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从手擀面开始,登顶厨神》 第1章 第一份生意 “顺利到达建民街附近,请宿主在五分钟内找到建民街128号,完成后奖励厨艺抽奖一次。” 建民街地铁口。 李远刚从出站闸机口出来,脑海中就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抽奖? 还有五分钟? 李远看了眼手机时间,脚步不由的加快了几分。 一小时前。 他还窝在自己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看着招聘网站上投出去的简历,一份回信都没有,正发愁。 没想到一小时后,他居然兜里揣着一份电子合同,跑来准备接手一家饭店。 这个叫“烹饪之神”的系统绑定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绑定后,直接提供了一份建民街128号商铺的三个月免租使用合同。 过了新手保护期,房租就会直接从营业额里扣除。 电子合同上的条款,写的很细,找不到漏洞。 反正投简历也没人要,来看看又不吃亏。 在此之前,李远是一家本地大酒店中餐厨房的副厨师长。 爷爷是厨师,父亲也是厨师,他从小在厨房长大,大学又学了营养学,毕业后一头扎进后厨,靠着手上的功夫,做到了副厨的位置。 结果因为在后厨管理上得罪了空降的行政总厨,被新来的总厨找了一个月的麻烦。 李远不是傻子,很干脆的主动辞了职。 谁知离职后发出去的简历,只要是本地有点规模的酒店,全都没了下文,很明显是那位行政总厨在背后打了招呼。 李远停下脚步。 傍晚的夕阳打在街边,他看着眼前这块写着“李家小店”四个大字的实木门头。 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门头是整块的实木,看着就挺贵。 推开玻璃门。 暖色调的灯光自动亮起。 餐厅前厅是新中式装修,原木桌椅摆放着,留出了足够的过道,墙面做了隔音处理。 吧台后方,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都已经挂在公示牌上。 法人代表那一栏,赫然写着他李远的名字。 光这前厅的硬装,花钱肯定超过五十万。 他在吧台前站定,还没来得及拉开椅子坐下,脑海中再次弹出一长串提示: 【限时任务:第一份生意】 【任务目标:二十四小时内售出三十份家常热饭】 【任务要求:】 菜品必须由宿主亲自参与制作。 每份餐品必须包含主食和至少一道现制热菜。 必须由真实顾客付费购买。 免费赠送、虚假交易及宿主自行购买不计入任务进度。 同一顾客可多次购买,但每次必须属于真实消费。 菜品必须符合食品安全及正常经营标准。 【任务限时:二十四小时】 【当前进度:0/30】 李远愣了下。 任务要求一条条堵死了钻空子的可能,但这三十份的目标,对一个前副厨师长来说,还真算不上为难。 他拉开吧台的椅子坐下,点开系统面板研究起来。 系统分为主线任务和支线任务,主线是向着最顶尖厨师培养,支线则是根据他的行动和附近的人随机触发。 所有技能、菜品和厨具,统统被划分为四个等级:入门、精通、宗师、完美。 界面跳转,他的个人信息弹了出来。 【综合中餐厨艺:精通级初段】 【刀工:精通级】 【火候:精通级】 【调味:精通级】 【营养搭配:精通级】 【厨房管理:精通级初段】 【餐厅经营:入门级】 数据非常中肯,那个入门级的餐厅经营,说明他除了做菜,别的都不太行。 除了技能,系统还特意锁定了商铺自带的采购周转资金,这笔钱只能用于日常进货和水电开销,无法提现。 他顺势点开菜品列表。 十几年颠勺下来,他接触过的菜系和菜品起码有上百道。 但真正被系统认定为“掌握”的,只有三十二道。 包含番茄炒蛋、青椒肉丝、鱼香肉丝、麻婆豆腐、宫保鸡丁、红烧肉等十四道精通级菜品,以及十八道入门级菜品。 不过,看到列表最下方那行字时,他眉头挑了一下。 【李家烧肉:精通级巅峰。熟练度99%,满足特定条件后可晋升宗师级。】 果然,家传的手艺没白练。 开店的硬条件已经齐了,接下来就是落实。 李远起身,推开半透明的后厨门。 进厨房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看操作台干不干净,灶能不能正常用。 四眼猛火灶,商用双开门冷藏冷冻柜,顶部宽大的静音排烟罩。 台面全是不锈钢材质,连边缘都打磨的很光滑。 他走到水池边,甚至看到了一台揭盖式商用洗碗机。 燃气正常。 水电正常。 下水管道通畅。 硬件没得挑,这店随时能开火。 确认完内部,李远锁好店门,开始沿着建民街往外逛。 饭店开在哪,卖什么,得看周围有什么人。 出门往左,是一片有些年头的生活居民小区,门口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 往右过个红绿灯,就是两栋三十多层的写字楼,楼下还挂着几家中介的招租广告。 更远一点的街角,一大片区域被蓝色铁皮围挡围住,是个在建的大型工地。 正好赶上晚饭点,写字楼里涌出挂着工牌的白领,工地方向也有成群结队的工人结伴走出来。 人不少。 李远站在路口,看着街边两家面馆里已经坐满了人,心里大概有了数。 二十四小时。 三十份家常热饭。 如果坐在店里等客上门,这种新开业没有名气的小店,第一天大概率得挂零。 他想起了最近刷短视频,经常看到有人开着小三轮,拉着几个大保温桶在建筑工地外头卖盒饭。 这种形式出餐快,受众明确,只要分量足、味道过关,生意就好做。 他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账。 大锅菜的火候他熟的很,那十几道精通级的家常菜正好派上用场。 既然要干,就不能只准备三十份,一旦遇到几个饭量大的,或者被路过的人顺手买走,这点量根本不够卖。 六十份。 按照六十份盒饭的食材规模备货,明天中午去工地或者写字楼楼下打个促销的招牌试营业。 先把三十份的任务奖励拿下来再说。 只要过了这第一关,手里有了本钱,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李远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站在路灯下飞快的敲下一连串字。 “猪肉十斤、青椒五斤、西红柿十斤、鸡蛋两盘、长粒香大米三十斤……” 第2章 试水,然后卖爆了 晚上,回到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李远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在床边,把备忘录里的清单又仔细的盘算了一遍。 既然决定了去路边卖盒饭试水,时间、成本和精力就得卡得死死的。 三十份是任务底线,六十份才是能看到实际利润的门槛。 第二天清晨四点半,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没有多少行人。 李远精神十足的扫了辆共享单车,一路蹬到了建民街附近的农贸市场。 系统锁定的新手采购周转资金额度有限,只能用于日常进货,不能提现。 但这笔钱用来采购第一天的盒饭食材,绰绰有余。 进了农贸市场,蔬菜和生肉的气味混在一起。 早市的摊位上摆满了沾着露水的蔬菜,肉铺老板正在案板上“砰砰”的剔骨头。 李远径直走到肉铺前,仔细挑着新鲜的五花肉和前腿肉。 西红柿必须得是熟透出沙的,青椒要挑颜色深、带点脆劲的,这样炒出来才够味。 六十份盒饭的量并不算少。 十斤猪肉,十斤西红柿,五斤青椒,几板鸡蛋,外加三十斤长粒香大米。 等所有食材采购完,大包小包已经堆成了小山,靠两只手根本拎不回去。 李远转头看向旁边卖菜的老板,顺手递了根烟过去。 “老板,跟你商量个事。” “说。”老板接过烟,语气挺直接。 “今天买的有点多,实在拿不了。借你家这小推车用用,我就在建民街那边,下午原样给你送回来。” 老板看了眼地上那一堆实打实的食材,又看了看李远的块头,很痛快的点了点头。 “行,车你推走,下午记得按时推回来啊。” “没问题,谢了老板。” 把所有食材稳稳当当的装上小推车,李远一路推回了建民街128号的李家小店。 一进店,厨房里的商用设备通上电,准备工作正式开始。 淘洗三十斤长粒香大米。 大米要想蒸得粒粒分明,水量和浸泡时间必须掌握得精准,这样做出来的口感才更稳定,也更适合搭配汤汁丰富的炒菜。 以前李远在酒店后厨也管过这种批量出餐。 现在有了系统精通级厨艺的加持,每一步他都做得干净利落,动作熟练。 米饭被送进蒸箱,设定好时间。 接着就是有条不紊的备菜环节。 打鸡蛋,切西红柿;猪肉切丝、上浆抓匀,青椒去籽切丝备用。 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均匀。 到了炒菜阶段,宽大的静音排烟罩一开,四眼猛火灶喷出湛蓝的火苗。 处理大锅菜的时候,还要根据食材状态调整油温和翻炒的节奏,这样能让成品更适合装桶售卖,同时保持刚出锅时的香味和口感。 精通级的火候和调味让他处理起来很轻松。 几锅热气腾腾的家常大炒接连出锅。 出锅的番茄炒蛋红黄分明,汤汁挂在上面显得很浓。另一道青椒肉丝,肉丝嫩,青椒脆,表面泛着油光。 厨房里全是菜炒熟后的香味。 忙碌了一上午,时间刚好来到十点半,所有菜品准备齐全。 李远将米饭和两道热菜分别装进了几个容量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桶里,盖子一扣,锁住热气。 饭店不远处的路口,正好是那片在建工地和两栋写字楼的交汇处。 李远用借来的小推车拉着沉甸甸的保温桶,一路来到了提前观察好的地点。 这地方既不挡道,视野又宽阔。 摊子刚摆好,他在旁边竖起了一块提前写好的硬纸板。 上面工整的写着一行字: 李家小店。 下方跟着几排小字: 盒饭,十元一份,荤素搭配。 米饭不限量。 临近十二点,街上渐渐热闹了起来。 写字楼里挂着工牌的白领三两成群地涌出,工地方向也有成群结队的工人们结伴走出来。 李远顺手掀开了那几个保温桶的盖子。 热气带着食物的香味一下冒了出来。是西红柿的酸甜味,还混着炒肉的油香。 刚从工地走出来的王民一行人,脚步顿时一停。 王民顺着香味转头,一眼就看到了路边的小推车,还有那块显眼的硬纸板。 他的眼睛顿时就直了。 乖乖嘞! 敢在这地方支摊卖这个,这年轻老板有两把刷子啊。 就冲这股扑鼻的香味,还有牌子上写的分量,也值得留下来尝尝。 他带着几个工友快步走到摊前,往保温桶里探头看了一眼,咽了下口水: “老板,你这菜看着是真不错啊。这牌子上写的米饭管够,是真的吗?” “确定管够,吃饱为止。”李远回答得很干脆。 “那感情好!”王民当即掏出手机,扫了摊位上的付款码,“来一份,要一份青椒肉丝,米饭给我多打点!” 后面的几个工友见状,也纷纷掏出手机。 “我也来一份!” “我要番茄炒蛋!” 话音刚落,李远就听到脑海中响起了那道中性且毫无感情的提示音: “宿主成功售出五份家常热饭,当前任务进度:5/30。” 李远手脚麻利的把饭菜装盒递过去。 王民接过饭盒,也顾不上找地方,直接带着人在路边的花坛边蹲了下来。 他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在饭盒里扒拉了两下,不等番茄炒蛋的汤汁完全拌进米饭,便忍不住吃了一大口。 “哇靠!这也太香了吧!” “这肉丝给得真足,嫩得很,今天这十块钱值了!” “这口味比我平时吃的快餐强多了,下饭绝了。” “不行,这家明天在哪儿卖?我还来!” 几个人吃得狼吞虎咽,连头都顾不上抬。 那热乎乎的长粒香大米,那油亮入味的荤菜,以及盒底被菜汁浸过的几口饭,全都让他们吃得停不下来。 这几个人狼吞虎咽的样子,把不少还在观望的路人都吸引了过来。 “老板,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一份,能两种菜拼一下吗?” 摊子前瞬间排起了小长队。 系统的进度提示在李远脑海中开始不断跳动。 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带来的六十份盒饭被一抢而空。 就连保温桶底剩下的最后一点米饭,都被一个大哥拿去拌了菜汁。 不少没买到和吃完没过瘾的人,纷纷拿出手机加李远的微信。 “老板,你这手艺绝了,明天还在不在这里卖?”王民吃撑了,擦了擦嘴凑过来问。 李远一边通过微信好友申请,一边笑着指了指不远处。 “今天备的货全卖完了。其实我的店铺就在前面不远,李家小店,明天正式试营业,欢迎你们到时候去店里用餐。” 收拾好摊位残局,李远拉着空荡荡的保温桶回了一趟农贸市场,按约定把小推车还给了卖菜老板。 等他重新回到店里,刚把卷帘门拉下一点,手机上就传来了到账声: “支付宝到账六百元。” 声音刚落,系统的提示音便在李远的脑海中准时响起: “宿主完成限时任务【第一份生意】,当前进度:60/30。奖励发放:专项抽奖一次。新手采购周转资金状态:正常扣除与回填完毕。” 李远:???? 这进度是不是有点超了? 原本只想在路边试试水。 没想到第一锅生意,直接把任务干翻倍了。 他拉开吧台的椅子坐下,点开了系统的虚拟界面。 这个刚刚发放的专项抽奖,显然将会决定这家店铺接下来试营业的主要发展方向。 他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屏幕中央那个开始闪烁的转盘。 第3章 这就是宗师级? 李远坐在吧台后的实木转椅上,在脑中下达指令。 “开始抽奖。” 指令刚落,一个圆形转盘界面就在视野正中展开。 转盘被划分成数十个扇区,用金、紫、蓝、白等颜色标记。 上面是各类菜品、烹饪技巧、经营技能的条目,还有少数特殊辅助道具。 李远目光快速扫过。 【宗师级·高汤熬制】 【完美级·鱼香肉丝】 【完美级·刀工特训】 【宗师级·红烧肉专精】 看着这些高级奖励,李远的呼吸慢了下来。 来个完美的。 不给完美级,宗师级的高汤也行。 中餐后厨,一锅好汤就是菜品质量的基础。 “转。” 指针迅速加速,在转盘上只留下一道虚影。 耳边只有指针划过格线时那种轻微的声响。 几秒后,转盘的旋转速度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指针缓缓滑过【入门级·调味基础】,略过了【精通级·拔丝技法】。 接着,它晃晃悠悠的擦过了那格泛着金光的【完美级·鱼香肉丝】。 李远的眼睛紧紧盯着指针。 指针最终停在了紧挨着的一块紫色区域上。 光芒亮起。 【恭喜宿主获得:宗师级·面点主食·打卤面!】 【技能正在生效……】 系统提示音刚落下,大量的知识和操作记忆,被直接灌输进李远的大脑。 没有眩晕感,也没有疼痛。 关于面食的经验和技艺,直接固化成了他的肌肉记忆。 李远闭着眼睛,感受着这股信息流。 首先是对原料的精准感知。 高筋粉、中筋粉的筋力差异,麦香味的浓淡,面粉的吸水率和新鲜度。 他现在只要抓一把面粉在手心里捻一下,就能判断出这批面粉的吃水率。 春秋季的室温,夏季的潮湿,冬季的干燥。 不同温湿度下,水温该高两度还是低两度,盐的比例该增减几克,信息都非常清楚。 接着是手擀面的全套制作工艺。 和面时的三光标准:面光、盆光、手光。 揉面的力道,醒面的时长和密封要求。 更核心的,是擀面、切面、抖面和煮面的手法。 面条的厚度,切出来的宽度,如何下锅能保持筋道和爽滑,所有步骤条理清晰。 记忆库里,甚至有一整套动作连贯的擀面技法。 双手完成推、拉、挑、转、翻的动作。 一米二长的擀面杖在面案上移动,面皮在杖身上被快速而均匀的延展开,效率很高。 光是这手擀面功夫,没有二三十年的案板经验,不可能达到这个程度。 但这只是面。 打卤面的核心是卤。 卤汁的配方与制作细节在意识中展开。 经典的三鲜卤,用到海参、大虾、干贝和冬笋。 家常的木须卤,用黄花菜、木耳和肉片炒制。 还有肉片卤、香菇木耳卤,以及西红柿鸡蛋卤。 每一种打卤面的选料、配比与火候控制,都精确到了细节。 与之配套的核心技法也一并录入。 骨汤与鸡汤的吊制,干货的泡发处理,肉片的上浆滑油。 还有勾芡的手法。 淀粉与水的配比,分次下芡的节奏,推勺的力度,以及甩蛋花时制造的水流。 甩出的蛋花极薄,呈片状漂浮在卤汁表面而不下沉。 出锅前淋上一勺热的花椒油或葱油,封住热气,带出复合香气。 宗师级的经验,让他只靠观察卤汁的挂勺状态、色泽和香气,就能准确判断芡汁的完成度。 宽面配浓卤,细面挂清汁。 面与卤的匹配度被精确的计算和匹配。 不仅如此,记忆中还附带了“诊断与补救”能力。 面条粘连是水不够还是碱度问题? 卤汁放置后化水是淀粉问题还是搅动问题? 芡汁结块、肉片发柴、蛋花沉底。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李远现在一眼就能找出原因,并用最快的方式补救。 除了一对一制作,技能里还包含了餐馆的实战经验。 早晨如何批量准备高汤和底料。 如何分批次和面醒面,保证全天面团状态。 午高峰期几十碗面同时下单时,大锅煮面的节奏、顺序和卤汁的恒温保存。 全是一套可以直接应用的商用标准。 李远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气。 他揉了揉手腕。 虽然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但他很清醒。 系统给的是【宗师级·打卤面】。 这意味着他在打卤面这个单项上达到了顶峰,但不会拉兰州牛肉面,也不能削出山西刀削面。 术业有专攻。 不过,对现在的李家小店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一家刚起步的饭馆,菜单不需要太复杂。 只要有一门招牌绝活,就足以立足。 手痒了。 作为厨师,脑子里新增了这么多技法,不亲自动手试一下,总觉得不踏实。 李远站起身,推开后厨的推拉门。 后厨操作台擦得很亮。 他在储物柜里翻了翻,找出一袋没开封的普通高筋小麦粉,又拿出一个不锈钢和面盆。 拆开包装,舀出大约两斤面粉倒进盆里。 手指插进面粉里轻轻捻动。 手感微凉,粉质松散,麦香适中。 几乎是本能反应,李远接了一碗常温水,用指尖试了试温度,又往水里撒了半勺盐。 加盐能增加面筋韧性,冷水和面能保证口感。 倒水入盆。 左手倒水,右手五指微张,顺着一个方向快速搅拌。 面粉吸收水分,从散粉变成面絮,再聚合成面梭子。 整个过程很流畅。 双手聚拢面团,用掌根发力,进行推、压、折叠。 三分钟后。 面团表面被揉的光滑紧实,不锈钢盆壁很干净,李远的手掌上也没有沾上干粉。 真正的面光、盆光、手光。 扣上一个盆醒面十分钟。 李远擦干净实木面案,撒上一层薄薄的玉米淀粉做手粉。 时间一到,揭开不锈钢盆。 醒好的面团质感柔韧,按下去有很好的回弹性。 李远顺手从刀架上拿下一根长擀面杖。 双掌按在杖身两端,手腕发力。 面团被迅速压扁,顺着擀面杖一卷,向前推,手腕向上一挑,面皮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 啪嗒。 面皮平整的落回案板,被带出旋转角度。 推、卷、挑、转、翻。 擀面杖和面案碰撞出有节奏的轻快声响。 整张大面皮在李远手中不断向外延展,厚薄过渡的很好。 李远自己也有些意外。 动作流畅,完全是肌肉记忆在支配身体。 高效,而且动作连贯。 最后双臂一震,整张大面皮平铺在案板上。 厚度在两毫米左右,通体透亮。 李远收起擀面杖,看着案板上这张大面片,心情很舒畅。 这就是宗师级的手感。 普通人练面点,没有十年八年到不了这个程度。 看着眼前的大面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李远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现在的短视频平台,用户最喜欢看什么? 真功夫,视觉冲击,还有解压的烹饪过程。 这套擀面技法动作幅度大,观赏性强,如果架个手机拍下来剪成短视频发到同城平台…… 不仅能记录手艺,还能给李家小店做第一波线上引流。 好手艺也需要宣传。 有这么扎实的手艺,不拿来宣传就是浪费。 李远摸了摸兜里的手机,拿定了主意。 先录一段试试。 第4章 明日试营业 打定主意后,李远从储物架上找了个简易的小支架,把手机稳稳的架在厨房面案正前方。 镜头对准了案板和那两只不锈钢和面盆。 店里储物柜里倒是有系统配备的面粉,抓一把在手里捻开,粉质很细,能闻到麦香,品质不错。 可惜数量不多,加起来也就小半袋,自己试手拍个视频还行,要应付明天正式开业的客流,肯定不够。 “先拍好宣传再说。” 李远按下录制键,退回案板前。 他从和面开始录起。 加水、搅絮、聚团、揉光。 醒好的面团往撒了手粉的案板上一按,一米二的长擀面杖顺势切入。 卷杖、推擀、挑杖翻面、抖面。 宗师级的肌肉记忆运转起来没有任何停顿,长杖在掌心顺畅的滚动,碰撞在实木案板上发出“嗒嗒嗒”的脆响。 整张面皮在杖身下飞速延展翻卷,越来越大,越来越薄,转眼就成了一张薄厚均匀的半透明大面片。 李远动作没停,手腕顺势一收,将大面片层层折叠。 宽背菜刀切下去,落刀很快,发出一阵密集的声响。 切完条,他两手往面条中间一穿,手腕轻轻一抖! 哗啦—— 细密均匀的面条顺畅的散落在案板上,根根分明,没有一点粘连。 李远关掉这一段,又端起手机补拍了几个特写镜头。 滚水下锅,面条在沸水中翻滚; 旁边猛火灶上,海参、大虾与冬笋片在浓汤中翻炒勾芡,勺背推开浓稠的芡汁,顺着勺沿滑入碗中; 滚烫的三鲜卤汁浇在雪白的手擀面上,一层薄蛋花浮在表面,冒着热气。 拍完素材,李远直接在手机自带的软件里简单拼接了一下。 没有加滤镜,也没有配背景音乐,只保留了擀面切条的原声,最后打上一行字幕: “李家小店明日试营业。” 他在视频定位里直接关联了建民街128号的店铺地址,并在文案里写清楚:店内主打现擀打卤面与现炒家常盖浇饭,价格是普通街坊都能接受的路线。 检查无误,点击发布。 刚发出去的前半个小时,播放量几乎没动,点赞也只有几个。 李远倒也没急着刷后台,放下手机把灶台擦拭了一遍。 直到下午四点多,算法似乎识别出了视频的完播率——那一段流畅的擀面动作,让不少刷到的人不自觉的停下了手指。 系统开始将视频精准推送给建民街附近的本地用户。 到了傍晚六点,视频播放量直接冲破了五千,后台的消息提示音开始接二连三的响起来。 评论区肉眼可见的热闹了起来: “这擀面手法太专业了吧,看着真解压!” “定位就在建民街?明天几点开门啊,离我单位就两百米!” “这打卤面看着真馋人,一碗卖多少钱啊老板?” “等等,这老板看着有点眼熟啊……是不是中午在工地路口卖盒饭那个小哥?!” “对对对!就是他!中午那份十块钱的青椒肉丝盖饭绝了,米饭给得特别足!明天我带工友去店里吃!” 看着评论区里滚动的留言,李远嘴角扬了扬。 这波本地引流,起效了。 正看着,脑海中准时响起了毫无感情的系统机械音: 【检测到宿主完成有效线上宣传,带来真实本地客流意向曝光。】 【支线任务:有效宣传已完成。】 【任务奖励:获得佐餐调味技艺专项抽奖一次。】 脑海中的光幕随之拉开。 李远扫了一眼奖池,里面没有什么复杂的菜谱,全是一些小巧实用的佐餐调料: 复合辣椒油、秘制花椒油、熟香葱油、风味蒜泥汁、特调芝麻酱、香醋调和法…… 奖池虽然不大,但都指向餐馆的日常经营。 “来个辣椒油或者葱油都行,吃面少不了这口。” 李远在心中默念抽奖。 指针飞速旋转,很快定格在一块泛着蓝光的区域上。 【恭喜宿主获得:精通级·复合辣椒油!】 刹那间,一股关于干辣椒品种选择、焙香火候、粗细粉碎配比、三段式油温淋油技巧,以及香料搭配与密封保香的完整经验,清晰的融入李远的脑海。 什么时候泼油出香,什么时候降温出色,什么时候封坛发酵,步骤都很明确。 “开店卖面,有这碗复合辣椒油,味道又能提升不少。” 李远心里彻底有了底。 他走到吧台前,扯出一张稿纸,开始梳理明天的菜单。 结合刚获得的宗师级打卤面和自己原本掌握的三十多道家常菜,品种不宜多,要兼顾出餐效率与客人需求。 面食方面,暂定四款经典打卤面: 三鲜打卤面、番茄鸡蛋打卤面、香菇木耳肉片打卤面,以及浓油赤酱的茄丁肉末打卤面。 盖浇饭方面,选了四款自己最熟练的下饭菜: 番茄炒蛋饭、麻婆豆腐饭、青椒肉丝饭、土豆烧鸡饭。 这几道菜不仅出餐快、大众接受度高,而且像番茄、鸡蛋、木耳、肉丝这些原料,能跟打卤面共用,降低了备料损耗和备货压力。 菜品定下来,接着就是算账。 李远参考中午六十份盒饭的采购和出餐情况,拿笔在纸上飞快核算: 高筋面粉、大米、肉类、蔬菜、调味辅料,再加上商用水电和食材损耗。 四款面食的单份综合成本,大约在四到七元之间; 四款盖浇饭的单份综合成本,大约在五到九元之间。 建民街周围是老居民区、写字楼和工地,客群都是图个方便实惠的。 定价太高留不住人,定价太低自己白忙活。 李远稍作权衡,在纸上写下了最终售价: 番茄鸡蛋打卤面十五元,香菇木耳肉片面十七元,茄丁肉末面十七元,三鲜打卤面十九元; 盖浇饭同样从十五元的麻婆豆腐饭、番茄炒蛋饭,到十八元的青椒肉丝饭,最高的一档土豆烧鸡饭定在二十二元。 全店的单人消费,控制在二十元以内。 既保证了利润空间,对周边的工薪阶层来说也属于日常消费得起的价格。 算好账,李远找来粉笔,把菜单和价格工工整整的写在店门内侧的小黑板上。 随后,他又根据明天的预估客流,在备忘录里列出了一份食材采购与备料清单。 再次打开短视频平台,评论区里又多了十几条“明天中午去尝尝”、“给留碗面”的留言。 明天试营业,可以正式启动了。 李远直起身,把后厨的操作台、地面和餐具里里外外又彻底的清扫了一遍,确认吧台后方的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都挂在墙上,客人一进门就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他锁上店门,推着借来的空推车回到农贸市场。 把车子稳妥交还给菜店老板,李远顺便把明天清晨要用的西红柿、青椒、土豆、木耳等蔬菜品种和数量全订妥当。 接着,他又在市场粮油行订购了三大袋高筋面粉和两袋长粒香大米,约好明早五点准时送货到店。 办完所有事情,夜色已经深了。 李远骑着共享单车回到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冲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上的评论区,随后调好了清晨四点半的闹钟。 关灯。 明天一早还要准备开店。 第5章 这手艺神了! 凌晨四点半,闹钟响了第一声,李远就翻身坐了起来。 洗了把脸,他套上防风外套出门,扫了辆共享单车,顺着空旷的马路直奔农贸市场。 早市的空气里泛着潮气。 昨晚约好的菜摊老板已经把货备齐了,两大筐熟透沙瓤的西红柿、几捆青椒,还有泡发洗净的黑木耳与鲜香菇,码在摊位旁。 “小李老板,点点数,全按你要的新鲜货留的!”老板递了根烟过来。 “谢了陈哥,数没错。” 李远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结清菜款,又转到粮油行,把昨晚预订的三大袋高筋面粉和两袋长粒香大米装上送货的三轮车。 回到建民街128号,时间刚过五点半。 卷帘门哗啦啦推上去,店里的灯光亮起。 李远系上围裙,将两大不锈钢桶架上猛火灶。 洗净敲断的猪筒骨、老母鸡块与鸡架下锅焯水,撇去浮沫,换进深桶,加入葱段、生姜、料酒和足量清水,大火烧沸后转中小火慢炖。 随着汤水翻滚,肉香和油香在后厨里弥漫开来。 趁着熬汤的空当,李远搬下高筋面粉。 加水、撒盐、分次搅拌,面絮在不锈钢大盆中飞快聚拢成团。 掌根发力,推、揉、压、折叠。 几大团面被揉得表面光滑紧致,不粘盆也不沾手,随后盖上湿布静置醒发。 临近十一点半,浓白清亮的高汤熬透。 李远刚把切好的海参丁、鲜虾仁、水发冬笋和肉片分盘码齐,玻璃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昨天加了微信的王民带着四个工友站在门外,抬头瞅着“李家小店”四个大字。 “就是这儿!招牌挂得真气派!” 王民推门进来,嗓门洪亮:“李老板,我们哥几个一下工就过来了,今天都有啥好吃的?” “欢迎光临,快坐。” 李远擦了擦手,笑着指了指门口的小黑板:“今天第一天试营业,主打手擀打卤面和现炒盖浇饭。几位要是吃面,我推荐尝尝招牌三鲜打卤面,汤是用大骨和老鸡现吊的,鲜得很。” “行!那就一人来一碗三鲜打卤面!”王民大手一挥,“面量可得给足啊!” “放心,管饱。” 单子一下,李远转身回了开放式厨房的面案前。 掀开醒面布,揪出一大块柔韧的面团,往撒了薄薄玉米淀粉的案板上一按。 一米二长的枣木大擀面杖顺势切入。 双臂发力,推擀、卷杖、手腕向上一挑。 整张面皮在空中带出一道半圆弧度,啪嗒一声平铺回案板,随即飞速旋转翻卷。 长杖在掌心翻滚,撞击着实木案板发出清脆连贯的节拍。 “嗒嗒嗒嗒——” 短短几十秒,一大团面团就在杖身下延展成一张薄厚均匀、近乎半透明的大面片。 手起刀落,刀刃飞快地将面片切成细条。 切完,两手穿入面条底部向上一抖。 哗啦一声,银白细韧的手擀面散了开来,根根分明。 坐在外头的王民几个人眼睛都看直了,连连吸气。 “好家伙!这手艺神了!” “跟杂技似的,这面肯定劲道!” 大锅滚水沸腾,面条下锅翻滚,李远抄起旁边的炒勺,猛火灶瞬间轰鸣。 热油滑锅,葱姜末炝出香味,大虾仁、海参丁、冬笋片与肉丝顺次滑入,倒入滚烫的高汤,调味、勾芡。 勺背顺着锅沿推开浓稠的芡汁,淋入蛋液,金黄的蛋花薄薄地浮在汤面。 出锅前,一勺滚烫的花椒葱油淋下,滋啦一声,一股复合的香气冒了出来。 捞面入大碗,油亮的三鲜卤哗啦浇在面条上。 “五碗三鲜打卤面,齐了,几位慢用。” 李远端着托盘上桌。 浓白的面条上裹着一层泛着油光的红润卤汁,海参、虾仁和脆笋片散落其间,蛋花极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王民迫不及待挑起一大筷子塞进嘴里。 面条入口筋道弹牙,滑爽中带着麦香。 咀嚼之间,浓稠的卤汁里海鲜的鲜味与骨汤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笋丁脆嫩,肉丝滑润,花椒葱油的尾香很明显。 “太香了!” 王民猛吸一口气,连话都顾不上多说,端起碗呼噜呼噜大口吞咽。 “这面条绝了,比老家纯手工擀的还筋道!” “这卤汁味道真厚,一点都不腻,鲜掉眉毛!” 几个工友埋头吃着,很快就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店门再次被推开。 进门的是三个年轻人,手里举着手机,一边看屏幕一边对照店里的装潢。 “老板,你们家就是短视频里那个现擀打卤面吧?”领头的年轻姑娘有些期待的问。 “对,今天第一天试营业。”李远点头笑道。 “那我们就要视频里那个!两碗香菇木耳肉片面,一碗番茄鸡蛋面!” “好嘞,马上来。” 李远应声开火,动作丝毫不乱。 木耳香菇和肉片下锅爆炒,勾上芡汁。另一锅把番茄炒出红汤,再淋入蛋液。 不过七八分钟,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了桌。 三人尝了一口,眼睛同时亮了。 “哇……这番茄汤底太浓了,酸甜度刚好!” “肉片好嫩啊,香菇的味道全融在卤汁里了,比视频里看着还诱人!” 姑娘马上放下筷子,端起手机对着大碗拍了好几张照片,顺手在短视频评论区发布了反馈:【就在建民街128号,味道真的绝了,强烈推荐番茄鸡蛋面!】 正值十二点,写字楼和附近小区的客流彻底涌了过来。 十几张原木餐桌很快被坐满,门口甚至排起了七八个人的小队。 “老板,来碗茄丁肉末面!” “我要一份青椒肉丝盖浇饭,多加点米饭!” “三鲜面还有吗?来两碗!” 点单声此起彼伏。 李远在厨房里手脚不停,揉面、擀面、下锅、炒卤、勾芡,一套动作下来,出餐节奏很稳。 “老板,店里有辣椒油吗?”靠窗的一位大哥擦着额头的汗喊了一句。 “有,自制的复合辣椒油,您尝尝。” 李远抽空从调料台取出一个青瓷罐,递了过去。 盖子一揭开,焙炒干辣椒的焦香与熟芝麻的醇香扑面而来,红亮清透的辣油里沉着细碎的辣椒末。 大哥舀了两勺拌进面里,红油瞬间将面条染得油亮。 他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咀嚼两下,吸了口凉气:“嘶……这辣椒油真地道!香而不燥,辣味顺着喉咙往下走,太提味了!” 周围几桌顾客见状,也纷纷招手要辣椒油。 一时间,店里全是大口吸溜面条的声响,不少人吃得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后厨的食材飞速消耗。 等到一点半,高汤桶见了底,面盆里的面团也彻底见光,备好的米饭和炒菜配料也全都用完了。 “实在抱歉各位,中午的面食和盖饭全卖完了,晚上五点再开市。”李远站在吧台前,擦着汗向门外几位刚进来的顾客致歉。 “这么快就没了啊?” “行吧,那我们晚上早点来!”几个白领虽然有些遗憾,但看着满屋吃得精光的空碗,还是笑着退出了门。 关上玻璃门,李远把“售罄备料中”的牌子挂在门把手上。 店里安静下来。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两条胳膊和肩膀酸胀发沉,双腿也有些发软。 摸出手机,点开后台收银汇总。 中午一共卖出六十四碗打卤面、二十二份盖浇饭,加上几瓶饮料,总营业额直接突破了一千五百元。 李远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空空荡荡的后厨操作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6章 售罄,必须招人了 在椅子上瘫了半个多小时,李远揉了揉发胀的小腿肚,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虽然累,但晚市五点开门,留给他的备料时间并不宽裕。 他先给粮油行的老板打了个电话,让对方在四点半前再送两袋高筋面粉和一袋大米过来。随后他系紧围裙,重新钻进后厨。 水龙头哗哗作响。 洗净的筒骨与老母鸡块重新下锅焯水,换进深桶,猛火烧沸后转为文火慢吊。 另一边,木耳、香菇、五花肉片以及大虾仁被分门别类的码进不锈钢调理盆。面案上的面粉再次加水成絮,掌根发力揉匀,盖上湿布静置醒发。 刚把青瓷罐里的复合辣椒油补满,卷帘门外就传来了说话声。 “老周,就这家!我中午吃过,那手擀面绝了!” 卷帘门被哗啦推开。 中午来过的那位穿灰色夹克的大哥,带着两个同龄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老板,开张没?”夹克大哥一进门就熟络的打招呼。 “刚准备好,快请坐。”李远笑着从厨房探出头,“还是吃面?” “对!三碗招牌三鲜打卤面!” 大哥一边拉开椅子,一边转头跟同伴显摆:“我跟你们讲,他家面条是现擀的,劲道得很!最关键的是调料台上的自制辣椒油,绝对地道,多挖两勺拌进去,香得不行!” 同来的老周瞅了眼门口的小黑板:“看着还有盖浇饭呢?麻婆豆腐和青椒肉丝……” “面更绝!听我的,先吃打卤面!”大哥直接替李远拍了板。 “好嘞,三碗三鲜面,马上来。” 李远抄起一米二的长擀面杖,手臂发力,面皮在案板上飞速延展翻卷,“嗒嗒嗒”的清脆撞击声再次响彻前厅。 熟客带新客,加上同城短视频也带来了流量,晚市的客人比中午多得多。 不到五点半,店里的十几张实木餐桌就坐的满满当当。 门口甚至排起了十来个人的小长队。 “老板,来份青椒肉丝盖浇饭!” “两碗茄丁肉末面,多加葱花!” “我要番茄鸡蛋面,加个煎蛋!” 点单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李远左手抓面团上案推擀、切条、抖散,右手拉开猛火灶气阀,铁勺翻飞间高汤入锅、勾芡、淋蛋花。 出面、浇卤、端托盘,顺便还得抬眼招呼进门扫码的客人。 “您的青椒肉丝饭,小心烫!” “好嘞,您慢用!” 几个没点上面条、改吃盖浇饭的年轻人原本还有点遗憾,可第一口热饭咽下去,眼神全变了。 刚出锅的肉丝滑嫩,青椒断生但保留着清脆,浓稠油亮的酱汁把每一粒长粒香大米都裹的严严实实。 “这盖浇饭味道好扎实啊!” “确实,米饭吸饱了汤汁,肉给的也太实在了,比外卖强出八条街!” 几个人埋头猛扒,连话都顾不上多说。 店里的座位很快就满了。 外头排队的几个年轻人等不及,干脆让李远盛进大碗里,自己端着碗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吃。 吸溜面条的声音响成一片,愣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换去隔壁别家。 到了晚七点的高峰期,李远在灶台与面案之间来回挪步,汗水顺着下巴直往下滴,前厅吃完空出来的桌子根本没工夫去擦,空碗和托盘一层层叠在桌角。 新进来的客人站在过道里,一时间不知该往哪坐。 坐在靠门那一桌的夹克大哥刚吃完,抹了把嘴,见状直接站起身。 “小李老板一个人忙不过来,咱们顺手帮一把!” 大哥招呼了一声,主动端起自己这桌的空碗走向后厨回收台,旁边两桌吃完的熟客也跟着起身,利落的把碗筷收拢到一旁,腾出了干净的空位。 “新来的小兄弟,坐这儿吧!”大哥笑着招呼门口排队的客人。 李远抽空从窗口望出去,连忙扬声致谢:“多谢几位老哥,实在不好意思,招呼不周了!” “嗨,客气啥!面好吃就行!”大哥摆摆手,掏出手机扫码结账,“明天中午我还来!” 看着大哥出门的背影,李远心里热乎,但脑子也格外清醒。 一个人既要揉面、炒菜、煮面,又要点单、收银、擦桌子,效率已经被卡死了。 这已经是一个人出餐的极限。 晚上八点十分。 两大不锈钢盆的面团刮的干干净净,电饭煲底只剩薄薄一层锅巴,高汤桶里连一勺清汤都没剩下了。 食材再次彻底见底。 李远只能走出厨房,把“今日售罄”的木牌重新挂在门把手上。 门外排在后头的几个顾客顿时叹了口气。 “啊?又没了?我特意坐了三站地铁过来的!” “老板,通融一下呗,随便下碗挂面也行啊!” 李远抹了把额头的汗,抱歉的合了合手:“实在是对不住各位,店里所有的骨汤和面粉全用光了。明天我一定再加大备料,中午十一点准时开门,大家明天赶早!” 好说歹说把门口的食客劝走,李远合上玻璃门,将卷帘门拉下一半。 喧闹了一整晚的小店终于安静下来。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后厨。 肩膀和手臂酸胀的发麻,两只脚后跟隐隐作痛,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打起精神,把灶台、猛火炉、面案和地面彻底冲刷干净,将几十只大瓷碗推进商用洗碗机。 忙完所有清洁工作,李远一屁股跌坐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摸出手机结算营业额。 中午一千五百多,晚市翻了一倍多,总流水直接飙到了三千六百八十元。 扣除白天和下午追加的食材成本,单日净利润相当可观。 脑海微动,他顺势唤出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光幕浮现在眼前,任务栏里清晰的显示着当前状态: 【连环经营任务:客流与口碑积累】 【当前任务进度:复购率与同城扩散(54/100)】 进度条已经悄然过半。 看着蹭蹭上涨的数据,李远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明天蔬菜和肉类的采购量还得继续往上翻。 不过在此之前,他看着前厅那十几张空桌子,心里暗自盘算起来—— 一个人前后兼顾真的要顶不住了。 明天一早,必须先在门口贴一张招聘帮工的告示。 第7章 招人了 清晨五点不到,农贸市场的卸货区还亮着大白炽灯。 李远站在菜摊前,直接给陈哥报单子:“陈哥,西红柿拿四筐,青椒四十斤,五花肉和后腿肉各加一倍。” 陈哥叼着烟卸货,闻言一愣:“小李,你昨天刚开张,今天就翻倍拿?” “昨天晚市八点就卖空了。” 李远笑了笑,顺手在旁边挑了几捆小葱和芹菜:“再加十把香菜,配盖浇饭的土豆和豆腐也多装两箱。” 盖浇饭卖得快,配菜必须多备,不然中午顶不住。 结完菜款,他又去粮油行拖了六袋高筋粉和四袋长粒香大米。 等三轮车把货全送到建民街128号,天色才刚蒙蒙亮。 李远系上围裙,两个深不锈钢桶同时架上猛火灶。 骨汤咕嘟咕嘟的翻滚,白色的热气带着肉味顺着排烟口往外冒,后厨里全是蒸汽。 刚过十点半,面案上的面团刚揉好第二盆,玻璃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三个挂着工牌的年轻姑娘探头往里看,推开门问:“老板,能坐了吗?” “能坐,不过高汤还得焖十分钟才出锅。”李远擦了擦手。 “没事没事,我们先占个座!” 领头的姑娘拉开椅子坐下,松了口气:“昨天中午十二点来排了半天没吃上,今天我们十点四十就溜出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又陆陆续续进来了两拨写字楼的白领。 不到十一点,店里十来张实木桌子已经坐满了大半。 十一点整,大骨浓汤彻底熬透。 “老板,三碗三鲜打卤面!” “两份土豆烧鸡盖饭,多浇点汤!” “茄丁肉末面好了没?我们赶时间!” 点单声一个接一个,前厅瞬间吵嚷起来。 李远手底下不敢停,一米二的枣木擀面杖在案板上快速翻滚,“嗒嗒嗒”的脆响连成一片。 起面、下锅、起锅烧油、推芡汁、淋蛋花。 两眼猛火灶火力全开,后厨的温度直往上蹿。 三十度出头的天气,店里虽然开了风扇,但挡不住出锅的滚烫热气。 加上桌上那罐红亮的复合辣椒油,不少食客两勺辣油拌进面里,刚扒拉几大口,额头上的汗就成串的往下掉。 “嘶……过瘾,就是太烫太辣了!” 靠窗的一个男食客抹了把脸,仰头冲厨房喊:“老板,店里有冰可乐或者酸梅汤吗?来两罐!” 李远正颠着炒锅,只能提高嗓门回话:“不好意思啊各位,店里还没上酒水,暂时没冷饮!” “啊?没冰水啊?” 男食客被辣的直吸气,实在顶不住,站起身:“哥几个先吃着,我去隔壁便利店买几瓶冰红茶。” 他一走,旁边两桌被辣的满脸通红的客人也跟着起身跑出去买水。 正忙的脚打后脑勺,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夹着公文包、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 男人没找座,径直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吧台边,探头往里看:“老板,生意挺红火啊!我是做酒水批发的,找你谈个合作。” 李远手里的铁勺推着三鲜芡汁,头也没抬:“高峰期呢,买水去前头,合作等下市再说。” “就耽误你一分钟!” 中年男人从包里抽出一张塑封的报价单,拍在吧台边角:“我给你店里免费放个展示架,铺一批果味汽水和凉茶。” 他压低声音:“进价一瓶一块二,你卖四块。这批货离保质期还有俩月,你这客流量,半个月就能清空,纯赚大几千!” 李远正好把面条捞进大碗,余光扫了一眼那单子。 陌生的牌子,生产日期密密麻麻印在最底下一栏。 “不接。”李远舀起一勺滚烫的卤汁浇在面上,说的很干脆。 中年男人一愣:“嫌利润低?价格我还能再给你让两毛!” “不是钱的事。” 李远端起托盘递给外面的客人,顺手把那张报价单推了回去:“我这店刚开,只卖正经东西。临期的杂牌饮料你拿去别处吧,别在这耽误我出餐。” 男人脸色变了变,收起单子嘀咕了一句:“有钱不赚,装什么正经……” 说完,悻悻的拉开门走了。 打发走批发商,李远把锅里的番茄炒蛋盛盘,趁着两锅面条下水的两分钟空隙,摸出手机翻出附近正规品牌饮料代理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直接报了需求:“喂,建民街128号李家小店,要一台单门立式展示冷柜。常规的可乐、雪碧、冰红茶、王老吉和矿泉水,各先送五箱过来。” “行,下午两点前给你送过去通电。” 对方答应下来,李远收起手机,重新握住铁勺。 下午一点半,午市的客流终于渐渐散去。 两点整,一辆轻卡停在店门口。 两个送货师傅合力将一台半人多高、擦的锃亮的品牌冷柜抬进店里,安放在进门右手边的位置。 李远插上电,把送来的几十瓶饮料整整齐齐的码进冷柜。 按下制冷开关,冷柜内部亮起蓝色的冷光,机组嗡嗡的运转起来。 到了下午五点,冷饮全部冰透,瓶身上凝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晚市一开门,客流量比中午还要大。 食客们一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门口呼呼冒凉气的冷柜。 “哟!老板动作挺快啊,中午还没有呢,晚上连冷柜都给整上了!” 昨天那个穿灰夹克的大哥一进门就乐了,顺手拉开冷柜门,拽出一瓶冰镇可乐:“先给我来一瓶透心凉的!” “自己拿就行,扫码结账。”李远在厨房里笑着应了一句。 面条刚出锅,食客们一边吸溜着裹满红油的手擀面,一边仰头灌下一大口冰镇饮料,屋子里全是畅快的哈气声。 饮料单价不高,但架不住人人都要拿上一瓶。 收银机里叮咚作响,店里的流水也跟着往上蹿了一截。 但新的麻烦很快又冒了出来。 六点半正是晚饭高峰,店里的空位早就被占光了,门口还排了十来号人。 不仅座位不够用,后厨的水池里,换下来的大瓷碗和不锈钢托盘已经堆得老高。 备用的几十套空碗,转眼就见了底。 “老板,三鲜面好了没啊?等了快二十分钟了!” “还有我的青椒肉丝饭,麻烦催催!” 前厅的催单声渐渐密集起来。 李远左右开弓,左手刚把一锅卤汁推平,右手就得把脏碗往商用洗碗机的筐子里码。 从出餐节奏里挤出三分钟操作洗碗机,后背的汗水瞬间把t恤浸透了一大片。 出餐节奏被打乱,上菜时间立刻拉长。 屋里不如昨天那么轻松说笑,不少人开始频频低头看手机。 晚上八点半,最后一滴高汤售罄。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李远拉下卷帘门,脱力似的靠在吧台旁。 看着水池里再次堆起来的原木托盘和油腻餐具,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长长的吐出一口粗气。 一个人确实是扛不住了。 李远扯过一张白纸,翻出粗记号笔,在吧台上刷刷的写下几个大字: 【招聘启事:诚聘后厨洗碗工及前厅服务员……】 第8章 紧急招聘 晚上九点,最后一碗三鲜打卤面端上靠窗的餐桌。 李远反手撑在不锈钢操作台上,肩膀往下重重一沉,长长的吐出一口闷气。 后厨的猛火灶熄了火,风机停止轰鸣,只剩下水龙头滴答的响声。 两只胳膊酸胀发沉,两条小腿肚也发硬、发胀。 他拖着步子走出厨房,开始收拾前厅。 十几张原木桌上都吃得很干净,空碗、筷子和饮料罐堆得东倒西歪。 抹布擦过桌面,他把大瓷碗成摞收进塑料筐,推进商用洗碗机。 等拖完最后一遍地,李远一屁股坐回吧台后的高脚凳上。 他摸出手机,点开后台收银页面。 账户里的余额数字跳了一下,日流水又过了四千块。 看着那一串数字,他脸上没什么轻松的感觉。 赚钱是高兴,但这钱赚得太费命。 一个人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九点,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刚把手机揣回兜里,脑子里忽然响起了一声机械提示音: 【叮!】 【检测到门店堂食复购率突破临界值,同城本地曝光与口碑传播已达标。】 【连环经营任务:客流与口碑积累(100/100)已完成。】 【任务奖励结算中:获得专属专项技能抽奖资格一次。】 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幕在眼前拉开。 光幕中间是一个红金两色的圆形转盘,指针停在最上方。 奖池里是几项中餐专项技法:秘制卤水合集、精通级凉拌小菜合集、面案发面工艺、风味面汤调配法…… “来个能立刻用上的。” 李远心里默念,意念点在转盘中间的启动键上。 金色的指针飞快旋转,带出一圈残影。 十几秒后,转盘速度慢了下来,咔哒一声,停在一块青绿色的区域。 【恭喜宿主获得:精通级·凉拌小菜合集!】 嗡的一声。 大量的烹饪记忆直接灌进了脑子里。 怎么选材、怎么下刀、怎么去涩、怎么脱水、怎么锁脆,还有各种核心味汁的配比,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蒜香红油拍黄瓜要怎么拍裂不烂、老醋花生如何保持酥脆三天不回软、红油海带丝怎样去腥提鲜、凉拌腐竹的泡发温度和料油怎么锁味…… 整整十六道经典佐餐小菜的制作诀窍和数据,直接印在了脑子里。 这套技能来得很及时。 面馆配凉菜,不但能多几个菜,利润也高。 可李远坐在高脚凳上,看着空荡荡的厨房,只是苦笑。 手艺有了,谁来做? 现在就他一个人,揉面、煮面、炒浇头都忙不过来,根本没空去切配凉菜。 要是硬上,小菜做不出来,煮面的节奏也得乱套。 当务之急,是招人。 李远站起来,在吧台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一张大红纸和一支粗头记号笔。 他摊平红纸,在上面刷刷写下几行字: 【李家小店诚聘】 【招聘岗位:前厅服务员1名、后厨帮工1名】 【要求:身体健康,干活麻利,眼里有活,待遇面议】 写完吹干墨迹,他找来透明胶带,把红纸端正的贴在临街的玻璃大门中间。 光贴在门上不够快。 李远掏出手机,对着红纸拍了张照片。 他先发到朋友圈,配文很简单:小店招人,待遇从优,欢迎自荐或推荐。 随后,他又把招聘信息转到了建民街商户群和几个本地的美食交流群里。 做完这些,他关掉前厅大灯,锁好店门,骑车回了出租屋。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李远照旧早起,去农贸市场进了一大批货。 七点半,店门刚打开通风,外面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几个在附近晨练完、顺路买菜的街坊路过店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红纸。 “哟!小李老板,贴招聘启事啦?” 昨天带头收碗的灰夹克大哥站在门外,探着头说:“这是准备雇人,当甩手老板了?” 旁边一个提菜篮子的大妈也笑着说:“早该招人了!昨天中午我看你忙得满头大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李远从后厨探出头,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笑着走过去。 “大哥大姐,快别笑话我了。” 李远叹了口气:“再不招两个人来帮忙,我这条命非得交代在这灶台前头不可!” 