话 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眼神里那股子吊儿郎当收了一半,露出点认真来:“领导,我真的就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知青。我认字,会点轴算,力气大了点儿,运气好了点儿,赶上这事儿了,换谁都会跑回来报信的。您何必为难我一个知青?” 他说完,办公室又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吹得玻璃轻轻响,领导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是把资料合上,往桌角一推,吐出两个字: “出去吧。” 季野利落地转身,推门走了。 脚步轻快,跟来时一样。 门关上后,领导拿起电话,拨了个号,对着那头说了一句:“给我接黑省军区……对,就那个‘野猪王’的事,再详细查一遍。” …… 次日,天刚蒙蒙亮,季野正蹲在驻地后勤的灶台边上啃窝头,昨晚那一觉睡得倒踏实,连梦都没做一个。 刚啃到第二口,一个通信兵就小跑着过来,冲他一招手:“季同志,领导叫你,现在就去。” 季野把剩下的窝头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跟着走了。 路上他还琢磨,估计是领导想通了,要放他走人了。 他连说辞都想好了——回去一定好好劳动,绝不给组织添麻烦。 可一进办公室,气氛就不对。 领导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旧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圈了好几处标记,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季野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句“领导早上好”,门外就猛地响起一声—— “报告!” 声音又急又脆,带着股压不住的慌张。 领导头也没抬:“进。” 一个年轻小战士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份刚拆封的电报,嘴唇动了动,像是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要说的话: “报告领导,专家组刚刚传回消息……那处要塞大门后面……可能是731部队下设的一个分支实验室,规模不小……” 话音未落,领导“啪”地一拍桌子,整张办公桌都跟着震了一下,茶杯盖蹦起来又落回去,叮当一声脆响。 “什么?!”领导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都变了调, “这帮畜牲!这帮——畜牲!在咱们的地界上,藏了这么个东西,这么多年——” 他话没说完,拳头攥得咯咯响,胸膛剧烈起伏,办公室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那个小战士吓得立正站好,大气不敢出。 季野站在边上,他虽然不知道“731”具体是个什么,但看领导这副模样—— 一个见过枪林弹雨的老兵,拍桌子时手都在抖。 就知道那绝不是什么“不好”两个字能概括的东西。 他心里头咯噔一下,那种在山里撞见特务时都没慌过的神经,这会儿莫名其妙绷紧了。 但他没多问,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商量口气: “领导……那什么,您看能不能给我们大队打个电话?让他们捎句话给我媳妇,就说我在这边挺好的,就是帮驻地办点事儿,过几天就回去。我怕她一个人在家瞎琢磨,心里头不踏实……” 领导正喘着粗气,听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随即大手一挥,语气里还带着没消下去的怒火,但对着季野倒没发作: “打打打!没人拦你!电话就在外头,自己拨去!”领导看了一旁小战士一眼,“跟他们大队说清楚,人我暂时扣下了,回头再还!” 季野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领导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图,边缘处画着一个不规则的圆圈,旁边用红笔写着几个模糊的字,他没看清。 但他心里隐隐觉得,自己那个“过几天就回去”的打算,怕是要泡汤了。 他推开门,外头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照得他眯了眯眼。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走廊尽头那部黑色电话机,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待会儿怎么跟媳妇说,才能让她别太担心。 “你知道电话不?”带季野出来的小战士问道。 他年纪不大,脸颊上还带着两团没褪干净的高原红,他看向季野的眼神里有种朴素的认真,像是怕这个从山沟里来的知青不会用那种带摇把的玩意儿。 季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 小战士“哦”了一声,倒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侧身让开半步,朝隔壁办公室努了努嘴:“那得让主任帮你摇。” 两个人穿过走廊。 走廊窄得很,两边墙上刷着半截绿漆,下半截被来来往往的军靴踢出许多深浅不一的印子。 隔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截昏黄的光。 小战士抬手敲了两下,里头传出一声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进”。 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剃得很短,两鬓已经花白了,正伏在桌上看一份手写的简报。 见人进来,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目光在季野身上停了一瞬。 小战士三两句话把事情交代清楚,主任听完“嗯”了一声,把笔帽扣上,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张木头桌子前。 桌上搁着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听筒挂在叉簧上,机身的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壳,像是从哪个战场上退役下来的老兵。 主任把手掌按在电话机上,扭头看向季野:“要打给哪里?” 季野站在屋子中央,搓了一下手指——那上面还沾着审讯室里炭盆的烟灰。 他想了想,声音不高不低:“黑省红星公社红旗大队。我是知青,季野。” 主任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红星公社他是知道的,偏得很,离这儿好几百里地,中间隔着的全是林子和山路。 他低头看了看电话机上的摇把,又抬眼看了看季野:“那边没有电话,只能打到公社或者公安局,让他们再派人去大队传话。这样可以不?” 季野点头:“可以。” 第169章 审讯 主任便不再多问,伸手抄起听筒,另一只手握住摇把,开始不紧不慢地摇。 电话机里传出一阵嗡嗡的电流声,像一只困在铁壳里的蜜蜂在扑腾。 摇了好几圈,主任把听筒贴到耳边,等了一会儿,又摇了几下,然后对着话筒喊了一嗓子—— 东北人的嗓门本来就敞亮,在电话线那头传出去的动静就更大—— “喂!公社总机吗?帮我接公安局!对,公安局!” 季野就站在旁边等着。 屋里的暖气片子烧得正旺,铁皮管子烫得手不敢贴上去,可季野的指尖还是凉的。 他望着那部电话机,忽然觉得这东西很奇怪——一根细细的铜线穿过几百里的林海雪原,把两个隔着大山大水的地方连在一起,可到了最后那几里路,还是得靠人的两条腿去跑。 七十年代还是太落后…… 电话那头似乎接通了。 主任又提高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把听筒递向季野:“通了,公安局的同志在线上。你说吧。” 季野接过听筒,那塑料壳子被主任攥得温热,贴在耳朵上有一股暖意。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同志,您好。我叫季野。现在在山林边防驻地,麻烦您去一趟红旗大队,和大队长说一声……”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听筒那边传来电流的嘶嘶声,像风穿过枯树枝。 季野喉结动了动,把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完:“……让他告诉我媳妇,我要过段时间再回家。” 电话那头的公安同志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棉帽子传过来的:“好,记住了。季野同志,你放心,我这就派人去大队传话。” 季野说了声“谢谢”,又听那边说了两句“注意安全”之类的客气话,这才把听筒放回叉簧上。 那一声“咔嗒”轻飘飘的,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丢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出去,就不见了。 他站在电话机前,手还搭在听筒上没松开。 主任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低头去看那份简报,随口问了一句:“媳妇儿在家啊?” 季野“嗯”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揣进裤兜里。 “那行,”主任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着,“话传到了,她就安心了。” 季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部电话机。 黑色的铁壳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摇把垂在一边,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他忽然想,等自己回了红旗大队,得好好跟白玥说一说这部电话的样子——告诉她,那东西摇起来嗡嗡响,像夏天的蚂蚱在草窠里振翅膀; 告诉她,隔着几百里地,他说的话被一根铜丝牵着,跑到了她能听见的地方。 等以后日子好了,他要让白玥用最好的东西,至少想找她时,是能直接找到她,而不是靠别人传话的。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季野眯了眯眼,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的灯光被风搅得晃了晃,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打完这通电话,季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小战士给他简单说一下731部队的事。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历史课本边角、被时间风化得干瘪的名词,此刻忽然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他胸口。 推开门,屋里气氛已经变了。 那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小战士正站在办公桌前,刚刚汇报完情况,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眼底却已经染上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凝重。 驻军领导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份地形图,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抬头看季野,只是沉默了片刻,像在把某种危险的可能性从头到尾推演一遍。 然后他合上图,站起身:“山洞那边围住,把那九个人分开,立即提审。” 临时审讯点设在林区民兵驻地的土坯房里。 屋子不大,泥墙斑驳,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和一架落满灰的旧犁铧。 油灯搁在木桌上,火苗被穿堂风撩得摇摇晃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墙角架着一只铁皮炭盆,几块木炭烧得半红不红,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却怎么也驱不散屋里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阴冷潮湿。 季野走进去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人心里漫出来的。 瓦西里被最先带进来。 他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嘴唇抿成一道僵直的线,眼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像一头被逼进死角的野兽,警惕、凶狠,又带着某种认命般的倦怠。 “说清楚,你们潜入国内深山,目标是什么。”驻军军官坐在他对面,声音不高,却像砸在石板上的铁砧,稳稳地、一下一下地敲。 瓦西里垂着眼,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他像是把舌头咽回了肚子里,整个人成了一块沉默的石头。 政策讯问翻来覆去换了好几种方式——讲法律、讲利害、讲出路,甚至连茶水都给他倒了一碗。 可那碗水凉透了,他也没碰一下。 审讯室里只剩下炭盆里木炭偶尔爆出的一两声轻响,和屋外林子里不知名的鸟叫,远远地、一声一声地,像在替谁数着时间。 季野靠在门框边看了半晌,忽然直起身,朝军官点了点头:“让我试试。” “成。” “你们先出去。” 领导点头,季野单独在“审讯室”内。 他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坐,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盯着瓦西里的头顶看了将近两分钟。 瓦西里终于忍不住抬了一下眼皮,季野这才开口。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闲聊,可每个字都精准地戳在瓦西里最怕被人触碰的那根神经上…… 季野直接用雷系异能,一点点的折磨着瓦西里。 瓦西里惨叫着,十几分钟后,他肩膀终于塌了下去。 他抬起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我说……” “进来吧!” 第170章 多亏你 领导们进来的时候,瓦西里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微微痉挛。 那是电击过后神经末梢还没缓过来的余震。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像从牙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挤。 这一伙人潜入深山,表面上是冲着要塞大厅里那堆金银器皿和古董字画去的, 那些东西拿到黑市上倒手,足够他们逍遥好些年。 但那只是幌子。 真正的目标藏在要塞最深处,那道防爆铁门后面。 他们手里有残缺的图纸和零星的情报,指向同一个地方:关东军当年遗留的生化实验资料,还有几罐没有销毁的毒气钢罐。 情报里写得明白,那座要塞曾经是731部队的一个寒地实验分支据点,战败撤退时来不及彻底清理,卷宗和毒剂都被封进了密室。 “我们本来的计划是,”瓦西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越来越低, “先把大厅里的东西搜刮干净,把松本那几个人处理掉,然后一门心思破门。外面的金银是顺带,密室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货。我们没打算久留,拿到东西就连夜越境,天亮之前就出山……” “你们知道钢罐锈蚀泄漏是什么后果?”审讯人员追问。 瓦西里肩头微微沉了一下,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坦然承认:“不太清楚。可任务就是任务,利益就是利益。山里那些老百姓并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 另一间屋子里,对松本的审讯同步进行。 松本比瓦西里瘦小一圈,坐在条凳上蜷着背,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缩成黑乎乎的一小团。 他是日裔后代,祖辈曾是731分支的技术人员,战败溃逃时把一卷手绘的要塞结构图裹在油布里带回了日本。 那卷图纸在他家里传了三代人,纸边都磨毛了,墨迹也淡了,可松本从小就知道,那里面藏着一笔天大的“遗产”。 他进山,一半是为了那些古董——他盘算过,变卖之后能在东京郊外买一栋像样的房子; 另一半,是他说不出口、却烧了他几十年的执念:他要拿到密室里的实验记录,把那些沾着中国人鲜血的手稿带到西方,交给愿意“重新书写历史”的人。 他想要替当年的侵略者洗白,想要把罪恶包装成“科学研究”,让那段历史在时间的河里被搅浑、被遗忘。 “我本来想着,等东西到手,就把瓦西里也解决掉。”松本低着头,语速很慢,像在自言自语,“所有计划都算好了,就差那临门一脚。谁知道——谁知道半路杀出那么个人……” 两份口供录完,天已经黑透了。 军官拿着笔录纸走出房间,纸页边角被他攥得起了皱。 季野看见军官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风从山谷那边灌过来,带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也带着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那是铁门后面的、被埋藏了几十年的、不该被任何人再翻出来的黑暗。 军官把口供折好塞进内兜,拍了拍季野的肩膀,转身往指挥部走去。 季野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一口、一口,像在替那座山里的亡魂,喘着迟到了几十年的气。 “多亏了你。”军官的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读一份战报,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肩上, “若是让他们撬开那道铁门,后果不堪设想。不只是财物流失,整片林区都要面临巨大危险。” 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松本和瓦西里的供词还摊在桌上,墨迹未干。 “我就不理解,这么有价值有危险的事,他们为什么就带几个人过来?”季野不理解,这种事派个十几二十人多有把握?要真那么多人,他都不可能悄无声息一次性解决。 “他的人来太多的话,会被我们察觉到!” “懂了!就是他们没苟明白,赔了夫人又折兵。” 军官:……你其实不用说的那么详细。 领导没有片刻耽搁,一边拍板调集就近的战士和民兵,防毒面具、绳索、防爆工具成箱装车,一边让人加急向更高层通报—— 要塞内部不仅抓获数名越境特务,还发现了一处他国遗留的可疑密闭密室,等级标注为“高危”。 队伍踏着林间没膝的积雪出发,手电光柱在黑夜中切开一道道白雾。 关东军要塞的洞口像一张半张的嘴,藏在陡峭山壁之下,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阴寒。 战士们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甬道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地下大厅豁然开阔。 成堆的金条码在木箱里,箱板已经朽烂,金块上覆着暗绿色的铜锈斑; 几尊青铜佛像歪倒在墙角,肩头落满灰尘; 墙面的铁皮柜半开着,泛黄的军事布防图卷成一轴轴,散落一地。 连长下令全部原地封存,战士们动作轻而快,用红白相间的警戒带圈出范围,每件物品都贴上编号标签。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向大厅尽头那道铁门。 门板厚重得近乎笨拙,双层钢板铆接,表面锈迹斑驳,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铁疙瘩。 锁扣锈死成一体,门缝却极细,隐隐飘出一股气味——霉腐打底,混着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苦杏仁,嗅一下就让人喉咙发紧。 “不要贸然硬撬。”连长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攥紧。 战士们无声地套上防毒面具,橡胶边沿扣紧脸颊,呼吸声变得粗重而均匀。 几人上前,用专业破拆工具一点一点咬住锈蚀的大锁,钢齿转动,铁锈簌簌落下。最后一声“嘎嘣”脆响,锁舌弹开。 “轰隆——” 沉重的铁门向内缓缓推开,一股阴冷腐朽的浊气像积压了三十年的叹息,扑面涌出。 面具下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就是731分支当年藏匿在大山山腹中的秘密实验储存密室。 房间比想象中更大,墙壁和地面全部涂刷着特殊的防腐涂层,暗绿色的漆面起泡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第171章 沉默 独立的通风管道沿墙角延伸,锈迹斑斑的铁网早已被尘垢堵死,管口垂着蛛网似的灰絮。 屋子正中,几只钢质密封气罐沉默地矗立着,罐身直径将近一人合抱,锈蚀的表面上, 褪色的日文警示标记依稀可辨——“高压”“毒”“危険”。 角落堆叠着破碎的玻璃培养器皿,碎片在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废弃的动物铁笼歪倒在一起,栏杆上残留着深褐色的斑驳旧痕,像干涸多年的血迹。 靠墙的铁皮柜半塌着,柜门歪斜,里面散落出一叠叠泛黄的实验手记。 纸张脆得像枯叶,指尖稍重就会碎裂。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日文,工整的小字记录着温度、湿度、浓度、死亡率——高寒环境下毒气扩散参数、细菌存活时长、活体反应数据,一页页翻过去,冷冰冰的数字背后,是说不出口的残忍。 柜底还码着几枚残缺的陶瓷细菌弹壳体,釉面剥落,内壁残留着灰白色的粉末痕迹; 旁边堆着几副旧式防毒面具,橡胶硬化龟裂,镜片灰蒙蒙的。 水泥浇筑的简易实验台横在房间另一侧,台面凹槽里积满尘土,槽底隐约可见干涸的液体痕迹。 一台废弃的显微镜倒在台角,目镜碎裂,镜筒里还卡着一张标本玻片——早已看不清上面是什么。 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三十多年前,樱花军溃败前夕,他们来不及销毁全部罪证,便炸开通道,锁死这扇铁门,把一切罪恶封进大山的腹腔。 炸药炸塌了连接外界的甬道,厚重的防爆门成为最后的屏障。 他们以为山会永远替他们守住秘密。 可三十余年的岁月,连钢铁也熬不住。 部分气罐外壳已经鼓包锈穿,罐体焊缝处渗出淡黄色的结晶; 墙角一只小罐的底部甚至洇出一圈潮湿的污渍,空气里那股苦杏仁味,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 若是松本、瓦西里一伙暴力撬开,铁锤砸下去,罐体崩裂,毒剂瞬间汽化——整片林区,方圆数十里的山林、溪流、飞禽走兽,甚至山脚下的村庄,都会在无声中沦为死地。 密室内灯光昏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所有人都沉默了。 心头像压了一块冰,又冷又沉。 连长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却清晰:“一部分人原地封锁密室,不许任何人随意触碰罐瓶器皿,只做外围观察记录。” 他转头看向副手,“加急向上级汇报,请求专门处理樱遗生化武器的技术人员赶来,做专业封存处置。越快越好。” 大厅那边,缴获的黄金、古董、军事图纸,连同特务的随身物品、密室里的实验手记和残缺弹体,全部开始登记造册。 几名战士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用相机拍照、编号、装入证物袋。 每一页纸、每一枚弹片,都被记录在案,作为未来清算的铁证。 季野站在密室门口,面具下的脸被汗水浸湿。 铁门推开的那一刻,那股浊气扑来的瞬间,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如果没有提前叫停,如果那晚冲动之下带人硬撬,此刻站在这里的,恐怕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多亏了他没手贱,否则,那一声轰隆,可能就是灾难的序章。 夜色彻底笼罩住整座大山。 风从林梢掠过,带着松脂的冷香。 洞口警戒灯闪烁如星,一队战士持枪守在两侧。 这座埋藏着黄金与罪恶、财富与毒气的关东军地下要塞,在黑暗中沉默了几十年之后,终于彻底暴露在月光之下。 阳光,迟早会照进来。 季野站在要塞外围,看着专家们围着那些刚出土的器物争论不休,战士们扛着铁锹在周围巡视警戒,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手里转着一颗捡来的小石子,站了半晌,愣是插不进手去。 那些陶片啊铜器啊,在他眼里远不如山后那片黑土地来得实在。 他终于还是拐进了领导的帐篷。 领导正伏在桌前写报告,见他进来便抬起头笑:“季同志,多亏你抓住了这些特务,这一趟收获不小。” 季野搓了搓手,也没绕弯子:“领导,这边事也差不多了,我想申请回红旗大队去。眼瞅着就要开犁了,地里的活儿不能耽误。” 他没提白玥,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明白得很——他舍不得让自家媳妇儿一个人扛着锄头下地。 领导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好,这边后续工作确实用不上你了。等这边事情完全结了,我会向上头给你申请表彰。” 季野咧嘴一笑:“多谢领导!”转身掀帘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 这一趟进山,季野确实是满载而归的。 除了打到的猎物以外,他空间里还装着山洞里顺手捞的金子和古董。 他一个人进空间数过,不仅让他空间又大了不少外,剩下的东西做传家宝也不为过。 他忍不住咂了咂嘴,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种事要是多来几回就好了!” 可随即自己又笑了——这样的机会哪能常有,深山里的秘密又不是菜园子里的萝卜,拔完一茬还有一茬。 他原本是打算直接翻山跑回去的。 百来公里的山路,他三天就能蹿回去,既省时间又省路费。 可驻地领导们一听他要独自进山,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山里情况不明,万一再碰上什么猛兽,谁能担这个责?” 几个领导轮番劝,最后直接拍了板——派车送他到镇上,再买火车票,必须坐火车走。 季野没法子,只好扛着大包小包被塞进了一辆颠簸的汽车(大包小包是驻地给带的特产)。 山路弯弯绕绕,晃得他骨头都快散了架,好不容易到了县城火车站,又挤上了一趟慢吞吞的绿皮火车。 他靠在硬座上,看着窗外缓慢后退的山影,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山里直线走不过一百多公里,他脚程快,翻几座山梁子就到了。 可这一趟又是汽车又是火车,硬生生绕了三百多公里,光在车上就耗了五天。 第172章 图什么? 他摇了摇头,把帽檐往下一拉,闭眼嘟囔:“还不如让我跑回去呢。” 等他终于拎着行李跳下火车,又搭了辆顺路的拖拉机晃到红旗大队村口的时候,时间已经进了五月。 地里的冻土早就化透了,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弯着腰翻地的身影。 季野站在田埂上深吸了一口气,泥土的腥味儿混着青草香扑面而来,他这才觉得自己真正回来了。 “季知青回来了!” “快去告诉白知青一声,季知青回来了!” 季野刚踏进村口那条土路,两边田埂上就炸开了锅。 锄头往地上一撂的、直起腰擦汗的、扯着嗓子朝村里喊的——那阵仗活像是迎什么大人物凯旋。 季野脚下一顿,拎着行李袋愣在原地,满脸纳闷地环顾四周。 他不过出去了半个多月,怎么一回来大伙儿跟见了稀罕物似的? 他正杵在那儿犯嘀咕,叶峥已经甩着两条长腿从田里跑过来了,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一过来就一巴掌拍在季野肩膀上:“野哥,你可算回来了!” 季野往田埂两边努了努嘴:“怎么回事儿?大伙儿这都怎么了?” 叶峥咧着嘴笑,压低声音解释起来:“前几天公安同志专门来大队报信了,说你进山愣是凭着一身本事抓了九个潜伏的特务!这下可好,上头的表彰文件都拟好了,说咱们红旗大队出了个英雄,还给大队挣了个先进集体的入门券!” 季野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一进村,那些平时见面只点个头的老乡们,今天一个个笑得跟朵花似的,连眼神里都带着热乎劲儿。 在这个年月,集体荣誉比什么都金贵,红旗大队多少年没摊上过这种好事了,他季野这一趟出去,等于给全大队的人都挣了面子,说光宗耀祖都不为过。 “行吧,你们继续忙。”季野把行李袋往肩上颠了颠,冲叶峥摆了摆手,“我先回家歇着,坐了五天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叶峥连声应着:“野哥你去吧去吧,回头再找你喝酒!” 季野笑了笑,转身沿着村道往自家院子走。 可刚走出没几步,就瞥见前面路边站着一个人——林薇薇。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特意拢了拢,别了个塑料发卡,就这么直挺挺地挡在他面前。 季野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脚步却半分没停。 “季知青你回来了!”林薇薇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她刻意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脸上挂着那种甜得发腻的笑, “之前白知青说你上山一直没回来,大队长可着急了,组织了好多人进山找你呢!那几天大家伙儿地都没好好翻,全惦记着你。” 她顿了顿,目光在季野身上溜了一圈,话锋微微一转,“没想到你不声不响地跑去驻地立功了,可真是——厉害啊。” 这话听着是夸,可落在季野耳朵里,每一个字都蘸着醋泡过的。 先提白玥和大队长的担心,暗示他音讯全无让人白费了功夫; 再夸他立功,可那句“不声不响”又好像在说他存心瞒着大伙儿,一个人去抢了风头; 最后那声拖长的“厉害”,更是带着明晃晃的阴阳味儿——仿佛他季野这一趟出去,就是为了踩着众人的担忧往上爬似的。 季野的步子连顿都没顿一下。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林薇薇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上平平地扫过去,就像扫过路边一棵再寻常不过的树。 然后他收回视线,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一个敷衍的字都没给。 身后传来林薇薇轻轻咬住下唇的声音,季野没回头,但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攥着行李袋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自从二赖子那件事之后,他可不敢直接把人扔进狼窝了! 上次他差点因为一时冲动惹出大乱子,要不是白玥死死拦着,他真能干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那个教训他记着呢,记得很牢。 这个年代不是末世,不是他想怎么来就能怎么来的地方。 杀人是犯法的,哪怕他只是想想,都得及时掐灭那个念头。 季野深吸了一口五月傍晚带着青草香的风,把心头那股子燥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加快脚步往自家院子走,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白玥这会儿八成还在地里忙活,他得赶紧回去,换好衣服,用最好的精神面貌去见媳妇,让她看看自己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至于林薇薇——他连回头骂一句的兴趣都没有。 有些人不配。 “你是聋吗?薇薇和你说话呢!” 孙红梅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林薇薇身边,叉着腰冲季野的背影就嚷了一嗓子。 她那脸上满是打抱不平的义愤,好像季野刚才不是无视了林薇薇,而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季野的脚步终于停下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用一种极其复杂——准确地说,是带着某种困惑和怜悯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孙红梅一遍。 他是真的有点想不通,这姑娘脑袋里装的是什么。 每次林薇薇在前面递刀子,孙红梅就冲出来当靶子,回回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她就没赢过一次。 图什么? 图林薇薇那两声“红梅你真好”? 还是图被当枪使的快感? 季野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孙红梅这种脑子,搁在他们那末世里,怕是连五分钟都活不过去。 第一波丧尸潮涌过来的时候,她准是那个站在大街上冲着丧尸嚷嚷“你聋吗”的愣头青。 “红梅,你别这么说。”林薇薇赶紧拉了一把孙红梅的袖子,脸上换了副温婉委屈的表情,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季知青刚回来,兴许是累了。我就是关心他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往季野那边瞟了一下,那欲说还休的模样,演得比村口放映的露天电影还到位。 第173章 回家 “薇薇也就你心好!”孙红梅更来劲了,下巴一扬,“他这种人自私自利的,眼里哪有别人?你拿热脸贴他冷屁股干什么?” 季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过来,往他身前一站,白玥那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像是燃着两簇小火苗,整个人活脱脱一只炸了毛的小炮仗。 “你闭嘴!”白玥指着孙红梅的鼻子就开了火,声音比平时拔高了一个调门,“你们和季野说话,他就要回答你们吗?他是你们什么人?他有这个义务吗?” 季野则是嘴角上扬,自家小蘑菇真可爱,生气吵架也像撒娇似的。 孙红梅被呛得一愣,嘴皮子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还嘴,林薇薇就抢先一步开口了,脸上那副委屈劲儿更浓了:“白知青,你误会了,我们来和季知青说话,是知青之间的关心慰问……” “关心慰问?”白玥的嗓门一点儿没降下来,反而更脆更亮了,她一把挽住季野的胳膊,整个人挡在他前面,像是护崽的母猫, “你们两个没结婚的女知青,跑来关心慰问已婚男同志?你们知道‘避嫌’两个字怎么写吗?还是说你们下乡来的时候,你们爹妈没教过你们什么叫礼义廉耻?你们这是作风问题!” 这话噼里啪啦砸出来,像是一串炸豆子,连气都不带喘的。 孙红梅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林薇薇的脸色也变了变,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白玥平日话不多,平时永远是那个闷头干活、安静吃饭的姑娘。 可今天她半年加起来都没说过这么多话,小脸通红,胸口起伏着,眼睛里全是护犊子的劲儿。 她最后那句“作风有问题”更是掷地有声,像颗钉子直直楔进了土里。 这话落下去,周围的空气都凝了凝。 田埂上几个原本抻着脖子看热闹的村民,耳朵都竖得更高了。 “作风问题”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比什么都重,沾上一点就甩不掉,轻则写检查、开批斗会,重了直接影响到回城名额和前途。 林薇薇的脸终于挂不住了,她咬了咬下唇,一把拉住还要说什么的孙红梅,硬是挤出个笑来:“白知青言重了,我们没那个意思。我也只是关心英雄……既然白知青不高兴,红梅,我们走吧。” 说完扯着孙红梅的袖子就快步往另一边走了,她委屈的样子,好像白玥和季野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似的。 孙红梅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还想瞪白玥一眼,却被林薇薇死死按住了胳膊。 等两人走远了,白玥才慢慢松开季野的胳膊,那股子炸毛的气势一下子泄了大半。 她低下头,耳根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小声嘟囔了一句:“她们老这样……烦不烦人……” 季野低头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心里那块被林薇薇惹出的堵,忽然就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撑开了。 他伸手把白玥的手重新牵回来,攥在手心里,咧嘴笑了一声:“媳妇儿,你可真厉害。” 白玥没抬头,但嘴角悄悄地翘了一下。 刚刚在田埂上看戏的婶子们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 林薇薇那几句话一出口,几个老嫂子互相对了个眼神,嘴角就撇下去了—— 那话里话外的酸味儿、装出来的娇弱劲儿,简直比地里的野草还扎眼。 也就那些半大小子,一个个跟愣头青似的,被林薇薇两句软话哄得找不着北,居然还觉得她温柔可人,真是傻得没眼看。 王大婶儿嗑着瓜子冷哼一声:“等着吧,有那帮傻小子哭的时候。” 季野懒得理会这些闲言碎语,牵着白玥的手,和大队长请了假,两人一起沿着田埂往家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白玥的小手被他攥在掌心里,冰凉冰凉的,季野心里一紧,步子又快了几分。 “季野,你怎么才回来啊!我都担心死了!”刚推开自家院门,白玥就再也绷不住了,一头扎进季野怀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她瘦小的身子在他胸前微微发抖,季野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指攥得发白。 “就是这次走的路有点远了,山里头信号不好。”季野低下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又低又柔, “这不一有机会,我第一时间就打电话回来告诉你了!别怕,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白玥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却还强忍着没掉眼泪:“你怎么还去抓特务了!多危险啊!” “在山里采药的时候碰上了,我就顺手给摁住了。”季野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顺手捡了根柴火似的,“那人藏在山洞里,我一看就不对劲……” “那你手没受伤?”白玥着急地扒拉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检查。 “没有,一点事没有,就是没带回什么猎物,”季野有些愧疚,“本想着给你补补身子的。” 白玥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你没受伤就好,别的不重要。” “不过我带回了不少驻地那边的特产。”季野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了点得意。 “什么?”白玥好奇地抬头。 “有肉罐头和水果罐头,好几罐呢,够你吃一阵子的。” “这……咱们这不是也有吗?”白玥眨眨眼,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还要大老远背回来—— 供销社偶尔也会进一批,虽然要票,但也不是买不着。 “不花钱的东西,怎么不算特产?”季野这话一说完,白玥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年月谁家都缺东西,能有点不花钱的好吃的,那可不就是顶好的特产么! 她搂着季野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笑着,连日来的担忧和不安,这才终于烟消云散了。 第174章 好…… “我去收拾包裹,你快去洗漱休息吧!”白玥推着季野的背,把他往屋里头赶,“你这一路又是赶车又是爬山的,肯定累坏了。” “没事,我不累。”季野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没动,反而拉住白玥的手,“我不在家这半个多月,家里有什么事没有?你一个人住,我总是不放心。” 白玥被他这么一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懊恼得不行:“哎呀!还真有件事!大伯给你来信了!” “大伯?”季野眉头微微一动,“说什么了?” “我没拆开。”白玥说着,转身从柜子上的针线篮底下翻出一封牛皮纸信封,上头端端正正写着季野的名字,信封边角都磨得有些毛了, 一看就是被人翻来覆去拿在手里看过好几遍,却始终没有拆开,“你的信,我不好私自看。” “我们夫妻一体,没有什么是你不能看的。”季野接过信,心头一暖。 白玥这丫头,规矩得很,什么事都替他守着。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目光快速扫过几行,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白玥见他脸色不对,一颗心提了起来,凑近两步,“大伯信上说什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没有,家里都好。”季野把信纸又看了一遍,叹了口气,“大伯还没放弃给我找工作的事,这回又说京市的机械厂在招工,问我要不要去试试,说是有个熟人能说上话。” 白玥听完,身子微微一僵,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声音也小了下去:“那……你要回城吗?” 她低着头,不敢看季野的眼睛。 院外传来谁家狗叫了两声,屋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白玥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知道城里好,有工作、有工资、有热闹的街市,可她舍不得这间小院子,舍不得田埂上的风,更舍不得季野一走,这屋子又剩下她一个人。 季野看了她一眼,把信纸折起来,语气干脆利落:“不回去。这多好,院子宽敞,空气也好,想吃菜门口就能拔。等过几年我们想要孩子了再回去,到时候大伯母能帮着照顾你,现在回去干嘛?住筒子楼挤来挤去的?” 他这话说得随随便便的,好像回城是件多不稀罕的事儿似的。 白玥先是一怔,随即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孩子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倒先使唤起大伯母来了!” “嗯,你让她帮忙,她高兴着呢!”季野一脸理所当然,顺手从抽屉里翻出信纸和钢笔,直接就着炕沿垫了本书开始回信。 他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大意就是这边挺好的,上工也顺心,不想回城,而且白玥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的,让大伯别再操心了。 白玥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大伯这回在信里居然没提让季野少往家里寄东西的事。 以前每次来信,大伯都要念叨两句“别总往家里邮东西,留着自己用”,这回倒是一句没提。 看来大伯他们也终于想通了,知道拦不住季野这份心意,索性不提了。 季野写完后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抬头看了白玥一眼:“等过几天休息,咱们去县里把信邮走,顺便——” 他顿了顿,眼角带了点笑意。 “顺便把我们的结婚照取了!” “好。”白玥应了一声,脸颊微微泛红。 那张结婚照是月前拍的,季野走之前硬拉着她去县里的照相馆照的,说是“留个念想”。 她当时还嫌贵,被季野一句话堵了回去——“贵什么贵,一辈子就照这么一回。” 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白玥去灌暖水瓶,季野把信塞进抽屉里。 季野一走半个多月,在山里风餐露宿的,夜里靠坐在车厢里,满脑子都是白玥窝在炕头的样子。 这会儿好不容易搂着人了,哪还舍得撒手。 他把脸埋在白玥颈窝里,鼻尖蹭着她耳后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闷闷的带着笑意:“媳妇,你好香啊!” 白玥被他呼出的热气激得缩了缩脖子,脸颊腾地就红了,伸手去推他的脑袋:“季野,你别……好痒……” “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了!”季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容拒绝的霸道,“你不许拒绝。” 白玥被他看得心口怦怦直跳,垂下眼睫,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好……” 她也想季野的。 这半个多月,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炕上少了个人,空荡荡的。 可她脸皮薄,这种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季野哪里肯让她躲,伸手把人捞回来,被子一蒙,屋里便只剩下低低的笑声和偶尔泄出来的轻呼。 两人折腾了好几个小时,白玥晕了又醒,醒了又晕,到最后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窝在季野怀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人到底是怎么练的体力? 在山里跑了大半个月,回来还跟头牛似的,她都快散架了,他还精神抖擞地起身去烧水给她擦身子…… 之后几日,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季野每日天不亮就上工,挣自己的工分不说,还连着把白玥那份也一并干了。 白玥劝了两回,说她自己能行,季野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你手嫩,别磨出泡来”,扛着锄头就走了。 白玥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又气又笑,最后只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做得热热乎乎的,等着他回来。 “野哥,明日休息,要不要进山里转转?”叶峥扛着铁锹从地里上来,拍打着裤腿上的泥点子,随口问了一句。 “不去。”季野干脆利落地拒绝,“我和小蘑菇要去县里取结婚照。” “结婚照?”叶峥愣了一下,随即咂咂嘴,酸溜溜地叹了口气,“啧,有媳妇就是不一样啊。你这日子过得,我都想找对象了!” 第175章 我是你爹? “那你赶紧的。”季野斜了他一眼,“村里姑娘不少。” “得了吧,我还是再等等吧,我的姻缘还没到呢!”叶峥摆摆手,话头一转,“那咱们到时候一起去县里也行,我也去置办点东西。” “可以。”季野点点头,弯腰继续铲地。 只不过季野想的是,叶峥和白玥原书里剧情线里已经凉了! 自己也还有两年就要被害死,不知道这回自己把他们的命都改了会怎么样? 季野这次回来就注意到,霍媛媛不在知青院了。 那个以前隔三差五就在顾辰新盖的房子附近转悠、明里暗里往顾辰跟前凑的姑娘,好像一直没出现。 问了一嘴才知道,说是家里托了关系,把她接回京市享福去了。 季野听了,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嗯”了一声,转头就继续干活去了。 季野想着,霍媛媛的剧情也变了,看来顾辰听进去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村里的牛车就再次出动了。 几个要进县里的人挎着篮子背着布兜,早早聚在村口的大柳树下等着。 “咋回事?今儿个这位爷怎么出动了?”季野见王二叔赶着牛车在村口等大队长,于是一屁股蹭了上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稳。 这次他没骑自行车,主要是开化了,路面上化冻的泥泞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脖子,自行车骑出去没多远就得推着走,不如走着省事。 “这不今儿个又到一批知青,大队长让我去接人。”王二叔磕了磕烟袋锅子,往车辕上敲了两下。 “又来一批?”叶峥刚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都第几批了?咱们这穷乡僻壤的,怎么还来不停了?”王婶子对这帮知青还真是看不上,但是没办法国家分的,能怎么办? “嗯,不知道这次来的什么样呢!”王二叔吐了口烟圈,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路, “要是和你们这样能干活的还行,要是走一步喘三下的,这以后想吃饱都难!” “二叔,这不是你该操心的,这是让大队长自己操心去吧!”季野摆摆手,懒得琢磨这事儿。 “季小子说得对。”王二叔哈哈一笑,烟袋锅子在空中点了点,“我这赶车的,管他谁来谁走,牛别累着就行。” 众人见牛车空着,便都舔着脸凑上来蹭车。 一个接一个往上爬,牛车两侧的木板上一溜儿坐满了人,有挎着鸡蛋筐的婶子,有背着布袋要去换粮票的大爷,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嚷着要去县里看热闹。 “二叔,你们几点往回走?我到时候买点东西,你帮着一起拉回来呗!”季野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王二叔。 “行,季小子,你买完送到火车站那边就行,我们接完人还得歇歇脚,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王二叔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没舍得点,留着回家慢慢抽。 几个人又等了一会儿,大队长终于来了。 他身后跟着林薇薇和几个先来的女知青。 林薇薇走在最前面,她身边还跟着四个女知青,几人和他们打招呼,不过对于经季野来说这些都是生面孔。 “最多再上三个人,拉不下了!”王二叔看了一眼那堆人和行李,立刻磕了磕烟袋,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我这牛比什么都金贵,可不能超载累到!” 大队长回头看了看几个女知青,又看了看牛车上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的村民,挠了挠后脑勺,有点犯难。 “你们上吧!我走着也能去县里,就是你们到了要等等我了!”林薇薇往旁边让了让,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声音也软绵绵的,好像生怕给人添麻烦似的。 她怀里抱着一个半旧的布包,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还抬手轻轻别到耳后,活脱脱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她这话一出口,同来的几个女知青果然急了。 “薇薇,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还是你上来坐吧!”一个圆脸姑娘赶紧拉她的胳膊。 “就是,你上去吧!我们走两步没什么!”另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也跟着劝。 “别别别,我真的可以走的,别因为我耽误大家……”林薇薇嘴里推拒着,脚下却已经被人半拉半拽地推到了牛车边。 她低着头,像是很不好意思似的,被人扶着踩上车板,挨着边儿坐了下来,嘴里还连声说着“谢谢”“麻烦你们了”。 坐定之后,她微微抬起眼,飞快地往顾辰那边扫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 顾辰坐在牛车另一头,手里攥着布兜,正低头系袋口的绳结,压根没往她那边看一眼。 可偏偏有人不消停。 一个同来的女知青,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扶了扶镜框,忽然冲着季野他们几个开口了:“你们都是男知青,身强力壮的,不应该把座位让给女知青吗?” 顾辰系绳结的手指顿了一下,季野本来在给白玥整理衣服,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 “看什么?就说你们呢!” “我是你什么人?” “什么?”那女知青一愣,显然没料到季野不接招,反倒丢回来这么一句。 “我问你,我和你很熟吗?”季野又问了一遍,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那男知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嘴硬道:“不……不熟。” “那我是你爹吗?” “不是!”女知青脸涨红了,声音拔高了半截。 “那你哪来的脸,让我们下去给你腾地方?”季野撇了撇嘴,往车板上一靠,两条长腿交叠着,语气吊儿郎当的,“我是你爹,惯着你?” “你一个男同志,怎么说话呢?”女知青被噎得够呛,推了推眼镜,恼羞成怒地指着季野,“你们把座位让给女知青,不是应该的吗?大老爷们儿站着走两步怎么了?” “还应该?”季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第176章 我家教好 “你还不应该活着呢,你怎么还喘气?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谁都惯着你?” 这话一出,牛车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婶子憋着笑,互相使了个眼色。 叶峥坐在旁边,死死咬着嘴唇,把世界上所有难过的事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什么丢了粮票、摔了饭碗、被队长骂——才勉强没当场笑出声来。 坐在一旁的顾辰更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第一次觉得男人不让着女人,好像也挺好的。 白玥坐在季野身边,抿着嘴,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口,季野反手把她的手攥进掌心里,面色不改。 “你你你……”那女知青指着季野,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一个人类语言都没学明白的大猩猩,还出来做什么?给人类当笑话吗?”季野补了最后一刀,语气云淡风轻的,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队长和王二叔在一旁听了这一来一回,也算是彻底见识到了季野这张嘴,那真是淬了毒的,谁说谁死。 眼瞅着那女知青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再吵下去怕是要动手了,大队长赶紧咳嗽一声,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坐稳了咱们就出发了!