他递过去两张纸巾:“各位街坊邻居身边要是有手脚勤快、做事靠谱的熟人,麻烦多帮我留意留意,随时能来店里聊。” “行啊,这事包我们身上,碰见合适的肯定给你介绍!” 送走热心的街坊,李远转身快步走回后厨。 人没招到,今天中午还得自己一个人扛。 为了保证高峰期的出餐速度,李远咬了咬牙,一头扎进备料里。 他拉出十几个保鲜盒,把要用的葱花、香菜碎、蒜末、姜丝全都切好分装。 三鲜卤用到的虾仁、水发冬笋片、海参丁,还有番茄块、木耳丝和肉片,也都按单份的用量分好,整齐的码在灶台旁边的冷藏保鲜架上。 只要开火,抓起料就能直接下锅。 快到十一点半,午市准时开始。 就算李远已经把备料做得这么细,可客人来得又多又急,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才一刻钟,店里十几张桌子就坐满了。 门口很快排起了七八个人的队。 “老板,两碗招牌三鲜面,一碗多放辣!” “来一份青椒肉丝盖浇饭,饭多给点,赶时间!” “茄丁肉末面好了没?我们都坐了十分钟了!” 催单的声音到处都是,前厅人声鼎沸。 李远在后厨里忙得脚不沾地,在面案、煮面锅和猛火灶之间来回打转。 擀面、下面、颠勺、勾芡、起锅、装盘。 面对几桌客人的催促,李远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不管外面怎么催,手底下的火候不能乱。 汤必须烧开,芡汁必须推到浓而不稠、透亮滑润,出锅前那勺滚油也必须浇到位。 他一勺一勺的,把一碗碗热气腾腾、挂着红油或蛋花的手擀面送上传菜台。 但前厅还是乱了。 靠近门口的冷柜旁,一个刚拿了两罐冰王老吉的男顾客站在原地,左右看了半天。 前厅没服务员,收银台后头也是空的。 男顾客拿着饮料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传菜窗口,探着脖子冲里面大声喊: “老板!这王老吉多少钱?柜台没人,我扫哪个码?” 这时,李远正单手颠着一口七八斤的炒锅,锅里火苗正旺,肉丝正在爆炒。 听到喊声,他只能咬牙腾出左手,飞快的扯下腰间的抹布擦了把手,扭头看向窗外。 “王老吉一罐三块五,两罐七块!扫吧台上的立牌就行!” 李远扯着嗓子大声回话,还得低头看清对方手里的饮料。 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锅里的火候差点就过了。 他赶紧回手压低气阀,飞快倒进调味汁翻炒出锅。 刚把盖浇饭盛进盘子,外面又有客人喊着要加面、要拿纸巾。 第9章 老板,还招人吗? 中午十二点十分,正是建民街周边几所学校和工地放饭的高峰。 玻璃门被猛的推开,门铃叮咚连响了好几声。 “老板,还有座儿没?” “快快快,后面还有十几个呢!” 七八个穿着蓝色校服外套的职校男生勾肩搭背挤了进来,紧接着后面又跟进来五六个,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小店前厅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十几张实木方桌早坐满了人,连过道都站不下。 “我要三鲜打卤面,多放辣!” “给我来份青椒肉丝盖饭,加饭啊老板!” “冷柜里的冰可乐还有没有?谁帮我拿一罐!” 七嘴八舌的喊声、拉椅子的动静、微信扫码的提示音混在一块儿,前厅乱成一团。 后厨里,两个猛火灶火力全开,呼呼往外喷着蓝白色的火苗。 李远脖子上挂着毛巾,左手按着大铁勺翻炒肉丝,右手握着长竹筷在沸水锅里飞快划拉。 一边是猛火爆炒的盖浇饭浇头,油烟顺着风机狂抽;另一边两排粗细均匀的手擀面在浓汤里翻腾,白气蒸腾,眼前一片模糊。 一个人管两口锅,手底下半秒钟都不能停。 “面好了没啊?我们下午一点还得回学校点名呢!” 前厅两个等急了的寸头男生伸长脖子张望,见李远忙得不可开交,干脆伸手去掀后厨的半截门帘,抬脚就想往里钻。 “别进后厨!” 李远眼角余光扫见人影,立刻提高嗓门大喝一声:“灶上全是滚汤,烫着算谁的?退出去,报桌号等着!” 他这一嗓子底气极足,震得两个学生当场缩回了脚。 厨房重地,猛火热油,外行冒失冲进来,地上有油有水,一旦绊倒,滚汤浇下来,人就废了。 两个男生缩了缩脖子,悻悻退回过道。 “行了行了,小伙子们都回座儿上坐着去!” 坐在靠门那一桌的灰夹克大哥抹了把嘴,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站起身来。 旁边同桌的两个工友也跟着站了起来。 “小李老板就两只手,你们这么催,他还能变出三头六臂来?” 大哥冲李远咧嘴一笑,挽起袖子走到传菜口:“小李,出哪桌的你只管报号,我们几个给你端!” “对,闲着也是闲着,顺手的事儿。”另一个工友老哥也走上前。 李远心里顿时一暖,手上动作不停:“成!那就麻烦几位老哥了!三号桌,两碗三鲜面!” “得嘞!” 灰夹克大哥端起烫手的托盘,稳稳当当的穿过过道,往三号桌一送:“两碗三鲜,小心烫啊!” 另外两个工友老哥也没闲着,转身把旁边两桌刚吃完空出来的碗筷利落的叠在一起,端到后厨门口的塑料收纳筐里,顺手抓起吧台上的抹布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这桌空了,小兄弟,你们几个坐这儿!” 原本乱糟糟的前厅,被几个熟客老哥这么一理,瞬间顺畅了许多。 几个原本还伸着脖子干着急的职校学生见状,面面相觑,脸上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哥们儿,吃完了没?吃完盘子给我,我送后头去。” 一个高个子男生主动走到旁边刚撂下筷子的食客桌前,端起两个空盘子就往回收处送。 “我也来帮忙收几个!” 又有两个学生跟着站起来,把自己桌上喝完的饮料易拉罐和餐巾纸一股脑收进垃圾桶。 客人自发端盘收碗,过道里不再堵得水泄不通。 前厅有人帮忙,李远松了口气,把全副精神都收回眼前的两口大锅上。 推芡、浇油、起锅、装盘。 手起勺落之间,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和油亮喷香的盖浇饭接连送上传菜台,出餐速度比刚才硬生生快了一倍。 不到半个小时,十几号学生的单子全部清空。 吸溜面条的哧溜声和嚼肉的满足叹息声在前厅此起彼伏。 “卧槽,这面条绝了,真劲道!” “这肉丝怎么能炒得这么嫩?酱汁拌饭太香了!” 学生们吃得满头大汗,连话都顾不上多说,埋头猛扒。 中午一点一刻,高峰期的狂潮终于渐渐褪去。 学生们结完账三三两两散去,店里只剩下最后两桌食客。 灰夹克大哥和几个工友老哥正坐在角落桌旁,面前摆着刚刚出锅的面条,身上的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打湿了半截。 李远关掉鼓风机,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从灶台边端起一盘刚出锅的肉末浇头快步走过去。 “几位老哥,今天多亏你们解围了。” 李远拉开一把椅子,把那盘热气腾腾、红亮浓香的肉末厚厚的分成几勺,分别倒进几位老哥的碗里。 肉末切得细碎均匀,裹着浓稠透亮的红油酱汁,一落在面条上,顿时激起一阵诱人的焦香。 “哎哟,小李老板,你这是干啥!” 灰夹克大哥连忙摆手:“顺手帮个忙的事,哪能白占你便宜!” “这不是占便宜,是我该谢各位的。” 李远笑着坐下:“要不是你们搭把手,今天中午非得翻车不可。大家出了力,吃口热乎肉是应该的,快趁热拌拌。” 闻着肉酱的香味,几个工友的食欲一下子上来了,也不再推脱,拿起筷子把肉末和手擀面彻底拌匀。 裹满肉酱的面条送进嘴里,老哥们脸上露出舒坦的神情。 “香!真他娘的香!” 灰夹克大哥扒了一大口面,抬手指了指门外贴着的那张红纸,笑着打趣:“不过说正经的,小李,你这招人可得抓紧了啊。” “就是,今天我们哥几个在,明天要是赶上工地上工忙,你一个人怎么顶得住?” 另一个老哥咽下面条,跟着搭腔:“下次我们再伸手,可就得按钟点工算工钱喽!” “那是自然,到时候工钱管够,管饱管肉!” 李远跟着笑了笑,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这人手是真得赶紧找了。 下午两点半,李远把前厅后厨收拾停当,重新熬上一桶大骨浓汤。 到了傍晚五点多,晚市的客人陆陆续续的进门。 虽不像中午那样呼啦啦涌进一整个班的学生,但十几张桌子陆陆续续也坐了七八成。 正当李远在后厨下面条时,门口的玻璃门被轻轻的推开。 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工装的妇女走了进来。 女人头发利落的扎在脑后,脚上一双软底布鞋,眼神透着股常年干家务的麻利劲儿。 她没找地方坐,而是站在门边往后厨探了探头,声音洪亮的问:“请问……老板在吗?我看外头贴着招工启事。” 李远把手里的捞面笊篱一抖,面条稳稳的落进碗里,抬起头:“在呢,大姐您先进来坐。” 他把手里的活儿交接利索,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 “大姐怎么称呼?以前干过餐饮没?”李远拉开一把椅子,给对方倒了杯温开水。 “我姓刘,叫我刘姐就行。” 刘大姐双手接过水杯,放在桌角没喝,话头接得很利索:“以前在街口那家连锁快餐干了三年半,收银、保洁、洗碗我都轮着干过。后来那家店转让了,我就在家里带了半年孙子。现在孙子上幼儿园了,闲不住,想找个就近的活儿干干。” 李远打量了她两眼,指甲缝收拾得很干净,身上的衣服虽旧但没有油斑,说话条理清晰,眼神也不飘。 干过连锁餐饮的,基本规范都懂,上手往往最快。 “前厅端盘子、擦桌子、收银,后厨还要兼着洗碗机操作和收拾垃圾,饭点的时候节奏会很赶,能吃得消吗?”李远直接抛出现实问题。 “这算啥赶啊。” 刘大姐爽朗的笑了笑:“以前快餐店中午打仗似的,几百号人排队我都顶过来了。只要工钱按月结,干活我绝不偷懒,手脚慢了你随时扣我钱。” 说着,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翻出一个透明塑料夹,递了过来:“这是我的健康证,上个月刚在社区卫生院办的,正规的,还没捂热呢。” 李远接过健康证扫了一眼,证件齐全,有效期还有将近一年。 有经验,眼里有活,证件现成,做事说话都透着一股干练。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人来得太及时了。 “刘姐,底薪三千八,包早午晚三餐,做六休一,试用期三天按全额日薪算。” 李远把健康证递还回去,干脆利落的拍了板:“要是觉得合适,明天一早你就过来试工。” 刘大姐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连点头:“合适!太合适了!老板你放心,明早我准时到!” “明早七点半到店,帮着备料擦桌子。” 李远交代了一句,送刘大姐出了店门。 目送人影走远,李远深吸了一口外头的微凉空气,转身大步走回后厨。 案板上,还有几十斤刚送来的五花肉和鲜笋等着他改刀切配。 第10章 限量供应 送走刘姐,李远锁好店门回到后厨。 水池里泡着几副大骨,灶台上的钢丝球还挂着水珠。 他在塑料凳上坐下,点开手机后台看了一眼收银总额。 四千二百块。 数字不错,但李远只觉得两只胳膊发沉,后背泛酸。 一个人管两口猛火灶,还要管外头的端盘收桌,确实累人。 钱是好东西,也得有命花才行。 在招到专职后厨帮工之前,必须卡死每天的主食供应上限。 李远心里盘算了一下:高筋面粉一天最多揉三盆,盖浇饭的米饭定死两锅。 卖完就拉倒,不再临时加面。 …… 次日清晨五点半。 农贸市场的卸货区一片嘈杂。 李远站在菜摊前,看着手里的采购单。 “小李,今天五花肉还加量不?”摊主老陈笑着问。 “不加了,老陈。” 李远掐着数量:“五花肉三十斤,后腿肉二十斤,西红柿和青椒照昨天的数减两成。” 老陈有些意外:“昨天不是卖得挺火吗?” “店小,后厨忙不过来,先定量。” 结完账,他又去粮油行拖了三袋面粉和一袋大米。 采购量都是按昨晚定好的上限来的,不再像前两天那样往上堆货。 七点二十,一辆电动车在李家小店门口停下。 刘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干净的塑料饭盒。 “老板,早啊!” 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从布包里掏出一条自带的深蓝色围裙套在身上。 “刘姐早。”李远笑着打了声招呼。 刘姐半点没磨蹭,扎好头发就进了前厅,抓起拖把和抹布。 她动作很利索,擦桌子,抹调料罐,拖地。不到二十分钟,前厅地面就擦得发亮,连桌角缝隙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接着她走进后厨水池旁,挽起袖子开始清洗青椒和西红柿。 有人分担基础杂活,李远顿时松快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灶台旁空置的料理台,想起了昨晚抽到的凉菜技法。 趁着骨汤慢熬的空当,李远从冷藏箱里取出两斤干海带丝和几根顶花带刺的旱黄瓜。 海带丝用温水泡发透,下沸水锅焯水去腥,捞出来迅速过一遍凉开水,保持脆度。 黄瓜用刀背平拍,啪的一声脆响,裂成四瓣,刀刃再斜切成均匀小段。 蒜末、生抽、香醋、少许白糖,再加上两勺自家熬的红油辣椒。 料汁往盆里一淋,筷子快速拌匀,酸辣的香气立刻在后厨散开。 他把拌好的海带丝和拍黄瓜分别装进两个白瓷大盆,端到了前厅的立式冷柜里。 上午十一点,玻璃门被推开。 “老板,两碗三鲜打卤面!” 午市开始了。 刘姐在连锁快餐店干了三年半的经验彻底显现出来。 客人一进门,她立刻迎上去报菜名、引座、递单子。 前厅的扫码结账、端托盘、收碗抹桌,全程动作飞快,但节奏半点不乱。 “一号桌三鲜面两碗,微辣!” “三号桌青椒肉丝盖饭一份,免葱!” 刘姐清脆的报单声隔着传菜口传进来。 李远站在灶台前,只用专心盯着眼前的两口大锅。 推芡汁、煮面条、爆炒肉丝,手底下的活儿有条不紊。 不用再分心去管前厅收银和催单,出餐速度比昨天快了近三分之一。 前厅排队的食客陆续站满了过道。 “咦?冷柜里有凉菜?” 一个等得有些无聊的年轻小伙伸长脖子,指着冷柜问:“阿姨,这黄瓜怎么卖?” “拍黄瓜和海带丝,都是五块钱一份,现拌的!”刘姐笑着应声。 “给我来一份拍黄瓜垫垫肚子!” 小伙端着小碟子回到座位,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黄瓜清脆多汁,蒜香浓郁,酸辣中带着一丝回甘,瞬间打开了胃口。 “卧槽,这黄瓜绝了!够脆够入味!” 旁边几个排队等餐的客人闻到酸辣味,肚子也跟着叫了起来。 “给我也来一份海带丝!” “拍黄瓜拿一碟!” 七八个等餐的顾客顺手端了凉菜回座,一边吃着小菜,一边刷着手机,排队的焦躁感缓和了不少。 到中午一点二十五分。 面案上的最后一团醒发面团被李远切成细条,扔进沸水锅。 不锈钢桶里的骨汤也舀到了见底的位置。 “刘姐,面粉和汤都没了。”李远冲外头喊了一声。 刘姐立刻明白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向刚进门的两位客人解释:“不好意思啊二位,今天的面条全卖完了,下午五点再开市,实在对不住!” 说完,她麻利的把“今日售罄”的木牌挂在了门把手上。 虽然比昨天少卖了几十份面,但李远关掉灶火时,整个人轻松不少。 腰不酸了,腿也不软了,第一次在午市结束后没有那种虚脱的感觉。 他擦干净灶台,重新烧起一小锅水,下了满满一碗三鲜打卤面,特意多码了三只虾仁和几片厚切卤肉。 “刘姐,辛苦了,来吃员工餐。” 李远把热气腾腾的大碗端到靠窗的桌上。 “哎哟,小李老板,这也太丰盛了!” 刘姐擦了擦手坐下,挑起一筷子裹满浓稠芡汁的手擀面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爽滑,高汤很鲜,五花肉片香而不腻。 “这手艺……绝了!” 刘姐眼睛一亮,吸溜吸溜连吃了大半碗,抹着嘴说:“我在餐饮行干了这么多年,真没吃过这么香的手擀面!老板,跟着你干太值了!” 李远笑了笑:“喜欢吃就行,管饱。” 下午两点半,前厅后厨彻底收拾干净。 地面干爽,不锈钢操作台被刘姐擦得能倒映出人影。 李远靠在后厨案板前,看着整洁的厨房,从围裙兜里摸出记事本。 这几天生意爆满,也暴露出备料繁琐的问题。 店里原先挂着六七种面条浇头,番茄鸡蛋、茄丁肉末、三鲜打卤、香菇滑鸡各占一摊,备料压力很大。 他拿起圆珠笔,在纸上划了几条线。 招牌的三鲜打卤面和茄丁肉末面受众最广,必须保留。 至于其他口味,可以改成每日轮换。 周一三五做番茄鸡蛋和香菇滑鸡,周二四六上青椒肉丝和麻婆豆腐。 这样既能保证每天有新鲜感,后厨备料的种类也能直接砍掉一半。 李远抬头看了一眼外头。 刘姐正拿着抹布,细致的擦拭着进门处的展示冷柜,动作熟练又省心。 前厅能完全交给她,后厨的活儿他能轻松一大半了。 李远收回心思,翻开配料清单,开始清点明早需要采购的轮换蔬菜和鲜肉分量。 等把账目核算清楚,他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热茶,坐在安静的店堂里。 这两天要是走顺了,也该腾出手来琢磨两道新菜了。 第11章 新的炒面 下午两点半,午市结束了。 江远刚在靠窗的空桌前坐下,兜里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老爸”两个字。 江远滑动接听,顺手按了免提。 “喂,小远,在宿舍呢?” 电话是老妈打来的,背景里还有切菜板的笃笃声。 “没,在外面。”江远喝了口茶。 “你大酒店的工作怎么样了?前几天听说你们后厨换了领导,没为难你吧?还有,月底房租是不是该交了?钱够不够?不够的话,你爸明天给你转五千。” 老两口一辈子都在县城国营饭店和酒楼打转,最怕儿子在大城市漂着受委屈。 江远捏了捏眉心,决定不瞒了。 “妈,我从酒店辞职了。” 电话那头的笃笃切菜声骤然停住。 接着,电话里传来江建国沉闷的声音:“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副厨不干了?” “跟新来的总厨路数不合,就出来了。”江远语气平静,“我现在在建民街盘了个小门面,自己开餐馆,营业一个多礼拜了,生意挺不错的。” “自己开店?!” 江建国的嗓门猛地拔高,震的手机喇叭滋滋作响。 “你小子长本事了啊!开饭馆是过家家吗?房租、人工、水电、进货,哪样不要本钱?建民街那地方周围全是老居民区,客流挑剔的很,你一个刚从大厨房出来的小年轻,能撑几天?” 江建国干了三十年红案,在他看来,独立开店没个十年八年的炉台经验根本不行。 “爸,没硬撑,店里生意还行,每天流水几千块,今天刚雇了个大姐帮忙。”江远解释了一句。 “行了,别编瞎话哄你妈!”江建国根本不信,当场拍板,“周六我和你妈坐大巴过去。我倒要亲眼看看,你这小饭馆到底炒的是个什么名堂!”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江远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有些无奈的吐了口气。 老头子脾气倔,但眼里不揉沙子。真等他周六进门,要是看到店里翻来覆去就只有一碗打卤面和两三个浇头,少不了要被数落“基本功没扎实就想跑”。 他得在周末前,把菜单丰富起来。为了应对老爹的审查,也为了店里的生意。 这几天熟客天天来,打卤面虽然受欢迎,但连续吃上三四天,几个相熟的工友老哥已经开始念叨“小江老板啥时候整点带炒劲的”。 天天吃汤汤水水,确实容易口味疲劳。 江远站起身,走到后厨案板前盘点现有的物料。 店里空间不大,加新食材会增加备料和损耗。一个办法是利用现有食材,开发新口味。 手头有手擀面,有青椒、肉丝、豆腐、红油豆瓣,还有熬好的高汤。 “可以做干拌和热炒。”江远心里有了数。 手擀面过水煮到八分熟,捞出过凉控干,筋道爽滑,既能兜住浓汁,也耐的住铁锅爆炒。 他走到前厅,拿起粉笔在挂在墙上的小黑板上添了两行字: 【麻婆豆腐拌面】 【特色肉丝炒面】 这样一来,能共用现有的面团和配菜,不用额外备料。 “老板,加新面了?” 刘姐正擦着前台,看到黑板上的字,凑过来问。 “嗯,老顾客提了几次想吃干香的,试着推两道。” 江远转身进了厨房:“刘姐,你刚好帮我尝尝味道。” 灶膛轰然作响,蓝白色的火苗瞬间舔上锅底。 江远舀了一勺猪油滑锅,下入切的均匀的细肉丝快速滑散,肉丝变色即捞出。 接着锅底留底油,下葱丝、姜末爆香,抓了一小把豆芽和青菜大火翻炒,随即倒入煮至八分熟、沥干水气的手擀面。 长竹筷与铁勺在锅中飞快穿梭,老抽挂色,生抽提鲜,少许白糖合味,最后一勺香油沿锅边淋入。 旺火下,铁锅颠动,面条和青菜在锅里快速翻炒,酱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江远关火出锅,油润泛红的炒面整齐码在白瓷盘里,上头盖着油亮的肉丝和翠绿的菜叶。 “刘姐,尝尝看。” 刘姐连忙接过来,抽出一双筷子,夹起一大口吹了吹,直接送进嘴里。 面条入口,一股锅气混着酱香。手擀面有嚼劲,外面有点焦香,里面还是软的。绿豆芽脆,肉丝嫩,口感挺丰富。 “吸溜……” 刘姐吃的满嘴泛着油光,连连点头,含混不清的直夸:“香!太香了!这锅气比外头大排档足多了!” 她咽下面条,抹了一把嘴角:“咱们店里的打卤面虽好,但干体力活的、或者赶时间的年轻人,就喜欢这种油香干爽的!吃着扎实,比汤面更顶饿!” 江远自己也尝了一筷子,咸淡正好,火候和干湿也合适。 确认口味没问题,他拿起挂在门后的小黑板,摆在了店门外的显眼位置。 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一行提示:【明日午市限量推出:特色肉丝炒面、麻婆豆腐拌面】。 傍晚六点,天色擦黑。 下班的人流陆续涌入建民街,三个穿着衬衫、挂着工牌的写字楼白领路过店门口,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哎,江老板的面馆出新面了!” “特色肉丝炒面?麻婆豆腐拌面?没见过这搭配啊。” 为首戴眼镜的青年推门探进头来:“老板,这肉丝炒面怎么做的?也是中午那种手擀面吗?” 江远正擦着灶台,笑着抬头回应:“对,全是用每天现揉的手擀面。炒面用大火爆炒出锅气,拌面用的是麻辣浓汁现浇,保准够味。” 几个人听的咽了咽唾沫。 他们是常客,吃过江远做的三鲜打卤面,一听是手擀面爆炒,都来了兴致。 “老板,明天中午我们十二点下班,先给我们预留三份炒面行不?怕来晚了排不上队!” “没问题,明天早点过来直接报名字就行。”江远点头应下。 几人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次日清晨五点半,天蒙蒙亮。 江远骑着电动三轮来到农贸市场。 基础的五花肉和高筋面粉用量不变,他只额外多称了二十斤脆嫩的绿豆芽、几捆水灵的嫩油菜,以及两包上好的郫县豆瓣酱。 回到小店刚过七点,刘姐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进了后厨,两人分工明确。 刘姐挽起袖子,在水池边淘洗豆芽、掰开油菜叶,然后拿起菜刀,笃笃笃的切好一盆葱丝和蒜末。 她动作利索,给江远省了不少备菜的工夫。 江远则专心揉面、擀面、切条,将醒发好的面团切成粗细均匀的银丝,整齐码在木托盘里。 上午十一点半,饭点刚至。 玻璃门被哗啦一声推开,昨晚预订的眼镜青年领着四个同事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 “江老板!昨晚预约的,三份肉丝炒面,再加两碗三鲜打卤面!” “好嘞,马上就来!” 江远抄起铁锅架上猛火灶,右手舀了一勺熟猪油滑进锅里。 轰的一声,蓝紫色的火苗蹿了起来,葱油的香味顺着排风扇灌满了整个前厅。 门外正要进店的食客闻到这股油香味,都伸着脖子往后厨看。 第12章 老爹杀上门了 “三份肉丝炒面,好了!” 刘姐麻利的端起刚出锅的白瓷大盘,脚步很快的穿过前厅过道,稳稳放在了靠窗的方桌上。 盘子刚一沾桌,浓郁的酱香和葱油热气便扑面而来。 面条挂着油亮的酱红色,根根分明,不软烂也不黏连,细细的肉丝、爽脆的绿豆芽与翠绿的油菜叶交错其间。 “快拌快拌,趁热!” 戴眼镜的青年咽了口唾沫,抓起筷子飞快挑动两下,夹起一大口直接塞进嘴里。 面条入口筋道弹牙,外层带着铁锅爆炒后特有的焦香,内里却依然保持着手擀面的滑软。 “唔……烫!但是太香了!” 同桌的同事也顾不上吹凉,迫不及待的大口吞咽起来。 旁边几桌吃惯了三鲜打卤面的老熟客伸长了脖子,闻着这股浓烈的酱香味,眼神纷纷往炒面盘子里飘。 “小李老板这炒功真没得说。” 一个常来的中年男人抽了抽鼻子,忍不住跟同伴念叨:“平时吃汤面觉得鲜亮温润,没想到改做炒面,这火候把焦香锅气全逼出来了,闻着就透着一股干脆劲儿。” 另一边角落里,四个职校男生合点了一大碗麻婆豆腐拌面和两碟拍黄瓜。 红亮的麻婆豆腐浇头裹满了整碗手擀面,白嫩的豆腐块在面上晃着,上面撒着一层细密的现磨花椒粉与碧绿葱花。 寸头男生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猛的吸了一大口气。 “嘶……好麻!这辣味够劲!” 他嘴唇被辣得通红,额头上瞬间渗出细汗,手里的筷子却半秒没停,呼哧呼哧的大口扒拉。 “给我留点肉沫啊!别全捞走了!” 同伴眼疾手快的抢过大碗,就着碗底浓稠香辣的红油,把最后几粒焦香的肉沫和碎豆腐刮得干干净净。 店堂里的空气很快被酱香与麻辣两种味道彻底占领。 “老板,炒面还有没有?给我也来一份!” “我也要炒面,多放豆芽!” “我要那碗麻婆拌面,少放点花椒!” 排队的新客们闻着味儿跟风改口,原本清一色的打卤面单子上,迅速分流出大片新选项。 后厨里,李远双灶同开。 左手猛火灶上,大铁勺在铁锅中飞快翻转,火苗顺着锅沿腾起半尺高,将煮至八分熟的面条颠得均匀受热;右手汤锅里,两排银丝般的生面在滚水浓汤里上下翻腾。 肉丝、豆芽、豆腐、辣椒油全是现成的。 虽然多了两道新面食,但因为原料高度重合,李远手底下的节奏依然平稳,推勺、颠锅、装盘一气呵成。 饭点刚过二十分钟,立式展示冷柜前就挤满了人。 吃辣吃热的食客满头大汗,纷纷跑去拉冷柜门,可乐、冰红茶和王老吉几分钟就被抓空了大半。 “刘姐,冰饮见底了!”李远在出餐口喊了一声。 “哎,马上来!” 刘姐眼疾手快的,刚抹干净两张桌子,转身就小跑着钻进后头的小库房,一手一只塑料箱,利落的把两整箱冰镇饮料补进了冷柜。 等到下午一点半,店门把手挂上“今日售罄”的木牌。 午市喧闹退去,李远系着围裙在操作台前盘点剩余食材。 塑料筐里的绿豆芽和油菜叶只剩底下几片碎叶,案板上的肉丝和豆腐盆也干干净净。 “刚好清空。” 李远心里算了一笔账。原本为了中午盖浇饭准备的配菜,借着这两款新面的火爆,不仅没有多余损耗,反而全被消化得一干二净。 接下来的几天,两款新面食的口碑在周边写字楼和学校迅速传开。 每天中午一开市,食客们的点单自然而然分成了三份:想喝热汤的要打卤面,赶时间爱干香的抢肉丝炒面,嗜辣好重口的则专奔麻婆豆腐拌面而去。 出餐效率提了上去,店里的翻台率也比先前又快了两成。 转眼到了周六。 临近中午十一点半,建民街128号的小店门前再次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不仅有附近的熟面孔,还有不少从两三公里外专程赶来尝鲜的年轻人,都在伸长脖子张望着门里那股冒出来的油烟香气。 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旁,站着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李建国穿着洗得发硬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装满土特产的沉重编织袋,眉头紧紧锁着。 身旁的老伴王秀芝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马路对面挂着“李家小店”招牌的门面,眼睛都瞪圆了。 “老李……你看,那是小远开的店吧?” 李建国没吭声,只是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被食客和外卖员进进出出挤得几乎合不上的玻璃大门。 门口排的队伍已经拐到了隔壁五金店门口,几个外卖骑手正拎着打包盒一路小跑。 这阵仗,哪像是一个刚离职小年轻在硬撑场面? 李建国一脸的不信,胸口起伏了两下。 “走,过去看看。” 老两口穿过马路,来到小店侧面的台阶旁。 李建国并没有直接进门,而是站在吸烟角附近,叫住了一个刚抹着嘴往外走的工装汉子。 “师傅,借个火。” 李建国从兜里摸出一盒红塔山,利落的递过去一根。 工人老哥接过烟点上,咧嘴笑了笑:“老哥也是来排队吃饭的?那可得抓紧了,晚了面条就卖光了。” “啊……我们路过。” 李建国顺势递上话茬,旁敲侧击的打听:“这小店看着不大,生意怎么这么邪乎?手艺真有那么好?别是网上花钱雇人吹出来的吧?” “雇人?哪能啊!” 工人老哥眼珠子一瞪,直接竖起大拇指:“我天天在这条街上干活,这家店开了才多久?老板手里的手擀面那叫一个地道!筋道爽口,卤子给得又厚又实在,肉丝炒面锅气十足,五块钱一碟的拍黄瓜比大饭店拌得还脆!” 他吐出一口烟圈,意犹未尽的砸吧着嘴:“老板人还厚道,分量给得足,在这一片早就传开了!” 听着对方滔滔不绝的夸赞,李建国捏着烟头的手指微微发紧,跟老伴对视了一眼,老两口脸上皆是一愣一愣的。 李建国干了三十年中餐红案,一听“手擀面筋道”“锅气十足”这几个行话,就知道这绝不是糊弄外行的把式。 “行了师傅,谢谢啊。” 李建国把剩下的半截烟掐灭,深吸了一口气,带着老伴推开了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叮咚一声轻响。 “欢迎光临!两位里面请!” 正在收银台前快速打单的刘姐头也没抬,热情的招呼了一声,随即抬头引路:“刚好角落还有一张空桌,二位先坐,看看想吃点啥?” 李建国把沉甸甸的编织袋放在脚边,拉开木椅坐下。 店内人声鼎沸,吸溜面条的声响此起彼伏,四处弥漫着浓郁诱人的油香与骨汤味。 后厨出餐口里,蓝白色的火苗呼呼作响。 李远刚把两盘热气腾腾的肉丝炒面推上传菜台,抓起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把汗,下意识的抬头往店内一扫。 视线穿过食客,恰好撞上了角落里那道熟悉又严厉的目光。 第13章 一碗面,征服三十年老厨子 李远见状也没慌,顺手扯下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把汗。 他隔着出餐口的半截玻璃窗口,冲正忙着收拾托盘的刘姐招了招手。 “刘姐,角落那桌是我爸妈。” 李远声音不高,手底下利索的舀起两勺热骨汤:“给他们端两碗招牌三鲜打卤面,多码点鲜虾仁和卤肉。” “哎,好嘞!” 刘姐应了一声,连忙放下刚擦好的桌子,快步走到出餐台端起两只白瓷海碗。 热气腾腾的打卤面很快被端上了角落的方桌。 浓白油润的高汤底上,码着红亮的大虾仁、切的厚薄均匀的五花卤肉,还有吸饱了汤汁的黄花菜与木耳碎,一股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当了半辈子红案厨师的李建国没急着动筷子。 他先微微低下头,耸起鼻子仔细闻了闻那股复合的骨汤鲜味,随后伸出右手,捏起桌上的竹筷子挑起几根面条。 筷子微微使劲颠了两下。 面条在半空中晃悠,根根挂着微稠的芡汁,韧劲十足,没有断裂的迹象。 “哼,看着倒还算成型。” 李建国嘴里嘟囔了一句,把挑起的那口面吹了吹,直接送进嘴里。 面条刚一入口,李建国的眉头便猛的往上一挑。 牙齿切断面条的瞬间,面粉的麦香混着筋道的弹牙感在口腔里散开。 更让他心里一震的是那口汤。 汤底是用筒子骨、老母鸡配合特定比例香料文火慢吊出来的醇厚高汤,火候拿捏的精准,厚而不腻,鲜而不燥。 手擀面的水面配比、醒发时间和揉压手法,没个五年以上的硬功夫根本出不来这种口感。 李建国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低头又连着吸溜了两大口。 坐在对面的王秀芝没丈夫那么多专业讲究。 她一边小口咬着虾仁,一边悄悄四下打量着整间小店。 店里虽然食客满座,甚至门口还在排队,但地面拖的干爽发亮,没有寻常小馆子那种黏脚的油腻感。 前面跑堂收银的刘大姐收碗、抹桌、引座、补饮料,动作麻利,忙活的脚不沾地却半点不显慌乱。 后厨传来的排风扇声和颠勺声也很有节奏。 看着眼前的一切都安排的明明白白,王秀芝悬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大半。 “老李,这面是真香啊。” 王秀芝咽下一口爽滑的木耳碎,压低声音撞了撞老伴的胳膊:“比你在家煮的那些糊涂挂面强多了。” 李建国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闷着头大口喝汤,权当没听见。 一点四十分,午市的高峰人流终于退去。 最后一桌吃炒面的年轻白领抹嘴结账离开,前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刘姐在水池边刷洗餐盘的水流声。 李远关了猛火灶的阀门,从保鲜盒里抓了两大把刚拌好的蒜香拍黄瓜和红油海带丝装盘,端着两碟小菜坐到了父母对面。 “爸,妈,吃饱没?”李远拉开木椅坐下,顺手递过去两张干净的纸巾。 李建国面前的海碗已经见了底,连汤汁都没剩下一滴。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把空碗往前一推,依旧板着那张晒的发黑的老脸。 “汤底吊的还算过得去。” 李建国轻咳了一声,端起老厨师的架子开始挑刺:“就是那几片卤肉改刀不够匀,有的厚了一厘,有的薄了半分。还有那黄花菜,段切的长了点,挂不住芡,吃着容易散。” 李远听着老爹这习惯性的挑剔,忍不住想笑,点头应着:“成,下次我让案板切细点。” 李建国斜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动,憋了半天还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实话:“……不过这手擀面的底子和调味,确实没的说,比你刚毕业那会儿扎实多了。” 李远顺势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和收银台的小记账本,翻开这几天的营业额账单与食材进货单,推到了老两口面前。 “您二位看看这个。” 账本上白纸黑字,记着这一个星期的开支与进项: 周三流水四千挂零,周四四千二,周五上了炒面直接冲到四千六。 肉类、面粉、蔬菜、酱料、饮料的进货发票和电子单据一应俱全,明细清清楚楚。 老两口凑在一块儿,王秀芝手指点着那行总计流水,数着后面的零,眼睛越睁越大。 李建国拿过进货单和每日营业日报,戴上老花镜,嘴唇微动,默默在心里把每天的房租、人工、水电和食材损耗反复核算了整整两遍。 毛利率稳稳压在六成以上。 哪怕扣除雇工钱和各项杂费,这一个星期纯落进口袋的净利润,就已经赶上老家县城酒楼大厨一个半月的死工资了。 李建国摘下老花镜,把账本轻轻合上,脸上的严厉垮了下来。 “以前总觉得你在大饭店当个副厨旱涝保收最稳当。” 李建国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双手,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在这儿开这小店,确实比回老家给别人打工强得多。” 王秀芝在旁边听的高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李远:“对了小远,你之前电话里说,你在大饭店附近租的那间屋子,月底是不是到期了?” “对,下周三合同就到了。” 李远倒了杯温水推过去:“原本住的那地方离建民街坐公交得四十分钟,每天早上五点去批发市场太折腾,正打算退了押金在附近重新找一间。” 王秀芝一听,当场伸手拉开随身的布挎包,从最里层的拉链夹层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布包。 红布层层揭开,露出一叠用橡皮筋扎的整整齐齐的崭新百元钞票。 “这是一万五。” 王秀芝不由分说的把钱塞进李远手里:“原本是你爸打算给你转的应急钱。既然决定在这儿好好干,就别在住的地方省那些碎银子!在附近找个离店近、带独立厨卫的好房子,干餐饮本来就伤腰,晚上睡不好白天哪来的力气颠勺?” 李远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钞票,微微一愣。 他本来兜里还有点周转资金,但开店初期到处都要压钱,食材采购、每日流动资金都得留足安全余量。 “行,妈,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 李远没有推辞,痛快把钱收了下来,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保住店里账上的流转备用金,不用为了交房租押金而缩减每天高品质食材的采买预算。 下午两点半,午后的阳光晒的柏油路面泛白。 李远拜托刘姐在店里照看备料,自己带着父母在建民街周边的几个老小区和临街公寓转了一大圈。 附近成熟社区多,房源不少,他们顺着中介看了两套步梯小两居,环境安静,步行到小店只要七八分钟,老两口看了一路,心里越发踏实。 傍晚五点,建民街路口的客运大巴站台旁。 李远把两大盒打包好的鲜肉拌面浇头和一整袋真空装的酱牛肉塞进父亲的编织袋里,送老两口上了回老家县城的大巴车。 “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微信。”李远冲车窗挥了挥手。 客车缓缓启动,隔着车窗,李建国依旧绷着脸,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往上扬了扬,冲儿子摆了摆手。 看着大巴车汇入车流逐渐远去,李远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后顾之忧没了,接下来就能把全副心思都扑在这家小店上。 五点半,建民街两旁的街灯亮起,李家小店的晚市正式开启。 李远系上深蓝色的围裙,扎进后厨,他心情不错,手里的铁勺在猛火灶上颠的飞起。 油热、滑肉、泼料、大火爆炒,手起勺落之间动作干净利落,出餐速度甚至比中午还要快了几分。 “哟,小李老板,今天遇上啥大喜事了?” 几个刚下班赶过来的建筑工人和熟客围在出餐台前,看着李远脸上的笑,纷纷打趣起来:“这嘴都合不拢了,莫不是出门捡着大钱包了?” “捡钱包哪有这好事。” 李远手里动作不停,笑着回了一句:“老家领导视察工作合格,给批了专项发展资金!” 众人哄笑起来:“哈哈,那今天不得意思意思?” “意思,必须得意思到位!” 李远咧嘴一笑,手上麻利的抄起长筷子,给面前这几位熟客的炒面大盘子里,每人结结实实多浇了一大勺酸辣脆爽的红油海带丝。 “来,加料不加钱,趁热吃!” 浓郁的酱香混着酸辣海带丝的清香在小小的店堂里炸开,食客们端着盘子,都很高兴,晚市的喧闹与烟火气再次将小店塞的满满当当。 第14章 新面 新的一周刚开头,短视频平台的同城热度再次发酵。 周一中午十一点刚过,建民街128号门前的窄道就挤满了人。 “里面还有座儿吗?” “别挤别挤,先拿号!” 玻璃门被推的叮当直响,前厅八张方桌早在十分钟前就坐满了人,连过道上都站着几个等位的食客。 李远在后厨忙的不可开交。 猛火灶上的大铁锅几乎没停过火,左手翻勺,右手煮面,油烟顺着排风管道呼呼往外抽。 然而客流来得太猛,备料的消耗速度超出了预期。 刚过十二点半,后厨的几个大保鲜盒就见了底。 准备最充足的三大盆三鲜打卤浇头被舀的干干净净,切好的肉丝、绿豆芽和油菜叶也全都用完了。 “老板,打卤和炒面配菜都没了!”刘姐小跑着探头进来,额头上挂满细汗。 “面汤也见底了。”李远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不锈钢桶,伸手关小了火苗,“挂牌子吧,跟后头的顾客解释一下。” 刘姐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前厅。 队伍里还排着十几个伸长脖子张望的顾客。 “实在不好意思啊各位!” 刘姐满脸歉意的合十作揖:“今天的打卤面和炒面全都卖完了,连备的料都没了,大家伙儿去别家对付一口吧,免得耽误下午上班。” 排在队伍后面的几个中年人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走了。 但站在前头的四个年轻职员却不乐意动弹。 他们脖子上挂着某软件园的工牌,衬衫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一块。 “大姐,别介啊!” 领头的小伙子急的直抹汗:“我们四个特意趁午休拼车打跨区快车过来的,光打车费就花了三十多块钱,路上还堵了二十分钟!” “就是啊,下午一点半还得回工位打卡呢。” 旁边的短发姑娘也苦着脸,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噜叫了一声:“现在再去别处排队肯定来不及了。老板随便弄点什么都行,只要能填饱肚子,我们真不挑!” “哪怕白水煮面加点酱油也成啊!” 刘姐回头看向出餐口。 李远系着围裙走了出来。 他看了看几个年轻人,又转身回操作台前盘点了一圈。 冷柜里确实空了。 案板底下只剩两个上午备用的西红柿,半把没用完的青蒜苗,还有切肉时剔下来的二两碎五花肉丁。 另外,托盘里还剩最后三把现擀的宽面条,大概一斤半左右。 这点边角料,做招牌打卤面差了主料,做肉丝炒面又缺了豆芽和青菜。 “行,你们先找个地儿坐下。” 李远抬头冲外面招呼了一声:“招牌面确实没了,我用剩下的边角料给你们凑两盘炒面,卖相可能一般,但管饱。” “太谢谢老板了!” “能吃上就行,不挑不挑!” 四个年轻人赶紧挤到刚空出来的一张小方桌前坐定。 后厨里,火苗重新腾起。 李远先将两颗西红柿切成碎丁,青蒜斜刀切段,蒜白和蒜叶分开放置。 铁锅烧热,倒少许底油滑锅。 二两带肥的碎五花肉丁倒进热锅,煸炒后油脂被逼了出来。 肉丁在锅里煸到边缘发黄收缩,李远将切碎的西红柿丁推进锅里。 大火猛翻。 西红柿在高温和猪油的煸炒下软化,炒成了浓稠的红色酱汁,酸香气冒了出来。 紧接着,半勺生抽沿锅边烹入,激出一股酱香。 李远手腕一抖,舀了一大勺红亮的复合辣椒油甩进锅底,青蒜白随即下锅。 轰的一下,锅底腾起一团火苗。 酸、辣、蒜香混合着猪油的浓香,顺着抽油烟机的缝隙飘了出去。 这股味道很有穿透力。 前厅里原本吃得差不多、正准备起身的几桌食客,闻到这味道,动作都停住了。 坐在前排的四个年轻人不约而同的吸了吸鼻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香啊……” “这酸辣味儿,闻着口水就出来了。” 此时,旁边大锅里的滚水已经沸腾。 李远将最后三把手擀宽面抖散下锅,煮了一分半钟便捞出,沥干水汽,直接扣进炒好酱汁的锅中。 青蒜叶撒入。 李远单手握住锅柄,手臂发力,铁锅在炉火上连续颠了十几个来回。 宽面在酸辣番茄肉酱中翻滚,挂满了酱汁,面身被染上了红褐色。 关火,出锅。 李远拿了两个大白瓷盘,将锅里的炒面均分装盘,两盘面堆的很扎实。 “酸辣杂烩面,趁热吃。”刘姐将两个大盘子端上了桌。 盘子刚一放下,热气裹着浓烈的酸辣香直扑面门。 油润的宽面上裹着一层细碎的番茄红酱,有焦黄的肉丁、翠绿的蒜叶,红绿相间,油光发亮。 四个年轻人愣了愣,抓起筷子分了面。 领头的小伙子夹起一大筷子,吹了两口热气,直接一口吸进了嘴里。 刚一嚼,他含混不清的喊了一声。 “唔……我靠!” 小伙子甚至顾不上咽下去,手里的筷子已经飞快的挑起了第二口。 “怎么样啊?好吃吗?”对面的姑娘急忙问。 “别问了!快吃!太绝了这味儿!” 另外三人见状,立刻抄起筷子埋头大嚼。 一时间,小方桌上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和被辣出来的喘息声。 “嘶……好过瘾!” “酸酸辣辣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老板这手艺神了,边角料都能炒成这样?” 四个人吃的满头大汗,筷子在盘子里抢的飞起,连盘底吸饱了汤汁的碎番茄和肉末都被刮的干干净净。 隔壁桌正吃着盖浇饭的中年食客闻着味儿,嘴里的饭突然不香了。 他伸长脖子看了半天,忍不住敲了敲桌子:“老板,他们桌上那是啥面啊?菜单上怎么没见着?” “临场用剩菜拼的,没写在单子上。”李远笑着答道。 “闻着比肉丝炒面还带劲呢!酸辣口的最下饭了。” 中年人咽了口唾沫,认真的说:“老板,明天中午你可得备上这个!我肯定准点来点一份!” “对对对,我也要一份!这味儿太勾人了!”旁边桌的熟客也跟着起哄。 李远松了口气,心里暗自笑了笑。 看着端回来的两个光溜溜的白瓷盘,他知道这道菜成了。 一点半,小店正式打烊。 刘姐在水池边洗着碗,一边把沥干的盘子码整齐,一边扭头建议: “老板,今天那道酸辣面反响可太好了。那几个小年轻走的时候一个劲儿夸,后头好几桌老顾客也都问呢。”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我看不如直接加进小黑板,反正也就是西红柿、五花肉和青蒜,备料也不费事。” 李远看着操作台上方方正正的空盘子,沉吟了片刻。 店里现有的打卤面偏鲜,肉丝炒面走的是酱香,确实还缺一道重口的酸辣主食。 西红柿一年四季都有,成本低,出餐快,跟手擀面也配。 “行。” 李远顺手抄起柜台上的粉笔,走到门前的小黑板旁。 在【特色肉丝炒面】下方,添上了一行新字: 【开胃酸辣杂烩炒面】。 第15章 新品爆火与甜蜜的烦恼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李远骑着电动三轮车从农贸市场回来,车斗里比平时多装了两筐硬实的红西红柿,还有两大捆青蒜苗和三十斤新鲜五花肉。 昨天中午凑出来的那碗酸辣杂烩面,卖的不错。 既然打算当成常规面食来卖,备料就不能再靠边角料凑合。 进了店,李远擦干净门前的小黑板,拿起粉笔,在招牌打卤面和肉丝炒面下面,工整的添了一行新字: 【特色酸辣杂烩拌面】。 七点整,刘姐准时推门进来。 两人没多说话,立刻在后厨各自忙活开。 刘姐负责择洗青蒜、给西红柿去蒂改刀,李远则把切好的五花肉丁过油煸炒,逼出油脂,再分批熬出两大不锈钢盆番茄红酱,酸味里带着肉香。 酱汁红亮,质地浓稠。 中午十一点四十,饭点到了。 玻璃门被哗啦一声推开,昨天那几个软件园的职员领着五六个挂着同样工牌的同事,快步走了进来。 “老板,小黑板上真写上了!” 昨天领头的小伙子一眼看到黑板,脸上顿时有了笑意,冲着收银台大声喊: “我们这桌全要酸辣杂烩拌面!多放青蒜叶,辣椒油跟昨天一样!” “好嘞,六碗酸辣杂烩拌面!”刘姐麻利的撕下小票,往后厨出餐口一贴。 后厨里,李远的调味流程已经完全标准化了。 今天的番茄红酱受热比昨天匀,辣椒油的量也准,酸、辣、咸、鲜的味道正好。 大铁锅里滚水沸腾,手擀宽面在里面翻滚,捞出,沥干水汽扣进海碗。 满满两勺热滚滚的酸辣番茄肉酱浇上去,再抓一把碧绿的青蒜叶,最后淋上半勺滚烫的葱油,香气一下就出来了。 “六碗酸辣拌面,好了!” 刘姐端着大托盘快步穿梭在前厅。 大碗刚在桌上放下,几个年轻人就抓起筷子,用力的搅拌起来。 红亮的酱汁很快裹匀了每一根劲道的宽面。 “呼噜……吸溜!” 小伙子大口吸进嘴里,嚼的满头大汗,含混不清的对同事说:“怎么样?没骗你们吧?这酸辣口是不是比楼下那些预制菜外卖带劲多了?” “太开胃了!” 旁边的短发女生连着吃了三大口,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直说痛快:“酸味很正,不涩,配上肉丁的焦香,一口下去人就清醒了!” 新菜品的推出,没有影响原本三鲜打卤面和肉丝炒面的销量。 店里吃清淡口和浓香口的老食客还是点老三样,而附近写字楼里觉得打卤面不够刺激、炒面有点油的年轻客人,则都来吃这道酸辣拌面了。 翻台的速度越来越快。 甚至有几个吃完满头大汗的新客在结账时,拿出手机扫收银台上的个人码: “老板,加个微信呗,下回中午下班我们提前在微信上喊一声,省得过来排队!” “行,扫台上那个二维码就行。”李远在出餐口笑着回了一句。 一整个下午,小店的猛火灶几乎没停过。 李远两边的灶眼都没歇着,左手炒面,右手煮面浇卤,和前厅收桌子下单的刘姐配合的没有一点差错。 三种面食交替送出,一单都没弄错。 傍晚六点,店里人又多了起来。 许多下了班不想做饭的街坊邻居带着大碗过来打包,酸辣拌面味道浓,成了晚上外带的热门货。 等到晚上八点半,李远舀完了最后一勺酸辣番茄浇头。 “刘姐,挂售罄牌吧。” 李远舒了口气,把见了底的几口大料锅端到后厨水池前,拧开水龙头放水泡着。 晚上九点整,玻璃门落锁。 刘姐擦完前厅的最后一张桌子,李远坐在收-银台前,打开微信和支付宝的后台账目,开始结算。 计算器上的数字一路跳动。 今天总营业额有五千一百二十元,不光刷新了开店以来的日流水记录,打卤面、炒面、拌面和凉菜的销量,也都达到了预期的比例。 【叮!】 李远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接着,一道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幕在他眼前慢慢展开。 【检测到店铺多品类经营达成,限时销量任务已完成。】 【任务结算中……综合评分:优秀。】 【恭喜宿主获得任务奖励:精通级·特色酱骨头与卤味大全。】 【奖励已生效,相关厨艺知识与经验已灌输。】 话音一落,关于酱骨头和卤味的做法,一下子全塞进了李远的脑子里。 三十多种中草药香料的搭配比例、不同动物骨骼的焯水去腥方法、糖色的熬制火候、老汤底的起汤和封油养护,还有从大火到文火的时间点…… 这些做法好像他自己练了很多年一样,刻在了脑子里,也刻在了手上。 李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稍微回想了一下。 凭着多年的后厨底子,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几分钟就想出了一套现在店里能用的卤水配方。 八角、桂皮、草果、砂仁……比例清清楚楚。 这手艺能赚钱。 酱骨头和卤味不光能作为高利润的菜品按斤卖,还能丰富现有面食的浇头。 打卤面上加块酱大骨,炒面边上配半个卤蛋两片豆干,客单价一下就能从十五块拉到二十五块以上。 他高兴了不到两分钟,就开始考虑实际问题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后厨狭窄的操作间和灶台上。 卤味好吃,但这是实打实的功夫活。 每天早起要单独洗骨、焯水、熬糖色、用小火炖至少两三个小时,出锅后还要泡着入味。 最关键的是,炖一大锅酱骨头必须占用一个灶眼,中途还得有人随时看着火、撇浮沫、看汤量。 现在店里一共就两个常用灶眼,平时午市双灶齐开,一个炒面一个煮面,已经到了极限。 而且整个店里,掌勺的只有李远,前后跑腿打杂的只有刘姐。 要是现在硬上卤味,一到中午高峰,李远根本分不出精力去看那锅卤汤。 只要一不留神,糊了底或者溢了锅,一整锅大骨头和老汤就全废了。 “赚钱归赚钱,不能瞎搞。” 李远揉了揉太阳穴,心里盘算了一番。 他知道光靠自己死撑肯定不行。 必须在后厨再招一个手脚麻利的帮工,专门负责前期的备料、焯水看火和洗大件厨具,把自己从这些活里解放出来。 理清了这些,李远冷静了下来。 他拿起抹布站起身,决定先把卤味计划暂时放几天。 先把人手招齐,把后厨的流程理顺,才是眼下该先做的事。 第16章 招帮工,起卤汤 次日清晨七点半,太阳刚出来。 李远没去菜市场,他揣着证件和押金,去了昨天看好的房子那里。 中介和房东已经在单元门前等着。 房子在三楼,一室一厅,带阳台,厨卫齐全,水压也够用。 双方验了水表电表,签了合同。李远付了押金和半年租金,拿到了钥匙。 租的房子在建民街后面的老纺织厂家属院。 从楼里出来,走一条铺着方砖的小路,十分钟就能到李家小店。 这省下了每天高峰期通勤的四十分钟公交车程。 上午备料前,李远骑电动三轮车回了一趟酒店职工宿舍。 他的行李不多,换洗衣物和被褥装了两个大编织袋,还有一箱厨师用的刀具和几本讲餐饮的书。 跑了两趟,就把东西都搬完了。 行李往客厅一放,李远没收拾,只把床铺好,就关门去了小店。 回到店里刚过九点。 李远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纸和一支黑色粗记号笔。 他按平纸角,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诚招后厨帮工一名,有切配经验优先。” 下面用小字写了包两餐、薪资面议和试用期要求。 等字干了,李远用胶带把红纸贴在玻璃门右边。 “老板,这就准备招人啦?” 刘姐刚换好围裙从后厨出来,看见了门上的红纸,脸上露出了笑容。 “店里现在三款面食全天都在做,过几天还要上新菜,我一个人在后厨看两口灶,忙不过来。”李远笑着拍了拍手。 刘姐一听,眼睛亮了。 “老板,你要招切配帮工,我这儿有个人选!” 刘姐擦了擦手,凑近两步说:“是我一个远房表弟,前几年在机关食堂干切配,洗菜、改刀、收拾厨具手脚都挺麻利。后来食堂改制他才出来,人老实,嘴也严,正愁着找个活干呢。” “在食堂干过切配?” 李远点了下头。在食堂干过活的人,一般能应付备料的杂活,也懂些规矩。 “行啊,叫他明天上午九点过来试试。”李远接了话,脸上的笑收了收,认真的补了一句:“刘姐,丑话先说在前头。进了后厨,就得按后厨的规矩来。生熟案板必须分开,毛巾按颜色分类,指甲和围裙每天都要检查。要是手艺不行或者卫生习惯不好,我这儿可不留人。” “那是自然!干餐饮哪能没规矩!” 刘姐拍着胸脯答应:“我等会儿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把白大褂和健康证都带齐了,保准不给你添乱!” 定下了面试,两个人就进了后厨,开始准备午市的备料。 十一点半,午市的客人陆续进店。 门上的风铃响个不停,前厅八张桌子很快就坐了大半。 “老板,两碗打卤面,多加一份虾仁!” “来一盘肉丝炒面,多放绿豆芽!” 新来的顾客进门不看菜单,直接在收银台扫码点单,然后自己去冷柜拿饮料。 后厨的猛火灶响了起来。 李远左手拿勺,右手颠锅,热油滑过锅底,下了葱姜蒜爆香,酱料的香气被抽油烟机吸了上去。 煮面、浇卤、爆炒、出餐,三款面食交替着送出去,他一个人应付着,没出差错。 “呼噜……吸溜!” 前厅都是吃面的声音和面条的香气。 一点左右,几个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熟客吃完面,把盘子送到回收处,抬头看见了玻璃门上的红纸。 “哟,李老板,招人了?” 带头的戴眼镜的青年探着头问:“是不是准备开分店了?” “开分店还早,先把这几张桌子伺候好再说。” 李远正给两份外卖打包,扣上盖子,抬头笑着说:“后厨就我一个人,备料赶不上你们吃。等招个帮工,腾出手来,过两天就给你们上硬菜。” “硬菜?!” 旁边几桌正在喝汤的食客听到了,都抬起了头。 “是酱肉还是肘子?李老板你可别光说不做啊!” “就是!你这面都做的这么好,要是上硬菜,我们肯定来吃!” “你敢上,我们就敢天天来!” 众人笑了起来,店里很热闹。 李远笑着摆摆手:“放心,到时候保证量大管饱。” 送走最后一批打包的客人,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晚上八点半,客人走光了。 刘姐擦完桌子地板,写好交接单,就先下班了。 李远一个人留在后厨,把通往小巷的后门虚掩上。 厨房靠墙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的调料纸箱和一个不用的木架子。 李远挽起袖子,把废纸箱拆平捆好,又把木架子刷干净挪到一边,清理出一块大概两平米大的空地。 空地中间,放着一口不用的双耳生铁深桶灶。 他接上热水管,用洗洁精和钢丝球,把灶里里外外的油污都刮洗干净。 洗干净的铁灶是黑色的,等着通气点火。 李远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拉过一把塑料凳子坐下。 他开始盘算卤水的配方,心里过了一遍香料的配比和下锅顺序。 他从围兜里拿出记账本和圆珠笔,在空白页上写下采购清单: “八角半斤、桂皮四两、草果三两、良姜二两、肉蔻、小茴香、白芷……” 除了三十多种干香料,底下还写了冰糖、红曲米、绍兴黄酒、大葱、老姜,还有五十斤猪棒骨和前排骨。 这些是起第一锅卤汤的底料。 明天一早,他要去一趟城北的中药材调料批发市场。 看着纸上的配方,李远心里有了数。 面馆的利润稳定,但客单价不高。等酱骨头出锅,既能按斤卖,也能当浇头加在面里。 一份面加块酱骨头,客单价能翻一倍,利润能高出不少。 他把采购清单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把水池里最后一口炒锅刷了。 关掉电闸,拔掉排风扇插头,检查了猛火灶的气阀,李远锁好了店门。 晚上有点凉,街上安静下来。 李远顺着小路往回走,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家属院楼下。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安静。 李远站了十几个小时,直接穿着衣服倒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后背没那么僵硬了。 他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心里盘算着: 明天上午九点,刘姐介绍的那个帮工就要来了。 虽然在食堂干过,但手艺和习惯怎么样,还得看看。明天得准备两副猪骨和三捆青菜,考考他的刀工和卫生习惯。 第17章 来了个切墩高手 清晨五点半,天还是青灰色的,城北中药材调料批发市场里已经很吵了。 货车倒车的警报声响个不停。 李远穿着厚夹克,在几家老字号香料行之间走着。 他手里攥着昨晚拟好的单子,按照脑海中精通级卤味的配方,逐样核对成色。 八角要个大饱满、八瓣齐全无碎角的;桂皮选油性足、肉厚的红肉桂;草果挑个头圆整、拍开无霉味的;还有白芷、良姜、砂仁、肉蔻、小茴香。 李远伸手抓起一把八角凑在鼻尖闻了闻,辛香纯正,没有硫磺熏烤的酸刺味。 “老板,这些每样先称两斤,白芷和草果要特级货。” “好嘞,小兄弟识货啊!” 配齐了三十多味干香料,他又拐到肉类批发区,订了五十斤新鲜的猪棒骨和前排骨。 骨头剁成大块,断面泛着新鲜的粉红,骨髓饱满。 三轮车车斗塞满了,李远蹬着车往建民街赶。 回到店门前刚过七点半。 卷帘门外站着两个人,刘姐正和一个四十多岁、身形敦实的中年男人低声说着话。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理着寸头,双手规矩的垂在身侧,有点拘谨。 “老板,回来啦!”刘姐连忙迎上前,拉着身边的男人介绍,“这就是我远房表哥,赵大山。” “李老板好。”赵大山声音浑厚,略带点局促,递过来一本红皮健康证。 李远扫了一眼健康证,在有效期内。 他打开卷帘门,示意两人进屋:“大山叔,先进来喝口水。” “不用不用,不渴。”赵大山摆了摆手。 李远把装着骨头和香料的大箱子搬进后厨,随口问了一句:“以前在机关食堂干过切配?” “干了十二年。”赵大山站在后厨门口,没贸然往里走,老老实实的答道,“后来食堂外包改制,我就出来了。洗菜、切菜、剔肉、拆骨都行,力气活也能干。” 干餐饮的,光嘴上说没用。 李远从菜筐里摸出三根白萝卜,洗干净后放到不锈钢案板上,顺手递过去一把片刀。 “大山叔,切个细丝,不用太赶时间。” 赵大山眼神落到刀柄上,整个人沉稳下来。 他先在水池边仔细洗了手,用干毛巾擦干,系上一旁的备用围裙,这才伸手握刀。 右手持刀,左手呈虎爪状按住萝卜。 “笃笃笃笃笃——” 后厨响起了密集的切片声,声音均匀,节奏一点不乱。 萝卜片转眼码成斜斜的一叠,刀锋一转,连绵不绝的切丝声跟了上去。 不到一分钟,三根萝卜变成了火柴棒粗细、长短一致的细丝,整齐码在案板边上。 切完,赵大山放下刀,顺手拿起案板旁的抹布,把台面上的水渍和碎屑抹得干干净净,刀身擦干归位。 整套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年在后厨泡出来的。 李远心里有了底。 这手艺和卫生习惯,比普通小饭馆的小工强出太多。 “行,大山叔,手艺很扎实。”李远当场拍了板。 他拉过两张塑料凳坐下,直接谈待遇:“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三千六,转正四千。包早中晚三顿饭,月休四天。主要负责后厨蔬菜切配、食材初加工、大件厨具清洗,高峰期帮忙看火撇沫,能接受吗?” 在如今的行情下,小面馆给帮工开四千算得上厚道。 赵大山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能接受!李老板你放心,脏活累活我都包了,绝不偷懒!” “好,今天算第一天上班。”李远笑了笑。 赵大山立刻从随身布袋里掏出崭新的白色工作服换上,动作麻利的挽起袖子。 李远指了指墙角刚买回来的大骨头:“先把这些大骨用冷水浸泡半小时出血水,然后冷水下锅焯水,加姜片和黄酒,大火烧开撇净浮沫。” “明白!” 赵大山听完就动了手,搬起大盆接水泡骨,动作极快且不见慌乱。 后厨耗精力的粗活有人分担,李远彻底腾出了手。 他走到独立的调料台前,取出一个干净的大纱布包,开始配制第一锅老汤的卤料包。 八角八钱、肉桂六钱、草果五钱、良姜四钱…… 每一种香料的分量在李远手中精准,连秤都不用看,抓一把便分毫不差。 三十几味香料按君臣佐使搭配入袋,扎紧袋口,再用温水浸泡十分钟去除中药材的苦涩味。 紧接着,生铁深桶灶通气点火。 锅底倒入少许清油,加入大块冰糖,小火慢慢的炒。 冰糖融化,泛起密集的小气泡,颜色从微黄转为焦糖色。 趁着焦糖香最浓的时候,李远烹入大碗开水,红褐色的糖色激发出甜香。 “骨头焯好水了,老板。”赵大山在一旁喊道,五十斤大骨被他捞在沥水筐里,冲洗得干干净净,骨头上没有一丝杂沫。 “倒进深桶锅,加开水没过骨头,大火烧开。” 李远把调好的料包、糖色、老姜、大葱和红曲米依次下入深桶锅,盖上厚重的铁盖。 不过二十分钟,锅盖边缘便开始往外冒着腾腾热气。 一股浓郁的复合香料味在后厨迅速散开。 八角、桂皮、草果和猪骨的香味混在一起,压过了旁边面汤的气味。 前厅正在擦桌子的刘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探头往后厨张望:“哎哟,这味道……闻着就让人想流口水,李远,你这炖的啥神仙汤啊?” “独家老汤,炖酱骨头用的。”李远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回了一句。 十一点半,午市准点开启。 建民街上的食客一个接一个的进了店,点单声响成一片。 “两碗三鲜打卤面,多放木耳!” “酸辣杂烩拌面两份,多加蒜苗!” “肉丝炒面加辣!” 若在平时,李远不仅要掌勺爆炒、下面捞面,还得抽空切肉丝、洗豆芽、备蒜苗。 而今天,后厨动线完全变了。 案板上的肉丝、西红柿丁、青蒜叶、油菜被赵大山切得码放整齐,分装在保鲜盒里,随时伸手就能拿到。 配菜一空,赵大山立马补齐,洗碗池里堆积的大碗也被他迅速刷洗干净归位。 李远只需站在灶台前,左手起锅翻炒,右手控火调味,出餐节奏比以往快了近一倍。 十二点整,深桶里的老汤彻底熬出底色。 李远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酱香裹着蒸汽喷涌而出。 他将焯好水的大骨尽数滑入汤中,调入精盐和酱油,随后将猛火转为文火慢炖,彻底把注意力拉回前台的炒面和拌面上。 肉香顺着抽油烟机和前厅过道飘了出去,整条建民街前面都是这股卤香味。 前厅排队的食客们纷纷探着脖子往出餐口看。 “李老板,今天后厨炖什么呢?这味儿也太香了吧!” “是不是上新硬菜了?给我来一份尝尝!” “对啊老板,别藏着掖着了,多少钱一份?” 几个老顾客闻得食欲大动,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大声起哄。 李远在出餐口擦了把汗,笑着摆摆手:“大家别急,新菜是酱大骨,这锅老汤得慢火慢煨几个小时才入味,中午还吃不上,晚上才正式出锅!” “得嘞!晚上我肯定第一个来占座!” “给我留两块啊老板!” 食客们笑着应和,店里气氛格外热烈。 一点四十分,午高峰彻底过去。 李远关掉猛火灶,长长舒了一口气。 开店以来,他第一次在午市结束后没有感到双腿发软、体力见底。 赵大山在后厨的这番切配协助,至少替他分担了近一半的体力劳动。 “大山叔,辛苦了。”李远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不辛苦,这比起以前大食堂轻松多了。”赵大山抹了把汗,笑得朴实。 李远转身走到深桶灶前,拧灭文火。 大骨在老汤里足足慢炖了两个半小时,骨肉早已酥烂。 他伸手掀开锅盖。 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扑面而来,白色的蒸汽散去,锅里红亮的汤汁正小幅的咕嘟着,每块大骨都裹上了一层油润的酱红色。 骨髓在汤汁的浸润下微微颤动,肉香浓得化不开。 李远拿来大托盘,用漏勺稳稳的捞出两块肉质厚实的大棒骨,端到后厨小桌上。 “刘姐,大山叔,歇会儿,尝尝味道怎么样。” 骨头刚出锅,热气腾腾。 刘姐早就馋得不行,撕了一块递给赵大山,自己抓起另一块,顾不上烫嘴直接咬了一大口。 肉皮软糯弹牙,瘦肉酥烂,一点不柴,吸饱了酱汁,吃不到肉腥味,全是八角和桂皮的回甘。 “唔……烫烫烫!”刘姐烫得吸溜着嘴,却舍不得吐出来,连着嚼了几下咽进肚里,眼睛都瞪圆了,“哎呀妈呀!这肉怎么能炖得这么香!骨头缝里的筋都是烂的!” 赵大山也抱着骨头大口啃着,大块的酱肉混着骨髓咽下,嘴唇上一层油光发亮。 老切配工眼里满是折服,连连竖起大拇指:“李老板,这手艺……绝了!我在大食堂干了十二年,就没吃过这么地道的酱骨头!” 两人啃得满手流油,桌上的骨头很快被啃得干干净净。 李远看着空荡荡的盘子,心里盘算着晚市的定价和出餐方案,嘴角露出了笑意。 第18章 限量二十份 下午五点整,建民街的日头斜了下去。 李远拿抹布擦干净门口立着的小黑板,抽出一支红粉笔,在三样面食底下,工整的添上一行大字: 【招牌酱骨头,限量二十份。】 他把黑板挂上门把手,小店的晚市开了。 卷帘门推上去没两分钟,门上的风铃就响了起来。 “李老板!开门挺准时啊!” 几个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年轻熟客走了进来,没找座位,目光直接落在了小黑板上。 “哟!真上硬菜了?” 领头的眼镜青年眼睛一亮,抬手敲了敲收银台的木板:“中午就闻着满街香,馋的我一下午打卡都没心思。别废话了刘姐,我们这桌四个人,一人先上一份酱骨头!” “好嘞!四份酱大骨!” 刘姐麻利的撕下小票,朝后厨出餐口喊了一声。 后厨里,生铁深桶灶的盖子被掀开。 滚烫的酱香混着三十多味香料的气味,顺着窗口飘进前厅。 是慢火煨了几个小时的老汤,八角和肉桂的香味裹着骨肉的油脂香。 李远拿长把漏勺探进深桶,捞出四块大棒骨。 骨架粗大,表面裹着一层油亮的红褐色酱汁。 肉已经煨的酥烂脱骨,颤巍巍的挂在骨头上,随着热气蒸腾,泛着油光。 “四份酱大骨,趁热啃!” 刘姐端着四个大白瓷盘走出来,顺手在桌上放了一盒一次性塑料手套和一包粗吸管。 眼镜青年套上手套,抓起一块沉甸甸的大骨头。 刚凑到嘴边,一股浓烈的酱香味就钻进鼻腔。 他张大嘴,对准最厚实的一块瘦肉咬了下去。 “咔嚓”一声,软烂的肉筋断了。 吸饱了酱汁的肉汁在嘴里爆开,烫的他直吸溜,又舍不得张嘴。 瘦肉酥烂,不柴,入口就化作一股浓郁的咸香肉味。贴着骨头的肉筋软糯弹牙,胶质很足。 “卧槽……” 眼镜青年含混不清的哼了一声,连嚼带咽把肉吞进肚子,手里的动作没停。 桌上另外三个人见他这样,也顾不上说话,纷纷抓起骨头啃了起来。 一时间,桌上全是撕扯筋肉和吸溜肉汁的声音。 不到三分钟,大块的骨肉就被啃干净了,只剩下光溜溜的骨架。 “吸管!快拿吸管!” 旁边的小伙子擦了下嘴角的酱汁,抓起一根粗吸管,对准棒骨两端的骨髓孔插了进去。 “滋溜——!” 温热的、浸透了卤汁的骨髓顺着吸管抽进嘴里,浓香滑腻,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头皮发麻。 “绝了!李老板这锅老汤神了!” “这骨髓吸着太爽了!” 几个年轻人啃的满手是油,嘴唇上一层油光。 前厅里坐着的几桌食客,闻着满屋的肉香,再看着他们桌的样子,也都想吃了。 “刘姐!这边加两份酱骨头!” “我也要一份!先给我上一份尝尝!” “还有没有啊?给我们这桌也来三份!” 呼喊声一阵接一阵。 原本只打算吃面的顾客,也掏出手机在收银台加单。 李远在后厨没停手,一勺接一勺的往外捞。 桶里的老汤见了底。 五点开门,到五点二十五分,一共二十五分钟。 李远在出餐口敲了敲铃铛,冲外面喊了一声:“最后一份出锅了,晚市的二十份骨头卖完了!” “啊?没了?!” 刚进门的两个中年食客一听,当场愣在原地,看着别人桌上油汪汪的大骨头,急的直跺脚。 “这才开门半小时不到啊李老板!” “就是啊,我们特意下了班开车过来的,面还没吃上呢,骨头就没了?” “李老板你这备料也太保守了,明天必须多准备点!少说也得炖个五十斤吧!” 没抢到骨头的顾客点了面,坐在桌前,盯着隔壁桌吸骨髓。 抢到酱骨头的食客吃的满头大汗,嘴里都是大料和浓酱的咸香味。 光啃骨头会口干。 “刘姐,来两瓶冰镇啤酒!” “给我拿瓶冰可乐,要最凉的!” 不少顾客自己跑到收银台旁的立式冷柜前,拉开玻璃门。 冰镇纯生、易拉罐可乐、冰红茶…… 酱大骨的酱香和油脂,被冰凉的酒水一冲,很解腻,食客们都大口灌下去。 平时一晚上卖七八瓶的啤酒,今天刚过六点就空了两层。 冷柜里的冰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 前厅里,刘姐一刻没停。 她要给新来的客人点单,撕小票,端着滚烫的面碗穿梭在过道里,还得弯腰从备用箱里掏饮料往冷柜里补。 收桌子、擦油渍、上菜、拿吸管…… 刘姐额头上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忙的晕头转向。 后厨里,赵大山也被暴增的单量搞的手忙脚乱。 酱骨头拉动了客流,面条的单子也多了起来。 “两碗炒面多葱!” “酸辣拌面加青蒜!” 李远在双灶前翻勺颠锅,锅里的火苗呼呼的蹿。 赵大山站在案板前,菜刀“笃笃笃”的响,切葱花、改蒜苗、分装肉丝,手里的刀一直没停。 “大山叔,葱花没了!” “马上!三秒钟!” 赵大山抹了把汗,抓起一把切好的葱末扣进李远手边的调料盒里,速度很快,勉强跟上猛火灶的出餐节奏。 晚上八点半,老汤和面条卖完,店门挂上了售罄牌。 卷帘门拉下一半。 李远坐在收银台前,打开微信和支付宝后台,拿着计算器开始盘账。 归拢完现金,计算器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6840元】。 李远看着数字,眼里闪过一丝喜色。 总流水破了记录,客单价也上来了。 一份面十五,一份酱骨头二十二,再加一瓶六块的冰啤酒,单人消费从十几块升到了四十块以上。 高利润的熟食,对营业额的拉动效果很明显。 李远合上记账本,抬头往外看。 刘姐瘫坐在前厅的塑料凳上,胸口起伏,喘着粗气。 她脚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油腻的一次性手套,桌上还有两摞没收的脏碗。 李远皱了皱眉。 他看到了今天晚市的情况。 因为上了酱骨头,点单、补酒水、收盘子、擦桌子的工作量翻了三倍。 刘姐一个人跑前厅后厨,效率跟不上,人也受不了。 李远站起身,从冷柜里拿了瓶矿泉水递过去。 “刘姐,喝口水,歇着吧。” 刘姐接过水灌了大半瓶,揉着酸痛的胳膊说:“老板,今天这阵仗太吓人了。那些客人又要酒又要纸巾,我这腿都快跑抽筋了。” “剩下的活你别管了。” 李远拿起抹布和托盘,把桌上的脏碗码在一起:“后厨我跟大山叔来弄,你缓一会儿就回家。” “那哪成啊……” “听我的,歇着。”李远说。 他把碗端进后厨,心里盘算起来。 现在的模式不行了。 前厅的服务收银,和后厨的洗碗杂活必须分开。 李远擦干净案板,走到前厅对刘姐说: “刘姐,明天你再帮我打听打听,看附近有没有想干活的,手脚麻利的年轻人。” 刘姐一愣:“还要招人?” 李远点了点头:“招个传菜收桌子的,你专心管收银和接待,洗碗的活分出去。不然明天接不住客。” 刘姐听完,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第19章 新增卤味 次日清晨六点,城北肉类批发市场。 晨雾还没散,货车的倒车警报声响成一片。 李远把电动三轮车停在相熟的肉铺前。 “李老板,今天还是五十斤?”肉铺老板正拿着大砍刀剔肉,看见李远,笑着打了个招呼。 “要一百斤,全要骨髓饱满的棒骨和前排。”李远从车上下来,掏出一根烟递了过去。 肉铺老板接烟的手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一百斤?好家伙!”他把烟夹在耳朵后面,打量了李远一眼,“你那面馆总共才几张桌子,这是要改行卖肉啊?” “面照样卖,顺手添个浇头。”李远笑了笑,“昨晚试了二十份,没够卖。” “行,生意兴隆!”惊讶归惊讶,老板手脚十分麻利。 他转身从冷库里拖出几个大号塑料筐。过秤、记账、装车,一百斤带着鲜红血丝的大骨头,把三轮车的车斗塞得满满当当。 早上七点半,李远蹬着车回到了建民街。 卷帘门刚拉起一半,大山已经从里面迎了出来。 他换好了干净的白大褂,头上戴着白色的工作帽,袖子整整齐齐地挽到手肘,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老板,我来搬。” 大山不多废话,直接伸手稳稳端起装满猪骨的大筐,转身走进了后厨。 不锈钢大水池早就被他刷洗得发亮。 大山把骨头倒进池子里,开大冷水冲洗。他的手极大,粗糙的手指在冷水里翻动着骨头,把残余的血沫和碎骨渣洗得干干净净。 洗净后,冷水下锅,加姜片和黄酒去腥,大火焯水。整个过程动作连贯,没有一丝多余,台面上也没溅出一滴脏水。 后厨的粗活有人接手,李远彻底腾出了精力。 他站在独立的调料台前,从容的配制着今天的香料包。 八角、红肉桂、草果、白芷……每一样香料的用量都在他手里做到精准。 深桶铁灶通气点火,下冰糖炒糖色。红褐色的糖浆翻起小泡,李远顺势烹入开水,激出浓烈的甜香。 大山把焯好水的大骨捞出沥干,尽数滑入深桶中。 大火烧开,撇去最后的浮沫,转为文火。 老汤重新滚沸,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李远转身,从旁边的保鲜盒里端出提前备好的配料。 一盆白水煮蛋,一盆切成大块的厚豆干,还有打好结的厚海带。 这是他昨晚盘算好的新思路。 酱大骨利润高,但一份二十二元,不是所有人中午吃个工作餐都舍得点。 卤蛋和豆干成本极低,泡在老汤里吸饱了肉香,单卖两三块钱一个,适合走量,还能进一步利用原汤的味道。 洗净的鸡蛋、厚豆干和海带结顺势下入老汤锅中。 文火慢煨,老汤的表面浮着一层红亮的油脂。 一时间,整个后厨弥漫着浓郁的酱肉与复合香料味。 中午十一点半。 店门外的小黑板上,在三样面食的下方多挂了个小木牌: 【新增老汤卤蛋2元/个,卤厚豆干3元/块】。 饭点刚到,玻璃门就被推得叮当响。 软件园的几个年轻白领结伴而来,一进门就熟门熟路的奔着收银台。 “刘姐,四碗酸辣杂烩拌面!” 领头的小伙子眼尖,一眼瞅见了小木牌,马上改口:“等会儿,每碗再加一个卤蛋和一块豆干!” “好嘞!”刘姐麻利的撕下小票,朝后厨窗口喊了一声,“四碗酸辣拌面,加四蛋四干!” 后厨里,李远左手颠勺,右手挑面,火苗在锅底呼呼的蹿。 大山站在旁边的深桶灶前,揭开厚重的铁盖。他拿长把漏勺稳稳捞出卤得红褐色的鸡蛋和吸饱了汤汁的豆干,装在小碟里,连同拌面一起递出窗口。 面和卤味上了桌。 小伙子拿起筷子,迫不及待的夹起那个染成酱褐色的卤蛋。 一口咬下去。 蛋白q弹紧实,嚼起来带着老汤的醇厚酱香。 里面的蛋黄完全不干噎,早就被渗进去的卤汁浸润透了。 “这蛋绝了!” 小伙子两口吃完半个,剩下的半个直接用筷子在海碗里夹碎。 金黄的碎蛋黄混着酸辣番茄肉酱,被他用筷子用力搅拌,均匀的裹在了劲道的宽面上。 一大口吸溜进嘴里,蛋黄的绵密和酱汁的酸辣充满了口腔,香得他直眯眼。 对面的短发姑娘则夹起了一块厚豆干。 豆干表面被老汤煨得微皱,颜色极深。 一口咬下。 豆干内部密密麻麻的孔洞里,瞬间涌出一股浓郁滚烫的肉汤。 “唔!” 姑娘被烫得吸溜着嘴,却舍不得吐。咸鲜的酱香混着醇厚的豆香,越嚼越有味。 “太带劲了,就是卤得有点重口。”姑娘咽下豆干,转头扯着嗓子喊,“刘姐,来瓶冰镇可乐!” 几口酸辣拌面,一口爆汁豆干,再灌进一口冰凉的可乐。 解腻,通透。 店里的肉香顺着半开的玻璃门直往外飘。 没过一会儿,几个附近小区的居民闻风而来。 他们手里不仅拿着打包饭盒,还有人提着不锈钢保温桶。 “李老板,昨晚没抢着,今天中午总有了吧?” 一个穿着汗衫的大爷把饭盒往出餐口一递:“给我称两斤酱大骨!要带脆骨的那种!” “我也要一斤半,回家当下酒菜!” 昨晚限量二十份的酱大骨,今天备了一百斤,中午就能出锅一部分。 “大山叔,称骨头!”李远头都没抬,手里的炒锅继续翻腾。 “好嘞!” 大山应声上前。 长把漏勺探进深桶,捞出挂满红亮酱汁的大棒骨。 上秤、去皮、斩块。 大山手起刀落,“咔咔”两声,厚实的骨头被斩成方便啃食的大块。装盒后,他又拿汤勺舀了一勺原汤,均匀的浇在骨头上。 动作一气呵成,看着利落。 后厨两人配合默契,卖骨头丝毫没有耽误李远出面的进度。 但前厅的刘姐却快顶不住了。 她一手端着两碗滚烫的热面,胳膊底夹着两瓶可乐,还要应付收银台的打包结账。 “刘姐,一共多少钱?” “这桌加两块豆干,再拿包纸巾!” 刘姐满头大汗,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快步穿梭,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桌上的空碗堆了起来,根本来不及收。 李远把两盘炒面推上出餐口,看着刘姐忙碌的背影,皱了皱眉。 “刘姐,新人的事抓紧落实。”李远趁她端面的空隙,低声叮嘱了一句,“再这么跑,你身体受不了,前厅也转不开。” “正打听着呢!”刘姐喘着粗气,把面碗往托盘上一放,“有个老乡的侄子,下午就让他过来看看!” 有了大山在后厨稳住阵脚,午市的翻台率明显提升。 门外等位排起的长队,消化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点单、出餐、结账,节奏卡得严丝合缝。 下午两点,午高峰终于结束。 李远关掉猛火灶的气阀。 他走到深桶灶前看了一眼,两大桶卤味和一百斤酱大骨,再次见了底。 桶里只剩下小半锅用来封油养护的老汤。 “刘姐,挂售罄牌吧。” 玻璃门上挂出了牌子,小店暂时安静了下来。 后厨的小方桌上,摆着今天的三人份员工餐。 大山切配的青红椒和五花肉片,李远自己爆炒的农家小炒肉,外加两碗剩下的宽汤面。 李远夹了一大筷子炒肉,就着面条吃进嘴里。 “明天大骨的量还得加上去。”李远咽下面条,开口说道。 大山扒了一口面,点头回应:“一百斤看着多,一焯水一炖,损耗挺大的,根本没多少斤两。明天加到一百二十斤?” “行,采购量上调两成。”李远下了决定,“卤蛋和豆干也得多备,中午差点不够卖。” 下午三点,大山和刘姐收拾完前厅后厨的卫生,去旁边休息了。 李远坐在收银台前,打开微信和支付宝后台,拿着计算器开始盘算当日午市的营业额。 手指在按键上飞快跳动。 归拢完数据,他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最终数字,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一百斤大骨头创造了实打实的高额利润。 而新增的卤蛋与豆干,虽然单价才两三块钱,却把原本只点一碗面的单人客单价,悄无声息的拉高了四五块钱。 加上酱味重拉动的酒水消耗,账面流水比昨天中午又实打实的涨了一大截。 现实的反馈直接。 李远合上记账本,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前厅。 现在万事俱备。 就看下午那个新来的服务员能不能顶上来了。 第20章 午后与晚市 下午两点半,建民街的午市客流散尽。 李远跟大山和刘姐交代了一声,顺着铺满方砖的小巷,回了纺织厂家属院的新租房。 昨天刚搬过来,他放下东西就回店里备料,行李也没归置。 推开防盗门,屋里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客厅中央,放着两个大号的条纹编织袋和一只用胶带封住的厚纸箱。 李远挽起袖子,拉开编织袋的拉链。 他先把几套换洗的t恤和白色的厨师服抖搂开,按季节分好类,叠好,码进卧室那口旧实木衣柜里。 接着是铺床。 这房子虽然老,但地方不小,光线也好。 下午的阳光隔着阳台玻璃照进来,落在实木床板上,晒得屋子里暖洋洋的。 他把带来的被褥抖开铺平,将枕头拍松,空荡荡的屋子总算看着像个住人的地方了。 最后是那个沉甸甸的纸箱。 李远把箱子搬到客厅的茶几旁,拿钥匙划开胶带。 里面除了几件零碎的生活杂物,最底下压着一套用帆布刀卷包好的厨师专用刀,以及几本翻的起了毛边的专业书。 他把刀卷拿到厨房,在操作台上平摊展开。 里面插着厚重的斩骨刀、锋利的桑刀、片刀和窄刃的剔骨刀。 这些都是他干厨师这些年攒下的吃饭家当。 李远拿抹布把刀身擦了一遍,滴了两滴生油防锈,放进厨房的抽屉里。 那几本《烹饪化学》和《中国面点制作》,则顺手码在了电视柜下面。 行李不多,半小时就收拾完了。 李远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走到客厅的布艺沙发前,顺势躺了下去。 新租的房子离店里走路只要十分钟,中午能踏实睡一觉。 他枕着胳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家属院里老人的闲聊声,眼皮渐渐发沉,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下午四点,手机闹钟准时响起。 李远翻身起床,用冷水抹了把脸,人也精神了,推门下楼。 回到李家小店时,后厨和前厅已经收拾干净。 刘姐正拎着拖把,把前厅的复合地砖拖的干干净净,表面看不见水渍,空气里有股洗洁精味。 八张方桌擦的反光,桌面上的陈醋、酱油和辣椒油罐子,也已经全部加满,摆在手边的位置。 李远掀开后厨的门帘。 大山站在不锈钢案板前,正把最后一盆洗净的绿豆芽沥干水分。 案板上方的备餐架上,码着七八个大号保鲜盒,里面装满了晚市需要的所有辅料。 李远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一盒是切好的猪肉丝,一盒是斜刀切段的青蒜苗。 肉丝全是顺着肌肉纹理切的,长短粗细均匀,表面泛着水光,没有黏连;蒜苗的蒜白和蒜叶分的清清楚楚,长度都控制在三厘米左右。 这刀工,猛火爆炒的时候受热肯定匀。 “大山叔,手脚挺快啊。”李远点了点头,盖上保鲜盒。 “中午卖的太猛,我怕晚上单子一多接不上。”大山擦了擦手,笑了笑,“两点半就起来把菜切出来了,有备无患嘛。” 下午五点,门外的小黑板重新挂了出去。 晚市正式开门。 没过一会儿,玻璃门被哗啦一声推开。 七八个穿着迷彩工装、鞋底还带着白灰的建筑工人走了进来。 他们是附近新楼盘工地的工人,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平时下班晚,今天看样子是早班。 “老板,来四大份肉丝炒面!” 领头的老哥熟门熟路的找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大着嗓门的喊:“再拼两个凉菜,多拍两个黄瓜,下酒!” “好嘞!四大份肉丝炒面,两盘凉菜拼盘!” 刘姐麻利的记下单子,转头朝后厨响亮的报了菜名。 李远站在双灶前,左手大铁锅烧热,淋入底油滑锅,右手从保鲜盒里抓起一把肉丝,丢进热油里。 “呲啦——” 肉丝遇热瞬间变色收缩,葱姜蒜末紧跟着下锅爆香。 旁边另一口深桶锅里的滚水已经沸腾。 李远顺手抓起两把鲜面条,抖散下锅。 他这边颠着炒锅,火苗顺着锅沿蹿起,酱油的香气混着猪油的浓香激发出来;那边掐着秒数,拿长把漏勺把煮到七分熟的面条捞出沥水,直接扣进炒好的酱汁锅里。 豆芽和青菜跟着下锅。 李远单手握住锅柄,手臂发力,铁锅在炉火上连续翻抛了十几个来回。 十几秒后,两大盘炒面出锅,红绿相间,冒着油润的酱香气。 在他炒面的空当,大山也没闲着。 他转身从冷鲜柜里端出洗的翠绿的黄瓜,手起刀落,“啪”的一声拍碎改刀,切成碎块。 装盘后,大山舀了一勺提前调好的红油蒜蓉汁,浇在黄瓜和海带丝拼盘上。 红油亮泽,蒜香扑鼻。 他端起盘子,稳稳的放在了出餐口的传菜台上。 刘姐一手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炒面,胳膊底下还夹着两瓶挂着水珠的冰镇啤酒,快步穿梭在过道里。 “二号桌,你们的肉丝炒面,还有凉菜拼盘,啤酒放这儿了!” 她报出桌号,顺手把一把干净的筷子递了过去。 领头的工人老哥接过筷子,夹起一块裹满红油的拍黄瓜扔进嘴里,嚼的嘎嘣脆。 蒜香和红油的辣味在嘴里散开,开胃。 他端起一次性纸杯,就着凉菜和中午剩下的卤味,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啤酒。 “爽!” 老哥抹了把嘴,看着刘姐笑呵呵的说:“大姐,你们店现在这上菜速度可比以前快多了啊。” “可不是嘛,以前我们七八个人来,光等面就得等半个钟头,今天连十分钟都没用到!”旁边的小伙子也跟着附和。 “后厨加了人手,老板炒菜不用分心,那出餐能不快嘛!”刘姐笑着应了一句,转身又去招呼下一桌新进门的顾客。 大山备好了菜,李远就能专心盯着灶台,控制火候和调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到了晚上八点半,晚市的客流终于放缓,面条和浇头也全数卖光。 后厨水池里,积了一大摞沾着红油和肉渣的脏碗碟。 大山戴着厚实的橡胶手套,把碗碟里的残渣利落的刮进泔水桶,先用温水简单冲洗了一下表面。 随后,他将这些碗碟依次倒扣着,放进那台小型商用洗碗机里。 关上舱门,按下清洗键。 高温水流强劲的冲刷声在后厨响起。 以前这些油腻的碗盘全靠刘姐手洗,每次打烊都得洗上半个多小时,人累的直不起腰。 现在有了洗碗机,十几分钟就能搞定,还能顺带高温消毒。 洗完后,大山把烘干的热乎乎的白瓷盘拿出来,码回出餐口的架子上。 整个收尾工作井井有条。 晚上九点,店门挂上了售罄牌。 刘姐把最后一点地面拖干,走到收银台前。 李远刚好盘算完晚市的营业流水,合上了记账本。 “老板。” 刘姐脸上带着笑,压低声音凑过来说:“跟你说个好消息,前厅招人的事,我联系好了。” 李远抬起头,问了一句:“手脚麻利吗?” “那是肯定麻利!”刘姐连连点头,“是我老乡的一个亲侄女,叫张婷婷,今年刚满二十,以前在大型快餐店干过服务员,收桌子、传菜、招呼客人都在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跟她把待遇和活儿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试用期工资按你说的开,小姑娘说没问题,明天上午九点就过来试工。” 李远听完,点了点头。 后厨有大山,前厅再来个手脚快的,就算上新菜也忙得过来。 “行,明天让她来试试。” 李远站起身,把记号笔扔进抽屉。 第21章 日流水破七千 接连几天的午市,建民街的日头刚升到头顶。 李家小店门前,已经排起了等候酱大骨和打卤面的长队。 柏油路面往上返着热浪,但排队的人不见少。 排在最前头的,多半是附近写字楼的年轻员工。 为了能吃上一份完整的“酱大骨配打卤面”套餐,不少人摸准了出餐规律。 他们提前十分钟就从公司跑来占座。 “里面还有座儿吗?” “给我留个位置,我去拿瓶冰镇可乐!” 门口的叽喳声,是小店每天中午的固定开场。 前厅的就餐流程,食客们早就习惯了。 进门先在桌角扫码下单。 自己去立式冷柜拿饮料。 然后站在过道边,听刘姐统一安排座位。 二十岁出头的张婷婷是新来的服务员。 她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手脚麻利,接手了全部的端盘和收桌工作。 客人一走,她立刻拿着抹布上前。 手腕一抖,几下把桌面上的汤汁擦干净。 油腻的空盘子摞进塑料托盘,转身快步送进后厨洗碗机旁。 有了专人收拾,刘姐彻底腾出了手。 她站在收银台前,专心负责接单和迎客,前厅的翻台效率高了不少。 后厨里,大山站在不锈钢案板前。 他不仅包揽了所有的蔬菜肉类切配,还能准确看住深桶灶里卤汤的火候。 大火催开,撇净浮沫,转小火慢煨。 他随时调整着火力大小,控制的很准。 后厨里弥漫着酱香味,一点没耽误案板上的切菜进度。 店里的面食卖得好,盖浇饭的销量也跟着涨了上来。 李远根据大山现在的切配速度,把每天用于盖浇饭的大米采购量,直接增加了一倍。 因为不仅大骨好卖,这两款盖饭也走量。 猛火灶前,麻婆豆腐在辣油里翻滚。 豆腐切的方正,在加了盐的沸水里焯过,去了豆腥味,吸饱了肉末的油香。 撒上一把现磨的花椒面,出锅浇在米饭上,一股麻辣味就冒了出来。 旁边的铁锅里,土豆烧鸡炖的软烂。 带骨鸡块斩的均匀,先用热油煸炒出水分,再加入八角和生抽炒出酱香。 土豆块在文火慢炖中边缘微微融化,使得汤汁变得浓稠挂汁。 鸡块是酱红色的。 连汤带肉舀进大号的粗瓷碗里,浓稠的汤汁瞬间渗进米饭缝隙中。 白领赶时间,点的多是这两款盖浇饭,因为出餐快。 “两份麻婆豆腐盖饭!” “土豆烧鸡多浇点汤!” 中午的单子一张接一张的过来,李远出餐的速度丝毫没落下。 繁杂的切配和看火被分担出去,李远在午高峰里挤出点空闲。 他站在案板前,开始调整酸辣拌面番茄酱汁的比例。 铁锅微热,番茄丁下锅煸炒出红油。 他在原本的配方里,试着多加了一点发酵生抽。 半勺生抽顺着锅边烹入,遇到高温,瞬间激发出酱香。 这一点改动,让酸辣的底味更厚实了。 改版后的第一锅拌面端出去没多久,前厅就有了反馈。 几个挂着工牌的熟客刚唆了两口宽面,动作就停住了。 “李老板,你这拌面味道不对啊?” 带头的胖子抹了抹嘴上的红油,隔着出餐口往里探头。 他一脸认真的发问:“是不是又偷偷升级独家配方了?” “怎么说?”李远顺口接了一句。 胖子咂了咂嘴,回味着刚才的口感:“这酸辣味儿,怎么比昨天还厚实?吃进嘴里不仅开胃,还有股子特别浓的酱香味儿垫底。” 李远正颠着炒锅,闻言笑了笑。 “比例微调了一下,加了点发酵生抽,吃着还行?” “绝了!以后就按这个味儿做!” 胖子竖了个大拇指,埋头继续猛嗦,额头上很快冒出了一层细汗。 下午一点,客流稍微放缓。 玻璃门被推开,一个举着手机云台的小伙走了进来。 他是个本地探店的小博主。 进店没急着看菜单,先用镜头扫了一圈满座的前厅。 他在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点了一大桌子面条和各色卤味。 菜一上桌,他立刻把手机支架拉近。 镜头对准了那块挂满红褐色酱汁的大棒骨。 热气升腾,三十多味香料熬出的酱香味飘散开来。 博主顾不上烫,套上塑料手套,双手捧起骨头。 对准最厚实的地方,一口撕下一大块炖烂的瘦肉塞进嘴里。 肉筋软糯,胶质很足,酱香味在口腔里散开。 “卧槽……这肉炖得太烂糊了!” 他对酱骨头赞不绝口,连连点头,嘴角沾了一圈酱汁都顾不上擦。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根粗吸管,对准棒骨中间的孔洞。 “家人们,看好了啊,精华的在这儿!” 他特意录下了一段用力吸骨髓的高清特写。 温热滑腻的骨髓被抽进嘴里,他满足的眯起了眼睛。 吃完大骨,博主又端起那碗宽面。 “呼噜噜——” 吸面条的声音在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婷婷端着空盘子从旁边路过,脚步轻快,没受影响。 刘姐站在收银台前,看小博主拿着手机四处转,镜头差点扫到旁边低头扒饭的白领。 她快步走上前。 “小兄弟,拍自己桌上的菜没问题。” 刘姐脸上带着客气的笑,伸手虚挡了一下。 “咱们尽量别拍到其他客人,大家吃饭赶时间,被拍着不太自在。” 小博主愣了一下,赶紧把镜头往下压。 “不好意思大姐,我注意,我光拍菜。” 后厨里,炉火正旺。 李远听见外面的动静,连头都没抬。 他没有特意去搭理那个黑乎乎的镜头。 目光全在手里的炒锅上。 铁勺翻飞,肉丝和青菜在空中翻腾,油烟被抽风机迅速吸走。 晚上九点,晚市结束。 卷帘门拉下一半,前厅的桌椅被擦的反光。 新来的张婷婷是早班,已经先下班回去了。 李远坐在收银台前,打开后台的账目开始盘算。 计算器上的数字一路跳动。 归拢完单据,他看着屏幕上的汇总。 日流水稳定突破了七千大关。 李远合上记账本,起身走进后厨。 起锅烧油。 “大山叔,刘姐,歇会儿,吃饭!” 不到十分钟,他端着两个大盘子走出来。 特意炒了两个菜作为宵夜。 一盘干煸肥肠,洗的干净,煸去了多余的油脂,和干辣椒段一起爆香,表面焦脆,嚼起来又麻又辣。 一盘大蒜炒腊肉,老家的熏腊肉切成薄片,在锅里煸到肥肉部分变的透明,配上新鲜的大蒜叶一炒,腊肉的咸香和大蒜的清香混在一起。 外加三碗热腾腾的白米饭,冒着热气。 三人拉开椅子,坐在空荡的前厅里。 门外的建民街已经安静下来。 没有白天的喧闹,没有催单的喊声。 大山夹了一块冒着油光的肥肠,大口嚼着。 刘姐扒了口米饭,还在盘算着明天收银台的零钱备用金够不够。 李远端起纸杯,喝了一口冰镇啤酒。 冰凉的酒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长出了一口气。 第22章 我不做外卖 周六中午十二点。 建民街128号。 工作日,店里多是挂着工牌的白领。到了周末,李家小店的客人换成了带小孩的家庭。 门口停着两辆折叠婴儿车,前厅里多了不少牵着小孩的年轻父母。 玻璃门被推的叮当直响。 “刘姐,要两大碗三鲜打卤面,一碗肉丝炒面!” “我们这桌要两碗三鲜卤,千万别放辣,一点胡椒粉都别放啊!” 点单的声音响个不停,中间夹着小孩的叫嚷声。 后厨出餐口旁。 小型商用洗碗机发出轻微的轰鸣声。 洗涤程序刚一结束,赵大山戴着厚实的橡胶手套,一把拉开舱门。 高温水流洗过的白瓷盘冒着腾腾热气。 大山没管大盘子,先从最里面端出了十几个儿童专用的不锈钢小碗和短柄小勺。 这是上午刚开门时,李远特意交代备出来的。 小孩子吃饭慢,拿不住大瓷碗,容易摔。 大山把小碗沥干水分,整整齐齐的码进一旁的紫外线消毒柜里,留作备用。 “刘姐,小碗好了!” “知道了!” 前厅里,刘姐站在收银台前,一边撕着小票一边指挥座位。 “带孩子的顾客往里走!靠墙那排长条座宽敞!” 她扭头冲过道喊了一声:“小朋友别在过道跑,当心撞着!” 张婷婷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正端着一个大托盘从后厨出来。 托盘里放着两海碗滚烫的面条。 一个小男孩刚从椅子上溜下来,迎面就要往过道里窜。 张婷婷脚步一顿,腰往侧边一扭,稳稳的避开了小男孩。 “当心烫。” 她手腕发力,将两碗面平平稳稳的摆在桌上。 后厨的炉火正旺。 李远双灶齐开,左边的大铁锅里翻滚着手擀宽面,右边的炒锅里正熬着新出锅的三鲜卤。 周末小孩多,三鲜打卤面是卖的最好的一款。 李远特意在今天的卤汤里改了配比。 底油烧热,葱姜末爆香,切的极细的香菇丁和黄花菜先下锅煸炒出底味。 接着,他抓起一大把提前剥好的鲜虾仁和切好的脆笋片,一把丢进锅里。 大勺快速搅动。 虾仁遇热迅速蜷缩变红,脆笋片在酱汁里泛着亮光。 淋入高汤,大火烧开,最后勾上一层薄薄的水淀粉。 浓稠的红褐色卤汁在锅里翻滚,鲜香气顺着抽油烟机飘了出去。 不辣,咸鲜口,小孩子很喜欢。 “三鲜卤两碗,带小碗!” 两碗面从出餐口递了出去。 靠墙的长条桌旁。 一位年轻母亲拿过不锈钢小碗,挑了一筷子面条,又舀了满满一勺带着虾仁和脆笋的卤汤拌匀。 她吹了吹热气,喂给旁边三岁的女儿。 小女孩嚼着脆笋,吃得满嘴是汁。 母亲抽了张纸巾给女儿擦嘴,抬头看了一眼光洁的桌面和明亮的后厨玻璃,对着收银台竖起了大拇指。 “老板,你家这环境真干净,这汤也厚实,料给的足,小孩吃着放心!” 旁边另一张方桌前。 一对年轻情侣点的是重口的肉丝炒面。 红油裹着宽面,带着青蒜的焦香。 小伙子吃得满头大汗,夹起一大口面条塞进嘴里,接着抓起桌上的玻璃瓶,仰头灌下一大口冰镇可乐。 “嘶——真痛快!” 玻璃瓶壁上挂满了冰凉的水珠。 下午一点半。 午市客流稍微放缓,门外不再排队。 一个穿着黄蓝色平台工装、胸前挂着工牌的年轻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夹着个黑色公文包,没看菜单,径直走向收银台,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李老板,忙着呢?” 男人脸上堆着职业的笑:“我是外卖平台的区域经理,姓王。观察您家这店好几天了。” 李远在后厨擦了把手,掀开门帘走出来。 他没接名片,只是点了点头:“有事?” “您这店单量太猛了,不开外卖实在可惜。” 王经理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只要您签独家,抽成我给您按最低的百分之二十二算。首页给您挂三天流量位,一天轻轻松松多跑两百单。您算算,这流水不就直接翻倍了吗?” 李远看着满座的前厅。 又听着后厨里大山剁菜的“笃笃”声和洗碗机的运转声。 他摇了摇头。 “算了吧,我不做外卖。” “老板,钱哪有嫌多的啊!”王经理愣了一下,赶紧往回找补,“您是不是怕人手不够?您可以提前把面条煮出来过个凉水,炒的时候缩短点时间,出餐绝对快……” “面条一捂就坨,酱骨头凉了有肉腥味。” 李远打断了他,语气平静。 “堂食的客人都还在排队,我为了接外卖去缩短火候,砸的是我自己的招牌。” 王经理还想再劝:“可是这二十二的抽成……” “出餐质量保不住,抽成再低我也赚不到长久钱。” 王经理尴尬的笑了笑,收回名片,转身出了门。 下午两点半,午市彻底结束。 大山和刘姐在门外的台阶上透气,张婷婷拿着拖把清理着地面的油渍。 李远坐在收银台前,把微信和支付宝的流水归拢完。 【叮!】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提示音。 接着,一道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幕在他眼前慢慢展开。 【检测到店铺日流水稳定达标,客群结构丰富,复购率满足条件。】 【阶段经营任务已完成。】 【综合评分:优秀。】 【恭喜宿主获得:专项抽奖机会x1,厨艺积分800。】 李远靠在椅背上。 前一天日流水破了七千,今天中午的堂食依然满座,任务算是完成了。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 【是否开启专项抽奖?】 李远默念了一句:“开启。” 光幕中央,一个硕大的虚拟转盘浮现出来。 转盘上分成了红色、蓝色、紫色和金色的扇形区域。 指针开始飞速旋转,带起一片模糊的光影。 慢慢的,速度降了下来。 指针越过蓝色的区域,划过红色的边缘。 “嗒。” 最终稳稳的停在了紫色的格子上。 【恭喜宿主获得:精通级·传统特色小吃合集。】 【奖励已生效,相关厨艺知识与技法已灌输。】 话音落下的同时。 一股庞大的信息量直接涌入李远的脑海。 涌入脑海的是各种传统特色小吃的做法。 炸油糕的面团烫法、炸麻叶的起酥揉面、炸春卷的皮子配比、干炸萝卜丝丸子的挂糊浓度。 他知道了该怎么试油温,怎么判断下锅的时机,怎么让炸物表面金黄酥脆而内里熟透。 大量的油炸技法、面糊配比和控温技巧都印在了他的脑子里。一套完整的油炸小吃核心操作逻辑,就这么建立了起来。 李远闭着眼,消化着脑海里的细节。 炸物。 成本低,走量快。 不仅能当成独立的小吃卖,还能作为打卤面和酸辣拌面的很好的配菜。 一块炸得酥脆的油饼,泡在老汤卤汁里吸满味道,客单价马上就能再往上提一截。 几分钟后,李远睁开眼。 前厅里,刘姐和张婷婷正坐着喝水。 李远站起身,把记账本收进抽屉。 他挽起袖子,直接走向后厨。 冷鲜柜里,还有上午切配剩下的大半盆白萝卜丝。 案板底下的袋子里,面粉和十三香也都是现成的。 既然脑子里有了这套技法,他准备先用剩下的食材,起个油锅试个手。 第23章 小酥肉 晚上九点半,建民街彻底安静下来。 李家小店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 后厨里,炉火还没全灭。 