再耽搁下去,晌午都到不了县里!” “二叔,走吧,别让傻子传染了!” 王二叔也跟着一扬鞭子,“驾”了一声,老牛迈开步子,牛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 至于那个被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女知青,脸一阵红一阵白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牛车走远。 她身后,另外两个没挤上车的女知青面面相觑,两人心里想的都是,不是有三个位置吗? 她不上去,我俩不应该上去一个人吗? 这下好了,都得走着去县里了! “野哥,人家好歹是女同志,你这真是不留一点情面啊!”叶峥笑着看向季野,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光。 他这人最爱看季野怼人,尤其是怼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的。 这可不是他没有绅士风度,纯纯是他们自找的,你说你没事惹他干嘛? 季野慢悠悠抬眼,扫了林薇薇一眼,那眼神平淡得像看一棵白菜。 “嗯,也不算不留情面,至少我没骂人。” 这话一落地,白玥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肩膀都跟着颤。 她拿手背挡了挡嘴,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还没听过你骂人呢!” 季野偏头看她,眉眼柔和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我家教好,不能随便骂人。” 说着,他指尖悄悄勾住白玥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也就是这个年代,他要是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捏白玥的脸,回头就得有人告他作风有问题,写材料报到革委会去。 林薇薇坐在几步开外,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季野对白玥的那种笑意,是从眼底漫出来的,跟应付旁人时那副客套模样完全不一样。 她心里堵得发慌,像吞了块烧红的铁,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梦里那个季野——那个永远跟在她身后,她说什么都点头,她使唤他去东他绝不往西的季野。 梦里他木讷、笨拙,最后死在山里,被雪埋了大半截身子,再也不能烦她了。 可眼前这个人,眉眼还是那双眉眼,却从头到脚都透着她看不懂的从容和自信,甚至带着点刺人的锐气。 林薇薇不服气。 她总觉得季野就该是那个围着她转的人,就该在她面前低眉顺眼。 现在倒好,他坐在那里跟白玥十指相扣,连个正眼都不给她。 她扭头去看顾辰,目光里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像猎人圈定了猎物。 再转回来看季野时,眼底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刀一样剜过去。 季野本不想理会她。 可林薇薇那眼神从他身上挪开后又黏在白玥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恶意,像是打量什么碍眼的东西。 季野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松开白玥的手指,从包里拿出糕点,塞到白玥手里,然后抬起眼皮,正正对上林薇薇的目光。 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了——警告、漠然、还有一点被触到底线的冷。 林薇薇被他看得后背一僵,那眼神太沉了,沉得她梦里那个唯唯诺诺的季野跟眼前这个人完全对不上号。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瞪白玥,别开了脸。 白玥没注意到这些暗流涌动,她正低头摆弄季野袖口那颗松了的扣子,嘴里嘟囔着:“回去我给你缝两针,别掉了。” 季野收回视线,低头看她毛茸茸的头顶,声音又软下来:“行,你给我缝。” 叶峥在旁边看得直咂嘴,悄悄对季野竖了个拇指——意思是,你行,你真行。 顾辰敏锐地捕捉到了季野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耐——那神色变化极淡,若非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源头很清楚,是林薇薇看季野和白玥的眼神太露骨了,那种带着恨意和嫉恨的注视,换谁坐在季野那个位置上都高兴不起来。 “季野,你之前去了驻地,那边有没有留你入伍?”顾辰开口,话题转得生硬,像在平地上硬生生砌了堵墙。 出于基本的礼貌,季野还是回了话:“留了,不想去。”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辰心里不是滋味。 他看得出来,季野跟叶峥说话时眉梢眼角都是松弛的,跟他却隔着层无形的玻璃——要是他不主动开口,季野能从头到尾当他不存在。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爷,而且季野长去帮助他爷爷他们,他只有感激,不可能得罪。 俩人相处也有小半年了,虽说不算亲近,但怎么说也能算是是朋友啊! 何况自己和他哥还在一个连队待过…… 更让他意外的是叶峥。 以前的叶峥戴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窝在角落里,话少得像个影子。 可自从下了乡再回来,整个人像是换了个芯子,话密了,人也“活泼”了,跟季野称兄道弟那股热乎劲儿,看得顾辰心里发酸。 第177章 草率了 “野哥,你跟我说说呗,咋回事?”叶峥把板凳往前挪了半尺,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是啊,野哥你给我们讲讲。”萧景深也凑过来,他帽檐上还沾着点灰,一屁股挪到季野旁边。 “没什么,就是领导想让我留下,我刚结婚不想去。”季野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叶峥听完,愣了三秒,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拍着大腿:“野哥,你知不知道部队可以随军的?” 萧景深也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费解:“对啊野哥,你不知道吗?带家属一起去就行,部队工资高,还能吃商品粮……” “随军?”季野眉头微微一动,他确实不知道这个。 上辈子在末世,吃用都是杀丧尸换积分,根本不知道原来还有国家管这回事。 这辈子光顾着琢磨怎么安安稳稳过日子,根本没好好了解这边本土文化。 他知道的东西大多都是小说里写的…… “草率了。”他低低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懊恼。 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要是去了部队,混两年再赶上高考恢复,那是一步快棋。 叶峥、萧景深、顾辰三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你不知道?”三个大字,沉默里带着极度无语。 白玥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这会儿默默地抬手捂住了脸,指缝间露出的耳尖泛着红。 她暗暗在心里记了一笔——晚上回去,说什么也要给自己这位一肚子主意却常识短路的男人好好补补课,从“随军”开始,列个清单,逐条过关。 季野看见她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唇角反倒翘了翘,伸手把她捂脸的手拉下来,捏在手心里:“算了,错过了就错过了,在这也挺好的。自由。” 他这话说得随意,可捏着她手指的力道却紧了紧。 白玥抬眼看他,见他眼底没有遗憾,只有一片澄澈的安定,心里那点替他惋惜的劲儿也就散了。 叶峥在旁边咂了咂嘴,转头对萧景深小声嘀咕:“野哥这脑子,有时候灵光得吓人,有时候又……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萧景深摇摇头,一脸深沉:“我看不像,他是真不知道。” 顾辰坐在一旁,看着季野和白玥交握的手,再看季野那张浑不在意的脸,忽然有点明白了…… 季野眼里压根就没装多少东西,除了白玥,除了叶峥那几个亲近的,旁的人事,他都不怎么往心里去。 顾辰坐在旁边,心里把他下乡开始的事捋了一遍,总算琢磨出点味儿来。 季野对林薇薇那态度,明摆着是膈应,连带着谁跟林薇薇走得近、谁对林薇薇释放好感,季野就会不动声色地跟那人拉开距离。 他估摸着自己就是被林薇薇那几眼“势在必得”给波及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这个池鱼当得还挺冤。 一路上的婶子们坐在牛车上东家长西家短地聊,从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扯到供销社又到了什么新布头,季野也跟着竖耳朵听,时不时还被逗得弯一下嘴角。 白玥靠在他肩上打盹,他一只手虚虚揽着她,另一只手把被风吹散的衣领往她脖子上拢了拢。 到了县里,牛车在十字街口停下,大家各自散开。 王二叔和大队长要接新来的知青,顾不上他们,季野和白玥得自己走回去。 两人目标明确,直奔照相馆。 前阵子拍的结婚照已经洗出来了,黑白照片上两个人肩挨着肩,白玥笑得眉眼弯弯,季野嘴角噙着点不明显的笑意,看着踏实又登对。 季野选了一张照片仔细装进信封里和信,一并邮给了远在外省的大伯。 信上写得很简短——工作的事不用费心了,他暂时不想挪地方; 不过谁家要是有意卖房子,可以给他来信,他手里攒了点钱,想置办个正经窝。 出了邮局,两人拐进百货大楼。 季野拉着她直奔成衣柜台,挑了两件的确良的衬衫,说是春装该换了。 白玥也给季野选了起来,季野由着她比划,在边上负责掏钱和拎东西,末了又拐到副食柜台买了一兜子槽子糕、桃酥和几包水果糖,白玥数了数票,心疼得直抽气,被季野捏着鼻子说“吃进肚子里的不算浪费”才作罢。 从百货大楼出来,两人找了家国营饭店坐下,白玥要了一碗米饭,季野要了一碗馄饨,外加一碟酱牛肉和一份红焖肉。 季野把肉菜往白玥面前推了推:“你继续吃,不着急,我去办点事,一会回来接你。” 白玥嘴里含着米饭,含糊地“嗯”了一声,冲他摆摆手:“好,你去吧!” 季野拎着东西出了国营饭店,先回了一趟牛车停靠的地方。 王二叔和大队长正蹲在车边抽烟闲聊,看见他过来,刚要打招呼,季野就把手里一个油纸包递过去:“二叔,这里是包子,你和叔垫垫肚子,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把刚刚买的东西往牛车上一扔,王二叔接过来,隔着纸还能摸到热乎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诶,你这孩子……”话没说完,季野已经转身大步走了。 王二叔跟大队长对视一眼,拆开油纸包,白面大包子还冒着热气,皮薄馅大,一看就是国营饭店刚出锅的。 两人一人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王二叔含糊着说了句:“这季野,看着话不多,办事是真周到。” 大队长嚼着包子点点头:“可不是,人精着呢。” 季野回了胡同口,闪进一处没人注意的角落,换了身衣裳。 又压了压帽檐,确认看不出本来面目,才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 辛龙的小院还是老样子,铁门虚掩着,季野敲了三长两短。 “谁啊!”季野刚敲完门,辛龙粗粝的嗓门就从里头传出来,带着几分警惕。 “我。”季野只应了一个字。 门板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紧接着就是椅子腿刮地的声音,脚步声急促地扑到门后。 第178章 打猪草 “咔嗒”一声门栓拉开,辛龙那张黝黑的脸探出来,一看见季野,眼角的褶子顿时笑开了花:“季兄弟!小半年没见了!” “嗯,之前一直在猫冬,大雪封山出不来,这不天气好了就过来了。”季野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来,冲辛龙点了点头。 辛龙侧身把他往院里让,眼睛往他身后那辆板车上一扫,压低了声音问:“这次带了什么?” “就两头野猪。”季野拍了拍车板上盖着的麻袋片,又补了一句,“不过底下还带了手表和收音机,你吃得下吗?” 辛龙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搓着手直点头:“那当然!快拿出来给兄弟们瞧瞧,我这几个月手里可攒了不少老主顾,就等着你的货呢!” 季野也不废话,掀开麻袋片,把两头捆得结结实实的野猪从板车上卸下来,往墙根下一扔,沉甸甸地砸在地上闷响两声。 紧接着他弯腰揭开板车底层的隔板,下面几个大箱子依次露出来,码得整整齐齐。 他挨个掀开箱盖——第一箱是大号收音机; 第二箱、第三箱全是中型号和小型号的收音机,机身锃亮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冷光,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的。 “这个最大号的收音机就两个,中号的三十个,小号的是十个。手表五十块。”季野报得干脆利落,像在数自家地里的白菜。 辛龙蹲在箱子跟前,手指头悬在那些手表上方,愣是没敢直接碰,生怕留下个汗印子。 他深吸了口气,仰头看季野,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老弟,这……好东西啊!”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伸出一只手比划着:“老弟,大号的收音机我一个给你按一百二十五,中号七十,小号四十,你看这价成不成?” 季野略一思忖,点了头:“成。不过你这半年收的金银玉器给我换一部分,生活用品给我搞一点,剩下的要现金,大团结。” 辛龙一拍大腿:“有的有的!你上回交代的事儿我哪敢忘,都给你攒着呢!你等着,我让他们去拿。” 他一摆手,刀疤转身钻进里屋,窸窸窣窣翻了一阵,抱出来一个木头匣子,打开盖子,里头绒布垫上躺着几件东西。 两枚品相不错的玉佩,一根细银链子,还有个小金锁片,外加一小包零零碎碎的玉珠子当然大件的东西没啥,字画倒是有几幅,季野全收了。 辛龙又数了几沓大团结,用帆布袋子装好,一并推到季野面前。 两人快速过数、验货,辛龙办事利索,账目记得清清楚楚,连哪件是什么时候收的、从什么人手里来的都交代了一嘴。 季野把东西装上板车,大团结的袋子也扔在上面,他也没寒暄,推上车直接离开。, 辛龙送他到院门口,又压着嗓门叮嘱了句:“季兄弟,下回有货还来找我,老主顾了,价好说。” 季野回头冲他摆了下手,没多言语,推着板车拐出了巷子。 等他把板车放入空间、换了衣裳赶回国营饭店门口时,白玥正站在台阶上张望。 她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子,肩上的挎包也装得满满当当,看样子是把刚才买的糕点吃食和布头全收拾妥当了。 季野快步走过去,气息还没喘匀:“等急了吗?” “没有,我也刚吃完。”白玥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额角沁了点薄汗,从兜里掏出手绢递过去,“擦擦。剩下的我都装起来了,咱们走吧。” 她拍了拍那个胀鼓鼓的布兜子,又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了暖融融的橘金色。 季野接过手绢在额头上按了按,顺手把布兜子拎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她。 “走吧,回家。” 白玥跟在他身侧,被他牵着往前走,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嘴角悄悄翘起来。 她没问他去办什么事、见了什么人、那鼓鼓的布袋子里又揣了什么,但她在国营饭店门口等他回来时,看见他拐过街角的那一瞬间,眼睛里的笑意和脚步里的轻快,她就知道,一切都好…… 接到新知青后,大队长他们便直接回去了。 季野他们和之前一起来的那些婶子们也都只能步行回去,毕竟他们都是蹭车的,剩下的路得靠两条腿丈量。 季野倒无所谓,他步子大,走得快,肩上还搭着白玥的外套和布袋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家那朵小蘑菇有没有掉队。 白玥走得慢,但也不吭声,低着头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个稳。 白玥走了半程路,歇了俩次,季野怕她把脚磨坏了,后半程都是背着她走的。 起初白玥不同意,就怕被人扣帽子,还是季野背着人就跑起来,根本不给白玥反驳机会…… 因为有了新知青,队里的劳力重新盘了盘,原有的分工也都打乱了重排。 季野第二天一早就揣着一兜子花生去找了大队长,蹲在人家门槛上,剥着花生跟人唠:“叔,我家不差那点工分,能不能给我媳妇换个轻松点的活?她身子骨弱,上回挑水差点闪了腰。” 大队长叼着旱烟杆子,眯眼看了他半天,吐了口烟:“也行,打猪草,一天四搂两个工分,平时都是队里的孩子们在干。轻省是轻省,就是工分少,你们家两口子光靠你一个壮劳力,年底工分怕是要紧巴。” 季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成,那就让我媳妇去干那个吧!工分少点没事,我有力气,多刨两垄地就补回来了。”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自己地里那十工分的活,别人吭哧吭哧干一天,他大半个上午就能利索收工。 剩下的时间,他扛着镰刀溜达到后山沟,帮白玥搂几搂猪草,两人凑一块儿,半天活儿半天歇,中午就能回家。 白玥晚上有了精神,他也好跟她好好“交流交流”,不像前几日,她沾枕头就着,连话都懒得跟他说一句。 接下来几天,季野果然说到做到。 第179章 得罪人 每天大队铃声一响,锄头抡得虎虎生风,别人刚歇完头一袋烟,他已经在地头拍打裤腿上的土了。 记工员王小花拿着本子直咂嘴:“季大哥,你这速度,一个人顶俩。” 季野摆摆手,也不多话,转身就往山坡上走——那片猪草地,白玥正蹲在那儿,手被草汁染得绿汪汪的。 他蹲在她旁边,闷头搂草,白玥递过来一块手帕让他擦汗,他就着她的手蹭了蹭脸,两人谁也不说话,风从山梁上吹下来,把白玥的碎发拂到他胳膊上,痒酥酥的。 季野本来想用糖雇孩子们帮白玥打猪草,后来想想还是算了,还是别给其他人找他们麻烦机会! 季野长得俊,穿的好,干活又利索,手腕上那块手表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的,明眼人都看得出值不少钱。 新来的两个女知青,一个梳两条大辫子叫胡芝兰,一个剪着齐耳短发叫赵丽丽,打从第一天起就总往季野跟前凑。 今天问他借火柴,明天问他认不认得县城供销社的人,后天干脆端着一碗绿豆汤等在田埂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季知青,歇会儿喝口汤吧。” 季野每次都无视她们,两个女知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可第二天照样凑上来,仿佛铁了心要把他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就在季野以为日子会这么平静无波地过下去,他白天干活、下午陪媳妇打猪草、晚上搂着白玥在炕上说几句悄悄话,小日子美得冒泡的时候,新来的知青又闹出幺蛾子了—— “哎呀,季同志,我脚扭伤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胡芝兰的声音掐得又软又甜,像糖稀拉出的丝儿,飘飘忽忽地往季野耳朵里钻。 她挑的地方也巧,正是山坡那片刚翻过的花生地,土松石多,一不留神就能崴了脚。 季野的地块就在旁边,两人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田埂,她坐在那儿,裙摆铺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手里还攥着一把才拔的野葱,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她观察季野好几天了。 这人干活利索,话不多,手腕上那块表锃亮锃亮的,一看就是有家底的。 她是临海市来的,家里双职工,吃穿不愁,长得又水灵,在知青点里谁不高看她一眼? 她就不信,自己都主动把台阶铺到脚底下了,季野还能不动心。 她坐在地上,歪着头等着,等季野扔下锄头跑过来,蹲在她面前,急声问她“怎么样疼不疼”,然后她再咬着嘴唇说“没事,就是站不起来”,让他背也好,扶也好,总归是能贴上他了。 可等了足足七八息,地那头只有锄头落土的闷响,一下接一下,节奏都没变。 胡芝兰咬了咬唇,提高声音又喊了一遍:“季同志……我脚扭了……” 这一次,锄头停了。 胡芝兰心里一喜,赶紧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眼尾微微泛红,摆出最好看的角度,等着他转头。 季野确实转过头来了,可目光平淡得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连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他手撑着锄头柄,眉头微微拧了拧,像是在思考什么棘手的事,然后张嘴说了三个字—— “我有病。” 胡芝兰愣住了,眨了眨眼:“啊?什么?” 季野这个没头没尾的回答把她整个人都弄懵了。 什么叫有病?病的该是她这个“扭了脚”的人才对吧? 不远处,顾辰正弯腰在垄沟里捡碎石头,听见这话肩膀一抖,手里那块石头差点砸到自个儿脚面。 叶峥蹲在地头喝水,一口水没咽下去就呛了出来,咳得脸通红。 萧景深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正往背篓里装石块和树杈,闻言手里的树杈都捏弯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季野把锄头往肩上一搁,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我对心眼子多的人过敏。” 这话一出,叶峥终于没绷住,“噗”地一声笑出来,赶紧偏过头假装咳。 萧景深更直接,把水壶往地上一撂,抱着胳膊笑得直抽抽。 胡芝兰的脸唰一下红了,从耳根烧到脖颈,跟刚出锅的虾子似的。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反驳,可脑袋里嗡嗡的,什么词都找不出来。 季野却还没完,他转过身,锄头柄在肩上换了换边,目光扫了一圈周围——顾辰、叶峥、萧景深,全在附近。 “还有,”他语气平平的,跟念章程似的,“有事叫女同志,没有女同志就叫他们几个,他们都单身,一人轮一天都能排个三五回。我已婚,要守男德。” 他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像在石板上刻字,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胡芝兰彻底不会了。 她很想知道守男德是什么,反正应该不是她想听的话。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圈儿都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 半晌,她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脚踝伸得笔直,别说扭了,连点泥都没沾,头也不回地跑了,裙摆扫过田埂上的草尖,扑簌簌带起一片细碎的土渣。 她跑远了,萧景深才放声笑出来,拍着大腿:“季野,你也太狠了,人家小姑娘脸皮薄,你这一通抢白,怕是三天不敢往这坡上来了。” 季野重新把锄头落进土里,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那最好,省得我媳妇看见了心里不痛快。” 叶峥把树枝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绿汁子,笑着摇了摇头:“你是真不怕得罪人。” “我又不靠她吃饭。”季野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坨湿润的土,语气随意得很,“得罪就得罪了。” 田埂另一头,林薇薇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她攥着手里那把没除完的草,指节都泛了白。 从季野说出“我已婚”那三个字开始,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下来,可松完之后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原来这人不是只对她那样,他是对谁都这样。 那一瞬间她又有点庆幸,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像胡芝兰那样直接凑上去,不然现在跑着离开的人里头,就得加上她一个。 第180章 不甘心 但她不甘心。 她林薇薇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晾过? 她在家是掌上明珠,在学校是风云人物,来了知青点也是姑娘里头拔尖的。 季野看不上她,那是他眼瞎,可顾辰呢? 顾辰之前明明对她客客气气的,还帮她挑过水、修过锄头,怎么最近见她就跟见了瘟神似的,躲得比兔子还快? 她眼神一溜,落在顾辰身上,他正低着头,假装专注地垒田埂上的石头,耳朵却微微支棱着,显然在听季野和叶峥聊了什么。 林薇薇吸了口气,换上一副柔柔弱弱的腔调,把手里的草往地上一搁,朝顾辰的方向走了两步,扬声说道:“顾知青,我这里有块大石头,我力气不够,你能帮我弄一下吗?”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都听见。 顾辰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 他手里那块石头捏了又捏,愣是没敢回头。 他太明白了。 自打上次发现季野对林薇薇那副爱搭不理的劲儿,再加上叶峥和萧景深也不待见林薇薇后,他就悄悄把和林薇薇的接触降到了最低。 他好不容易才跟季野把关系缓和下来,前几日还一块儿喝了顿酒,季野拍着他肩膀说“以后有事说一声”,那语气算是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要是这会儿他屁颠屁颠地去帮林薇薇搬石头,季野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刚缓和的兄弟情,怕是又要一朝回到解放前。 可林薇薇喊他了,他不应又显得太刻意。 周围这几双眼睛都看着呢,他要是装聋作哑,明天知青点里就得传他顾辰“摆架子”“不团结同志”。 顾辰急得后槽牙都咬紧了,手上的石头翻来覆去地转,愣是没想出一句合适的托词。 季野连头都没抬,锄头仍旧一刨一刨地翻着土,仿佛全然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可他那锄头落下去的节奏里,分明带着点看好戏的悠闲,一下、两下、三下,跟打拍子似的。 叶峥左右看了看,嘴角一咧,压着嗓子对顾辰说:“兄弟,保重。” 顾辰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手里的石头终于“啪”一声搁回田埂上,深吸一口气,还是没敢扭头去看林薇薇的方向,闷着头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正在研究一株长歪了的豆苗,研究得无比专注,专注到额头都快冒出细汗来了。 哥,林知青叫你呢! 萧景深碰了碰顾辰的胳膊,下巴往林薇薇那边一努,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 顾辰整个人跟被马蜂蜇了似的,锄头差点脱手。 他绷着后背,脖子梗得跟木桩子一样硬,死活不肯扭过去看那边一眼。 田埂上的碎石子被他用脚尖碾来碾去,半天憋出一句:你去帮林知青看看,我这还剩一点,我先忙完。 话音没落,顾辰就把锄头往地里一杵,脑袋埋得比犁地的牛还低,吭哧吭哧开始刨土,那架势仿佛要把整块地翻个底朝天,连地底下的蚯蚓祖宗都得给他刨出来。 萧景深看着他哥那副恨不得钻进土里的模样,嘴角抽了抽,把锄头往肩上一搭,转过身朝林薇薇走过去。 他步子迈得大,几步就到了跟前,少年人的身板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几分刚退伍没散干净的棱角,语气倒还算客气:林知青,我哥忙着呢,你有啥事跟我说。 林薇薇的眼睛越过萧景深的肩膀,往顾辰那边瞟了一眼——那货还在埋头刨土,刨得比谁都认真,仿佛那块地里埋了金元宝似的。 她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指了指脚边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大石头,声音娇娇软软的:萧知青,这块石头太大,我弄不出来,想找人帮帮忙。 萧景深低头扫了一眼那块石头,顶多十来斤,别说他哥那种兵王,就是林薇薇自个儿多使两下劲儿也能抠出来。 他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动声色,弯腰把锄头往石头底下一别,脚踩着锄背一压,胳膊一使劲儿,一声,石头连泥带土地滚了出来。 行了,你站一边,我给你刨出来了。萧景深用脚尖把石头拨到田埂边上,锄头往肩上一甩,二话没说转身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还快,跟后头有狗撵似的。 他走回自己那块地,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力气比平时大了三分,翻起的土块溅到了裤腿上,也懒得拍。 他是真烦这些女人——以前上学那会儿,就有小姑娘追着顾辰跑,作业不会做了找他,值日打扫找他,连食堂打饭排队都要往他哥身边凑。 后来他哥去当兵,他想着总算能消停了,结果文工团那帮女兵又黏上来,今天借点这个明天借点那个的,恨不得把顾辰的他们训练场地踩平了。 这好不容易俩人因为想来照顾老人退伍下了乡,以为农村总该清净了吧,知青点里照样有女的缠上来,一个霍媛媛还没消停,又来了个林薇薇,真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份,麻烦事儿一点儿没少。 他哥这是开了什么吸引异性的按钮了? 怎么走哪儿都甩不掉? 季野要是听见萧景深这一肚子牢骚,八成会把锄头一拄,慢悠悠地接上一句。 你哥那是天道亲儿子,开局就点了万人迷天赋,给儿子安排几个媳妇那不是正常吗? 你没见着就这一个大队,都有仨俩往他身上扑的,你要是去了县城,那还不得排成队? 只是可惜,你哥这个亲儿子吧,八字硬归硬,命里的桃花都是烂的,开一朵谢一朵,开两朵谢一双,最后能修成正果的那个,还是朵食人花…… 季野隔得远,只远远看见萧景深黑着一张脸回来,锄头刨得比犁地机还猛,翻起的土块都飞到了旁边胡芝兰那块地里。 胡芝兰刚被季野噎完跑回来,正蹲在地头抹眼泪,被飞过来的土块砸了脚面,气得一声,扭头瞪了萧景深一眼,可看见他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抽抽搭搭地继续抹眼泪。 第181章 可惜了 叶峥坐在地头喝水,左看看右看看,把这一幕幕全收进眼里,忍不住摇头晃脑地感慨了一句:咱这片地,种花生可惜了,该种戏台子。 萧景深头也不抬,闷声回了一句:种戏台子也行,先把你这唱戏的撵上去。 叶峥嘿嘿一笑,也不恼,晃着水壶继续看热闹。 我就算了,野哥,你别翻地了,现在种花生都晚了,为啥还要开荒? 开荒满工分,你们除草慢,工分还少。季野这话让其他人无法拒绝,他说的很对。 顾辰那边,耳朵一直竖着听动静。 等听见萧景深的脚步声回来,又听见锄头落地的声音在自家地里响起来,他才慢慢把脑袋从地垄沟里抬起来,偷偷往林薇薇那边瞟了一眼,人已经走了,那块石头也挪了地方,地头空荡荡的。 他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冲萧景深那边小声说了句:兄弟,谢了。 萧景深头都没回,只把锄头往土里一插,肩膀耸了耸,算是应了。 山坡上的风又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腥气。 季野把最后一垄地翻完,拄着锄头直起腰,往西边看了一眼,日头上来了,猪草地的活儿该收了。 他把锄头往地肩上一抗,手在裤子上拍了拍土,步子一迈,头也不回地往后山沟走去。 身后那一片地里,刨土的刨土,除草的除草,抹眼泪的抹眼泪,看热闹的看热闹,各怀心思。 但季野懒得管,他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白玥今天搂了几搂猪草了?手是不是又让草汁子染绿了? 他走得快,衣摆被风兜起来,猎猎地响。 身后顾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刨土了…… * 自从被季野那话刺了一回,胡芝兰确实收敛了不少。 她再没往季野跟前凑过,连地里的活儿都换到了坡的另一头,远远地躲着季野那片地走。 可人躲开了,心思却没躲开。 她在知青点里住了这些日子,旁的没学会,打听消息的本事倒是练了出来。 吃饭时跟婶子们坐一起,洗衣服时跟姑娘们蹲一条河边,三言两语就把季野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季野和白玥是结了婚的,两人都是知青,季野家里头条件好得很,每个月都有大包裹从城里寄过来, 布票粮票油票就没断过,有时候还夹着几块奶糖和一小包茶叶,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那就是顶顶奢侈的东西了。 胡芝兰听完这些,心里那点火苗不但没灭,反倒烧得更旺了。 结婚了?不要紧。 她家是双职工,她从小就明白一个理儿,这世上的事,没有抢不来的,只有本事不够的。 白玥那个闷葫芦,成天就知道低着头搂猪草,话都说不了几句利索的,凭什么占着季野这么好的人? 再说了,结了婚也能离,这年头又不是没有离婚的。 她把这话藏在肚子里,表面上一声不吭,干活吃饭都安安静静的,可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琢磨。 得慢慢来,不能急,得像熬粥一样小火慢炖,先让他对自己改观,再让他看见自己的好,时间长了,季野自然会拿她和白玥比。 男人嘛,谁不想要个能说会道、知情识趣的媳妇? 她这边盘算得精细,却不知道知青点里还有一个人动了同样的心思。 赵丽丽也是新来的女知青,比胡芝兰晚到两天,平日里话不多,干活也本分,看着毫不起眼。 可自从表彰大会的消息传开后,她那双眼睛就开始在季野身上打转了。 她跟胡芝兰不一样。 胡芝兰想的是温水煮青蛙,慢慢让季野动了心,心甘情愿地离婚娶她。 赵丽丽想得更直接,她打听到季野和白玥在这个村里办过正式的酒席,但是应该还没领证。 她琢磨着,只要自己能跟季野搞在一起,闹出点动静来,让大队的人都知道,到时候季野为了名声,也不得不离婚娶她。 至于白玥愿不愿意、季野乐不乐意,那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两个女人各怀鬼胎,暗地里较着劲,胡芝兰天天琢磨怎么慢慢来,赵丽丽天天琢磨怎么搞出事。 可她们谁都不知道,季野每天从地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和白玥腻歪。 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只装得下白玥一个人,旁的女人在他跟前晃来晃去,跟路边的石头桩子没什么两样。 就算他真知道这两个女人的心思,大概也只会把锄头往地里一杵,不咸不淡地来一句:有那闲功夫琢磨我,不如去多薅点草,年底还能多分两斤红薯。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知道这些,表彰大会先到了。 晌午过后,大队村口的破铜锣早早地响了,通知全体社员和知青到晒谷场集合,说有重要大会。 红旗大队的晒谷场上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乡亲们蹲在碾盘上、靠着粮囤边,知青们站在外围,踮着脚尖往土台子上瞅。 土台子用几块厚木板临时搭起来的,上面摆着几张长条木桌,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桌面上整整齐齐码着大红奖状、铜制纪念章,还有一叠用牛皮纸捆好的现金和票证。 县革委会的干部来了,驻军的军官也来了,公社书记走在最前头,一身半旧的军便装,步子稳当。 台下的嘈杂声在领导们落座后慢慢低下去,只剩风从晒谷场东头灌过来,把土台子上的蓝布吹得微微掀动。 人群里,季野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 他被大队长从人堆里拽出来,半推半就地请到土台前面站定。 白玥站在人群第一排,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公社书记向前迈了一步,伸手往下一压,满场的嘈杂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断了,静得只剩麻雀在房檐上扑棱翅膀。 第182章 表彰 同志们!公社书记的声音洪亮,带着喇叭扩出来的微微电流声,今天我们来到红旗大队,召开表彰大会! 知青季野同志,在山林之中,发现敌特踪迹,勇敢配合部队,捣毁敌特秘密据点,还找回一大批流失国宝!为我们国家立了大功! 台下地响起一片掌声,乡亲们面面相觑,不少人都不知道季野还有这么一档子事,拍着巴掌的同时互相嘀咕:这小季平时不吭不响的,原来干了这么大的事? 领导说得很简略,只提了和,没讲细节。 毕竟713实验室分支的事牵扯太大,里面那些东西、那些人,都不能往外传。 台上的几个领导心里都有数,这话说到什么份上合适,哪些字眼不能露,全在分寸之间。 驻军军官面色郑重,双手捧起那卷大红奖状,金灿灿的对敌斗争模范几个字在太阳底下晃人眼睛。 他双手递到季野手上,又将一枚铜制纪念章别在季野胸前衣襟上,铜章擦得锃亮,边缘刻着细密的麦穗和五角星图案。 季野同志,军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不是民兵,也不是部队战士,作为普通下乡知青,敢于同敌特分子作斗争,这份胆识很难得。 这张对敌斗争模范奖状,还有这枚立功纪念章,会把你的事迹完整归档,跟随你的个人档案。 季野双手接过奖状,指尖触到烫金的大字,微微发烫。 他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收,沉声应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保卫国家,人人都有责任。 话音落下去,台下又一阵掌声。 白玥站在前排,眼眶有点红,使劲儿拍着巴掌,掌心都拍红了。 县干部接着上前,把一叠用牛皮纸捆好的现金、一沓全国粮票、布票,还有几个印着人民榜样红字的搪瓷脸盆、搪瓷缸、一支英雄牌钢笔、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一一摆到季野面前的长桌上。 搪瓷盆磕在木板上的一声脆响,阳光打在上面,白底红字亮得晃眼。 县干部清了清嗓子,指着桌上那堆东西一样一样地说:这是组织给你的物质奖励,现金一百二十元,全国粮票六十斤,布票十八尺。这些生活用品,也是对你的嘉奖。 你的事迹,县广播站、县报都会播报。往后招工、学员推荐,你的档案会作为重要参考。但还是要说明——优先不等于直接定名额,依旧要走大队贫下中农评议流程。 季野点了点头,语气平稳:我明白组织的规矩。 公社书记接过话头,转过身对着台下一大群人,声音又扬了起来:大家都要向季野同志学习!立功值得表扬,但不能居功自傲,依旧要好好参加集体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来,比前两回都热烈,婶子们拍得格外起劲,边拍边扭头看白玥,眼神里带着羡慕和那么点你家男人出息了的亲近劲儿。 白玥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抿着嘴笑,手指头绞着衣角。 可掌声再响,也盖不住人群缝隙里那几声低低的交头接耳。 几名知青站在晒谷场最外围的阴影里,望着土台子上那朵大红绸花和桌子上一堆亮晶晶的奖励,神色复杂得很。 有人咬着嘴唇不吭声,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着嗓子说:一百二十块……我爹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出头。 还有六十斤全国粮票,那玩意儿在黑市上能换多少东西? 你看那钢笔,英雄牌的,县城供销社卖八块多一支,还得凭票。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风一吹就散了,可那几个人的眼神黏在季野身上,半天没挪开。 胡芝兰站在最靠外的位置,两只手抱在胸前,指甲掐进了胳膊肉里。 她的目光在那堆票证和现金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移到季野的脸上去—— 他侧脸在太阳底下轮廓分明,嘴角微微弯着,正在听身边的白玥小声说着什么,他低头凑过去听,眉眼间全是柔和。 胡芝兰咬了咬后槽牙,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赵丽丽站在她旁边没多远,倒是没看那堆奖励,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白玥—— 那个穿着朴素的、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的、连话都不太会说的女人,凭什么站在季野身边? 凭什么季野低下头去听她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是那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暖? 林薇薇更是心理不平衡,不过她无意间看见了赵丽丽和胡芝兰的表情,她突然笑了起来…… 晒谷场上的掌声渐渐落了,人群开始松散,大队长给了季野和白玥一下午的假期,季野抱着奖状和一堆东西,被婶子们围着说笑。 白玥跟在他身侧,伸手帮他托了一下搪瓷盆的底,季野顺势就把盆子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悄悄勾了勾她的手指头,动作快得没人看见。 只有白玥感受到了,耳尖红了一小片。 晒谷场边上的树荫里,那几个知青又凑到了一起,低声的交谈像蚊蝇嗡嗡,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有人叹了口气,说了句什么,周围几个人都沉默了,目光不约而同地又往季野那边瞟了一眼。 阳光底下,那一叠全国粮票和崭新的人民币,红彤彤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大会散场了,晒场上的人渐渐散开,像一锅烧开的水被揭了盖,热气一点点散进暮色里。 众人三三两两扛着锄头往家走,脚步拖沓,说笑声零零碎碎,被风一吹就没了影。 几个知青却凑在老榆树下,避开台上还在收拾文件的干部,压低了声音说话,目光时不时瞟向不远处那个捧着奖状、抱着搪瓷脸盆的季野。 女知青扯了扯自己垂在胸前的辫子,撇着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刺:“运气可真好,进山跑一趟,就捞着这么大的功劳。咱们天天在地里刨土,累死累活,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第183章 空间再次升级 她说着,眼睛还盯着季野怀里那个崭新锃亮的搪瓷脸盆,盆底那朵大红牡丹隔着老远都扎眼。 旁边男知青蹲在树根旁,拿脚尖一下一下踢着地上的土块,满脸不服气,嘴角往下撇着:“说得轻巧,谁知道这里头有没有水分。说不定就是碰巧撞上了,换做是我遇上,我也能办得到。” 他用力一踢,土块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树根上碎了。 另一个知青皱着眉,眼神一直没离开季野手里那叠厚厚的奖励,语气酸溜溜的,像含了一口没熟的青杏:“一百二十块钱,还有那么多粮票布票。这下好了,档案里记上大功,以后招工、工农兵大学,还不是紧着他先来。咱们再怎么干活,也争不过这份功劳。” 他叹了口气,把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搁。 “可别瞧得太容易,组织也说了,只是优先参考,还得大队评议呢。”有人小声接了一句,声音怯怯的,像是想给这场酸溜溜的议论找补点什么。 立刻就被旁边的人打断了,那人把手一挥,语气又急又冲:“优先?有这张对敌斗争模范的奖状压在档案里,评议的时候谁好意思卡他?人家半只脚已经踏出这大山了,苦日子快要熬到头咯。” 几个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声音像蚕在啃桑叶,细碎又绵密。 眼神里混杂着羡慕、嫉妒,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望着季野离去的背影。 季野才不管他们那些嘀嘀咕咕。 就在刚才,台上干部念到他名字、把那张奖状递过来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空间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波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震了一下,又像是水面被丢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可他绝不会弄错。 “季野,怎么了?”白玥第一个发现他不对劲。 散会的时候人人都往家走,偏他脚步越迈越快,像后头有什么撵着似的。她小跑两步跟上,压低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回去再说。”季野头也不回,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怎么了?”白玥又问了一遍,心里直打鼓。 她跟季野认识这么久,从没见他这么急过。 “没事,我去后面一趟。” 撂下这句话,季野就进了家门,径直往后院走。 白玥站在堂屋里愣了一瞬,越想越不放心,还是抬脚跟了过去。 她刚走到后院门口,就看见季野站在那棵老树底下,背对着她。 她正想开口喊他,下一瞬——季野整个人凭空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白玥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攥紧了衣角。 她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季野刚才站过的那块空地,地上连根草都没动一下。 她心里翻江倒海,可到底是咬着嘴唇没出声,只是默默退到墙根底下,就那么守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空地。 季野进了空间,眼睛都睁大了。 “握草——果然,谁还没有个金手指了!”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声音在空间里回荡。 眼前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原先的空间就不小,可现在竟然又扩了一圈,四周边界往外推出去好远,一眼望过去都看不到头。 最让他惊喜的是那口灵泉——以前就是个小井口,泉水得拿瓢舀,现在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喷泉池,泉水从中间汩汩往上涌,又清又亮,池子边上还泛着淡淡的光泽,像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如果说以前是低配版的灵泉水,那现在少说也是中配了。 季野蹲在池边,掬了一捧送进嘴里。 泉水一入喉,他就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推开了一扇窗,眼前的世界一瞬间变得更清晰了,精神力比以前强了不止一点。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只觉得浑身通透。 再一转头,泉池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棵树。 季野凑过去一看,好家伙,一棵树上挂了三种果子——苹果、梨、桃子,各长各的,互不打架。 虽然每种只有三四颗果实,可个个饱满水灵,压得枝头微微弯下去。 他伸手摘了一个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咬了一口。 果香浓得化不开,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甜得他眯起了眼——就很好吃,比外面山上野果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季野身体素质过强,这次没尝出果子的特别之处,这要是让白玥吃,一口就能感觉到明显变化…… 他又去看了别的区域。 之前随手扔进来的猎物,这回被空间整整齐齐归了类,野鸡野兔分开放着,连皮毛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书籍也比上次多了不少,摞得整整齐齐,米面粮油更是堆了一大片,还有专门一个区域,放着他这些日子收集来的金银玉器,在角落里泛着温润的光。 季野站在空间中央,环顾四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空间真他娘的不错。 就算他和白玥一辈子什么都不干,光靠这里头的东西,也够活得潇潇洒洒了。 全部了解清楚之后,季野拍了拍手上的土,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他脚刚踩上后院的地,迎面就对上白玥一双哭红了的眼睛。 她蹲在墙根底下,脸上泪痕还没干,嘴唇咬得发白,看见他凭空出现,身子明显抖了一下,可还是没出声,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 季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大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过了好一会儿,季野才低低开口:“先回屋,有什么想问的?” 两人回了房间,季野拉着白玥的手坐在炕上,掌心的温度刚传过去,就觉出她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想问什么?”季野刚说完,白玥就猛地扑过来,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 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季野,不管你是什么,你都和我结婚了。你不可以丢下我!” 第184章 被发现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很快洇湿了季野胸前的衣料。 季野满脑袋的问号,一只手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抬也不是,很想问问白玥到底在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白玥又连珠炮似的开了口:“季野,你这人形能维持多久?你本体是什么?你需不需要喝我的血?没事,我血够,我能养你的。” 说着,她当真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递到季野嘴边,眼睛哭得红红的,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认真。 季野看着白玥的样子,心里那点懵懂瞬间被一股暖流冲散,暖融融地淌遍四肢百骸。 他哭笑不得地握住她的手腕,把袖子轻轻拉回去,指腹擦过她哭湿的脸颊:“我是人,不喝血,家在京市,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不会不要你的,放心吧。” 他拍了拍白玥的后背,动作笨拙却轻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兔子。 等她抽噎声小了些,才低声问:“那你怎么会突然就消失?” 白玥抬起泪眼,鼻尖红通通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我亲眼看见的,你‘唰’一下就没了,跟变戏法似的……” 季野叹了口气,这事确实不好糊弄过去。他斟酌着用词:“这是仙法。现在不是不让宣扬封建迷信吗,我就没敢提……” 他确实没想隐瞒空间的事,但让他全盘托出那也是不可能的。 末世的事就算说了白玥也听不懂,那些血腥和绝望,他一个人背着就够了。 “仙法?”白玥果然被这两个字吸引,眼泪都忘了流。 “对,给你看看……”季野说着,左手食指上释放雷系异能,小小的紫色雷电环绕在指尖,噼啪作响,映得白玥瞳孔里都泛着紫光。 那雷电像有生命似的,在指节间游走跳跃,却温顺地不伤他分毫。 “精怪都怕雷电,道观的掌心雷听说过吗?和那个比较像。”季野再次庆幸,自己平时喜欢看小说,不然还真不好解释这异能的来路。 “好厉害……”白玥凑近了些,眼里的惊恐渐渐被好奇取代,连哭都忘了。 “是吧,至于我今天下午突然消失,是因为我的芥子空间出了点问题,我进去看看而已。” 季野收回异能,指尖的紫光散去,他微微挑眉,带着点逗她的意思,“所以,你找了个神仙做丈夫开心吗?” “惊吓还差不多。”白玥还是感觉不真实,抬手摸了摸他刚才放电的手指,指尖温热,没有一点异样。 可那雷电都环绕在指尖了,不信不行啊! 季野看她这副将信将疑的模样,心里软得不行。 他握紧她的手:“我试试看能不能带你进空间。” 说着,他抱着白玥动用意念,眼前一花,人已经站在了空间里。 脚下是松软的草地,远处是囤积的物资和汩汩流淌的灵泉。 可他怀里一空——白玥被留在外面了。 季野站在空间里,望着空荡荡的怀抱,愣了几秒。 果然,和自己原来的空间异能一样,只能自己进入,别人不行。 他闪身出了空间,白玥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呆呆地站在原地,见他凭空出现,眼睛又瞪圆了。 “看来暂时只能我自己进去。”季野挠了挠头,有点遗憾,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空间是他最后的底牌,白玥进不去,某种意义上是好事。 白玥却松了口气似的,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你要是真把我带进什么神仙洞府,我才要吓死。” “而且进不去很正常,这种仙家手段肯定有限制的。”白玥接受的很快,可能也是因为这个人是季野,若是换成别人怕是就没这么快了。 她反过来安慰季野,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只要是他,什么离奇的事都变得可以接受。 季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的熨帖,转身从空间里取出一个苹果递过去:“给你尝尝,空间里面的果树结的果子。” 那苹果红得发亮,表皮光滑得像打了蜡,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果香,和外面卖的完全不一样。 白玥接过来,小小咬了一口,果肉脆生生的,汁水在齿间炸开,清甜得不像话。 咽下去没一会儿,就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浑身都松快了,跟之前喝过的那种水一模一样。 “季野,这个和之前你给我的那个水一样,吃完暖洋洋的。”白玥抱着苹果,眼睛睁得大大的,就这样水汪汪地看着季野,里面盛满了惊奇和欢喜,像只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的小松鼠。 季野最受不了的就是白玥这般看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全然信赖的光,看得他心头发烫,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抬手捂住她的眼睛,掌心贴上去的瞬间,能感觉到她温热的眼睑在轻轻颤动,睫毛扫过他的手心,痒痒的,像羽毛一下一下地撩拨。 “别这么看我,我怕我控制不住……”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沙哑。 白玥眨了眨眼,睫毛又在他掌心里扫过,季野只觉得触电般,指尖都麻了。 她听见他吞咽口水的声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轰”地一下烧起来,连耳尖都红透了。 “你个流氓!”她一把拍开他的手,低着头啃苹果,咬得咔咔响,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季野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心里软成一片,忍不住想逗她:“你真的不怕我吗?” 白玥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怕什么?你是我男人,你会害我吗?” “不会。”季野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你会想吃了我吗?” “再说一遍我是人……” “你看,那我怕什么?”白玥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腮帮子还鼓鼓的,模样又娇又憨。 季野被她这逻辑绕得哭笑不得,想了想,居然觉得还挺有道理。 他笑着搂过白玥,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紧了些,像是要把她嵌进怀里:“好有道理。放心,我会一直对你好。” 第185章 要 白玥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手里的苹果还剩下半个,暖意从胃里一直漫到心里。 她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窝着,咬了一口苹果,又甜又脆,满屋子都是果香。 季野被她逗笑,重新牵起她的手:“走吧,神仙洞府虽然进不去了,但是你男人可以给你烧热水洗脚。” 白玥被他牵着往灶间走,夕阳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俩交握的手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季野拉回去的袖口,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管他是神仙还是精怪呢,反正他刚才说“不会不要你的”,她信了。 白玥今天心绪起伏有点大,先是撞见季野凭空消失,又哭又怕地闹了一场, 后来虽说把话说开了,可情绪大起大落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似的,吃过晚饭,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早早就钻进被窝准备睡了。 季野从空间里收拾完东西回来,一推门就看见白玥裹着被子缩在炕上,只露出半张脸,呼吸绵长,已经半梦半醒了。 烛火映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微微抿着,像在梦里也攥着点什么不放心的东西。 他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衣,爬上炕,凑近了些,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心里那点坏心思就冒了出来。 他压低声音,贴着她耳朵喊:“小蘑菇……” 白玥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怎么了……” “我们不做点什么直接睡觉吗?”季野的声音里带着笑,像逗猫似的。 白玥脑子还没转过来,含糊地问:“做什么……” 季野俯身,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气息温热地拂过去:“为生宝宝打基础!” 白玥总算听清了,意识回笼了几分,脸腾地烧起来,伸手推他的胸口,声音又软又急:“不……要……” “好的,要。”季野在她耳边低笑,捉住她推拒的手,十指扣紧,低头就吻了下去。 白玥起初还呜呜地挣扎,可那点力气在季野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的吻又深又烫,从唇瓣辗转到颈侧,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她被他吻得晕头转向,推他的手渐渐软下来,攥成了拳头抵在他胸前,最后连拳头也松开了,变成抓着他衣襟。 炕头的烛火跳了跳,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季野耐着性子,一步步引着她,像拆一件珍贵的礼物,慢而稳。 白玥被他弄得又羞又急,偏生躲不开,只能由着他。 到了后来,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眼泪汪汪地哭出声来,断断续续地骂他“混蛋”“骗子”“说好的什么都听我的呢”,声音却软得没有一点威慑力,反倒像撒娇。 季野被她骂得心里发烫,低头吻掉她眼角的泪,动作却半点没停。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动静才渐渐歇了。 白玥瘫在炕上,一根手指都懒得动,浑身像被碾过似的,只剩喘气的份儿。 季野起身去灶间打了热水,端回来拧了帕子,仔仔细细地给她擦身。 白玥由着他摆弄,眼皮打架,嘴里还嘟囔着骂他,可骂着骂着就没了声。 季野自己也匆匆洗了,熄了烛火,躺回她身边,把人搂进怀里。 白玥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彻底睡沉了。 就在季野也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感觉怀里的白玥动了动,一只手摸索着攥住了他的衣襟,嘴里含含糊糊地梦呓:“季野……你……你别走……” 季野一怔,低头看她,她眼睛还闭着,眉头却微微蹙起来,像是梦里又想起了什么不安的事。 他抬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掌心覆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不走。”他低声应她,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睡吧,我在呢。” 白玥的眉头渐渐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也松了劲儿,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均匀。 季野看着她的睡颜,心里又软又沉,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清辉铺了满院。 季野睁着眼,听着怀里人轻轻的呼吸声,想着今天这一出又一出的事,忍不住无声地笑了笑。 仙法、空间——哪一样说出来都够吓人的,偏她接受了,哭了一场,骂了他一顿,到头来还是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傻姑娘。” 第二日,白玥是被腰酸醒的。 她试着翻了个身,腰背处一阵酸软直冲上来,疼得她“嘶”了一声,整个人又跌回炕上,像条被晾在岸上的鱼,只剩下喘气的份儿。 季野早就醒了,靠在炕头看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心虚。 他凑过去,手搭上她的后腰,试探着按了按:“要不……我给你请个假?” 白玥原本还闭着眼,一听“请假”两个字,麻溜地就爬了起来,动作之快,完全看不出前一秒还瘫得像摊泥。 她一边揉着腰,一边瞪了季野一眼:“本来就两工分的活,这再不去,大队长都不好交代。” 她说着就去够炕尾的衣裳,动作牵扯到腰,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季野赶紧下地,从空间里拿出灵泉水。 这次灵泉升级了,他特意把泉水稀释过,装进白玥那个军绿色的小水壶里,递过去时还拧开了盖:“我的错,我的错,给喝点水。” 白玥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没一会儿,那股酸软劲儿就跟退潮似的,从腰背一路散去,连带着四肢都轻快起来。 她眼睛一亮,又灌了两口,晃了晃水壶:“这次的水比以前的还要强一点,喝完腰都不酸了。” 她背起小水壶,在屋里走了两步,果然浑身舒坦,一点异样都没有了,笑得眉眼弯弯,扎好辫子就往外走。 季野靠在门框上目送她,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稀释的灵泉水白玥喝都这么好用,那是不是以后都让白玥喝一点再和他羞羞,这样就不至于做到一半人就晕过去了—— 第186章 解决原因 昨晚她哭到最后,可是软得像滩水,连骂都骂不出声了。 他正想得出神,白玥忽然回头,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脸一红,啐了一口:“你应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不是在我身上找原因。” 季野回过神,一点也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一摊手:“不用找原因,直接解决原因。” 白玥被他这无赖逻辑噎得说不出话,跺了跺脚,背着水壶跑去厨房。 季野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辫梢上一跳一跳的,忍不住低笑出声。 屋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气息,炕上的被褥没叠,窗外鸡叫了三遍,新的一天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吃过早饭,白玥让季野往空间里装了中餐,又灌了一壶稀释的灵泉水,两人约定做完工一起上山。 实在是这个时候青菜少得很,新鲜蔬菜才种下,地窖里翻来覆去就是土豆白菜,想吃点带叶的就只能去山上挖野菜。 两人在生产队干了一上午活,中午蹲在田埂上简单对付了一口午饭。 等收工的哨子一响,两人顺着打猪草的山脚下,直接上了山。 六月的山林郁郁葱葱,野草没过脚踝,树叶绿得发亮。 白玥像只撒欢的兔子,走在前面,眼睛尖得很,没走多远就蹲下身,拨开一丛草:“季野,这个是猴腿菜。” 季野凑过去看,就见那菜卷着嫩叶,茎上带着细细的绒毛,紫绿紫绿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白玥又往前走了几步,指着一丛更高的:“季野,这边还有蕨菜。” 再走两步,又蹲下:“季野,这个是薇菜。” 白玥每采一种就给他介绍一样,语气认真得像在教小学生认字。 季野跟在后头,手里拎着筐,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开口:“小蘑菇,这些不是都一样吗?” “不一样……”白玥抬头看他,一脸“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指着三堆菜挨个点过去, “你看,猴腿菜茎上有毛,蕨菜是光滑的,薇菜颜色更深,叶子也不一样。” 季野蹲下来,左看右看,在他眼里这三种菜除了颜色深浅不一,完全就是一个东西。 就像龙国人看外国人,全是一个样子,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挠了挠头,干脆放弃分辩,反正白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他只管往筐里装。 两人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采了两筐山野菜,绿盈盈的,嫩得能掐出水。 这回因为白玥知道空间的存在,季野也没避讳,直接把采好的野菜收入空间,肩上一下子轻省了,两人空着手往深处走,脚步都利索了不少。 白玥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门:“季野,冬天吃的肉都是你秋天打好放入空间的吗?” “是!” “我就说,咱们顿顿吃肉,有时候还给叶爷爷他们送,咱家的肉怎么干吃不少呢!”白玥恍然大悟,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别拍了,本来就不聪明。”季野笑着搂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继续带着她往山的深处走。 越往里走,树越密,路越窄,偶尔有鸟扑棱棱从头顶飞过。 白玥下意识往季野身边靠了靠,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季野低头看她:“要是害怕我们就回去,改天有时间我自己来。” 白玥摇头,仰起脸看他:“不怕,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对。”季野答得干脆,手臂收紧了些,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两人就像郊游似的进了山林,六月份动物明显活跃了不少,林间窸窸窣窣的动静此起彼伏。 之前季野进山走了两日才看见猎物,今天这些小可爱们又都出现了,野鸡扑腾着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兔子在草丛里竖着耳朵,连狍子都傻乎乎地站在不远处歪头看他们。 季野眼疾手快,先抓了两只野鸡,又逮了两只兔子,顺便还用石子还打了一只狍子。 他手法利落,没弄出太大动静,白玥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你这哪是打猎,这是进货……” “这些够吃了,我们走吧。”季野把猎物收进空间,拍了拍手。 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白玥忽然拽住他袖子,指着前面一棵老树:“季野,你看!” 季野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就见那树杈上挂着一个不小的蜂巢,金黄色的蜜顺着巢沿往下淌,蜜蜂嗡嗡地围着飞。 上次弄了一点蜂蜜回去,季野记得白玥很喜欢喝,每天早上都要舀一勺兑水,喝完眼睛都亮晶晶的。 这次正好碰到,他脚步一顿,转头看白玥:“想要?” 白玥点头如捣蒜,又有点担心:“可是蜜蜂蛰人……” “没事,很好弄。。” “季野,小心点,别被蜜蜂蛰到。”白玥有些担心,虽然知道季野厉害,但多少还是有些害怕他受伤。 她站在十几步外,脚尖踮着,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树上的蜂巢。 “没事,公主请看表演。”季野说完,控制雷电异能,指尖泛起细密的紫色电光,准备给蜜蜂做个无痛送葬服务。 “季野,你是要电蜜蜂吗?”白玥忽然反应过来,声音都拔高了。 “对啊!”季野手指间的电光噼啪作响,正要往蜂巢上招呼。 “等一下,等一下!”白玥小跑着往前凑了两步,又怕被蛰,卡在半路冲他摆手。 季野收住异能,回头看她:“怎么了?” “我记得,之前教授们给的几本书里,有一个教了怎么养蜜蜂。”白玥突然想起来这么一回事,眼睛亮晶晶的, “左右你要电晕它们,不如装起来,到时候就有吃不完的蜂蜜了!” 季野一愣,随即觉得这主意还真不错。 空间里那点蜂蜜存货确实快见底了,白玥每天早上兑水喝,一小勺一小勺地省着,他看着都心疼。 要是能养上一窝,以后蜂蜜管够,她想喝多少喝多少。 “那现在回家找书看看?”季野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187章 做蜂箱 “你先做个记号,养蜂要有蜂箱,咱们回去让六叔做一个。”白玥脑子转得快,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 “成,都听你的。”季野从空间里摸出一根红布条,系在蜂巢旁边的树枝上,做了个显眼的记号。 两人快速下山,脚步比来时还急。 白玥心里惦记着养蜂的事,一路上念叨着“蜂蜡”“诱蜂桶”“分蜂”这些词,季野听不太懂,但看她这么起劲,也跟着高兴。 回了家,白玥翻箱倒柜找出那本讲养蜂的书,凑在窗子下仔细研究起来。 季野烧了热水,两人洗了手脸,他又给白玥兑了杯蜂蜜水,放在她手边。 “季野,你看,这里说要诱蜂,蜂蜡抹……”白玥指着书上的插图,还没说完,季野从后面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扫了一眼书页,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用那么麻烦,做几个蜂箱,把蜜蜂弄晕,然后全部扔进去,到时候弄点蜂蜜抹上,它们溜达几圈习惯了就会采蜜回来……” 白玥扭过头看他,将信将疑:“万一不回来了呢?” “不回来,找到老巢直接超度它们。”季野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超度一窝蜜蜂跟拔棵草差不多。 白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把书往桌上一合:“好有道理啊!” “是吧。”季野挑眉,得意得很,端起蜂蜜水递到她嘴边,“喝你的水。” 白玥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她舔了舔嘴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六叔做蜂箱。” “行,我跟你一起去。”季野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她连人带书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白玥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乖乖点了点头。 两人腻歪了一会,白玥靠在季野怀里把那本养蜂的书又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这事靠谱。 事不宜迟,她合上书往桌上一拍:“走,找六叔去!” 之前家里的家具都是在这买的,虽然贵,但是真的好看,比县里成品衣柜好看多了。 当时便宜的也有,季野要的全是雕花最贵的,六叔乐得合不拢嘴,直说这后生有眼光。 这次两人一进门,六叔正蹲在院子里刨木头,抬头看见他们,笑呵呵地站起来:“季知青又来了,这回要点啥?” “六叔,我们想做几个这样的箱子,你看能做吗?”季野将在家画好的图纸递过去。 那图纸是他照着书上的蜂箱样式画的,长宽高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画了个小蜜蜂,虽然画得歪歪扭扭像个苍蝇,但意思到了。 六叔接过来,凑在眼前端详了一会,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了两下:“可以做,一个箱子2块5。” “可以做三个。”季野干脆利落。 “明天晚上给你们送去。”六叔把图纸折好收进兜里,冲他们摆摆手,又蹲回去继续刨他的木头。 付了钱,两人出了六叔家的院门。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村里炊烟袅袅,空气中飘着柴火味和饭菜香。 白玥走在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拽了拽季野的袖子:“季野,三个蜂箱太多了,现在养蜂也是有说头的,养的多了会被举报。” 季野脚步一顿,想了想,这倒是个问题。 这年头私下搞副业,往小了说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往大了说那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没事,咱们先试试,可以让蜜蜂采蜜回来,咱们就告诉大队长,算是咱们生产大队的副业,谁要问,咱们这就是实验点。” 白玥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扯上大队的旗号,那就不是私人的事了。 “走,先去和大队长说一声去。”季野牵起她的手,调了个方向。 “好。”白玥握紧他的手,两人趁着天还亮往大队长家走去。 大队长家亮着灯,院子里的大黄狗听见脚步声汪汪叫了两声。 大队长端着碗从屋里出来,看见是他们,有些意外:“季小子?白知青?这个点过来有啥事?” 季野把来意说了,又添了几句“生产队副业”“实验点”“给集体创收”之类的话。 大队长嚼着饭想了想,觉得反正不占队里的地,也不花队里的钱,还能给集体多个进项,便点了点头:“行,你们先试试,弄好了再说。” 两人从大队长家出来,白玥松了口气,仰头看季野:“成了。” 季野低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只偷了腥的猫。 他握紧她的手,往回走:“明天晚上取蜂箱,后天就去把那一窝搬回来。” 白玥使劲点头,脚步都轻快了,嘴里念叨着:“到时候蜂蜜管够,我给你做蜂蜜鸡蛋糕,再腌点蜂蜜蒜……” 季野听着她絮絮叨叨,心里软成一片,忍不住笑出声来。 夜色温柔,两人牵着手慢慢往家走,身后留下一串轻快的脚印。 因为要养蜂,白玥兴奋得晚上睡不着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一会儿问“你说蜜蜂能认路吗”, 一会儿又问“蜂箱放院子里行不行”,像只被塞了颗糖在嘴里的小松鼠,脑子转个不停。 季野被她闹得也没法睡,干脆把人搂进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直到白玥自己说得没趣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季野这次没折腾她,毕竟天天折腾,他怕白玥这小身板受不住。 昨晚她哭着骂人的模样还在眼前晃,腰酸得爬不起来的可怜样也历历在目。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缩成一团的人,心里默默把锻炼白玥身体素质这件事再次提上了日程,灵泉水要接着喝,往后早上还得带她多跑跑步,不能光靠晚上的“运动”来练。 第二天傍晚,六叔果然把蜂箱送了过来。 三个木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木板刨得光滑,接缝严实,还带着新木头的清香。 季野把之前还剩的仅有的一点蜂蜜拿出来,用刷子薄薄地涂在蜂箱内壁上,里里外外抹了个遍。 第188章 不到百分之一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不过没关系,全麻季野在行。 真要不回来,找到老巢直接超度,反正横竖不吃亏。 次日上完工,季野拉着白玥就进了山。 六月的山林绿得发暗,草叶上还挂着露水,两人顺着上次的记号一路往上,很快就找到了那棵老树。 “季野,就是这个。”白玥躲在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盯着树杈上那个黄澄澄的蜂巢。 蜜蜂们进进出出,嗡嗡声织成一片,听得她头皮发麻。 季野让她退远些,自己站在树下,抬起右手,指尖放出微小的紫色电流。 那电光细如发丝,在他指间跳跃了几下,然后精准地朝蜂巢笼罩过去。 他控制着雷系异能,只把蜜蜂电晕,不然他的异能一过去,整个蜂群喜提转世牌号,连蜂带巢都得化成灰。 几秒钟的时间,整个蜂窝里的蜜蜂全部倒在地上,密密麻麻铺了一层,金黄色的绒毛混着黑黄相间的条纹,安静得有点吓人。 白玥从树后跑过来,蹲下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它们不会都死了吧!” “不会,我控制了力量的。”季野弯腰,捡起一只蜜蜂放在掌心,那小东西果然只是晕过去,翅膀还在微微颤动。 白玥松了口气,随即又想到什么,仰头问他:“你用了多少力?” “不到百分之一……”季野说得轻描淡写,一边把蜂巢从树上摘下来,小心地收进空间。 白玥张了张嘴,很想问问季野,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不到百分之一就把整窝蜜蜂全放倒了,要是用全力,这棵树是不是都得劈成两半? 她看着季野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默默把话咽了回去,行吧,她男人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她早该习惯的。 两人任劳任怨地开始捡蜜蜂躯体,蹲在地上,一只一只往麻袋里拾。 那场面说出去都没人信,别人收蜜蜂用蜂帽、用烟熏,他们倒好,蹲在树底下捡晕过去的蜜蜂,跟秋天捡蘑菇似的。 白玥捡得仔细,连落在草叶上的都不放过,嘴里还念念有词:“一只、两只、三只……季野,这得有多少只啊?” “几百只吧。”季野估摸了一下,手上动作不停。 白玥捡着捡着,忽然抬头:“这个不能放进空间吗?” “能,不过进去它们就死了。”季野刚把麻袋口撑开,白玥就一把抢了过去。 “会死,你还放什么?我拿着。”白玥把麻袋往怀里一抱,撇过头,无声地警告季野。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敢放进去试试。 季野哭笑不得,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没想放进去,我想拿着,蜂巢一会放空间,回去我给你割蜂蜜吃。” “这还差不多。”白玥脸色缓和下来,把麻袋抱得更紧了些,沉甸甸的一袋蜜蜂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晕着,偶尔有几只翅膀颤一下,像在梦里扑棱。 两人正要下山,季野忽然停住脚步,想了想,转头对白玥说:“小蘑菇,咱们要不要再找找附近有没有蜂巢?我怕这批实验品回去,万一有经不起事的,直接见阎王了,咱们还能有备用的补上。” 他说得认真,连“见阎王”这种话都用上了,表情严肃得像在讨论什么重大的战略部署。 白玥眨了眨眼,觉得有道理,又问:“它们什么时候能醒?” “一个小时左右吧。” “那咱们再找找。”两人一拍即合,把麻袋暂时放到一棵大树底下,轻装上路,在山里溜达起来。 六月的山林花开得旺,野花星星点点撒在草丛里,蜜蜂蝴蝶忙忙碌碌地穿梭其间。 白玥眼睛尖,盯上一只采花蜜的小蜜蜂,拽着季野悄悄跟上去。 那小东西后腿上裹着金黄色的花粉团,飞得不高,左拐右拐,像在故意绕路,可白玥跟得紧,季野更是眼都不眨地盯着。 跟了约莫十来分钟,小蜜蜂钻进一棵老榆树的树洞里,不见了。 “找到了。”季野凑近一看,那树洞里头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蜂巢的金黄色边缘,洞口还有蜜蜂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 季野二话没说,抬手就是一个精准的小范围雷电,洞口附近的蜜蜂齐刷刷落地,树洞里头嗡嗡声瞬间弱了大半。 他伸手进去,连蜂巢都没来得及出来的蜜蜂,整个打包收进了空间。 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过几秒钟。 白玥在旁边看得直拍手:“这窝比刚才那个还大!” 季野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满意地点点头:“回去两窝合一块,怎么都够用了。” 两人回到大树底下取了麻袋,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夕阳把整片山林染成金红色,白玥在前面晃晃悠悠的走着,季野拎着麻袋,脚步轻快。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外出采蜜还未归家的蜜蜂,此刻正三三两两地往老树飞,飞到跟前却愣在半空,绕着光秃秃的树洞转了一圈又一圈。 蜜蜂:沃德发,我家呢?我那么大一个家怎么就没了? 有几只蜜蜂不信邪,落在树洞边缘爬了两圈,触角探了又探,确定里头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急得在原地打转。 还有几只飞出去老远,又飞回来,仿佛以为是自己记错了路。 最后实在找不到家,只能在树洞边上嗡嗡乱飞,像一群下了班发现公司没了、连门都锁了的倒霉打工人。 而始作俑者已经走远,正商量着回去怎么安置这两窝蜜蜂。 白玥说放院子东边,那儿向阳; 季野说放西边,西边有果树,将来开花还能多采点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决定两个地方都放,到时候看哪窝产蜜多。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暗下去,村里的炊烟又升起来了。 * 自从装了蜂箱,白玥心里就像揣了只小兔子,每天都要往蜂箱那儿跑一趟,蹲在旁边看半天,就想知道到底成没成功。 她一会儿凑近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往里瞧,生怕惊扰了那些小家伙,又怕它们根本没留下来。 第189章 成了 一周后,白玥照例起了个大早,趿着鞋就往外跑。 她刚凑近蜂箱,就看见几只蜜蜂嗡嗡地飞进飞出,腿上还沾着黄澄澄的花粉。 她愣了一瞬,随即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季野,你快来看,咱们是不是成了?” 季野正在灶台边慢条斯理地喝粥,听见喊声,放下碗,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他蹲下身,把小隔板轻轻拽出来查看,上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蜜,色泽金黄,黏稠得往下坠。 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到舌尖尝了尝,感觉和自己平时割的蜂蜜差不多,想来是成功了。 “嗯,和平时割的蜂蜜长的一样,应该事成了。”他慢悠悠地说。 白玥高兴得直拍手,又凑过来问:“那咱们要不要和大队长说说?” “嗯,和他说一声,让他安排人养蜂吧。”季野把隔板推回去,拍了拍手上的蜜渍,语气淡淡的。 他其实可不想管这些闲事。当初琢磨养蜂,说白了就是馋那一口蜂蜜—— 自家养了,往后就能名正言顺地吃,不用偷偷摸摸去山上找野蜂窝,也不用拿东西跟人换。 如今蜂成了,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剩下的麻烦事,谁爱管谁管。 晚上,两人吃过饭,趁着天还没全黑,去了大队长家。 大队长正坐在院里抽旱烟,见他俩来了,招呼着坐下。 季野简单地说了一下养蜂成功的事。 大队长听完,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沉吟半天,才抬头看向季野:“小季啊!你也知道咱们村是什么样,这找蜂诱蜂的事,你看……” 季野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一阵无语。 他家的蜜蜂是怎么来的? 是他拿雷系异能把野蜂电晕了,直接装箱带回来的。 那法子又野又糙,根本没法教人。 正规的诱蜂、收蜂、分蜂、过箱,他一样没试过,大队长这是把烫手山芋往他怀里塞呢。 他正琢磨着怎么推脱,白玥也想起来,他们不是正规操作养的蜜蜂。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开口道:“顾知青会。养蜂可以让知青和村里人一起干,这样还能增加团结……” 大队长一听,眼睛亮了亮。 知青里有几个脑子活络的,要是让他们跟村里人搭伙干,既解决了人手,又显得村里重视知青,确实是个好说法。 他点了点头,又吧嗒了一口烟,像是已经盘算起怎么安排人手了。 季野见烫手山芋已经推出去,心里松了口气,立马拉着白玥起身告辞。 白玥还没反应过来,被他拽着往外走,回头还朝大队长喊了声:“大队长,那您早点安排啊!” 出了院门,夜风一吹,季野脚步更快了。 白玥小声嘟囔:“你跑那么快干啥?” 季野头也不回:“再不跑,明天就得我去教人养蜂了。” 白玥噗嗤一声笑出来,跟在他身后,踩着月光往家走。 顾辰接到养蜂的通知时,人还是懵的。 他站在大队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盖了红戳的纸条,半天没回过神。 前几天他还跟着村里人下地挣工分,今天就被通知去养蜂? 他只是退伍过来照看爷爷的,怎么还给他安排上活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确认没看错,才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养蜂这事,你还别说,他还真会一点。 他在部队还真和以前的连长学过,他跟在后面看过、帮过手,虽然算不上精通,但至少不是两眼一抹黑。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这活儿比下地轻松,还能学点手艺,便欣然接受了这份任务。 当天下午,他就和几个村民汇合,扛着蜂箱、拿着艾草和蜜碟,一起往山上去了。 顾辰要不说他是男主,天道的亲儿子呢。 季野和白玥当初为了找蜂,在山上转了好几个小时,靠着强大的精神力才勉强找到两窝,还费了“不少劲”才收进箱里(主要是捡昏迷的蜜蜂费劲)。 可顾辰一进山,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刚爬到半山腰,就看见几只蜜蜂在花丛间飞过,顾辰顺着方向跟过去,没走多远就发现一棵老树上面挂着一个大蜂巢。 他招呼村民点起艾草,轻手轻脚地把蜂群收进箱里。 还没等歇口气,旁边灌木丛里又飞出一群,像是自己送上门似的。 一天下来,他们直接端了三个蜜蜂的老巢,装了三箱蜂,个个饱满健壮。 村民们乐得合不拢嘴,直夸顾辰有本事。 顾辰只是笑笑,心里也纳闷,怎么这蜂就这么容易找? 不过他没多想,只当是自己运气好。 日子安稳下来,蜂箱在村后山坡上一字排开,蜜蜂嗡嗡地飞进飞出,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到了七月中旬,天热得蝉都叫不动了,知青院里却又开始搞幺蛾子。 这天傍晚,白玥刚从后山脚下回来,正蹲在院里洗手,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头一看,是林薇薇。 林薇薇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条手帕,脸上挂着那种让人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的笑。 “白知青,知青院分了一个养蜂的名额,我是女知青,让男知青教我不太好,你能不能给我说说养蜂的注意事项?”林薇薇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只是一件顺口的小事。 白玥本来想拒绝。 她不喜欢林薇薇,更知道季野不喜欢林薇薇。 上回去县里,林薇薇凑过来问东问西,季野直接沉了脸,拉着她转身就走。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同是知青,若是拒绝了,怕是以后会被扣上不团结的名头。 这年头,一个不团结的帽子扣下来,日子可就难过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上的水在衣角蹭了蹭,才低声说:“那下午我给你讲讲吧。” 林薇薇眼睛一亮,连声道谢,转身小跑着走了,像怕她反悔似的。 白玥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闷闷的。 她还是不太喜欢和外人说话,尤其是林薇薇这种笑里藏刀的人。 可她又想,讲就讲吧,把该说的说了,剩下的她们自己折腾去。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心里盘算着下午该怎么讲,又该讲多少。 第190章 诬陷 季野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捏着半块糖饼,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白玥坐在他旁边,也捧着一块,吃得慢,饼屑掉在衣襟上,她低头一粒一粒捡起来。 “季野,刚刚林薇薇找我,让我教女知青养蜂的注意事项……”她说着,抬眼看了看他,嘴里还含着半口饼,声音有点含糊。 季野嚼饼的动作顿了顿,偏过头看她:“你想去吗?” “不太想。” “那就不去。”他说得干脆,像拍板定案似的。 白玥摇了摇头,把剩下的饼搁在膝盖上,语气闷闷的:“不好,容易被人扣帽子。” 季野嗤了一声,把饼全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她找你就没安好心……” “嗯,我知道。”白玥点点头,声音不大,却挺稳当。 她是不爱在外人面前说话,见了生人就脸红低头,心里总觉得自己从小地方来的,见识少,说话也不如人家利索。 可她不傻,谁好谁坏,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林薇薇那笑,甜是甜,底下藏着什么,她看得见。 季野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劝,只是伸手把她膝盖上那块饼拿过来,掰了一半塞自己嘴里,另一半又放回她手心。“那……” “没事,我能处理好。”白玥把饼攥在手里,没吃,抬头冲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季野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身子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抵着她的肩膀,安安静静把剩下的糖饼吃完了。 那天傍晚,季野去知青院准备接白玥回家。 太阳刚落山,天边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橘红,村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往上升。 他刚走到知青点外头那条土路上,还没拐过弯,就听见不远处知青院里炸了锅似的吵嚷。 一个尖嗓子先扎出来:“我的钢笔不见了!那可是我爹从临海市寄来的英雄牌!” 季野脚步一顿,眉头拧起来。 是胡芝兰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拿指甲刮铁皮。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不甘示弱地顶回去:“你嚷嚷什么?谁稀罕你那破笔!我倒是我那块香皂,昨天还在窗台上,今天就没了!” 赵丽丽的声音更粗更冲,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像两只掐架的老母鸡。 季野站在拐角处,本想绕开走——知青点的事,他懒得管,也轮不着他管。 可听着听着,不对味了。 “就她一个外人进去过我们屋!” “对,肯定是她!” 季野脚步钉在原地,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本来还以为是看笑话的,结果这笑话的主角,是他自家媳妇。 脸上的笑收敛得干干净净,眼神冷得跟腊月的井水似的,往外冒着寒气。 他转身,朝知青点走过去。 “谁说的?” 声音不高,却像石子砸进冰面,咔嚓一声,满院子的吵嚷瞬间静了下来。 胡芝兰张着嘴,赵丽丽瞪着眼,几个围观的知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一步一步朝知青点走过去,步子不快,却踩得土路咯吱咯吱响。 袖子卷到小臂上,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夕阳最后一层光落在他胳膊上,镀了道暗金色的边。 身后,白玥从后院方向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枯草。 那是她下午帮知青点后头收拾蜂箱底座时随手拔的,还没来得及扔。 她小脸上满是茫然,不知道前面闹了什么,只看见季野的背影挡在知青院门口,像堵墙。 季野回过头,冲她安抚地笑了笑。那笑容又暖了回去,眼角弯着,跟刚才判若两人。 可转回来对着那两个女知青时,眼里半点温度都没剩下。 “我媳妇要拿你们的东西,”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拿小锤子一颗一颗钉进木头里, “用不着偷。她跟我说一声,我买十支英雄牌搁她枕头底下,当弹弓打着玩儿都成。” 院子里鸦雀无声,连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声都听得见。 胡芝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接话。 赵丽丽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一阵红一阵白。 大队长闻讯赶来,拨开人群走进院子, “你们说东西是白知青拿的,证据呢?” “肯定是她拿的,不然怎么她一来我们的东西就不见了?” “我下午根本没见过你们的房间。”白玥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想诬陷她。 赵丽丽和胡芝兰一愣,“啥?” “我没进你们屋,我和林知青都是在后院讲的。” 大队长一看这架势,先骂了两个女知青一顿,说她们无事生非、捕风捉影,又转头冲季野打圆场:“小季啊,都是误会,误会,你别往心里去……” 季野没接话,只是看了大队长一眼,那眼神平平的,却让大队长后头的话噎了回去。 “误会?”季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嚼着一颗发霉的花生,嚼碎了才慢悠悠吐出来。 他站在知青院当中,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我媳妇下午来教林知青如何养蜂,这人还没从知青院离开,现在她们说丢东西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胡芝兰脸上扫到赵丽丽脸上,又扫过周围几个缩着脖子看热闹的知青,最后落回大队长身上。 “那好,丢了什么列出来,买东西的收据拿出来。”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沟里的蛙叫。 胡芝兰张了张嘴,赵丽丽低着头不吭声。 季野没给她们喘气的工夫,接着往下说,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沉:“而且我媳妇没进屋,东西怎么没的?为什么这种事能赖在我媳妇头上?是不是知青院自己有内鬼,这事需要报警处理。” 这话说得一点情面不留,像拿刀切豆腐,齐齐整整,连个毛边都不给留。 大队长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嘴张了张,半天没接上话。 他原想着这件事大事化小,把两边劝一劝就过去了,可季野这话里话外,分明是不打算善了。 “那……那可能是我们放了什么地方,没找到,我们再找找。”胡芝兰终于憋出一句,声音虚得跟漏了气的风箱似的。 第191章 大大咧咧 赵丽丽是个怂货,一听“报警”两个字,腿肚子先软了。 她猛地抬头,脸上那点横劲儿全没了,换成一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嘴皮子一哆嗦就改了口:“可、可能是记错了,我再回去找找,说不定掉床缝里了……” 其他跟着起哄的人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拿眼睛去瞟大队长。 季野却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不高不壮的身板往那儿一杵,愣是像堵墙。“那可不行,偷东西是大事,损害群众利益怎么可能是小事?” 赵丽丽的脸唰地白了。 “季知青,”胡芝兰终于憋不住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带着点讨饶的味儿,“可能是我们记错了,你一个大男人,有必要抓着这事不放吗?” 季野听了这话,慢慢转过头去看她。 那一眼看得极慢,慢得胡芝兰后脊梁骨一层一层冒冷汗。 “你们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完就算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可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我媳妇被人冤枉了,怎么没人想想她要是今天真进了这屋她怎么办?”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没人接得住。 连大队长都别开了脸,烟杆在手里攥着,磕也不是,抽也不是。 白玥站在季野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直没吭声。 她看着季野的背影,看着他挡在她前面,把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一句一句替她说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可又不想在这儿掉眼泪,便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劲儿憋回去。 季野等了几秒,见没人再吱声,才慢慢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队长,今天这事我记着。往后知青院的事也不用再和我们家张嘴。我媳妇老实,不爱跟人吵,但我不是。” 他说完,转身拉了白玥的手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那钢笔和香皂,要是明天还找不着,就来找我。我帮忙报公安,省得有人半夜睡不着,净琢磨些有的没的。” 没人应声。 他牵着白玥走出知青院的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庄稼地里青苗的味道。 白玥的手被他攥在掌心里,热乎乎的。 她小声说:“你刚才……挺凶的。” “嗯。”季野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但是……”白玥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像蚊子哼哼,“挺好。” 季野低头看她,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耳根还红着。 他笑了一下,这回笑意到了眼底,顺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拿胳膊圈着她的肩。 “走了,回家。” 白玥乖乖跟着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知青院的方向。 那边灯还亮着,隐约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真切。 她收回目光,攥紧了季野的手。 季野心里明白,这平静日子,怕是到头了。 今天丢钢笔,明天丢香皂,后天指不定丢什么。 那两个女知青丢的东西,八成根本没丢,不过是想找由头闹一闹,或者试探试探他的底。 而他季野的底,可不是她们能探得起的。 季野笑出声来,可笑意没到眼底。 他攥了攥白玥的手,掌心热乎乎的,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小破村子,怎么就不能让他安生过两天清净日子呢? 知青院的人陆陆续续散了,有的回屋歇着,有的结伴去井边打水,院子里很快冷清下来。 赵丽丽、胡芝兰还有林薇薇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往后院走去。 后院堆着些柴火和杂物,墙角还有一口废弃的水缸,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倒是个说话的地方。 刚一站定,胡芝兰就忍不住跺了跺脚,压着嗓子问:“薇薇,她今天怎么没进咱们屋子?” 林薇薇皱了皱眉,一脸为难又委屈的样子:“我劝了几次她都不去,没办法,只能去后院了。再说刚才我都提醒你们了。” “你什么时候提醒的?”胡芝兰一愣。 “我挤眼睛了!”林薇薇声音拔高了些,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赵丽丽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心里那叫一个无语。 她当时看见林薇薇挤眼睛,还以为事情办妥了,是让她们放心的信号。 结果倒好,她们会错意了,全拧了。 “还有这种事,我以后可不帮你们了。”林薇薇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后怕,“这次都要吓死我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冷笑着骂了一句:这两个废物,还不如孙红梅好用。 本来想借刀杀人,让这俩蠢货去收拾季野,结果倒好,差点把她自己都搭进去。 看来得另想办法,得找机会让她们快点毁了季野,实在不行,让她们把叶峥支走也行——不然有那两个人在,她根本接近不了顾辰。 “薇薇,我和兰兰到这儿就和你关系最好,你要是不帮兰兰,她可怎么办啊!”赵丽丽拉着林薇薇的袖子,语气里满是恳切,眼角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旁边大大咧咧的胡芝兰。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胡芝兰这人没什么心眼,说话做事全凭一股冲劲,而林薇薇又是个精明人。 要想让林薇薇肯出力,就不能显得是自己有所图,还得把一切都推到胡芝兰上头。 虽然不知道林薇薇壶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总归她是不会想撕破脸的; 就算出了事,那也是“为了胡芝兰”,跟她赵丽丽没多大关系。 林薇薇果然露出为难的神色,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认真掂量:“这……” 她沉吟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帮你。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和我说一声。我先去捋捋白知青今天说的养蜂步骤,回头再说。”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看着倒真像是有事要忙。 赵丽丽盯着她的背影,低下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笑意一闪而过。 第192章 损招 她收回目光,凑到胡芝兰身边,压低声音:“哎,兰兰,季知青已经结婚了,不如你换个人吧?顾知青就挺好的。” 胡芝兰撇了撇嘴,一脸不乐意:“他没有季野长得好看,也没有季野能干。” “可是季知青已经结婚了呀。”赵丽丽耐着性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虽然两人结婚这么久还没有孩子,但确实是合法夫妻……” 她这话说得已经够露骨了,就差没直接点破——只要你能有他的孩子,他肯定得对你负责。 可胡芝兰心粗得跟筛子似的,压根没听出这层意思,只当赵丽丽在替季野的婚姻说项,当即把脸一扬,语气斩钉截铁:“不行,我必须让季野离婚,白玥根本配不上他。” 赵丽丽听了这话,心里暗自摇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兰兰,你光说让季野离婚,可人家好好的两口子,凭什么离?你得让他自己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才行。” 胡芝兰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什么意思?” 赵丽丽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想啊,季野和白玥结婚这么久都没孩子,季野心里能没点想法?男人嘛,最在意的就是这个。你要是让他觉得,问题出在白玥身上,他还能跟她过下去?” 胡芝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赵丽丽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再说了,白玥那人你也知道,整天端着,跟谁都不亲近。你要是能让人看见她跟别的男人走得近些,哪怕没什么事,季野那种性子,能受得了? 到时候两口子闹起来,你再在旁边劝劝,多关心关心季野,他自然就看明白谁才是真心对他好的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乍一听全是为胡芝兰出谋划策,可每一句都在把人往阴沟里引。 胡芝兰果然上了心,皱着眉琢磨起来:“可白玥平时也不怎么跟男的说话啊……” “所以要你想想办法嘛。”赵丽丽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格外真诚, “我又没让你去害人,就是让季野看清楚,白玥到底合不合适他。到时候真闹开了,你也是好心,谁还能怪你?” 胡芝兰重重地点了下头:“行,我琢磨琢磨。” 赵丽丽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垂下眼帘,嘴角又是一抹极淡的笑。 她心里清楚,胡芝兰这种性子,一旦动了念头,就收不住了。 等事情闹大了,白玥受了委屈,季野那边乱了阵脚,胡芝兰再以“关心”的名义凑上去,若是成了,胡芝兰是趁虚而入破坏别人婚姻的人,不成也没有损失。 到时候,她赵丽丽从头到尾就没参与,谁也怪不到她头上。 而林薇薇那边,她也不打算真指望。 林薇薇精明得很,让她动手是难了,可让她在旁边看着、关键时候递句话,倒是刚刚好。 胡芝兰是个藏不住事的人,赵丽丽那番话在她脑子里过了几遍,她就真当成了自己的主意。 没几天,知青点里就开始传些风言风语,说白玥在地里跟哪个男知青眉来眼去,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看见他俩一前一后进树林”这种话都编出来了。 又过几天白玥不清不楚的对象又从知青变成了村里的人。 传着传着,又添了新料,说白玥结婚这么久肚子没动静,指不定是谁的问题。 这些话拐了几个弯,最后还是传进了季野耳朵里。 季野当时没吭声,查一下最初在哪里传出来,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大队部。 他没吵没闹,就站在大队长面前,把话摆得明明白白:“这些话从谁嘴里出来的,我查清楚了。胡芝兰,知青点的。造谣生事,破坏知青团结,还牵扯个人名誉,该怎么办,大队长您看着办。” 大队长一听是这种事,脸也沉了。 季野平时在队里干活踏实,人缘不差,白玥虽然不干什么活,但是和季野结婚了,口碑也好,平白被人这么泼脏水,换谁都忍不了。 当天下午大队长就找了知青点的干事,材料递上去,没几天批下来——胡芝兰调去大西北,限期走人。 消息传开那天,胡芝兰还跑去质问赵丽丽:“你不是说这法子能行吗?” 赵丽丽一脸无辜:“我就是让你想想办法,谁让你真去传那些话了?” 胡芝兰哑口无言,收拾东西那天哭得眼睛通红,可没人替她说话。 赵丽丽站在人群后头,脸上是惋惜,心里却骂了一句: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可胡芝兰走了,赵丽丽并不死心。 她想了几天,觉得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赵丽丽是在黑市买了两包东西的。 一包是给母猪配种的药,据卖药的人说,药性烈得很,掺在吃食里,人吃了保管浑身燥热、理智全无; 另一包是让人浑身都软药,粉末细白,无臭无味,一小撮就能让人浑身发软。 她把两包药分别用手帕包好,又用油纸裹了一层,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一路走回知青点时,手心里全是汗。 她盘算得清清楚楚,只要季野吃了任意一包药,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想不认都不行。 季野平时就对她不冷不热,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团火就越烧越旺。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只要坐实季野和她的关系,那些钱票就都是她的。 她要的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是让所有人都没法反驳的既成事实。 机会很快就来了。 季野他们下乡满一年,知青点要聚餐,大伙儿凑钱买了肉和菜,热热闹闹地围在院子里。 赵丽丽主动揽下了盛饭的活儿,趁着灶台边没人注意,把配种药抖进了季野那碗汤里,又把让人浑身发软的药藏在自己袖口里一部分,放到水杯里一部分,预备着万一出岔子时用。 知青点的队长特意约上了所有知青,赵丽丽想着,人越多越好,这样才显得自然。 饭过一半,赵丽丽假装大队长家王小花找白玥,说家里有急事让她去一趟。 第193章 女知青下线 白玥果然匆匆走了,连饭都没顾上吃几口。 季野本来想跟着去的,“你在这继续吃,我去看看,没事我就回来。”白玥的话让季野继续留在知青院。 