李远站在案板前,正把一长条五花肉去皮改刀。 下午系统刚灌输了【精通级·传统特色小吃合集】,让他手痒了一下午。晚市太忙没顾上,这会儿打烊了,正好拿剩下的肥瘦肉试个手。 刀锋擦着砧板,切出厚薄均匀的肉条。 炸酥肉得用带点肥膘的肉条,全是瘦的炸出来口感柴。油脂渗进面糊里,嚼起来才香。 切完肉,李远拿过一个小石臼,倒了一把汉源红花椒进去。 “笃笃笃。” 石杵捣碎花椒粒,一股麻香飘了出来。 现捣的花椒面,比买的现成粉末味儿冲得多。 他把花椒面倒进不锈钢盆,加盐和一点点生抽提底味。 接着是调面糊。 李远抓了两把粗颗粒的红薯淀粉。做酥肉用红薯淀粉,炸出来的外壳才能硬挺酥脆,放凉了也不容易回软。用纯玉米淀粉则容易软。 打入两个鸡蛋,不加一滴水。 李远伸手进盆,用力抓拌。 粗颗粒的淀粉在蛋液里慢慢化开。 黏稠的面糊裹在每一根肉条上,挂得严严实实。 灶台开火。 大铁锅里的生油迅速升温。 李远掐了一根葱白扔进去。 葱白周围冒起密集的小泡,没沉底直接浮在油面上。 七成热,正好。 他抓起一把裹满面糊的肉条,沿着锅边,一条条滑入油锅。 “滋啦——!” 面糊遇热,立刻定型膨胀。 锅里翻起油花。 花椒的麻香味顺着热气蹿了出来,呛得人直咽口水。 李远拿长筷子在锅里轻轻拨弄,防止肉条粘连。 不到两分钟,肉条表面炸成了金黄色。 他拿长把漏勺一把捞出,控干油,倒进垫了吸油纸的不锈钢盘里。 “真香啊!” 后厨门口,大山闻着味儿凑了过来。 他看着盘子里金黄的肉条,咽了口唾沫。 “老板,你连炸酥肉也会?” 大山干了半辈子后厨,知道炸东西看油温和挂糊。这酥肉硬挺的外壳,一看就知道火候掌握的极好。 李远递了双筷子过去:“大山叔,尝尝。” 大山夹起一根还在冒热气的酥肉,顾不上烫,直接扔进嘴里。 “咔嚓。” 外皮酥脆,咬破的瞬间,里面的肥油化在舌尖上。 肉汁混着花椒的麻香在口腔里爆开。 “这味儿正!”大山嚼的直点头,“花椒味提神,外皮酥的掉渣!” 前厅的刘姐也闻着味进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擦桌子的抹布,看大山吃的香,也顾不上客气,伸手捏了一根塞进嘴里。 “烫烫烫……” 刘姐吸溜着嘴,一边嚼一边眼睛发亮。 “老板,你这酥肉绝了啊!” 她咽下肉,立刻就想到了生意。 “这东西要是单卖,一盘少说也能卖个十八二十的。要是加到打卤面里,泡在汤里吃,那绝对是一绝!” 她指着盘子:“当浇头,当小吃,下酒,都行!” 李远看着两人的反应,点了点头。 系统的精通级技法,很稳。 “行。” 李远当即拍板:“下周开始,小酥肉加进菜单。可以单点,也能当浇头配面。” 小店打烊。 大山和刘姐下班回了家。 李远坐在收银台前,打开微信和支付宝的后台。 今天周末,又是一个客流高峰。 他拿出记账本,核算这一周的总流水和开支。 肉类、蔬菜、饮料、房租均摊、水电煤气。 再抛去大山、刘姐和张婷婷的工钱。 计算器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算完账,李远看着最终的纯利结余,合上了记账本。 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很充足。 这笔钱,足够支撑菜单继续扩充,也足够应付日常的损耗和进货。 资金盘稳了,做生意才不慌。 第二天,周日清晨。 建民街的雾气还没散,李家小店已经忙活开了。 大山戴着厚橡胶手套,站在后厨的大水池边,哗啦啦的放着冷水。 他手里拿着硬毛刷,仔细的清洗着今天刚送来的一百二十斤新鲜棒骨和前排。 每一根骨头上的血沫和碎骨渣,都被刷得干干净净。 清洗完,冷水下锅,加姜片和黄酒大火焯水。 动作麻利,水花一点没溅到外面。 前厅里,刘姐带着张婷t婷在摆放餐具。 “筷子头朝里,醋壶和辣椒罐每天早上都得擦一遍,不能有油印子。” 刘姐边干边交代。 “收银台旁边的纸巾盒也得塞满,中午客人一多,根本倒不出手来补。” 张婷婷点头应着,手脚不停。 她拿着半干的抹布,把八张方桌擦得反光。 店里三个人,各司其职,动线一点不乱。 李远则站在独立的调料台前。 他手里拿着电子秤,面前摆着三十多包不同的中药材和香料。 八角、桂皮、草果、白芷、丁香…… 新一周的老汤需要重新补足底料,不然汤里的肉味会盖过香料味,吃着发腻。 李远称量每一味香料的克数。 差一克,老汤的复合香味就会偏。 称好后,装进大号纱布袋,扎紧口子。 转身走到生铁深桶灶前,把香料包沉进泛着红油的老汤里。 大山把焯过水的骨头沥干,尽数滑入深桶中。 开大火,烧开撇沫,转文火慢炖。 锅盖一盖,热气被闷在桶里。 三人忙碌了一上午。 不到十一点,所有的备料工作全部完成。 青红椒切丝,土豆切块,豆芽洗净沥干。 连新菜单上的小酥肉,大山也按李远的交代,提前切好了两大盆肥瘦相间的肉条,码在保鲜柜里。 中午开市前,前厅难得有片刻安静。 李远坐在吧台后面,给自己泡了一大杯热茶。 他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 热茶下肚,人很放松。 前后厅人员齐备,洗碗有机器,切配有大山。 他没了上周事事都得自己干的紧绷感。 “老板,你看这个!” 刘姐拿着手机凑了过来,声音有点急。 她把手机屏幕往李远面前一递。 同城短视频的界面上,正在播放一条探店视频。 画面里,正是前几天来店里那个举着云台的小伙子。 这小伙子显然懂点拍摄。 特写镜头直接怼在一块油汪汪的酱大骨上。 红褐色的酱汁顺着肉筋往下滴。 小伙子一口咬下肉筋,连皮带肉撕扯下来。 接着,他又拿出一根粗吸管,对准大骨头的骨髓孔猛吸。 “滋溜——!” 视频里吸骨髓的声音放得很大,听着滑腻浓香。 李远看了一眼左下角的数据。 点赞数已经破了八千,转发上万,评论有一千多条。 刘姐划着手机屏幕,翻看评论区。 “你看这帮人说的。” 【这骨髓看着太馋人了!建民街是吧?明天就去!】 【这家店我吃过,打卤面绝了,没想到现在还上了酱大骨!】 【下周一组队打卡,有没有一起的?】 【别发了别发了!本来中午就排队,这视频一火,明天怕是连面汤都喝不上了!】 评论区里,不少同城网友都在留言,约好了下周一要来建民街尝鲜打卡。 李远看着那些留言,把茶杯放下。 视频发酵了。 探店博主的同城流量,在周末彻底爆开。 明天的客流,会比这几天更猛。 幸好备料加了量,人手也配齐了。 “刘姐,把小黑板拿过来。” 李远站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红粉笔。 刘姐赶紧把门边的小黑板拎过来。 李远拿着粉笔,在【酱大骨】的下面,工整的添上了一行新预告: 【下周预计新增小吃/面条浇头:现炸小酥肉,外酥里嫩,麻香四溢。】 写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第24章 现炸小酥肉的救场 周一上午十一点。 建民街雾气已散。 李家小店门前排起长队。 这队伍比上周五长了一倍,队尾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口。 队伍里多半是新面孔。 不少年轻人举着手机,屏幕上滑动的正是那个吸骨髓的探店视频。 “大姐,是这家吧?视频里那酱大骨还有没有?” “这才十一点,怎么就排这么长了?” “我可是转了两趟地铁过来的,要是卖完了我可亏大了。” 队伍里时不时传来几声讨论。 探店视频经过一个周末的传播,周一给李家小店带来了大量顾客。 前厅的八张方桌,开门不到十分钟就坐满了。 玻璃门被推得“叮当”直响,门外的催促声和店里的点单声混在一起。 “刘姐,三碗酸辣拌面,加两斤带脆骨的酱大骨!” “我要两碗三鲜打卤面,大骨头来一斤半!” 刘姐站在收银台前。 她手里拿着一沓点菜单,一边飞快撕下小票,一边安排等位的顾客入座。 “酱大骨记上了,往里走,靠墙拼个桌!” “前面那桌快吃完了,稍微等两分钟!” 即便客流猛增,刘姐的语速依然平稳,安排着点单和等位的顾客。 过道里,张婷婷端着大号塑料托盘,快步穿梭。 一桌客人刚起身,她立刻拿着抹布上前。 手腕一抖,几下将桌面上的汤汁和骨头残渣扫拢。 油腻的空碗碟摞进托盘,转身利落的送往后厨的出餐口旁。 桌面重新擦得反光,下一桌客人顺势入座。 洗碗区里,小型商用洗碗机发出轻微的轰鸣声。 脏盘子被大山利落的倒扣进去,高温水流进行冲刷。 十几分钟就能完成一批清洗消毒,热乎乎的白瓷盘重新码回出餐口,保证了前厅翻台的餐具供应。 这种大型快餐店练出来的收桌速度,配合机器的效率,缓解了前厅的翻台压力。 后厨里,大山站在不锈钢案板前。 他手里握着桑刀,将洗净的青红椒切丝。 “笃笃笃——” 刀锋贴着砧板,切出的青椒丝粗细均匀,码在保鲜盒里。 外面的单子在催,大山手里的备料工作没有停。 切完青椒丝,他又开始处理绿豆芽和蒜苗段,同样切配好放进保鲜盒。 炉火正旺。 李远站在双灶前。 左边的铁锅里,宽油已经烧至七成热。 他掐了一小段葱白扔进锅里,葱白没沉底,周围直接冒起密集的小泡。 温度到了。 案板旁的不锈钢盆里,切好的五花肉条已经裹满了黏稠的面糊。 做酥肉必须用粗颗粒的红薯淀粉加鸡蛋,不兑一滴水。 李远伸手进盆,用力抓拌,让粗颗粒的淀粉在蛋液里完全化开。 黏稠的面糊紧紧包裹住每一根肉条,挂得严严实实。 这样炸出来的外壳才能硬挺,放凉了也不会回软。 李远抓起一把裹满面糊的肥瘦肉条,沿着滚烫的锅边,逐一滑入热油中。 “滋啦——!” 面糊遇热,立刻膨胀定型。 沸腾的油花在锅里翻滚,肉条表面迅速结出一层硬壳。 李远拿长筷子在锅里轻轻拨弄,防止肉条粘连。 随着高温的渗透,提前捣碎腌制在肉里的汉源红花椒开始释放香气。 一股麻香味混着猪油香,顺着抽风机飘了出去,盖过了旁边锅里三鲜卤的味道。 肉香顺着半开的玻璃门,直直地往外钻。 前厅里。 一个刚点完面条的小伙子用力吸了吸鼻子。 他转头看向出餐口,眼睛发亮。 “老板,这什么味儿?这么香!” “花椒味儿冲得很,不是酱大骨啊。” 不少顾客闻到了香味,纷纷探头往后厨张望。 刘姐眼疾手快,顺手指了指门边的小黑板。 “今天上新的小酥肉,现炸的,外酥里嫩!” 小伙子咽了口唾沫,立刻转头掏出手机。 “刘姐,给我加单一份现炸小酥肉!” “我也加一份!闻着太带劲了!” 收银台前,加单的声音此起彼伏。 后厨里,第一锅金黄的小酥肉出锅。 李远拿长把漏勺一把捞出,控干热油。 大山迅速放下菜刀,拿着不锈钢小碟上前。 他拿夹子飞快将小酥肉分装进碟子里,连同刚出锅的面条一起递出窗口。 “三号桌,酸辣拌面,加一份小酥肉!” 小伙子接过碟子。 金黄的肉条表面挂着花椒碎,冒着热气。 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根,直接扔进嘴里。 “咔嚓。” 酥肉外皮很硬,咬破后,里面的肥油化在舌尖上。 肉汁混着花椒的麻香,在口腔中直接爆开。 “唔!” 小伙子被烫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这酥肉绝了!外皮一点都不软塌,麻得提神!” 旁边一桌的熟客看到了,夹起一根小酥肉,泡进刚端上来的三鲜打卤面里。 红薯淀粉做的硬外壳在卤汤里泡了半分钟。 面汤渗进酥肉内部的孔洞。 他夹起半软半脆的酥肉咬下去。 卤汤的咸鲜和五花肉的脂香混在一起,越嚼越有味。 “李老板,你这酥肉泡面汤简直是一绝!” “这也太会吃了,刘姐,我也加一份,泡在酸辣拌面里试试!” 食客们对新小吃的评价很高,前厅里跟风加单的声音响成一片。 午市过半。 哪怕大山提前备了一百二十斤酱大骨,此刻也已经见了底。 大桶里只剩下几块零星的碎骨头。 “大姐,酱骨头还有没有了?” 门外,几个刚排到的客人看了一眼出餐口,急得直跺脚。 “实在不好意思,酱大骨售罄了。”刘姐客气的赔着笑脸。 没等客人抱怨,她话锋一转。 “不过今天新上的现炸小酥肉还有,花椒麻香口的,配面条吃一样香。” 几个人犹豫了一下,闻着后厨飘出的香味,点了点头。 “行,那来两份小酥肉!” 小酥肉的出餐速度极快。 油锅不熄,面糊挂好,一锅进去两分钟就能捞出。 许多没抢到大骨头的顾客转而加单小酥肉,前厅的催单声明显减少了许多。 这道新小吃留住了许多没买到大骨头的顾客。 大山保证了灶台上的辅料不断档。张婷婷快速收桌,前厅没有客人因为等位过久而抱怨。刘姐的订单处理得井井有条。四个人配合,撑过了这波客流高峰。 下午两点。 门外排队的最后一位客人结完账。 李远关掉猛火灶的气阀,长出了一口气。 午市终于结束。 他走到深桶灶前看了一眼。 一百二十斤酱大骨连汤汁都没剩下多少。 旁边备的大半盆肉条,也全部炸成小酥肉卖完了。 新小吃和酱大骨全部售罄。 “刘姐,挂售罄牌。” 李远摘下围裙,走到收银台前。 前厅安静了下来。 大山和张婷婷坐在靠墙的方桌旁,正在喝水喘气。 李远打开微信和支付宝的后台,拿着计算器开始盘算。 按键声在安静的店里响起。 小酥肉成本可控,出餐快,填补了大骨售罄后的空白。许多只点一碗面的客人,闻到香味后会额外加一份十几块钱的酥肉,提高了单人客单价。 屏幕上跳出的最终汇总数字,比上周日高峰期还高。 李远合上记账本,倒了一杯热茶。 第25章 营业额再创新高 晚上九点半,建民街的喧闹声小了下去。 李家小店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将外面的夜色挡住。 后厨里,小型商用洗碗机发出轰鸣声。 高温水流冲刷着舱内的白瓷盘,隔着机器外壳都能感觉到热气。大山戴着厚实的橡胶手套,把最后一桶泔水倒掉,随后拿抹布将不锈钢水池和操作台擦到反光。 干完这些活,他才关了水阀,摘下沾着水珠的袖套。 前厅的灯光明晃晃的,照着已经擦干净的八张方桌。 李远坐在收银台前,手里拿着计算器,盘点今天的流水。 今天周一,探店视频带来了客流,店里从中午到晚上都没闲下来。 中午的一百二十斤酱大骨早早卖完,一勺老汤都没剩下。下午加推的现炸小酥肉,让没抢到大骨头的食客也有东西吃,还拉高了单人客单价。晚市的肉丝炒面和麻婆豆腐盖饭卖到一粒米都没剩。 按键声在店里一下下敲击。 李远归拢完微信和支付宝的数据,又数了数零钱盒里的现金,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汇总。 八千四百三十块。 今天的客流多,营业额也创了新高。 这数字比前一天高出了一千多。一百二十斤大骨头利润高,十几块钱一份的小酥肉点的人多,晚市的盖浇饭则保证了翻台率。 这些全是堂食的流水,没有被外卖平台抽走利润。看着数据,白天拒绝那个外卖区域经理的决定是对的。 “大山叔,刘姐,今天都累得够呛,早点回去歇着。”李远合上记账本,抬起头。 “老板你也早点回,明天还得接着干仗呢。”大山笑了笑,解下白围裙,挂在门边的挂钩上。 刘姐也拿上包,两人推开半扇卷帘门,走了出去。 等员工下班后,李远仔细检查了后厨的水电煤气阀门。 确认没问题后,他锁好店门。 顺着铺着方砖的小巷,李远朝着纺织厂家属院的新租房走去。 夜风吹散了白天的闷热。 颠了一天勺,炒了一天菜,肌肉的酸痛感在凉风里慢慢泛了上来。他的步子不快,脑子里还在盘算明天的备货量。一百二十斤骨头不够,小酥肉的消耗也比预想的多,明天一早得去市场加量。 十分钟后,他走进老旧的家属院。 刚走到自己那栋楼的单元门外,借着昏黄的声控灯,李远脚步一顿。 生锈的铁门外,站着个身影。 母亲王秀兰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正垫着脚,不时往巷子口的方向看。 她的脚边,放着两个鼓囊囊的条纹蛇皮袋,袋子上还沾着灰尘,拉链都被撑得有些变形。 “妈?” 李远愣了一下,快走几步上前,“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去车站接你啊。” “来看看你那店搞得怎么样,顺便给你带点老家的东西。”王秀兰看见儿子,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 李远没多说,弯腰去拎地上的蛇皮袋。 袋子很沉。 两个大袋子加起来有五六十斤,勒得他手指关节发白。 “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城里什么买不到。”李远双手发力,把袋子提离地面。 “城里买的哪有家里的味儿正。”王秀兰跟在后面,顺手拍了拍他后背上的灰。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李远两手各拎一个袋子,带着母亲进了单元门,沿着狭窄的楼梯往楼上走。 推开防盗门。 王秀兰换上拖鞋,进门后没坐下,习惯性的四处打量了一圈。 客厅很宽敞,复合木地板拖得干净,实木茶几上没堆杂物,墙角的衣架上也挂得整齐。 看到屋子收拾得干净,不像单身小伙子住的地方,王秀兰紧绷了一路的肩膀放松了不少。 “这房子租得还行,亮堂,比你以前那个单间强多了。” 她走到茶几旁,蹲下身,拉开那两个大布袋的拉链。 一股农家的味道飘了出来。 王秀兰往外掏着东西。 两大袋晒干的榛蘑,用厚实的塑料袋扎着,还能闻到泥土的气息;接着是四五个玻璃罐子,罐口用红绳封着油纸。 里面是老家自制的腌酸菜。 汤汁微黄,隔着玻璃能看到切得细细的菜叶,透着发酵的酸香味。 “这干蘑菇炖鸡好吃,都是你爸托人从山里收的。”王秀pāi了拍袋子,“这几罐酸菜你拿去店里,当个免费小菜,比外面买的干净。” 李远看着茶几上堆满的家乡货,转身去厨房接了一杯温水,递到母亲手里。 “妈,先喝口水。” 两人坐在布艺沙发上,聊起了店里的情况。 “你那店里现在到底怎么样?上回打电话听你说生意好了,你一个人起早贪黑的,身体吃得消吗?忙得过来吗?”王秀兰喝了半杯水,语气里都是担心。 “挺好的,后厨已经招了帮手。” 李远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稳的报着家底。 “现在切配、洗碗、看火都有人干。”李远算着账给她听,“大山叔手脚快,案板上的活全包了,连卤汤的火候他也能看。前厅也新招了个小姑娘,叫张婷婷,专门负责端盘子收碗,我只管炒菜和调味。” 王秀兰听得认真,放了点心,但还是追问了一句。 “那洗碗呢?那么多桌子,不自己洗了?” “买了个商用洗碗机。”李远笑了笑,“按一下按键,十几分钟洗一茬,带高温消毒,省事得很。” 听到店里有了人帮忙分担切配,还用上了机器洗碗,干的都是最耗体力的活,王秀兰心里的担忧又少了些。 儿子没硬撑,知道花钱雇人买设备,这是做长久生意的样子。 她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向厨房。 “我看看你这边的灶具和冰箱,平时自己在家开不开火。” 她拉开双开门冰箱的冷藏室,看了一眼里面空着的隔板,只有几瓶矿泉水。 王秀兰转身走回客厅,把那几罐腌酸菜一罐罐抱进厨房。 玻璃罐底在隔板上磕出闷响。 几大罐腌酸菜被她按大小高低,整齐的码进冷藏室里,占了大半个空间。 李远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收拾厨房的背影。 玻璃罐子的碰撞声,冰箱门开关的声音,还有母亲一边干活一边交代干蘑菇怎么泡发的嘱咐。 空了几天的租房,因为这些声音和那些带着泥土气的布袋,感觉就不空了。 李远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之前从开店到现在,人一直是绷着的,现在才松下来,心里也踏实了。 “行了妈,别忙活了。”李远站起身,走过去拉开厨房门,“早点洗洗睡吧,坐了一天车也累了,明天再收拾。” 母子俩简单洗漱后,各自回了房间。 老旧的小区安静了下来。 第二天凌晨。 天还没大亮,窗外的建民街只有偶尔开过的早班环卫车的声音。 李远躺在卧室的床上,还在熟睡。 中午和晚上消耗了大量的体力,他的呼吸平稳深沉。 一门之隔的厨房里,已经传出了动静。 “笃、笃、笃。” 刀刃切在木砧板上,声音很轻、很细,不像后厨猛剁。 没过多久,燃气灶被点燃的“呼”声响起。 火苗加热着铁锅,随着水温升高,锅底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 很快,水面翻腾起来。 锅里汤水翻滚的香气顺着卧室的门缝,飘了进来。 是葱花和咸味的香气,很家常,不像店里后厨的香料味那么重。 李远抽了抽鼻子,眼皮跳了一下。 这股香气很熟悉。 他睁开眼,看着微亮的天花板。 闻着这股汤水翻滚的香气,胃里泛起一阵暖意。 李远掀开被子,下了床。 第26章 酸汤酥肉 李远穿好短袖,推开卧室的门。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的响。 还有铁勺磕碰锅底的声音。 几秒钟后,王秀兰端着两个大海碗从厨房走出来。 碗底磕在客厅的实木餐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接着,她又返回厨房,拿了一碟凉拌的咸菜疙瘩和两双筷子。 “赶紧洗把脸吃饭。”王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头冲李远说道,“昨天看你带回来的剩肉,放凉了发硬,正好配着我带的酸菜给你烩了一锅热汤。” 李远走到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人清醒了不少。 他拉开椅子,在餐桌前坐下。 面前的大海碗里,汤是微浊的浅黄色。 表面浮着一层薄油,撒了几粒葱花。 热气升腾。 一股白胡椒的辣味,混合着老坛酸菜的酸味,直往鼻子里钻。 昨天在店里刚炸出来时还硬脆的小酥肉,此刻正泡在滚烫的酸汤里。 红薯淀粉挂出的面糊外壳,被酸汤泡着。 边缘已经发胀变软,透出一股肉香。 李远没急着吃肉。 他先拿起汤勺,舀了满满一勺热汤送进嘴里。 “嘶——” 滚烫。 酸、辣、鲜。 陈年酸菜的酸味很足,不涩,白胡椒的辣味紧随其后。 一口咽下去。 酸辣味顺着食管一路向下,胃里很快暖和开来。 开胃。 李远放下汤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泡软的酥肉。 红薯淀粉做的外壳,吸满了汤的酸辣味,没了油炸食物放凉后的干硬。 变得软糯。 一口咬下。 面衣里包的五花肉渗出油香。 猪肉的肉香、花椒的麻味,被外层的酸辣汤汁一激,味道都出来了。 嚼起来软烂却不散,一点都不油腻。 李远连着吃了五六块酥肉,又灌了两大口热汤。 额头上很快冒出了一层汗珠。 他停下筷子,盯着碗里微黄的汤汁。 脑子本能的开始盘算。 店里现在的生意很火。 但酱大骨、肉丝炒面、麻婆豆腐盖饭,全都是重油、重酱、口味重的东西。 这种重碳水和高油脂的东西,好吃,顶饱。 但吃多了容易口干。 中午的客人大多是靠冰啤酒和可乐往下顺。 等再过一阵子天气转凉,冷饮的消耗肯定会下滑。 菜单上刚好缺一款既能解腻、又能暖胃的热汤。 这碗酸汤酥肉,恰好能填补这个缺口。 酸汤解腻,酥肉解馋。 “妈。” 李远放下筷子,直接问对面正低头吃面的王秀兰。 “你这锅酸汤底子是怎么配的?吃着不光是酸菜的味儿。” 王秀兰咽下嘴里的面条,笑了笑。 “能有什么稀奇的?就咱们老家的家常做法。” 她拿筷子指了指碗底切的细细的酸菜丝。 “老坛酸菜得提前洗洗,去去过重的咸水。” “切细丝,下锅用底油和葱姜干煸出酸香,再加清水烧开。” “关键是出锅前的那一下。” “得沿着锅边点半勺陈醋,再撒一小撮白胡椒粉。” “陈醋能把煮熟的死酸味重新提鲜,白胡椒粉去肉腥气,喝完了才发汗。” 王秀兰看着他认真的神色:“怎么?觉得好吃,想拿去店里卖?” 李远没搭话。 他在心里快速的算。 这种家常做法不行。 洗酸菜、煸炒、加清水慢炖。 一锅出来起码得十几分钟。 中午饭点外面排着长队,单锅慢炖,翻台率直接就得崩。 一口猛火灶被占着十几分钟不出餐,后面的人连炒面都吃不上。 出餐太慢,没法卖。 必须缩减工序,改成出餐快的版本。 他想到了后厨现成的资源。 深桶灶里每天都会熬一百二十斤酱大骨。 焯水去腥后的原味骨汤,上面浮着厚油。 这本身就是现成的高汤底子。 只要提前把大量的酸菜切丝煸炒好,按份分装备用。 等客人点单。 炒锅里直接舀入滚开的骨汤,下入酸菜底料和刚炸好的小酥肉。 猛火催。 红薯淀粉外壳吸水快,大火滚煮一分半钟就能煮软。 关火,点陈醋,撒胡椒粉,出锅。 整个流程能压在两分钟以内。 成本可控,高汤现成,酸菜不值钱,酥肉是自家现炸的。 不仅出餐快,味道比清水煮的更厚。 盘算清楚。 李远拿起筷子,三两口把碗底剩下的酥肉和汤水吃的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主动把桌上的两个空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 打开水龙头,挤了一滴洗洁精。 拿百洁布快速冲洗,把油污刷洗干净,将白瓷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听着哗啦啦的水声,他脑子里怎么改这道菜的流程,已经彻底想清楚了。 扯了张厨房纸擦干手,李远走出厨房。 王秀兰正坐在布艺沙发上,看着他这副样子。 “你这一琢磨菜就较真的轴劲,真是越来越像你爷爷了。” 她笑着说了一句。 当年老爷子为了调一锅满意的原汤,能在生铁灶前熬红了眼。 李远把废纸团扔进垃圾桶,扯了扯嘴角。 “遇到能顺手搭着卖钱的好东西,哪能不上心。” 上午八点。 建民街上的早点铺还在往外冒着白色的蒸汽,街面上人来人往。 李远带着王秀兰,溜达着走到了李家小店门前。 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 早班的张婷婷和大山都还没到,前厅里空荡荡的,昨晚打烊时收拾的很干净。 “妈,你先在前面坐会儿,电视遥控器在吧台上。” 李远顺手开了前厅的灯,头也没回的交代了一声。 他径直穿过过道,掀开门帘走进了后厨。 从墙上的挂钩上扯下那件白色的厨师服,快速换上。 摘下手表,挽起袖子,用流水仔细洗了一遍手。 案板干净整洁。 李远走到保鲜冷柜前,拉开柜门。 挑出昨晚炸剩下的最后小半盆酥肉。 接着,他转身走到巨大的生铁深桶灶旁。 桶底还留着大半锅昨晚熬完大骨头剩下的原味高汤。 汤面上结着一层淡黄色的浮油。 李远拧开猛火灶的燃气阀门。 轰。 火苗蹿起,舔着宽口炒锅的底部。 底油烧热,他抓了一小把自带的老坛酸菜丝丢进锅里。 高温爆炒。 酸菜里的水分被逼出,酸辣的香气在后厨散开。 长把大铁勺伸进桶里,撇开浮油。 舀起两大勺滚烫的原味骨汤,直接泼进炒锅。 “呲啦——” 高汤入锅,剧烈翻滚,汤水变成了微浊的颜色。 李远抓起一把炸好的小酥肉,全都丢进翻滚的酸汤里。 红薯淀粉外壳遇到滚烫的高汤,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一分半钟。 李远手里拿着长把勺,紧盯着锅里面糊的变化,随时准备关火点醋。 第27章 改过的底汤 早晨的建民街,阳光刚打在玻璃门上。 前厅空荡荡的,八张方桌擦的反光。 后厨里却已经有了动静。 大山穿着防水胶裙,套着厚实的橡胶手套。 他站在不锈钢大水池边。 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啦啦的水流冲刷着一筐刚送来的小青菜。 每一片菜叶上的泥土都被洗刷干净,沥干水分码在塑料盆里。 听到门口传来的声响,大山抬起头。 看到王秀兰掀开门帘走进来,他愣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嫂子过来了?” 大山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王秀兰笑着点头,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塑料袋放在案板旁。 “刚到。带了点洗好的黄花菜和木耳,来看看李远搞得怎么样。” 李远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正站在独立的调料台前。 他没接话,目光全在眼前的准备工作上。 他弯下腰,伸手拉开底下的保鲜冷柜。 一股冷气透出。 李远从里面端出一个大号的不锈钢盆。 盆里装的,是今早大山刚切好、他亲手挂糊现炸的小酥肉。 表面炸成了金黄色。 红薯淀粉挂出的面糊外壳很硬,在冷柜里放了一会儿也没有回软塌陷。 还能闻到汉源红花椒捣碎后的麻香。 他盯着这盆酥肉。 一个多小时前,他在出租屋里,吃了王秀兰用家常做法做的一锅酸汤酥肉。 味道确实好。 酸辣开胃,能中和店里酱大骨和炒面带来的油腻感。 但这种家常做法,在商业上有一个问题。 出餐太慢。 用清水做汤底,要把酥肉外壳煮软,让五花肉的油脂和花椒味煨进汤水里,至少需要十几分钟的文火慢炖。 店里的午高峰,门外通常排着几十人的长队。 一口猛火灶如果被一道汤占着十几分钟不出餐,后面的炒面和盖饭全得卡住。 厨房动线一乱,就会严重影响前厅的翻台率。 这道菜没法直接加进菜单。 为了适应快餐节奏,必须压缩操作工序。 李远转过身。 目光落在旁边那口巨大的生铁深桶灶上。 深桶里,是昨晚熬煮了一百二十斤酱大骨留下的原味骨汤。 经过焯水去腥,汤面飘着一层淡黄色的浮油。 这本身就是现成的高汤底子。 他心里盘算清楚。 拧开猛火灶的燃气阀门。 “轰。” 蓝色的火苗蹿起。 火焰烧着宽口炒锅的锅底,生铁锅迅速升温。 李远拿起长把大铁勺,伸进深桶里,轻轻撇开表面的浮油。 舀起两大勺滚热的原味骨汤,直接泼进炒锅。 “呲啦——” 高汤入锅,剧烈翻滚。 微黄的骨汤在猛火的催动下,冒出大团热气。 锅里的汤水彻底烧滚。 李远抓起一把切得很细的老坛酸菜丝。 这是王秀兰提前洗去咸水、切丝备好的陈年酸菜。 直接丢进滚开的骨汤里。 大火爆煮。 酸菜里发酵的味道,被高温迅速激发出来。 一股酸香味从铁锅里直冲而起,在整个后厨散开。 这股酸味带着陈年的味道,盖过了旁边卤桶里的酱香。 汤底微浊,酸味正浓。 李远放下手里的酸菜盆。 拿起一把大号的长把漏勺。 将一大把金黄的小酥肉,连同王秀兰带来的黄花菜和黑木耳一起捞起。 顺着滚烫的锅边,全数滑入沸腾的酸汤中。 红薯淀粉外壳遇到滚烫的高汤,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汤面的薄油被冲散,随着气泡破裂又重新聚拢。 李远没有停顿,接着调味。 他左手端起一瓶山西老陈醋。 大拇指压着瓶口,调整着倾倒的用量。 沿着铁锅的边缘,淋入一圈陈醋。 陈醋遇热挥发,把煮出的酸味提鲜。 接着,他拿过旁边的小料盒。 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小撮现捣的白胡椒粉。 均匀的撒在翻滚的汤面上。 胡椒粉一入锅,辛辣的香气立刻混进酸汤里。 猛火宽汤,强力翻滚。 炒锅里的酸汤沸腾着。 粗颗粒的红薯淀粉吸水很快。 不到两分钟,原本硬挺的酥肉外壳就开始发胀、变软。 五花肉里的脂香融化。 花椒的麻香,被滚烫的骨汤逼了出来,全部熬进了浅黄色的汤里。 味道融在了一起。 李远看了一眼汤色。 拿过一个小碗,快速兑了一点薄薄的水淀粉。 顺着锅沿浇下去。 铁勺快速搅动。 原本清亮的汤汁,在淀粉的糊化作用下变得微稠。 这种微稠的芡汁,能让酸辣味挂在酥肉和木耳上,吃进嘴里,味道更足。 时间刚好。 李远干脆的关掉猛火灶的气阀。 火苗熄灭。 热气依旧升腾。 他拿过三个大号的白瓷碗,在不锈钢案板上一字排开。 手腕发力,铁勺起落。 将热气腾腾的酸辣烩酥肉汤,均匀的盛进瓷碗中。 碗底铺着金黄泡软的酥肉。 点缀着黑色的木耳和浅黄色的黄花菜。 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微稠红油,缀着几粒葱花。 李远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从点火热汤,到最后盛碗出锅,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借用现成的原味骨汤,加上猛火催熟,单份的操作时间被大幅度压缩。 这道菜具备了在午市高峰期单锅快出的商业条件。 出餐够快,还得看味道撑不撑得住。 李远拿过一把干净的短柄陶瓷汤勺。 在一碗刚出锅的热汤表面撇了撇。 舀起一点微稠的汤汁。 凑到嘴边,吹了吹热气。 直接送进嘴里。 他闭着眼,仔细的品尝着改良后酸与辣的味道。 滚烫。 酸汤入口,首先是陈年老坛酸菜的酸香。 紧接着是陈醋的鲜,和白胡椒的辛辣。 咽下去之后,骨汤的底子显现出来。 有了这层骨汤垫底,这股酸辣味变得不呛嗓子,反而解腻。 最后,酥肉里渗出的花椒麻香,才在舌尖上慢慢泛上来。 层次分明,胃里很快腾起一股暖意。 李远睁开眼。 味道比早上那碗用清水慢炖的还要厚实。 成了。 “大山叔,歇会儿,先试菜。” 李远喊了一声。 他拉过一个宽大的黑色塑料托盘。 将三碗冒着热气的酸汤,分别放进托盘里。 大山在水池边甩了甩手上的水。 闻着飘满后厨的酸辣味,早就在咽唾沫了。 “这味儿,光闻着就口舌生津。” 李远端起托盘,用肩膀掀开后厨的门帘,稳稳的端着托盘走出后厨。 大山和王秀兰跟在后面。 前厅还空着,早班的张婷婷正拿着拖把擦地。 李远走到靠墙的长条座前。 手腕一沉。 将冒着热气的酸汤,稳稳的摆在了前厅的空桌上。 “妈,尝尝这改过的底汤。” 第28章 这汤头太鲜亮了! 中午十一点,前厅的玻璃门被推开。 刘姐刚换好工作服进门,就被屋里的酸辣味勾得吸了吸鼻子。 “好香的酸菜味儿,这是又捣鼓出什么新花样了?” “刘姐来得正好,婷婷也过来,都尝尝。” 李远招呼了一声。 四只白瓷海碗在长条桌上排开。 微黄微浊的骨汤里,浸着金黄发软的小酥肉,黑木耳和黄花菜顺着汤汁浮沉,表面还飘着一层细碎的葱花与薄薄的微红油亮。 大山早就等不及了。 他拉开塑料圆凳坐下,双手捧起海碗,低头凑着碗边就灌了一大口热汤。 “吸溜——” 滚烫的酸汤顺着嗓子滑进肚里。 大山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得劲!这汤头太鲜亮了!” 大山拿手背抹了把嘴角的油光,连连点头赞叹:“白胡椒的辛辣混着老汤的醇厚,一口下去,整个人脑门子都通透了!” 刘姐拿起汤勺,舀了半勺汤和一小块吸饱汁水的酥肉放进嘴里。 她闭着嘴仔细嚼了嚼。 红薯淀粉炸出的外壳在酸汤里浸透,软糯中依然带着韧劲,里头的肥膘化开,混着花椒麻香,越嚼越香。 “肉炸得透,酸味也纯。” 刘姐咽下嘴里的肉,放下勺子,客观的提了点意见。 “不过老板,咱们这儿中午来的多半是写字楼的年轻白领。” 她用手扇了扇舌尖:“这白胡椒下得稍微有点猛,要是吃得满嘴冒火、一身大汗,下午回办公室吹空调容易受不住,辣度稍微压下去一成可能更合适。” 张婷婷在旁边也喝了一小口,跟着连连点头:“嗯,稍微有点呛嗓子,但味道真好喝。” 李远认真听着,拿勺子尝了一口底汤,咂摸着喉咙里的回辣。 “确实,骨汤底子浓,后劲顶上来了。” 李远点点头,心里迅速有了算盘:“正式做的时候,单锅白胡椒粉从五克减到三克半,陈醋多点两滴,把酸鲜味再往前拔拔。” 王秀兰坐在靠近过道角落的椅子上。 她手里捧着一杯温开水,默默看着儿子。 刚才李远听刘姐提意见时,没有半点不耐烦,甚至拿笔在便利贴上迅速记下调味的克数。 随后,李远条理清晰的给大山交代切配酸菜丝的标准,又交代张婷婷提前把汤勺和深碗备齐。 王秀兰转头环视了一圈店面。 前厅的八张方桌被擦得反光,地面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油腻腻的脚印。 后厨的不锈钢操作台码放得整整齐齐,洗碗机在墙角安稳的立着,大山洗菜切配手脚麻利。 这不再是她想象中儿子一个人手忙脚乱、起早贪黑累垮身子的路边摊。 而是一家规矩清楚、分工明确的正经小店。 王秀兰握着水杯的手慢慢松开,眉心那股从老家一路带过来的担忧,彻底烟消云散了。 “行,那就按这个标准定。” 李远把便利贴往墙上一贴,干脆利落的拍了板。 “酸汤酥肉今天中午先做三十份试试水,单点一份十二块,配打卤面或者炒面算加单小菜。” 十一点半一到,午市正式拉开帷幕。 玻璃门被推得叮当乱响。 写字楼里涌出来的白领们准时涌入,前厅不到十分钟就座无虚席。 “刘姐,来两碗肉丝炒面,一碗打卤面!” “门口小黑板上写的酸汤酥肉是什么?给我来一份尝尝!” “我也要一份酸汤!” 点单声此起彼伏。 后厨里,大山手中的菜刀在砧板上剁得飞起,“笃笃笃”的声音密不透风。 青红椒丝、豆芽菜和焯好水的老坛酸菜源源不断的送上配菜架。 李远站在双灶前,两口铁锅同时开火。 蓝色的火苗裹住锅底。 左手抓锅翻勺颠炒,右手铁勺飞舞,酱香浓郁的肉丝炒面与红亮的打卤面接连送出窗口。 紧接着,舀入滚开的原味骨汤,酸菜下锅猛火爆滚,酥肉滑入,点醋勾芡。 不到两分钟,一碗冒着滚烫热气的酸汤酥肉稳稳出锅。 王秀兰没有去前厅添乱,也没有去后厨插手。 她安安静静的坐在后排靠墙的长条椅上,目光落在满屋子的食客身上。 旁边一桌坐着两个穿着衬衫打着领带的小伙子。 刚端上来的酸汤酥肉冒着热气,其中一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立刻瞪圆了眼睛。 “我靠,这汤开胃啊!” 他连喝了三大口,又夹了块浸透汤汁的酥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冲同伴比划:“酸辣适中,骨汤味儿还特别厚,配炒面简直绝了!” 两个年轻人吃得满头大汗,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手里的筷子却一刻没停,碗底见了个精光。 王秀兰看着满屋子客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由衷的骄傲与欣慰。 下午两点,午高峰终于平稳度过。 前厅的喧嚣渐渐退去,门外不再有排队的顾客。 刘姐整个人瘫坐在靠窗的软椅上,脱掉防滑平底鞋,伸手轻轻揉着酸痛的小腿肚。 “今天这酸汤卖得是真快,三十份不到一点半就光了。”刘姐吐了口气笑道。 “辛苦了刘姐,先歇会儿。” 李远从后厨掀帘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 托盘里放着两盘专门为王秀兰炒的清淡小菜:一盘清炒鲜嫩的小白菜,绿油油的泛着清亮的光泽;一盘清炖豆腐干丝,汤清见底,只点了少许香油。 此外还有四碗白米饭和一大盆留给员工的红烧肉块。 “大山叔,婷婷,吃饭了。” 几个人围坐在中间的方桌旁,气氛轻松融洽。 大山夹了一大块五花肉扒了口米饭,刘姐喝着李远特意留的一小碗酸汤,说笑着刚才中午某个熟客吃急了呛到鼻子的趣事。 王秀兰吃着儿子特意为自己炒的清淡菜,心里格外熨帖。 她放下筷子,看着李远,轻声叮嘱道:“远子,生意再忙,一日三餐也得按时吃。后厨火气大,平时多喝水,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 李远扒着饭,笑着点头:“放心吧妈,店里人手齐着呢,累不着我。” “行,看到你这边顺顺当当的,我也踏实了。” 王秀兰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平静的说道:“吃完这顿饭,我下午就去车站买票回老家,家里那几只鸡还得喂呢。” 李远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第29章 加班到想吐?来碗酸汤醒醒胃 下午四点,建民街路口的日头开始往西斜。 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停在路牙子边。 李远伸手拉开后座车门,把母亲王秀兰带来的空布袋塞进后备箱。 “到站了给我发个微信。”李远扶着车门叮嘱道,“车票在衣服内兜里,别落下了。” “知道了,两步路的事儿,哪用得着这么啰嗦。” 王秀兰坐进车里,摇下半截车窗,又探出头看了眼儿子的铺面。 “店里该雇人就雇人,别省那几个小钱。自己一个人死撑,挣再多也是给医院送。” “放心吧妈,大山叔和刘姐手脚都麻利着呢。” 出租车打起转向灯,汇入了主路的车流里。 李远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这才转身往店里走。 店里这会儿正是午市和晚市之间的空档期。 大山在后厨角落的小马扎上打盹,刘姐和张婷婷出去买了点日用品,前厅格外清静。 李远掀开门帘进了后厨。 他不紧不慢的挽起袖子,走到不锈钢案板前。 中午试菜时,刘姐和张婷婷提的意见很实在。 白胡椒确实有点顶,酸度也可以再往前拔一拔。 李远拿过电子秤,调零。 他从旁边的料罐里舀出现磨的白胡椒粉,精确称出三十五克,倒进小不锈钢盆里。 接着是老家带来的老坛酸菜丝。 中午用剩下的大半盆酸菜已经沥干了水,李远手起刀落,将长段的酸菜切得更细碎均匀。 按一份七十克的标准,他把酸菜丝连同泡发好的黄花菜、木耳碎,一份份分装进透明的硬质保鲜盒里。 盖子扣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六个保鲜盒整齐的码在灶台下方的备料冷柜第一层。 这是他给晚市备的量。 新菜没上菜单,他不打算大张旗鼓的推,只准备遇到对胃口的熟客时当特色小吃试探一下。 晚上八点整。 建民街上的夜市渐渐热闹起来。 店里的晚高峰刚过去一波,前厅空出了几张桌子。 伴随着门楣上风铃的脆响,前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杨冉把单肩包往怀里揽了揽,脚步有些发沉。 她在斜对面的写字楼做审计,连着加了三天班,脸上是连日加班后的灰白和疲惫。 杨冉走到收银台前,抬头看着墙上的木牌菜单。 “打卤面……炒面……”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喉咙里泛着一股久坐吹空调后的虚火,胃里空荡荡的,却一点食欲都提不起来。 吃面嫌干,吃酱骨头嫌腻。 她在收银台前站了足足半分钟,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该点什么。 后厨出餐口的窗口正好开着。 李远正拿着干抹布擦拭灶台边沿,一抬头就看见了杨冉那一脸纠结的模样。 这姑娘每周至少来吃三回,每次都是一碗打卤面加个荷包蛋,今天这副模样,显然是加班加到胃口罢工了。 “杨姐,刚下班啊?”李远隔着窗口打了声招呼。 杨冉苦笑了一声:“是啊,刚交完底稿,整个人都是飘的。想吃点热乎的,又觉得嘴里发苦,什么都咽不下去。” “要是信得过我,今天别看菜单了。” 李远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搭,笑着说道:“后厨刚研发了一款新汤,酸汤烩酥肉,还没正式挂牌。酸辣口的,带点热汤,配一小碗米饭,保准顺气。” 杨冉愣了一下:“酸汤?酸菜鱼那种酸?” “比那个醇,用的是熬骨头的老汤打底,加了陈醋和白胡椒发汗。”李远解释道,“肉是现炸的花椒小酥肉,泡在汤里软乎,不顶胃。” 杨冉这会儿脑子转得慢,听见“酸辣”“发汗”两个词,嘴里下意识分泌出了一点唾液。 “行,那就来一份尝尝。” 杨冉点点头,掏出手机扫了码,转身找了个靠墙角通风的二人位坐下。 后厨里,李远动作麻利的动了起来。 蓝色的火苗从灶眼喷出,舔着生铁炒锅的底部。 大勺伸进深桶,撇开表层的浮油,舀出两大勺滚烫的原味骨汤,“哗啦”一声泼进锅里。 拉开冷柜,取出一盒切好的酸菜配料,整盒倒进沸腾的骨汤中。 大火猛催。 酸菜的陈香在骨汤里翻滚,瞬间弥漫开来。 李远抓起一把金黄的小酥肉滑入汤中,手腕一抖,沿着锅边点入两钱老陈醋,随后撒入那份精确称量过的白胡椒粉。 水淀粉薄薄的勾上一层芡,原本滚沸的清汤瞬间变得微稠油亮。 关火,起锅。 整套工序下来,正好两分四十秒。 “婷婷,给七号桌端过去,顺便盛一小碗白米饭。”李远把热气腾腾的大白瓷碗递出窗口。 “好嘞!” 张婷婷托着托盘,快步的走到靠墙的桌前,将海碗和米饭稳稳的放下。 “姐,您的酸汤酥肉,刚出锅的,小心烫。” 杨冉看着面前的大海碗。 汤色是诱人的微黄色,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红亮微光,几片碧绿的葱花在热气中轻轻打转。 炸成金黄色的酥肉段吸足了汤汁,变得圆滚滚的,黑木耳和黄花菜夹杂其间。 最先冲进鼻腔的,是老陈醋被高温激发后的醇厚酸香。 这股酸味不冲鼻,反而带着一股粮食发酵后的清冽。 杨冉拿起陶瓷汤勺,舀了半勺微稠的黄色浓汤,凑在唇边轻轻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吸溜——” 滚烫的汤水滑过舌尖。 第一感觉是酸,老坛酸菜的酸爽混着陈醋的鲜亮,舌面上那层麻木黏腻的感觉瞬间被冲刷干净,味蕾变得清爽。 咽下去的瞬间,浓郁的骨汤底味在喉咙处散开,压住了酸味的尖锐,显得温润绵长。 紧接着,白胡椒的辛辣在舌根处悄悄泛了上来。 杨冉的眼睛亮了一下。 原本空瘪发堵的胃部,被这口热汤一激,居然发出了轻微的咕噜声。 食欲开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泡得半软的酥肉放进嘴里。 红薯淀粉炸出的面衣吸饱了酸辣的汤汁,外层软糯滑溜,咬下去却依旧能感受到里层肉质的扎实。 五花肉经过热汤浸润,油脂完全化成了肉香,配合着面衣里裹着的花椒粒,在嘴里咀嚼出一股酥麻微咸的香气。 肥而不腻,软而不烂。 杨冉忍不住又舀了一大勺酸汤,直接浇在面前的白米饭上。 微黄微稠的汤汁顺着米粒的缝隙渗了下去,白生生的大米饭顿时裹上了一层油润的光泽。 她端起饭碗,拿起勺子大口扒了起来。 酸汤拌饭,配上一口吸满汤汁的黑木耳和黄花菜,脆嫩与软糯交织,每一口都顺畅无比的滑进胃里。 后厨的白胡椒后劲开始显现。 杨冉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窜,额头上很快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鼻尖也微微泛红。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手里的勺子却半点没停。 连日的疲惫和加班带来的恶心感,似乎随着这层细汗一点点被逼出了体外。 整个人都舒畅通透起来。 不到十分钟。 海碗里的酸汤见底,木耳和酥肉被捞得干干净净,旁边的小米饭碗里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杨冉放下筷子,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她靠在椅背上缓了两分钟,胃里暖烘烘沉甸甸的,刚才进门时那种虚浮脱力的感觉彻底没了踪影。 杨冉拿起包,站起身走到收银台前。 李远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手。 “李老板,这汤太神了。” 杨冉一边掏手机准备扫码,一边由衷的赞叹道:“本来下班的时候恶心得想吐,这一碗热汤灌下去,出了一身透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李远笑了笑:“合胃口就行,这汤底就是专门用来开胃顺气的。” “何止是合胃口。” 杨冉笑着调侃了一句:“你们店里真的太懂我们这些加班狗了。这道菜赶紧挂牌上菜单吧,回头我高低得把我们项目组的人全拉过来喝一碗,拯救一下他们的胃。” “行,下周就正式挂牌。”李远应道。 目送着杨冉推门离开,李远的嘴角微微扬了扬。 白胡椒减量、老陈醋提鲜的思路是对的。 既保留了发汗驱寒的功效,又不会让白领顾客觉得呛嗓难耐,这个配方算是彻底立住了。 李远走回前厅,把杨冉桌上的空碗和空盘收进托盘,顺手用抹布将桌面擦得锃亮。 回到收银台前,他拉开抽屉,取出了那个厚皮的记账本。 圆珠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记下了今天中午三十份试销和晚上这一单的反馈,顺便在备货一栏写上了明天需要采购的黄花菜和干木耳数量。 夜色渐深。 建民街上的车流和行人渐渐稀疏下来。 墙上的石英钟指针悄然的指向了晚上十点。 刘姐走到店门口,伸手将厚重的玻璃门合拢,反锁上地锁。 “老板,前厅收拾完了,垃圾也扔到巷口大桶里了。”刘姐边解围裙边说道。 大山和张婷婷也换好了外套,从后厨走了出来。 李远在记账本最后一栏画了个对勾,“啪”的一声合上本子,从收银台后站起身。 “行,今天大伙儿都辛苦了,赶紧下班回去歇着吧。” 李远熄掉了前厅的大灯,只留下一盏守夜的暖黄小灯。 玻璃门被轻轻带上,卷帘门缓缓的拉下,将一天的烟火气稳稳锁在了门内。 第30章 日销五十份 周三上午十点半。 建民街上的日头正足。 李家小店的前厅里,桌椅已经擦的干干净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李远从收银台底下翻出一盒红粉笔。 他走到店门口的小黑板前。 黑板上原本只写着打卤面、肉丝炒面和酱大骨。 李远抬起手,用粉笔在最下方一笔一划的添了一行字。 “今日新品:酸辣烩酥肉汤,十五元/份。” 红色的字迹端端正正。 这酸汤用原味骨汤打底,老坛酸菜煸炒提味。试卖了两天,今天正式挂牌。 “十五块钱一大碗,真不贵。”刘姐系着围裙走过来,看了看黑板,“肉多汤厚,写字楼那帮年轻人肯定乐意点。” 李远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骨汤和酸菜都是现成的,成本压得住。” 他把粉笔扔回盒里,转身走进后厨。 十一点刚过,前厅的玻璃门就被推的叮当响。 “老板,开饭没?” “快进来,刚出锅的酱骨头!” 写字楼的午休铃声一响,大批食客踩着点涌了进来。 不到十分钟,前厅的八张方桌全被坐满。 门口排队的食客一抬头,目光立刻被小黑板上的红字吸了过去。 “咦?酸辣烩酥肉汤?店里上新汤了?” “十五块钱,看着像是下饭的硬菜啊。” 几个熟客站在收银台前,原本正准备点老三样,这会儿都有些犹豫。 “刘姐,这酸汤是啥口味的?油不油啊?” “一点都不油!”刘姐一边在点餐机上飞快按键,一边熟练的介绍,“用大骨原汤煨的老坛酸菜,配的是咱家现炸的花椒小酥肉,酸辣开胃,解腻得很!” 一听解腻两个字,点了肉丝炒面和酱大骨的顾客顿时坐不住了。 “那感情好,吃大骨头正嫌嘴里发干呢!” “刘姐,两斤大骨头,再加一份酸汤!” “我也加一份,跟炒面搭着吃!” 收银台前,加单的声音此起彼伏。 订单小票一张接一张从出餐口吐出来。 后厨里,炉火呼呼直响。 大山穿着胶裙,站在配菜台前。 他手里握着长筷子,动作麻利。 右手夹起一把金黄的小酥肉,左手抓起一小撮切好的酸菜丝、水发木耳和黄花菜,齐齐码进不锈钢大漏勺里。 “远子,七号桌和三号桌都要酸汤!” “来。” 李远站在猛火双灶前,神色从容。 左手大铁勺伸进生铁深桶灶,撇开浮油,舀出滚沸的原味骨汤,哗啦泼进滚烫的炒锅。 