赵丽丽看着季野端起那碗汤,看着他仰头喝下去,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死死盯着他的喉咙,盯着他放下碗,盯着他抹了抹嘴,一切如常。 她甚至故意凑过去问:“季知青,今天这汤咸淡怎么样?” 季野随口应了句“还行”,就又跟旁边的男知青聊起别的事。 赵丽丽心里一阵狂喜,又一阵紧张——药效还没上来,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可季野吃完饭,抹了把嘴就起身去接白玥了。 他走路的步子稳稳当当,背影挺直,半点中药的样子都没有。 赵丽丽愣住了,站在院子里,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 她明明下了药,明明亲眼看着他喝下去的,怎么会这样?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猛地回头,只见林薇薇整个人软绵绵地朝顾辰倒过去,脸色煞白,眼睛半阖着,像是突然晕了过去。 顾辰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躲——他大概以为林薇薇是不小心绊了一下,想给她让出空间站稳,可这一躲,林薇薇直接扑了个空,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在桌角,顿时红了一片。 院子里一下子乱了。 有人去扶林薇薇,有人喊“快拿水来”,顾辰站在旁边,脸上有些尴尬,搓着手说:“我、我以为她……” 林薇薇被扶起来时,眼角挂着泪,嘴唇发白,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可那泪光底下,赵丽丽分明看见她咬了咬牙。 赵丽丽心里彻底慌了。 她下的是配种药,没有让人晕倒的成分,林薇薇为什么晕倒? 不对,那杯水…… 很好,林薇薇喝了那杯水…… 赵丽丽只知道,自己没害成季野,却害了别人,准确来说应该是林薇薇知道那杯水有东西,故意喝的…… 那包让人身子发软的药还在她袖口里,硌着她的手腕,像一块烧红的铁。 林薇薇本来是想借着聚餐的机会往顾辰身边凑。 她在厨房亲眼看见赵丽丽往那杯水里放了药,她打算自己喝一口,装作不舒服,让顾辰扶她,好赖上他。 结果药效上来时她算错了时机,顾辰非但没扶,还躲开了,她那一扑扑了个空,直接摔在地上,倒成了“被人下药”的受害者。 而季野那边,接完白玥回来的路上才感觉不对劲。 平时他也热,可那天热得反常,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火,脑袋昏沉,心跳得厉害。 他强撑着把白玥送回了家,“小蘑菇,你在家,我去找一下叶峥。” “怎么了?”白玥见季野流着汗,有些着急。 “没事,你在家等我。” 季野找到叶峥再加上他的身体状况,几人一合计,叶峥脸色一变:“你今天吃的东西里,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 “不知道,我现在还能控制住。”季野咬着牙,“叶峥你去找大队长,顾辰去县里报公安,要快,我回去泡个凉水澡。” “好。” 叶峥连夜报了大队,顾辰去去了县里。 等公安到的时候,季野的药效还没过。 一查,药是赵丽丽从黑市弄来的。 至于林薇薇是怎么晕的,也是赵丽丽下的药。 赵丽丽下药是为了害季野,结果林薇薇也只中招了,总结下来就是——赵丽丽想害季野,结果阴差阳错,林薇薇也成了的受害者。 赵丽丽被带走那天,整个人都瘫了,两条腿像被抽了骨头,架都架不起来。 她嘴里还喊着:“我是为了帮胡芝兰报仇!我是为了帮胡芝兰!” 可胡芝兰早在大西北了,隔着几千里地,谁还听她喊。 院子里站满了人,没人说话,只有赵丽丽的哭喊声在风里飘。 林薇薇站在人群里,拿手帕擦着眼角,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她额头上还贴着纱布,脸色苍白,看起来楚楚可怜。 顾辰还过去安慰了两句:“这事不怪你。” 林薇薇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我也没想到赵丽丽会这样……我当时只觉得那水味道不对,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心里却在想:赵丽丽这个蠢货总算栽了,可惜顾辰还是没碰着。 不过没关系,赵丽丽倒了,季野那边的事也算告一段落,往后知青点清净了,她有的是机会。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碗筷叮当响。 赵丽丽被塞进车里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林薇薇的目光。 林薇薇朝她微微扬了扬嘴角,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擦眼角。 赵丽丽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车开走了,扬起一路黄尘,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知青院送走了两位使坏的女知青后,院子里总算恢复了久违的清净。 老知青们私下里都松了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顺畅了许多。 其实他们刚来插队的时候,也不是没动过歪心思,想找些条件好的人家落脚,可真正下了乡,哪有什么好人家可言? 日子一长,年岁渐长的女知青们不得不认命,要么找个志同道合的知青搭伙过日子,要么干脆嫁给了村里的庄稼汉。 正因为经历过这些,她们对那两个新来女知青的种种做法,倒也谈不上多憎恨,更多的是理解——人总得为自己打算,只是手段有些过了。 最近林薇薇也消停了不少。 她依旧会时不时围着顾辰转,递水递吃食,找机会说上几句话,但至少不再来招惹季野了。 院子里的人看在眼里,也都心照不宣地不提。 七月底,日头正毒,地里的庄稼拔节似的往上蹿,正是农忙时节。 季野和白玥却挑这个时候去找大队长请长假。 “小季啊,不是叔不想批,”大队长叼着旱烟杆,眉头拧成一团,“现在正是抓生产的时候,你和白知青要是请假时间太长,大队上也不好交代。” 第194章 挖人参 季野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叔,我们请五天假,就五天。进山逛逛,等回来的时候,给村里带头野猪成不?” 大队长闻言,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沉吟片刻:“这……可以是可以,但这几天你们就都没有工分了。” “没事。”季野答得干脆。 大队长这才点了头,给季野和白玥批了五天假期,摆摆手让他们回去了。 出了大队部,白玥还是有些忐忑,偏头看向季野:“季野,你真的要带我去山里吗?” 她知道自己体力不好,走久了就喘,怕拖累他。 “嗯,我带着你。”季野语气笃定,像是早就把一切都盘算好了。 白玥想了想,又问:“咱们进山是没有肉了吗?我看家里还有吃的啊。” 季野摇摇头,脚步放慢了些,侧过脸看着她,压低声音说:“不是。这个季节野山参可以采摘了,我先带你去找找野山参,咱们留起来。等以后这东西说不准能卖个好价钱。”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光。 季野看过小说,自然知道以后的情况,也知道这野山参到了关键时候是可以救命的。 再说,他还有灵泉水——没事泡泡野山参,说不准还能提提品相,让这东西更值钱些。 白玥虽然不太懂这些,但看季野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嗯,你说的准没错。”白玥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自从季野告诉她,自己会“仙法”之后,白玥就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圣旨,是金科玉律,是这世上最不容置疑的真理。 所以,只要是季野说的,她便无条件相信,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两人连夜收拾了东西,背篓、柴刀、水壶、干粮,一样不落。 趁着月色明朗,他们悄无声息地出了知青院,直奔后山而去。 山路崎岖,夜色浓重,可季野的脚步却稳得很,像是脚下生了根,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白玥起初还强撑着跟了一段,后来实在困得不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被季野稳稳地背了起来。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靠在他背上沉沉睡了过去。 季野一路背着白玥在山林间穿行,脚步轻快得不像话。 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碎影,溪水在暗处潺潺作响,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他顾不上这些,只管朝着山脉深处奔去,翻过一道道山梁,蹚过一条条溪涧,越走越深,越走越远。 等白玥睡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揉了揉眼睛,迷糊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季野背上了,而是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 四周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不知名的花香,鸟鸣声此起彼伏,清脆得像在耳边唱歌。 “季野,咱们这是走了多远了?”白玥用手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她从石头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 “几十里山路吧。”季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远,反正进了山之后就一直没停过。 他站在不远处,正打量着四周的地形,衣服上沾了些露水和草叶,但精神头却好得很,半点不见疲惫。 白玥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清冽得像是能洗肺。 她四下张望了一圈,忽然指着不远处一片背阴的山坡说:“季野,那边背阴,我们去那边看看有没有药材。” 季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片山坡朝北,日照时间短,土壤湿润,腐殖层厚,正是野山参喜欢生长的环境。 他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行,走吧。” 两人收拾好东西,拨开齐腰深的草丛,朝着那片背阴坡走去。 白玥跟在季野身后,踩着他踏出来的路,心里莫名地踏实。 她偷偷看了一眼季野的背影,阳光在他肩头跳跃,她想,不管前头有没有野山参,只要跟着他,就总不会错的。 林间背阴处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得像铺了层旧毡,潮气裹着松针与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原始森林特有的沉静。 季野走在前面,抬手拨开一丛挡路的柞树枝,脚步忽然顿住了。 不远处,腐殖土上静静立着一株棒槌。 四片掌状复叶舒展着,每一片都由五枚小叶组成,边缘的锯齿细密而规则,像是谁用刀精心刻出来的。 叶心顶端托着一簇玛瑙似的参籽,鲜红欲滴,在幽暗的林下格外扎眼。是四品叶的野山参。 芦头半埋在落叶里,隐约能看见上面细密的芦碗,一个挨着一个,像岁月刻下的年轮。 长长的参须扎进黑土深处,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若琴弦,悄无声息地汲取着这片土地的精华。 离它几步远的地方,一丛手掌参并排长着。 狭长的绿叶向上挺立,姿态端正如剑,穗子上缀满细碎淡紫色的小花,不张扬,却自有一份清雅。 若是挖开泥土,便能看见底下分裂成指状的块根,如同半摊开的手掌,五指微微蜷曲,故而得名。 而再往旁边,孤零零一根直茎拔地而起,顶端一圈轮生七片绿叶,均匀地撑开,像一把小绿伞。 叶心垂着一朵形状古怪的花,花瓣细长翻卷,颜色暗紫,看着竟和人参有几分相似。 山里人叫它人参幌子——北重楼,是有毒的东西。 白玥眼睛一亮,蹲下身来,伸手就要去刨那棵北重楼:“这也是参?咱们运气真好!” “别碰。”季野抬手拦住她,动作干脆利落,“这是北重楼,有毒,不能入口。那边红籽的才是棒槌,旁边紫花的是手掌参。三样长在一处,难得遇上。” 白玥“哦”了一声,赶紧收回手,指尖还在微微发痒。 她偏过头看向季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把那几本医书全看完了?” 第195章 两封信 “四月份就看完了。”季野蹲下身,目光在那株野山参上仔细端详,“北重楼是第三本医书里面的,你还没看到,等会去我给你找出来。” 季野心想,这空间给的书也不是完全没用。 白玥点点头,心里倒也没什么挫败感。 这东西长得确实像,叶子像,茎像,连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参味儿”都有几分雷同,她分辨不出来再正常不过。 反正季野会帮她看着,有他在,总不会让她误打误撞碰了毒物。 腐叶间风轻轻扫过,叶片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季野伸手探进怀里,从空间里取出一根红绳——这是进山前就备好的,老规矩,挖参之前得先用红绳把人参绑住,免得它“跑了”,虽是传说,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讲究,谁也不会去破。 他蹲下身,动作极轻,先用红绳小心翼翼地绕过参株的芦头,打了个活结。 然后才从腰间抽出木签,一根打磨得光滑的硬木签子,尖头不锐不钝,正好用来剔土。 他俯下身,几乎把脸贴到地面,用木签一点一点地挑开野山参周边的泥土,动作慢得像在给婴儿剪指甲。 腐叶被一层层拨开,黑褐色的土壤露出来,湿润而松软,带着一股幽幽的土香。 参须渐渐显露出来,细的如蛛丝,粗的如棉线,有的笔直伸向深处,有的蜿蜒盘绕,须上还生着许多细小的须根,像微缩的树根。 季野屏着气,手腕稳稳的,木签在土里一寸一寸地推进,碰到细须便立刻收力,改从侧面拨土。 有一根须尖嵌在一小块碎石下面,他硬是绕着那块石头挑了半天,宁可多花数倍的时间,也不肯伤了一毫参须。 白玥蹲在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得大气不敢出。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斜斜照下来,落在季野低垂的睫毛上,也落在那株渐渐露出全貌的野山参上。 空气里,松脂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野山参特有的苦凉药香,慢慢弥散开来。 忙乎了半个多小时,两人才总算把那株四品叶的野山参完完整整地挖了出来。 季野用苔藓和桦树皮把参裹好,又裹了一层湿土,这才小心翼翼地放进空间。 随后两人没急着走,又在附近细细搜了一遍。 那丛手掌参自然没放过,连带着旁边几株草参、党参,还有向阳那边的黄芪,全都起了出来。 季野挖得仔细,每一样都尽量保全根须,不叫伤了药性。 等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两人才收获满满的离开。 “我们挖的这些要去收购站卖掉吗?”白玥边走边问,心里高兴,步子也轻快。 “不卖。”季野走在前面,随手拨开垂下来的藤蔓,语气很平,“先放在空间里。这些药材以后都是好东西,咱们留着应急用。” 他当然不会现在把人参卖了。 他又不缺钱——空间里攒的那些东西,还有他对未来的记忆,随便哪一样都比眼下换几张票子划算得多。 野山参这东西,越放越值钱,等再过几年,怕是千金难求。 况且,真到了紧要关头,这玩意儿是能救命的。 接下来的四天,两人就在这片老林子里转悠。 白天翻山越涧,专往背阴坡、腐殖层厚的地方钻; 夜里就找个背风的山洞或者石砬子底下歇脚,季野从空间里取被褥出来铺上,倒也不受罪。 白玥体力虽然一般,但这几天跟着季野,吃得好睡得香,又有灵泉水兑着喝,竟也没觉得多累,反而越走越精神。 四天下来,收获颇丰。 除了头一天那株四品叶,后来又陆续找到两株野山参,品相都不差,一株三品叶,一株也是四品叶,只是参龄略短些。 其余像灵芝、黄芪、五味子之类的,零零总总装了大半个背篓。 季野把每一样都分门别类裹好,塞进空间里,背篓里只留了些明面上能见人的寻常药材。 临下山那天清早,两人收拾停当往山外走,路过一片密林时,忽然听见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季野脚步一顿,抬手示意白玥别动。 片刻之后,一头肥大的野猪从灌木里拱出来,浑身鬃毛油亮,獠牙刚冒尖,看样子是离了群独个出来觅食的。 季野没费什么力气,用雷系异能直接照着耳后要害一下,那野猪哼都没哼一声便瘫倒在地。 他顺手折了两根粗藤,把野猪四蹄捆了,往肩上一甩,带着白玥继续下山。 回到村里时,天色已经擦黑。 季野没先回家,扛着野猪径直去了大队长家。 白玥跟在后头,肩上背着装药材的背篓,脚步轻快。 “大队长,野猪带回来了!”季野站在大队长家门口,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大队长披着件褂子走出来,一眼看见季野肩上那头肥嘟嘟的野猪,眼睛顿时亮了。 “小季你们回来了!”他绕着野猪转了一圈,伸手在猪背上按了按,满意得直点头, “好家伙,这膘情不赖!够全村吃两顿好的了。” 忽然想起什么,他一拍脑门,“对了,之前你们没在家,邮局把信送到我这了,两封,你等着,我给你拿去。” 大队长转身进屋,很快拿着两封信出来递到季野手里。 季野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目光微动,随即揣进怀里。 这时大队长已经扯开嗓子朝院里喊:“大壮!大壮!叫村里人来,杀猪,今天分肉!” 季野应了一声,没多留,拿着信和白玥往家走。 一路上白玥哈欠连天,五天没好好洗漱,浑身都痒,只想赶紧烧水洗个澡。 推开自家院门,白玥把背篓往墙根一放,转身就去柜子里翻要换洗的衣服。 季野坐在炕沿上,借着油灯的光把两封信都拆了,先看了一封,眉头微微舒展,又拆开第二封,神色却渐渐沉下来,捏着信纸半晌没说话。 白玥抱着衣服出来,见他这样,凑过来问:“是大伯寄来的信吗?” 第196章 白玥家人 季野扬了扬手里的信纸,声音不高:“两封。一封是大伯的,还有一封是你家里寄过来的。” “我家?”白玥一愣,手里的衣服差点没拿住。 她下乡之后,家里就没来过信,怎么这回突然写信来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去接那封信,指尖竟有些发凉。 白玥听到她家寄信过来,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接过信件,整个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那封信像是烫手似的,在她指尖微微发颤,她盯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迟迟不肯打开,仿佛只要不拆,那件事就还没有真的发生。 “季野,我爹娘和姐姐弟弟要来!”白玥声音有些颤抖,她不想见他们,她刚过上好日子,她怕季野见过他们后,不想要她了。 她太清楚自己的家人是什么样子,也太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什么位置。 她怕他们一出现,就会把她好不容易捂热的日子搅得稀碎,更怕季野看见她从前那些狼狈和不堪,然后皱着眉,像别人一样把她丢下。 “来就来呗,反正早晚也要见面的。”季野这个时候还不知道白玥的父母是个什么样的人,等真见到的时候,他恨不得把现在的自己扇死。 他说得轻轻松松,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只当是寻常亲戚走动,哪能想到日后那场面能让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季野,我爹娘看不上我,姐姐也嫌弃我笨……”白玥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把信纸攥得发皱,像是要把那些委屈都捏进纸里。 “你不笨,我的小蘑菇最聪明了!”季野笑着看向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哄人的耐心, “她们还要几天才能来,我们先洗洗睡觉,累好几天了。” 他知道她心里不安,却也没往深处想,只想着先让她歇一歇,天大的事也等睡醒了再说。 白玥点头,确实两人该好好休息了! 她走了这么多天,身子早就乏得厉害,心也一直悬着,这会儿被季野这么一说,倒真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 大队分了季野带回来的野猪,还贴心地给季野留了三斤,不过季野和白玥睡着了,东西就放在大队长家的井里拔上了,不然这么热的天一宿准坏。 井水凉丝丝的,把那三斤野猪肉稳稳地镇着,像替他们守着一份难得的好日子。 季野和白玥回了大队上工,依旧每日上午出工,天最热的时候,他们就回家休息了。 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白玥脸上的气色也比刚来时好了许多,偶尔还会跟着隔壁大嫂学纳鞋底,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季野每次都说好看。 这天,一对老夫妻带着一个闺女和一个男娃来了大队。 四个人风尘仆仆,衣裳灰扑扑的,可那眼神却东张西望,带着几分打量的精明。 “你们哪个大队的?找谁?”民兵队的小年轻正好分的地就在村口,看见陌生人当然得问一句。 “我们是来找白玥的,她在哪?”岁数大的女人尖嘴猴腮,说话一点不客气,下巴微微抬着,像是来讨债的。 “你们是白知青的什么人?” “我是她娘,这是她爹、姐姐和弟弟。”女人把包袱往肩上一甩,眼睛已经越过小年轻往村里瞟了。 “大队长,有人找白知青……”小伙子刚喊完,就见大队长一路屁颠地跑过来。 “有介绍信吗?”大队长抹了把额头的汗,站定后先问了一句。 “有的,有的。”四人拿出介绍信递给大队长,纸页皱巴巴的,上面的字倒还清楚。 “原来是白知青的父母和姐姐弟弟啊!去叫一下白知青和季知青。”大队长看完介绍信,脸色缓和了些,转头吩咐旁边的人。 “得嘞,我这就去叫野哥。”小年轻撒腿就往村里跑。 季野很快就被叫到村口,他远远就看见那四个人站在大队长身边,那个尖嘴猴腮的女人正四处张望,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嫌弃什么。 季野心一沉,面上却没显出来。 “叔,咋了?”季野走到大队长跟前,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语气平常。 “这几位是白知青的家人,你看怎么安排?”大队长说完看向季野,明显是让他拿主意。 季野知道白玥和家里关系不好,自然不想他们回家。 他顿了顿,语气客气却疏离:“叔,他们有介绍信,我先带他们回家,晚点让他们去镇上或者去县里住招待所吧!” “白知青呢?”大队长往村里看了一眼,没见到白玥的影子。 “我媳妇肚子疼,回家休息去了。”季野这话一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大队长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想着两人结婚这么久了,应该是有孩子了。 他立马急了,拍着季野的肩膀:“快,你带白知青去县里医院看看,这再有一个月就开始秋收了,可别出事了!” 他真怕白玥有个好歹,季野可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抢收时候要是没有他那可是队上的损失啊! 而且,季野那性子,要是他媳妇出事了,自己的问题还行,要是别人的,那还不得翻天? 想想之前两个女知青,还没干啥就把人送去农场改造了! 那会儿季野那股狠劲,到现在大队长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这要是他媳妇出了问题,他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季野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还站在村口的人,心里盘算着先把他们打发走再说。 白玥的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闷头站着,她姐姐倒是不停地打量周围,眼里带着股说不清的劲儿。 季野收回目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抓紧把他们送走,绝对不能让他们在白玥面前多留。 “这就是女婿吧,我们是白玥的爹娘。”两人见季野长得虽然高大,但是一张文弱书生的小脸,就以为他好拿捏。 白母上下打量着季野,嘴角带着几分算计的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这女婿能榨出多少好处来。 第197章 撒泼 “白玥肚子疼在家躺一会就行,不用去医院,多浪费钱。女婿咱们快回家吧!我们坐了一天车都累坏了。”白玥母亲一副给了赔钱货花那钱干啥的表情,眼角往下耷拉着,嘴撇得能挂住油瓶。 季野看见了,但是没出声,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冷冰冰地挂在脸上。 大队长和一旁的人看见,纷纷后退一步,谁也没敢搭话。 “伯父伯母走吧,我们先回去,看过我媳妇,你们还得去镇上,不然晚上没地方睡。”季野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声“伯父伯母”叫得格外生分。 “叫啥伯父伯母,你和白玥都结婚了,得改口叫爹娘。” 季野想着叫爹娘,你们也配? 季野带着他们走远,三牛蹦出一句:“野哥不会把他们打死吧!” “应该不能吧……”大队长摸了摸头发,望着那几个人的背影,心里直打鼓,“只要不闹出人命,应该没啥大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去个人,远远盯着点,别真出事了。” 大队长知道季野护犊子,说他两句他顶天打打嘴炮,这要是说他媳妇,那绝对就是捅马蜂窝了! 季野一路带着白家四人回了家,白母一路东张西望,眼睛滴溜溜地转,把村里的房子挨个看了个遍。 “女婿,这是你家?这么气派的吗?”白母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站在院外就开始夸,声音又尖又响,生怕邻居听不见。 “你们先进来吧。”季野带他们进院后,直接去找白玥。 白家四人站在院子里,白父背着手四处看,白玥的姐姐则盯着堂屋里的摆设,眼里闪过一丝嫉妒。 白玥弟弟和最开始一样,一脸不屑。 白玥今天打猪草时,突然来了月事,这会肚子正疼着。 她缩在炕上,脸色发白,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手里攥着被角,整个人蔫蔫的。 “季野,你回来了?快给我倒杯红糖水,再烧点水我要泡泡脚。”季野还没进屋,白玥就在炕上使唤起他。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自己都没察觉。 以前的白玥打死也不敢这么和别人说话,结婚这大半年,她算是让季野给惯坏了。 “你在炕上躺着,我这就弄,炕要不要给你点着?”季野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她,语气里满是心疼。 “不用,热。”白玥摇摇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季野没进卧室,直接去了厨房,把暖水瓶拿了出来,开始给白玥兑水。 他动作利落,先倒了半杯红糖,又兑上热水,拿筷子搅了搅,试了试温度,这才端着往屋里走。 “女婿,你就这么惯着她?她这是要造反吧!”白母尖细的嗓子站在院里开始数落白玥,声音拔得老高,像是故意说给全村人听, “哪有女人家指使男人干这干那的?我们白家可不兴这套!她这是嫁了人还不知好歹,搁以前在家,哪轮得到她这么舒坦!” 白玥在屋里听见这话,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关节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里瞬间涌上一层水光。她最怕的事,到底还是来了。 瞬间原来被支配的恐惧涌了上来。 那尖细的嗓子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她耳朵里,把她这些年在家受过的委屈、挨过的骂、咽下的泪,一股脑全翻了出来。 她缩在炕角,被子攥得死紧,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姐夫,二姐咋能这样?一个赔钱货,还让你伺候她?”白富贵站在院里,仰着脖子嚷嚷,脸上带着那种被惯坏了的理所当然。 他年纪不大,可那副嘴脸跟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皮子浅,说话又毒。 “我媳妇要干嘛关你们什么事?”季野上去就给了白富贵一脚。 他本来也只是懒得理他们,想着把人打发了就完事,现在他们站在这儿说白玥,他是真的不打算给他们一点脸。 那一脚踹在白富贵腿弯上,人当场就跪了。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富贵疼不疼?”白母见自己儿子被踢了一脚,马上跑过去,准备把白富贵扶起来,结果白富贵疼得在地上打滚,白母也跟着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 “他是白玥的弟弟,你打他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欺负我们这些老百姓啊!”白母坐在地上哭嚎,嗓子又尖又亮,眼泪却没见着几滴。 季野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着,手搭在桌沿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出闹剧。 “妹夫,弟弟年纪小,你别和他一般见识。”白玥的大姐白星跑过去准备扶两人。 她说话倒是软和些,可那眼神往季野身上瞟的时候,带着股说不清的打量,像是盘算着什么。 “他年纪小,你娘年纪也小?”季野看着她,语气淡淡的,却噎得白星一时说不出话。 “我是白玥的娘,白玥嫁给你你就是我们半个儿,你这是不孝,大不孝。”白母喊完,胸口起伏着,一副占了理的样子。 季野二话不说,站起来走到白富贵面前,又是一脚。 这次踢完不解气,还给了一拳,拳头砸在白富贵肩膀上,人直接趴地上咳了半天。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白富贵哼哼唧唧的声音。 “你们再说我不高兴的话,我就打他,打到你们能管住自己这张喷粪的嘴。”季野站在白富贵旁边,低头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砸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甚至带着点笑,可那笑看得白母后背发凉,搂着儿子往后缩了缩。 白星扶着白母,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吭声。 白父一直站在墙根底下,背着手,脸黑得像锅底,却始终没开口。 屋里,白玥听着外面的动静,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像是第一次被人稳稳地挡在了前面。 白富贵挨了那一脚一拳之后,老实了不到半刻钟。 等季野转身进屋给白玥端红糖水,他才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眼睛滴溜溜地往堂屋里瞟。 第198章 秘密 “女婿啊,”白母凑到卧室门口,脸上堆着笑,跟刚才撒泼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看这天也不早了,我们坐了一天车,实在是走不动了,去镇上还得花钱,要不……今晚就在你这凑合一宿?” 季野头也没回,他真怀疑白家这脸皮是怎么练成的,本想着让他们去住招待所,后来想想,人放眼皮子底下最合适,“偏屋有张空炕,被褥在柜里自己拿。” 白母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声应着“好好好”,转头就招呼白父和白富贵去偏屋收拾东西。 白星站在院里,没急着进去,目光从堂屋的柜子扫到院里的鸡笼,又从季野的背影上慢慢滑过,嘴角抿了抿,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玥在屋里听见外头动静闹成那样,心里到底过意不去。 不管怎么说,那是养了她十几年的人,哪怕打她骂她,到底没把她扔了。 她撑着炕沿坐起来,披上外衣,想出去见一面,好歹说几句话,面上过得去就行。 “季野……”她扶着门框,声音还虚着。 季野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泡脚的热水,一看她站在门口,脸就沉了:“你出来干啥?回去躺着。” “我爹娘他们来了,我不露面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季野几步走过来,挡在她前头,压低声音,“你脸白得跟纸似的,肚子不疼了?回去。” 白玥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季野已经转头朝偏屋喊了一声:“伯母,你进来见一面吧,她身子不舒服,说几句话就得歇着。” 白母和白星一听,赶紧从偏屋出来,脸上堆着笑往正屋走。 白母一边走一边拿手拢头发,白星跟在后头,眼睛已经往屋里瞟了好几圈。 进了卧室,白玥靠在炕头,被子盖到胸口,脸色确实不好看。 白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伸手就要拉白玥的手:“哎哟,我的儿,你这是咋了?脸色这么差——” 季野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眼神一直盯着白母的手。 白母的手伸到一半,讪讪地缩了回去,改成拍了拍被角。 “没啥大事,就是累了。”白玥低声说。 “累了就歇着,女人家嘛,嫁了人就得听男人的话,别老指使男人干活……”白母嘴又开始碎,季野咳了一声,她立马换了话头, “那个,女婿啊,你看我们大老远来……” “见也见了,白玥得休息。”季野直接打断她,往门边让了让,“伯母,你们先出去吧,晚饭好了我叫你们。” 白母还想说什么,白星在后面拽了她一把,使了个眼色。 白母会意,嘴上说着“好好好,你歇着”,眼睛却往屋里扫了一圈,看见炕柜上摆着一对手表,眼底闪过一丝贪色。 两人刚迈出门槛,季野就把门带上了,动作不重,却干脆利落。 他想着他家小蘑菇正不舒服呢,哪有时间应付这帮人! 让她们进来看一眼,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晚饭季野把之前吃剩下存在空间的菜拿出来一点,热了一下,就让他将就着吃了。 一份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盆杂粮饼,还有半条鱼。 在季野看来,这确实是将就——空间里新鲜的菜多的是,肉更不用说,可这会儿他懒得再折腾,热口剩的对付一顿得了。 主要是他到现在做饭都不过关,每次都是白玥做饭的。 他不知道的是,他认为的剩菜,在白家人眼里是精细的大餐。 白母端着那碗,手都在抖。 白富贵盯着那盘红烧肉,哈喇子快滴到桌子上,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偷眼看季野的脸色。 白星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嚼了两口,眼圈突然红了,扭头对白母小声说:“娘,咱家过年都没吃这么好。” 白母瞪了她一眼,意思是别丢人。 可她自己的筷子也没停,一块红烧肉塞嘴里,肥油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拿手背一抹,又夹了一块。 白父闷头吃菜,一个杂粮饼下肚,又添了一个,就着鱼汤泡饼,吃得呼噜呼噜响。 季野坐在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更清楚了——白玥在这个家,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白玥在里屋听见外头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白富贵嚷嚷“娘,那块肉是我的”的吵闹,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洇湿了枕面。 她忽然觉得,季野不让她出去,是对的。 —— 那一夜,偏屋的灯亮了很久。 “娘,你看见没?那柜子上摆的,光手表就有两块,还有那缝纫机,崭新的。” 白星压着嗓子,眼睛里闪着光,“季野长得也好,比咱们镇上那些歪瓜裂枣强多了。” 白母盘腿坐在炕上,嗑着从堂屋顺来的瓜子:“你想干啥?” “白玥那个赔钱货,凭什么住这么好的房子,嫁这么好的男人?”白星咬了下嘴唇,“我哪点比不上她?我比她聪明,比她嘴甜,比她讨人喜欢。” 白富贵趴在炕上,肩膀上还疼着,可一听这话也来了精神:“姐,你要是嫁给季野,那这院子不就是咱家的了?” 白父蹲在墙角抽旱烟,半天闷出一句:“人家结婚了。” “结婚咋了,都是咱们的女儿,把白玥换成她姐姐这还是好事呢。”白母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再说了,白玥那个死丫头,当年要不是咱们家收留她,她早不知道死在哪个沟里了。” 白星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娘,你的意思是……” 白母眯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口黄牙:“她又不是我生的,我凭啥白养她这么多年?当年那个人给了八百块,还有一个工作,说是养到十八岁把工作给白玥。结果她现在嫁了人,过上好日子了,工作就该是咱们家的,现在她过的好不该报答报答咱们?” 白父烟杆一顿,没说话。 “八百块?还有工作?谁的工作?”白星眼睛瞪圆了,“娘,你咋不早说?” 第199章 不是亲生的 “早说啥?那会儿你才多大。”白母摆摆手,“你爹的工作,本来还想找理由不把工作给她,正好这不赶上下乡……” “白玥那木讷样,当年给钱给工作的人也没再出现,我早就想把她打发了。现在正好,她嫁了季野,这房子、这地方、这些东西,哪样不是咱们家的?” 白富贵嘿嘿笑起来:“那姐再嫁给季野,咱们家不就啥都有了?” “所以明天,”白母把声音压得极低,“你们俩都给我机灵点。白星,你找机会跟季野多说话,端茶倒水勤快点。富贵,你去缠着白玥,让她把房契地契找出来看看。你爹……” 她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男人:“你明天跟季野喝酒,把他灌醉了,剩下的事我来办。” 季野听力一直都比别人好,听到隔壁的算计,笑了一下。 果然,白玥不是他们亲生的。只要找到证据白玥就自由了! 这个年代断亲虽然不少见,只要大队上开了证明,再往公社递个材料,从此各不相干,白家再想沾边就难了。 要是他们不识相,那就更简单——送去农场改造。 白家这些人,光是八百块买卖孩子和工作这一条,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十九年前的八百块外加一份工作。 季野心里默默算着这笔账,白玥在白家过得不好,八百块足够把白玥养到成年。 之前他就怀疑白玥爹娘的工作是怎么来的,两个农村人,没文化没手艺,怎么突然就进了镇上的厂子? 现在看来,除了当年给的一个工作,另一个就是用当年白玥的钱买的。 那个人给了他们八百,他们拿这钱走了门路,给自己谋了差事,剩下的钱怕是也花在了自家人身上,白玥倒成了白吃白喝的那个。 不过先看看明天他们要干什么。 等查清楚了才好办事。 次日一早,季野正常去上工,走之前给白玥烧了壶热水灌在暖瓶里,又往炕洞里添了把柴,让她躺着别动。 白玥缩在被窝里,朝他点点头,脸色还是不太好。 季野前脚刚走,白母一行人就进了白玥的卧室。 偏屋和正屋就隔着一道墙,他们听见季野出门的动静,这才推门进来。 “这都几点了,你不上工?”白母一进屋,看见白玥还躺在炕上,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拉下脸来质问。 白星跟在后面,眼睛已经往炕柜上瞟了。 白富贵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娘,我难受,季野让我在家休息。”白玥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她这次肚子疼得难受,以前也没这么严重,现在倒是被季野养得太娇惯了,稍微碰一点冷水,都疼得要命。 她下意识把被子往腰上掖了掖,脸色有些发白。 “就是娇贵,不上工没工分,你吃啥?”白母一脸嫌弃地看着白玥,嘴撇得老长, “嫁了人就不干活了?你当你是地主家少奶奶呢?赶紧起来去上工。” 白母心里盘算得清楚——你不去上工,我们怎么拿你屋里的东西。 她昨晚就看好了,炕柜上摆着两块手表,缝纫机上也盖着崭新的布罩子。 季野在家的时候他们不敢动,季野走了,白玥又是个软柿子,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 “娘,我真的起不来……”白玥捂着肚子,额头上沁出一层汗。 “起不来也得起!”白母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掀白玥的被子,“你爹你姐你弟弟都在呢,你搁这儿躺着像什么话?赶紧的,别装!” 白星在旁边帮腔,声音软些,却更刺耳:“二妹,娘说得对,你这样让妹夫一个人养你,多不好。村里人看见了,还不得说咱们白家的闺女懒?你起来去上工,我们帮你收拾收拾屋子。” 白玥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她看着白母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以前在家,她也是这么被使唤的,病了也得起来烧火做饭,慢一步就是一顿骂或者一顿打。 她以为嫁了人就好了,可他们追来了,还是老样子。 偏屋那边传来白父翻东西的窸窣声,白玥心里一紧,猛地抬头看向白星:“姐,他们在偏屋翻什么呢?” 白星脸色一变,白母立马接过话头:“翻啥?翻你爹的烟袋!你赶紧起来,别磨蹭!” 白玥没动。 她攥着被子的手慢慢松开了,放在肚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想起季野早上走之前跟她说的话——“谁来也别起床,等我回来。” 她当时还觉得季野小题大做,现在才明白,他防的就是这一刻。 白玥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失了血色,她蜷在炕沿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出去,我难受,要休息。” 她知道父母不喜欢自己。 从小到大,她都是家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干活最多,挨骂最多,吃穿最少。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已经厌恶她到了这个地步—— 她都已经嫁出去了,他们还要追到她家里来,当着她的面翻箱倒柜,像是她犯了什么天条,活该被这样对待。 “你装什么?还难受,以前在家也不见你生病。”白母冷哼一声,伸手一把将白玥从炕上拽下来。 白玥本就浑身发软,一个不察,额头狠狠磕在炕沿边上。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眼前一黑,金星乱冒,视线像被人用黑布蒙住,连人影都看不清了。 疼意从额角一路钻到脑子里,她张了张嘴,却连一声呻吟都没力气发出来。 白母和白星可不管她。 白星眼疾手快,先一把抓过桌上的手表,又拉开柜门开始翻找其他东西。 她一边翻,一边压低声音催促:“娘,把屋子收拾收拾,别一会儿妹夫回来看出来就不好了。” 白母应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没停。 白星从炕柜底下翻出五十块钱,又摸出两块手表,还有一些票证,眼睛一亮,连忙一股脑揣进自己兜里,拍了拍衣襟,像是生怕少拿了一样。 白玥坐在地上,额角已经渗出血丝,头发散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她没出声,也没动。 第200章 受伤 白星起初没在意,翻完东西才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还是那副样子,眉头一皱,走过去抬脚踹了她一下:“醒醒,你装什么……” 可白玥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白星这才慌了,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娘,她该不会磕傻了吧?” 白母扫了一眼,嘴上却还是硬的:“不用管她,就磕一下能有什么事。走,咱们找点吃的去。” 说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和白星一前一后出了门,大大咧咧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白玥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上,额头上的血慢慢凝住…… 另一边,季野正想着家里还有人,早上干了一会儿活,就去找大队长请假。 大队长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你老丈人来了,你们陪陪也是正常的,但是你最近请假过于频繁了,等秋收可是不允许请假了。” 季野连忙点头:“嗯,保证不请假,放心。” 嘴上应得干脆,心里却另有打算。 他想的是,最近去县里或者市里转转,不如搞点材料做台收割机,或者是脱粒机。 真要是能弄出来,秋收的时候省力气,他请假也能好批一点。 想到这里,他加快了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季野出去不到三个小时就回来了。 他心里惦记着家里,白玥早上脸色就不太好,他走的时候她还在炕上躺着,也不知道缓过来没有。 脚步越走越快,刚进院子就喊了一声:“小蘑菇?” 没人应。 季野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屋,一眼就看见白玥躺在地上,头发散乱,额头一片青紫,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她蜷在那里,像一棵被踩塌了的小蘑菇,安安静静的,一点声息都没有。 “小蘑菇!醒醒!”季野手里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一探鼻息,还有气。 他一把将人抱起来,转头就往外跑。 离他们最近的是牛棚。 那里住着孙老,别人眼里是“牛鬼蛇神”,可季野知道,那是真真正正的国医圣手。 什么牵连不牵连,他现在顾不上了。 怀里的人轻得吓人,额头冰凉,脸白得像纸,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救人。 “孙老!孙老!”季野一脚踹开牛棚的门。 孙老正坐在炕沿上吃早饭,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手里还捏着半个窝头。 他抬眼看见季野怀里抱着人,立刻放下碗:“小季,这是怎么了?” “您快看看我媳妇,我回家就看她躺在地上,叫不醒。”季野把人放在炕上,声音发紧,手还在抖。 孙老没再多问,先翻看了白玥的眼皮,又搭上脉,眉头微微皱起。 片刻后,他指了指白玥手腕上一圈明显的红痕:“这是磕到头了。她和谁起争执了?手腕处有明显痕迹。” 季野一愣。 “她气血不足,受了凉,现下磕到头才晕过去的。至于这伤口,不严重 一会简单处理下就行。”孙老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针,在灯上燎了燎,“我给她扎一针,一会儿就能醒。” 争执。 季野脑子里“嗡”地一声,一定是白母和白星去了他们屋。 他当时急着去大队上工……他咬了咬牙,恨不得现在就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针扎下去,白玥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季野蹲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 等孙老收了针,白玥的睫毛终于颤了颤,呼吸也慢慢稳下来。 季野这才觉得后背全是冷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你小子也和我学了这么久,这点小伤看不出来?”孙老收拾着针,斜了他一眼。 季野苦笑。 他确实是全科学霸。 牛棚这十九个人,各人有各人的看家本领,数学、物理、化学、语言、木工、机械、草药、农技、测绘……除了医学他没完全领悟,其他几乎没什么能难住他。 可刚才抱着白玥冲进来的时候,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脉象、什么气血,全忘了。 “孙老,我……”季野张了张嘴。 “行了。”孙老摆摆手,又低头看了白玥一眼,“你媳妇身子亏得厉害,回去别让她再受凉,也别再受气了。” 季野点头,拳头却悄悄攥紧了。 他低头看着白玥,她还没睁眼,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伸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开,心里那笔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你说说你,除了我的中医以外,你其他各项都是教无可教了!你是不是看不上中医?”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你研究了一辈子医术,现在都还在学,我这几个月我能出师吗?” 季野也不矫情,没学成就是没学成,不丢人。 “哈哈哈,老夫就喜欢你这性子。”孙老把针收进布包,笑得胡子一抖一抖, “行了,一会儿人醒了回去好好休息就行。她这是来了月事又受了凉,气血两亏,你回去看着点,别让她再碰凉水,也别再受气。” 季野点头,刚要道谢,孙老又补了一句:“还有,年轻人稍微节制一点。你身体壮得跟牛犊子似的,你媳妇可是如花似玉的美娇娘,禁不起你折腾……” “差不多得了!”季野一脸黑线。 这话说的,谁不知道是年轻人,还非得提这一茬。 他耳根子发热,别开脸,心里却记了一笔——灵泉水还是喝得太少,回去得给白玥安排上,一天三顿地喝,把身子养回来。 正想着,床上的人轻轻动了动。 白玥悠悠转醒,眼皮刚掀开一条缝,就看见季野蹲在面前,眉头拧着,眼底全是血丝。 她鼻子一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季野……” “醒了?”季野赶紧凑过去,伸手扶她,“还有哪儿不舒服?” 白玥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我哪都难受……” “都怪我,就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家。” “呜呜呜——” 她一哭,季野的心就揪起来了,抬手给她擦泪:“别哭别哭,慢慢说。” 第201章 告状 “他们欺负你了?”他声音沉下来。 白玥抽抽噎噎地点头,越说越委屈:“嗯,我娘拽我下炕,我难受,可疼了!” 说完还往他怀里蹭了蹭,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襟上。 季野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以前受了委屈只会闷着,现在倒学会告状撒娇了。 “乖,一会儿我回去教训他们。”季野拍了拍她的背,转头跟孙老道了谢,抱着人往家走。 一路上白玥窝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胸前的扣子,一下一下地抠。 季野低头看她,脚步稳稳的,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回到家,他把白玥轻轻放在炕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你在炕上躺一会儿,他们交给我处理。” “季野。”白玥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看见她咬着嘴唇,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们到底是我父母……”白玥声音低低的。 季野和她在一起这么久,怎么会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瞬,走回来坐在炕边,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 “小蘑菇,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白玥抬眼看他。 “他们不是你亲生父母。”季野声音放得很轻,“你是别人抱给他们的。” 白玥愣住了。 季野把昨晚听到的话,一字一句跟她说了一遍。 他本来没打算这么早说,怕她受不住,可今天这事,瞒着反倒让她继续受委屈。 白玥听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哭得比刚才还凶。 “所以他们不喜欢我……我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孩子……” “呜呜呜——” 季野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乖,别哭了。我心疼。” 他是很喜欢白玥哭,那是喜欢她在自己身下哭,睫毛湿漉漉的,眼尾红红的,一声一声叫他名字。 可那是那种哭。 不是这种。 这种哭,他听着,胸口像被人攥着拧。 白玥垂下眼,指尖紧紧攥着被角。她一想到自己根本不是白家的孩子,而他们收了钱,却从未真正把她当女儿看待,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絮,又沉又闷。 这些年,她上学的钱都是学校免的,书本费、杂费,甚至偶尔的伙食补贴,全靠学校老师和妇联主任帮忙争取。 若不是这样,她连踏进教室的机会都没有。 白家不是没钱,只是那点钱从来轮不到她。 “坏人当然要受惩罚。”季野的声音低而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抬手揉了揉白玥的头发,掌心的温度落在她头顶,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委屈一点点按回去。 “不过……偷东西还是交给公安同志比较好,毕竟咱们也不是滥用私刑的人。” 他说完,让白玥先在炕上躺着,替她把被角掖好。 可刚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我去找大队长和叶峥他们。”他顿了顿,眉头微拧,目光落在白玥苍白的脸上,终究还是不放心,“你……算了,我带你一起去。” 季野是真怕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那些人又趁他不在欺负她。 她身子还没好利索,性子又闷,受了委屈也不一定会说。 与其提心吊胆,不如把她带在身边。 他蹲下身,把白玥背起来。 她伏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捆晒干的柴。 季野一路没歇,直接去了地里。 日头正高,地里的人远远看见季野背着白玥过来,都停了手里的活。 季野找到大队长,把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白家人怎么来的,怎么翻的东西,怎么拿的。 他说得不快,但每一句都清楚。 大队长脸色越听越沉,烟袋在手里磕了两下,没说话。 季野又转头让叶峥骑着自行车去镇上找公安同志。 三个半小时后,公安来了红旗大队。 还是上次寻找二赖子的那批人,他们不是第一次见季野。 上次季野是被怀疑的对象,后来人没找到,证据也没有,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前段时间听说这个季野帮国家找到了重要文件和国宝,连大领导都亲自过来嘉奖,他们对这个知青印象不差。 如今听季野说家里进了人、东西被偷,几个人没多问,快步往他家走。 刚进院,就看见白家人大大咧咧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饭。 石桌上四道菜,全是肉菜,油光光地摆了一片。 