大山立刻将备好的酥肉和配菜倾倒入锅。 骨汤遇上猛火,瞬间掀起大片白汽。 老坛酸菜的酸香混着肉香在锅里翻滚。 李远手腕轻轻一抖,陈醋沿着锅边淋下一圈,激出一股焦香。 再撒入三克半现磨的白胡椒粉。 一勺薄芡浇下去,原本翻腾的清汤迅速变得微稠透亮。 关火,起锅。 整套工序不到两分钟,灶台边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婷婷,走菜!” 张婷婷端着托盘快步上前。 一碗碗红褐微黄的酸汤被接连端上前厅餐桌。 醋香混着白胡椒的辛辣,迅速在整个店堂里弥漫开来。 原本还在闷头啃骨头的食客,闻到这股酸辣味,不少都停下了动作。 五号桌的两个小伙子面前正摆着刚出锅的酸汤。 碗里汤色红褐油亮,金黄的酥肉吸饱了汤水,显得圆滚滚的,几缕碧绿的葱花在热气中打转。 其中一人舀了一勺热汤,吹了吹,直接送进嘴里。 “嘶——哈!” 热汤下肚。 陈醋的鲜亮和酸菜的醇酸在舌尖爆开,紧接着就是白胡椒温热的辛辣。 咽下去后,骨汤的醇厚底味托住了酸辣,一点也不呛嗓子。 “卧槽,这汤绝了!” 小伙子额头上立刻泛起一层细汗,整个人精神一振。 他拿筷子夹起一块酥肉塞进嘴里。 裹着红薯淀粉的面衣吸透了酸汤,滑溜软糯,咬开后里面的五花肉依旧扎实,花椒的麻香在齿间化开。 软而不烂,肥而不腻。 “肉一点都不干硬,泡的太透了!”同桌的朋友连喝了三口汤,赞不绝口,“刚才吃炒面觉得有点咸,喝口这酸汤,胃里一下就顺溜了!” 周围的食客见状,纷纷扭头看向收银台。 “刘姐,我们这桌也加一碗酸汤!” “我也要,给我也添一份!” 新汤品迅速在前厅传开。 不过半个小时,大半食客的桌面上,都多了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红褐色酸汤。 很多原本打算只花十二块钱吃碗肉丝炒面的年轻白领,闻着满屋子的酸香味,都忍不住多花十五块钱加一份酸汤尝鲜。 店里的单人客单价,硬生生从十几块拉到了近三十块。 收银机里的收款提示音接连不断。 后厨里,出餐的节奏不仅没乱,反而越发顺畅。 酸汤的工序简单到了极点。 李远趁着大锅炒面的空档,随手舀汤滚沸,两分钟就是一锅。 炒面出锅的同时,酸汤也正好装碗。 后厨不仅没有被新菜拖慢进度,两口大灶反而转的飞快。 “酸汤加三份!” “婷婷,酸汤两碗,出餐口拿一下!” 订单小票不停的从出餐口吐出来。 还没到下午两点,大山往保鲜柜里一瞅,顿时愣住了。 “远子,没了!” 不锈钢大盆里的炸小酥肉已经见了底,王秀兰带来的那几罐老坛酸菜,更是被舀的干干净净。 李远看了一眼空空的料盒,笑了笑。 “挂售罄吧。” 话音未落,李远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淡蓝色的系统光幕。 “叮!” 清脆的机械提示音随即在意识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完成菜品创新与改良】 【原创菜品“快餐版酸辣烩酥肉汤”单日销量突破50份,顾客满意度达96%】 【创新任务结算完成,获得积分:300点】 光幕微微闪烁。 李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分毫。 他稳稳握住沉重的铁锅把手,手腕猛然发力,将灶上新一锅酱香四溢的肉丝炒面利落的翻起,精准滑入白瓷大盘中。 “八号桌,肉丝炒面好了!” 张婷婷应声端走面条。 前厅里,刘姐站在收银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跳动,熟练的核对着下一笔订单的找零与小票。 前厅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 下午两点半,最后一位客人吃饱离店。 大山和张婷婷收拾完后厨与餐桌,各自换衣服下班休息。 李远独自拉开收银台前的椅子坐下。 前厅安安静静,只剩下一台电风扇在轻轻转动。 他倒了一杯温水,靠在椅背上,意识微动,唤出了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缓缓展开。 积分余额那一栏,原本的800点已经跳动变成了1100点。 看着跳涨的积分,李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扬起一抹踏实的笑意。 第31章 酸汤酥肉卖爆了 周四中午十一点不到,建民街口的人流明显稠密起来。 探店博主那个吸骨髓的视频还在同城榜上挂着,转发量过了三万。 不少人举着手机看导航,顺着定位找过来,一头钻进巷子里。 “是这家吧?红招牌,李家小店!” “没跑了,你看门头跟视频里一模一样!” 几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停在店门口,举着手机对着招牌一顿连拍。 玻璃门外,队伍迅速拉长。 不到一刻钟,人流排成了蛇形,直接甩到了隔壁五金店的卷帘门前。 队伍里少说有三四十号人,大部分都是生面孔。 有人低头刷着同城推荐,有人垫着脚往店里探头,镜头直怼着泛油光的玻璃门。 玻璃门被推得叮当作响。 “欢迎光临,里面请!” 生客们一进门,几乎不用看菜单,张口就点。 “老板,来两斤视频里那个酱大骨!” “酸汤酥肉还有没有?我看评论区都在推这个,先给我上一大碗!” “我也要酸汤酥肉,再加一碗肉丝炒面!” 点单声此起彼伏,一个盖过一个。 收银台前,刘姐站得笔直。 点餐机的小票“滋滋”往外吐,扯下一张又是一张。 “大骨两斤,酸汤一份,记下了!” 刘姐手指在触屏上翻飞,嘴里利落指挥:“里面的小哥,往过道靠墙走,七号桌拼一下!” “单人的先往里挪挪,四人位马上翻台,大家稍微挤一挤啊!” 她嗓门亮堂,语速极快,生客们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过道里没堵住半个人。 过道正中间,张婷婷端着加厚的大号塑料托盘,快步穿行。 一桌吃完刚离座,她人已经到了桌旁。 抹布一展,手腕轻轻一抖,几根吃剩的骨头和汤渍瞬间被扫进残渣盆。 “哗啦。” 油腻的白瓷海碗和骨碟被她稳稳摞进托盘,码了整整四层。 托盘一撤,桌面已被擦得反光发亮。 “两位这边坐,马上给您走单!” 新客人刚落座,凳子甚至还带着点余温。 前厅涌进来的客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张婷婷专门负责收桌,一桌客人刚走,她立刻就清理干净,下一桌客人马上就能坐下。八张方桌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一桌接着一桌的翻台。 后厨的大水池里,水龙头开到了最大。 水流哗啦啦砸在生铁盆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大山套着厚实的胶皮手套,动作麻利。 他手里攥着硬毛刷,飞快刷去新鲜棒骨边缘的碎渣,随手丢进焯水的大铁锅。 洗完骨头,他又转身抓过一大盆浸泡好的老坛酸菜,在冷水里用力揉搓、攥干、切丝。 “远子,酸菜切好了,三斤的量全在备料盒里!” “大骨焯好水了,随时能进桶!” 后厨的备料链条咬得死紧,供货完全没有断档。 炉灶前,蓝色的火苗呼呼作响。 李远穿着白色厨师服,站在猛火双灶前,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火候。 左手提起长把大铁勺,伸进生铁深桶灶,撇开上面一层泛黄的浮油。 手腕一沉,舀出滚烫浓白的原味骨汤。 “刺啦——!” 右手铁勺一倾,骨汤狠狠泼进滚烫的炒锅。 白色的蒸汽猛然腾起,裹挟着骨汤的肉香弥漫开来。 大山在旁边递上配菜。 切成细丝的老坛酸菜、泡发好的黑木耳和黄花菜顺势滑入锅中。 猛火催动,汤水瞬间翻滚沸腾。 李远抓起一把炸得金黄硬挺的花椒小酥肉,尽数丢进翻滚的酸汤里。 红薯淀粉外壳吸水极快。 李远左手抄起山西老陈醋,拇指按住瓶口,沿着锅沿狠狠淋了一圈。 陈醋遇高温焦化,一股鲜酸味直冲后厨棚顶。 紧接着,右手捏起称好的现磨白胡椒粉,均匀洒在沸水翻腾的浪尖上。 一勺稀薄的水淀粉顺锅边推入。 勺起勺落,铁勺在锅底顺时针推了三圈。 原本清亮的酸汤迅速糊化,变得微稠红亮,包裹着每一块膨胀的酥肉。 关火,起锅。 李远做完这一套动作,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婷婷,出餐!” 一碗碗红褐微黄的酸汤酥肉被推上出餐窗口。 大瓷海碗里,汤色油亮浓郁,金黄的酥肉吸饱了汤汁,黑木耳和黄花菜点缀其间,顶上撒着一把细碎的小葱花。 出餐口的布帘被风带起。 一股浓烈醇厚的醋香味混着白胡椒的辛香,立刻灌满了整个前厅。 “好香的酸味!” 几个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年轻人喉结动了动,鼻子用力抽了两下。 “快尝尝,这汤看着太诱人了!” 靠窗桌前的食客等不及放凉,拿起陶瓷汤勺舀起满满一勺滚烫的酸汤,直接送进嘴里。 “吸溜——” 滚烫的汤汁顺着舌面滑过喉咙。 老坛酸菜醇厚的发酵酸味率先炸开,紧接着陈醋的鲜亮跟了上来,最后是白胡椒温热辛辣的后劲。 有了原味大骨汤垫底,这股酸辣丝毫不显得单薄呛喉,反而醇厚温润。 “嘶……哈!” 食客长吐出一口气,额头和鼻尖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毛汗。 “太得劲了!整个人都透亮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小酥肉塞进嘴里。 红薯淀粉炸出的外壳在酸汤浸泡下变得软糯滑溜,牙齿咬破外皮,里面五花肉的紧实肉质立刻显露出来。 油脂在高温酸汤里融化,裹着现捣花椒的麻香,在嘴里层层爆开。 外层酸辣软糯,内里肉香麻润。 肥而不腻,越嚼越香。 “这酥肉绝了!比单吃炸的香十倍!” 同桌的食客连喝了三口热汤,吃得满面通红,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前厅里响起一片吸溜酸汤和嚼肉的声音。 “刘姐,再给我上一大碗白米饭!” 五号桌的小伙子吃得直抹汗,直接端起大瓷碗,将碗底剩下半碗微稠的酸汤连同酸菜碎,一股脑浇在白米饭上。 微黄红亮的汤汁瞬间渗进米粒的缝隙里。 他拿勺子飞快拌匀,大口大口往嘴里扒,米香混着酸辣,两分钟就将整碗米饭扫得干干净净。 “爽!吃得太痛快了!” 食客们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的走到收银台结账。 不少人一边掏手机扫码,一边顺手拍下空空的白瓷碗底,直接上传到同城生活软件。 【建民街李家小店,酸汤酥肉封神!大骨汤底配老坛酸菜,连炫两碗米饭!】 【排队半小时,完全值得!酥肉吸满汤汁,花椒味麻得太正宗了,五星好评!】 高分评价和配着的实拍图,迅速在软件的本地餐饮榜单上刷新。 下午两点半,门外的长队终于散去。 李远关掉猛火灶的阀门,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大山和张婷婷靠在椅子上喝水歇脚,刘姐在柜台前核算最后的单据。 李远拉开抽屉,拿出计算器,调出微信和支付宝的后台流水。 指尖在数字键上快速按动。 “嗒、嗒、嗒。” 屏幕上的数字不断累加跳动。 今天中午光是酸汤酥肉就卖出了整整八十份,酱大骨一百五十斤全数见底,连带着炒面和盖饭的销量也跟着大涨。 没有外卖抽成,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堂食入账。 计算器屏幕光芒微闪,最终定格在一个全新的数字上: 九千六百八十元。 稳稳打破了建店以来的最高纪录。 李远看着屏幕上的这串数字,轻轻呼出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温水。 第32章 一碗赤豆元宵 晚上九点半,建民街上的夜市渐渐歇了。 前厅最后两桌喝啤酒的食客结了账离开。 刘姐走到店门口,抓住铝合金把手往下一拉,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下大半扇,停在离地半米的位置,挡住了门外的夜班车和马路对面的声音。 前厅的大吊灯关了两排,只留下一盏泛着暖光的筒灯。 空气里有洗洁精的柠檬味和淡淡的八角酱味。 后厨水池旁,洗碗机发出沉闷的运转声。 赵大山弯着腰,双手套着防油手套,将成摞浸泡过热水的白瓷大碗依次码进洗碗机的塑料格栅里。 关上仓门前,他顺手扯出底层的金属滤网。 一层橘红色的残油和碎辣椒籽挂在滤网上,在水龙头下冲刷时,散发出一阵浓郁的油香。 “好家伙,这油水是真厚。” 大山甩了甩手套上的水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头冲案板前的李远说:“远子,我看这几天酱骨头和酸汤酥肉卖得太疯了。今天光洗这大碗,手套上就糊了三层荤油。” “大伙儿吃得是过瘾,就是重油重酱的东西下肚,吃完嘴里发黏。” 李远正拿着干抹布擦拭不锈钢调料台。 听到大山的话,他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确实。” 李远把抹布折成方块,放回架子上。店里的菜确实油重,酱大骨是浓油赤酱,肉丝炒面油也足,酸辣烩酥肉汤的底子也是骨汤和五花肉。 一群年轻白领和街坊吃完,只能灌两口凉茶或者矿泉水。天气转凉,菜单上是该加一款饭后解腻的甜水。 李远走到保鲜冷柜前,拉开底层的滑门。 冷气扑面而来。 他从里面端出一只不锈钢圆盆,盆里是昨晚提前用清水浸泡的大红袍小豆。 吸饱了水的红小豆颗颗饱满,外皮被泡得发亮,指甲轻轻一掐就能陷进去。 “大山叔,高压锅空着没?”李远问了一声。 “空着呢,刚刷干净!”大山应道。 李远端起豆盆,将红豆连同少许清水倒进高压锅内胆,加了一勺黄冰糖和少许纯净水。用高压锅是最稳妥的法子。 合上锅盖,压紧安全阀。 李远拧开猛火灶,蓝色的火苗裹住锅底。 不到十分钟,安全阀开始呲呲的喷出白汽,一股豆香散开。 李远抬手关火,让高压锅在灶台上自然泄压。 气压落尽,他揭开锅盖。 锅里的红小豆已经煮到了起沙的状态,豆皮微卷,轻轻一压便成了豆蓉,颜色深红透亮。 李远拿过一只深口的生铁雪平锅,将压好的红豆沙倒了进去。 移到文火灶上,用长柄木勺顺着锅底不紧不慢的划圈。锅里的红豆沙在微火上加热,慢慢冒出小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接着,李远转身从旁边的冰柜抓出一把速冻的糯米小圆子。 圆子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颗颗滚圆,裹着一层糯米粉。 一把小圆子顺着锅沿滑入翻滚的红豆汤中。 生糯米丸子沉入锅底,随着木勺的搅动,迅速受热膨胀。不到两分钟,一颗颗小圆子就浮上了红褐色的汤面,在豆沙间颤动。 李远舀起小半碗甜酒酿滑入锅内。 米酒的清甜和酒香瞬间被热气带出,中和了红豆沙的甜味。 紧接着,他拿起调好的一碗水淀粉。 手腕一倾,芡汁顺着铁勺边缘滑落,在锅中拉出一道白线。 木勺迅速的推开,淀粉在高温下糊化。 原本略稀的红豆汤变得黏稠红亮,小圆子被裹在红豆沙中,随着汤汁翻滚。 李远关掉气阀。 火苗熄灭,他取过架子上的密封玻璃罐。 拧开盖子,捏起一小把金黄干燥的金桂,手腕悬空一抖。 金黄色的干桂花洒落下来,均匀的铺在滚烫的红豆甜汤表面。 抽风机发出低沉的嗡鸣,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散开,几秒钟内就灌满了整个后厨。 在水池边擦操作台的大山猛地吸了吸鼻子。 “哎哟……这味儿!” 大山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远面前那口冒着热气的深锅:“远子,你这是弄啥好东西呢?闻着比街口老字号的桂花糕还勾人。” “弄了点甜水,尝尝看。” 李远笑了笑,从消毒柜里取出三只绘着青花边纹的敞口深瓷碗。 长柄汤勺探入锅中,舀起一勺黏稠的赤豆元宵。 手腕下落,红褐色的豆沙、雪白的糯米圆子连同表层的金黄桂花,落入瓷碗中。 深红与素白相间,点缀着明黄,热气升腾。 李远将三只大碗放进托盘,端着走出了后厨。 “刘姐,大山叔,歇口气,过来吃夜宵。” 前厅靠里的实木方桌上,托盘放下,瓷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刘姐刚把收银机的小票理顺,闻着香气已经有些忍不住,快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这大半夜的,闻着这甜香,肚子里的馋虫全被勾出来了。” 刘姐拿起白瓷汤勺,低头吹了吹白汽。 勺尖探进碗里,能感到一种浓稠的触感。 她舀起一勺,豆沙厚实的挂在勺背上,上面还窝着两颗小糯米丸子和几瓣干桂花。 吹了两口气,送入口中。 “唔……” 刘姐发出一声轻哼,眉眼舒展开来。 滚烫。 绵软。 红豆已经熬化成茸,舌尖一抿就化开了,满口都是沙甜。冰糖的甜度正好,不腻,咽下去时喉咙很温润。接着,米酒的酸甜味泛起,化解了豆沙的厚重感。其间的干桂花被热汤焖透,满口都是香味。 “太暖胃了。” 刘姐咽下嘴里的甜汤,一股温热顺着食道滑入胃部,站了整晚的腰酸仿佛都轻了不少。 “这豆子熬得真透,一点渣子感都没有,比外头糖水铺卖的顺滑多了。” 大山拉开凳子坐下,已经等不及了。 他嫌勺子慢,直接端起大瓷碗,凑在碗沿边“吸溜”喝了一大口,将四五颗小圆子卷进口中。 牙齿合拢。 小圆子软糯弹牙,带着糯米香,外层裹着红豆沙,越嚼越有滋味。 “呼——烫,得劲!” 大山含糊不清的念叨着,三两口把嘴里的圆子咽下肚,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这小丸子糯叽叽的,嚼着真过瘾!解馋不说,肚子里还沉甸甸的,顶饱!” 李远拉开旁边的圆凳坐下,也拿过自己的那半碗。 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红豆沙的比例很稳,勾的芡正好让汤汁浓而不硬,滑而不稀。桂花下的时间也刚好,没有苦味。 他看向对面两人。 大山连勺子都省了,双手端着碗,“呼噜呼噜”几下,大半碗甜汤就见了底。刘姐也是一勺接一勺,很快也吃完了。 不过三五分钟,两只碗底的红豆沙被刮得干干净净,连碗壁上的桂花都没剩下。 大山放下空碗,长长的舒了一口热气,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痛快!刚才洗碗那满手的油腻感,这一碗甜水灌下去,嘴里全清爽了。” “可不是嘛。”刘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眼里满是赞同,“吃完咸的辣的,来上这么一碗甜糯糯的赤豆元宵,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坦了。” 看着桌上干干净净的碗底,李远站起身,伸手将空碗收进托盘。 “行,下周中午挂上。”他说。 “先不定在主菜单上,当成每日限量的隐藏新品,每天中午熬两桶试试水。” 第33章 新品试吃,馋哭全场 周五中午十二点。 建民街上的日头很毒,热浪把柏油路面晒得泛起一层虚光。 李家小店的前厅里坐满了人。 八张方桌挤的满满当当,大功率吸顶风扇呼呼的转着,伴着满堂吸溜面条和嚼骨头的杂音。 玻璃门被轻轻的推开。 斜对面写字楼的审计员杨冉拖着发沉的脚步走进来。 她眼底下泛着一层青黑,身上的灰色套裙皱巴巴的,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年底的项目预审压下来,连着加了四天夜班,脑子里全是对不齐的凭证和底稿。 “杨妹子来啦!” 刘姐站在收银台前,手里的小票机咔哒作响,“还是老样子?” “嗯,老样子。” 杨冉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声音有些干,“一份酸辣烩酥肉汤,带一小碗米饭。” “好嘞,七号桌刚空出来,快去坐!” 杨冉点点头,掏出手机扫了码,转身走向靠墙角落的二人位。 她把单肩包往里侧一放,整个人陷在硬木椅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到三分钟。 张婷婷托着红托盘快步走过来。 一碗滚烫的酸辣烩酥肉汤和一碗白米饭落在桌上。 汤面微黄,浮着一层红油和葱花,陈醋的酸香和白胡椒的辣味混着骨汤热气,往鼻腔里钻。 杨冉抽出一双竹筷,慢吞吞的挑起吸满汤汁的酥肉。 酸辣的骨汤滑进喉咙,冲开了舌面上的滞涩感,胃里升起一股暖意。 她就着热汤,一小口一小口的扒着米饭。 后厨出餐口。 李远刚把两碗肉丝炒面递出窗口,抬手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隔着半开的布帘,他一眼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杨冉。 这姑娘平时吃饭向来麻利,今天却一口饭嚼半天,脸色很差。 李远心里有数。 审计这行一旦熬起大夜,气血两亏,虚火顶在喉咙口,吃完酸辣热食发了汗,嘴里往往容易发苦发干。 他转身走到保鲜冷柜前,拉开滑门。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柜层中间摆着一只不锈钢桶,里面是昨晚煮好、微温保鲜的赤豆元宵。 李远取过一只青花边纹的敞口小瓷碗。 长柄汤勺探进桶底一搅,舀起半勺红豆沙。 红豆沙里裹着七八颗糯米小圆子,表面浮着干桂花。 他手腕一翻,甜汤落入碗中,正好七分满。 “婷婷。”李远朝传菜口招了下手。 张婷婷刚擦完隔壁桌子,立刻小跑过来:“老板,怎么了?” “把这碗甜汤端给七号桌的杨姐。” 李远将小瓷碗放在托盘上,“顺嘴跟她说一声,昨晚后厨试做的新品,免费送她解解腻。” “明白!” 张婷ting端起托盘,轻快的穿过过道。 杨冉正拿纸巾按着额头上的细汗,大半碗酸汤已经见底,肚子里虽然暖和,嘴里却隐隐有些发燥。 “姐,打扰一下。” 张婷婷将那只青花小瓷碗轻轻的放在桌角。 杨冉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碗里红白相间的甜羹:“这是?我没点这个啊。” “我们老板特意送您的。” 张婷婷笑着解释道,“后厨新熬的桂花赤豆元宵,还没正式上菜单,请老熟客免费试吃的。” 杨冉转头看向出餐口。 李远正站在灶台前翻勺颠锅,隔着玻璃冲她笑了笑,点了下头。 “谢谢啊。” 杨冉心里一热,连日加班的烦闷仿佛消散了一些。 她放下筷子,端起那只尚带微温的青花瓷碗。 一股桂花清香混着米酒甜气钻入鼻息,正好压住了嘴里残留的白胡椒辣意。 杨冉拿起白色陶瓷小勺,探入碗底舀起一勺。 红豆沙熬得很透,起沙,勺面上卧着两颗糯米圆子,缀着几瓣桂花。 她凑到唇边吹了吹,送入口中。 “唔……” 杨冉的眉心舒展开来。 微烫。 绵软。 红豆沙在舌尖一抿就化开了,黄冰糖的甜味温和,不齁嗓子。 甜酒酿的微酸和清香托住底味,让豆沙显得很爽口。 牙齿轻轻咬下。 指甲盖大小的糯米圆子软糯弹牙,带着稻米香,外层裹满了豆沙,越嚼越香甜。 这一口温热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焦躁和疲惫似乎都被挡在了小店门外。 “真好喝……” 杨冉小声嘀咕了一句,手里的瓷勺完全停不下来。 一勺接着一勺。 红豆沙裹着软糯的小圆子,不到三分钟,整只青花小碗就被刮得干干净净,连碗壁上沾着的一点桂花碎都没剩下。 杨冉放下勺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转头冲着收银台的方向,竖起一个大拇指。 李远正把一盘炒面装盘,见状咧嘴笑了笑。 杨冉满足的靠向椅背,长长的舒了一口热气。 但还没等她完全放松下来,眉头忽然微微一皱。 大半碗酸汤、一小碗米饭,再加上这碗瓷实的赤豆元宵全下了肚。 糯米小圆子在胃里吸水发胀,原本空瘪的胃部被撑得满满当当。 杨冉伸出手,隔着职业套裙揉了揉发胀的小肚子。 这甜汤好喝是好喝,就是太顶饱了。 “哎,老板!” 邻桌坐着三个穿工装的熟客,其中一个高个子眼尖,伸手指着杨冉桌上那只空了的青花碗。 “刚才端出去那碗红红白白的是啥啊?闻着一股子桂花香,菜单上怎么没见着?” 高个子嗓门大,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几桌食客的目光全勾了过来。 “对啊刘姐,我刚才就闻见桂花味了!” “是不是背着我们上新菜了?” 几个刚吃完大骨头的年轻人也跟着起哄。 后厨的布帘被掀开。 李远手里拿着干毛巾擦着手,迈步走了出来。 “没藏着掖着。” 李远走到前厅中间,笑着向众人解释:“昨晚刚试做的一款甜水,桂花赤豆元宵。今天中午就盛出几小碗给熟客测测口感,还没正式排进菜单呢。” “赤豆元宵?带小糯米丸子的那种?” 高个子食客一听眼睛就亮了,当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掏出手机就往收银台凑。 “李老板,快给我来一碗!刚才啃了两斤酱骨头,正觉得嘴里油的慌,赶紧上一碗解解腻!” “我也要加一碗!” 隔壁桌吃炒面的小伙子也举起手:“桂花味飘得满屋子都是,赶紧给我来一份尝尝鲜!” 收银台前呼啦一下围上来三四个人。 刘姐站在点餐机后头,看着热情的食客,无奈的摊开双手。 “大伙儿先别急着扫码。” 刘姐苦笑着冲众人摆了摆手:“真不是不卖给你们。昨晚老板就用高压锅压了一小盆红豆,今天中午总共就留了四五小碗试吃,刚才全送完了,后厨现在连锅底都刷得反光,一滴都没剩啦!” “啊?没了?!” 高个子食客叹了口气,收起手机:“李老板,你这就不地道了啊,有好东西光给一个人尝,馋我们一屋子人!” “就是,这桂花香飘得我连面都吃不香了。” 前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抱怨和哄笑。 李远看着众人这副反应,心里彻底有了底。 看来这道甜汤不论是香气、口味还是受众匹配度,在商业上完全立得住。 他抬手抱了抱拳,笑着安抚道:“各位老哥老姐消消气,今天确实是备料不足。大伙儿要是真想吃,周一中午,我保证后厨两大桶赤豆元宵足量供应,管够!” “周一?这可是你说的啊!” “行,下周一中午我第一个来排队,要是吃不上我可赖在店里不走了!” 得到李远的承诺,几个熟客这才心满意足的散开,笑着坐回各自的座位。 前厅里重新响起了碗筷碰撞的声响。 只是桌与桌之间的闲聊声里,三句不离那碗还没正式上市的桂花赤豆元宵。 李远掀开帘子走回后厨,拿起记账笔,在白板的原料采购栏稳稳的添上了“红小豆三十斤、糯米粉二十斤、干桂花两罐”。 第34章 一碗元宵引来的行家 下午两点半,建民街上的暑气还没完全散去。 李家小店刚送走午市最后一拨客人。 几条街外的一间单身公寓里,本地一个美食博主“探店阿飞”正翘着二郎腿倒腾手机。 他中午在小店里吸完了骨髓,本打算发个日常动态,翻相册时却瞄到了顺手偷拍的一张抓拍图。 照片里是一只青花边纹的小瓷碗。 碗里红褐的豆沙浓稠起沙,裹着七八颗滚圆雪白的小圆子,表面浮着一层细碎金黄的干桂花。 那是李远给老熟客杨冉端去试吃时,被他隔着过道抓拍下来的。 阿飞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直接把原图甩上了本地美食圈论坛。 配文只有一句: 【建民街那家排断腿的骨头馆,后厨偷偷藏了神仙甜汤!桂花赤豆元宵,可惜老板说还没正式卖!】 帖子刚发出去不到十分钟,界面下方的红色小圆点就开始不停跳动。 同城吃货们的回复一条接着一条弹了出来: “卧槽?赤豆元宵?他家不是卖大骨头和面条的吗?!” “这豆沙看着起沙太透了,小圆子糯叽叽的,馋哭了!” “上周刚吃了酸汤酥肉,正嫌嘴干呢,居然憋了这么个大招?!” “阿飞你别光馋人啊,问没问老板到底哪天能买到?” “求求李老板赶紧上新吧!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 短短半小时,转发量就破了五百。 评论区全是一边倒的催更和起哄。 店堂里,大功率电风扇呼呼吹着。 刘姐瘫坐在收银台旁的高脚凳上,手里捧着手机,眼睛瞪得老大。 “老板,你快过来看!” 刘姐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把几条热评念得字正腔圆:“‘只要敢上架,我连喝三碗给老板上课’……哎哟,这帮小年轻,催得比催债还急!” 李远正坐在吧台后头,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 他抬头笑了笑:“催得再急也得按规矩来,糯米粉和干桂花周日才送齐。” “那这价格你总得先定下来吧?” 刘姐放下手机,探过半个身子催促道:“刚才好几个加了店里微信的老顾客都在私信问价呢。” 李远低头看着桌上的进销存草稿纸。 圆珠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他拉过计算器,指尖在按键上嗒嗒作响。 大红袍红小豆批发价六块五一斤,出沙率高;糯米粉四块二一斤,能搓出一大盆小圆子;再加上甜酒酿、黄冰糖和干桂花,单碗的综合食材成本大概在一块八毛钱左右。 如果是商场里的甜品铺,扣上精美包装和租金,少说得卖到十五甚至十八块。 但在建民街,这道甜汤的核心功能是给大骨头和炒面解腻,顺便拉高客单价。 薄利多销,走量才是硬道理。 “八块。” 李远在纸上圈出最终的数字,合上计算器:“分量按八寸敞口瓷碗装,单点八块钱一份,配主食点单减两块。” “八块?那可太划算了!” 刘姐眼睛一亮:“街尾那家老糖水摊一小碗红豆汤还得卖七块呢,咱这带酒酿带圆子,还给桂花,绝对能卖爆!” 李远站起身,拉开吧台底下的抽屉。 他在杂物盒里翻找了片刻,摸出一支崭新的红粉笔。 推开玻璃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 店门口立着那块木边框的小黑板,上面整齐写着打卤面和酱大骨的价目。 李远蹲下身子,在大黑板的最下方工整的写下一行红字: 【下周一午市上新:手作桂花赤豆元宵,尝鲜价8元/碗,每天限量两桶。】 粉笔灰簌簌落下。 李远拍了拍手掌上的红印子,转身回了店里。 然而网络上的风浪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随着博主动态的持续发酵,本地生活圈里的几张高清偷拍图被不断转载。 到了周六上午,这几张带着浓稠红豆沙和雪白小圆子的照片,甚至被转发进了一个名为“江宁传统淮扬面点交流”的本地专业厨师群。 群里大都是本地各大饭店的退居幕后的大师傅和面点行家。 “老李,瞧瞧这色泽,是老法子用高压锅压沙再回雪平锅文火吊出来的。” “小圆子滚得匀实,挂芡很薄,酒酿下的时机也对,没起酸泡。” “小面馆能有这份耐心煨甜水?哪家店?” “建民街,叫李家小店,最近同城榜上挺火的一家苍蝇馆子。” 群里讨论了几十条,随后归于平静。 临近周末下午一点半。 建民街上的日头正烈,李家小店刚熬过午高峰。 门外的长队散了大半,前厅里只剩下两三桌正在啃骨头收尾的熟客。 大山正在后厨冲洗深桶灶,张婷婷忙着把脏碗收进洗碗筐,前厅稍微有了点喘息的空隙。 “叮当——” 门楣上的铜风铃清脆的晃动了两下。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穿着深青色对襟棉麻唐装的老者迈步走了进来。 老者约莫六十多岁年纪,头发全白,打理得一丝不苟,身形精瘦,脊背挺得笔直。 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位银发老者正是周清源。 作为省内有名的淮扬菜特级大师,他早已退休,本不爱凑网络热闹。 只是上午在群里看到那碗火候扎实的赤豆元宵,一时动了探究的心思,这才特意乘车绕了半个城区找过来。 周清源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神色平静的环视了一圈前厅,迈步走向最靠里侧的单人小方桌。 拉开塑料方凳,老者并未急着落座。 他的目光先在桌面接缝处扫了一眼。 没有陈年油垢,桌面擦得透亮干爽。 他又低头看了看桌角下的水泥地面,同样没有饭馆常见的黏腻脚印和骨头残渣。 周清源微微颔首,这才撩起衣摆坐了下来。 “老先生,您几位?” 刘姐拿着塑封点菜单快步迎了上来,麻利的递上一杯温开水:“店里空调开得足,您先喝口水润润喉。” 周清源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看菜单。 他抬手朝店门外的小黑板指了指,声音沉缓而清晰: “来一碗打卤面,要手擀的。” “一块酱大骨,挑带点筋的。” 说到这里,周清源顿了顿,抬眼看着刘姐:“另外,黑板上写的那道桂花赤豆元宵,要是后厨还有留样,也给我盛一小碗。” 刘姐愣了一下,随即面露难色:“哎哟老先生,那甜汤是下周一才正式上呢,今天……” “我知道还没上市。” 周清源神情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给老头子尝个鲜,若是有剩下的底料,哪怕微波炉热一热也无妨。” 刘姐见老者气度不凡,说话极有条理,也不敢怠慢。 “得嘞,您稍等,我进后厨问问老板!” 刘姐快步掀开后厨布帘,把单子递了进去:“老板,九号桌来个穿唐装的银发老爷子,指名要面条、大骨头,还非要尝一口赤豆元宵。” 李远正站在不锈钢操作台前切面。 听到这话,他手上的刀工微顿,抬眼透过传菜口的玻璃往外瞥了一眼。 老者端坐在角落,脊背笔挺,双手虚搭在膝盖上。 行家里手。 李远心里瞬间有了数。 “行,单子我接了。” 李远收回视线,手腕发力,刀刃在案板上飞快切出粗细均匀的面条。 转身拧开煮面大锅的猛火气阀。 “轰——” 滚水翻腾,李远抖散手中的手擀面,顺着锅沿滑入沸水中。 长筷轻拨,面条在浪尖中舒展开来。 掐准两分二十秒断生出锅,手腕一沉,面条落入敞口深海碗,浇上一大勺红亮滚烫的浓肉卤汁。 “大山叔,斩一块最好的大骨,挑带蹄筋的。” “好嘞!” 大山应声抓起不锈钢长夹,探入咕嘟冒泡的深铁桶中,捞出一块炖得酱红透亮的脊骨,手起刀落,斩出最齐整的一块码入深盘,又淋了一勺老卤原汤。 与此同时,李远拉开了旁边的保鲜冷柜。 最底层果然还温着一小盆昨晚为试菜留作对照的赤豆元宵。 李远取过一只干净的青花深瓷碗,舀了满满一勺半,连同小圆子和红豆沙装得齐整,放入微波炉内低火回温半分钟。 叮的一声轻响。 红豆的甜香与米酒的幽香再次被温度激发出来。 李远揭开干桂花罐,捏起几瓣金桂撒在碗面。 “婷婷,走九号桌。” “来啦!” 张婷婷托起沉甸甸的实木托盘,脚下步子极稳。 片刻工夫,三样热气腾腾的吃食就稳稳摆在了周清源面前。 一碗酱汁浓郁、肉丁分明的打卤面。 一块挂着红亮浓汤、骨髓饱满的带筋大骨。 以及那一小碗红白相间、桂香扑鼻的赤豆元宵。 “老先生,您的菜齐了。” 张婷婷抽出一双一次性手套放在骨碟旁,笑着提醒道:“酱骨头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骨头缝里有滚汤,小心烫着手。” 周清源微微颔首:“多谢小姑娘。” 他没有急着戴手套去抓大骨,也没有先去碰那碗备受瞩目的赤豆元宵。 老者神色沉静的从木筷笼里抽出一双竹筷,在掌心轻轻顿齐。 他的目光微敛,落向了正前方那碗热气升腾的打卤面上。 第35章 致命的甜汤 九号桌前,热气升腾。 周清源神色平静,用竹筷在白瓷碗边上旋了一下。 一筷子宽面被齐整的挑了起来。 宽面薄厚均匀,边缘有点卷,表面挂满了红色的三鲜卤汁。 肉丁、黑木耳碎和黄花菜都裹在面条上。 周清源俯身,吹了吹面条上的热气。 手腕一送,面条顺畅的滑入口中。 “吸溜——” 一声很轻的声响。 面条落到舌头上,周清源闭上了眼。 他没有马上吞,而是合上牙齿,不紧不慢的咀嚼起来。 面条煮的时间正好。 大概两分二十秒的滚水汆烫,去掉了生面粉的味道,又保留了面芯的韧劲。 牙齿咬下去,面条带着弹力,在齿间反馈出韧性。 这是手工反复压面才能做出的筋道,机器压的面没有这种回弹。 接着,卤汁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猪骨汤的底子,托住了酱油煸炒的香味。 咸味和鲜味很足。 肉丁切的很小,肥瘦都有,煸炒的很香,没有猪肉的腥气。 泡发的黄花菜也很不错。 牙齿咬破菜梗,有“咔嚓”一声,脆爽的汁水在酱汁里爆开,冲淡了肉卤的厚重感。 咸、鲜、脆、韧几种口感结合的不错。 周清源喉结动了动,咽下这口面,眼角微微泛起一丝赞许。 他握着筷子,心里点了点头。 只这一碗打卤面,手艺就超过了很多老字号面馆。 老者放下竹筷。 他看向旁边的青花深盘。 盘子里,一块拳头大小的猪脊骨泡在红色的老卤汁里,肉色红亮,边缘有几块半透明的肉筋。 周清源撕开塑料手套的封口。 他戴上手套,抚平了褶皱。 他双手捧起那块酱大骨,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热气带着酱香冲进鼻腔。 没有香精的刺鼻味,也没有糖炒过头的焦苦味,只有香料和骨肉长时间炖煮后融合的醇厚。 周清源对着骨头侧面最厚的一块肉筋,张口咬了下去。 “刺啦。” 牙齿没遇到什么阻力。 大骨炖的很烂,连着骨膜的肉筋顺着骨头缝滑脱下来,整块落进嘴里。 酱香立刻在嘴里铺开。 三十多种香料的味道融合的很好,没有哪一味特别突出,把猪骨原有的肉香衬托了出来。 肉吸饱了卤汁,很烂很入味,一点也不柴。 每一丝肉里都浸透了肉汁。 周清源侧过大骨,对准中间的骨筒,深吸了一口气。 滚烫的骨髓顺着吸力滑入口腔。 骨髓很细腻,温热滑润,带着骨油的甘香,在舌面上化开。 咽下最后一口骨髓,周清源舒了一口气。 他摘下油腻的塑料手套,扔进骨碟。 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餐巾纸,周清源低着头,专注又仔细的擦干净了指尖和手腕上的油。 擦完手,纸巾折成方块,压在桌沿。 这两道主食的基本功,超出了他对一家街边小馆的预估。 无论是面案的手艺,还是红案的卤汁,都透着一股几十年的功力。 周清源把目光移向最后那只青花瓷碗。 碗里红白相间。 红褐色的豆沙上,飘着一些干桂花,回温后散发出一股甜糯的气息。 他伸出右手,拿起了白色的陶瓷汤勺。 勺尖探入碗中。 手腕往下压,能感到明显的阻力。 芡勾的很厚。 勺子从碗底舀起,浓稠的红豆沙贴着勺背,拉出一道黏腻的弧度。 汤勺里,两颗白色的糯米圆子被红豆泥裹着,中间点缀着两三瓣干桂花。 周清源把汤勺送进嘴里。 他双唇合拢,把豆沙从勺子上抿下来。 舌尖顶着上腭,细细研磨豆沙。 豆子压的很透,起沙很细,基本没有豆皮的渣子。 口感顺滑。 牙齿咬破小圆子,糯米的弹性和嚼劲在嘴里回弹,米香很足。 甜酒酿的微酸也散开了,桂花的清香很提神。 单说这碗赤豆元宵,制作工序和基本功都挑不出毛病。 从火候到配比,每一步都很规矩。 但是—— 当那整勺温热的甜汤滑入胃里时,周清源脸上的从容凝固了。 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眉心不自觉的拧在了一起。 甜。 太甜了。 这个甜味,如果是在甜品铺子,配一杯清茶,算是一道合格的甜品。 可刚吃完一碗卤面、啃完酱骨头,这口厚重的甜汤灌进胃里,瞬间和还没消化的荤油撞在一起。 不仅没起到解腻的作用,反而让油腻感和甜腻感彻底锁在喉咙口,泛起一股发齁发堵的感觉。 周清源紧紧皱着眉。 他慢慢松开手里的陶瓷汤勺。 “啪嗒。” 汤勺磕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老者没再碰那碗还剩下大半的赤豆元宵。 他端起旁边那杯凉了的白开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咕咚。” 清水在口腔里反复冲刷舌面上的糖分和油腻,然后咽下。 放下水杯,周清源眼里闪过一丝遗憾。 基本功是顶级的。 但菜单的搭配和味道的平衡,出了致命的错误。 青花小碗里的赤豆元宵还冒着热气,糯米圆子半浮在豆沙里,整整齐齐。 周清源没有再动勺子的意思。 他拂平了对襟唐装的下摆,从塑料凳子上站起身。 老者站起身。 他迈开步子,穿过前厅的过道,脚下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步伐沉稳。 走了两步,周清源在后厨出餐口外停下。 不锈钢架子上方,半开的玻璃窗能看到后厨的景象。 李远系着白围裙,拿了块干抹布,正专注而用力的擦拭灶台边的不锈钢台面。 周清源站在窗口前,目光越过调料盒和配菜架,锁在李远的脸上。 前厅收银台后,刘姐正在对账。 冷不丁看见刚才那位穿唐装的老先生吃了一半突然起身,面色沉凝的直奔后厨窗口,她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那碗赤豆元宵是还没上市的试吃品。 难道是吃出什么问题了? 刘姐不敢怠慢,赶紧把点餐机推到一边,快步迎上来。 “老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刘姐脸上堆着笑,语气小心的问:“是不是哪道菜不合您的口味?还是汤水凉了?您跟我说,我马上让后厨给您重做一份!” 周清源听到声音,侧过身。 他神色平静,抬起右手在半空虚按了一下,止住了刘姐的话。 老者没看刘姐,视线重新穿过玻璃窗,落到那个握着抹布的年轻身影上。 “不必麻烦。” 周清源语气沉稳,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让掌勺的主厨出来,我和他聊两句。” 第36章 差点砸了招牌 后厨灶台边。 李远把手里的干抹布叠好,放在不锈钢调料架上。 他解开围裙系带,理了理白色厨师服的领口,掀开出餐口的棉布帘子,走到了前厅。 刘姐正紧张的站在九号桌旁。 见李远出来,刘姐递了个眼色。 李远面色平静,快步走到穿唐装的银发老者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老先生,我是这儿的老板兼掌勺。” 李远语气客气:“听刘姐说您找我,不知道是菜品火候不对,还是哪道吃食有什么指教?” 周清源站在小方桌前,双手背在身后。 老者的目光在李远脸上停了两秒。 眼前的年轻厨师眼神清亮,指甲缝里没有污垢。 周清源抬起右手,食指朝桌上那只剩下大半碗的青花瓷碗点了点。 “指教谈不上。” 老者开了口:“这碗赤豆元宵,火候拿的很准。红豆用高压锅压透起沙,回雪平锅文火煨出豆茸,米酒下的时机也对,干桂花香气没散。单拎出来,放在老茶馆或者甜品铺子里,算得上一道好甜点。” 李远神色微动,正准备开口。 “不过——” 周清源话锋一转,眼神冷了下来。 “要是搁在你这店里,这碗甜汤,就是个大败笔。” 老者的声音不高。 后厨出餐口后,正探头张望的赵大山猛的一缩脖子,手里的刷子差点掉进水池里。 李远没有插话,只是安静的站着,神情专注。 周清源收回手,目光扫过桌上空了的打卤面碗和酱大骨碟子。 “你这菜单,老夫刚才看过了。” “手擀面用的是老汤大卤,肉丁煸炒透亮,酱香浓郁;那块酱大骨,香料配伍扎实,三十多种料煨进骨髓,吃完满口荤油;还有你墙上挂的那个酸汤酥肉,底汤也是重油熬出来的厚底子。” 周清源往前踱了半步,看着李远。 “你这店里卖的全是硬菜,大油、大酱、大肉。” “写字楼的年轻白领和街坊食客坐在这儿,吃完一顿饭,胃里塞的满满当当,全是一层化不开的油水。” “他们图的是什么?图的是餐后那一碗能顺下食管、化开荤油、压住燥气的清润汤水。” 老者抬手一指那碗浓稠的赤豆元宵。 “可你倒好。” “在这节骨眼上,你端上来的却是一碗重糖、重勾芡、肚子里塞满糯米死面的浓稠甜羹!” “红豆本就滞气,糯米丸子吸水发胀,再加上那一层糊嘴的厚芡——食客胃里的荤油还没来得及消化,又被你灌进去这么一团黏糊糊的糯米坨子!” “油裹着糖,糖粘着芡,堵在胃里上不去下不来,肠胃滞重难化,越吃越堵!” 周清源拂了下衣袖。 “一道餐后甜水,不仅没起到半分解腻消食的作用,反而把整顿饭吃出来的痛快劲全搅和没了。” “好端端的一桌硬菜,全被这碗画蛇添足的甜汤给毁了。” “这样的东西,根本不该出现在你现在的菜单上!” 站在一旁的刘姐手指绞着围裙角,几次张嘴想帮着辩解,可看着老者的气势,又把话咽了回去。 前厅里的空气一下子有点僵。 李远站在原地。 嗡的一声。 脑海里,昨天中午的一幕画面闪了出来—— 杨冉坐在七号桌的角落里,满脸疲惫的喝完了酸汤,又一口气吃光了那碗送她的赤豆元宵。 吃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杨冉微微皱起眉头,伸出右手,隔着职业套裙轻轻的揉着发胀的小肚子。 当时李远站在灶台后头,只以为是小姑娘胃口小、连汤带饭吃撑着了,心里还高兴新品分量实在、足够顶饱。 直到这一刻,李远才猛的反应过来。 那根本就不是吃撑了! 杨冉连续加班四天,本就脾胃虚弱,吃完大油大酸的酥肉汤,胃里早已被油脂填满;紧接着一碗厚芡糯米小圆子灌进去,糯米在胃液里遇热膨胀,芡汁裹住胃壁,直接引发了肠胃胀气! 她揉肚子,是因为胃里堵的难受! 李远低头看向九号桌上那只青花瓷碗。 碗底剩下的大半碗红豆沙已经微凉,表面的厚芡凝成了一层发亮的胶质,几颗白色的糯米丸子半陷在深红色的浓稠豆泥里。 他后背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做菜,绝不是单品的好吃就够了。 系统给出的红小豆起沙配比确实顶级,文火慢熬的香气也无可挑剔。但那是基于“传统甜品铺”场景下的单品逻辑! 当它被硬生生搬进一家主打酱大骨、肉丝炒面和重油骨汤的快餐面馆时,这道所谓的完美甜汤,就变成了一道给顾客肠胃添堵的负担。 这几天,自己看着网络上的夸赞、看着熟客们的起哄催更、看着算出来的利润空间,脑子里全在盘算怎么备料、怎么定价、怎么一天卖出两大桶去拉高客单价。 他盲目的只顾着上新赚钱,完全丢掉了一个厨师对整桌餐品搭配体验的基本把控! 这是实战中一个致命的漏洞。 李远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杂念全部压了下去。 他脸上没有丝毫难堪或恼怒。 看着眼前这位穿着素色唐装的老者,李远心里只剩下敬佩。 能一口吃出工序,更能一眼看穿整张菜单的气味与肠胃逻辑。 这是真正浸淫后厨几十年的老行尊。 李远收拢心神,双脚并拢,腰身实实在在的弯了下去,规规矩矩的向周清源鞠了一躬。 “老先生,您骂的对。” 李远直起身子,说:“是我太浮躁了。” “这几天看着客流多,我只顾着算账上新,想着弄点甜水给炒面和大骨头搭着卖,完全没考虑过顾客吃完以后的肠胃负担。” “如果不是您今天当面点醒,这道甜汤周一真要是搭配卖出去,迟早会砸了店里的招牌。” “多谢老先生指点。” 周清源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老者紧绷的面容缓和下来,眼神也不再那么严厉。 现在的年轻厨子,心气大多浮在天上。 稍微掌握点手艺,在网上被捧上几句,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遇到老辈人挑刺,要么当场翻脸狡辩,要么嘴上应付、心里不服。 可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面对如此难听的批评,不仅没有逆反情绪,反而在几秒内就想通了其中的门道,认错认的这么干脆。 虚心,沉稳,知错能改。 手底下的刀工和火候基础扎实,面对指点又能听的进去。 周清源背在身后的手掌微微松开。 他在心底点了点头。 这年头,能在充满油烟的小店里耐着性子磨手艺,还能守住这份敬畏之心的年轻人,实在少见。 这是个真正想把菜做好、能成大器的苗子。 老者的神色彻底和缓下来。 前厅角落里,原本偷偷缩着脖子、生怕两边当场吵起来的几桌熟客,见状也都松了一口气。 “嗨,吓我一跳,还以为吃出钢丝球了呢。” “李老板这脾气是真好,换我被这么数落早急眼了。” “老先生看着气派,说话也是真有水平……” 周围的食客小声嘀咕了两句,前厅里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众人纷纷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呼哧呼哧的对付碗里的面条和骨头。 周清源转过身,重新拉开塑料方凳坐下,端起桌上的温开水抿了一口。 他抬眼看向站在桌前的李远,问了一句: “既然想明白了毛病在哪,那你打算怎么改?” 第37章 吃完容易胃胀发滞 李远没有犹豫,转身大步穿过前厅,直接推开玻璃门走到店外。 立在门旁的小黑板上,红色粉笔写着的一行“下周一午市上新:手作桂花赤豆元宵”非常醒目。 李远伸手从黑板槽里抓起黑板擦。 他手腕用力一抹。 “唰——” 红色的粉笔字瞬间被擦去大半,暗红色的粉笔灰顺着黑板边框簌簌的落了一地。 几下利落的横抹过后,黑板下半截恢复了原本干干净净的黑色底面,一个偏旁都没剩下。 门口正有两三个吃完饭准备离开的食客,手里还捏着剔牙的牙签。 看到李远这副架势,几个人全都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 “哎,李老板,你这是干啥呢?” 一个经常光顾的熟客停住脚,指着光秃秃的黑板纳闷的问:“刚才群里还在疯传你家周一要上赤豆元宵呢,怎么这就给擦了?” “不上了。” 李远拍了拍手心沾的红粉沫,神色坦然。 他看着眼前的食客,没有半点遮掩:“刚才有懂行的大师傅给掌了眼,这道赤豆元宵单吃还行,但跟咱们店里的大骨头、炒面搭在一起,全是厚芡和死面,吃完容易胃胀发滞。” “菜单搭配有硬伤,硬推出来就是给大伙儿肠胃添堵。” 李远笑了笑,语气干脆:“所以这道赤豆元宵,永久暂停上架,周一不卖了。” 几个食客面面相觑。 换作别家馆子,哪怕菜品有点瑕疵,趁着网络热度也能先赚一波快钱。 眼前这年轻老板倒好,刚被挑出毛病,转头就把预告擦的干干净净。 “行,李老板实诚!” 熟客吐掉牙签,忍不住挑起大拇指:“就冲你这讲究劲儿,以后来你这儿吃饭,肚子里踏实!” 九号桌前。 周清源端坐在塑料凳上,透过临街的明亮玻璃窗,将李远抹黑板、回食客的全过程看的清清楚楚。 老者眼底泛起一层笑意。 他抬手捋了捋下巴上修剪整齐的灰白胡茬,满意的微微点头。 不护短,不贪利,当断则断。 做厨子的,最怕的就是舍不得沉没成本,把明知有缺陷的东西硬塞给客人。 这小伙子不仅听得进人话,手底下的动作更是半点不拖泥带水。 玻璃门被推开。 李远将黑板擦放回吧台,快步走回前厅,在九号桌旁站定。 他神色诚恳,规规矩矩的向周清源微微躬身:“老先生,您刚才那番话点醒了我。