白家男人翘着腿,白家女人嘴里还嚼着,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他们围着桌子抢肉,地上骨头扔了一地。 院门外,跟过来看热闹的乡亲们一个个咋舌。 “哎呦,这不是糟蹋粮食吗?” “前几天季野刚打的野猪给全村,就分到那点肉,这家人是一顿全嚯嚯了!” “这院子里怎么这么乱?白知青和季知青都是爱干净的人,家里一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哪里是亲家,这是来打秋风的吧!” 有人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鄙夷:“何止打秋风,听说他们对白知青不好,心也太黑了。” “嘘,公安同志在呢。” 院门外的议论像风一样钻进来。 白家人这才察觉不对,抬头看见穿着制服的公安进了院,白母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白父脸色变了变,却还强撑着站起来,嘴硬道:“你们这是干啥?我来看我闺女,吃顿饭还犯法了?” 季野背着白玥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 白玥伏在他背上,听见那些话,眼眶发酸,却死死咬着唇没出声。 公安同志扫了一眼石桌上的肉菜,又看了看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门,语气平静却不容敷衍:“有人报案,说家里东西被偷了。谁拿的,拿了什么,都说说吧。” “都丢什么了?”公安同志看着季野问道。 季野站在院门口,背上还伏着白玥,声音不高却清楚:“公安同志,我那屋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两块手表,钱和票都不见了。” 这些他早在最开始带白玥回家时就发现了。 第202章 搜 当时屋里虽然被归置了一下,但不是他和白玥平日的喜好,他当时心里就沉了一下,只是白玥脸色太差,他没顾上细说。 如今公安来了,正好一并讲明白。 “搜。” 为首的公安一声令下,其他三个公安立刻上前,把白家人挨个搜了身。 白父和白富贵还想往后缩,被公安一把拽住胳膊。 白母尖着嗓子喊“你们干什么”,可手已经被反扣过去。 一番搜查下来,从白家人身上翻出五十八块钱,还有粮票、肉票、布票、自行车票,零零碎碎塞在几个口袋里。最后,两块手表也被搜了出来。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们自己的东西!”白母还想狡辩,声音又尖又急,手拼命往前伸,想去抢那块表,“公安同志,这真是我们自己的——” “公安同志,”季野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几乎冷淡,“我和我媳妇的手表,是家里大伯他们给邮寄的,在手表表盘后面有刻着我们的名字。” 他说完,公安同志翻过表盘一看,果然,一块表盘后面刻着一个“野”字,另一块刻着一个“玥”字。 季野当初从空间里拿出这两块手表的时候,本来想刻字母,又怕这个年代出现字母会惹麻烦,甚至被扣上什么莫名其妙的罪名,才换成了汉字。 没想到当时随手一改,如今倒误打误撞帮了大忙。 “而且钱和票是之前领导给的嘉奖,我们花掉了一些,现在就剩五十块。票上面都是特殊公章,你们一看就知道了!” “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说的?” 白母脸色白了又青,嘴唇哆嗦着,还在挣扎:“这是我女儿孝敬我们的!我养她这么大,她给爹娘两块表,给点钱票怎么了?” 公安同志皱着眉看她,没接这话。 白母急了,指着季野背上的白玥:“你个白眼狼,我们生你养你,你就这对你父母?” “公安同志,早上他们打晕我媳妇,偷了东西!而且她也不是我媳妇亲娘,我媳妇是她们抱养的……” 院门外一阵低低的哗然。 乡亲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撇嘴,有人摇头。 “你胡说,她就是我闺女!”白母继续抵赖,“我拿闺女东西怎么了?” 白母这些话,季野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白玥伏在他背上,指尖攥着他肩头的衣裳,攥得发白。 公安同志却没被白母带偏,转过头看向季野,目光锐利:“季同志,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你媳妇的亲生父母?” 院门口一下子静了。 季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感觉到背上白玥的呼吸轻轻一颤。 他腾出一只手,在她膝弯处轻轻按了按,像是在说“别怕”。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公安同志的目光。 “公安同志,昨晚我起夜,听到他们在偏屋说,我媳妇是当年有人给了他们八百块,他们帮着养的,还有工作也是我媳妇真正家人帮他们找的……”季野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院子里,连院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又说:“他们还说,一个丫头片子饿不死就行。我媳妇在他们家这些年,饭没吃过一顿饱的,衣裳没穿过一件新的,上学钱是学校免的,家里一分没出。 早上他们趁我不在,打了我媳妇又偷东西,这就是出去上工,他们都敢这般对我媳妇,以前在白家睡不着怎么对待她呢!” 说着,季野微微侧身,把白玥额头上那道伤口露给公安看。 白玥伏在他背上,额角那道红痕已经结了薄痂,周围一片青紫,衬得她脸色越发苍白。 公安同志看了一眼,眉头拧紧。 “你没证据,她就是我们亲生的。” “现在有门技术,只需要抽血就可知道两人有没有血缘关系!”季野这话,吓得白母直接双腿发软。 公安同志一看她状态,就知道季野说的都是真的。 “把人带回去,去他们户籍所在地查。” 一声令下,白家人全慌了。 “女婿,女婿!东西我们不要了,你快让他们放开我们!”白父被反剪着手,挣着往前探身子,脸上堆出讨好的笑,“都是一家人,闹大了不好看……” “女婿,白玥是我们女儿,我们养她这么大,你别瞎说……”白母声音发颤,眼珠子乱转,一边说一边往后缩,可胳膊被公安攥着,动不了。 “妹夫,快放开我们!”白星也急了,脸涨得通红,“咱们自己家的事,何必让公安同志费心……”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脸色煞白。 他们心里清楚,当年那八百块钱的事要是真被查出来,可不光是偷东西这么简单。 早知道就不该来招惹白玥,要是悄悄骗点钱就走,哪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公安同志没理会他们的叫嚷,押着人往外走。 院门外的乡亲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里满是鄙夷和同情。 有人朝白家人的背影啐了一口,有人低声安慰白玥:“别怕,公安同志会给你做主。” 白家一行人被带走了。 大队长叹着气走过来,看了看白玥额头上的伤,当场批了三天假:“回去好好养着,别多想。” 又转头对季野说:“你也三天,去镇上配合公安调查,家里的事先放放。” 季野点点头,道了谢。 等人都散了,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季野把白玥抱回屋,轻轻放在炕上,又折回身把院门关好。 他从空间里拿出几个大包子,一碟咸菜,还有一碗温着的粥,端到炕边。 “先吃一口,中午简单垫垫。” 白玥接过包子,低着头咬了一小口,眼圈还是红的,却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吃了顿午饭。 院外,林薇薇站在一棵老树后面,从头到尾把这场戏看在眼里。 她唇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今天她抓到了季野的一个把柄。 刚刚公安进屋查看的时候,不少村民跟着进了院子,林薇薇就是那时候混进去的。 她趁着人多眼杂,溜到季野卧室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第203章 革委会 炕边的柜子上,摊着一本书,封皮上全是英文。 她心跳当时就快了一拍——现在这个年代,全英文的东西,往大了说那就是通敌的罪证。 这还不算完。 今天早休的时候,她亲眼看见季野着急忙慌抱着白玥去了牛棚。 牛棚里住的是什么人? 那是被下放改造的,沾上一点关系都说不清。 季野倒好,不光去了,还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这两件事,随便拎一件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林薇薇收回目光,慢慢转身往自己住处走,步子轻快。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季野啊季野,你也有今天。 屋里,季野收拾碗筷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总觉得方才院外有道视线,黏在他背上,让人不舒服。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他放下碗,没再多想,转身去给白玥倒热水。 林薇薇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季野踩下去,压根没顾上别的。 她忘了,梦里那些牛棚里的人,将来可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她只记得季野去了牛棚,却不想想他为什么去、见了谁、那些人日后会是什么光景。 嫉妒和算计蒙住了她的眼,她只看见眼前这一个把柄,恨不得立刻把它变成钉死季野的钉子。 下午,林薇薇跟队里请了假,说身子不舒服,要去镇上看看。 大队长没多问,挥挥手准了。 她换了件干净衣裳,揣上事先写好的东西,一路往县里赶。 到了县里,她没去别处,径直找到革委会的办公点。 门口有人问她来做什么,她垂着眼,一副又怕又忍的模样,说:“我要举报,红旗大队的知青季野,私藏全英文书籍,还跟牛棚里的人来往密切,形迹可疑。” 接待的人一听,脸色立刻严肃起来,让她把情况写清楚。 林薇薇早有准备,拿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举报信,递了过去。 信里写得有鼻子有眼——某月某日,季野卧室炕边小桌上,摊着一本全英文的书,封皮上洋文密密麻麻; 某日早休时,亲眼看见季野抱着白玥进了牛棚,逗留许久,与里面的人交谈。 末尾还添了一句:“现在这个年代,全英文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通敌的罪证?牛棚那些人什么成份,大家都清楚。季野一个知青,跟他们搅在一起,不能不查。” 革委会的人收了信,让她先回去,说会尽快处理。 林薇薇出了门,心里一阵松快,脚步都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嘴角弯了弯,仿佛已经看见季野被带走问话的样子。 另一边,季野把家里收拾妥当,碗筷洗了,地扫了,又给白玥换了额头上药。 白玥吃了药,靠在炕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季野坐在炕边,看她睡稳了,才起身走到外屋。 三天假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本来打算抽空去镇上废品站和农机站转转,找点旧零件,试着做个脱粒机,再琢磨琢磨简易收割机。 这年头农活全靠人力,收麦子累死人,要是能捣鼓出点省力的家伙,队里也能轻松些。 他空间里也没有老旧零件,只能一点一点凑。 次日,他还没出门,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步子又急又重。 季野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院门口。 门刚打开,就见几个戴着红袖标、面色严肃的人站在外面,为首的那个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季野?” “我是。” “革委会的。有人举报你私藏英文书籍,并与牛棚人员有可疑来往。请你配合调查。” 季野挑了挑眉。 他瞬间想到了那本英文书——是他从空间拿出来翻看资料时忘了收好,那本书一直在卧室放着,怎么会被人看见? 又想到昨天公安和大队都来人上他家看热闹……估计是那个时候被人发现的。 至于和牛棚来往密切,这个他还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谁碰巧看见的。 他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影子——院门外那道黏在背上的视线。 季野没有慌,也没有争辩。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白玥还在睡。 他压低声音,对革委会的人说:“同志,我媳妇身体不好,在屋里休息,别吓着她。而且,你们说我和牛棚的人接触,有人证物证吗?还有全英文书籍,证据在哪?” 革委会的人可不会和人讲理,直接踹门进了卧室,季野比他们速度更快,进屋抱起还在睡觉的白玥,顺便把英文书籍放入空间。 革委会一顿打砸什么也没发现。 “主任什么也没有。” “主任,我不知道是谁举报的我,但是我这屋子昨天遭了贼,就连领导给我的奖励都被人偷拿了!” 季野站在革委会的人面前,语气不卑不亢,目光直直看着为首的主任, “公安同志和大队上的很多人,昨天都进了我这屋,里面有什么他们最清楚。今天你们就说我家里有违禁书籍,这不是在说领导、公安同志和大队的人都在包庇我?” 这话一出口,革委会主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季野说得没错,昨天公安刚去过他家搜查,搜的是白家人偷的东西,屋里屋外翻了个遍,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要是真有什么违禁书籍,当时就该搜出来了。 今天再说有,岂不是打公安的脸? 岂不是说大队的人眼瞎? 这顶帽子扣下来,他可担不起。 主任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掏出手帕擦了擦,干咳一声,换了方向:“就算违禁书籍没有,那你说说和牛棚的人往来的事情。” 季野等的就是这句。 “那就更没可能了!”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我和我媳妇都是去年才下乡的,我们连大队的人都没认全呢。 而且我俩都是不喜欢串门的,平时除了在家就是上山挖野菜,跟谁也不多来往。牛棚那边,我们连路都不熟,怎么去?” 第204章 批斗 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 上山挖野菜是真的,只不过他顺便还会打点猎物,可这话不能说。 这个年代,私自打猎往大了说能被扣上“薅社会主义羊毛”的帽子,他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革委会主任一时语塞,眉头拧着,似乎在掂量他话里的分量。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位主任,季知青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整个大队都能做证。” 大队长推门进来,额上还带着汗,显然是听到消息就放下手头的活赶过来的。 他站在季野旁边,喘了口气,又说:“季知青和白知青下乡以来,安分守己,干活积极,从没跟牛棚那边有过什么牵扯。 昨天公安同志来查案,我也在场,屋里什么样我看得清清楚楚。要说有什么违禁书籍,不可能。” 革委会主任看了看大队长,又看了看季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想着抓个典型回去交差,没想到碰上一块啃不动的骨头。 “有没有事?”大队长转向季野,压低声音问。 季野冲他微微摇头,语气平静:“没事。有人举报我。” 大队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革委会的人还在场,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季野的肩膀,那力道里有安慰,也有无声的承诺。 革委会的人把季野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连炕洞里的灰都掏出来筛了一遍,结果什么也没查到。 他们不死心,又去查季野平时接触的人,可问来问去,都是些家长里短,没人能说出季野跟下放人员有什么实质性的牵连。 但革委会的人不甘心空手而归,他们盯上了白玥这层关系,毕竟昨天刚把养父母送进去。 于是,只要有人举报季野和下放人员有牵扯,不管举报的内容多荒唐,季野都会被叫走询问。 “季野,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季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应了一声:“可以。” 他这份坦荡让围在门口的几个邻居都暗暗松了口气,有人还小声嘀咕:“看这样子,肯定没事,季知青这人向来行得正坐得直。” 可革委会那两个人的脸色却不太好看,他们原本指望季野露出点慌张,结果对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倒显得他们像多此一举。 几人对视一眼,嘴角绷得更紧了。 季野转身把白玥抱回屋,她脸色有些发白,“季野……” 季野按住她的手,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家休息,我晚点就回来。” 白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季野一个眼神安抚住了。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转身走到门口,对着站在院外的大队长说:“大队长,晚上麻烦小花或者婶子帮我照顾一下我媳妇,她这几天身子不爽利……” 大队长皱着眉,看了看季野,又看了看那两个革委会的人,心里明白这事拦不住,只能点点头:“行,你去吧!组织都是讲道理的,你没犯错很快就回来了。” 说完,他侧身让开路,革委会的人和季野一前一后走了过去。 季野的背影不紧不慢,像是去串个门。 大队长却没闲着,他立刻转身,压低声音对站在一旁的叶峥和顾辰说:“你们快去公安局,找熟人问问,看能不能保下季野。革委会那个地方,进去了不管你犯没犯事,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得赶紧想办法。” 顾辰点点头,骑上自行车就走。 季野跟着革委会的人走远了,他还不知道,牛棚那边,另一批革委会的人已经气势汹汹地找上了门。 * 叶老他们正蹲在棚子里啃窝头,门突然被踹开,几个人影堵在门口,手里拿着本子,开始一个一个地点名。 牛棚里顿时乱作一团,有人被拽出来推搡着,有人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而这一切,季野还蒙在鼓里,他正走在去革委会的路上,步子稳当,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遭。 牛棚的土院子里,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角落里堆着几捆潮湿的稻草,散发出一股霉味。 革委会的几个人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像刚吃了败仗的兵,一肚子火没处撒。 被下放的几个人垂着头,站在泥地上,身上沾着尘土,衣领歪斜,裤腿上还沾着牛粪干了的痕迹,神色疲惫,像是刚从地里被拽回来。 “都抬起头来!”为首的革委会干部高声呵斥,声音穿透院子,惊得墙头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你们这些人,思想改造一点都不彻底!到了红旗大队,还抱着旧的那一套不放,不老实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心思全还在城里!今天,就让大家伙儿来批判批判你们!” 他转头朝着围过来的村民挥手,脸上挤出一丝动员式的笑:“乡亲们,有什么话尽管说,把心里的看法都讲出来!贫下中农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你们最有发言权!” 围观的红旗大队村民挤在院墙边上,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锄头,人人心里都清楚,牛棚里这些人大多是本本分分的读书人,平日里也没做过坏事。 大队长平时也说过,他们是遭了难得人,平时别和他们走得近,也别辱骂他们。 可革委会的人就在眼前,不做样子,这帮人不肯走,牛棚里的人反倒要遭更大的罪。 几个村民只好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嘴里干巴巴地嘟囔,话都说得有气无力。 “……要好好劳动,改造思想。” “别总想着歪念头,要听组织的话。” 声音稀稀拉拉,没有半分真正的怒火,倒像是念经似的,念完就完了。 有个中年妇女说完还悄悄往后缩了缩,眼神躲着台阶上那几个人。 革委会干部皱起眉头,不满地喝道:“就这?拿出点态度来!贫下中农的立场要站稳!” 旁边有个老农,咬了咬牙,扯着嗓子敷衍两句:“以后可得好好干活,别耍滑头!” 可话音落下,眼神却悄悄瞟向牛棚里的人,满是不忍。 第205章 被泼水 其余的村民也跟着附和,全是套话,敷衍了事,没有一句真正的斥责。 有人甚至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像是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红旗大队还是很团结的,就算是村里的氓流也都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 他们见革委会面露不善,赶紧挤上前去。 “你们这些蛀虫,咱们大队的狗都比你们有用。” “就应该把你们这些杀千刀溺死在粪坑里!” …… 红旗大队的人,见革委会面色有些好转,总算放心。 革委会还嫌他们教育的不够,一旁的跟班,二十来岁,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拎起脚边一桶水,哗啦一声泼到他们身上。 水花四溅,泥地立刻洇出一片深色。 几个下放人员被泼得浑身一激灵,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有人咬着嘴唇没出声,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微微发抖。 革委会这才解气,嘴角撇了撇,像是终于找回了点威风。 人群深处,叶峥和萧景深混在村民当中,肩膀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两人目光紧紧盯着牛棚下的那些下放人员,心里又愤又痛。 萧景深的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叶峥的呼吸粗重,胸口一起一伏。 可他们心里明镜似的,此刻若是站出去替人辩解,只会正中革委会下怀。 到时候非但救不了人,反倒会给牛棚里的人扣上“串联对抗”的帽子,只会让他们遭受更重的批斗。 只能硬生生压下胸中的火气,藏在人群里,默不作声。 萧景深甚至把目光移开,盯向远处的田埂,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桶水泼下去的画面。 革委会的人听着村民软绵绵的批判,虽然后面几个人骂的挺狠,但也瞧出大家是在应付,心里十分不痛快,可抓不到什么把柄。 为首的干部嘴角抽了抽,想发火又没由头,只能狠狠瞪了牛棚里的人一眼。 一番训话折腾够了,见实在挑不出错处,又训诫了牛棚里的人几句,撂下几句警告—— “下次再这样,就不是一桶水的事了” 这才带着人悻悻离开。 脚步声在土路上渐渐远了,扬起的尘土也慢慢落回去。 等到革委会那伙人的身影彻底走远,院子里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松下来。 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半辈子。 围观的村民纷纷散去,不少人临走时,还偷偷朝牛棚的方向投去同情的一眼。 有人低声嘀咕:“造孽啊……” 声音很小,被风一吹就散了。 萧景深与叶峥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胸中的郁气,久久散不去。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转身,混在散去的人群里,脚步沉重地往村口走。 叶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牛棚,那几个湿透的身影还站在泥地里,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他咬了咬牙,转过头,加快了步子。 “季知青被革委会抓走了!” 这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刚收工回来的村民凑在一起,锄头还扛在肩上,汗都没擦干。 “咋回事?” “就有人举报他和下放人员往来密切。” “不能吧!”有人立刻摇头,压低了声音,“季知青那人多稳当啊,平时话都不多说一句,咋会跟那边牵扯上?” “谁知道呢,反正革委会的人亲自来的,把人带走了。” “我瞅见了,季知青走的时候一点都不慌,还回头跟他媳妇说晚点回来呢。” “那白知青呢?她身子不是不好吗?” “大队长让小花过去照看了。” “季知青前段时间刚帮咱们研究好如何养蜂,让咱们今年都能多点收入,这是谁要害他?” “谁知道呢?干这种缺德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有人往牛棚的方向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平日里他们路过牛棚,偶尔还会跟里头的人点个头,递个眼神,可今天不一样,革委会的人刚走,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往那边凑,毕竟现在不合适。 人群渐渐散了,各回各家,可这件事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有人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路发呆,碗里的粥凉了也没动几口。 晚上,天彻底黑透了,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村里连狗都安静了。 顾辰、叶峥、萧景深三个人摸黑聚在村尾的岔路口,谁也没说话,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径直往季野家走去。 季野家的院门虚掩着,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小花正坐在炕边陪白玥说话,见他们进来,白玥撑着身子要起来,被叶峥按住了。 “野哥还没回来?”叶峥问。 白玥摇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在灯光下更显苍白。 小花在一旁小声说:“我爹去大队部等消息了,让我先陪着嫂子。” “白知青你别担心,下午老顾去找贺叔了,野哥没回来肯定是被什么事绊住脚了!”叶峥见人没回来安慰了白玥几句,三人便离开了 。 “等夜深了,去牛棚那边问问。”萧景深低声说。 三个人又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村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才悄悄出了门,沿着田埂绕到牛棚后面。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稻草沙沙响。 牛棚里还亮着一点微光,叶老几个人正靠坐在角落里,身上那件湿了又干的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叶峥蹲在棚子后头,压低声音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叶老听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应该是季小子给我们送吃的,被人看见了。之前没举报,是没实证,昨天闹了那么一出,有人瞧见他家里的外文书,这才被人举报了。” “外文书?”顾辰一怔。 “嗯,季小子家里那些书,洋文的,别人看不懂,可架不住有人要拿这个做文章。” 叶老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昨天公安同志去过他屋子,怕是有心人看见那些书了。” “那野哥会不会有事啊!”叶峥急了,声音没压住,被旁边的萧景深拽了一下袖子。 第206章 误会 叶老却摆了摆手,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不会,季小子奸着呢!他才不会让自己吃亏。” “可是革委会那个地方……” “你们放心,”叶老打断他,“那小子心里有数,比你们想的都有数。” 事实也确实如叶老所想的一样。 季野被带进革委会那间灰扑扑的办公室后,门一关,外面就上了锁。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标语,纸边都卷起来了。 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来有人进来,拍桌子,拿话羞辱他,说他和下放人员“勾勾搭搭”,说他“骨子里就是黑的”,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倒。 季野不恼,也不辩,只偶尔抬眼看对方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 再后来,他们把他关进一间小屋子,不给水,也不给饭,想熬他的性子。 季野靠着墙坐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该用的招数全用上,也没把季野怎么样。 最后革委会的人没办法,只好去公安局核实昨天的事。 电话打过去,那边一查,回过来的消息让革委会办公室里好一阵安静。 黑省最大领导亲自给季野颁发过证书和票证——这事白纸黑字,有据可查。 接电话的人脸色变了几变,放下话筒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没过多久,门锁咔嗒一声开了,有人进来,脸上堆着笑,语气跟之前判若两人:“季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您请回吧。” “我能问问谁举报的我吗?” “这件事不好说,我只能告诉你,是你们一起下乡的知青。” “谢了兄弟。”季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经过门口那几个革委会的人时,他脚步没停,只淡淡扫了一眼。 那几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着,谁也没敢再出声。 季野走出革委会大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白。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凉气,抬脚往红旗大队的方向走去。 路两旁的田野静悄悄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 他走得稳稳当当,像是刚串了个门回来。 季野从革委会出来之后,并没有立刻往回走。 他先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搭上了一辆进城的班车,一路晃到了市里。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先去废品站转转,看看能不能淘点能用的零件。 天天这么干下去,他媳妇肯定受不了,得赶紧做点东西出来,再搞搞别的副业,给大队挣点钱。 只要手里有了进项,大队那些人就不能老盯着他家找茬了。 市里的废品站比县里大了三倍不止,光装废品的仓库就有四个,一排排铁皮棚子底下堆得满满当当。 季野挨个逛了一圈,眼睛都看花了,最后却只翻出几个破旧零件,锈得不成样子。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小说里写的废品站捡漏,完全就是瞎编的!哪有那么多好东西等着你去捡? 他又去了市里的农机站。 门卫大爷本来不让他进,板着脸往外撵人。 季野也不恼,先递了根烟,又塞了两块糖,大爷的脸色这才缓下来。 “您好,我想请问一下,我想要些旧皮带轮、旧轴承,需要什么手续?” “同志,你是下乡知青?” “是的。” “你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我们大队想改造旧物。” “你要的东西需要大队开介绍信。” “同志,我就找点报废的零件,也需要开介绍信吗?” “报废的零件也需要介绍信,不然开不了仓库。” “好,我回去开介绍信,麻烦同志了。” 离开农机站,季野又跑了几家,得到的答复都一样——要介绍信。 他站在街边叹了口气,心想这事儿急不得,得回去再想办法。 不过既然进了市里,总不能空手回家。 他直接去了友谊商店,挑了两套衣服给白玥买上,料子好,但款式新,颜色也鲜亮,当然价格也很好。 他想着,总不能空手回家不是? 回到县里,他第一时间去了黑市的小院。 只是这次不凑巧,辛龙没在家。院里只有两个生面孔在守着,见是季野,点了点头,没多问。 季野也没耽搁,径直找到刀疤,把这次需要的东西一一交代清楚。 “我这里有一批布料,后天过来的时候一起送过来。” 刀疤叼着烟,眯着眼听完,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好,你要的东西,我们找人给你凑。” 季野见目的达成,也不多留,转身直接离开了小院。 从黑市出来,他拐去了供销社和国营饭店,把能买的吃食都买了个遍。 糕点、罐头、白面馒头、包子,还有几包红糖,能拿的全拿上了。 他怀里揣着,手里拎着,背上还背着一包,几乎把自己挂成了个货架。 路上有人多看了他两眼,他也不在意,只管闷头往家赶。 季野这次没把东西放入空间,他需要光明正大回家,快到红旗大队,他又从空间拿了几大块布出来。 一路跑回家,还没进院门,他就扯开嗓子喊:“小蘑菇,我回来了!” 门帘一掀,白玥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好半天没说话。 她是真的心有余悸。 这两天她在家,越想越怕,怕革委会那帮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季野动手,怕他一个人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她连个信儿都收不到。 “我回来了。”季野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软了些,“没事了,别怕。” 李婶子和王小花也从屋里跟出来,见人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 季野冲她们点点头:“谢谢婶子和小花帮忙照顾我媳妇了。” “不麻烦,你回来了,我们就走了。”李婶子笑着摆摆手,拉着王小花就要走。 “等下……”季野说着,从包里翻出一大块布料来,往李婶子怀里一塞,“婶子,这个给你带回去添件衣裳。” 李婶子一愣,连忙推拒:“这可不兴要。” 第207章 回来 “婶子拿着。”季野态度坚决,“你知道的,我不差这点东西。咱们两家谁跟谁,你不收,我以后还怎么把我媳妇交给你们帮忙照看?” 李婶子一听这话,手上一顿,也不好再推脱,只得笑着叹了口气:“行,那婶子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李婶子和王小花离开后,季野一手拎着东西,一手揽着白玥,抱着她进了屋。 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他才真正觉得,这一趟,算是到家了。 “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白玥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季野带回来的红糖纸包,眉头拧得紧紧的。 季野把吃食一样样往柜子里归置,闻言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在意的笑:“说是咱们一批下来的知青。” 白玥愣了一下:“咱们都没在知青院待过,谁会没事举报我们啊?” 她越想越不明白。 她和季野从下来就没怎么跟知青院那帮人打过交道,平时各过各的,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更别提结什么仇了。 谁会这么闲,盯着他们不放? 季野没接话,把最后一包腊肉挂到房梁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他心里已经猜到是谁了。 这次举报没成功,那女人肯定还有下一次。 林薇薇这个人,他本来懒得搭理,她走她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互不相干就完了。 结果她非得往上凑,一次两次地递刀子,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你不用管,这事我处理。”季野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随意,但白玥听得出,他这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问。 季野做事向来有分寸,他说处理,那就是真能处理干净。 白玥点点头,季野又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她:“公安同志那边有来人找你吗?” “没有。”白玥摇头,“按理说他们带走我爸妈他们,顶天关两天。这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按理说,就算查不出什么名堂,也该放人了。 可这都过去多久了,连个信儿都没有,像是石沉大海一样。 季野皱了皱眉,没说话。 他也觉得蹊跷。 白家的事他知道一些,但细节不多,白玥自己都说不清楚,他更不好贸然去打听。 可他不知道的是,昨天顾辰去找人的时候,顺嘴就把白家的事给捅了出去。 顾辰那人办事向来不嫌事大,几句话一说,公安那边就上了心。 现在人家正查白玥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呢。 毕竟十八年前,能一口气拿出八百块外加一个工作名额的家庭,少之又少。 那个年头,普通人家一年到头能攒下几十块就不错了,八百块,那得是什么样的人家? 再加上一个正式工作,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就不是随便关两天能了结的了。 白玥还在那儿琢磨公安怎么没消息,季野已经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手里的红糖纸包抽走放到一边,握住她的手。 “别想了。”他说,“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我也不会让它来。” 白玥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季野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已经在盘算,明天得再往县里跑一趟。 林薇薇的事要处理,白家的事,他也得找个人去问问清楚。 晚上,天黑透后,季野去了一趟牛棚。 村里的小路没有灯,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他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手里还拎着白天从国营饭店买的一兜子白面馒头和晚上白玥炖的狍子肉。 到了牛棚外头,他先站了站,听了听四周的动静,确定没人跟着,才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一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叶峥探出半个脑袋,看清是季野,眼睛一下子亮了:“野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傍晚回来的。”季野闪身进去,顺手把馒头递给叶峥,“给,还热乎着,让老头他们分着吃。” 叶峥接过来,喉头动了动,没舍得吃(当然也没他的份),转身往里头走。 牛棚里点着一盏豆大的煤油灯,几个老头缩在草铺上,见季野来了,都撑着身子坐起来。 叶老靠在最里面,腿上盖着件破棉袄,脸上还有没消干净的淤青。 “叶老头,你这是怎么了?他们动手打你了?” 白玥把叶老他们被革委会羞辱的事一五一十跟季野说了,他听完没吭声,等到晚上才过来。 季野本以为就是羞辱,没想到那帮孙子还动手了! 见季野在暴怒的边缘,叶老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没事。不是他们动的手……” “那是谁?老子宰了他。” 季野虽然嘴上叫他们老头,但是这一年的接触下来,已经不是以前的利益关系了,他们是真的将毕生所学交给了他和白玥。 而且这次孙老也帮他给白玥做了治疗,他季野成这份情。 “好了,季小子,老叶这是自己磕门上了!”顾老和顾辰、萧景深坐在一旁的茅草堆上,一个个都憋着笑。 “咳……那行吧!”季野看着叶老也没憋住笑了出来。 “你就笑吧,我们这群老骨头,再熬个几年也就……” 他想说,再熬几年,熬不过去,他们去下面团聚。 话到嘴边,又觉得晦气,咽了回去。 季野可不给他瞎比比的机会,直接打断:“最多三年,你们肯定能回去。” 这话一出,牛棚里静了一瞬。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叶老也愣住了,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他。 “所以现在你们主要干的就是养好身体。”季野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孙老身上, “孙老,你到时候给这帮老头子挨个调理,缺什么药就跟我说,我去山里采。” 孙老盯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里慢慢蓄了泪:“最多三年?季小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季野被这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移开目光:“上次我不是去了驻地得了奖吗?其实我是发现了713实验室分支。” 第208章 消息 他把声音压低了些,几个老头不约而同往前凑了凑。 “现在能发现这里,那将来就能找到别的。国家现在最缺人才,将来肯定会招你们回去。我猜测,也就这两年……” 他一条条给他们分析,说得头头是道,语气笃定,像是在讲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几个老头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连呼吸都轻了。 没人知道,季野说这些,其实是因为他看过小说,知道后续发展。 713实验室的分支不止一处,后面国家会大规模搜寻这方面的专家,还有就是国家不能总是被动挨打,武器、军事都需要人,这批被下放的老头子,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陆续接回去。 他不过是把已经知道的结果,提前拿来给他们吊一口气罢了。 叶老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等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也红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三年……”他喃喃了一句,然后一巴掌拍在膝盖上,“行,老子就再活三年。” 孙老抹了把脸,已经转头开始盘算:“老叶的腿得先治,他那伤拖太久了。还有老周的气管,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来……” 季野靠在柱子上,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着怎么养身体,怎么熬药,怎么撑过这个冬天。 煤油灯的光晃悠悠的,照在几张枯瘦的脸上,却比刚才亮堂了许多。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我又有奔头了!” 说话的是关先生,四十多岁的人,被折腾得看着像六十。 他原本是搞古文研究的,下放到这儿之后,天天扫牛棚、挑粪、挨批斗,背都驼了。 可这会儿听了季野的话,眼睛里竟然亮起了光,搓着手,像是年轻了十岁。 叶老斜了他一眼,笑骂道:“你多点的小岁数,你就没奔头了?” 关先生嘿嘿一笑,也不恼:“那不一样,之前是熬日子,现在是等日子,能一样吗?” 牛棚里几个老头都跟着笑起来,气氛难得松快了些。 季野靠在门框上,也跟着扯了扯嘴角,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行了,最近我不能再过来了。”他直起身,语气认真起来,“举报我的人估计还要再憋坏呢,不能连累你们。” 笑声一下子停了。 叶老脸上的褶子紧了紧,叶峥也皱起了眉。 他们都知道季野这次回来是被人点了的,要不是命大,这会儿人还在革委会关着呢。 “知道谁了吗?”顾辰从角落里开口。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就坐在最边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季野看了他一眼:“猜到了一点。” “谁啊?野哥你跟我说说呗。”萧景深凑过来,满眼好奇。 他最没心眼,在这群人里也最沉不住气。 “林薇薇。” “林薇薇?”萧景深眨了眨眼,“你们有过节?” 季野没立刻回答,像是在想怎么说。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嗯,她有病……”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语气里的厌烦是实打实的。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见季野明显不想往下说,也就没再逼问。 牛棚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响。 只有叶峥一脸无语地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 叶峥心想,真要是林薇薇,人家为啥针对你,你心里没点数吗? 火车上那会儿,人家女同志客客气气跟你搭话,你倒好,从头到尾没给过一个好脸。 到了地方,人家也没招你惹你,你见一次怼一次,次次往人脸上扇,搁谁谁不记恨? 人家女同志心眼小点怎么了? 换他他也记。 可这话他不能说。 季野是他野哥,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拆台。 于是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季野瞥见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没搭理。 林薇薇这事,他懒得解释。 有些人你越解释她越来劲,不如晾着。 只是这次她手伸得太长了,不该动的也动,那就别怪他回头收拾她。 “行了,我走了。”季野拍了拍叶峥的肩,“有事就来找我,你们最近也都小心些。” “知道了,野哥你路上小心。” 季野点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夜色浓得像墨,他脚步轻快,没回头。 牛棚里那点灯光很快被黑暗吞了个干净,只剩下田埂上呼呼的风声。 屋里,关先生还沉浸在方才的兴奋里,拉着孙老念叨:“老孙,你听见没,三年,最多三年,咱能回去……” 孙老哼了一声:“你先把你那咳嗽治了再说。” 叶峥和顾辰、萧景深也回了自己住的地方,但是他心里还在想林薇薇的事。 他觉得季野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不把别人的心思当回事。 你不给人家好脸,人家自然记你的仇,这道理多简单。 可季野偏偏觉得,是人家有病。 不过话说回来,林薇薇这招也确实够阴的。 举报这种事,往大了说能要人命。 季野这回是运气好,下回呢? 叶峥越想越觉得不踏实,他翻了个身,算了,野哥说处理,那就让他处理吧。 他操心也没用。 季野回到家,脑子里还在转着这几天的事。 他坐在炕沿上,手搭在膝盖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最重要的那件事,他居然忘问了。 他皱了皱眉,心里一阵懊恼,可转念一想,算了,明天让顾辰他们帮着找找路子,一样能问清楚。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索性不再琢磨,洗了把脸就躺下了。 一夜无梦,睡得踏实。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季野就起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出了门,直奔顾辰家。 到了门口,他没急着进去,就靠在院墙外头等着。 没过多久,顾辰、叶峥和另一个人推门出来,三个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整理衣裳,准备上工去。 一抬头,就看见季野站在那儿,叶峥先愣了一下,随即笑眯眯地凑上来:“野哥,这一大早你咋来了?” 季野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你们能不能找到公安的门路?我想问问白家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第209章 找零件 顾辰一听:“昨天我去了,和贺叔提了白家的事,他说会帮着查一下白知青的身世,有消息我到时候通知你。” 季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行,麻烦了。” 顾辰顿时觉得自己特有面儿。 季野这人平时独来独往,什么事都自己扛,这还是头一回能用到他帮忙。 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嘴上却还装得满不在乎:“都是兄弟,说啥麻烦不麻烦的。” 他们三个都比季野大,其中两个还当过兵,按理说身上该有股子杀伐气,可站在季野面前,反倒显得温和了不少。 不过一想到季野是能单挑二十六头野狼的人,他们心里也就释然了——这还真比不了。 季野也是第一次用正眼看顾辰,这人和小说里写的不一样,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活人,而不是冰冷的文字。 季野想着,这件事他没提,他们三人就帮了自己,这兄弟他认下也无妨。 —— 季野的假期已经用完了,可他最近压根没打算回去上工。 一大早,他跟着顾辰他们一道往地里走,三个人扛着锄头去干活,他倒好,两手空空,是去请假的。 大队长远远看见季野朝他走来,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这小子一个人能顶两个青壮年,干活利索,脑子还活,可就是事儿多,三天两头找上门,准没好事。 果然,季野一开口,大队长脸就拉下来了:“你又怎么了?怎么又要请假?” 季野也不急,慢悠悠地说:“大队长,我昨天在革委会没事的时候,就琢磨着咱们大队现在养蜂,年底评先进应该是没问题, 那就意味着咱们明年就有可能有拖拉机了。我想着要是能把粮食收得又快又好又省力,咱们是不是就更稳妥一点?” 大队长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人肯定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他盯着季野看了两秒,没说话,起身往仓库走,季野跟在后头。 两人一路到了仓库,那是平日里装农具、分发东西的地方,一股子铁锈和尘土味儿。 季野站定,说:“我准备做个机器出来,不过昨天在市里和县里都问了,需要的零件得有大队批的条子,你给我开一个,我去试试。” 大队长皱着眉:“你确定能搞出来?” 季野不答反问:“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看大队长还在犹豫,又补了一句,“要是这个成不了,十月份我带村民进山抓林蛙,到时候咱们挖个大水塘,养蛙,来年一样换钱,评先进。” 大队长一愣:“你还会养蛙?” 季野面不改色:“我媳妇在书上看过一点。咱们可以先试试。” 大队长心里那杆秤晃了晃。 他是信季野的,这小子从来没说过空话,说抓野狼就抓野狼,说养蜂就养蜂,桩桩件件都成了。 他咬了咬牙,一挥手:“走,去大队部。” 到了大队部,大队长拉开抽屉,翻出公章,又抽出一张批条,刷刷几笔写好了,盖了章,递给季野。 季野接过条子,折好揣进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谢了,大队长。” 大队长看着他转身出门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小子,早晚得折腾出大事来。” 季野拿到批条,揣进兜里,转头就去找白玥。 两人一道往镇上赶。 村里批了不算完,公社还得盖章,季野带着白玥跑了好几个地方,东一趟西一趟,脚不沾地,总算把手续凑齐了。 到了镇上的农机站,季野把条子递过去。 里头的人接过来扫了一眼,眉毛一挑:“红旗大队的啊!你这东西新的没有,等上个把月,有货你们再来取。” “同志,我们不要新的,旧的就成。” 他听完季野的话,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又上下打量了季野一眼,随手往院子里一指,“那边就是废弃仓库,你去选吧,选好过来做登记。” 季野也不多话,带着白玥就往里走。 仓库里堆得乱七八糟,锈迹斑斑的铁架子、缺了齿的齿轮、断了的皮带,落了一层灰。 白玥跟在他身后,看他蹲下去一件件翻捡,时不时拿起来对着光看看,又放下。 两个人翻了许久,最后挑出来三十几个还能用的零件,季野做了登记,用麻袋装了,扛在肩上出了门。 刚出农机站,东西收进空间后,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去赶公车。 一路颠簸到了县里,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季野把麻袋往脚边一放,转头看白玥:“我要去黑市取点东西,你是跟着我,还是在国营饭店等我?” 白玥伸手拉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我跟你一起去,这个点我自己在国营饭店也害怕。” 季野看了她一眼。 白玥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没半点犹豫。 空间的事她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去趟黑市算什么。 季野没再多说,反手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带着她往巷子深处走去。 季野带着白玥在巷子里左拐右绕,穿过了好几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胡同,眼看快到那座不起眼的小院时,他才停下脚步,从空间里把板车取了出来。 板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匹布,旁边堆着两头野猪,这回他还特意多放了几袋粮食,把车装得满满当当。 白玥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人做起事来真是滴水不漏,连装货都装得这么自然。 季野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 上次空间给了不少东西,要是这回能多卖点钱,再换些古董回去,空间就能再升一级。 每次升级后给的东西都不一样,跟拆盲盒似的,有时候是稀罕物件,有时候是实用工具,次次都让他觉得有意思。 他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两人来到小院门前,季野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刀疤探出半个身子,一看见季野,脸上就露出笑来,可目光一转落到白玥身上,又多了几分警惕:“这位是?” 