小店现在的招牌全是重油重酱,大伙儿吃完确实需要一碗汤水顺顺肠胃。” “晚辈见识浅,想跟您虚心请教一下,针对咱们这种重油菜单,到底该往哪个方向去琢磨解腻的饮子?” 周清源放下手中的温水杯。 老者看着眼前态度端正的年轻人,没有藏私的意思。 他神情沉静,言简意赅的吐出八个字: “酸、清、理气、无芡。” 李远神情一凛,认真的听着。 “这四个词,就是你研发解腻饮子的大方向。” 周清源竖起食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点:“第一是酸。解荤油最好的法子不是靠水冲,而是靠自然的果酸去刮油、生津,把舌面和食道里的黏滞感化开。” “第二是清,第三是无芡。” 老者声音平稳,却字字切中要害:“餐后的饮子,必须如山间流水般清冽见底。绝对不能再勾半点水淀粉,也不能加糊嘴的油脂。” “客人刚啃完半斤大骨头,嚼肌和牙齿已经累了,肠胃更是塞的满满当当。” “这时候你再让他们去嚼糯米圆子、去抿黏稠的红豆沙,就是增加生理负担。” “喝进嘴里的东西,必须一抿即顺,直接滑进肚子里,不需要任何咀嚼。” “最后是理气。” 周清源目光深邃:“吃多了大鱼大肉,脾胃最容易气滞。饮子里的料,得有消食化积、行气宽中的功用,让人喝下去之后,胸口不闷,胃里不胀,这顿饭才算吃的圆满。” 李远站在桌旁,默默咀嚼着这几句话。 酸、清、理气、无芡。 如水般清冽,纯靠果酸刮油,不加淀粉,无需咀嚼。 老先生寥寥数语,像一把剔骨尖刀,精准的剥离掉了所有华而不实的冗余。 李远原本被局限在“浓稠传统甜品”里的脑筋,瞬间豁然开朗。 解腻根本不需要做成饱腹的甜羹。 它应该是一碗干干净净、直击肠胃痛点的清爽水饮。 “受教了。” 李远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悦诚服的再次躬身致谢:“您这几句话,省了我走几个月的弯路。” 周清源见他已然领悟,便不再多言。 老者整了整深青色唐装的衣襟,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素雅的名片。 名片是米白色的硬卡纸,没有花哨的烫金花纹。 周清源将名片轻轻推到收银台光洁的木质台面上。 “老夫周清源。” 老者淡淡开口,语气平和:“以前在省淮扬菜烹饪协会混口饭吃,退下来好些年了。平日里闲不住,就喜欢在城里的街头巷尾转转,寻摸些有灵气的年轻手艺。” “你手底下的面案和老卤,底子打的极硬,是块好料子。” 周清源站起身,拿起桌旁的折扇:“新汤水要是改出来了,按名片上的号码给我打个电话,老头子再来替你尝尝。” 说完,老者微微点头,步履沉稳的推开玻璃门,迈入了街道的骄阳之中。 李远走上前,拿起台面上的名片。 卡片极简,正面只印着“周清源”三个楷体字,下方附着一行私人电话,没有任何唬人的大师头衔。 但在江宁餐饮界,这三个字本身就重逾千斤。 李远小心翼翼的将名片收进厨师服内侧的贴身口袋里,妥善贴好。 他收敛心神,转身撩开棉布帘子,走进了后厨。 冷柜旁的调料台上,摆着一只沉甸甸的不锈钢大盆。 盆里正是昨晚高压锅压透、文火煨好备用的几十斤赤豆元宵底料,红亮浓郁,散发着诱人的桂花甜香。 大山和刘姐跟着走了进来。 李远没有犹豫,挽起袖子,双手端起那只不锈钢大盆。 他大步走到后厨角落的泔水桶前,手腕猛然一倾。 “哗啦——” 黏稠红亮的红豆沙裹挟着雪白滚圆的糯米小丸子,如泥浆般倾泻而下,全部倒进了深绿色的泔水桶里。 甜香瞬间被桶内的残汤剩饭味吞没。 站在旁边的大山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两只手下意识的抬了抬。 这可是几十斤上好的大红袍红豆和精细糯米粉,光是挑豆子、压沙就熬了大半夜,成本足足有几十块钱,拿去送街坊也是好东西啊! 刘姐也是满脸肉疼,喉咙动了动。 但看着李远那张沉静如水的脸庞,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阻拦。 在厨房这一亩三分地上,主厨的决定就是铁律。 既然认定了是残次品,倒掉就是唯一的处理方式。 “大山叔,把盆洗了。” 李远放下空荡荡的不锈钢盆,声音平静无波。 “哎,好嘞!”大山立刻抓起钢丝球,麻利的接水刷洗。 李远走到宽大的不锈钢案板前站定。 他双手按在微凉的台面上,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烹饪之神系统的浩瀚知识库在意识中徐徐展开。 李远直接将周清源点拨的四个要素作为底层硬性筛选指令: “检索条件输入:酸味主导、质地清冽如水、具备消食理气功效、完全无芡汁勾兑。” 指令落下的瞬间,知识库光幕剧烈闪烁。 那些原本排在前列的各类浓稠甜品方案——酒酿圆子、红豆沙、马蹄爽、玉米羹、银耳雪梨汤,凡是带有淀粉、糯米和增稠特性的甜水,被全部灰显并果断剔除。 留下的,必须是真正能破开荤油阻滞的清冽饮子。 李远的意识在不断收窄的候选方案中迅速穿梭,锁定了那几味最适合当下小店后厨工序的清爽配伍。 第39章 山楂陈皮糖水 九号桌前,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桌面。 周清源手腕一抬,将那只挂满水珠的玻璃杯送到唇边。 杯沿触唇,一阵冰凉。 他微微仰头,喝下一大口冰山楂陈皮糖水。 “咕咚。” 糖水顺着食道一路滑下。 没有加糯米圆子,也没有用生粉勾芡,汤水喝起来很顺畅,不粘嘴。 舌尖最先尝到的是山楂的酸味,舌根的口水一下就涌了出来。紧接着,是黄冰糖的甜味,中和了酸,不涩口也不腻人。 等冰凉的糖水滑进胃里,五年陈皮特有的甘苦味才从舌根处泛起来。 一股气在胸腹间散开,很通透。 之前留在喉咙和胃里的油腻感,被这口冰凉酸甜的糖水一冲,瞬间就没了。整个胃部都感觉很舒畅。 “呼——” 周清源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将见底的玻璃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他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好!” 周清源抬手在桌沿上重重一叩,声音洪亮: “酸的自然,清的透彻,陈皮引气下行,最要紧的是这无芡二字,拿捏的半点不差!” “一口下去,顺流直下,满肚子的荤油燥气全被化了个干干净净。这才是大鱼大肉之后该有的饮子!” 李远站在桌旁,听到这话,总算松了口气。 他微微躬身:“全靠老先生周六那几句点拨,我只是照着路子走。” “点拨是一回事,能不能悟透、敢不敢推倒重来,又是另一回事。” 周清源抬眼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欣赏。 他从对襟唐装的内袋里摸出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机。 “把微信打开。”周清源点开二维码界面,递到李远面前。 李远连忙掏出手机扫码。 屏幕上弹出一个顶着水墨松竹头像的账号,昵称是清源。 “我退下来这些年,很少管外头的闲事。” 周清源收起手机,平静的说:“但你这小馆子,手底下的功夫没走歪路。往后在后厨遇到什么菜品配伍、火候调味的疑难,随时发消息问我。” 李远心里一热,在备注栏打下“周清源老先生”六个字,又在右上角勾选了星标好友。 “多谢周老关照,晚辈一定不忘教诲。” 周清源微微点头,抓起桌上的折扇,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向店门外。 李远把他送到门外台阶下,看着那道青色身影转入街角,这才转身快步走回店内。 前厅里,刘姐和大山正伸长了脖子张望。 “老板,那位老先生怎么说?”刘姐急忙凑上来问。 “通过了。” 李远轻松的笑了笑,转头吩咐道:“刘姐,去把门口的小黑板拿进来,把咱们的新品写上去。” “哎!好嘞!” 刘姐眼睛一亮,抓起红白两支粉笔。 不多时,擦干净的小黑板重新立在了店门口。 上面工整的写着两行大字: 【今日上新:古法冰镇山楂陈皮糖水。】 【酸甜顺气,解腻消食。单点4元/杯,搭配主食立减1元!】 下午五点半,建民街迎来了晚市客流高峰。 斜对面写字楼的大门敞开,成群的上班族涌入街道,不到二十分钟,李家小店的前厅便坐满了人。 空气里飘着酱大骨的香气、爆炒肉丝的镬气和麻婆豆腐的麻辣味。 “服务员,来两斤带筋大骨,一份肉丝炒面!” “我这边要一碗打卤面加个卤蛋!” 点餐机嗒嗒作响,张婷婷脚下生风的在前厅穿梭传菜。 几个刚啃完大骨头、嘴唇泛着油光的年轻白领正抽着纸巾擦手,目光扫过门边的小黑板。 “咦?黑板上写的是啥?冰镇山楂陈皮糖水?” “搭主食才三块钱一杯?给我来一杯试试,刚才那两块大骨头吃得太爽,就是嘴里稍微有点腻。” “我也要一杯冰的!” 收银台前,加单的提示声接连响起。 后厨冷藏柜门被频繁拉开。 赵大山端着托盘,将一杯杯深红色的,外壁挂着水珠的玻璃杯送往前厅。 七号桌上,审计员杨冉正小口吃着麻婆豆腐盖饭。 辣油和豆瓣酱的味道很浓,虽然开胃,但连日加班让她的胃有些闷胀。 她伸手端起刚送来的糖水,将吸管送入口中,用力吸了一大口。 “哧——” 冰凉酸甜的汁水瞬间涌入口腔。 杨冉的双眼猛的一亮。 山楂的酸味冲淡了麻婆豆腐的油腻感,紧接着,陈皮的甘香在喉间散开,抚平了胃里的燥热。 “呼……太舒服了!” 杨冉忍不住赞叹。 这杯糖水不像红豆沙那么滞胀,也没有糯米圆子占肚子,喝下去之后,从舌尖到肠胃都感觉很清爽。 “这糖水神了!” 隔壁桌的工装大哥一口气喝光了大半杯,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大声冲收银台喊道:“刘姐!再给我加两杯!这玩意儿配大骨头绝了,比冰镇可乐还解腻!” “我也加一杯带走!” “给我也来一杯!” 加单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原本只是抱着尝鲜心态的食客们,在尝到这口顺气化油的糖水后,很多人都主动加了单。 前厅里满是夸赞这道平价水饮的声音。 后厨的立式冷柜前,李远和大山手脚不停的分装着。 两大保温桶,几十升的山楂陈皮糖水,在晚高峰时段,不到两个小时就卖完了。 晚上九点半,建民街的喧嚣渐渐消失。 刘姐合上卷帘门,店里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的筒灯。 李远坐在收银台前,拉过计算器,指尖在按键上跳动。 大金星山楂批发价便宜,陈皮虽用的是五年老皮,但单杯用量很少,加上老冰糖和纯净水,一杯的成本还不到八毛钱。 这款三四块钱的饮品点单率很高,提高了客单价,也加快了翻台速度。 李远放下计算器,揉了揉有些酸的手腕,顺手点开了同城美食圈论坛。 论坛首页上,一个关于李家小店的讨论帖被顶上了热搜: 【建民街神仙小店上新!三块钱一杯的陈皮山楂糖水,直接封神!】 【吃完两斤大骨头再来一杯,当场满血复活!谁懂这一口无芡糖水的含金量啊!】 【老板绝对是个懂搭配的行家,重油重酱配清透果酸,活该他家天天排长队!】 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好评,李远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就在这时,一道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幕在他视线正中展开,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械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完成菜品结构优化,成功解决菜单重油滞气缺陷,获得食客与行业名家高度认可。】 【隐藏任务:菜单的整体适配——已达成!】 【任务评价:完美。宿主深刻领会“滋味平衡与生理体验”之烹饪核心,破除单品局限,实现全套菜系风味闭环。】 【任务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厨艺积分+500点。】 【恭喜宿主获得通用技法感悟:【火候精控·清汤文火吊制】。】 【当前系统可用积分:1600点。】 积分到账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回荡,关于文火慢煨和吊清汤的许多经验细节也融入了他的记忆。 第40章 自研三道菜 晚上十点,建民街安静了下来。 李家小店的卷帘门“哗啦啦”的被拉下大半,只留下一道供人侧身穿过的缝隙。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微凉的地面上照出一小片光。 “远子,那我跟大山就先走了啊,你自个儿也早点收。”刘姐麻利的换下工作服,背上自己的小挎包,冲着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 “行,刘姐、大山叔,路上慢点。” 李远的声音从后厨传出,伴随着一阵清洗灶台的流水声。 很快,赵大山也从后厨出来,两人一前一后的打了卡,互相道别后,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店里安静了下来。 李远将最后一块灶台板擦得锃亮,拧紧水龙头,把洗得发白的抹布晾在架子上。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一个人走到前厅,拉过一张方凳,在收银台前坐下。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那股由系统灌输的、关于【火候精控·清汤文火吊制】的信息流,正在被他消化、吸收。 不再是单纯的文字菜谱,而是一幅幅连贯的动态画面。 老母鸡、猪大骨、金华火腿和干贝,按照精准的比例投入温水,在血水析出的临界点前捞出。转入深桶后,用微火将水面维持在“鱼眼泡”的微沸状态,让食材的鲜味物质充分释放,同时不让汤汁因翻滚而变得浑浊。 悬浮的浮沫该在何时撇去,何时该投入拍散的葱姜来压制异味。从始至终,那圈微弱的火苗,都根据汤汁颜色和香气的变化,进行着细微的调整。 整个过程漫长、精细。 就在李远沉浸在这种感悟中时,一道清脆的机械提示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厨艺根基稳固,且已具备独立研发意识。】 【全新支线连环任务已触发——“厨师的修养”。】 光幕上,任务细则清晰的罗列出来。 【任务名称:厨师的修养(连环任务1/3)】 【任务类型:支线连环】 【任务目标:请宿主在不依赖系统直接馈赠成品图鉴的前提下,结合自身已掌握的烹饪技法与烹饪理念,独立研发三道全新的菜品(品类不限)。】 【任务要求:】 【1. 研发过程必须由宿主独立思考并完成,系统仅提供底层知识库检索,不提供任何成品配方与操作流程。】 【2. 三道新菜品必须全部通过系统“合格”或以上等级的认证。】 【任务奖励:完成全部三环任务后,系统将依据综合评价,发放高阶通用技能与大量厨艺积分。】 李远逐字逐句的看完了任务面板上的所有规则。 不给现成菜谱,让自己摸索。 这倒是有意思了。 系统这是要让他将之前学到的技能融会贯通,从一个“技能的使用者”,向一个“菜品的创造者”转变。 他关掉光幕,目光下意识的落在了前厅墙壁上挂着的价目表上。 招牌酱大骨、三鲜打卤面、特色肉丝炒面、麻婆豆腐盖饭…… 李远看着自家小店的菜单,眉头微微皱起。 虽然那杯冰镇山楂陈皮糖水解决了餐后解腻的问题,但小店的整个主食和菜品结构,依旧是重口味、重油、重酱的硬菜体系。 全是能让体力劳动者和年轻上班族吃饱吃好的扎实吃食。 可对于那些口味偏清淡,或者肠胃负担重的客人来说,这张菜单就不那么友好了。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脑海中那套“清汤文火吊制”的技法上。 有了思路。 自主研发,不如就从刚掌握的新技术入手。用清淡对冲浓郁,给菜单增加一种新的风味选择。 第一道研发菜品的方向,就定在清汤类的主食上。 李远站起身,快步走回后厨。 他拉开立式冷藏柜的铁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他探身进去,检查了一下角落里备用的大骨和鸡架库存。 数量充足。 走出后厨,他从吧台下抽出一块小白板和一支黑色记号笔。 站在白板前,李远闭上眼。几分钟后,他睁开眼,在白板上飞快的写下了一行行清晰的配料与比例。 …… 次日清晨六点,天刚泛起鱼肚白。 李远骑着他的小三轮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店里。 他将昨天盘点好的几副新鲜鸡架从冷柜中取出,放入一个大盆,接上温水,让骨头里的血水慢慢浸泡析出。这是保证汤色清澈的第一步。 七点整,后厨的门被推开。 赵大山打着哈欠走了进来,当他看到水盆里泡着的鸡架和灶台上那口擦得锃亮的大号深桶时,人清醒了。 “远子,这……又要上新啊?”大山围上围裙,好奇的凑过来。 “嗯,有个新想法,今天先试试汤底。”李远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 大山没再多问,嘿嘿一笑,拿起工具开始处理今天要用的酱大骨。 两人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的开始了早班的备料工作。切肉、择菜、和面、配卤料,后厨里很快就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刀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李远特意空出了一个双环猛火灶的灶眼,将那口准备实验新汤的深桶稳稳的架了上去。 十一点半,午市的客人涌了进来。 “老板,一碗打卤面,多加面!” “肉丝炒面两份,一份不要辣!” “刘姐,我们这桌加两斤大骨头,再来三杯山楂水!” 点单声、传菜声、食客的交谈声和后厨的锅铲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小店里一片嘈杂和热闹。 李远站在双灶前。 左手锅里,肉丝在滚油中滑熟,爆出焦香;右手锅里,手擀面被大勺捞起,浇上滚烫的卤汁。颠锅、翻勺、淋油、出锅,动作熟练,没有一丝多余。 在这一片忙碌中,他的余光时不时的瞟向角落里那口深桶。 桶里的鸡汤在文火的煨炖下,水面只是微微起伏,散发出清淡悠长的香气,与旁边爆炒的浓烈镬气形成了对比。 就在他将一份新鲜出锅的酸辣杂烩炒面递上出餐口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前厅。 七号桌,坐着两个结伴而来的年轻女白领,是店里的常客。 她们看着墙上的菜单,交头接耳的讨论了几句,脸上带着一丝犹豫。最终,其中一人只点了一杯山楂陈皮糖水,另一人则点了一碗打卤面,但特意嘱咐了刘姐一句“卤子少要点”。 李远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明白了。 对于这些常来的女性顾客来说,连续吃了几天重油重酱的炒面和盖饭后,确实出现了点单疲劳。 她们的肠胃,在渴望一种更温和、更清爽的选择。 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第41章 顶尖技术与失败作品 午市高峰一过,店里总算安静下来。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李远没来得及喝水,转身回了后厨。他没去自己用惯的双环猛火炒灶,而是走到了角落里那口专门留出的深桶灶前。 这是他掌握【火候精控·清汤文火吊制】技法后的第一次实践。 灶台上的不锈钢深桶里,几副焯过水的新鲜鸡架,配着拍散的葱姜、几片火腿,在温水中浸泡着。水面下,食材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李远没急着开大火。 他把燃气阀门拧开一丝,让一圈淡蓝色的微火贴着桶底烧。 随着水温慢慢升高,鸡架骨头里的鲜味开始渗进水里。水面上,逐渐聚起一层浅灰色的浮沫。 李远拿起一柄长柄细密漏勺,俯下身,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他手腕很稳,用勺子轻柔的、一圈一圈的将那层代表杂质和腥气的浮沫撇干净。 整个过程,他都将火候控制在微沸状态。 水面只是微微起伏,冒着细密的鱼眼泡,不让汤汁因为翻滚变得浑浊。吊制好清汤的关键就在这里。 两个小时后,李远关了火。 后厨里弥漫开一股香气,很清淡,和往日爆炒的浓酱味完全不同。 揭开桶盖,一桶清汤呈现在眼前,颜色微黄,清澈见底,汤面像玻璃一样,没有一丝油花和杂质。这股香气是鸡肉和骨头本身的鲜味,不带调味品的味道,闻着就让肠胃感觉很舒服。 李远拿起一只干净的陶瓷勺,从桶里舀起一点,送到嘴边。 他没立刻喝,先闻了闻,才把汤送进嘴里,让它在舌头上铺开。 清冽,鲜醇,没有一点杂味。 汤滑入喉咙,只留下一股温润的回甘。 技术没问题。 李远心里有了判断。系统灌输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他自己的手艺。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从案板上抓起一把上午和好、揉透了的手擀面。面条粗细均匀,有面粉的香气。 另一口锅里的水已经烧开。 面条下锅,在沸水里滚了几个来回就熟了。李远用长筷子飞快的把面捞出,控干水,稳稳放进一只干净的白瓷大碗。 他提起汤桶,舀起一勺滚烫的清鸡汤,顺着碗边“哗”的浇下去。 雪白的面条在清汤里瞬间舒展开。 李远端着两碗清汤面,走出后厨。 “刘姐,大山叔,过来吃饭了。” 他招呼正在收拾的两人。店里的规矩,员工餐主厨做。 “哟,今天吃点清淡的?”刘姐笑着走过来,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面,有点好奇。 大山更直接,端起碗就挑起一筷子面,猛吸了一大口。 “呼噜——” 面条滑进喉咙。 “嗯,这汤是真鲜!”大山眼睛一亮,含混不清的赞了一句,“喝着一点不腻,清爽!” 可他嚼了两口面,又皱起眉。 “就是……这面吃着带劲,汤里却缺了点油水,感觉不太解馋啊。”大山挠了挠头。 刘姐斯文许多。她先小口喝了半碗汤,脸上露出舒服的神色:“这汤喝着真养胃,肠胃里暖洋洋的。不过……” 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条,有些犹豫的说:“这面条分量是足,但光配这个清汤,怕是扛不到晚饭就饿了。感觉顶不住饿。” 听着两人的反馈,李远没说话。 他坐下,端起自己的碗,也学大山的样子,先喝汤,再吃面。 清冽的鸡汤确实无可挑剔。 但那口粗韧、筋道的手擀面一进嘴,问题就出来了。 手擀面为了口感,本身就硬,需要浓汁或者重口汤底才能挂住味。 可在这碗清淡的汤里,面条的硬和韧被放大了,很不协调。每一口,都感觉面是面,汤是汤,根本没融在一起。 思路,从根上就错了。 李远放下碗,眉头锁着。 他意识到,有顶级技术,跟做出一道完美的菜是两码事。搭配不对,什么都不对。 就在他想事情的时候,店门上的铜风铃“叮当”一响。 李远下意识抬头。 一个穿职业套裙的女人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是审计员杨冉。她似乎刚加完班,脸上带着疲惫,熟门熟路的走到了自己常坐的七号桌。 “李老板,还有吃的吗?来碗面,清淡点的。”杨冉有气无力的打了声招呼。 李远看着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正好让她试试。 “有,你稍等。” 李远应了一声,转身回到后厨。他没重做,从自己那碗清汤面里,拨出一小半,盛进一只小碗。 他端着面,走回前厅,轻轻放在杨冉面前。 “杨小姐,今天店里试新品,还没定价,免费送你尝尝。”李远解释道,“清汤鸡丝面,刚吊的汤,最适合养胃。” 杨冉看到这碗清清爽爽的面,眼睛亮了一下。连续加班的她,此刻正需要这种温和的食物。 “谢谢李老板。”她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热汤。 汤汁入口,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哇,这汤好鲜!”杨冉忍不住赞叹,“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特别舒服,太适合我们这种熬夜加班的人了。” 她由衷的夸赞让李远心里稍定。 看来汤本身是成功的。 杨冉又挑起一筷子面条,小口吃了起来。 她细细的嚼着,脸上的表情从惊喜,慢慢变得平静。 吃完小半碗,杨冉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她想了一下,认真的看向李远:“李老板,这碗面……怎么说呢,很好吃,也很健康。” “但是……” 这个转折词让李远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它好像没有什么记忆点。”杨冉坦诚的说,“汤的味道很棒,可面是面,汤是汤,吃完就忘了。” 她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说实话,如果下次我再来,在很饿的情况下,我可能还是会点那碗酸汤酥肉或者酱大骨。那个吃着过瘾,忘不掉。” “如果只是想喝点热乎的,我可能会单点一杯山楂陈皮糖水。” “这碗面,很好,却不够有吸引力让我专门为它而来。” 一番话说的清晰、克制,却字字戳在要害上。 李远站在原地,彻底沉默了。 他明白了。 大山的“不解馋”,刘姐的“不顶饿”,和杨冉的“没有记忆点”,从三个不同的角度,说的是同一个问题。 这碗清汤面,除了“清淡”和“养胃”,缺一个能让客人非吃不可的“钩子”。 它是一道合格的、健康的产品。 但它不是一道能让小店脱颖而出、让顾客惦记的爆品。 李远看着杨冉碗里剩下的半碗面,目光落在那些清汤里显得格外单调的白色面条上。 一个全新的,也更复杂的挑战,摆在了他面前。 第42章 清汤面的难关 杨冉心满意足的吃完离店,李远将那只剩下小半碗的清汤面端回后厨,放在了不锈钢操作台上。 他没倒掉,站在原地,看着碗里。 鸡汤还是温的,碗底是几根白面条,旁边散着焯过水的鸡丝。 品相干净、清爽。 但李远脑子里全是杨冉、刘姐和赵大山的反馈。 “不解馋。” “不顶饿。” “没有记忆点。” 三个评价指向了同一个问题:这碗面,除了清淡养胃,没有一个能让客人非点不可的卖点。 李远下意识的拉开系统光幕。 淡蓝色的界面上,是刚开启的连环任务。 【任务名称:主厨的自证(连环任务1/3)】 【任务目标:……独立研发三道全新的菜品……】 【第一道菜品认证状态:未提交。】 “未提交”三个灰色小字,让李远心里很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光幕。 问题很明确。 汤是好汤,【火候精控·清汤文火吊制】的技术保留了鸡汤的本味和清澈质感。 面也是好面,手擀面筋道,有嚼劲。 汤是汤,面是面。 味道融不到一起,这碗面就不行。 下午三点,午市的喧嚣彻底退去,小店进入了固定的休息时段。 刘姐和张婷婷结伴回家休息,后厨里只剩下李远和正在清洗水池的赵大山。 李远没休息。 他站在案板前,面前摆着吊好的清鸡汤,还有几份刚和好的面团。 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既然觉得寡淡,那就增加厚重感。 李远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油。万物没味,加点猪油,香气立刻就能提一个档次。这是厨师的本能反应。 他从角落的瓦罐里,舀出一小块雪白的凝固猪油,放进小锅里用微火炼化。 “滋啦——” 猪油化开,清亮透明,一股荤香在后厨弥漫开。 李远捞起一碗刚煮好的手擀面,浇上滚烫的清鸡汤,然后用勺子尖,小心的滴了三两滴炼化的猪油进去。 油珠在清汤表面迅速散开,形成一层薄薄的油膜,香气变得浓郁了许多。 李远端起碗喝了口汤。 香! 加了猪油,汤底确实多了几分醇厚的味道。 可他随即就皱起了眉。 不对。 这股香气太重,盖住了鸡汤的鲜味。而且,原本清澈的汤色因为油的加入,变得有点浑,失去了那份清爽的感觉。 这违背了周清源“酸、清、理气、无芡”的教诲,也背离了他研发这道主食的初衷。 失败了。 李远摇摇头,将这碗面推到了一边。 第一个方案,否决。 汤里的油不能动,那就从主食上下手。 手擀面太硬、太筋道,不容易吸收汤汁的味道。那换成细面呢? 李远找出店里备用的细挂面,重新烧水煮了一碗。 雪白的细面在清鸡汤里,看着比手擀面顺眼多了。 他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呼噜——” 细面很滑,能裹上汤汁,口感融合了不少。 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 细面没嚼劲也没面香,全靠汤的味道。清淡的汤配上清淡的细面,口感就很单薄,吃起来没分量。 如果说之前是不解馋,现在这碗,连吃的扎实感都没了。 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一家小气面馆拿清汤寡水糊弄人的出品。 “远子,琢磨啥呢?” 赵大山洗完最后一个菜盆,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好奇的凑了过来。他看着操作台上那两碗基本没动过的面,一脸不解。 “想给店里添个清淡口的主食,卡住了。”李远直接承认了。 大山拿起筷子,在两碗面里分别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 “嗨,我当是什么事呢。”他嘿嘿一笑,指着那碗面,“这汤这么鲜,你非得跟这白面条较劲干啥?” “听我的,直接从咱那锅老卤里捞块焖得酥烂的红烧肉,切成丁往上一盖,再淋两勺肉汁。那味道,‘蹭’一下就上去了!保证解馋!” 李远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山叔,那样一来,不就又回到重油重酱的老路子上了吗?” 他看着那锅清汤,眼神很坚定:“这锅汤,就是要让客人吃完酱大骨和重口味炒面后,还能再吃一碗,清口、养胃,又不觉得淡。” “加了红烧肉,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赵大山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李远在厨艺上有自己的想法。 一下午,李远都没停。 他试了不同的配料。加香菇,菌菇味太抢戏。用虾仁和干贝,鲜味够了,但成本太高,不符合小店的定位。他还试了日式拉面的做法,在汤里加了点淡酱油和味淋,结果味道不伦不类,破坏了中式清汤的感觉。 操作台边上,摆着三四碗失败品。 连续的失败,让李远也有些累了。 他放下汤勺,靠在灶台上,想不出办法。 油腻和清淡,浓郁和透彻,怎么才能找到一个好的平衡点? 他低头想着。 “叮铃铃——” 吧台的闹钟响了,下午五点。 晚市要开始了。 李远吐出一口气,把失败品都倒进泔水桶,开始收拾操作台。 研发只能先放放。 他重新系好围裙,转身准备出餐。切肉、配菜、检查卤锅,动作精准高效,好像下午的挫败没发生过。 五点半,晚市的客人来了。 小店里又满是酱大骨和肉丝炒面的香味。 “老板,两大斤大骨头,一份炒面,再来四杯山楂水!” “我这桌加一份小酥肉!” 点单声此起彼伏,生意依旧火爆。 李远站在灶台前,颠锅、翻勺、出餐,动作麻利。但他心里,还想着角落那桶温着的清鸡汤。 那锅汤,是他新技术的证明,现在却成了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时间一点点过去,九点后店里慢慢安静下来。 李远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正准备让刘姐拉卷帘门,店门口的铜风铃忽然清脆的响了两声。 “叮当。” 一个熟悉的人推门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深青色的棉麻唐装,手里拿着折扇,是省烹饪协会退休的周清源。 老先生没说话,直接走到靠窗的九号老位置上坐下。 正在灶台前发呆的李远看见他,眼睛瞬间一亮。 他立刻在围裙上擦干手,快步走到茶水台,倒了两杯热茶,用托盘稳稳的端着迎了上去。 “周老先生,您怎么来了?” 第43章 汤无根,面无魂! 晚市结束,李家小店没什么人了,只在角落里开着一盏筒灯,照着擦得干净的桌面。 李远用托盘端着一杯热茶,平稳的走到九号桌前,双手递了过去。 “周老先生,您喝茶。”他恭敬的将茶杯放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激动和请教的渴望。 周清源深夜过来,对他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 老人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热茶下肚,他舒服的眯了眯眼,这才看向旁边站着的李远。 “看你这模样,是遇上坎儿了?”周清源放下茶杯,淡淡的笑了笑,“说来听听,最近又在后厨琢磨什么新名堂了?” 一句话,正中靶心。 李远心里咯噔一下,愈发觉得这位老先生的眼光厉害。他也不敢隐瞒,把自己的困境和盘托出。 “不瞒您说,晚辈最近得了吊清汤的法门,想着给店里添一道清淡口的主食,好跟那些重油重酱的菜有个搭配。” “可一下午试下来,全失败了。”李远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吊出来的汤确实清,可味道太单薄,配什么主食都觉得寡淡。汤是汤,面是面,味道根本融不到一块儿去,留不住人。” 他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晰,直指要害。这是长期后厨工作养成的习惯,能精准复盘问题所在。 周清源静静听着,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端着茶杯,指节有节奏的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叩击。 “百闻不如一见。”李远见状,一咬牙,转身快步冲进后厨,“老先生您稍等,我把下午试的最后一份给您端上来,您尝尝就明白了!” 片刻之后,李远端着一只白瓷碗,小心的从后厨走了出来。 碗里,是半份清汤细面。 汤色确实像他说的那样,清澈见底。几根细面浸在汤中,上面点缀着几丝焯过水的鸡丝。卖相干净清爽,却也透露出一股单调。 李远将碗和一双干净的竹筷轻轻放在周清源面前。 周清源放下茶杯,拿起筷子。他没有先吃面,而是用筷子尖轻轻拨动了一下汤里的面条,观察着汤水在面条表面的附着状态。 随即,他挑起一小撮面条,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但入口咀嚼,只有寡淡的面粉味和一丝咸意,鸡汤的鲜味根本没进到面里去,完全是分开的。 他又拿起配套的陶瓷汤勺,舀了半勺清汤,送入口中。 “咕咚。” 汤汁顺喉而下。 清冽,鲜醇,没有一丝杂味。 单论这口汤,技术上无可挑剔。 但周清源的眉头,却在放下汤勺的那一刻,微微蹙起。 他放下筷子,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李远的心也跟着这声轻响提到了嗓子眼。 “汤,是好汤。”周清源抬起眼,看着他,一针见血,“你这吊汤的技术,火候拿捏得精纯,撇沫的功夫也到位,鸡汤的本味半点没丢。可惜……” 他话锋一转。 “可惜,这汤只有清,少了根。” “根?”李远愣住了,这个词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没错,就是根基的根。”周清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你这碗汤,好比一座看着漂亮的楼阁,底下却没有扎实的墩子给托着。风一吹,就散了。入口清冽,可回味单薄,撑不起一碗主食该有的醇厚。” 老先生靠在椅背上,开始真正给这个后辈上课。 “淮扬菜里做清汤,讲究的是以荤托素、以鲜提鲜。你只用了鸡架,取的是它的清鲜,但鸡架肉少骨多,熬出来的鲜,飘在面上,沉不下去。” “要想让这汤清而不寡,味厚而不浊,必须要有另一路荤料来给它托底。” 李远听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要用猪后腿肉,剁成茸,做成肉糜。在汤汁微沸时下锅,搅散,让肉茸吸附汤里的杂质,这叫扫汤。如此一来,汤色更清,更关键的是,猪肉的醇厚香气,会无形地融入汤里,给这碗清汤打下坚实的味觉根基。” “光有肉还不够。”周清源继续道,“鲜味也需要层次。鸡汤的鲜是正鲜,你还需要一路借鲜。去弄些上好的干贝,用温水发透,连同那碗浸泡的元贝汁一同入锅。干贝的海错之鲜,能让整锅汤的鲜味立体起来,回味悠长。” 猪后腿肉扫汤托底,干贝借鲜提味。 李远脑子里一下子就通了。他之前所有失败的尝试,加猪油、加香菇、加虾仁,都只是在表面修修补补,而周清源直接指出了问题的核心——汤底的结构性缺陷! “那……那主食呢?”李远急切的追问。 “手擀面太硬,挂不住汤;细挂面太软,没嚼头。都配不上这锅费工夫的汤。”周清源摆了摆手,“思路要换。” “放弃面条,改用抄手。” “抄手?” “对。薄皮大馅的鲜肉抄手。”周清源的眼神里透出几分自信,“你想想,食客一勺舀起,是浸润了清汤、皮薄如纱的抄手。咬开,里面是饱满多汁的鲜肉馅。外有汤的清鲜,内有肉的咸香,这味道不就一下子丰富起来了吗?” 李远一下子茅塞顿开。 对啊! 他怎么就钻进了面条的死胡同里!用一个本身就自带丰富味道和口感的主体,去搭配这碗精纯的清汤,汤是载体,抄手是主角,两者互相成就,这不比清汤寡水的白面条高明百倍?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李远激动得脸颊泛红,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硬皮记事本和一支笔,迅速翻开新的一页,将刚才周清源说的每一个字都飞快的记了下来。 “猪后腿肉,扫汤……” “干贝,借鲜……” “薄皮抄手,替代面条……” 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周清源眼中笑意更浓。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要润润嗓子,临了又补充了一句。 “记着,抄手的馅儿也有讲究。猪肉茸里,要分次打入足量的葱姜水,搅打上劲。这样一来,馅料才能鲜嫩多汁,肉香借着葱姜的清气,也正好能与外头的清汤遥相呼应,浑然一体。” “葱姜水……”李远下笔飞快,将这最后关键的一笔,重重的记在了本子上。 讲解完毕,周清源也没多留的意思。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叮当的放在桌上,结了茶水钱,随后抓起折扇,缓缓站起了身。 “行了,老夫也该回去了。” “周老,我送您!”李远连忙合上本子,快步跟上。 他将老先生一路送到店门外,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在夜风中远去,直至消失在街角。 李远在门口站了足足半分钟,这才猛地转身,眼中的光芒亮的惊人。 他冲回后厨,一把拉开立式冷柜的铁门,冷气扑面而来。他探身进去,飞快的清点着现有的食材库存。 鸡架还有,猪骨也有,但后腿肉,没有。 他立刻掏出手机,给已经下班的赵大山发了条语音,语气急促而兴奋: “大山叔!明天早市别忘了!务必多买两斤上好的猪后腿肉,要纯瘦的!再帮我带一包品质好的干贝回来!” 当晚,小店彻底打烊,员工们都已离开。 后厨的灯却依旧亮着。 李远独自一人站在案板前,案上放着一块练习用的猪前腿肉。 他左手按住肉块,右手紧握着一柄沉重的切肉刀。 “笃、笃、笃、笃——” 清脆的剁肉声,在安静的后厨里回荡。 他一遍又一遍的练习着剁馅、搅茸、加水、搅打。直到深夜,当那盆肉馅变得细腻如泥、上劲起胶,他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放下了酸麻的手臂。 第44章 上新!鸡汁清汤抄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李远就到了店里,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周清源的话,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没急着备料,先把后厨的灶台、案板、水池又仔细擦洗了一遍,不锈钢台面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昨天的失败都过去了。今天,这里要出一道新菜。 七点刚过,后厨的门被推开。 “远子,来这么早!” 赵大山提着几个袋子走了进来,脸上是朴实的笑容。 “大山叔,辛苦了!”李远迎了上去,目光落在袋子上。 “嗨,辛苦啥。”大山把东西放在案板上,献宝似的打开,“你特地叮嘱的,我让相熟的肉铺老板给留的。顶好的猪后腿纯瘦肉,你看这颜色!还有这干贝,也是干货店里个头最匀溜的,闻着就鲜。” 案板上,猪后腿肉是粉红色的,肉质紧实,几乎没有肥膘。旁边小袋子里的干贝是淡黄色的,粒粒饱满,散发着一股干香。 李远心里有了底,感激的拍了拍大山的肩膀:“谢了,大山叔,这可帮了大忙了!” 他没耽搁,系上围裙,把猪后腿肉放在熟食砧板上,拿起了最重的那把切肉刀。 昨晚练习了半夜,他的手臂肌肉还有些酸胀,但握刀的手很稳。 “笃、笃、笃、笃——” 清脆又有节奏的剁肉声在后厨里响了起来。刀刃落下,那块紧实的猪后腿肉,在他的刀下迅速的变得细腻。从肉块到肉片,再到肉丁,最后剁成了极细的肉茸。 另一边,灶上的深桶里,吊了一下午又温了一晚上的清鸡汤正冒着热气。 李远把剁好的肉茸盛进碗里,没加调料,趁着汤汁微沸,用勺子把肉茸分次拨进汤里。 肉茸入汤后迅速散开,汤底中那些细微的悬浮骨渣和杂质,都被蓬松的肉茸吸附住。 李远用漏勺轻轻的把成形的肉茸捞出,深桶里的鸡汤肉眼可见的清澈起来。 最后一点浑浊消失了,整锅汤变得异常透亮、干净,色泽金黄清浅,清澈见底。 “我的乖乖……”大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的凑近闻了闻。 这时,李远把泡发好的干贝连同浸泡的元贝汁,一同倒进清汤里。 一股极为浓郁的复合鲜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后厨。 鸡的清鲜、火腿的咸鲜和干贝的鲜味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厚重的香气。 这味道直往鼻腔里钻,光是闻着就让人嘴里冒口水。 李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汤成了。 他压下心里的激动,立刻转身,开始处理主食。他决定放弃面条,改用抄手。 他取出高筋面粉,兑入定量的清水和盐,揉成一个光滑有弹性的面团。短暂醒发后,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擀面杖,开始在洒了干粉的案板上擀面。 面团在他的手下不断延展、变薄。很快,一张巨大又均匀的方形面皮铺满了整个案板,薄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底下的木纹。 李远用刀把面皮裁成大小均匀的方形抄手皮,整齐的叠放在一旁备用。 接着是馅料。 他取来另一份剁好的猪肉馅,把备好的葱姜水一点点的分次打进肉馅里,右手握着三根筷子,始终顺着一个方向高速搅动。 水分被肉馅吸收,松散的肉馅变得黏稠、上劲,最后成了有弹性的胶着状态。 准备工作就绪。 李远洗净手,站在案板前开始包抄手。 左手托起一张极薄的抄手皮,右手用竹片挑起一小团粉红色的肉馅,精准的放在皮中央。 随即,左手五指一拢、一捏、一翻,再顺势一合。 前后不过两三秒,一个肚皮饱满、两角微翘的抄手,就落在了撒了干粉的托盘上。 他的手指翻飞,速度极快。 一个个形状完全一致的抄手,整整齐齐的在托盘上码开。 赵大山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拢。 “远……远子,你这手速……”他结结巴巴的说,“比街口那家王记面点的老师傅还快!不,快多了!” 李远笑了笑,没停下手上的动作。 另一口锅里的水已经滚开。 他把包好的抄手下进沸水里,用勺子背轻轻的推动,防止粘底。 抄手皮在水里翻腾,迅速由白转为半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 一分多钟后,抄手浮起,熟了。 李远用大漏勺把抄手全部捞出,沥干水分,盛进一只大海碗里。 他提起旁边那锅干贝鸡清汤,舀起滚烫的一大勺,沿着碗壁浇了下去。 汤面清澈,冒着热气。 最后,他捏起一小撮翠绿的葱花和几粒金色的虾皮,撒在汤面上。 整碗抄手是黄汤白皮,绿葱点缀,看不到油腻,只有一股纯粹的鲜香。 李远端起大海碗,拿起勺子,自己先试。 他舀起一只抄手,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他眼睛就亮了。 抄手皮异常滑嫩,几乎不用咀嚼,带着汤汁的鲜美在舌尖上化开。接着,牙齿咬破抄手,饱满的肉馅爆开,一股鲜甜的肉汁在口腔中迸发。葱姜味的肉香,与汤底醇厚的干贝鸡汤鲜味,完全融合在一起。 好吃。 这才是清而不寡,鲜而不俗。 就在他品味着这股回味悠长的鲜美时,那道熟悉又清脆的机械音,准时在脑海中响起。 【菜品烹饪完成,开始进行品质认证……】 【菜品名称:鸡汁清汤抄手】 【菜品评级:精通级】 【评语:宿主成功结合高阶技法与前辈指点,独立完成了对汤底结构的优化与主食搭配的创新,成品汤清味浓,抄手滑嫩爆汁,鲜味层次丰富,已达到优秀水准。】 紧接着,任务面板自动弹出。 【支线连环任务“主厨的自证”进度已更新。】 【任务目标:独立研发三道全新菜品(1/3)】 看着光幕上清晰的“1/3”字样,李远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天一夜的憋闷感一扫而空。 他放下碗,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成了。 他转身,对刚走进后厨的刘姐扬了扬下巴,声音里满是自信。 “刘姐,准备一下,今天午市,小店上新!” 第45章 上新了? 午市十一点刚过,建民街上的喧嚣准时涌入李家小店。 刘姐刚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就拿起一块湿抹布,走到门口挂着的小黑板前。她擦掉一角原本写着“今日沽清”的粉笔字,拿起一支新粉笔,添上了一行新菜名。 【鸡汁清汤抄手】。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第一个冲进来的熟客正是杨冉。她今天脚步挺快,一眼就看见了小黑板上那行新的白色粉笔字。 “上新了?” 杨冉眼睛一亮,直接走到吧台前:“李老板,别点菜了,就来这个,鸡汁清汤抄手!大碗的!” “好嘞,您稍等。”李远在后厨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 他早就准备好了。 另一口锅里的水滚开,码放整齐的抄手下锅,在沸水里翻滚。抄手皮薄,很快就由白转为半透明,浮上水面。 李远用大漏勺捞出,沥干水分,盛进白瓷大碗里。旁边那锅加了干贝吊制的清鸡汤从早晨起就一直用文火温着,他舀起滚烫的一大勺,沿着碗壁浇了下去。 汤色金黄,清澈见底。 白色的抄手在汤里舒展开。最后,撒上一撮翠绿的葱花和几粒金色的虾皮。 汤面没有油花,一股鸡肉和海鲜混合的鲜香气飘了出来。 “您的鸡汁清汤抄手,慢用。” 热腾腾的抄手端上桌,杨冉立刻被这股香气吸引了。她拿起勺子,先小心舀了一勺汤。 汤一入口,一股鲜味就在嘴里散开。 杨冉的双眼立刻亮了起来。 这鲜味跟她喝过的鸡汤都不一样。味道清,但不淡,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有回甘。这味道里有鸡的鲜,还有别的底味,让她整个胃都暖洋洋的,很舒服。 太好喝了! 她又舀起一只抄手,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抄手皮很薄,带着汤汁一下就滑开了。牙齿轻轻一咬,里面饱满的肉馅破开,一股肉汁冒了出来。 带着葱姜味的肉香,和干贝鸡汤的鲜味混在一起。汤是清鲜的,肉是咸香的。 杨冉满足的眯起了眼睛,一句话脱口而出:“李老板,你这抄手,比昨天那碗清汤面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啊!” 这话说的直接,却是事实。 昨天的清汤面,汤是汤,面是面,喝着养胃,吃着却不解馋,没什么记忆点。 今天的这碗抄手,汤依旧清澈,味道却醇厚了数倍,抄手本身更是点睛之笔,让整碗主食的口感和风味都立体丰满了起来。 “好吃您就多吃点。”李远笑着回应。 旁边几桌正在犹豫点什么的常客,看到杨冉这副享受的模样,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 “刘姐,给我们也来一碗那个……那个抄手!” “我也要我也要,跟那位美女一样的!” “闻着就香,必须尝尝!” 跟风点单开始了。 一碗碗清汤抄手从后厨端出,前厅里很快就响起了一片吸溜热汤的满足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夸赞。 “这汤绝了!喝着真舒服!” “抄手馅儿好嫩,一口一个,停不下来!” “吃完酱大骨再来这么一碗,正好解腻,完美!” 店里火爆的场面,比李远预想的还要热烈。 