第210章 收服辛龙 “我媳妇。”季野答得干脆,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他朝刀疤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帮忙把车推进去,自己则领着白玥进了院子。 一进院门,他就熟门熟路地走到石桌旁坐下,半点不客气。 辛龙正坐在对面,见他来了,习惯性地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以前可没这待遇,桌上连个茶叶末都见不着,自从跟季野做起交易,每次他来,辛龙都提前沏好茶等着。 “季老弟,这次怎么带着弟妹一起来了?”辛龙先看了白玥一眼,又转头看向刀疤正往院里推的车子,脸上笑意更浓。 每次跟季野交易,他都能赚得盆满钵满,这份买卖他看得比什么都重。 季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嘴里散开,还挺好喝。 他放下杯子,随口应道:“带她来转转。” 话说得轻巧,可心里却在琢磨别的事。 他跟辛龙合作也一年多了,这人讲义气,靠得住,跟书里写的一样,是个能处的兄弟。 他早就想好了,先给辛龙透点消息,往后就让辛龙跟着他干。 等真到了下海捞金的那一天,这帮兄弟也能跟着赶上热潮,不至于落在人后。 辛龙听了这话,也没多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又给季野续了杯茶。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板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和刀疤他们搬东西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白玥坐在季野身边,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转。 “老弟,这次有没有收音机手表?”辛龙搓了搓手,身子微微往前倾,眼里透着几分急切。 那玩意儿多挣钱,他心里门儿清,一台收音机转手出去,顶得上他倒腾一周的物资,手表更是抢手货,回回刚到手就被人抢着要。 “没有,过段时间再给你送点别的。”季野放下茶杯,看了辛龙一眼,神色比平时认真了几分,“龙哥,我们进屋去说。” 辛龙一愣,随即会意地点了点头。 他冲刀疤使了个眼色,让他留在外面守着,自己则领着季野和白玥进了屋。 门一关,外头的动静就全被隔绝了,院子里只剩下刀疤他们搬货的声响,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季野在桌边坐下,白玥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辛龙也在对面坐了,眉头微微皱着,等着季野开口。 “龙哥想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倒卖这些小玩意,提心吊胆过一辈子吗?”季野的语气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得辛龙眼皮一跳。 “老弟这是什么意思?”辛龙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却紧紧盯着季野。 “龙哥想不想走出去,想不想把手底下的兄弟们都妥善安排好?让他们以后有钱花,有房住,有媳妇?”季野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辛龙心上。 辛龙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老弟想要我做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好,一点就通。”季野笑了笑,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龙哥不如以后跟着我如何?我家里还算有点门道,很多消息我接触到的也是第一手……” 话没说完,辛龙已经坐直了身子,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他看了季野好一会儿,才慢慢问道:“我能做什么?我手底下的弟兄怎么办?” 他没有一口回绝,也没有急着答应,而是先问自己能做什么,弟兄们怎么办。 季野心里暗暗点头,这人果然靠谱,到了这份上想的不是自己,而是手底下那帮人。 “我以后一定会去给国家做事。”季野放下茶杯,语气沉稳,他这话说的让辛龙心里一惊。 辛龙想的是,季野能这么肯定的说出这话,就代表着他家里已经打好招呼了。 其实季野是因为知道后续走向,准备考个好大学,然后傍上那些金大腿。 季野继续说道,“但在外面,需要有人帮我做事,也需要有人帮衬我媳妇。 现在国家发展来看,很快上面就会有大动作,你和兄弟们在这不是长久之计。跟着我,我给你们更大的舞台。” 辛龙没有立刻接话,屋里很静,只能听见季野茶杯喝茶的声音。 他盯着季野看了半晌,像是在掂量这话里的分量,又像是在看季野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他跟。 白玥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她看得出来,辛龙动心了,只是还没下最后的决心。 辛龙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他总觉得跟着季野以后真的能前途无量,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可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去年季野刚开始囤古董的时候,手底下的人笑他傻,说那些破瓶烂罐子有什么用, 可辛龙就是觉得不对劲,跟着收了一批,虽然现在还没看见成效,但是季野有路子,那肯定能赚钱…… 这回也是一样,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告诉他不能错过这个人。 “好,野哥,你说需要我做什么?以后我辛龙就跟着你了!咱们兄弟齐心,我辛龙绝对不做背叛兄弟的事。”辛龙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痛快。 “咳……”季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时没反应过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本以为还要再费些口舌,没想到辛龙这么干脆。 一个当大哥的人,让他突然间变成小弟,换作一般人肯定给他打出去了,辛龙不仅听进去了,还转变如此快,季野不得不觉得这人能成大事。 季野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咱们现在也算自己人,我收到消息,最早明年年底下放的人会有变动,后年应该会陆续回城。 今年我会再送一些好东西过来,你多攒钱和古董黄金。你在黑市这么多年,上面也有门路,明年秋收过后找人给你搞去京城的介绍信,到时候我告诉你要怎么办。” 第211章 都是自家兄弟 辛龙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季野说的这些消息,他不知道是真是假,可有一件事他是实打实知道的—— 之前红旗大队有个知青得了奖励,传得沸沸扬扬,他后来托人打听过,那个知青就叫季野,应该就是眼前这个人。 能在驻地混得风生水起,还能搞到收音机、手表那些稀罕物件不说,就是去年能拿出外汇口子的羽绒服,这东西旁人别说倒卖,就是见都费劲。 以上种种说明这人的人脉和背景都硬得很。 自己跟着他,怎么算都不亏。 季野还不知道辛龙已经在心里给他脑补出了一整套传奇身世,不然肯定得拍着他的肩膀说一句:你这想象力,别倒卖东西了,写小说去得了。 “好,我都听你的。”辛龙郑重地点了点头,又给季野续了杯茶。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黑市的行情聊到各地的动向,从弟兄们的安排聊到往后的路子。 白玥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抿一口茶,心里也渐渐有了数。 临走前,季野刚迈出门槛,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转过身来:“对了,你和革委会王主任有没有联系?” 他记得清楚,革委会的王主任应该是今年九月底被抓的,那人一倒,牵连了不少人,辛龙的黑市当时好像也被卷了进去。 至于辛龙最后是怎么跑出来的,书里没写,他也不知道。 可现在不一样了,辛龙是他的人了,提前规避风险这种事,完全做得来。 “有,打过几次交道,平时咱们也会给他送点东西……怎么了?”辛龙不知道季野问王主任干什么,不过既然问了他就说,也没打算瞒着。 “龙哥,九月中旬就把黑市关门,十月中旬再开。” “好。”辛龙答得干脆,连原因都没问。 季野反倒愣了一下:“你不问问为什么?” “你既然提了肯定是有不利我们的事,不过你要是想说,那我就听听,哈哈哈。”辛龙笑得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哈哈哈。”季野也笑了,笑得真心实意。辛龙这人能处,办事痛快,不该问的一句不多问,该听的又一句不落。 他收了笑,压低声音道:“这个人,你以后少来往,能断就断。” “最迟九月底,他会出事,到时候牵连的人不会少。你提前把和他有关的账目、往来都清理干净,别留下把柄。他牵扯的可都是大事,咱们啊,避避锋芒。” 辛龙脸色一变,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我知道该怎么办。” “让弟兄们给我看看这个王主任平时都在哪住,进来几个月去过什么地方,都查一查。我十天后再来。” “好。” 季野说完,拉着白玥出了屋子。 院子里刀疤正蹲在板车旁清点货物,见他们出来,站起身来:“龙哥,东西都点好了!给季兄弟结钱吗?” “以后叫野哥,咱们都跟着野哥混。”辛龙一巴掌拍在刀疤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子亲昵。 刀疤被拍得一愣,挠了挠头,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季野朝他摆了摆手:“等卖了钱再给我结账就行,我不差这点。古董一会给我装上。” “行,都是自家兄弟,不妨事。”辛龙一听,他以后这是不用倒腾本钱了,等卖了货再把钱给季野就行,真好啊! “我让你帮我找的零件找到了吗?” “找到了,刀疤你去给野哥拿,” 拿了零件和古董,季野拍了拍刀疤的胳膊,领着白玥出了院门。 身后传来刀疤压低了嗓门的声音:“龙哥,咋回事?” 紧接着是另一个兄弟凑上来:“就是啊!龙哥,咱们咋和他混了?” “龙哥,咱们以后……” “好了别吵。”辛龙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人的动静,“野哥有背景、有人脉、有货源,咱们以后不可能窝在这个小地方。以后跟着他,咱们能有更大的舞台。” 院子里静了一瞬。 辛龙环视了一圈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帮弟兄,这些人跟了他少说也有三五年,最长的从黑市刚起步就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没一个掉过链子。 他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道:“我是你们大哥,我得为你们以后打算,不能让你们一辈子提心吊胆,我还得看着你们娶媳妇生儿子呢!” “好,我听龙哥的。”刀疤第一个开口,声音瓮声瓮气的,却格外坚定。 “我也听龙哥的。”另一个瘦高个跟着点头。 “我也听!” “算我一个!”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院子里很快又热闹起来。 这些人对辛龙那是绝对的信服,当年辛龙带着他们从一无所有干到现在,吃的苦、担的风险,他们心里都有数。 如今辛龙说跟着季野有更大的舞台,那他们就跟着,没什么好犹豫的。 季野走后,整个小院都在听辛龙的安排。 谁去清理和王主任有关的往来,谁去盯着黑市收尾的时辰,谁负责把库里的货重新归置,一样样吩咐下去,有条不紊。 刀疤搬了条板凳坐在门口,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插一句“这个我去”。 夕阳从院墙外斜斜照进来,把一院子人影拉得老长,也把那股子劲头照得明晃晃的。 季野一直走出小院的范围之外,确认四周再没有人影,才停下脚步,把停在路边的车和随身携带的东西一一收进了空间。 然而这一次,东西进入空间后,竟没有像往常那样发生任何变化。 季野盯着空荡荡的掌心,忍不住叹了口气。 白玥见他神色不对,赶紧凑过来,轻声问他怎么了。 “哎,果然,现在想升级越来越难了。”季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白玥其实并不明白他说的“升级”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空间? 是能力? 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柔声安抚道:“好了,别皱眉了,咱们先回大队吧。” 第212章 都听你的 季野看了她一眼,紧绷的神情松了些,点头道:“行,都听你的。” 两人一路回到大队。 刚安顿下来,季野便一头扎进了简易收割机和脱粒机的研制里。 他先去找了六叔,借调他来帮忙打做框架,两人整整忙了八天,敲敲打打、反复调试,终于把简易机器做了出来。 季野抹了把额头的汗,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兴奋地找到大队长:“大队长,幸不辱命,东西成了,咱们去晒场看看吧!” 大队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那还等什么?快走!” 两人快步赶到晒场,六叔和大壮他们已经把机器推了过去,正围着打量。 “这机器怎么用?现在能试试吗?”大队长搓着手,迫不及待地问。 季野摇了摇头:“现在不行,咱们没有要脱粒的粮食,也没有地需要割。等秋收时候吧,到时候咱们试试。要是好用的话,三天就能再做出一台脱粒机。 至于简易收割机,只能做这一台了,它比较复杂,配件也多,咱们搞不来,这台都是我不眠不休做出来的。” 嘴上这么说着,季野心里却盘算着: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做肯定比这次快,而且他手里的零件还剩不少,再做两台脱粒机绝对没问题。 反正再有半个月就开始秋收了,也不差这几天。 “成,这俩先抬进仓库,半个月后咱们就试用!要是成了,小季你就是咱们大队的大功臣。除了工分,我再上报给公社,到时候奖励肯定少不了。”大队长笑得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季野哭笑不得:“叔,这还没试用呢,您别想那么远。” “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大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笃定的模样。 毕竟季野给人的印象,向来太可靠了。 最近季野最近没去牛棚,林薇薇也就再没找到什么由头去揪他的把柄。 虽说她还是天天往顾辰身边凑,可自从季野被革委会带走那一回之后,顾辰心里对“女知青”这三个字便多了几分忌惮,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紧急避险了。 季野这些天也一直没上工。 林薇薇这回没自己出头去举报,而是怂恿孙红梅去找麻烦。 孙红梅站在田埂上,脸上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神色。 见大队长放下手里的烟袋,她便开了口:“大队长,我有个事得跟您反映。季野跟白玥他俩,这段日子总不下地挣工分! 大伙都在地里刨食,起早贪黑挣工分,他俩倒好,天天躲在仓房里鼓捣一堆铁片子,一天工都没好好出。” 大队长吧嗒一口烟,慢悠悠道:“他们在试着弄脱粒机,是在搞革新,队里是允了的。” 孙红梅往前半步,拔高了声调,扣帽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较真:“允了?那也不能长期脱离生产! 说什么搞革新,我看就是借着造机器当由头,逃避下地劳动!咱们来乡下当知青,首要任务就是参加农业生产,扎根农村。 不参加集体劳动,这思想本身就有问题!万一他俩鼓捣半天,机器弄不出来,白白占着队里的废铁、木料,浪费集体物资。 到时候地里的活耽误了,工分一点没落下,这对天天下地的社员、知青不公平!我不是针对谁,就是怕这种风气开了头,别的知青也学着找借口不下地,轻视体力劳动,脱离群众。您可得好好管一管!” 大队长皱了皱眉:“人家试验机器,是为咱们大队秋收省力。” 孙红梅不服气,继续说道:“想革新也不能脱离生产!真有心搞技术,也得干完地里活再琢磨。 现在整天不参加集体劳作,这就是走歪路!要是最后造不出能用的机器,那就是拿集体的资源瞎胡闹,这损失谁承担?” 大队长把铜烟锅在田埂的石头上“笃、笃”磕了两下,倒出里面燃尽的烟灰,又把旱烟丝摁进烟袋锅,抬眼看向站在跟前的孙红梅。 他声音不算洪亮,却透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沉稳,周围地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知青,这话你可不能这么说。” 大队长缓缓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烟圈,烟雾慢悠悠散开:“季知青和白知青不是躲懒不下地,是我跟队里支部几个人商量过后,特意特许他们,专心在仓房试造脱粒机。 这可不是脱离集体劳动,这是搞农业技术革新,归根结底,也是为咱们生产队干活。” 他顿了顿,把烟袋叼在嘴角,深吸一口,烟锅里的烟叶烧得滋滋作响。 “眼下正是秋收的关口,抢收的日子有多紧,你心里该明白。 咱们这地方早霜说来就来,再赶上连阴雨天,庄稼泡在地里,粮食烂在田垄上,那可是全队老少一整年的血汗,全都要打水漂。” 他目光望向远处金黄的田地,语气加重几分:“他俩要是真能把这台脱粒机捣鼓成功,一台机子能顶七八个壮劳力。 省下的人手,就能多去地里抢收粮食,多干多少活?这实实在在是给咱们集体谋好处。” “这段日子,队里给他们记的是技术工种的工分,不是平白无故白拿工分。 真要是机器最后试验不成,到了年底工分评议的时候,大队自然会掂量权衡,不会含糊。 至于用的那些废铁、旧木料,全是仓库角落堆了多少年的破烂废料,本来就派不上用场,谈不上浪费集体物资。” 大队长目光扫过孙红梅,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周遭低头拔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咱们知青下乡,下地出力参加体力劳动,这是本分。可钻研技术、改良农具,同样是建设农村。 不能死板地认定,只有扛锄头下大田,才算是干活。不能只看见眼前他俩没下地割豆子, 就随便扣上‘逃避劳动’的帽子。看事情得往长远看,不能眼睛只盯着眼前那点工分。” “这件事支部已经集体商议定下来了。你要是心里还有意见,可以等到开社员大会的时候当众提出来,不要私下到处议论传话。” 第213章 找茬 孙红梅脸颊涨得微红,攥紧了衣角,仍旧不甘心,往前半步还想争辩:“可是大队长,万一最后机器造不出来,那岂不是白白耗费时间,还占用队里的东西……” 大队长抬起手,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喙。 “做试验,本来就有成功,也会有失败。就算到头来机子没能造出来,人家两个年轻人,多少个通宵熬夜画图、锉铁打磨零件, 熬得眼睛通红,手上磨出的血泡,那都是实打实的辛苦,摆在大伙眼前。这个试错的成本,咱们大队集体愿意担。” 他抬眼望了望天上的日头,催促道:“好了,下地的钟点快到了,别耽误农活,你赶紧回地里干活去吧。” 孙红梅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大队长不容辩驳的神情,又把话咽回肚子里,只得闷闷地转身,踩着土院子的泥地,朝着田地的方向走去。 大队长是真烦这帮女知青,嘴碎不说,有事没事就找麻烦。 一个个活儿没干多少,心眼倒比谁都多。 可经过他刚才那一番话,孙红梅到底没再吱声,悻悻地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周围几个原本看热闹的社员,倒被勾起了好奇心,三三两两嘀咕起来—— 那机器到底好不好使? 真能一台顶几个壮劳力? 要是真成了,今年秋收可就能松快不少。 季野听到孙红梅告状的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白玥从外面回来,把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学给他听,末了还有点气不过。 季野听完,只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机器做出来比什么都管用。 他带着白玥去了县里。今天该给辛龙送点好货让他卖钱去了。 昨晚他在空间里整理物品,发现收音机和手表又多出不少。 他蹲在那儿数了半天,心里直犯嘀咕——最近他压根没出大队,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后来他坐那儿想了很久,才慢慢琢磨出点门道。 上次空间突然变大,是因为帮国家抓到敌特,找到了713实验室的分支。 这次呢? 估计就是做了那两台机器。 总结下来,只要做对国家有利的事,空间就会扩大。 想通这一层,他心情一下好了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现在越来越喜欢这个时代了。 国家好,人民也好,虽然偶尔也会有几只苍蝇嗡嗡地烦人,可这里没有丧尸,没有变异兽的恶臭,没有那么多的人心险恶。 走在路上,看见的是炊烟、庄稼、笑呵呵打招呼的乡亲,反倒让他越来越有归属感。 这次,季野带了三十个大收音机,二十个中号和五十个小号,额外还有六十块手表,外加五台电视机。 东西塞得满满当当,他盘算着,这批货出手,辛龙那边又能周转开一阵子了。 —— “野哥,这是电视机?” 辛龙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步,盯着那几台电视机挪不开眼。 上次那批货他卖出去挣了不少钱,这回东西更多,他心里那算盘珠子已经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可等他看清那几台电视和旁边摞着的大收音机,脸上的兴奋又压下去了几分。 “电视件太大了……”辛龙搓了搓手,皱起眉,“这大件在这边肯定卖不上价。要是拿到远的地方卖,没有介绍信,去一次太难。 上次咱们的人走关系带着手表,就派了三个人出去,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的,被查了好几次。这么大的物件,只怕运都运不出去。” 他把顾虑一五一十跟季野说了,季野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道:“小件拿出去卖,去哪都行,找大城市摸底。大件就在咱这边卖,快出,卖了钱握在手里才是真的。” “行,听你的。”辛龙咬了咬牙,心想整个黑省估计也就三台电视机,现在他手里就攥着五台,这怕不是能卖个天价。 想到这里,他心口都热了。 “打听清楚王主任的事了?”季野又问。 “打听清楚了,一会儿让小九跟你说。” 辛龙转头喊小九过来,让他把打听到的关于王主任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季野。 季野听完,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道:“行,我知道了。你尽快,五天内把东西出了,就闭市。还有,东西全部转移,别放在这边了。” “我知道了,今晚就开始换地方。”辛龙说着,从里屋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这是上次卖的钱。” “好。” 季野二话没说接过钱,揣进怀里,带着白玥转身离开了。 “咱们回大队吗?” “不回去,今晚在县里住招待所。” 白玥一愣:“咱们没有介绍信……” “有的,我之前找大队长给我开的。”季野拍了拍口袋,心里有数。 上次他特意找大队长开了张介绍信,可以在这边的招待所住一晚。 他打的就是晚上夜袭王主任宝库的主意。 一个革委会主任,手里怎么可能没点好东西? 今晚他可是准备去“零元购”的。 不过这些他没跟白玥说,只让她安心住下。 入夜,白玥睡熟之后,季野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翻了出去,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他按着小九说的几个地方,挨个走了一遍。 每个点都藏得严实,不是夹墙就是地窖,要不是小九摸得清楚这里是王主任的地盘,外人根本找不到。 “还知道狡兔三窟呢!”季野撬开第三个暗格,看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银玉器,差点没笑出声,“这么多好东西,赚了赚了!” 不过他没全带走。 走了三个地方,每个地方都留了一点点小玩意——金条留两根,玉件留一件,不仔细翻看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做事不能做绝,万一到时候上面查下来,总得给他们留点能定罪的东西。 到了倒数第二个地方,季野刚摸到窗根底下,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他立刻屏住呼吸,贴墙站定。 第214章 机器成功 “这些东西我自然有渠道带走,这就不是你该过问的了。” “那当然,东西卖给你,它们去了哪我本来也不管。” 季野透过缝隙往里看,王主任正跟一个陌生男人在灯下交易,桌上摊着几件青铜器和一卷旧画,看那成色,八成是刚出土或者抄了谁家的东西。 两人一个出钱,一个交货,压着嗓子讨价还价,话里话外全是倒卖文物的勾当。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这种人真是死不足惜啊!”季野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没打草惊蛇,悄悄退到暗处,准备等两人交易完,再回头把钱和东西都卷走。 又过了半小时,两人终于完成交易。 为首穿着黑风衣的男人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人抬着箱子鱼贯而出,脚步匆匆往城外走。 季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一路尾随到郊外一处僻静地。 夜风刮得树枝哗哗作响,四下无人,他不再犹豫,直接动用异能,无形的力量横扫过去,几个黑影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齐刷刷倒在地上。 季野走上前,把箱子往空间里一收,拍了拍手,完美。 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连头都没回。 他没再去最后那处地方,而是直奔王主任的家里。 翻墙进去,屋里的人睡得正沉,他故技重施,把王主任和他家里人全都迷晕,随后从里到外扫荡了一遍—— 柜子里的现金、暗格里的金条、书房里收着的字画玉器,一样没落,全进了空间。 做完这些,他拍拍屁股走人,回到招待所,倒头就睡。 至于第二天会发生什么,关他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季野像没事人一样,带着白玥回了大队。 之后几天,他一直老老实实下地干活,锄头抡得比谁都勤快,见了人还笑呵呵打招呼,谁也看不出他头天晚上干了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下午王主任醒来,发现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自己攒了多年的私房钱和珍藏的物件全没了踪影,当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不敢声张,只能暗中派人把整个县翻了个底朝天,可哪还找得到半点影子。 另一边,那个买他货的黑风衣男人醒来,发现到手的文物全没了,也急了眼,回头找到王主任,两人关起门来“友好”交流了几个小时,最后约定九月底再交易一次。 而辛龙那边,听了季野的话,早把东西全都换了地方藏起来。 电视和收音机在这年头太过稀缺,拉到黑市上,一天就全卖完了,连价都没怎么还。 手表则是分散带去别的地方出,走得又快又干净。 辛龙第三天就把黑市关了,人也不知躲去了哪里。 这么一来,王主任想借着辛龙的黑市赚点钱、补补亏空,都没了门路。 九月中旬,和去年一样,抢收开始了。 天刚蒙蒙亮,队里的劳力就全下了地,镰刀磨得锃亮,扁担绳子备得齐全。 而季野做的那两台机器,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季野推着简易收割机下了地,机器一开,轰隆隆的声响在田埂上回荡开来。 刀片贴着地皮扫过去,一排排大豆齐刷刷倒下,铺成一条长长的豆秆带子。 后面跟了三个人,只管弯腰捡拾、打捆,重活全交给了机器。 一早上下来,大队长蹲在地头,烟袋都忘了点,看着那铺出去老远的豆秆条,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好家伙!这机子割大豆,一早上干了四亩地! 要是靠镰刀,得七八个壮劳力起早贪黑才能割完。咱们这四个人管一台机子,重活交给机器,人只管捆。小季,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季野正蹲在机器边上紧螺丝,闻言头也没抬:“正常长的。” 大队长被他噎了一下,哈哈大笑。 有你这么夸人的吗? 季野心里直翻白眼,嘴上没再说什么,手上继续忙活。 上午运完大豆,一行人转场去了晒场。 脱粒机紧接着也开始了运转,豆荚噼里啪啦地炸开,金黄的豆粒哗哗往下淌,几个人在旁边只管装袋、运粮,比往年围着石碾子连轴转轻松了不知多少。 大队长站在机器边上,看着豆粒堆成小山,笑得嘴都合不拢,围着机器转了两圈,忽然扭头问季野:“小季,你说收割机做不出来了,这个脱粒机还能做吗?” 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灰,想了想:“可以。我需要六叔帮忙做框架,还需要白玥给我打下手。” “行,批了!”大队长答应得干脆利落,烟袋一挥,“工分按照一天十二个给。之前你们做的那几天也算上,回头一并补。” “成。” 季野做的机器,让红旗大队的人都见识到了科技的力量。 这东西可太厉害了,轰隆隆一阵响,比人弯腰挥镰快得不是一星半点。 季野和六叔忙着去做机器,大队长已经把这件事报到公社去,次日等领导们来的时候, 地头的田埂上围满了社员,简易割晒机刚完成一轮试割,割倒的大豆整整齐齐铺在垄间,像被梳子篦过一样服帖。 公社农机站的领导和公社大领导,伸手摩挲着机器焊补过的铁机架,又弯腰查看割刀与拨禾轮,手指在焊缝上停了停,大领导转过身对着围拢过来的众人,声音洪亮。 “季野同志!你这个知青,真是好样的!响应号召扎根农村,肯动脑、肯吃苦,凭着一股子钻劲,硬是靠着大队的废铁旧料,捣鼓出了简易收割机和脱粒机。 咱们公社年年秋收,最发愁的就是抢收抢打,遇上早霜阴雨,粮食就容易遭灾。你这两台机子,割晒机能够替人割庄稼,脱粒机可以省去人工捶打碾场的苦累, 一台机器顶得上七八个壮劳力,实实在在解决了咱们生产队秋收的大难题!知识青年下乡,不光要会扛锄头下地干活,更要敢想敢干,搞技术革新。 这就是把书本上的学问用到农业生产上,为集体谋利益,这就是知青的好榜样!回去我就把你的事迹上报公社,给你们大队记功。” 第215章 旧事 “希望你继续沉下心,好好调试改良机器,把机子打磨得更牢靠,让咱们周边大队都能学学这个经验。” 领导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前排社员的脸上。 季野站在机器旁边,手上还沾着机油,听着听着,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你知道那些铁疙瘩我在农机站磨了多久拿出来的吗? 你知道做一个这玩意多累吗? 那些废铁旧料,是跟六叔一块一块从废料堆里扒出来的,废的电焊器修好要多久吗? 焊条用了多少根,手上的口子划了多少道,你是一句不提啊。 张嘴闭嘴就是调试改良,你要是给我个机床,给我材料,给我几个人,我去机械厂能给你搞个坦克出来,关键是你给吗? 我拿空气调试啊! 铁架是我焊的,割刀是我磨的,拨禾轮是我一遍遍试出来的,你倒好,几句话就把功劳收进公社的报告里了。 不过这些话季野没说出来,他只能在心里想想,脸上的表情稳得像一块刚淬过火的铁。 “谢谢领导的信任与栽培。我一定继续努力,为发展新农村做出贡献。” 他说得诚恳,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领导满意地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大队长走去,大概是要商量报功的事。 田埂上的社员们还在交头接耳,有人蹲下去摸那割倒的大豆,有人盯着脱粒机出神。 季野低下头,把手里的扳手攥了攥,心里盘算着下一台机器还差几个零件——至于调试改良,等有了材料再说吧。 季野这两台机器,直接被上报到了省里。 公社报地区,地区报省里,省里一看材料,觉得这事有分量,又继续往上报。 这一套操作下来,季野的名字就像长了翅膀,从红旗大队的田埂上飞了出去,飞过公社的喇叭,飞过县里的简报,最后落在省报的角落里,配着一张他蹲在割晒机旁拧螺丝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眉头紧锁,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知识青年扎根农村、技术革新”的典型。 季野也算是在国家出了名,至少在那个系统里,有人记住了这个名字。 消息传回大队的时候,孙红梅和林薇薇正在井台边洗衣服。 有人念了报纸上的段落,她手里的棒槌停了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前段时间她还在知青院里念叨,说季野整天泡在农机站,不上工、不挣工分,净搞些没用的铁疙瘩,浪费时间。 结果东西一出来,公社表扬,县里推广,省里都点了名,这脸打得啪啪响,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知青院算是消停了,再没人嘀咕季野的不是。 林薇薇虽然嫉妒,但是也知道轻重,这个时候招惹季野,肯定完蛋。 九月底,秋收还没收尾,王主任再次交易时,被公安当场抓获。 他平时做得隐蔽,可架不住辛龙暗地里盯着,几回摸清了路数,把时间地点递了出去。 人赃并获,王主任啷当下狱,连辩解的机会都没多少。 只用了一周的时间,革委会大变天,新上任的是王主任的死对头,何主任。 消息传开那天,大队部里外挤满了人,有人拍手,有人缩脖子,有人连夜把跟王主任有关的材料往灶膛里塞。 上次季野跟辛龙提了王主任的事,辛龙就开始留意。 他这人脑子活,思来想去,王主任若是掉马了,那受益的八成是他的死对头。 与其让别人捡便宜,不如自己先铺路。 于是关闭黑市的那段时间,辛龙没闲着,拐了几道弯,运作了何主任的关系。 这不王主任这边一掉马,何主任直接坐了上去,顺理成章,连磕绊都没打一个。 辛龙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清楚楚,回头看季野,越发觉得这人不简单。 这种没发生的大事他都知道,提前就点了自己一句,这背景不是一般硬啊! 辛龙嘴上没说,可打那以后,对季野的话几乎言听计从,连走路的姿态都恭敬了几分。 王主任这件事还牵连出了白玥的身世,这是季野万万没想到的。 王主任为了立功减刑,把自己知道的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恨不得把几十年前的旧账都翻个底朝天。 他这一交代,就牵扯出了当年白玥被送走的旧事。 说来也巧,王主任原本并不知道白玥就是自己当年经手送走的那个孩子。 还是公安后期查访线索时,才把这条线摸到了白玥身上,又去询问了她现在的养父母,这才最终确认。 原来白玥的母亲当年是省城里的技术干部,父亲是科研人员,两人都是组织派下来短期支援的。 可就在返回途中,夫妻俩遭遇劫杀,白玥便被匆匆送走。 中间经了多少人的手,已经说不清了,但其中一个经手人,正是王主任。 王主任为了撇清自己,把当年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个干净。 他说白玥被送到他手里时,来人受了伤,塞给他钱和票,让他把孩子交给乡下安全的人家养着,等将来有机会再来接。 王主任便帮忙安排了这件事,也因此得了不少好处。 他拿着那些好处,一路打点,最后竟还得了官。 消息传到季野这里时,白玥整个人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季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他当初提醒辛龙的时候,可没算到还有这一层。 白玥的父母双亲,竟然也都是知识分子。 季野没犹豫,直接去找了顾辰:“找人帮我问问,白玥的父母还在不在了?” 顾辰摇了摇头:“早就不在了。不然这么多年,不可能不来找白知青。当年一起跟着送来的,还有一枚钥匙,算是证明身份的物件。” “钥匙?” “对。王主任交代的,贺叔询问过白家夫妻,他们最开始那三年对白知青还是挺好的,之后发现一直没人来看孩子,就起了别的心思。”顾辰看着季野,又看了看白玥, “他们想着白星和白知青差不多大,以后真有人来找,就让白星代替她……” 第216章 晚稀少 后面的话,顾辰不用说完,季野也懂了。 这是白玥父母没了,不然,就是一出真假千金的戏码了。 白玥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不容易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结果两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那我爸妈葬在哪?” 顾辰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他们的尸骨没找到。你父亲……是为了保护国家机密因公殉职的。” 他说到这儿就停住了,不是不想说,是不忍心往下说。 白玥抬起眼,泪珠终于滚了下来。 季野看了顾辰一眼,沉声道:“顾辰,还有什么事,一起说了吧。” 顾辰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咳……你们也知道现在的政策和情况。白玥父母的烈士纪念碑被砸毁了,还……否定了他们的英雄事迹。” 白玥身子一僵,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 季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声音低而稳:“国家不会一直这样的。别伤心,等将来,我们亲自为他们讨回公道。” “呜呜——季野……”白玥埋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他们为了国家牺牲了……还丢下了我……结果……” “乖,别哭了。”季野轻轻拍着她的背,“他们是爱你的。他们在生死关头都在想怎么保住你,不然怎么会让人带你离开?” 白玥抽噎着,点了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季野怀里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却比刚才稳了些:“顾知青,你知道,知道,我父母叫什么名字吗?” 她想知道自己姓什么。 她要随父亲的姓。 他不该被遗忘。 顾辰看着她,轻声说:“很巧,你父亲叫白景,也姓白。你母亲叫欧阳微。” 季野正扶着白玥肩膀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挑了起来。 欧阳? 他怎么觉得这个姓氏这么耳熟呢? “也姓白吗?”白玥喃喃道,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又庆幸的笑,“那我跟父亲……还是很有缘的。” 顾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王主任的案子还在调查,你们有空可以去公安那边问问,也许还能查到更多。” 顾辰把该说的都说完,看了看两人,转身离开了。 他忘记这是他家…… 屋子里只剩下季野和白玥。 白玥还坐在那儿,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季野站在她旁边,手抬了抬,又放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他从小到大在基地长大,周围全是硬邦邦的训练和任务,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哄人,更没有人教过他怎么面对这种眼泪。 “季野,”白玥声音闷闷的,“你说他们为了国家牺牲,结果没有人记得他们,是不是很可悲?” 季野沉默了一瞬,说:“不会。现在不是还有你记得?” 他说得认真,可他也知道自己没办法真正共情。 他在基地长大,没有父母,没有亲人,认知里只有自己人和敌人的区别。 牺牲就是牺牲,被遗忘就是被遗忘,他看惯了,也看淡了。 可白玥不一样,她需要的是一个能接住她情绪的人,而不是一个冷静的分析者。 白玥却没在意他的语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他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有人要砸他们的纪念碑?我还没见过他们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呜咽。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伤心。 从有记忆以来,她就被欺负、被挨骂、被使唤,吃不饱穿不暖,连个真心疼她的人都没有。 现在好不容易知道自己不是那对夫妻亲生的,可自己的亲生父母也没了。 那她这些年受的委屈,要和谁说? 季野看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心里堵得厉害。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语气硬邦邦的,却带着少见的耐心:“别哭了。等以后我们有孩子了,一个姓白,一个姓欧阳……” 这话刚出口,白玥的哭声就停了。 她抬起头,眼睛还挂着泪,却直直地看向他:“怎么了?” 季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季野,你想和我一起养育孩子了吗?” “我说的是以后。”季野伸手推了推她的额头,力道不重,带着点无奈的亲昵。 白玥却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刚刚还难受得要死,这会儿眼睛都亮了几分:“以后也是想和我要孩子了!” 她有一点点开心。 她知道这开心来得不合时宜,可她控制不住。 她没有安全感,从小到大,没有人真正属于过她。 她怕季野对她这么好,哪天也会像父母一样,突然就消失了。 可现在他说“以后”,说“我们的孩子”,好像把她也放进了他的将来里。 “可是……”她又犹豫起来。 “嗯?” “可是那样我就需要要三个孩子了!而且现在国家现在提倡晚稀少政策……” “晚稀少?” “嗯,晚婚,两胎之间间隔四年,最多有两个孩子……” “奥,那没事,那就生两个。姓什么都行。” “孩子不姓季真的可以吗?” 季野看着她,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为什么不行?孩子是你生的,你当然有权利让他们姓什么。” 白玥愣住了。 她看着季野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好像天塌下来也没那么可怕了。 季野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白玥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莫名松了一下。 他其实对姓氏这件事真没什么执念。 他在末世姓巫马,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五岁之前,基地里的孩子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活过五岁,才有资格自己摇一个名字。 他的“巫马野”三个字,就是机器随机匹配出来的,跟血缘、家族、传承,统统没有关系。 所以姓氏对他来说,从来就只是个符号。 只是他忘了,他现在姓季,这具身体的父母,也是英雄。 “那就一个孩子姓季,一个姓白吧。”白玥擦了擦眼泪,忽然笑了出来,像是终于从方才的悲恸里挣出一点亮光。 第217章 钥匙 “我们家人多,大伯家好几个儿子,姓季的孩子不会少。你想让咱们孩子叫什么都行,不跟我们两个姓也可以。” 季野说得轻巧,白玥的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暖意。 一个男人,可以为了她不让孩子冠上自己的姓氏,这还不能说是爱吗? 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父母不在了,可至少她还有季野。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心疼她的。 季野见她心情好了些,也不再多说,直接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大步往外走。 路过门口时,他偏头看了顾辰一眼,丢下两个字:“谢了。” 顾辰靠在门框上,看着季野抱着人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想着季野这人,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 刚把人惹哭的是他,哄好的也是他。 在别人家里占别人的屋子,还理所当然,最后连句正经谢都说得跟施舍似的。 可顾辰也知道,季野这人,嘴上再硬,心里那点软,全给白玥了。 秋收正是最忙的时候,掰玉米、晒场、入库,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季野和白玥愣是等到了十月中旬,地里玉米全收完了,才腾出空去公安那边找白玥的养父母。 到了地方,白母一看见白玥,眼睛就红了,扑上来就要打:“贱人!你个贱人!我们家养了你十八年,你居然要送我们去农场改造!” 季野一步上前,把白玥挡在身后,笑着看白母,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你们也好意思说你们养了她十八年?”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我老丈人当年给了八百块,还有工作名额。别说养到十八岁,就是养到二十岁都不成问题。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她的?” 白母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季野没给她插嘴的机会,继续往下说:“我媳妇从五岁就开始干活,大点了还要带弟弟,脏活累活全是她的。你们好吃好喝,她却在饿肚子。 不仅如此,你们还不让她上学,要不是她学习成绩好,学校免了费用,你们会让她读完吗?” 他一句一句,把白家夫妻那些年做过的事,全都抖了出来。 白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梗着脖子喊:“那我们也是养大了她!你个不孝女,你说话啊!” 白玥从季野身后走出来,看着白母,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稳:“你们不是我父母。” 白母一噎。 “钥匙在哪?”白玥问。 “什么钥匙?” “我父母留给我的东西在哪?” “哪有什么东西……” 季野在旁边淡淡开口:“询问你们的贺局长,是顾辰的叔叔。” 白母的脸刷地白了。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松了口:“这……这,钥匙在老家,我们出来没带来。” 季野看了白玥一眼,见她没再说话,便拉了拉她的手:“小蘑菇,等过了这阵,我陪你回去取。” 白家夫妻那里,再没什么可问的了。 季野牵着白玥转身离开。 这次两人没去找辛龙。 他那小院最近避风头没开,再有个十来天风头过了,也就可以继续了。 两人回了大队,在家歇了两天,就去找大队长开介绍信。 他们要回白家,取那枚钥匙。 * 火车在铁轨上咣当作响,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片片往后倒。 白玥靠着硬邦邦的座椅,眉头微微皱着,手里攥着介绍信的纸条,半天没说话。 “季野,你说那枚钥匙到底是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邻座的人听了去。 季野正闭着眼假寐,听见这话,睁眼看了她一眼。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了边,可眼神还是清亮的。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取回来再说。要真是有用的,早晚会有人来找你的。” 白玥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个人坐的是硬座,这年头卧铺票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的,能挤上火车已经算运气。 车厢里人挤人,过道上都坐满了,空气里混着烟草味、泡面味和汗味。 白玥心里盘算着到了白家该怎么找。 她其实没有底,可身边坐着季野,她就觉得踏实。 火车走走停停,晃了一天才到站。 两人下了车,转了两趟公交,又走了半条巷子,才找到白家那扇斑驳的木门。 院子不大,墙角长着些枯黄的草,屋里落了薄薄一层灰。 白玥没费什么力就找到了白母藏起来的钥匙——就在堂屋底下,用一块旧布包着,塞在一个豁了口的陶罐里。 白玥把钥匙举到窗前,借着光左看右看。 竹节杆,雕花柄,铜的,沉甸甸的。 除此之外,实在瞧不出什么名堂。 “这东西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她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铜锈味。 季野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兜里,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笑了:“搞不好是岳父岳母给你留的宝藏呢!” 白玥回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季野,你说的有道理——”她把钥匙往他手心里一拍,仰起脸,“那我爸妈留下来的宝藏,就交给你保管了!” 季野把钥匙攥在手里,冰凉的铜面贴着他的掌心。 他站直了身子,装模作样地鞠了个躬:“遵命,我的小祖宗。” 白玥捂嘴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季野看着她笑,心里也跟着松快起来。 自从知道白家夫妻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她整个人反倒开朗了,像是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 从前她总缩着肩膀,说话也小声小气,现在敢跟他顶嘴,敢笑,敢把心事说出来。 季野觉得,这比什么宝藏都值。 两人没在白家多待。屋里冷锅冷灶的,被褥也潮了,住不得人。 他们锁好门,去了招待所。 招待所的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两张单人床中间只隔着一个床头柜,暖气片半温不热的,白玥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季野把外套搭在她被子上,自己靠在床头翻了半宿报纸。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两人就退了房,赶到火车站。 第218章 回季家 晨雾里,绿皮火车喘着粗气进站,车门一开,人群呼啦一下涌上去。 季野一手拎着包,一手护着白玥,在人堆里挤出一条路来。 “跟紧我。”他回头喊。 白玥攥着他的衣角,脚下踉跄了两步,还是跟上了。 两人找到座位坐下,火车慢慢启动,窗外的站台往后退,什么白家的屋子、那条巷子、那份被忽视的感情,都留在了身后。 火车往京城方向去,咣当咣当,像在唱一支没完没了的歌。 白玥靠在季野肩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季野没动,只是把外套又往她那边掖了掖。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这是……小野?”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姨从对面走过来,脚步先是顿了一下,眼睛眯起来往这边瞅,像是不敢认似的。 等看清了季野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他牵着白玥的手,这才象征性地问了一句:“小野?” “芬姨,是我。”季野笑着应了一声。 芬姨这才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着他,脸上带着几分疑惑:“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她心里纳闷,这会儿乡下正忙着秋收呢,家家户户恨不得把人都拴在地里,他怎么还有空往家跑? “出来办事,顺便回家看看。”季野语气轻松,没多解释。 芬姨“哦”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你二哥回来的。” 季野一愣:“我二哥?我二哥怎么了?” “你不知道?”芬姨看他这反应,心里就有数了,估摸着他真是啥也不知道, “你二哥升机械厂的干事了!这不,今天他带对象回家,我还以为你是回来给他庆祝的。” 季野听完,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没事就好,他刚才还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正准备跑回去。 他松了口气,嘴上却说:“我还以为家里出事了!没事就好。” 芬姨的视线这才转到白玥身上,打量了两眼,笑着问:“这是你媳妇?我之前听你大伯娘说了,你在乡下结婚了。” 她倒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白玥这穿着打扮,怎么看也不像是乡下姑娘。 白玥现在从里到外都是季野精心挑选的,衣裳合身,料子也好,早不是原来那个瘦瘦小小、灰扑扑的小可怜了。 “对,这是我媳妇。”季野转头看向白玥,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声音也放柔了些,“小蘑菇,这是芬姨,大伯娘最好的朋友。” 白玥乖巧地叫了一声:“芬姨你好。” “你好,你好。”芬姨笑得眼睛都弯了,又赶紧催他们,“你们快回去吧,正好能看到你二哥的对象。” “好,那我们先回去了,芬姨再见。”季野打完招呼,拉起白玥的手,一路小跑着往家赶。 白玥被他拽着,脚步有些踉跄,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当当——”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大伯娘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手上还沾着面粉,嘴里念叨着:“谁啊?” 她心里想着,今天大院里的人都知道他家老二带对象回来,应该没人挑这个时候来串门才对。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大伯娘整个人先是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站着的人,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 季野和白玥两个人站在门外,手里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风尘仆仆的样子。 大伯娘的眼眶几乎是一瞬间就红了,眼泪在里面打着转,声音都颤了:“小野!” “大伯娘,我回来了。”季野笑着喊了一声。 大伯娘又惊又喜,赶紧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接他手里的东西,嘴里不住地埋怨:“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发个电报回来也好啊!