不到一个小时,他为午市备好的一百多份抄手,就卖完了。后厨的托盘上,只剩下最后几个抄手。 刘姐在前台应付着后面没点到的客人,一边笑着在小黑板的“鸡汁清汤抄手”后面,贴上了一张红色的“售罄”标签。 …… 下午空闲时段,店里安静了下来。 李远又煮了一碗抄手,摆好角度,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是白瓷碗,黄金色的汤,绿葱花,抄手个个都很饱满。 他把照片发进了家庭微信群。 群里沉默了几秒钟。 没过几分钟,母亲王秀兰的视频电话就直接弹了出来。 李远擦了擦手,接通视频。 “臭小子,又弄什么好吃的馋我跟你爸!”视频那头,王秀兰穿着围裙,背景是家里的厨房,她笑着骂道,“大中午的看见这个,下午饭都不知道吃啥好了。” “妈,就是店里刚上的新品,想着给你们看看。”李远笑嘻嘻的把镜头对准了那碗抄手。 一个脑袋凑到了王秀兰旁边,是父亲李建国。他扶了扶老花镜,盯着屏幕里的那碗抄手,仔细看了一眼。 “这汤……”李建国看得很认真,罕见的点了点头,沉声夸了一句,“清澈见底,颜色正,火候是下足了功夫的。” 看到父母脸上那副又埋怨又满意的笑容,李远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从昨天研发失败开始,心里就一直有点堵,直到此刻才算舒坦了。 他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 “爸,妈,你们最近身体怎么样?降压药按时吃了吗?”李远转换了话题。 “好着呢,放心吧。”王秀兰挥了挥手,“对了,我上次晒的那些干菜你吃着怎么样?不够我再给你寄点,你那小店用得着。” “够了够了,妈,您别再大包小包的往城里寄东西了,我这边什么都买得到,方便得很。你们照顾好自己就行。”李远连忙叮嘱道。 又聊了几句家常,李远才挂断电话。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走到吧台前,翻开了那本厚厚的账本。 他拿出计算器,仔细核对着午市的各项流水数据。 很快,一组清晰的对比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加上抄手之后,小店的午市总流水比往常高了近两成。更重要的是,客单价被有效的拉高了。 以往很多客人点一碗十几块钱的面就解决了午饭,但今天,不少人是在吃完炒面或盖饭后,又追加了一小碗抄手,或者干脆两个人分享一碗。 账单清晰的显示,点单抄手的顾客中,女性与带着小孩的家庭顾客比例明显上升。这证明,这道清淡、养胃、又不失风味的主食,精准的切中了那部分被重口味菜单劝退的客群。 李远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下意识的拉开系统光幕。 淡蓝色的界面上,任务状态已经更新。 【支线连环任务“主厨的自证”进度已更新。】 【任务目标:独立研发三道全新菜品(1/3)】 那根原本是灰色的进度条,此刻已经有三分之一变成了明亮的蓝色。 成了。 第一步,稳稳的迈了出去。 李远关掉光幕,目光重新落回菜单上。 有了清汤抄手打底,小店的菜单结构健康了不少。但还不够。 他还剩下两次机会。 第46章 老卤的苦 晚上十点,建民街的喧嚣准时退潮。 “哗啦啦——” 赵大山熟练的将卷帘门拉下大半,只留下一道供人侧身穿过的缝隙。黄色的灯光从门里漏出来,在微凉的地面上照出一小片黄光。 “远子,那我跟刘姐就先走了啊,你自个儿也早点收。”大山换下工作服,冲着还在吧台前划拉着什么的李远喊了一声。 “行,大山叔,刘姐,路上慢点。”李远头也没抬,目光专注的落在手里的账本上。 员工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小店里安静下来。 李远靠在椅背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身体很累,但精神头还在。 他关掉计算器,下意识的拉开系统光幕。 淡蓝色的界面上,显示着【鸡汁清汤抄手】的“精通级”认证,旁边的“主厨的自证”任务进度条,亮了三分之一。 他的目光在自己的技能列表里来回扫视。 【宗师级·打卤面】、【精通级·特色酱骨头与卤味大全】、【精通级·传统特色小吃合集】…… 这些都是他的根基。 清汤抄手,他突破了吊汤的技法,从浓转清。他开始思考剩下两道菜的方向。 李远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特色酱骨头与卤味大全】上。 这套技法他用得最久,也最熟。无论是招牌酱大骨还是后来衍生出的卤味小吃,都是店里的营收主力。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都是热食。 李远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卤味,不一定非得是热菜。 他从吧台的抽屉里,翻出近一周的夜市流水单。一张张手写的单据,上面记录着客人的点单。 “酱大骨两斤,炒面一份,山楂水四杯。” “卤蛋四个,卤豆干两份,啤酒六瓶。” “小酥肉一份,打卤面一碗,再来两瓶冰啤酒。” 李远的指尖在“啤酒”这两个字上轻轻的敲了敲。 他发现了问题。 小店的菜单上,缺一道专门的下酒菜。 酱大骨啃着过瘾,但吃多了占肚子。小酥肉是香,可终究是油炸的。卤蛋豆干不错,却又显得有些单调。 店里,缺一款重口味的下酒凉菜。 一个能和冰啤酒搭配,解馋又不占肚子的品类。 他决定把卤味技艺用在凉拌菜上。 用清爽解腻的方式二次加工卤肉。 李远决定,第二道菜就用自家的老卤,研发一款特色红油拌肉。 …… 次日清晨六点,天刚泛起鱼肚白。 李远已经骑着他的小三轮,出现在了城东最大的农产品批发市场里。 他径直略过了常去的猪肉区,一头扎进了牛羊肉大厅。 “老板,牛腱子怎么卖?”李远在一个挂着整扇牛腿的档口前停下。 “前腱三十八,后腱三十五,都是今天凌晨刚到的,新鲜着呢。”老板是个壮硕的中年男人,手里一把剔骨刀使得飞快。 李远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块带着筋膜的前腱肉仔细的按了按。 肉质紧实,筋膜分布均匀,适合做卤味和凉拌。 “来五斤前腱,再给我称五斤新鲜的黄牛蹄筋。” 回到后厨,赵大山已经哼着小曲开始处理酱大骨了。 “远子,今天换口味,跟牛肉干上了?”大山看着案板上那一大块牛腱子,好奇的问。 “嗯,有个新想法。”李远笑了笑,把牛腱子和牛蹄筋递过去,“大山叔,麻烦您给改下刀,焯个水。” “得嘞。” 大山手脚麻利的接过活儿,李远则转身走到了那口半人高的卤水桶前。 他揭开盖子,一股酱香和药材香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店里的老卤,一锅循环用了几个月,每天都要养护。 他小心的从里面舀出一锅底汤,倒进一个中号的深桶里,又添了些清水和新的香料包,单独开火。老卤只有一锅,不能在实验里毁了。 很快,焯好水的牛腱子和牛蹄筋被投入新分出来的卤锅中。 大火烧开,转小火。 两个半小时后,李远用筷子轻轻一扎,牛腱子已经能被轻松扎透,但又不至于散烂。 他关掉火,将牛腱和蹄筋捞出,放在架子上自然放凉。 刚出锅的牛腱子,表面是一层酱红色,肉质在冷却收缩后变得更紧实。 等牛肉彻底凉透,李远将其放在熟食砧板上,用一把锋利的片刀,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每一片都带着通透的筋膜,纹理清晰可见。 主料准备就绪。下一步是制作复合红油。 李远取来一只耐高温的白瓷大碗,抓了一小撮八角、几片桂皮、两三片香叶,又舀了两勺粗细混合的辣椒面铺在碗底。 另一边,锅里的菜籽油已经烧到了七成热,青烟袅袅。 他提起油锅,将滚烫的热油泼进白瓷碗里。 “刺啦——” 一声爆响。 一股香料和辣椒的焦糊气味在后厨弥漫开,有些呛人。 红油的颜色在高温下变得油亮。 他取来一只大号不锈钢盆,将切好的牛肉片、牛蹄筋一同倒入,又加了大量的蒜泥、一勺陈醋、少许白糖提鲜。 最后,他将那碗刚刚炸好、还带着温度的复合红油,连油带料的淋在了牛肉片上。 他戴上一次性手套,下手飞快的抓拌起来。 每一片牛肉都均匀的裹上了红亮的油汁和蒜泥。 晚上十点,员工餐时间。 李远特意将这盆刚拌好的红油牛肉作为加菜,端上了桌。 “哟,今天吃好的啊!”刘姐看着那盆色泽红亮的拌肉,眼睛都亮了,“闻着可真够香的!” 大山更是直接,早就等不及了。他夹起一大筷子裹满红油的牛肉片,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嗯……呼……” 肉片卤得很烂,红油的辣味和蒜的香味很冲。 可嚼了两口,大山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他眉头微微一皱,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夹了一片细细品味。 “远子,”他放下筷子,表情有些奇怪,“这肉是真不错,又香又烂。但是……怎么吃到后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苦味?就在舌头根那儿,怪怪的。” 刘姐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是有点,像是什么东西烧糊了的味道,但又不完全是。” 李远愣了一下。 他自己夹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 入口是香辣和蒜香,牛肉的卤味也还在。但就像大山说的,辣味过去后,一股焦苦味从舌根冒了出来。 这股苦味,刺喉、干涩,带着一股药材被过度熬煮后才会有的味道。 这股苦味没有和肉香、辣香融合,而是盖住了牛肉的鲜味和红油的香气。 李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的想通了问题所在。 老卤。 他家的老卤为了增加风味层次,里面加了十几味中草药香料。这些香料在长时间的文火慢炖中,释放出的是醇厚、柔和的复合香气。 而他刚才为了追求红油的香,用了高温热油去泼淋干制的八角、桂皮。 高温,瞬间将这些香料中的苦涩物质全部激发了出来。 卤水里药材的底味,和红油里被炸苦的香料味,发生了严重的冲突。 两股厚重的味道撞在一起,恶性叠加,产生了一股焦苦感。 思路错了。 李远下意识的看向脑海。 淡蓝色的系统界面上,那根代表任务进度的蓝色条,纹丝不动。 第47章 做减法 操作台的灯光下,一盘拌牛肉片色泽暗红。 卤香、蒜香和辣油的香气混在一起。李远看着,伸出的筷子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他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入口是卤味和蒜香,接着是红油的燥辣。辣劲上来的时候,一股焦苦味从舌根处浮现,迅速蔓延。 这股苦味干涩、刺喉,带着药材煎糊的气息,顽固的盘踞在味蕾上,盖住了牛肉的鲜味和红油的香气。 李远的面色沉了下去。 又失败了。 问题比他想的要严重。卤味和红油,两种味道没有融合,反而互相冲突。 他盯着剩下的半盘牛肉,没有犹豫,将其端起,肉片和料汁“哗啦”一声,全倒进了后厨的泔水桶。 他把失败品处理掉了。 李远擦了擦手,冷静下来,走回操作台,拿出手机。 “咔嚓。” 他拍下卤料包里各种香料的配比,主要是那些构成复合香气的中草药。 “咔嚓。” 他又拍下刚才炸红油用到的八角、桂皮和香叶。 两张照片,就是这次失败的全部证据。 李远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为“清淡”二字书法的账号。 他把两张照片发过去,在对话框里飞快的打字。 “周老先生,向您请教个问题。我今天尝试用老卤的卤味做一道红油凉拌菜,主料是卤牛腱。但成品味道发苦,尤其是后味,像是香料烧糊了。这是我的卤料配比和红油香料,问题是出在两种香料冲突上了吗?” 信息发送成功。 李远放下手机,靠在灶台上,耐心的等待。他知道这种技术问题,得行家才行。 大约十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一分钟的语音消息。 李远立刻点开,手机凑到耳边。 周清源苍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疾不徐。 “你这个娃娃,想法不错,但是犯了个最低级的错误。” “你家的老卤,为了让味道醇厚,本身就用了十几味香料文火慢炖,香气已经融进肉里了。这种味道,讲究的是一个‘厚’字。你再用八角、桂皮这些同样厚重的香料去炸红油,这是什么?这是香料重叠,是画蛇添足!” 老先生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 “你用高温热油去激八角桂皮,瞬间就把这些香料里的苦涩味全逼出来了。卤肉里有药材底味,红油里又有药材的焦苦味,两种味道一叠加,不发苦才怪了。” 李远屏住呼吸,听着。 “记着,凉拌老卤肉,红油要做减法。红油的作用是提色、增辣、补香,目的不是让味道更复杂。你那锅老卤已经够香,红油就不能再用重香料去抢味道。” “去冲保香。去掉冲突的,才能保住根本的香气。这就是调味的边界。” 一分钟的语音结束。 李远呆立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 去冲保香。做减法。 他之前的思路都是在做加法,总想让味道更香、更浓。周清源的话让他想通了。 “我明白了……” 李远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里的迷茫散去。 他没有迟疑,立刻动手。 哗啦一声,他将灶台上所有炸糊的香料、失败的红油全部清理干净,用抹布将操作台擦得锃亮。 这一次,他没用案上的香料罐子。 他转身从干货架上,取出三个不同的密封罐,里面是三种颜色和形态各异的干辣椒面。 一种是颜色鲜红、主取出香味的灯笼椒面。 一种是颜色深红、辣度刚猛的子弹头椒面。 还有一种,是取其色泽、让红油更亮的新一代辣椒面。 他按比例,将这三种辣椒面混合在一个耐高温的白瓷大碗里,堆成一个小山。 然后,他洗净炒锅,倒入足量的金黄色菜籽油。 他没放八角、桂皮之类的大料。只取了几段大葱、半个洋葱切块,以及几片厚切的生姜,冷油下锅。 他开了小火,用锅铲轻轻推动,让葱姜洋葱在菜籽油里,慢慢释放出自身的清香。 随着油温升高,厨房里弥漫开的,不再是呛人的药材味,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丝丝甜意的葱油香。 当葱段和洋葱被炸至金黄酥脆,香气被完全榨干后,李远用漏勺将所有料渣全部捞出,只留下一锅清亮的葱姜油。 他提起油锅,走到那碗混合辣椒面旁边。 第一次,他舀起一勺滚油,淋在辣椒面的顶端。 “刺啦!” 一股焦香被激发出来,为了提升红油的香味层次。 他用勺子迅速搅拌均匀。 第二次,他再次提高油温,又是一勺滚油浇下。 “刺啦!” 这一次,辣椒的辣味被唤醒,一股辛香直冲鼻腔。 他再次搅匀。 最后,他将剩下的油全部烧至微微冒烟,尽数泼入碗中。 “刺啦——” 碗里瞬间沸腾,红色的油浪翻滚,辣椒的颜色在高温下完全析出,融入油中。 在油温稍稍回落后,李远沿着碗边,快速的淋入几滴香醋。 醋遇高温蒸发,带走了油里的燥气,也让红油的香气更稳定。 几分钟后,碗里的红油静了下来。 一层鲜亮透明的红色油脂浮在顶层,色泽透亮。凑近一闻,只有油香和辣椒被热油激出的焦香,没有多余的药材味。 “远子,这味儿……” 一直在旁边收拾东西的赵大山凑了过来。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味儿对了!就是这个香,闻着就馋人!”他连声说道。 李远笑了。 他知道,这次成了。 他取来一个干净的不锈钢盆,将下午重新切好的卤牛腱片和卤蹄筋放入盆中,撒上大量的蒜泥,又加入少许白糖提鲜,最后抓了一把翠绿的香菜段进去。 他舀起一勺新炸好的红油,均匀的淋在牛肉片上。 红亮的油汁顺着牛肉的纹理滑下,将每一片肉都包裹起来。 李远再次确认了配比,这才拿起筷子,将盆里的所有食材快速而轻柔的拌匀。 他将拌好的牛肉小心码放在一只干净的白瓷平盘里,堆成一座小山。 最后,他将这盘改良版的红油拌肉,重新端上了试吃的操作台。 灯光下,红油在肉片上泛着光泽,牛肉的纹理和牛筋冻交织,蒜泥和香菜碎点缀其间。这盘菜做好了。 第48章 红油脱骨牛腱 操作台的灯光下,一盘新拌好的红油牛腱,颜色红亮剔透。 红油包裹的肉片泛着光,牛肉的酱色纹理和半透明的牛筋冻交织在一起,绿色的香菜段和白色的蒜泥点缀其间,香气很直接。 没有了之前那股呛人的药材焦糊味,只剩下辣椒被热油激出的焦香,和卤肉的酱香。 “远子,这……这能尝了吗?”赵大山在一旁搓着手,眼睛快贴到盘子上,一个劲地咽口水。 旁边的刘姐也被这香味勾得不行,她见识过下午那次失败品的味道,现在的对比很强烈。 李远笑了笑,把两双干净的筷子分别递给他们:“来,刘姐,大山叔,你们先尝。给句实话。” 刘姐为人细致,先夹起一片裹满了红油的牛腱子,还在盘子边上靠了靠,甩掉多余的油,这才送进嘴里。 肉片入口,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没有了。 那股恼人的、盘踞在舌根的焦苦味,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红油干净利落的香辣。辣意恰到好处地打开味蕾,却没有半分烧灼的燥感。紧接着,老卤醇厚的底味被激发出来,肉香十足。 牛肉卤得软糯却不软烂,牙齿轻轻一抿就在嘴里化开;而夹杂在其中的牛筋,则弹牙有嚼劲,口感层次分明。 “好吃!”刘姐惊喜的抬起头,脸上满是赞叹,“这味道对了!一点苦味都没有,辣得舒服,越嚼越香!远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远还没回答,旁边的赵大山已经等不及了。他不像刘姐那么斯文,直接端起面前的小碗,用筷子扒拉了三四块牛肉进去,连肉带筋,大口的塞进嘴里。 “唔……嚯!” 大山含混的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腮帮子鼓动着,快速咀嚼。红油的辣、蒜泥的香、卤肉的醇、牛筋的弹,几种味道和口感在口腔里同时炸开。 他三两下咽了下去,长舒一口气,直接对着李远竖起了大拇指。 “绝了,远子!”他瓮声瓮气的说道,声音里满是兴奋,“这玩意儿,绝对是下酒的神器!来口这个,再灌一口冰啤酒,给个神仙都不换!” 李远看着两人发自内心的赞叹,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也夹起一片,仔细品尝。 确实成了。 周清源老先生说得没错,做减法。去掉了红油里多余的重香料,只保留最纯粹的葱姜油底和复合辣椒的香与辣,反而将老卤牛腱本身的风味完美地衬托了出来。 香、辣、鲜、糯、弹,互不抢味,又彼此成就。这味道,已经达到了极佳的适口度。 就在他回味这股恰到好处的复合风味时,那道熟悉的、清脆的机械音,如约在脑海中响起。 【菜品烹饪完成,开始进行品质认证……】 【菜品名称:红油脱骨牛腱(改良)】 【菜品评级:精通级】 【评语:宿主成功运用‘做减法’的调味理念,摒弃了冲突的香料叠加,以纯净的复合红油激发老卤食材的本味,成品香辣适口,层次分明,是一道出色的佐酒凉菜。】 紧接着,任务面板自动弹出。 【支线连环任务“主厨的自证”进度已更新。】 【任务目标:独立研发三道全新菜品(2/3)】 看着光幕上那根进度条从三分之一变成三分之二,李远长长吐出一口气。 从昨天清汤面失败的沮丧,到红油拌肉的焦苦,再到此刻的豁然开朗,这过山车般的心情终于在此刻抵达了愉悦的顶点。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名为“清淡”的微信头像,飞快地打下一行字。 “周老先生,成了!您的方法完全正确,味道非常好,谢谢您!” 信息发出去后,李远没再打扰,把手机揣回兜里。 过了几分钟,屏幕亮了一下。 周清源只回了一个字。 可。 …… 第二天,晚市。 李家小店里人声鼎沸。 今天的菜单上并没有出现手写的新品。但在前台那台触屏点单机的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图标,上面写着“隐藏菜单·红油脱骨牛腱”,售价38元一份。 这是李远留的一个小心思,他想先看看特定客群的反应。 “刘姐,老样子,先来四瓶冰啤酒!再看看吃点啥。” 靠窗那桌,几个穿蓝色工服的男人刚下班,身上还带着一股机油和汗水的味道。他们是附近工厂的工友,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来这喝一顿。 其中一个领头的汉子正划拉着点单机,忽然“咦”了一声。 “这儿有个新菜啊?红油牛腱?凉菜?” “啥牛腱?我看看……哟,还真是,隐藏菜单?听着就像是下酒的啊!”旁边的同伴立刻凑了过来。 “李老板,你这藏着好东西呢!来一份尝尝!”领头的汉子直接冲后厨喊了一嗓子。 “好嘞!”李远在后厨应道。 他早就在冷藏柜里备好了切片的卤牛腱。接到单子,立刻取出一份,配上蒜泥、香菜,淋上昨天新炸的红油,三两下拌匀装盘。 不到两分钟,一盘颜色红亮的牛腱子就端了上去。 那几个工友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 “看着就得劲!” 一人夹起一片塞进嘴里,眼睛猛的一亮,立刻拿起桌上的啤酒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操,这味道……太正了!”他激动的对同伴说,“快尝尝!又香又辣,贼过瘾!” 其他人纷纷下筷。 “好吃!这牛肉卤得真烂糊!” “后味儿是香的,不烧心,比外面那些干辣的强多了!” “老板!再来两盘这个!啤酒也再拿四瓶!” 一盘牛腱子转眼间就被一扫而空,那桌的啤酒消耗速度明显加快。 这仿佛一个信号。 周围几桌正在喝酒的客人看到这番景象,纷纷被勾起了好奇心,陆续在点单机上找到了这个“隐藏菜单”。 一时间,后厨“加单红油牛腱”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道鲜辣解馋、又不占肚子的凉菜,仿佛为店里的酒水销量按下了加速键。很多原本只打算吃个便饭的客人,在尝过牛腱子后,都忍不住多点了一两瓶啤酒。 小店的营业额,在不知不觉中,又稳稳的向上爬了一截。 “老板,你这牛腱子能打包不?给我来一份,带回家当宵夜!” “我也要一份!这玩意儿看球的时候吃,肯定爽!” 到了晚上九点多,许多吃完饭的食客,还主动要求打包一份带走。 随着鸡汁清汤抄手和红油脱骨牛腱的双双爆火,李家小店的名字,在同城的美食论坛和本地生活群里,再次掀起了一波小小的热潮。 “建民街那家李家小店真的神了,继那个巨好喝的清汤抄手之后,又出了个红油牛腱,嗜辣星人必点,下酒绝配!” “我一个不怎么吃辣的都爱上了,他家红油是真的香,不是傻辣。” “中午吃抄手,晚上点个炒面配牛腱,我能在他家吃一个礼拜不重样。” 晚上十点半,送走最后一桌客人。 李远靠在吧台前,手里拿着计算器,核对着今天暴增的账单,嘴角的笑容就没停过。 他下意识的拉开系统光幕,目光再次落在了那道未完成的任务上。 【支线连环任务“主厨的自证”进度:2/3】 只剩下最后一道菜了。 只要再成功一次,就能彻底证明,离开酒店、脱离那些固有的菜谱,他自己,也一样能行。 “远子,都洗完了,我先撤了啊!” 后厨里,赵大山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用力的捶着自己的后腰。 连续两款热销品的推出,让店里的生意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但随之而来的,是后厨暴增的备料和洗刷工作量。 尤其是今天,光是晚上打包牛腱子的盒子,都洗了几十个。 大山虽然嘴上不说,但一整天高强度的站下来,腰背早已酸痛不堪。 李远看着他疲惫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眉头微微皱起。 第49章 生意爆火之后 周三,中午十一点半。 建民街的阳光正好,李家小店迎来了开业以来最密集、也最恐怖的一波客流。 前厅仅有的八张四方桌座无虚席,每桌都挤满了人。狭窄的过道里,食客和服务员侧身相让,几乎摩肩接踵。 更夸张的是门外,小店门口自发排起了十多人的长队,队伍从台阶上一直延伸到人行道旁,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婷婷,三号桌的炒面好了!快!” “来了来了!” 张婷婷应了一声,端着一个加厚的托盘,从后厨的窗口挤了出来。她身形本就娇小,此刻在拥挤的过过道里更是举步维艰,只能一边高声提醒“借过一下,小心热”,一边用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在桌椅缝隙间穿梭。 额前的刘海早就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的贴在皮肤上,她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工夫都没有。 前厅人满为患,后厨则是另一番水深火热。 点单机已经彻底疯了。 “嘀嘀、嘀嘀、嘀嘀——” 尖锐急促的催单声响个不停,白色的点单小票从出纸口疯狂吐出,因为来不及撕,长长的一截直接拖到了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大山叔,二号桌加一份酱大骨!” “知道了!” 赵大山的声音从水池方向传来,带着一丝嘶吼的意味。他一个人几乎撑起备菜的半边天,左手边的水池里泡着需要清洗的筒骨,右手边的案板上堆着十几斤等着改刀的牛腩肉,脚边的筐子里还有刚送来的新鲜蔬菜需要择洗烫熟。 他忙得脚不沾地,手里的切肉刀快得几乎舞出了残影,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笃笃笃”的密集声响。 而整个后厨压力最大的中心,无疑是双环猛火灶前的李远。 他一个人霸占了两口炒锅,左右开弓,连轴急转。 左手握着沉重的炒勺,锅里是肉丝炒面,火光冲天,酱香四溢,每一次颠锅,金黄的面条都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 右手的灶眼上则坐着一口深桶,里面是滚开的清水,正下着抄手。他必须时刻注意着火候,右手时不时就要抄起漏勺,用勺背轻轻推动,防止抄手粘底或者煮过了头。 中途最惊险的一次,他刚处理完一份加麻加辣的炒面订单,一回头,就看见深桶里的抄手因为水温过高,已经有几个涨得肚皮滚圆,薄薄的面皮被撑得近乎透明,眼看就要破裂。 李远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右手手腕猛的发力,抄起旁边早已备好的一大勺凉水,“哗”的一声沿着锅边浇了进去。 滚沸的汤水瞬间平息,水温骤降。 那几个即将破皮的抄手在温度变化下微微一缩,险而又险的保住了完整的形态。 李远暗自松了口气,不敢再分神,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这场堪比战争的午市高峰,足足持续了两个半小时。 直到下午两点,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李远才终于关掉了猛火灶的气阀。 “呼……呼……” 他摘掉油腻的厨师帽,靠在冰凉的水池边沿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浑身上下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后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赵大山更是狼狈,送走最后一波打包的客人后,他一屁股坐在角落的矮凳上,连工作服都来不及脱,直接端起一个大海碗,咕咚咕咚的灌了两大碗凉白开,这才缓过劲来。 他揉着自己酸痛僵硬的后腰,咧着嘴,脸上满是疲惫。 “不行了,不行了,这阵仗,比以前在厂里食堂给五百人做大锅饭还累。”大山喘着气说,“骨头架子快散了。” 李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大山叔疲惫不堪的样子,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后厨,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这场高强度的连轴转,将他因为新菜爆火带来的兴奋感彻底浇醒了。 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后厨目前的双人产能,已经彻底见顶了。 甚至可以说,已经超负荷了。 今天能撑下来,一半靠的是他和赵大山过硬的身体素质,另一半,恐怕就是纯粹的运气了。只要中间任何一个环节,比如炒面糊了锅,或者抄手煮破了,都会引起连锁反应,导致整个出餐节奏的崩溃。 他下意识拉开系统光幕。 【支线连环任务“主厨的自证”进度:2/3】 那根还差三分之一就能填满的蓝色进度条,此刻在他的眼中,显得有些刺眼。 还差一道菜。 可这第三道新菜,该做什么? 李远看着赵大山捶着后腰,连站起来都费劲的样子,立刻在心里否决了之前的几个想法。 绝对不能再增加一道需要复杂工序、或者依赖猛火炒灶的菜品了。 现在后厨的分工,赵大山负责卤味和大部分备菜,自己则包揽了所有需要开火烹饪的工序。午市高峰期,两口炒灶一口要应付源源不断的炒面和盖饭,另一口要兼顾小酥肉和抄手。 两口灶都已经满负荷运转,根本挤不出第三个炉头给新菜。 就算硬挤出来,自己也没有第三只手去操作。 所以,这第三道菜,必须避开对核心炒灶的争夺,工序也绝不能繁琐。 最好是一款能提前预制、出餐极快、又不占用核心人力的菜品。 李远直起身,在后厨里缓缓踱步,目光在货架上扫视着。 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了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用蛇皮袋装着的东西,是上次母亲王秀兰特意从老家带来的。 那是一大袋晒干的东北榛蘑。 这袋来自深山的珍品,因为一直没想好怎么做,就始终存放在通风干燥的货架上。离得近了,一股浓郁的、混杂着树木与泥土气息的自然干香,就那么幽幽的飘了过来。 榛蘑…… 李远伸手从袋子里抓了一小把,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独特的菌类香气瞬间钻入鼻腔。 他的脑海里,各种零散的线索开始飞速的串联、组合。 店里有现成的、刚刚升级过的干贝鸡清汤底。 有每天都要炸制、备货量巨大的现炸小酥肉。 还有……这一大袋自带浓郁山野风味的干榛蘑。 如果…… 李远脑中灵光一闪。 一个大胆的、足以整合所有零散工序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他需要研发的,根本不必是一道全新的菜。 它可以是一款复合型的主食。 一款能够将汤底、小酥肉、榛蘑这些已有的元素,用一种全新的方式组合起来,并且能够提前预制好核心浇头,在午市高峰时只需要简单加热、浇淋就能快速出品的主食。 这样,就能彻底避开对猛火炒灶的争夺,将后厨的产能压力降到最低! 李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第50章 脆哨三鲜烩面 下午两点,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 李远关掉猛火灶的气阀,整个人脱力的靠在冰凉的水池边沿上,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浑身上下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赵大山更是狼狈,送走最后一波打包的客人,他一屁股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工作服都没脱,直接端起一个大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大碗凉白开,这才缓过劲来。 他揉着自己酸痛僵硬的后腰,咧着嘴,脸上满是疲惫。 “不行了,不行了,这阵仗,比以前在厂里食堂给五百人做大锅饭还累。”大山喘着气说,“骨头架子快散了。” 李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大山叔疲惫的样子,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后厨,眉头紧锁。 刚才午市高峰的忙乱,让他因为新菜爆火产生的兴奋感冷却下来。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后厨目前的双人产能,已经彻底见顶了。 甚至可以说,已经超负荷了。 第三道菜,必须避开对核心炒灶的争夺。 最好是一款能提前预制、出餐极快、又不占用核心人力的菜品。 李远直起身,在后厨里缓缓踱步,目光在货架上扫视。 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是上次母亲王秀兰特意从老家带来的。 那是一大袋晒干的东北榛蘑。 这袋山珍因为一直没想好怎么做,就始终存放在通风干燥的货架上。离得近了,一股带着树木与泥土气息的干香就飘了过来。 榛蘑…… 李远伸手从袋子里抓了一小把,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菌菇的香气钻入鼻腔。 他脑海里,汤底、小酥肉、榛蘑这些东西开始串联起来。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他要研发的,不必是一道全新的菜。它可以是一款复合型的主食。一款能够将已有元素用全新方式组合起来,并且能提前预制好核心浇头的主食。 李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没再犹豫,立刻动手。 下午的休息时段,李远从蛇皮袋里取出一大捧干榛蘑,颜色深褐,菌盖上带着细密的褶皱。他将榛蘑泡入温水中,看着它们在水中慢慢舒展,然后下手仔细的清洗,将附着在菌菇表面的细沙和杂质一一淘洗干净。 处理好榛蘑,他又将一小块泡发好的木耳切成细丝备用。 接着,他走向那口专门用来炸小酥肉的油锅。 每天炸完小酥肉,总会剩下一些形状不规整、或者裹糊稍有脱落的边角碎肉。这些碎肉味道同样酥脆,但卖相不好,通常都留作员工餐。 李远要用的,就是这个。 他将炒锅烧热,没放底油,直接把那一小盆金黄的酥肉边角料倒了进去,转为小火,用锅铲不停的煸炒。 “滋啦——” 热力渗透进酥脆的外壳,将包裹在里面的猪里脊肉中的油脂一点点逼了出来。 原本饱满的肉丁在热油中迅速收缩、焦化,颜色从金黄转向了焦黄。一股浓烈的肉脂香气,混合着花椒的麻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后厨。 很快,锅底渗出了一层清亮的猪油,那些肉丁则彻底变成了色泽金黄、口感酥脆的肉哨子。 李远立刻将切好的榛蘑片和木耳丝一并倒入锅中,火力开到最大。 榛蘑和木耳接触到滚烫的肉哨底油,发出一阵爆响。他手腕翻飞,大火快速翻炒,让山珍的鲜味与肉哨的脂香充分融合。 香气达到顶峰时,他沿着锅边淋入两勺老抽。 酱油遇热蒸发,酱香味被激发出来,榛蘑和木耳都染上了一层红亮的颜色。 不等酱油焦化,李远提起旁边备好的大汤桶,舀出两大碗提前吊好的鸡骨大肉清汤,“哗”的一声浇入锅中。 锅内瞬间沸腾,汤色由清转浓。 汤汁再次滚开后,李远捏了一小撮白胡椒粉撒入,去腥提鲜。最后,他将一小碗水淀粉沿着锅边缓缓淋入,用勺子快速搅动。 整个汤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稠,但不是那种糊状的黏腻,而是带着一种红亮的、流动的光泽。 肉哨的油脂、榛蘑的山野气、木耳的爽滑和清汤的醇厚,在这一刻交融在一起。 李远关掉火,将这满满一锅滚烫的卤汁盛进一个不锈钢盆里。 另一边的灶上,一锅清水早已烧开。他抓起一把刚压好的手擀面,抖散了下入锅中。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一分多钟后就已煮熟。 他将面条捞出,沥干水分,盛进一只大海碗里。 提起那盆新熬好的浇头,李远舀起满满一大勺,浇了上去。 浓稠红亮的卤汁瞬间覆盖了雪白的面条,肉哨、榛蘑片和木耳丝均匀的铺在顶上,最后,他抓起一把翠绿的葱花,随手一撒。 这道全新的主食,成了。 从炸料、吊汤到浇淋,这套流程一旦拆分,最终的出餐时间几乎可以压缩到十秒以内。 “大山叔,来,尝尝这个!” 李远把面端到正在休息的赵大山面前。 “嚯,又弄新东西了?”大山闻着这股浓郁的香味,来了精神,接过碗和筷子,也不客气,直接挑起一大筷子裹满汤汁的面条,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 面条入口,他咀嚼的动作猛的一顿,眼睛瞬间瞪大了。 “唔!” 他含混的发出一声惊叹,快速的将嘴里的面条咽下,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远子,这……这玩意儿……”他指着碗,有些语无伦次,“这鲜味,比店里那个正经的打卤面还过瘾啊!” 李远笑了笑,示意他再尝尝料。 大山又夹起一筷子,这次特意带上了几块肉哨和榛蘑。 榛蘑的口感滑嫩又有韧劲,吸饱了汤汁,鲜美无比。那焦香酥脆的肉哨,在牙齿咀嚼下“咔嚓”作响,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油脂甘香。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在嘴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而那浓稠的汤汁,紧紧的包裹住每一根面条,让面条本身也充满了复合的鲜味。 “绝了!”大山三两口干掉半碗面,满足的打了个嗝,“又香又解馋,还顶饱!这要是中午来一碗,什么疲劳都没了!” 听到这话,李远心里有底了。 他立刻回到吧台,翻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拿出笔,将这道菜的完整流程和配比记录下来。 【菜品名:脆哨三鲜烩面(暂定)】 【核心优势:浇头可预制,出餐速度快,不占用猛火炒灶。】 李远在笔记本上重重的画下这几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这道菜的浇头可以在上午开餐前,或者下午休息的低峰期,进行大批量的熬制,然后放入保温桶中备用。 到了午市高峰,他只需要一个灶眼专门负责烧水煮面,快速烫熟面条装盘,再浇上一勺热腾腾的浇头即可出品。 这样一来,他就能从炒面的工序中解放出来,将那口宝贵的猛火炒灶,完全交给需要爆炒的盖饭和现炸小酥肉。 后厨的产能压力,将得到极大的缓解。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最后一点烩面吃完,口腔里回味着悠长的鲜香。 他小心的将剩下的一份浇头用保鲜盒装好,贴上标签,放入冷藏柜里留样。 这道为了解决现实困境而生的菜,正安静的等待着第二天接受系统的最终认证。 第51章 回归灶台 周四中午,十二点半。 建民街正是一天里人最多的时候。 李家小店的玻璃门被推开又关上,门板上的水汽还没散去。门外的台阶上,依旧排着七八个人组成的长队。大多是挂着工牌的上班族,一边低头划着手机,一边时不时抬头往店里张望。 前厅里,八张四方桌已经坐满了人。 点单机“嘀嘀”的响声就没断过,白色的票据拖得很长。张婷婷端着托盘在窄道里穿梭,鼻尖上全是汗珠,连开口喊借过的嗓子都快哑了。 后厨里,锅灶的声音响个不停。 玻璃门又一次被推开。 周清源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常穿的中山装,换了件不起眼的深色夹克。 跟在他身边的,是一位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 老者进门后,脚步顿了一下。 他视线扫过吵闹的大厅,微微皱了下眉头。 后厨的送餐口前。 李远刚把一盘肉丝炒面递给张婷ting。 目光越过一屋子的人,一眼认出了周清源。 “大山叔,盯一下锅里。” 他留下一句话。快速扯过挂在旁边的干毛巾,擦干净手上的油水,推开半截帘子走了出去。 李远快步迎上,亲自把两位老人引到了角落里一处相对清静的空桌前。 “您二位来了。这边坐,稍等我擦下桌子。” 他拿干净的抹布熟练的将桌面抹过两遍,又端上两杯温水。 周清源坐下后,笑着指了指对面的微胖老者。 “这是我在烹饪协会里的一个老伙计。” 他没有提名字,也没有提具体头衔。 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友间的调侃。 “他平时嘴刁得很。我今天特地把他拽过来,当个盲测食客。” 周清源转头看向李远。 “你随便弄点拿手的,让他帮着挑挑刺。” 金丝眼镜老者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老周夸了你好几天。我倒要看看,一家苍蝇馆子里藏着什么绝活,能让他这么惦记。” 语气不算傲慢,但带着一股专业人士的审视。 李远明白了。 这不单纯是吃饭,这是带真行家来检查功课了。 “您二位稍坐。” 他点点头,没多说废话,直接转身回了后厨。 回到灶台前。 李远根本没去碰那口烧得通红的猛火炒锅。 他走到冷藏柜前,取出两大块冷鲜定型的卤牛腱子。 横着肉纹切下。 刀口又平又稳。薄薄的肉片边缘连着透明的筋花,层层叠叠的码入一只白瓷平盘中。 转身。 他用大漏勺从旁边的料缸里,舀起半勺专门炸出的复合红油。 “哗。” 红亮的油脂均匀的浇在牛腱肉上。点缀一点白色的蒜泥,撒上几段翠绿的香菜。 动作极快。 第一道,红油脱骨牛腱。 旁边那口深水桶正咕嘟冒泡。 李远抓起十来个刚包好、薄皮大馅的鲜肉抄手,轻巧的滑入沸水。 拿勺底推了两圈。 转过身,从另一个汤锅里,舀出一勺泛着淡黄的干贝鸡汤。 入碗。 抄手一浮水面,立刻捞出,沥去水分扣入清汤之中。上面飘起两点小葱花。 第二道,鸡汁清汤抄手。 紧接着,他在旁边另一口水锅中,下入一小把手擀面。 面条在锅里翻腾。 他揭开灶台边缘的保温大桶。 一股猪油和干菌菇的香味涌了出来。 面条断生,捞出入大碗。 李远拿大长柄汤勺,从保温桶里舀起一勺滚烫的脆哨榛蘑卤汁,汁水浓稠红亮。 平平浇下。 黑色的木耳丝,金黄的肉哨,雪白的面条,香气都锁在了碗里。 第三道,脆哨三鲜烩面。 一盘凉菜,一碗汤,一碗干拌面。从点单到出餐,他一套动作做下来,没有半点停顿。这样一来,既没占用炒菜的锅,出餐也快。 李远把三道菜摆上托盘。 快步走到角落方桌前,平稳的端上了桌。 “您慢用。” 灯光下。 摆盘很简单,但香味很冲。 胖老者看了看桌子,神色稍稍端正了些。 他没碰面和抄手。先拿起了竹筷,夹起了一片裹着蒜泥的红油牛腱。在平盘边缘靠了靠,沥去多余的红油,这才送入口中。 他咬了一口,动作慢了下来,开始细细咀嚼。 先在舌尖化开的,是蒜的辛和红油纯粹的辣味,没有药材被高温榨干后焦苦的杂味。 等辣意散去,老卤浸透牛腱的酱香和底味才开始显现,越嚼越足。 他咽了下去,挑了挑眉。 “这红油处理得极干净。” 胖老者看着盘子,给出了第一句判断。 “只取香和辣,没用重香料去抢卤肉本身的底味。做凉拌能懂这手减法,不错。” 他放慢速度,端过那碗清汤抄手。 拿瓷勺拨开表面的小葱,舀起一勺浅黄的汤水,凑到唇边喝下。 热汤滚入喉间。 胃里微微一暖。 他戴着金丝眼镜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汤不像外头小店,全是味精的死咸味,入口很醇厚。像是用猪肉茸吸过杂质,后味里还有干贝的鲜味。 “后味有根基。” 胖老者点点头,直言不讳。 “这汤底,还真有几分正宗淮扬大饭店的神韵了。” 最后。 他把筷子伸向了那碗刚拌好的三鲜烩面。 脆软交加的炸肉哨、吸满汤汁的干榛蘑、浓稠红亮的芡汁,统统挂在粗实的手擀面上。 他挑起一大筷子,大口咽下。 “咔嚓。” 肉哨子在牙缝里爆出酥脆的声音,猪里脊肉的油脂香气涌出,跟着榛蘑厚实的口感一混合。 “唔!” 胖老者连着吃了三大口,吃得很快。 面条有嚼劲,猪油的香气和山菌的鲜味混在一起,味道很冲,但搭配得正好。 “绝妙!” 他终于放下筷子,拿纸巾抹了抹嘴角。 “东北山珍和猪油脆哨这么搭配,香气全都逼到面条里了,够解馋!” 微胖老者转过头,看着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喝茶的周清源。 他笑了。 “老家伙,你这眼光真够毒辣的。” 他指了指对面的李远。 “在建民街这种苍蝇馆子里,也能让你扒出来这么个好苗子。就这三道东西的手法和心思,放到大酒店里都能压得住阵脚。” 听到老友的夸赞,周清源没有推辞。 他端着茶杯,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自豪的笑意。 “那是。” 周清源正式向老友承认了对李远的指导关系。 “不仅底子稳,关键是领悟力好,执行力强。这点最难得。” 就在两位老行尊齐齐点头认可的瞬间。 李远站在旁边。 脑海深处,爆发出“叮”的一声清脆提示音。 系统光幕随之在眼前弹开。 【菜品烹饪完成,系统开始进行品质认证……】 【菜品名称:脆哨三鲜烩面】 【评定等级:精通级】 【评语:山珍鲜味与油脂醇香结合绝妙,预制浇头规避了灶台短板,商业实用性与风味并存。】 紧接着,光幕上的文字发生变化。 一条更粗的蓝色进度条迅速填满。 【支线连环任务:主厨的自证】 【当前进度:3/3】 【任务已全部达标!评价:宿主通过独立构思与口味平衡,成功证明了完全脱离原有框架后的菜单掌控能力。】 【系统任务已完成。】 李远看着那一行行文字,松了口气。 总算是做到了。 光幕消散。 李远站直了身体,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迎着两位老者的目光,深深的鞠了一躬。 “感谢两位前辈。” 李远抬起头。 “这几天要不是您二位帮忙指点,我在口味和想法上还得绕弯路。真的谢谢。” 周清源笑着摆了摆手。 “别扯这些虚的了,味道好也是你自己熬出来的。” 他指了指前厅还在排队的人群。 “赶紧回去忙你的吧,外头客人都催了。” 几分钟后。 两人吃完结账出门。 李远站在门口,目送两位老人的背影汇入街头的人流中。 玻璃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后厨。 灶火依然在轰鸣,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转动声。 赵大山正在案板前挥汗如雨。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李远站在熟悉的操作台前,重新系紧了围裙的带子。 “大山叔,六号桌盖饭的料切好了没?” “切好了!” 第52章 诚聘英才 下午两点半,建民街过了饭点,安静下来。 李家小店里一片狼藉。 八张餐桌上堆满了吃空的汤碗、骨头盘子和揉成团的卫生纸。前台点单机旁边的地面上,白色的小票拖了长长的一地,全是沾满油水的脚印。 “咔哒。” 李远把卷帘门拉下来大半,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远子,今天这活儿,可真要命。”赵大山一屁股坐在靠门的椅子上。 他连围裙都没脱,两条腿直挺挺的伸着。双手反撑在后腰上,来回揉搓着,嘴里不住的吸凉气。 张婷婷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她靠在吧台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矿泉水,贴在通红的脸颊上降温。小丫头的运动步数在这个中午直接干到了两万步,感觉小腿肚子都在抽筋。 李远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温水,走过去分别放在大山和婷婷面前的桌上。 “大山叔,腰又吃不住劲了?”李远拉开椅子坐在对面,看了一眼大山的动作。 “没事,老毛病了。”大山端起纸杯喝了一口,咧着嘴摆摆手,“以前在厂里连着颠大勺落下的根子。贴两张膏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婷婷,你这腿明天还能迈得开步子吗?”李远转头看向小姑娘。 “老板,你要是给报销膏药钱,我还能再跑两万步。”张婷婷放下矿泉水瓶,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句。 李远笑了笑。 他转头看向后厨送餐口,待洗的碗碟堆得老高。大铁盆里全是油腻的笊篱、铁锅和卤肉用的托盘。 红油牛腱和清汤抄手的口碑是起来了,脆哨烩面出品也快,但切肉、备料、端盘子和洗碗的活儿一点没少。生意越好,后勤的压力就成倍的翻。 李远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尖来回把玩。 “大山叔,婷婷,下午这些碗你们别碰了,放着我来收拾。”他抬起头,语气很平静。 “那哪行!”赵大山一下急了,想要直起身,后腰一酸又跌了回去,“你中午一个人管两口火,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这粗活还是我来……” “听我的。”李远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把烟塞回烟盒里,眼神透着股认真。 “咱们店的生意算是立住脚了。但要是就靠咱们三个这么硬抗,不出半个月,钱没赚够,人都得交代在医院里。” 