就这么突然跑回来,也不怕家里没人!” “这不正好请假出来办事,就顺便回家看看。”季野笑着挠了挠头发,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大伯娘嗔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站在他身旁的白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快进来,这就是小玥吧!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大伯娘。”白玥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拘谨,但脸上挂着乖巧的笑。 “唉唉!”大伯娘连声应着,伸手就拉住了白玥的手,把人往屋里带,越看越觉得这姑娘生得白净好看,心里喜欢得不行。 三个人进了屋,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人早就听见动静,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三哥!”坐在最边上的季长安第一个跳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 “小野!”季修言也跟着站了起来,眼里带着笑,快步迎了过来。 季野看着眼前这两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却没有什么隔阂。 他虽然是第一次真正见到他们,但原主留下的记忆里全是季家人的模样,那些一起长大的画面、那些琐碎的日常,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 所以此刻,他很自然地就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 “大伯、二哥、长安。”季野挨个叫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亲切。 然后他侧过身,把白玥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轻声说:“小蘑菇,这是我大伯,二哥和小弟。” 白玥有些胆怯地看了面前几个人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见季野的家里人,心里没底,不知道他们好不好相处,会不会嫌弃自己。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微微低着头,小声叫了一遍:“大伯,二哥,小弟。” “好孩子,快来坐。”季大伯笑呵呵地朝白玥招了招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语气和蔼得很。 季野这才注意到沙发另一边还坐着一个姑娘,模样清秀,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们。 季修言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揽住那姑娘的肩膀,笑着介绍:“小野,这是我对象,闻欣。” 然后又转头对闻欣说:“欣欣,这是我三弟,季野,三弟妹,白玥。” “你们好。”闻欣微微红了脸,笑着跟两人打招呼。 “嫂子你好。”季野很自然地叫了一声。 第219章 二哥,走 这一声“嫂子”虽然也没叫错,两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但这么直接地被叫出来,闻欣还是有些害羞,脸更红了,低头抿着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季修言倒是在旁边乐得不行,搂着闻欣的肩膀轻轻晃了晃,一副得意的样子。 大伯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招呼着:“都别站着了,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倒水。小野,小玥,你们赶了这么远的路,肯定累了吧?先歇歇,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小蘑菇,你去嫂子那边坐,我和二哥放东西。”季野拍了拍白玥的手,冲她使了个安心的眼色,然后转头朝季修言扬了扬下巴,“二哥,走。” 季修言挑了下眉,没多问,跟着他往厨房走。 季家本来就不大,统共六十平,除了季大伯夫妻俩的房间以外,其他几兄弟的房间都是后来用帘子隔开的,说话声音大点隔壁都能听见。 以前季野是和季长安一个房间,兄弟俩挤上下铺,现在季长安自己住一间,倒也宽敞了不少。 一进厨房(3平米),季修言就把帘子带上了,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季野:“把我叫出来什么事?” 季家这几兄弟都是人精,从小就长了一副七窍玲珑心,季野刚开口叫他,他就知道这人是有事要单独说。 “恭喜二哥升官。”季野笑着抬手给了季修言肩膀一下,力道不重,带着兄弟间那种亲昵的熟稔, “还有,二哥你瞒得够严的,我都不知道你要结婚了!” 季修言“咳”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给你写信说了要结婚的事,可能是信还没到。” 他比季野大三岁,从小就是这几个兄弟里最稳重的那个,和季野关系也最好。 只是以前季野性子闷,话也不多,跟现在这个笑嘻嘻的模样差别还是很大的。 不过季修言不愿意多想,人长大了总会变的,弟弟变开朗了是好事。 “呐,这个给你。”季野忽然压低声音,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不由分说地塞到季修言手里,“你结婚我怕是回不来,这次还是借口办事才出来的。” 季修言低头一看,掌心里赫然是一块手表。 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小野,你哪里来的钱买这个?” 现在物资紧缺,什么东西都要票,手表更是稀罕物件,一块都难弄到,更别说两块了。 “咳,你弟妹有钱……”季野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的,甚至还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得意。 季修言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吃软饭吃得这么理直气壮,真的好吗? “那我就更不能要了。”季修言把手表往回推。 “别磨叽,给你和嫂子结婚的。”季野不由分说,直接把手表往他口袋里一塞,然后拽着季修言开始分东西。 季修言摇了摇头,心安理得接受了! 反正是自己亲弟弟,收就收了,以后有好东西再给他就是了。 “咋带这么多东西回来?”季修言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堆,眉头又皱起来了。 “你怎么什么都要问一嘴,快点分一分,晚上给嫂子家带点回去。”季野蹲在地上,把上楼前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全放到地上,摆得满满当当。 熏兔子、熏鸡、腊肉、虾酱,还有几罐罐头,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油纸包着,绳子扎着,看着就喜人。 季野一边分一边念叨:“熏兔子,熏鸡,腊肉,虾酱,还有罐头每样都给嫂子拿点,再给外公他们送点。” “小野,你这是……”大伯娘刚走进厨房,看到满地的东西,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脚步都顿住了。 “大伯娘,我每次都给你邮,这不想着回来就带过来,还能省邮费。”季野呲着牙笑,露出一口白牙,一副占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 大伯娘看着他那张笑脸,又低头看看地上那些东西,眼眶又有点发热。 这孩子,嘴上说得轻巧,可这些东西哪一样是能轻易弄到的? 她心里明白,却也没拆穿,只是嗔了他一眼,弯腰去帮忙收拾:“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季修言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块手表,看着季野蹲在地上分东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三弟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都给我们你和小玥吃什么?”大伯娘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季野,眉头微微拧起来,语气里带着心疼。 这孩子打小就懂事,有什么好的都往家里让,自己在外头还不知道怎么凑合呢。 “我还能饿到自己吗?我学会了打猎,我媳妇擅长做,我俩顿顿有肉。”季野一边把腊肉往季修言那边推,一边满不在乎地说着。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秋收时候我做了两个机器,上面还嘉奖我了,我俩不愁吃喝。”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这话里的信息量却把厨房里两个人都砸得愣住了。 “机器?什么机器?”季修言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来看他。 “就简易收割机和脱粒机啊,秋收的时候用上了,省了不少人力,上面还表扬我了。”季野边分东西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说,语气随意得很,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件小事。 季修言听完,半天没吭声。 他盯着季野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季野聪明,从小就学习好,脑子灵光,可没想到去了乡下,动手能力也这么强。 那可不是随便修修补补的小玩意儿,是实打实的机器,还能被上面嘉奖,这得费多少心思、熬多少个日夜?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拍了拍季野的肩膀,力道不轻,脸上露出一个欣慰又骄傲的笑:“好,没给咱们老季家丢脸。” “嗯,二哥,你快点装东西。”季野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分着地上的东西,催促道。 第220章 胡老三 “知道了。”季修言笑着应了一声,弯腰跟着他一起收拾,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分成几份,一份给闻欣家,一份给外公那边,剩下的留在家里。 晚饭是在季家吃的。 大伯娘使出了浑身解数,把季野带回来的熏兔子切了一盘,腊肉炒了一盘,又翻出家里攒着的鸡蛋炒了一大盘,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季大伯破天荒地开了一瓶酒,拉着季野和季修言一人倒了一杯,季长安在旁边馋得直瞅,被大伯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你才多大,喝什么酒!”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季大伯问了几句乡下的情况,季野挑着能说的说了,季修言在旁边时不时插两句,闻欣和白玥挨着坐,两个姑娘小声说着话,偶尔笑一下。 大伯娘不停地给季野和白玥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白玥碗里的菜堆得跟小山似的,她又不好意思推,只能红着脸小口小口地吃。 这顿饭吃得温馨又开怀,屋子里暖融融的,笑声就没断过。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季野看了看时间,起身说要走。 大伯娘一听就急了:“真不在家住吗?” “我俩招待所都开了,在家住钱就白花了!”季野这话一出口,把几人都堵了回去。 大伯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无奈地瞪了他一眼。 “我们明天中午再回来吃饭,上午还有点事要办。”季野拉着白玥的手,冲几人笑了笑。 “行。”季大伯发话了,大伯娘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把人送到门口,又叮嘱了好几遍明天早点回来。 回到招待所,白玥踢掉鞋子,整个人往床上一倒,长长地舒了口气。 季野在她旁边躺下来,伸手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白玥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轻声说:“大伯大伯娘他们都好和蔼啊。” “嗯,他们拿我当亲生的一样疼爱。”季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低沉的温柔。 “看得出来。”白玥笑着眯起眼睛,想起刚刚在饭桌上,大伯娘一个劲儿给季野夹菜,季大伯虽然话不多, 可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季野,季修言更是动不动就拍他肩膀,那种兄弟间的亲昵自然得不像话。 就连季长安,年纪最小(比季野小两岁),也一直“三哥三哥”地叫,跟在他屁股后面转。 那种暖意是装不出来的,是实打实的一家人。 她往季野怀里又缩了缩,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晚上,季野让白玥在招待所休息,他自己背着从空间拿出来的细粮,去了京城这边的黑市。 黑市藏在一片灰扑扑的胡同深处,门口蹲着两个抽烟的汉子,见季野背着大背篓过来,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买还是卖?” “卖,也买。”季野将手表拿在手里,给对方看了看。 那两人对视一眼,神色里多了几分打量。 能拿出崭新手表的,不是一般人。季野压低声音:“我想找你们老大做笔生意,不知道方不方便引荐?” “等着。” 对方见季野背着大背篓,又能拿出崭新的手表,于是跑去找他们老大去了。 季野站在墙根下,不慌不忙地把背篓往肩上送了送。 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煤烟味和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 他没等太久。 “跟我走吧。” 那大块头进去没几分钟,就跑了出来,带着季野一起过去。 穿过两道窄门,又下了一段台阶,进到一间半地下的屋子。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桌上摆着茶壶和几只粗瓷碗。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太师椅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身后站着两个沉默的汉子,目光像钉子一样落在季野身上。 “就是你要找我?” 那人抬起眼,目光不急不缓地扫过来。 “这位大哥怎么称呼?”季野坐在他对面一点也不怯场。 “大家都叫我三爷。” 季野听到后思索了一下。 小说上写过,这人最后被枪决了,具体犯什么事他不知道。 但是配角都是一嘴带过的,之所以他被单独拿出来,是因为男女主来京城上大学的时候,这位三爷的得力手下,手上有三爷留下的几套房子,这让女主捡了漏,也是她后来暴富的另一条线。 季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记得书里提过,三爷倒台是在后年开春,具体日子没说,但导火索是一批货出了岔子,牵连出一串旧案。 眼下是深秋,满打满算,这人也就剩下一年半的光景。 “三爷。”季野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我姓巫马,手上有批细粮,想换点东西,也想打听点路子。” 三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细粮?多少?” “先看货,再谈量。”季野把背篓放下来,掀开上面盖着的粗布,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白米口袋,袋口扎得紧实,一看就是上等货。 三爷的目光在口袋上停了停,这才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货不错。你想换什么?” 季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手表,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 表盘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季野想着能给自己兄弟安排后路的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要是有,他完全可以把他们都处理了,黑吃黑他最在行。 于是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不急不缓:“先不急,三爷,我也不绕圈子,我这里有十块国外进口手表,两台12寸电视机,还有五百斤精米,猪肉和水果罐头,不知道您吃不吃的下。” 三爷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电视机?紧俏货?”他摸了摸络腮胡子,眼睛一转,笑了出来。 那笑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掂量。 电视机这东西,京城里没几户人家有,黑市上更是稀罕物,倒一手就能翻出不少利来。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第221章 询问房产 “吃得下。不过我收下这些,价格可不能按照外面的零售价,毕竟我也是要卖钱的。” “那是自然。”季野也不着急,“不知道三爷能给什么价?” 他倒是希望对方想要黑吃黑。 那他就有正当理由出手了。 这年头,黑市上做买卖,翻脸比翻书还快,他一个人敢带着这么多货来,就是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空间里还搁着家伙,真要是谈崩了,他不介意让三爷这批人尝尝苦头。 三爷掰着手指头算账:“手表要的就是这个质量就三百一块,电视机五百,精米五毛一斤,猪肉两块二,水果罐头两块。” 季野听着,几个价码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还算比较公道。 毕竟人家也要倒手挣点钱不是。 手表三百一块,十块就是三千; 电视机五百一台,两台一千; 精米五百斤,两百五; 猪肉和罐头再算上,拢共五千出头。 这笔钱在当下,够普通人家攒上十几年。 “成。”季野点了点头,“一个小时后,三爷带人去废弃水泥厂那边取货。” “小兄弟。”三爷忽然叫住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络腮胡子底下的嘴角挂着笑,眼神却精得很,“这边要凑凑钱,两个小时后我们去取货。” 胡老三看向对面的季野。 五千多的大团结,可是好大一堆,谁没事会放这么多钱在手里? 他得去凑凑。 而且这小子就戴着帽子大大咧咧地来了黑市,不知道是不怕被抓,还是有底气。 季野看出他眼里的试探,也不戳破,他拍了拍衣角:“那就两个小时。废旧水泥厂房那边,我等着三爷。” “不瞒三爷,我之前来的时候就说了,我想卖东西也想买东西。” 三爷胡老三挑了挑眉,手里转着茶碗盖子,来了兴致:“哦?那小兄弟要买什么?” 他原以为季野是想淘换些票证、古董字画之类的东西,黑市上买这些的人多。 可季野接下来说的话,让他差点把茶碗盖子掉地上。 “三爷可知道哪里房子想卖?” 胡老三的手停住了。 “这年头都是公家分房子。”他眯起眼,打量着季野,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人,“不过,以前的老房子我倒是还真知道几户想卖的。” “这不赶巧了,我想买房子。”季野没想到真的有口。 胡老三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凑了凑,络腮胡子底下那点精明的笑意又浮上来:“小兄弟,你还真是问对人了。我手里有四五个四合院,不过现在这房子都没办法正常交易……” 他故意把后半句拖长,拿眼瞟季野的反应。 季野不接他的试探,只稳稳当当地说:“三爷不妨和我说说。” 胡老三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现在私人房子能收回去的都收回去了,而且很多四合院都是几家几户一起住的租住房。 我手里这四五套都是私人的房产,我能签赠予或者是继承单,然后转给你。不过也需要开介绍信的。” “能给红契就行。”季野说得很干脆。 “那肯定能给。”胡老三一拍大腿,“我这边可以找找人。” “三爷什么时候方便带我看看房子?” “那就明天白日去看,我先凑钱,晚上我们把货清了,再说。” 胡老三没想到季野是想买房子。 不过这些老旧房子,在他手里压了许久,他巴不得变现呢。 这些房子可都是当年和他哥一起抄家时候留下的,他现在转手卖了,和他哥平分了,简直赚大了。 他脑子里已经飞快地算起了账,那几套院子当初没费什么本钱,如今一转手,全是白捡的。 “不知道现在房子是个什么价钱?”季野问。 胡老三伸出手指头比划:“看看什么地段的。城外城南偏僻胡同的一千五左右,二环内普通胡同两到三千,东西城四五千吧。” 季野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还挺贵。 这年头干部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一千五够一个人攒上三四年。 东西城的四合院更是要四五千,抵得上他今晚这一整批货的价钱了。 可转念一想,后世这些院子是什么价? 别说四五千,就是四万、四十万,那也是有价无市。 现在花小钱买下来,往后就是天价。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成。明天我先看看房子,晚上我们把货清了,再细谈。” 胡老三端起茶碗,朝他举了举:“那就这么说定了。” 季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胡老三一眼:“三爷,房子的事,我希望能快。我这边急着要。” “急?”胡老三笑了笑,“急也得等介绍信。你放心,我胡老三在这片地上,说话还是算数的。” “不知道三爷手里都是哪个地段的?” 胡老三一听这话,就知道对方是认真要买,不是在消遣他。他掰着手指头说:“我这有几个城南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季野眉头皱了一下。 那皱法不明显,只是眉梢微微一压,可胡老三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立马改了口风:“城南那几个是偏了点,不过小兄弟别急,我到时还能找渠道弄到别的地方,不知道小兄弟想要哪的?” “都想看看,哪个合适就要哪个。”季野语气淡淡的,可胡老三听得出来,这人胃口不小,东西城的院子怕是也敢伸手。 “那成。明天咱们就去看。” 季野和胡老三约定两个小时后取货,季野就先离开了。 他前脚刚出门,胡老三身后一个手下就凑上来,压低声音:“三爷,用不用派人跟着?盘一盘他的底细。” 胡老三斜了他一眼,手在络腮胡子上摸了一把:“不用。做事别冒冒失失的。” “三爷?”那手下有点不解。 五千多的大买卖,连对方住哪、什么来路都不知道,就这么放走了? 胡老三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对方卖这么多东西,肯定不是一个人。” 第222章 准备买房 “能拿到国外进口的东西,证明他的背景不简单。这种人,你派人跟,跟丢了打草惊蛇,跟上了又能怎么样?万一背后站着什么人,是你我能惹的?” 手下不吭声了。 胡老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去大哥那弄点钱,顺便看看他那边的红契。” “三爷您去吧。” 胡老三没带别人,就提了两瓶好酒,独自出了黑市,拐进一条更深的巷子。 夜已经深了,巷子里连路灯都没有,他借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心里却在盘算。 五千多的大团结,他手头现钱不够,得找他哥周转。 更重要的是,除了自己手上那些城南的房子,剩下那几套院子的红契都在他哥手里攥着。 当初抄家的时候,他哥拿大头,他拿小头,房子算在他名下,可房契地契这些东西,他哥一直扣着没松手。 这回正好借着卖房的由头,把红契要过来。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到了一处独门独院。 院墙比周围的都高,门是厚实的木门,上头挂着一把铜锁。 胡老三抬手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里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动静,有人趿拉着鞋走到门后,隔着门板问:“谁?” “我,老三。” 门闩拉开,一个和胡老三有几分像、但年纪更大的男人探出头来,皱着眉看他。 男人披着件旧棉袄,头发有些花白,眼神却比胡老三还利。 “老三?这么晚,来我这干嘛?” 胡老三提起手里的酒,在月光底下晃了晃,咧嘴一笑:“哥,进去说。好事。” 胡老三一进屋,就把季野和他交易,又要买房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搓着手,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哥,现在这个趋势下,房子没用,还容易被收回去,红契放在咱们手里还容易惹事,咱们卖了换成钱正好。” 邹明正半靠在床上,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也就买一套,你这么火急火燎的做什么?” 胡老三嘿嘿一笑,凑近了些,脸上的肉都挤到一块儿去了:“哥,我想着他把东西卖给我不是能结款五千多,说不准我能忽悠他多买点……你是不知道,他手里那批物资要是全倒腾出来,可不是小数目。” 邹明听到这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摸了摸下巴,眼神也跟着沉了下来。 要真按胡老三说的,把季野卖物资的钱再全挣回来,那胡老三手里那套房子确实不够看——别说一套,就是再搭上两套,也未必能填满这个胃口。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行,房契你带着,他看上哪个到时候直接来找我,我给你们开介绍信。” 胡老三一听,立刻眉开眼笑,连声应着:“哎,好嘞哥,还是你想得周到。” 哥俩在屋里又说了很久,从季野手里那批货怎么开价、怎么过户,再到万一有人问起来该怎么圆话。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说起来,这两人虽然趁着抄家的时候得了不少好处,可确确实实没下死手。 那时候多少人红了眼,恨不得把人家底裤都扒干净,他们俩却还留了点分寸。 有不少人被下放的时候,他们暗地里给过吃的,有时是几个窝头,有时是几张粮票,东西不多,可在那种时候,一口吃的就是一条命。 说到底,这两人还真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不过是顺着风头捞点便宜,骨子里还留着一点乡里乡亲的恻隐。 屋外头风刮得紧,吹得窗纸哗哗响。 邹明裹了裹身上的棉被,又打了个哈欠,可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他知道,这笔买卖要是真成了,往后真要有点什么事,他们也不至于太惨。 …… 月亮被云层遮了一半,胡同里暗得很。 季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四五个院子,就算全是东西城的好地段,拢共也就两万出头。 今晚的货五千多,空间还有大几万没用,要是一次性能拿下这些房子最好,省着他八十年代还要在花时间买。 他摸了摸怀里的手表,步子加快了些。 明天看房,得带上白玥一起去。 毕竟以后其中一套就是他们的婚房了!还是需要女主人筛选的。 两小时后胡老三带着人来到水泥厂,见到满厂房堆的物资,对季野就更高看一眼。 “小兄弟,我哥那儿还存着几处好地界的红契,明儿个我带你瞅瞅,你相中哪个,咱直接找他去开介绍信。”胡老三拍着胸脯子,说得那叫一个瓷实。 “那感情好,到时候就麻烦三爷您了!”季野也痛快,结了账,俩人约好明儿一早七点去看房,这才各自散了。 十月中下旬的京城,天黑得早,风也硬。 俩人出了门,胡同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昏黄黄地亮着,照得地上的落叶直打旋儿。 季野裹紧了衣裳往东走,胡老三则缩着脖子往西,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小兄弟,明儿个别忘了,七点,钟鼓楼底下见!” “忘不了,三爷您放心!”季野回头应了一声,声音在胡同里荡了荡,转眼就被风卷走了。 胡老三搓着手,嘴里哈着白气,心里头却热乎着呢。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明儿个先带季野看哪处院子合适——太破了显不出诚意,太好了又怕这小子起疑,得拿捏着点儿。 他越想越美,脚底下也轻快了几分,拐进自家那条窄胡同时,还不忘抬头瞅了瞅天。 天上没月亮,几颗星子冷清清地挂着,看着就叫人缩脖子。 他嘟囔了一句“明儿可别变天”,这才推门进了院。 * 季野回到招待所,白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回来了?” “回来了。”季野脱了外衣躺下,望着黑乎乎的房顶,“明天带你去看房子。” “房子?”白玥声音里带着困意,“什么房子?” “四合院。” 白玥一下子清醒了,撑起身子看他:“现在可以买卖?” 第223章 房子是真便宜啊 季野侧过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嘴角那点笑上。 “这事你不用管。你只管帮我看,哪套好,咱们就拿下。” 白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没再问,重新躺了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好,早点睡觉吧!” 季野没接话,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转着胡老三那几套院子的来路。 这些房子应该是抄家时候留下的。 这种房子,手续上未必干净,可越是这种,越有捡漏的空间。 明天得自己多留个心眼,别被人坑了。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又长又远。 季野翻了个身,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慢慢睡过去。 早上七点,季野和白玥准时出现在钟鼓楼。 晨雾还没散尽,钟鼓楼灰扑扑的砖墙被初升的日头染上一层薄金。 白玥站在季野身侧,安静地打量着四周,手揣在棉袄兜里,呼出的白气轻轻袅袅地散在风里。 “三爷。”季野上前一步,拍了拍前面那人的肩膀。 胡老三正缩着脖子抽烟,被人一拍,猛地回头,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才看清季野的脸:“小兄弟?” 他赶紧把烟掐了,脸上堆起笑来,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哎哟,是你啊!没想到,没想到。” “嗯,没想到是三爷亲自带我去看房子。”季野语气平淡,嘴角却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胡老三摆摆手,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眼前这年轻人,昨天一出手就是那么稀罕的物资,连他都差点看走了眼。 这年头,能随随便便拿出那种东西的人,背景能简单到哪去? 能交好,当然要交好。 哪还能摆平日大哥的谱。 “和小兄弟有缘嘛,反正我最近也不忙,就亲自带你们转转。”胡老三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他一个堂堂“三爷”亲自跑腿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就多谢三爷了。”季野点头。 他也猜到胡老三的想法了。 这人能在这四九城混出点名堂,靠的就是眼力和分寸。 季野心里盘算着,再看看,要是胡老三这人还行,就准备捞捞他。 反正自己后年就要回京城,到时候有个帮手也不错。 现在季野还不知道,他物色的这些人,最后都成了白玥的左膀右臂。 “小兄弟,咱们这一路也算熟识了,我叫胡彪,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叫小兄弟?”胡老三搓了搓手,笑得一脸坦荡。 他今天只带了一个平日机灵的小弟马文,一会儿几人去看房子,还需要马文在边上介绍呢。 “季野。”季野言简意赅。 白玥在旁边轻轻看了胡老三一眼,没说话。 胡老三点点头,把“季野”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要记住什么重要的事。 接下来,季野和白玥跟着胡老三看了几个城外的房子,不是院子太窄,就是位置太偏,再不然就是房子年久失修,檩条都朽了。 季野看了一圈,面上没露出什么,心里却已经把这些都划掉了。 他准备先买两个,能顺利过户,再把其他的慢慢弄到手。 “季兄弟,城外的都没看上?”胡老三看季野的表情,就猜到他没瞧上。 “嗯,还有没有好一点、更大一点的院子?”季野问得随意,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胡老三眼睛一亮:“你别说,我手上还真有几个。” 他带着季野和白玥往内城方向走,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离王府不远的巷子口。 马文掏出钥匙,打开两扇朱漆斑驳的院门,侧身让季野先进。 院子比外城那些宽敞不少,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墁地,廊下还有两根保存完好的檐柱。 白玥走进去,站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枝丫间漏下来的天光,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季野左右看了看,确实不错。 他又去隔壁那间院子转了一圈,两处格局相似,各有各的好处。 他故作左右为难,皱着眉在巷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就想等着胡老三开口,他好把两个院子都买下来。 “季兄弟,”马文凑上来,笑得一脸机灵,“不是小马我吹,这两个院子都是顶好的,你要是钱够,不如两个都收了!” 马文可是时刻记得胡老三的话,一有机会就想着忽悠季野买房子。 季野停下脚步,看了马文一眼,又看向胡老三,佯装好奇地问:“这,可以吗?不是说现在不允许私下交易,还需要介绍信,弄起来很麻烦吗?” 胡老三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季野的肩膀,压低声音:“季兄弟,这你就放心吧,我们这边能打点好。” 他说得笃定,心里却盘算得清楚。 邹明是他大哥,是革委会主任,让他出点手续完全没问题。 再有房管局当班的人也和他们有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 季野听了,没立刻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胡老三脸上扫过,又落回那两扇院门上。 白玥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到季野身边,轻声说:“院子不错。” 季野“嗯”了一声,心里已经有了数。 “三爷办事,我自然放心。”季野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不知道这两套院子要多少钱?” 胡老三眼珠一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飞快地算账。 这块的院子虽然破旧,但胜在够大,位置又好,挨着王府,说出去也有面子。 最主要的是,这个院子没人居住,过了户,那就是实打实季野的产业。 一个院子四千,别人未必肯出这个价,可季野肯定有钱拿下。 他伸出巴掌比了比:“八千块钱,我们全包。你直接等着拿红契如何?” 季野听了,嘴角压了压,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年代房子是真便宜啊! 可面上还得装出一副肉疼的样子。 他心里门儿清,在这个年代,一百二十平的四合院,院子还不算在内,也就三千左右。 这货张嘴就要四千,摆明了是想多赚一笔。 第224章 买房子 “八千有点太贵了,三爷再给我让一点。”季野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为难。 胡老三也不急,笑呵呵地比了比手:“季兄弟,我这还要给你跑介绍信,还要办红契,里里外外都要打点。这样,我再给你便宜一百块。” 季野差点没绷住。 八千块你就便宜一百,咋不抠门死你得了! 他面上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这,要不我再看看别的地方?” “也行,咱们再看看。”胡老三给马文使了个眼色。 马文立刻会意,带着几人又跑了不少地方。 东城西城转了个遍,还看了几个小洋楼。 季野一路走一路看,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却把每一处的底价都估了个七七八八。 等一圈转完,胡老三也有点摸不准季野的心思了,试探着问:“我手上就这么多房子,你看想要哪个?” 季野站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来时路,语气随意得很:“我都挺喜欢的。” “都?”胡老三懵了,眼睛瞪得溜圆,“城外四个,东城三个,西城四个?”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人不会是想跟他杀价吧? 可这也太多了,哪有一下子全要的? “对,这些我全要,三万如何?”季野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菜市场买几棵白菜。 胡老三听完,疯狂估算起来。 城外的房子不值钱,东城那三个位置好,西城还有两个小洋楼,都有一百六十平呢! 要真按这个价走,小洋楼就卖不上价了,那可就亏大了。 “不行不行,”胡老三连连摆手,“那两个小洋楼都有一百六十平呢!这个价绝对亏。” 季野也不恼,慢条斯理地给他算账:“三爷,城外那几个房子也就一千一个,东城三个算一万,西城两个小洋楼、两个小四合院,一共一万六,你不亏的。” 他语气平平的,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心里却想着,成了最好,不成他再加点也行。 反正这些院子他迟早都要弄到手,早一步晚一步的事。 胡老三没吭声,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头在裤缝边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显然是在心里反复盘算。 马文站在旁边,看看季野,又看看胡老三,大气都不敢出。 白玥站在季野身侧,安安静静地等着,目光从胡老三脸上扫过,又落回季野身上,眼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胡老三合计了半天,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手指头在裤缝边上敲了半天,最后猛地一抬头:“季兄弟,你再给我加五百块,这些东西我给你办好送过去。” 季野心里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略一沉吟,点了头:“成。这样,我先付一点定金,办好你给我送到招待所,剩下的我再给你。” 他怕一次办不下来,万一自己给了钱,最后东西没到手,那可就亏了。 这年头,钱出了手容易,想要回来可就难了。 “好。”胡老三答应得爽快。 季野也不是磨叽的人,当场点了五千五百块做定金。 钞票一沓一沓码在桌上,胡老三看得眼皮子直跳,马文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季野数完,把钱往前一推,又从兜里掏出两张纸,递过去:“一半房子落在白玥名下,一半在我名下。” 胡老三接过纸,看了白玥一眼,心里暗暗咂舌。 这姑娘从头到尾话不多,可季野办什么事都想着她,连房子都要分一半在她名下,这关系可不一般。 他识趣地没多问,只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天色已晚,今天的事办不成了。 胡老三和马文揣着定金先走,季野带着白玥回了季家吃饭。 次日中午,日头刚过正顶,胡老三就带着办好的房契找上门来。 厚厚一摞红契,一张张摊开在桌上,印章齐全,手续齐备,连介绍信都附得妥妥帖帖。 季野一张张翻过,确认无误,爽快地把剩下的两万五千块付了。 胡老三接过钱,笑得合不拢嘴,又递上一张纸条:“季兄弟,往后有事,往这个地址捎信就成。” 季野接了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收进口袋,留了可以通信的联系地址后,便不再多留。 他和白玥收拾了东西,就回了红旗大队。 季野和白玥一回到红旗大队,连口气都没顾上喘,就立马扎进了采山货的大军里。 毕竟再过几天就要猫冬了,该备的柴火、该囤的吃食、该晒的干菜,样样都得赶在封山前准备齐全,不然这个冬天可就难熬了。 因为白玥知道季野有空间,所以这次两人进山只背了一个背篓,装装样子,免得村里人看着奇怪。 一路上,白玥还特意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一散就没了。 “季野,我们来晚了,好多山货都已经结束了!”白玥扒开一丛枯黄的灌木,看着地上只剩光秃秃的果柄,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 要是十月初他们先采山货,准能摘到不少好东西,蘑菇、榛子、野果子,哪样不是满满当当的。 “没事,有什么咱们摘什么,实在想吃的不行咱们就和村里人换。”季野把背篓往肩上提了提,步子稳当,语气也稳当。 “你说的对。”白玥点点头,不再纠结,跟着他继续往山深处走。 两人走了很远的路,脚底踩过厚厚的落叶,沙沙作响。 最后摘了一筐山里红,红彤彤的,酸得人牙根发软; 又摘了两筐蘑菇,虽然不如秋初那茬肥厚,但晒干了冬天炖鸡也是好滋味; 还摘了几筐松塔,回去烤一烤,松子香得能馋哭隔壁小孩。 “这次收获好少啊!”白玥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捧松塔往筐里拢了拢,语气里还是藏不住那点失落。 毕竟去年两人采的东西是现在的好几倍。 季野笑着揉了揉白玥的头发,把她埋在围巾里的小脸又往下按了按,像是要把她那点小情绪也一并按回去。“明年咱们先采东西再请假出门!” 第225章 可以养殖 “嗯,明年我们多采一点,”白玥虽然有点失望,但也能接受,毕竟他们这次回去见了家长,也算办了件大事,“你爱吃的榛子和栗子今年都没捡到。” 季野一听,咧嘴笑了:“我最爱吃肉,其他都是添头。” 他来这个时代一年多,最爱的还是肉,不论是炖得软烂的红烧肉,还是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腿,怎么吃都吃不腻。 白玥被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心里的那点可惜也就散了。 “嗯嗯,知道你爱吃肉,快走吧,咱们去打肉。”白玥笑着拽了拽季野的衣服,催促他快走。 季野顺势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薄夹袄兜里一揣,两人踩着厚厚的落叶往山林深处走。 深秋的林子安静得很,偶尔有几声鸟叫,也被风吹散了。 季野带着白玥在山林里穿梭,脚步轻,眼睛却尖,时不时蹲下来看看雪地上的脚印,又抬头瞅瞅树杈上的痕迹。 “季野,你发没发现今年的猎物比去年少?”白玥跟在他身后,搓了搓冻红的鼻尖,小声问。 “发现了!这帮畜牲怎么光死不生呢?”季野皱着眉,一脚踢开挡路的枯枝,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白玥听着季野的话,一整个大无语。 是这些野兽不想生吗? 实在这人太狗,没等人家生就又开始搞新一轮了…… 山里的野猪、狍子、野兔,哪个不是被他追得满山跑,连窝都端了好几回。 人家刚怀上,他就惦记着下一顿红烧肉了,这能生得过来才怪。 两人转了一下午,没走太远,打了一头野猪,一头狍子。 季野把狍子和野猪收进空间,白玥挽着他的手,两人踩着暮色往回走。 到家后生火做饭,肉香飘了满屋,把附近的小孩馋的都趴在墙头使劲闻。 晚上吃过饭,季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林子里那点稀稀拉拉的脚印。 这些动物自己不生崽子可怎么办,那自己以后岂不是要断粮? 那可不行。 他盯着房梁琢磨了半天,最后一拍炕沿:不能再吃自家门口的肉了,得往远走一走,给它们留点喘气的功夫。 * 准备好过冬的东西后,季野去了一次辛龙那里。 “野哥,你来了!”辛龙一见他,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脸上堆着笑,又是搬凳子又是倒茶。 “嗯,最近怎么样?上次的事没牵连到你吧!”季野接过茶,抿了一口,打量了一圈铺子。 “没有没有,我听了你的话,早早就关门了!”辛龙搓着手,语气里带着点后怕,又带着点感激。 这是继那次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辛龙明显比从前沉稳了些,可那股子机灵劲儿还在。 “趁着冬季多攒点钱,明年我给你牵条线,你去京城那边转转。”季野放下茶碗,说得不紧不慢。 辛龙一听季野这话,眼睛立马亮了,想着跟着他走准没错,连忙点头:“成。” 说完正事,辛龙又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看向季野,嘿嘿笑了两声:“不过野哥,你那还有没有物资,兄弟们好多赚点。” “有,你给我找个空院子,晚上你让兄弟们去取就行。”季野话还没说完,辛龙已经把空院子的钥匙递了过来,动作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季野捏着钥匙,心里直乐:你还真是上道啊! “野哥,这批货大概多少钱?我好凑一凑……”辛龙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手头现金还真不是很多,都压进货里了,东西还没卖完,账上能动的钱实在有限。 季野每次听辛龙叫他野哥,都感觉很怪异。 毕竟季野比他小很多。 “本金先不用着急给我,你们先卖着,等卖完明年开春再给我就成。”季野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 他也不着急用钱,之前想着买房子怎么也得十来万,没想到三万块就买了好几个。 他手里还有不少钱,根本不缺钱,犯不着让辛龙他们为难。 辛龙听了季野的话,感动得不行,眼眶都有点发热。 跟了这样的人,真是太对了! 他心里暗暗发誓,这批货一定得好好卖,绝不能辜负野哥的信任。 季野离开后,先去了供销社买了一大堆吃的,饼干、罐头、糖果、麦乳精,凡是有票能买的都买了不少。 又去百货大楼挑了几件新衣服,给白玥买了件厚实的红呢子大衣,给自己添了双棉鞋。 把东西都收进空间后,他看看时间还早,又在街上转了一圈,等晚上六点才去空院子,放了一大批物资在里面——手表、收音机、细粮,堆得满满当当。 放完东西,季野进了空间,发现买完房后空间又变大了。 “这是买大件也能升级?那以后我要是真给国家造武器,造飞船,是不是空间还能变大?”季野看着原来只有一棵果树的空间, 如今变成了十棵果树,树上挂着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还有几棵他叫不上名字的果树,心里美滋滋的。 “这回就再也不怕小蘑菇没有水果吃了!”他笑着嘀咕。 多出来的空间还给了不少书,整整齐齐码在角落里,旁边堆着许多电器和粮食,够用好久。 走过一片空地,被栏杆围住,季野凑过去看了又看。 “这是肉?”季野看着地上的五只小鸡仔,还有两只羊,和两头牛,发出疑问。 小鸡仔毛茸茸的,挤在一起叽叽喳喳; 羊和牛倒是安静,低头啃着地上的草。 “这是可以养殖活物?那是不是意味着小蘑菇可以进来了?”季野心里一阵高兴,他真想现在就回家,带白玥进来试试。 可外面还有事没办完,他只好按下心思,先出了空间。 出了空间,季野把之前积压的羽绒服,还有这次给的电器都放在了空院子里。 等七点多,辛龙带人来的时候,看见满院子的物资,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野哥,这也太多了!” 第226章 带白玥进空间 “不多,你们卖一冬天呢!我回去要陪媳妇猫冬,就不来县里了。”季野拍了拍辛龙的肩膀,“你要是有事就去红旗村找我。” “得嘞,野哥晚上在这边对付一宿,还是?”辛龙还沉浸在满院子物资的震惊里,下意识问了一句。 “我回家。”季野说完,跟辛龙告别,转身就走。 他惦记着空间里那几只小鸡仔和牛羊,更惦记着家里炕上等他的白玥,脚步越走越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 深秋夜里的冷风灌进领口,他却浑身发热,恨不得一步就迈回红旗村。 十一月初,天气渐冷,晚上气温已经零下。 季野一路跑回红旗村,推开家门时,白玥已经休息了,炕烧得暖烘烘的,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 “你回来了!”白玥听见动静,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看他。 “嗯。”季野脱下衣服,凑到炉子边上烤火,搓了搓冻僵的手。 “都交代好了?” “对,你怎么还没睡?”季野笑着看向白玥,“是不是没有我,你睡不着?” “别贫,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抽时间去看看叶老他们。”白玥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每天和季野一起看看书,做点小运动,日子过得踏实又自在,她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成,今天不折腾你。”季野钻进被窝,暖意一下子裹上来,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季野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搭在白玥那边,忽然脑子里一个激灵—— 昨晚火急火燎跑回来,不就是为了试试能不能带白玥进空间吗? “小蘑菇,空间升级了,拉着我的手,我看看能不能带你进去。”季野一下坐起来,推了推还在被窝里的白玥。 白玥一听季野这话,瞌睡一下就醒了,眼睛睁得溜圆:“真的?能带我进去?” “试试呗。” 两人赶紧穿戴整齐,白玥把手塞进季野的大手里,攥得紧紧的。 季野闭上眼,意念一动,再睁眼时——两人站在了空间里。 “果然可以。”季野咧嘴笑了。 “这就是你的空间吗?”白玥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十棵果树整整齐齐,枝头挂满果子,地上摆着书、电器、粮食,远处还有一圈栏杆围着的养殖区。 “好神奇啊!”她觉得自己男人是神仙真的好棒,忍不住拽着季野的胳膊直晃。 “走,我带你转转。”季野拉着白玥,一边走一边介绍,路过果树顺手摘了一个桃子递给她,让她边走边吃。 白玥咬了一口,汁水甜得她眯起了眼。 两人逛了一大圈空间,最后走到最新的养殖区。 “这是鸡?”白玥蹲下来,看着地上毛茸茸的一群,数了数,昨天还只有五只小鸡仔,今天已经长大了,有的还在咯咯叫着下蛋。 “嗯,昨天才发现……”季野还没说完,就发现昨天的小鸡仔已经长大,开始下蛋。 小羊和牛好像也都怀了崽子,肚子圆滚滚的,正低头吃草。 “好家伙,这里的空间流速和外面还不一样啊!这金手指给的还真是厉害啊!”季野啧啧称奇,蹲下来摸了摸羊肚子,又看了看牛。 不过季野又觉得奇怪,它们是谁在喂? 自己这空间里可没进来过别人,粮食和水倒是不缺,可这鸡鸭牛羊总得有人管吧? 他扭头四顾,看了一圈也没见着人影,心里嘀咕:难不成空间自己会养? 季野把自己的想法跟白玥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白玥听完没多问,点点头就跟着他一起往围栏那边走。 两个人沿着围栏慢慢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打量里面的动静。 “季野,你看这里,这里有小水坑……”白玥走到围栏的另一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靠近围栏角落的地方。 那里有一小片低洼,积着些水,看着像是个不起眼的小水坑。 她又回头看了看圈里的牛羊,心里琢磨着,牛羊都是吃草的,光靠围栏里这点草,没人喂它们,怎么还能活得好好的? 再结合这个小水坑,她觉得这大概就是答案——有水有草,它们自己就能凑合着活下去。 “不过,这些动物在一起不会打架吗?”白玥看着圈里的鸡和牛羊,越看越觉得稀奇。 鸡那么小,牛羊那么大,物种不一样,体型也差得远,竟然能这么和谐地待在同一个圈里,既没见谁追着谁啄,也没见谁顶着谁撞,还挺神奇的。 季野却根本没往打架那方面想,他皱着眉,盯着那几只鸡看了半天:“我不想知道它们打不打架,我想知道那些鸡吃的啥?” 他越看越纳闷,这几只鸡整天在圈里转悠,光下蛋,却从来没见它们孵过小鸡。 按理说,下了蛋总该有点动静吧? 可它们就跟没事似的,下完蛋该干嘛干嘛。 季野越想越奇怪,忍不住把心里的疑问跟白玥说了。 白玥听完,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季野,没有公鸡,这五只都是母鸡。” 季野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后脑勺,讪讪地笑了:“好吧,那我改天搞只公鸡进来。” 他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真傻,光有母鸡,孵什么孵。 两人继续沿着围栏转,转着转着,又发现那几只鸡居然也在啄草吃,尤其是草籽,它们啄得特别起劲。 白玥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鸡吃草能消化吗?不吃主食居然也不会瘦?” 季野也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摇摇头:“不知道,很神奇。” 两个人就这么研究了半天,最后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在空间里,什么都有可能。 季野想通了这一点,也就彻底放心了。 反正牧场不需要他管,里面的活物也不会死,那他干脆就当个甩手掌柜,省心省力。 两人又忙活了一阵,装了一篮子鸡蛋,又拿了不少粮食,这才出了空间。 “晚点把这些给叶老他们送过去,然后我教你学习。”季野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说。 第227章 打起来了 “学习?之前不是都和叶老他们学的吗?”白玥很奇怪,之前不是一直在学习吗? 怎么突然又变成他教了? “嗯,这次我教你。咱们上次都被盯上了,还是小心点比较好。而且之前我们请假太过频繁,最近要低调,别让人家抓到我们的把柄。”季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 白玥听完,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点点头:“好,都听你的。” 天黑透之后,季野和白玥两个人带上东西,悄悄往牛棚那边走。 夜色沉沉,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季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不是精神系异能者。 他的精神力虽然比普通人强一点,可跟真正的精神系异能者比起来,那点强度简直就是个笑话,根本不够看。 这次他特意留了个心眼,一路上都在注意周围的动静,就怕林薇薇那货又躲在哪个角落里坑他。 直到确认周围确实没人跟着,两人才推开牛棚的门走进去。 “你们几个老头最近怎么样?”季野刚进屋,话还没落音,就猛地察觉到了不对。 屋里的气息不对,暗处有人。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转身,把白玥用力推了出去,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手刀已经朝他们脖子上劈了过来。 季野来不及多想,抬手硬生生挡了回去,手臂被震得发麻,但他也没客气,直接跟对方动起手来。 黑暗中拳脚相撞,闷响一声接一声,打得又快又狠。 “别打,自己人!”就在这时,隔壁土胚房的叶老头等人听见动静,急忙跑了过来。 一进门就看见白玥站在门口,屋里季野正跟人打得不可开交,几个老头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肯定是屋里的人跟季野打起来了。 “爷爷?” “顾爷爷。”白玥看清来人,愣了一下。 “顾老头,你这待客之道还挺别致。”季野停了手,退后一步,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对面那个被顾老头称为“自己人”的人。 他心里已经猜到了,这估计是家里私下派人来看他们的,只是这见面的方式实在不怎么友好。 “你这今天有客人,我们就先回去了。”季野没再多说什么,把扔在地上的东西往里面推了推,拉着白玥转身就走。 “小季,别走啊!”叶老头见季野拉着白玥就要走,赶紧开口喊住他。 “没事,老头你们先叙旧,我改天再来。”季野头也没回,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很,一点也没把刚才动手的事放在心上。 他心里清楚得很,再熬两年,这些大佬回去了,那通天的背景不就来了? 现在计较这些没意思,不如把人情做足。 “爷爷,刚刚那是谁?”顾辞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手,一脸疑惑地问道。 刚才那几下交手,他胳膊到现在还隐隐发酸,没想到这乡下地方还能碰到这么硬的身手。 “那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很照顾我们的小季和他媳妇,他救过老叶呢!”顾老笑呵呵地说着,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们被下放到红旗大队这么多年,这里的人对他们还算不错,尤其是季野这小子,隔三差五送点吃的用的,从来没嫌弃过他们这些“臭老九”。 这次顾辞冒险来看他,他心里又高兴又担心。 “那是应该好好谢谢他。”顾辞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爷爷您再等等,到时候您就能回家了。” “嗯,老头子不急。”顾老摆摆手,嘴上说不急,可眼底那点光亮藏都藏不住。 顾辞的到来,让整个牛棚里的气氛都热络了起来。 之前季野跟他们说,国家不会一直这样下去,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半信半疑。 可现在顾辞亲自来了,带来了上面的消息,说已经开始查以前的事,他们或许能平反了——这就不一样了,这是实打实的盼头。 “二哥,你早点回去吧,现在这个节骨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顾辰见到二哥心里高兴,可高兴归高兴,嘴上还是忍不住劝他早点走。 他怕顾辞在这里待久了被人发现,到时候连累了他。 “爷爷这有我,你放心吧。” 顾辞点点头,又陪着顾老说了会儿话,问了问身体,问了问吃的够不够,直到后半夜才起身离开。 夜色浓得化不开,他摸黑出了牛棚,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很快就消失在村道尽头。 季野和白玥一前一后进了屋,白玥的脑子还是乱糟糟的,像被人搅了一团的棉絮,理不出个头绪来。 她坐在炕沿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眼前还晃着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打斗—— 拳风擦过耳畔的锐响,脚底踩碎枯枝的脆裂声,还有季野侧身避开那一记重拳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厉。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转眼就动起手来了? “想什么呢?”季野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带着点刚打完架后的沙哑,却依旧是平日里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白玥抬起头,看着他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她抿了抿嘴,还是没忍住:“季野,刚刚怎么就打起来了?” 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 他看了白玥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只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就是切磋。那人应该是顾老头的孙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灶膛里跳动的火上,心里却转得飞快。 身手好,又能出现在这荒山野岭不被人发现的,除了顾家全员皆兵的人物,还能有谁? 他想起小说里提过的顾辰的二哥,那个在原文里只寥寥几笔带过、却据说极难缠的角色。 看来,这地方比他想得要热闹。 “这些事你不用管。”季野收回思绪,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明天还要在山上搞些柴火,今年天冷得不正常。” 第228章 天气不正常 白玥听他这么说,便不再追问了。 她向来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何况季野说不用管,那便是不用管。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堆季野带回来的东西旁边,蹲下身开始翻拣归类。 “好,我在家把你带回来的东西规整一下。”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温顺。 她想着,上山打柴自己还是别跟着了。 那山路陡,柴又重,她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要让季野分心照看她,拖后腿。 不如在家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收拾利索,也算做了点事。 季野看着她蹲在那儿,背影小小的一团,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翻东西的动作轻轻晃。 他心里那点因方才打斗而起的凌厉,忽然就软了下来,化成一种说不清的熨帖。 他就是喜欢白玥这样乖乖巧巧的样子,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待在他划定的圈子里,很衬他的心意。 次日天还没亮透,季野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空气里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呵口气都能看见白雾。 他披上夹袄,从门后摸出柴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刀刃映着晨光,泛出冷森森的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炕上蜷着的白玥,她睡得沉, 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匀匀的。他没出声,推开门,一头扎进了山里。 山路比他想的还要难走。 枯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底下却藏着湿滑的苔藓,稍不留神就要打个趔趄。 季野走得稳,柴刀别在腰后,目光扫过林间。 才十一月初,按说去年这时候,山里野物正多,兔子、山鸡,时不时就从灌木丛里扑棱棱窜出来。 可今年,他走了大半片林子,别说野兔了,连声鸟叫都稀罕。 林子里静得发闷,只有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低鸣。 “果然今年天气冷得不正常。”季野停下脚步,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心里那点疑影又重了几分。 他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兜头浇下一场雪来。 他没再多耽搁,抡起柴刀就开始干活。 没有白玥在旁边,他动作快得很。 柴刀落下,枯枝应声而断,断面齐整。 他专挑那些干透了的硬木,一捆一捆码好,再用藤条扎紧。 砍柴的间隙,他耳朵也没闲着——灌木丛里窸窸窣窣的,有东西。 他屏住气,等那灰扑扑的影子一冒头,手腕一翻,雷系异能就点了过去,不过这次他控制力度只是电晕。 还有一只野兔,蹬着腿要跑,季野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它后颈。 这一下可好,接二连三地,他又逮了好几只。 要搁往常,他准是一电一个,全部干死,然后焦焦地拎回去。 可今天,他看着手里这几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忽然改了主意。 他四下里瞅了瞅,确认没人,心念一动,直接把它们扔进了空间里。 那几只兔子凭空消失,连根毛都没留下。 季野拍了拍手,嘴角翘了翘。 这空间,还真是个好东西。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更厚了,风里夹着细碎的土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背起捆好的柴,又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想着再多弄点,省得三天两头往山上跑。 季野为了能多囤些过冬的物资,那天晚上索性没有回家,而是在山里找了个背风的山洞,铺了些干草,就这么凑合着睡了一夜。 山洞里虽然阴冷,但他想着反正就一晚上,忍忍也就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继续砍柴。 山里的清晨寒气逼人,但他干得热火朝天…… 在山里待了四五天,打了不少猎物,等到觉得收集的柴火差不多够用一冬天,才背起捆好的柴火往家走。 “你这几日怎么都没回来!”季野刚踏进家门,就迎面撞上白玥那双带着哀怨的小眼神,她站在门口,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担心。 “嗯,走得有点远,在山里找了山洞对付了几宿。”季野笑呵呵地看着她,放下背上的柴火,拍了拍身上的灰。 不是他不想把柴火放入空间,实在是下山的时候空着背篓下来让人看见不好。 “山里对付?”白玥很奇怪地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山里那么冷,你为什么不进空间休息?” 白玥这话一出口,季野愣了一瞬间。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真的傻——白玥说得没错,他为什么要在外面挨冻? 进空间休息他不香吗? 那空间里温暖如春,何必在山洞里缩成一团?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咳,忘记了,下次我进空间休息。” 白玥听了他的话,笑得不行,捂着嘴直乐,没想到自己的小仙男偶尔也会犯这种糊涂。 “我明天要去县里一趟。”季野岔开话题,顺便提了句。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白玥眼睛一亮,带着几分期待。 “可以,是家里缺什么了吗?”季野觉得外面太冷,到县里再快也要一两个小时,他怕白玥冻感冒。 “我、我想去看看你之前给我买的、买的那个还有没有卖……”白玥脸红红的,不好意思说卫生巾,怕季野笑话她。 “那个?哪个?”季野一头雾水,完全没反应过来。 “就、就来月事用的那个!”白玥低着头,声音细如蚊呐。 “奥,知道了。那明天我们一起去。”季野一提起大姨妈就很郁闷,每个月都有几天不能和白玥亲热,他觉得好烦。 虽然因为白玥身体素质不是很好,他每次都克制着自己,但是那也不能剥夺他每天的娱乐项目啊!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就忍不住叹气,可看着白玥那副害羞的模样,又觉得可爱得紧,只能无奈地笑了笑,暗自盘算着明天去县里得多买些回来囤着。 第229章 空间厉害 白玥不知道季野心里转过了多少念头,不然非得当场跳脚不可。 她只看见他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便以为他什么都没往深了想。 可季野早就不是刚来这个世界时那个两眼一抹黑的毛头小子了。 这一年里,他像块海绵似的疯狂吸收着这个世界的常识,从柴米油盐到人情世故,从街头暗语到乡间规矩,一样样地学,一样样地记。 如今的他,已经能在这个世界里游刃有余地行走,再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外来客了。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两人便动身去了县里。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呼出的白气转眼就散在灰蒙蒙的晨色里。 季野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又往上扯了扯,脚下却没慢半分。 白玥跟在他身侧,两人一路沉默着穿过几条冷清的街巷,最后拐进了辛龙他们住的那个小院。 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时,刀疤正蹲在屋檐下抽烟,见他们来了,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刀疤,龙哥在不?” “在呢!野哥快进来。” 季野牵着白玥的手踏进屋内。 “龙哥,今天天气冷得不正常,咱们能不能搞到煤球?”季野开门见山,声音被寒气裹着,又低又沉。 辛龙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眉头拧着:“能。我也觉得今年这天气邪性,比往年冷得早,冷得狠,所以提前就让人给搞了不少。” 他顿了顿,拿烟头朝院角那间堆杂物的小屋指了指,“都码在那里头了,用油布盖着,没受潮。” 季野点点头,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想起牛棚那边四处漏风的泥房子,墙缝里塞着干草,屋顶的茅草被风掀得七零八落,一到夜里,冷风从四面八方钻进去,像住在冰窖里。 光靠烧木柴,那点热度根本撑不住,只怕他们冬日要遭大罪。 “野哥,你需要多少?我让刀疤给你装车。”辛龙把烟掐灭,作势就要喊人。 “你们留够自己用的,剩下都给我。”季野没客气,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那边人多,房子又不顶事,得多备点。” 辛龙应了一声,转身朝屋里喊了句“刀疤”,里头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没一会儿,刀疤带着几个汉子掀帘出来,冲季野点了下头,便径直朝杂物间走去。 “行,不过今年量挺大的,野哥你怎么带回去?”辛龙问得随意,目光却带着几分探询。 这么多煤球,光靠人扛肩挑,得搬到什么时候。 季野早就想好了,语气平平:“这你不用管,东西还放到之前那个空院子,人都撤走,晚上我让人去取。”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让兄弟们再给你留些物资,还放那个小院,明天早上你们再去看。” 辛龙一听,眼睛亮了亮,一口答应下来:“成。” 有更多的物资,他就能转手赚钱,到时候把季野的本钱还了,他们兄弟几个也还能存下不少。 这买卖不亏。 季野没再多留,事情敲定便带着白玥往外走。 “对了,给我搞只大公鸡,晚上晚点空院子去。” “妥。” 出了院门,冷风又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替白玥挡了挡风。 白玥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手缩进袖子里,跟紧了他的步子。 季野心里盘算着晚上取煤的事,又想起牛棚里那些等着过冬的人,脚步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天冷得反常,他得赶在雪落之前,把该办的事都办妥。 季野和白玥在县里转了一大圈,从供销社问到百货大楼,愣是没找到卫生巾。 白玥脸上的失望藏都藏不住,嘴唇抿得紧紧的,走路都带了几分闷气。 季野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脚步一转,又带着她回了辛龙那个小院。 辛龙见他们折回来,听了季野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进屋翻了翻,拎出十几包卫生巾递过来,包装上还沾着灰。 “之前搞物资的时候顺手收的,你们拿去用。”季野接过来塞进包里,冲辛龙点了下头。 辛龙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到季野面前:“上次那批物资卖了一点,这是本钱,你先收着。” 季野没推辞,伸手接过来掂了掂,揣进兜里。 他知道辛龙这人做事有分寸,该给的不会少,该留的也不会客气。 两人没急着回红旗大队,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窄而深,两侧是斑驳的土墙,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枣树枝。 季野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这才带着白玥进了空间。 白玥一进空间就直奔畜牧区,脚步快得像阵风。 季野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季野,你快来看,小牛和小羊出生了!”白玥欢快的声音从圈那边传来,脆生生的,像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季野快步走过去,果然看见母羊身边多了两只毛茸茸的小羊羔,腿还打着颤,正努力往母羊肚子底下钻。 不过令季野奇怪的是牧场里面多了两只稍微大一点的羊…… 旁边的牛圈里,两只小牛已经能站起来了,四条腿细得像麻秆,却稳稳地撑着身子,低头啃着嫩草。 季野看得啧啧称奇,伸手在围栏上搭了一把。 “空间果然厉害,生崽都是双胞胎……” “牛一般一胎就生一个的,空间里的动物还真厉害啊!” 白玥说完,开门飞快的跑到牛羊身边。 “慢点跑,也没人追你。”他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压不住。 他转身走到果树旁,抬头一看,满树的果子沉甸甸地挂着,红的苹果、黄的橘子、粉的桃子,把枝头都压弯了。 季野盯着那些果子琢磨,一直不摘,会不会烂掉? 这空间里时间流速到底是多少,他到现在也没摸透。 “小蘑菇,桃子、苹果、橘子你吃什么?”他扭头问白玥。 “苹果!”白玥答得干脆。 第230章 背你回去 季野三下五除二爬上树,挑了两个最大的苹果摘下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这水果他可不打算卖,以后就留着自己家里人吃。 从树上跳下来时,他又往圈那边瞟了一眼,发现小羊已经比刚出生时大了一圈,小牛也壮实了不少,心里那股神奇劲儿又冒了上来。 白玥蹲在鸡圈边上,看几只鸡埋头啄草籽,一个个圆滚滚的,没瘦不说,还胖了不少。 她伸手想摸,鸡扑棱着翅膀躲开了。 “咦,我前几天扔进来的兔子呢?”季野突然想起来,之前他在山上打的兔子都是活的,特意丢进牧场想养着,怎么这会儿一只都看不见了? 他在牧场里转了一大圈,草丛里、树根下、栅栏边都找遍了,连根兔子毛都没见着。 最后他走回之前放货架的区域,一抬眼,愣住了——几只兔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一动不动,已经断了气。 破案了。 外面打的猎物,放进来还是会死。 季野把这一发现跟白玥说了,白玥眨眨眼:“那岂不是大公鸡没用了?” “好像是!”季野想了想,又笑了,“没事,这几只鸡下的蛋也够吃了。” 他绕到牧场围栏外的空地上,一眼就看见排放整齐的鸡蛋,一个个码在箱子里,规规矩矩,跟有人专门收拾过似的。 “这空间还怪好的嘞,鸡蛋都给我们码好了!”季野乐了。 “季野,你快看,这才几天,这里就有1500个蛋了!”白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掩不住的惊讶。 她倒不是一个个数了,而是装着蛋的箱子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五百一箱”,现在满满当当三箱,旁边还散着几个零的。 季野凑过去看了一眼,咂咂嘴:“这些鸡还挺能生……” 天色彻底暗下来后,季野才带着白玥往那个空院子走。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风从墙缝里钻过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季野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白玥,确认她跟得上。 到了空院子,他先里外转了一圈,确认辛龙的人已经撤干净了,这才动手把堆在墙角的煤一摞摞收进空间。 煤块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闷闷的,季野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工夫,院子里就空了。 接着他又从空间里往外拿东西,粮食、布料、日用品,一样样码在之前说好的位置,最后还搬出一千枚鸡蛋,整整齐齐地摆在角落里。 白玥站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空间里那两只大公鸡身上。 它们昂着头,冠子红得发亮,在货架旁踱来踱去,神气得很。 “这个怎么办?要放进去试试吗?”白玥指了指那两只鸡。 “不用,别让它受罪。”季野摇头。 “那这两只大公鸡给龙哥留下?” “不,我要终止它们的打鸣业务!” 白玥一愣:“啊?什么?” “送它们完成终极使命!” “季野,说人话。” “噢,上桌,加个菜。”季野咧嘴一笑,语气轻飘飘的。 白玥无语,白玥翻白眼,白玥理解不了季野的脑回路。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把脸别到一边,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季野看着这样的白玥,忍不住笑了:“果然美人翻白眼也是万种风情。” “别油嘴滑舌了!赶紧弄完,我们回家吧!”白玥瞪了他一眼,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行,我再放点羽绒服,这东西没多少了,清空省着占地方。”季野说着,又从空间里搬出几捆羽绒服,码在物资堆旁边。 这些羽绒服是他之前收来的,一直压在空间里,占地方不说,还不好出手。 他一开始是想捐出去,或者找个外国人打包卖了,可转念一想,现在这个年代,前脚他刚办完这事,后脚就得被请去喝茶。 算了,还是走投机倒把的路子,卖去大城市吧,那边管得松些,也有市场。 东西都摆好后,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白玥:“小蘑菇,一会儿你在空间里待着,我自己跑回去。外面风太冷,别把你冻感冒了。” 白玥顿了顿,“成,你要是害怕就叫我出来陪你。” “行。” 两人计划得好好的,结果季野刚准备把白玥送进空间,就听见身旁传来白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季野……我进不去。” “什么?” “你不跟着一起进来,我自己根本进不去。”白玥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还有几分懊恼。 季野愣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盯着空荡荡的院子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认命地往回走:“行吧,那还是一起回去。” “看来,神仙都看不得我把你自己扔外面!”白玥半是打趣半是心疼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藏不住那股子真切的在意。 “嗯,一会我背你。”季野说得轻描淡写,动作却利落得很。 季野先给白玥换上了厚实的棉衣,又仔细地替她戴好帽子、手套和围巾,一圈一圈地把围巾绕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弯下腰,稳稳地将她背起来,迈开长腿,朝着红旗大队的方向一路小跑。 寒风呼啸,吹得路旁的枯枝簌簌作响,可白玥趴在季野宽厚的背上,却觉得整个人都被暖意包裹着。 “冷不冷?”季野偏过头,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却依然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不冷,我都裹得跟熊似的了!”白玥笑着回答,声音闷闷的,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她趴在季野背上,脸颊贴着他后颈的温度,心里甜得发软——被季野这么一路背着,也太幸福了。 “要是冷了就和我说,我们就进空间待一会。”季野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像是在交代一件顶重要的事。 “好。”白玥应了一声,呼出的白雾轻轻喷洒在季野耳边。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季野只觉得一阵酥麻从耳根窜到脊背,整个人都绷紧了一瞬。 第231章 好摸吗 喜欢的人就在自己背上,软软地贴着,呼吸都缠在他颈侧,可他现在只能看,不能吃。 他暗暗咬了咬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想快点到家,他有点迫不及待了! 一个小时后,季野家。 “季野你跑得好快啊!比我们平日骑自行车还要快。”白玥从他背上滑下来,脚一沾地就忍不住感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崇拜。 “嗯,小蘑菇,我先点炉子、烧炕,你去堂屋把暖水瓶拿过来洗漱。”季野揉了揉她冻得微红的鼻尖,语气自然地吩咐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已经开始弯腰去引炉子。 “好,早上烧的水正好现在用。”白玥欢快地应着,转身就往堂屋跑,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雀。 她麻利地倒好水,先自己擦了擦脸和手,又探出头朝里屋喊:“季野,你快过来洗一洗。” “来了!”季野应声而来。 炉子和炕同时点着,火苗舔着炉壁,热气一点点漫开,屋子一下就热乎起来。 季野脱了上衣,露出宽阔的背脊和紧实的腰线。 白玥不止一次感叹,季野明明长了一张文弱书生的脸,眉目清隽,斯文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可身材却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得恰到好处。 她不受控制地伸手,指尖轻轻抚了一下他的肌肉,触感温热而紧实。 “好摸吗?”季野磁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低低的笑意。 “好摸。”白玥迷迷糊糊地回答,像是被那触感蛊惑了,脑子都慢了半拍。 “要不要摸摸腹肌?”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带着钩子,轻轻挠着她的心。 “要。”白玥想都没想就应了,手指已经顺着他的腰线滑下去。 无论摸过多少次、看过多少次,她都会被季野这副皮囊迷得神魂颠倒,脑子里晕乎乎的,只剩下他温热的气息和近在咫尺的心跳。 “我的宝贝,怎么这么可爱?”季野低头笑着,嗓音又低又哑,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宠溺。 他伸手抓住白玥的手腕,将她的掌心按在自己紧实的腹肌上,那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肌肤传来,白玥只觉得手心都在发烫。 “要不要再摸摸其他地方?”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一样轻轻搔着她的耳膜。 “啊?”白玥脑子一懵,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他带着一点点向下滑去。指尖掠过紧实的腰线,再往下—— “比如……这里……” 白玥一个激灵,猛地收回手,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耳尖都烧起来了。 她慌乱地推了他一把,声音又软又急:“你快洗漱,咱们睡觉吧!” 季野看着她红透的脸,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微微震动,却也没再逗她,只是乖乖应了一声:“好。” 白玥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心跳得砰砰响。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炉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以为他真要睡了,可刚闭上眼,就感觉身侧的被子被掀开一角,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 “季野,你做什么?不是要睡觉吗?”白玥猛地睁眼,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意。 “对啊,这不是正在睡。”季野理直气壮地低声答着,手臂已经自然地环上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带着刚洗漱完的清爽气息。 “季野~”白玥软软地喊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抗议,又像是撒娇。 “我在。”他应得又低又沉,仿佛这两个字是他此生最笃定的承诺。 话音落下,他低头寻到她的唇,吻得又深又缓。 白玥被他吻得晕晕乎乎,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屋外寒风呼啸,屋里炉火正旺,炕上的温度一点点升起来,两具年轻的身体紧紧交缠,喘息声和低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回荡。 “叫哥哥。”季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蛊惑。 “哥……哥……” 一声一声,又软又糯,像是融化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季野听着,只觉得心口被什么填得满满的,浑身的热意再也压不住。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嵌得更深,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窗外的夜色沉沉,红旗大队的灯火一盏盏灭了,只剩下这一间小屋还亮着昏黄的光。 炉子里的火映在窗纸上,跳动着,摇曳着,像极了屋里那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久久不散。 * 一个小时后,季野轻手轻脚地起身,先去炉子边添了几块煤球,火苗重新舔上来,屋里暖意不散。 他兑好擦洗身子的温水,端到炕边,又将被褥轻轻掀开一角,仔仔细细地替白玥擦干净。 她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枕头上,眼皮都抬不起来,任他摆弄。 收拾完,季野把剩下的开水灌进暖水瓶,塞好瓶盖,才重新钻进被窝。 “季野,不要了!我困了!”白玥察觉到他的手臂又环上来,立刻闷声抗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乖,叫老公,就放过你。”季野低笑着,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老公~”白玥拖长了尾音,软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这两个字上了。 “真乖。”季野听得心都化了,也不再闹她,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认认真真地把被角给她掖好,又伸手将散落在枕边的头发拢到她耳后。 一切都收拾妥当了,他才熄了灯,搂着白玥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 “季野,我嗓子又哑了!”白玥低着头,声音果然又干又涩,像砂纸磨过似的。 她心里又羞又恼,季野什么都好,就是那种事上,从来不知道节制。 “没事,喝点泉水,我给你做个雪梨汤。”季野说着已经从空间里取出一小杯泉水递到她嘴边,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从容。 第232章 什么小仙男 “你就是仗着有泉水,才这么折腾我!”白玥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说自家男人是小仙男了! 什么小仙男,分明是披着仙男皮的……她都不好意思往下想。 “天地良心,我折腾你什么了?就一次也算折腾你吗?你还讲不讲理了?”季野一脸无辜,摊了摊手,表情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你你、我可都听嫂子们说了,人家二十几分钟就完事了,你每次都折腾一个多小时……”白玥越说声音越小,脸却越来越红,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季野服了。 他太厉害了也是他的错吗?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摆出一副讲道理的姿态:“小蘑菇,我必须郑重地和你说一遍,这个不是按照时间算的,是……算了,要不你问问婶子们,我这是正常的,就是一次!” “我不听,我不听。你就是故意折腾我。”白玥捂住耳朵,小脸通红,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季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无奈又好笑。 明明脸红得都快滴血了,还偏要嘴硬。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在小说里看到的那句话——婆娘根本不是用来讲理的,她们的逻辑就是自定义! 当时他还觉得夸张,如今亲身经历,才知这话简直是至理名言。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去厨房,准备给她炖雪梨汤。 算了,谁让这是他自个儿宠出来的小蘑菇呢…… 白玥可不敢把他们房里的事拿出去说,光是想想就臊得慌。 可这种事要是不问明白,她心里总像卡了根刺似的不得劲。 毕竟其他嫂子和婶子凑在一起唠嗑时都说了,一般男人十几二十几分钟就结束了,她家季野倒好,最快也要一小时,有时候兴致上来了,两三个小时也是有的。 她可太难了,这么折腾下去,会不会对季野的身体有伤害啊? 白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天,终于鼓足勇气,挑了个上午去了大队长家。 正好大队长带人出去做工了,家里只有李婶子、秀嫂子和小花在屋里坐着择菜。 “婶子,那个……我想问点事。”白玥扭捏着蹭到李婶子身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白知青啥事你说?就咱们两家的关系,有啥不能说的?”李婶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没开口脸就先红透了,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一下就猜到白玥是要问那方面的事。 “婶子,就是……就是我想问……”白玥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白知青,你倒是说啊!给我急坏了!”秀嫂子也是个爽快人,见白玥吞吞吐吐的,手里的白菜往盆里一搁,催促道。 “就是就是,那种事……一般多长时间?我之前在地里听其他婶子唠嗑说二十几分钟,我就想问问……”白玥好不容易把话挤出来,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埋越低。 “白知青,你快跟我说说,你家季知青不行还是怎么了?”秀嫂子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 爱听八卦是女人的天性,这话搁哪儿都不假。 “小花,你出去,我们聊大人的事,不是你能听的。”李婶子当机立断,扭头就冲闺女开口。 “娘,有啥我不能听的!”王小花脖子一梗,满脸不乐意。 “滚出去,别逼老娘捶你。”李婶子说着就作势去够墙边的擀面杖。 王小花一看她娘来真的,缩了缩脖子,嘟囔着“不听就不听”,乖乖溜出去了。 “白知青你说吧!”李婶子重新坐好,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就是,就是季野说这种事不是按照时间算的,是按照次数算的,我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白玥想了想,又老老实实地补了一句,“而且他每次最少都要一个钟,他说一次,这正常吗?” “噗——”秀嫂子刚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听完这话,直接一口水喷了出去。 别的不说,这时间是不是也太……她抹了抹嘴,瞪圆了眼睛看着白玥,活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李婶子也愣住了,心里直犯嘀咕: 不是,小季身体这么好的吗? 平时看着就是个斯斯文文的小白脸啊! “这……”李婶子没上过什么学,也说不出个啥高深的道理来,憋了半天,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了说怎么算是一次。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解释好像也没说到点子上。 “白知青,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别人家男人可没有季知青这样的体魄,你就偷着乐吧!”秀嫂子缓过劲来,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就是就是,你家季知青这是疼你,换别人家试试?”李婶子也跟着笑,眼神里全是过来人的促狭。 白玥被两人你一嘴我一嘴地调侃,脸色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手忙脚乱地把带来的谢礼往桌上一搁,结结巴巴地说了句“谢谢婶子谢谢嫂子”,转身就往外跑,身后还传来两人压不住的笑声。 一路跑回家,白玥推开门,见季野正坐在堂屋里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眉目清隽,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去哪儿了?脸怎么这么红?” 白玥瞪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径直冲进里屋扑到炕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季野跟进来,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小蘑菇,你这是怎么了?” “别叫我!”白玥闷声闷气地吼了一句,耳朵尖红得发烫。 季野挑了挑眉,走过去坐在炕沿上,伸手戳了戳她的后脑勺:“去问婶子了?” 白玥猛地翻身坐起来,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季野笑得云淡风轻,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样。 白玥气得牙痒痒,抓起枕头就朝他砸过去。 季野稳稳接住,顺势把她连人带枕头一起捞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问明白了?” “……问明白了。”白玥闷闷地承认,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含糊不清,“你……你以后能不能悠着点?” 第233章 大雪 “这个嘛……”季野拖长了尾音,故意不接话。 “季野!”白玥急了,抬头瞪他。 “叫哥哥。”季野低头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意。 “……哥哥。”白玥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 “真乖。”季野满意地亲了亲她的发顶,“那以后……我尽量。” 季野心想,这种事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白玥听着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心里又气又软,索性把脸埋回去,不搭理他了。 屋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暖融融的,季野搂着怀里的人,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十一月中旬,红旗大队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仿佛一夜之间,天地就被严寒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往年这个时候,山上的树叶还没落尽,偶尔还能踩着一层薄霜上山转转,可今年,雪来得又急又猛,气温也跟着一降再降,冷得人连门都不想出。 “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还能上山打点猎物,今年这天怎么这么冷了!”叶峥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很快被寒风吹散。 他缩着脖子来找季野,本打算约上几个人进山弄点野味,给队里的老爷子们冬日补一补身子。 可谁也没想到,偏偏赶得这么巧,刚走到半路,雪就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 “嗯,今年冷得不正常。”季野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眉头微微皱起,“你们柴火备得够吗?” “够用。”顾辰应了一声,也抬头望了望天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下雪了,怕是也不能进山了。” “等雪停了咱们再去。”季野拍了拍肩头的雪,心里盘算着。 他想着等天晴了,带着叶峥他们几个进山,打点东西回来,也好省得自己总是偷偷摸摸地给那几个老头送吃的。 再说,冬天他还想教小蘑菇学习呢,总不能一天到晚光顾着往山里跑。 “行,那等雪停了,我们再来找你。”叶峥点点头,招呼着顾辰他们转身离开。 人一走,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季野回到屋里,白玥正坐在窗边翻着一本书,听见他进门,抬头笑了笑。 两人便这样进入了猫冬的状态——白日里看看书,偶尔聊几句闲话; 到了晚上,就凑在一起研究那些极限运动的学习资料(主要是季野研究,白玥被迫加入),倒也过得安稳自在。 可这一场雪,却像是憋足了劲似的,一连下了整整一周。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积雪深得没过膝盖,一脚踩下去,雪粒顺着裤脚直往里面钻,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腿从雪里拔出来,沉重得很。 寒风裹着碎雪吹在脸上,像细针一样扎人,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素白,万籁俱寂,连鸟雀的踪影都看不见了。 季野因为是去年才租的房子,住进来的时候已经里里外外修缮过一遍,所以除了自家大门被雪堵得推不开之外,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可其他村民就不一样了——那些老房子年头久了,一直没怎么修缮过,再加上雪大,又有厚重的积雪压在屋顶上,很多人家的房子都被压塌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季野正蹲在门口铲雪,听见远处有人喊:“老李家房子塌了!” 他手里的铁锹顿了顿,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边赶。 白玥也从屋里探出头来,神色有些担忧。 “我去看看。”季野把铁锹往雪里一插,转身回屋拿了件厚棉袄披上。 白玥拉住他的袖子:“雪还没停利索,你当心点。” “知道。”他应了一声,脚步已经迈进了雪地里。 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心里却想着——这雪,怕是还得再下几天。 而队里那些老头老太太的房子,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 “季知青,季知青,在不在家?” 急促的拍门声混着风雪灌进屋里,季野刚把铁锹靠在门边,就听见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 他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拉开门,冷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门外站着的是的孙军,棉帽上落了一层白,眉毛胡子上都挂着霜。 “怎么了?” “季知青,雪太大,不少人家的房子都塌了!你收拾一下赶紧过去帮忙。” 孙军喘着粗气,说话时白雾一团接一团,“大队长正挨家挨户叫人呢,你年轻力壮,赶紧的!” 季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懵了。 他站在门口,冷风灌进领口,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他不记得小说里有写雪大把房子压塌的事。 原书里这个冬天虽然冷,但也就是一笔带过,重点全在开春之后的剧情上。 可现在,房子塌了,人差点埋在里面,这是实实在在发生在眼前的事。 不管书里怎么写,现在都需要去帮忙抢修。 “行,叔,我进去穿件衣服。”他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白玥已经把他的厚棉袄从柜子里翻出来了,递过来时低声问:“出事了?” “雪把房子压塌了,我得去帮忙。”季野一边套袖子一边说,“你在家待着,别出门,门我一会儿从外面别上。” 白玥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围巾也塞进他手里。 季野刚把门带上,就看见叶峥从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棉鞋踩得雪沫四溅,脸上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通红一片。 “野哥,在不在?” “在呢!”季野迎上去两步,“叶老头他们那边怎么样?” 他问这话时心里已经紧了起来。 牛棚旁边那几间泥房子,他再清楚不过——墙是黄泥掺着稻草糊的,年久失修,房梁都让虫蛀空了, 屋顶上压着厚厚的茅草,往年下雪还能勉强撑住,可今年这雪一连下了一周,积雪深得没膝,那几间屋子,怕是凶多吉少。 叶峥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抬起头时眼眶泛红:“野哥,爷爷那边的房子全都塌了!半夜我们几个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不然……” 第234章 套路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嘴唇哆嗦着。 季野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明白了叶峥没说完的话——要不是他们几个昨晚恰好过去,那几个老头老太太,只怕都要埋在里面了。 “人怎么样?”季野一把抓住叶峥的胳膊。 “都没事,擦破点皮,就是吓得不轻。我们把能扒出来的东西都扒出来了,可屋子是住不了了。昨天人我们带回家去了,早上才让他们出来,眼下都在雪地里站着呢。” 季野松开手,脑子飞快地转。 绝对不能让叶老头他们直接来家里——他这房子是租的,成分本来就敏感,要是让革委会的人知道他把几个“有问题”的老头老太太接回家,那就是现成的把柄。 得先安顿到晒场仓库去,那个地方是大队的公共财产,谁也说不出什么,然后他再去找大队长批手续,就算是革委会的人来查,也是走了正规流程的,出不了错。 “我去找大队长。”季野当机立断,“你们把叶老头他们安顿到晒场仓库去,先别再往别处领, 就说是大队安排的临时安置点。然后就跟着村里人去帮忙,看看还有哪家房子塌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叶峥用力点头:“行,我这就去!” 他转身就要跑,季野又叫住他:“等一下——仓库那边要是有人问,你就说大队长让去的,手续我一会儿补上。别跟人起冲突,先把人安顿好再说。” “知道了野哥!”叶峥应了一声,人已经蹿出去好几步,踩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牛棚方向跑。 季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深吸一口气,冷空气扎得肺叶生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门,白玥正从门缝里望着他,他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关门,然后转身朝大队长家的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碎雪被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 脚下的积雪踩实了又陷下去,每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季野一边走一边想,这雪灾来得蹊跷,书里没写,可日子却实实在在过到了这一步。 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得把眼前的事扛过去。 叶老头他们得安顿好,村里塌了房子的人也得帮,至于后面革委会会不会来找麻烦——那是后面的事,先把今天撑过去再说。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风雪模糊了视线,远处隐约传来人喊声和铁锹铲雪的声响。 天地白茫茫一片,而他要在这片素白里,踩出一条路来。 季野几乎跑遍了半个大队,才在村西头找到了正蹲在地上抽旱烟的大队长。 他气喘吁吁地跑过去,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匀,就急着开了口: “叔,牛棚那边也塌了!我让叶峥他们先把人送去晒场仓库了!那房子一时半会也用不成了! 今年冬日太冷,还是给他们找个地方重新安置吧!不然真死在咱们这,到时候可不好说。” 季野这话一出口,大队长那张被风吹日晒刻满沟壑的脸,顿时愁得更深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眉头拧成了疙瘩,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又无奈:“小季啊,现在大队里哪有房子给他们住?咱们自己的队员房子还有塌的……” 季野一听,也跟着叹了口气,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为难:“叔,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啊!我才来大队一年,而且我连房子都是租的。” 这话一出,大队长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倏地闪过一丝亮光,直勾勾地盯着季野,那眼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都热切了几分:“小季,虽然老财主的房子你花钱租用了,但是现在大队真找不出别的房子了, 你看你后面那些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牛棚的人先住过去,等开春,能建房了,再让他们搬走……” 季野一听,脸色立马变了,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这真不行,叔,之前就有人举报我和牛棚有来往,这回再住我家这不是给人害我的可乘之机吗!” 大队长哪肯放过他,急忙又往前一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求:“小季,你就帮帮叔吧!” 见季野还要拒绝,他赶紧又加了一句,“这样,住到明年能盖房子,给你二十斤苞米面。” 季野心里门儿清,自己虽说今年大队分的粮食不多,可空间里存着不少粮食,根本不愁吃喝,哪会在意这点苞米面。 他面上依旧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眉头紧锁着:“叔,我不差这点粮食……” “小季……”大队长又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哀求。 季野这才像是被逼得没了法子,重重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这样叔,你给我开个证明,证明是大队安排牛棚的人住到开春,任何人不能拿这事往我身上扣帽子。” 大队长一听有戏,眼睛顿时亮了,一拍大腿,连连点头:“行,大队给你开证明,绝对不连累你。” 季野表面上还是那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 他强压着嘴角的笑意,跟着大队长去开了证明,看着那张盖了大队红戳的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就快步往晒场仓库走去。 一路上,他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有了这张证明,往后谁也别想拿这事做文章,那些老人也能有个暖和的地方熬过这个冬天了。 季野领着牛棚里的几位老人,一路穿过大队的土路,往自家后面的房子走去。 他步子迈得不快,嘴里却一刻没停,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路边那些探头探脑的社员听个清楚。 “都跟紧点,到了我那后面的房子你们自己收拾,没事别来前院,床铺自己准备,对于你们这样的人,我可没义务管。” 他板着脸,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像是被人硬塞了一桩天大的麻烦。 走几步,又补上一句:“要不是大队长求到我,我才不会让你们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