李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明天我就在门口贴红纸。前厅再招一个机灵点的服务员,跟婷婷倒班倒手。后厨那边,招一个专门负责洗碗和切基础配菜的帮厨,手脚要麻利。待遇给开足点,别舍不得花钱。” 张婷婷眼睛亮了,顾不上腿酸,高兴的拍了拍手。 “老板大气!我早就想有个搭档了,今天收桌子差点把腰扭了。” 赵大山却有些迟疑,眉头皱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远子,真要加两个人?这一个月光是工资就得多开出去万把块。现在虽然客流好,但毕竟是小本买卖,这人工成本一提上来,利润可就薄了。你爹要知道你这么手散,又该唠叨你了。” “大山叔,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李远站起身,走到赵大山旁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您可是我这店的老师傅,老卤的根基得靠您把着。要是为了洗这几个破碗,把您这腰给折腾废了,那才是真赔本。这事儿我拍板了,就这么定。” 大山听了这话,没再犟嘴,低着头嘿嘿乐了一声。 这老板没白跟。跟着懂心疼人的东家干活,苦点累点心里也舒坦。 安顿好两人在店里休息。 李远转身走进后厨。 他卷起袖子,戴上厚实的防水手套,打开热水阀门。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前厅的低语。 双手泡在温热的水里,机械的擦洗着盘子上的油污。 后厨安静下来,没有了炉火的咆哮,也没有催单的催促声。 李远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 淡蓝色的光幕在脑海中徐徐展开。 白天有周老先生和外人在场,他只来得及看一眼任务完成的进度,没空细细盘点收获。 【支线连环任务:主厨的自证已完成】 【基础奖励已发放完毕:宿主已熟练掌握精通级红油脱骨牛腱、精通级脆哨三鲜烩面。】 【隐藏判定触发:宿主在研发过程中,独立领悟做减法的调味理念,并以外场盲测形式,获得至少两位烹饪协会省级资深评委的优秀级口头评价。】 【评价提升:该系列任务由合格通关跃升为完美通关。】 李远擦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个微胖的金丝眼镜老头,居然是省级资深评委?周老先生还真是不显山不露水,随手拽来试菜的食客都是这行里叫得上名号的。 系统提示音继续跳动。 【恭喜宿主获得完美通关追加奖励:专项厨艺升级卡x1】 【该卡片可将宿主当前掌握的任意一项精通级单品菜式或通用技法,无风险提升至宗师级。请谨慎使用。】 李远看着那张泛着紫金色光泽的虚拟卡片,心跳快了几分。 宗师级。 他店里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宗师级技法,就是打卤面。现在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再造出一道顶级的王牌菜。 光幕上的文字发生翻滚,进入了下一项清算。 【营业额积分结算模块开启】 【检测到近五日内,李家小店完成高频客流爆发。系统已自动剔除虚假订单、退款及非餐饮收入。】 【本周期有效核算餐饮流水:四万八千六百二十元。】 【按常规比例(20:1)自动兑换。恭喜宿主获得积分:2431点。】 【加上历史结余,当前账户总积分:4031点。】 四千点积分。 李远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兜里有粮,心里不慌。 这四千积分,能在商城里买不少好东西了。 他意念一动,点开旁边的【积分商城】面板。 橱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泛着不同的微光。从各色菜谱、刀工专精,到罕见的食材图鉴和高阶厨具,应有尽有。 他的目光略过那些价格高昂的菜系感悟,停留在了一个灰色的特殊图标上。 那是位于【体质区】的一个商品。 今天中午这三个钟头高强度干下来,他才发觉自己体力也快跟不上了。 他看清了那个商品的名字。 【厨师专项体质强化卡:持久核心与稳定腕力】 【商品介绍:厨师也是体力活。被动提升腰背核心耐力与双腕抗疲劳极限。减缓高强度颠锅带来的肌肉酸痛,提高长时间站立时的血液循环效率。仅对烹饪作业生效。】 【售价:2500积分。】 够贵的。 一道精通级的新菜谱也不过一两千积分。这项基础体质强化,竟然能卖到这个价。 但李远没有半点犹豫,直接选择了兑换。 【积分扣除成功。余额:1531点。】 【强化已生效。】 话音刚落。 李远感觉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温热感从脊椎底端升起,迅速沿着神经末梢蔓延到两侧的腰背肌肉。那片原本因为长时间弯腰切菜而僵硬紧绷的地方,酸胀感很快就消退了。 接着是双臂。 握着炒勺导致的手腕酸痛感被驱散得一干二净。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清脆声响,顿时轻松了不少。 整个人精神一振,疲惫感一扫而空。 李远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水池里剩下的大半摞盘子,动作明显加快了。手套在油污和洗洁精里上下翻飞,效率比十分钟前提升了近一倍。 不到半个小时,后厨所有的积压工作全部清理完毕。灶台被擦得锃亮,各种食材分门别类的封存在冷柜里。 李远摘下围裙洗了手,掀开帘子走到前厅。 “大山叔,回去歇着吧,下午的备菜不急,等太阳落山了再弄。”他看着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老伙计,轻声喊了一句。 大山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拖着步子回了后院的员工宿舍。 张婷婷也揉着腿下班回家去补觉了。 店里只剩下李远一个人。 外面的街道上,阳光白得刺眼。几只野猫趴在对面的阴凉处打着呼噜。 李远走到吧台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大红纸和一根粗大的马克笔。 他在桌上铺平红纸,蘸满墨水,手腕悬空,稳稳当当的写下几个大字。 “诚聘英才。李家小店扩大规模,急招前厅服务员一名,后厨帮工一名。待遇优厚,包两餐,干得好有奖金。非诚勿扰。” 写完最后落笔,他端起纸吹了吹未干的墨水。 李远提着一卷透明胶带,推开门,将这张惹眼的红纸端端正正的贴在了小店的玻璃窗外。 第53章 铁塔帮厨 下午四点半。 建民街上的阳光斜斜的打下来。 李家小店的玻璃窗上贴着那张红底黑字的招聘启事。窗户里头安安静静。 后厨的案板前。 李远站在那里。 右手握着一把沉甸甸的不锈钢切片刀。 刀口贴着指关节,起落之间连成一片残影。案板上传来清脆密集的敲击声。 一截粗壮的白萝卜被去皮去瓤,几下刀光闪过,就变成了一堆粗细完全一致的萝卜丝。 李远把萝卜丝归拢在一个不锈钢盆里。 他扭了扭手腕。 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两千五百点积分花得确实值。常年颠锅导致的腰背酸楚和手腕僵硬,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双臂的肌肉里,一股热力缓缓流动。连着切了半小时的配菜,呼吸都没乱。 “老板,那些碗放着我洗……” 张婷婷揉着眼睛推开后厨的半截帘子。 小姑娘刚从后院的折叠床上爬起来,脸颊上还印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她下意识的卷起袖子往水池边走。 脚步忽然停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干净的沥水架。原本堆着的大量油腻餐盘,已经被洗得锃亮。各种备菜盆也分门别类的码在保鲜柜里。 整个后厨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醒了就把前厅的地拖一下。”李远头都没抬,手里的刀继续切着葱花,“碗我都洗了。晚上你多吃两块骨头,补补腿上的力气。” “老板你是什么神仙转世吗?”张婷婷走过去,一脸不敢相信。 中午累成那样,结果这老板下午不睡觉,还把后厨的活儿全干了。这身体是铁打的吗。 “少拍马屁,去拖地。”李远轻笑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 前厅的玻璃门传来“叮”的一声脆响。 挂在门头上的招财猫风铃晃动起来。 张婷婷拿着拖把刚走出去,视线撞在门口那个人的身上,吓得往后退了小半步。 门口站着个高壮的年轻汉子。 目测身高在一米八八以上,肩膀极宽,身上的短袖t恤被一身腱子肉撑得紧绷绷的。皮肤是很粗糙的古铜色。 一颗光溜溜的脑袋,配上两道粗重的连心眉,看着有些凶。 “这位大哥……”张婷ting咽了口唾沫,小声的开口,“我们晚市还没开始,现在不营业。” 汉子眨了眨眼睛。 他抬起一只大手,挠了挠光头。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局促。 “俺不吃饭。” 汉子开口了,声音瓮声瓮气的。 他指了指门外面那张红纸。 “俺看门上贴着招人。写着包两餐。老板在不?” 张婷婷愣了一下,赶紧回头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李远擦着手走出来。 上下打量了这汉子几眼。 这体格,去工地或者当保安都是好手,来小饭馆当帮工,有点屈才了。 李远没被他的体型唬住。进了这厨房,就得按厨房的规矩来。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李远语气平静。 “俺叫王大柱。二十一。” 王大柱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的老北京布鞋在瓷砖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以前干过饭店没有?”李远拉开一张椅子,示意对方坐下说。 “没进过城里的饭店。在乡下给红白喜事的大席师傅当过三年墩子。洗菜切肉刮鱼鳞都能干。就是力气大,能吃饭。”王大柱没坐,就那么直挺挺的站着。 他四下里瞄了一圈,最后停在半开的厨房门上,悄悄的吸了吸鼻子。 店里的老卤香气虽然散了些,但还是直往人鼻孔里钻。 咕噜噜。 一声闷响从王大柱的肚子里传出来。 汉子一张黑脸顿时泛起一丝暗红。 “俺从老家出来两天了,没找着合适的地方。早饭没吃饱。”他小声的说了一句。 李远打量着他那双手,上面布满老茧,是长期泡水和握刀留下的痕迹。看得出是干过粗活的人。 “大山叔,醒了没?”李远朝后院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赵大山披着外套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张没来得及贴上的膏药。一眼看见大厅里站着的高壮大汉,也是吓了一跳。 “远子,这……” “来应聘帮厨的。大山叔,你带他进后厨,拿两根土豆让他切个丝。要是手脚能入得了你的眼,咱们就留下。”李远指了指王大柱。 王大柱听到试工,眼睛立刻亮了。 他脱下那件外套挂在椅背上,洗了手,熟门熟路的走进后厨,挑了一把顺手的菜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 抓起案板上的一个大土豆,也不用去皮器。 刀刃平贴在土豆皮上。 手腕一转,一层薄皮就均匀的掉进垃圾桶。 紧接着就是笃笃笃的切菜声。 这汉子块头大,但切菜的动作很稳。刀片没有多余的停顿,整个土豆瞬间化为排列整齐的细丝。 大山在旁边眯着眼看了一会,点了点头。 刀工不算精细,够不上大酒店的标准。但在小饭馆,这速度和力量足够了。关键是干活动作干脆,不拖泥带水。 “行。底子不错。”大山转头看向李远,“这身板,一个人顶两个洗碗工,搬米扛面的活儿也不在话下。” 李远满意的笑了笑。 他重新走回灶台前,开了左边的火。 “既然留下了,就得先按规矩吃顿饭。店里包两餐。你这身板,普通饭量怕是不行,我给你弄碗面的功夫,你把水池里那些配菜洗了。” “哎!” 王大柱响亮的应了一声,拿起案板上的青菜就往水池边走。 李远往沸水里下入两大把手擀面。 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保温桶,用大勺舀出带着肉哨和榛蘑的浓稠浇头,在小锅里重新加热。 滚开的鸡汁鲜香混着干榛蘑的香味,在后厨弥漫开。 正在洗菜的王大柱动作顿了一下。 他也是在乡下大席上闻惯了香味的,但现在这股味道,肉香混着菌子鲜,直接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面条出锅,沥去水分扣入一个比普通面碗大出一圈的深口青花瓷盆里。 一大勺滚烫红亮的浇头淋了上去。 “刺啦。” 热汁遇到面条,逼出浓烈的葱花香。 李远把这盆几乎装满的脆哨三鲜烩面放在操作台上,拿了双筷子递过去。 “吃吧。” 王大柱咽了口唾沫,也没跟老板客气。 他端起那盆面,用筷子使劲搅了两下,浓稠的酱汁挂满了每一根面条。 然后他低下头,挑起一大筷子直接塞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汉子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脆。 那是猪肉边角料被热油炸透后,肥肉和瘦肉交界处才有的口感。 紧接着就是鲜。 浓稠的鸡汁,带着榛蘑特有的干香,瞬间布满了整个口腔。面条爽滑劲道,混着蒜头和胡椒的微辣。 咀嚼。 吞咽。 王大柱根本停不下来。 厨房里只剩下他吸溜面条的声音。这汉子完全不顾烫,大口大口的把这混合着复合鲜味的食物送进胃里。 不到三分钟。 足足半斤重的手擀面连带所有的浇头,被他扫荡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还端起盆,伸长了舌头,把盆底剩下的一层油汤刮得一滴不剩。 “呼……” 王大柱放下瓷盆,用粗壮的手背胡乱的抹了一把嘴。 他瞪大眼睛看着李远。 那张黑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老板……你这手艺……”他憋了半天,实在找不出什么文雅的词,只能竖起一根胡萝卜粗的大拇指,“绝了!俺跟着十里八乡最好的大席师傅干了三年,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大山叔在旁边听得直乐。 “小子。别说你们乡下,就是这市里的五星级酒店。咱们老板的手艺也是拔尖的。跟着这儿干,委屈不了你的嘴。” 王大柱猛的点头。 他转过身,拿起抹布就开始擦案板,力气大得差点把案板掀翻。 “老板,俺不嫌累!以后有什么脏活重活,洗碗切肉拖地,俺全包了!只要顿顿能给口这种饭就行!” “行了。把前边那个红纸撕了吧。” 李远看了一眼重新忙碌起来的后厨,松了口气。 晚上六点半,夜市的高峰期到了。 李远系上围裙,看着重新排起长队的前门,以及点单机里源源不断吐出的小票。 他握住炒勺把手,稳稳开火。 第54章 能干 晚上六点半。 建民街的霓虹灯牌接连亮起。 晚市的客流涌了过来,顺着街道两旁的树影挤进沿街的商铺。 李家小店的玻璃门被不断推开。挂在门框上的招财猫风铃发出一串密集的脆响。 大厅里的八张桌子在十分钟内就坐满了人。 “婷婷,三号桌点菜。” “来啦。” 张婷婷拿着点单平板走过去。小姑娘今天下午睡足了觉,现在走路脚步轻快,连说话的嗓门都亮堂了不少。 后厨的隔离帘子后方。 这是李家小店第一次用四个人的配置迎接高峰期。 点单机开始往外吐票,白色的纸条越拉越长。但今天的后厨里,没有了中午那种手忙脚乱的感觉。 “两个老汤卤蛋,一份红油牛腱打包,外加一份酱大骨。” 赵大山念着手里的单子,慢条斯理的掀开老卤桶的盖子。他现在只负责熟食,动作不急不忙。 “大柱,二号桌要蒜泥,再切两根黄瓜。”大山回过头喊了一嗓子。 “哎!” 王大柱瓮声瓮气的应道。 这汉子早把上衣脱了,只穿了件黑色的跨栏背心,腰里系着一条明显小了一号的围裙。古铜色的胳膊上青筋凸起。 他转过身,粗壮的手指抓起两根顶花带刺的黄瓜。 刀片在案板上砸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几秒钟的功夫,黄瓜变成了粗细均匀的长条。他反过刀背,“啪啪”两下拍碎了六七瓣大蒜,归拢进调料碗里。 干完切配的活,大柱转身跨了一步,直接杵到了水池边。 前厅送进来的十几个脏盘子在热水里泡着。他拿起一块巴掌大的百洁布,大手一抹,盘子上的油污就没了。 沥水、擦干、码放入柜。 整套动作很快,力气也大,但一点都不乱。 灶台前。 李远看着这一幕,心里舒坦了不少。 那两千五百点积分强化过的体质,让他现在的状态好得出奇。腰背部传来的热力抵消了灶台前的烘烤,手腕不见酸涩。 王大柱分担了全部的杂活,让他终于可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两口铁锅上。 “刺啦。” 李远起锅烧油。左手边的猛火灶上炒着招牌肉丝炒面,火苗窜上锅沿,把酱色的面条翻腾在半空。 右手边的那口深桶里水花翻滚。 李远抓起两把手擀面扔进去,用勺背轻轻推散。 一分多钟后面条断生捞出,入碗。 他掀开旁边大保温桶的盖子,舀起一勺提前熬好的脆哨榛蘑浓汁。红亮粘稠的汁水带着野山菌的鲜和猪肉哨的脂香,平稳的覆盖在面条上。 “五号桌,三鲜烩面出餐。”李远将面碗推向出餐口。 张婷婷正好走到窗口,端起托盘就往外走。从下单到面条端上桌,整个过程连三分钟都没用到。 五号桌坐着两个穿格子衬衫的白领青年。 他们刚低头回完老板的微信,就看到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搁在了眼前。 “嚯,今天这速度,老板给灶台装涡轮增压了?”一个青年瞪大眼睛看了看手表,一脸的惊讶。 他拿起筷子拌匀了碗里的卤汁,挑起一大口塞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后,他脸上原本应付晚饭的表情立刻变了。 肉哨的焦脆和面条的筋道,配上浓郁的鸡汁鲜味,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香味。 “这面……太绝了!”他顾不上烫,对着对面的同伴连连招手,“你那个盖饭要是还没上,赶紧退了换这个面,不吃绝对后悔。” “真的假的?”同伴将信将疑。 前厅角落的另一桌。 昨天那几个穿蓝色工服的工厂大哥又来了。桌上已经摆了四五瓶冰镇啤酒,中间放着一盘颜色红亮的红油脱骨牛腱。 “老板这红油拌得,一天不吃就浑身刺挠。”带头的大哥夹了一块牛筋扔进嘴里,拿起酒瓶和同伴碰了一下。 “你发现没,今天上菜贼快。刚点完单,这下酒菜就端上来了,以前少说得等上十分钟。”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 带头大哥转头往后厨的透明玻璃窗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王大柱高大的背影在水池边忙活。 “看来这小老板是挣着钱了,招了个大体格的兵买马。”大哥笑呵呵的灌了口酒,“生意好才对,要是干倒闭了,咱们上哪找这么正的下酒菜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晚上八点,这本是后厨焦躁、体力枯竭的时候。 但李家小店的厨房里,三个人的配合却非常顺畅。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活,衔接得没有一点空隙。 前厅的报单声刚刚落下,王大柱就已经把处理好的葱姜蒜和配菜端到了灶台边。大山切好的老卤顺着案板溜进打包盒。李远只需要负责开火、颠勺、淋汁。 三个男人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是用简单干脆的动作,让一份份菜品被快速送出去。 “老板,十三号单的小酥肉缺一份。”张婷婷在窗口探进半个脑袋。 “大柱,下料。”李远盯了一眼前面的油锅,油温正好。 王大柱端起早就抓好面糊的肉条盆,走到油锅边,用那双生满老茧的粗手快速下肉。他的手很稳,不怕飞溅的热油。 炸至定型捞出,李远接手升高油温,复炸逼油,撒上椒盐出锅。 前后衔接没有任何缝隙。 一直忙到晚上十点。 最后一桌客人打着饱嗝,提着没喝完的半瓶啤酒走出门外。 建民街上的夜风透着几分凉意。 “哗啦啦。” 大山走上前拉下大半扇卷帘门,回身把墙上的营业灯牌关掉,只留着几盏暖黄色的顶灯。 张婷婷拿抹布把所有桌子擦了一遍,拖完地,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小姑娘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板,今天这班上得太轻松了。”婷婷走到吧台前,看着正在算账的李远,笑得眉眼弯弯。 以前这个点,她累得话都不想说。今天却觉得还能再干两小时。 “累傻了?”李远头也不抬,指间按着计算器的键盘。 “不是。”张婷婷双手撑在吧台上,回头看了眼后厨,“新来的大柱哥太能干了。那些脏活累活全被他抢了,我今天连抹布都没洗过几回。” 李远嘴角勾了一下。 他在本子上划下最后一笔账目,看着上面那一串比中午还高的数字。 没有了因为排队太久而流失的客单,翻台率比平时提高了一倍。系统积分的兑换池正在快速累积。 两千五百积分强化的体能,加上新员工的加入。 这小饭馆,开始有了正规饭馆的样子。 后厨里传来一阵冲水的声音。 李远站起身,掀开帘子走进去。 王大柱正弯着腰,拿大刷子清洗那口最大的煮面桶。原本油腻的地砖被他用烧碱水拖得干干净净,踩上去还带着涩脚的摩擦感。 大山靠在椅子上抽着烟,看着大柱干活的背影,夹着烟指了指水池那边,冲李远压低声音:“这小子,就是个不知道累的牲口。干了四个钟头,连汗都没怎么出。” “大柱。”李远喊了一声。 王大柱赶紧关了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黑脸上带着点拘谨。 “老板,活干得不中看吗?俺乡下出来的,有些规矩不太懂,你多教俺。”他说话嗡嗡的。 “干得很漂亮。” 李远走过去,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手心传来的肌肉触感很硬,证明这汉子底子极好。 “去前边找个桌子坐下。下班了,吃饭。” 一听到吃饭,王大柱那双牛眼瞬间就亮了。他咽了一大口唾沫,重重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 小店的方桌拼在了一起。 李远端上了两盘炒青菜,一份现切的红油拌牛腱,外加一大盆冒着热气的回锅肉。 主食是一锅白花花的大米饭,刚从电饭煲里盛出来,米粒饱满发亮。 “都坐吧。婷婷,你也吃完再回去,当吃宵夜了。”李远给每人盛了一碗汤。 张婷婷也没客气,夹了片牛腱子慢慢嚼着。 饭桌上最惹眼的,是坐在对面的王大柱。 这汉子拿的根本不是饭碗,而是一个用来装汤的白瓷不锈钢浅盆。 他先用汤勺舀了满满一大勺回锅肉的红油汤汁,均匀的浇在白米饭上。红亮的油汁顺着米粒往下渗。然后连肉带饭,用筷子猛的一扒拉,直接刨进嘴里。 腮帮子高高鼓起,快速咀嚼着,没几下就咽了下去。 一盆将近七两的大米饭,加上半盘子回锅肉,不到三分钟就被他扫了个精光。 “老板。”王大柱咽下最后一口,拿着空盆,看着李远,好像还没吃饱。 “锅里还有,自己盛去。”李远笑着靠在椅背上。 大柱欢天喜地的抱着电饭煲内胆开始挖饭。 大山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烟灰落到腿上都浑然不觉。他转过头,看着正在小口喝汤的李远,凑近了一点。 “远子。”大山声音压得很低,“这小子干活是一把好手不假,但照这个吃法,咱店里一个月的利润,能不能让他一个人给吃垮了?” 李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目光扫过打扫干净的后厨,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满脸满足的铁塔汉子。 “大山叔。” 李远放下水杯,语气很平稳,“能干活的帮手满大街都是,但一顿饭就能喂熟的狠人,可不多见。这点米面钱,我李远还出得起。” 夜色彻底深了下来。 小店的灯光在建民街上亮到了最后,伴随着几人打趣的说话声。 第55章 李远,这店是你开的? 清晨五点半。 建民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泛黄的光晕。 李远提着一串钥匙,推开李家小店前门的半扇卷帘门,耳边立刻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钝响。 屋子里的灯全亮着。 王大柱穿着那件领口泛黄的黑色跨栏背心,正站在案板前挥动着一把厚背菜刀。 厚实的木质案板在刀口的撞击下,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震声。 一个盛满清水的大号不锈钢桶放在他脚边,里面泡着足足二十斤刚刚去皮的土豆丝,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白色的淀粉泡沫。 听到门口的动静,这汉子放下菜刀转过头来,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老板早,俺寻思着睡不着,就先把这些粗活给顺出来了。” 李远走过去看了一眼,案板旁边的塑料筐里,洗净的青菜和切好的葱姜蒜,被分门别类的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伸出手指捻起几根土豆丝,粗细均匀,边缘平整,没有丝毫粘连拖沓的痕迹。 对于一个只给大席师傅打过下手的帮工来说,这份手脚相当麻利。 赵大山这个时候也打着哈欠从后院掀开帘子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揉着后腰,看样子是好了不少。 “大柱,你这起得比公鸡都早,是要抢老头子我的饭碗啊。”大山笑着打趣了一句,眼神里却满是对这个新来的壮劳力的喜爱。 李远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随手拿起一条干净的围裙系在腰间。 “大山叔去开老卤锅,大柱再去切两斤五花肉,我给你们弄顿实在的早饭,吃饱了好应付中午的仗。” 半个小时后,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了拼在一起的方桌。 这是李远用昨晚剩下的干贝鸡高汤,配上现炒的青菜和肉丝做出的清汤肉丝面。 王大柱依然拿着他那个标志性的不锈钢盆,把足足三碗面的分量倒在一起,抓着筷子大口的扒拉着,发出一连串响亮的吸溜声。 “大柱,一会吃完,你去库房抱一袋高筋面粉出来。”李远慢条斯理的喝着鲜汤,看着对面那小山一样的身板,“揉硬面的活儿是个重体力,大山叔腰不行,以后这打卤面的底子就交给你揉。” “中!俺有一膀子力气,老板你说揉多硬,俺就揉多硬!”大柱放下盆,抹了一把嘴巴。 他不懂什么叫餐饮,只知道老板给的这碗面好吃。为了这口吃的,让他去扛水泥他都愿意。 有了大柱的加入,小店的早晨不再是一场手忙脚乱的战斗,一切都在井井有条的提前推进。 临近中午十二点。 太阳升到了最高处,建民街再次迎来了写字楼里涌出的下班人潮。 李家小店的门口很快就排起了熟悉的队伍。 两个穿着深蓝色便装的中年男人,一边用纸巾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顺着人流站到了队伍的末尾。 “老孙,就这吧,最近美食群里吹上天的那家苍蝇馆子,听说红油凉拌菜绝了。” 较胖的那个男人踮起脚尖往店里望了一眼,有些不耐烦的拽了拽领口。 “行,随便对付一口,总比天天回酒店吃食堂强。”旁边那个干瘦的男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那空降的行政总厨天天拉帮结派搞派系,厨房弄得乌烟瘴气,再这么熬下去,我这红案主管也别干了。” 这两个人,正是市里那家老牌星级大酒店的核心厨师。 胖的叫刘建国,是冷荤组的主管。瘦的叫孙强,是负责热菜的红案师傅。 前阵子酒店换帅,新来的总厨为了安插自己人,在后厨搞起了一场难看的倾轧。不少老员工心灰意冷,今天中午两人借着出来采购配料的由头,干脆溜到建民街来散散心。 “听说那总厨还在行业群里发了话,说谁敢用主动辞职的李远,就是不给他面子。”刘胖子压低声音,撇了撇嘴,“人家李远基本功那么扎实,硬生生被这帮弄权的小人给挤兑走了,真是瞎了眼。” 孙强吐出一口青烟,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十来分钟后,两人终于被张婷婷引到了大厅角落的一张空桌前。 他们扫了一眼桌角的扫码点单机,刚准备随便点两碗面,一阵极为浓郁的干蘑菇香气,顺着后厨的传菜口飘了出来。 孙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本能的抽动着鼻子。 “好浓的菌子香和猪油香,这火候控制的有些年头了,不像这种小店能熬出来的味道。”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大厅的人群,往玻璃隔断后的厨房看去。 正好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年轻背影,正端着两个深口大碗转过身来。 那个年轻人放下碗,拿毛巾擦了擦手,抬起头的瞬间,视线恰好与外面的孙强撞在一起。 孙强的一双眼睛登时瞪得溜圆。 他按在桌沿上的双手猛然用力,整个人从塑料凳子上直挺挺的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太大,带翻了桌角的空塑料水杯。 杯子落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怎么了老孙,一惊一乍的?”刘胖子弯腰捡起杯子,顺着孙强的视线看过去。 他的下巴也随之张开了。 “卧槽……那不是李远吗?” 后厨里,李远自然也认出了这两个曾经的旧相识,他偏过头跟张婷ting交代了一句,随手摘下围裙挂在挂钩上,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他迈着平稳的步子来到角落的方桌前,脸上的表情很从容,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孙哥,刘哥,稀客啊。大中午不在酒店忙,怎么跑到我这小地方来了?” 老孙咽了口唾沫,指着前台上方挂着的那块木制牌匾,又指了指李远,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李远……这最近火爆半边天的李家小店,是你自己开的?” “瞎胡闹混口饭吃罢了。”李远轻笑一声,伸手招来张婷婷,“婷婷,给这两位师傅下两份脆哨三鲜烩面,另外让大山叔切一盘红油脱骨牛腱,走我的账,算我请老哥哥们尝尝鲜。” 看着李远转身又走进后厨去忙碌。 桌上的两个人面面相觑,神情都有些复杂。 他们原本以为李远被酒店挤兑走之后,肯定落魄得连活都找不到。没想到人家自己支起了一摊买卖,而且生意火爆得让那些星级酒楼都得眼红。 几分钟后。 两碗冒着滚烫热气的脆哨三鲜烩面端上了桌,旁边还配着一碟色泽红亮、点缀着白蒜泥和绿香菜的脱骨牛腱片。 刘胖子本身就是负责冷荤的大师傅,他拿起筷子,最先伸向了那盘红油牛腱。 作为内行,他一眼就看出了这盘肉的不凡。红油清澈透亮,见不到一点香料的碎渣。 他夹起一片肉塞进嘴里,轻轻咀嚼了两下。 瞳孔骤然收缩起来。 肉片在牙齿间化开,没有任何发苦发涩的杂味。一股纯粹的辣香冲出来,并没有盖住卤牛肉的底味,反而把老卤里的八角桂皮香气给顶了出来,味道一下就丰富起来。 “老孙,你尝尝这个……”刘胖子深吸了一口气,握着筷子的手甚至有些发抖。 孙强没有说话,他正埋头对付着碗里的那份三鲜烩面。 焦黄酥脆的肉哨子在唇齿间咬得咔咔作响,浓郁的猪肉脂香混合着东北干榛蘑的山野气息,被那层红亮的芡汁死死锁在面条上。 他抬起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张干瘦的脸上满是惊奇。 “这面绝了,浇头的复合香气没有十年以上的灶台功夫绝对调不出来。最离谱的是这面的硬度,咬着劲道却不夹生,揉面的人力气大得吓人。”孙强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声音里透着股彻底服气的味道。 两人坐在喧闹的大厅里,看着后厨那个在炉火前左右开弓、连片刻停顿都没有的年轻背影,再想想酒店里那个新总厨,感觉有些不是滋味。 酒店里那个不可一世的新总厨,还在群里叫嚣着要全行业封杀李远。 可实际上呢。 人家不仅根本没把那种跳梁小丑放在眼里,反而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地方,随手端出了能够全面超越那家大酒店招牌的手艺。 “丢人,咱们那酒店真是丢大人了。”刘胖子把盘底最后一片牛腱子塞进嘴里,苦笑着摇了摇头,“把火候这么好的人当成小工一样往外撵,真不知道上头那些管理层长没长脑子。” 吃完这顿饭,两人甚至没好意思去吧台打招呼,在桌子上留了一百块钱,便匆匆挤出了人群。 李远在送餐口用余光瞥见了他们的背影。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随手把锅里的肉丝面翻了一道弧线,稳稳装入青花瓷碗中。 第56章 这破酒店,不待了 下午两点。 市中心的瑞丰大酒店后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空调冷风强行吹散的油烟味,混合着下水道反上来的淡淡腥气。 十几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帮工在不锈钢案板前忙碌着,各种铁锅碰撞和盘子堆叠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这里比建民街的苍蝇馆子大了五六倍,设备全是电磁炉和万能烤箱。 但整个空间里透着一股压抑感。 行政总厨陈志飞站在中央的出餐台前。 他戴着高高的厨师长筒帽,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面前一盘刚刚淋好热油的水煮肉片。 孙强和刘胖子一前一后推开后厨的感应门。 他们刚从建民街回来,身上的便装还没换。 陈志飞转过头,视线从两人身上扫过,嘴角往下拉。 “买个调料去了两个半小时,酒店的工资真好混。”他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几个炉头的人都听见。 刘胖子缩了缩脖子,没敢顶嘴,顺着墙边往冷荤间的更衣室走。 孙强却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陈志飞,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供应商那边出了点问题,我们去库房验了货才回来的。”孙强走到出餐台旁边,目光落在那盘水煮肉片上。 那是一盘川菜,卖相重口。 表面飘着一层厚厚的红油,干辣椒段、花椒粒、芝麻和各种香料碎渣混在一起。热气蒸腾上来,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这是陈志飞空降过来后,推行的新版招牌菜标准。 “正好。”陈志飞拿起一双干净的公筷,往前推了推,“这是我让二灶新出的一版水煮肉。老孙,你也是干了十几年的红案。尝尝。这就是我以后要定下来的出品标准。谁要是达不到,这个月绩效就别拿了。” 后厨里的声音瞬间小了许多。 几个配菜的小工停下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看。 陈志飞这是在敲打老员工,用亲信二灶做的菜,来压红案主管孙强。 孙强拿起那双公筷。 他在陈志飞的注视下,挑开表面那层厚厚的香料渣,从下面夹起一片裹满红油的肉片。 送到嘴里。 咀嚼。 不到三秒钟,孙强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他把筷子平放在出餐台上,拿起旁边的纸巾,把嘴里的那块肉吐了进去,包好,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陈志飞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怎么?老孙。入不了你的眼?” “香料重叠过头了,红油里有焦苦味。”孙强看着对方的眼睛,语气平淡,“肉片挂浆太薄,滚水里多待了十秒,老了。底汤被香料完全抢了味。” 他伸手指了指盘子边缘那一圈暗红色的油污。 “陈总厨,这菜如果是我们自己关起门来试菜,我会说这盘东西不及格。如果端上客人的餐桌,那就是在砸酒店的招牌。” 整个后厨静得只能听见排风扇的轰鸣声。 陈志飞的胸口起伏着,他没想到孙强敢当面反驳他。 “你懂个屁!”陈志飞声音拔高了,“这是复合味型!现在的客人就喜欢这种厚重的刺激感。你那套老掉牙的调味早就过时了。怪不得李远那种不知变通的人会被你带偏。” 听到李远的名字,孙强笑了。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夹在耳朵后头。 “陈总厨,李远以前在这个灶台上的时候,废菜率是零。” 孙强语气很平缓。 “咱们大家都是靠舌头吃饭的手艺人,东西好不好吃,糊弄不了自己。” 他没再理会陈志飞那张已经变成猪肝色的脸,转身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进去。 下午三点半。 建民街上的李家小店,正是午后,阳光照了进来。 前厅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 大门上挂着打烊的木牌。 屋子里的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余香。王大柱正提着一大桶兑了火碱的滚水,均匀的泼洒在厨房的防滑地砖上。 这汉子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硬毛刷。 弯着腰,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隆起。 伴随着“刷啦刷啦”的摩擦声,那些粘附在瓷砖缝隙里的油垢,被剥离出来,顺着地漏流进下水道。 “大柱,先歇会喝口水。那地砖已经被你刷得都能当镜子照了。”赵大山坐在后院门槛上抽着烟。 “不累。刚吃了一大盆面,这会有的是劲。”王大柱回过头,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一把光头上的汗。 李远坐在前厅的吧台里。 桌面上放着一沓码放整齐的钞票和一部显示着收款记录的手机。 他按着计算器,在账本上记下最后一行数字。 今天的午市客单量突破了一百三十单,流水创了开店以来的新高。 扣除各种食材成本和调料损耗,加上张婷婷、赵大山以及新来的王大柱的日均工资折算。 今天单是这一顿中午饭的净利润,就是四位数。 有了大柱承担粗活,李远在炉火前能更专注的控制火候。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玻璃隔断,看着后厨里的王大柱,又看看在外面抽烟的赵大山。 李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意念一沉。 淡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深处铺开。 【日常营业额结算模块已触发。】 【核算今日午市营业数据。有效营业额:2850元。】 【转化为厨艺积分:142点。】 【当前积分余额:1673点。】 李远视线往下移动,停在系统界面最角落那个散发着紫金色光晕的道具格子上。 那是他完成连环任务后获得的奖励。 【宗师级专项厨艺升级卡】 【状态:未使用。】 这张卡可以把他已经掌握的一项“精通级”技能,直接拔高到顶级水准。 他从昨天拿到卡,一直没有使用。 他手里的精通级技术很多,比如现炸小酥肉、复合辣椒油、红油脱骨牛腱、脆哨三鲜烩面,也包括火候精控和几道家常炒菜。 升级一道菜,能让小店的口味有一次大的提升,但单品的覆盖面太窄。 把资源投入到基础技法上,收益更大。 火候、调味,或者是刀工。 如果能把火候感悟提升到宗师级,那他不光是做面条厉害,以后做任何炒菜、炖汤、烤制类菜品,都能形成降维打击。 他决定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再用这张卡。现在店里的产能刚刚稳定,精通级的菜品足够应付建民街这片了。 他收回意念,光幕在眼前消散。 “婷婷,账算清了。去后厨把那半拉西瓜切了,大家吃块瓜解解渴,下午好好歇着,晚市还有一场硬仗。”李远站起身,把钱锁进抽屉里。 “好嘞老板!” 张婷婷跑进后厨。 很快,几个人围坐在前厅的方桌旁。 冰凉甘甜的西瓜汁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夏日午后的闷热。 大山叔一边吐着西瓜籽,一边跟大柱闲扯着老家大席上的趣事。小姑娘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李远看着这一幕。 阳光穿过玻璃门,洒在斑驳的瓷砖上。 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远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微信界面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酒店那个老红案孙强发来的。 “远子。忙完没。晚上我请你喝顿大酒,找你取取经。这破酒店,哥哥我是真的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李远捏着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摩擦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宽敞整洁的后厨。 第57章 老孙的酒 晚上十点半。 李家小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隔绝了建民街残存的喧嚣。 李远换下厨师服,穿上t恤,锁好门,走进夏夜的风里。手机导航的终点,在两条街外的一处夜市大排档。 十几张油腻的塑料桌椅随意摆在人行道上,头顶扯着一排昏黄的裸露灯泡,空气里混杂着炭火、孜然和啤酒的味道。 李远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孙强。 他独自占着一张四方桌,桌上空着三个绿色啤酒瓶,一盘水煮花生,一盘拍黄瓜。他没动筷子,只是就着烟,一口一口灌着杯里的啤酒。厨师服没换,解开两颗扣子,袖子胡乱卷着,露出干瘦黝黑的小臂,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唐。 “孙哥。”李远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塑料凳。 孙强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亮了一下:“远子,来了。”他抓起一个干净杯子直接满上,又冲烧烤架喊了一嗓子,加了几串烧烤。 李远没拦着,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各自喝干。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呼……”孙强吐出一口酒气,抖了根烟递给李远,自己也点上一根,白烟升腾,模糊了他那张被生活磨砺过的脸。 “今天下午,陈志飞那个狗娘养的,又作妖了。”他死死盯着酒杯,“他让亲信二灶的小崽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了一盘新的水煮肉片。那叫水煮肉片?那就是一锅辣椒油泡肉!香料不要钱一样往里堆,红油都是苦的,肉片柴得塞牙。” “他让我尝,让我评价。那意思就是,以后这就是酒店标准,做不出来就滚蛋。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口肉吐了。他说我懂个屁,说我这套老掉牙的调味早过时了,还说我就是被你带坏的。” 李远弹了弹烟灰,没插话。 “咱们酒店后厨,完了。”孙强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陈志飞那个外行一来,整个厨房乌烟瘴气。他不懂火候不懂调味,只懂拉帮结派,只懂怎么把不听话的老人挤走,换上自己带来的废物。冷荤间刘胖子今天也说不想干了,还有几个跟了我七八年的炉头都在外面打听去处。” “一个好好的厨房,硬生生被他搞成了官僚办公室。大家上班想的不是怎么把菜做好,而是怎么不站错队、不被那狗东西抓住把柄扣绩效。” 烧烤师傅端托盘上来,浓烈孜然肉香扑面。孙强却看都不看,抓起一串板筋胡乱撸进嘴里,咀嚼得很用力。 “远子。”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李远,眼神里混杂着羡慕、不甘和一丝恳求,“中午在你店里吃的那顿饭,我回来想了一下午。你的红油牛腱,辣得干净香得纯粹,一点没抢牛肉的本味,这叫减法,陈志飞那种蠢货一辈子学不会。还有那碗烩面,肉哨焦脆菌菇鲜香,芡汁挂得匀,面条还那么劲道……我干了二十年红案,摸着良心说,做不出你那个水平的浇头。” 他把竹签子扔桌上,压低声音:“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店开业才多久,生意火成现在这样。以前在酒店我一直觉得你小子基本功扎实,是个好苗子,可也就那样了。你是不是拜了什么高人,还是得了什么秘方?” 李远看着他,摇了摇头,咬了口肉串:“孙哥,没那么玄乎。我这店能活下来,其实就靠几句大白话。” 孙强立刻坐直了身体,像个等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第一,做减法。”李远伸出一根手指,“就拿红油来说。以前在酒店,总想着复合香气,恨不得把几十种香料都熬进去。但自己干才发现,食客的舌头没那么复杂,要的就是纯粹。香料越多越容易出杂味、苦味,把没用的去掉,让主料自己说话,味道反而高级了。” 孙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提前预制。”李远伸出第二根手指,“我这店就一个主灶,中午那么多单子,现炒肯定来不及。浇头都是提前几小时用大锅熬好放保温桶里。客人点单,我煮面,那边浇汁,撒把葱花就能出餐,三分钟不到。把力气花在刀刃上,效率就是钱。” 孙强瞳孔一缩。他终于明白这店出餐速度为什么那么离谱,这种工业化的流程思维,是传统酒店厨师从没想过的。 “第三。”李远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盯着客人的舌头做菜,别总想着自己那点手艺。菜是做给人吃的,摆盘再漂亮、理论再花哨,客人吃一口觉得不好吃,那就是零分。什么菜系正宗、什么技法传承,在‘好吃’两个字面前,都得往后稍稍。咱们当厨子的,根子就在灶台上,在食客嘴里。” 几句朴实的话像几记重锤,一下下敲在孙强心坎上。他呆呆坐着,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些道理他都懂,可在星级酒店待久了,每天琢磨的是总厨的KpI、怎么在摆盘上玩花样、怎么把成本压到最低……他已经忘了做菜最根本的目的是好吃。 “我明白了……”孙强喃喃自语,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干。 酒过三巡,桌上的肉串没动几根,啤酒瓶却多了好几个。孙强有了七八分醉意,一把抓住李远那只有老茧的手腕:“远子,哥哥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这破酒店,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与其伺候那个姓陈的傻子,不如找个工地搬砖去,心里都比现在舒坦。” 李远看着他,没说话。 “你……你这店生意这么好,有没有打算再开个分店什么的?”孙强小心翼翼地问,眼里带着一丝盼头。 李远沉默了两秒:“分店暂时没想过,摊子铺太大,管不过来。” 孙强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松开手,颓然靠回椅背。 “不过……”李远的声音又响起,“我这店里,倒是缺个能镇得住场子的红案师傅。” 孙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那大山叔年纪大了,腰不好,只能管管卤味。新来的大柱是个好劳力,但只能切墩洗碗。我一个人管两口炒锅,一到饭点,盖饭和小炒的单子就得压着。要是孙哥你不嫌我这庙小,过来帮我掌一口锅,那压力可就小太多了。” 孙强的大脑,因为酒精和这巨大的信息量,宕机了足足十秒。 去一个苍蝇馆子,给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年轻人打下手?搁在半年前,他想都不会想。 可现在……他脑海里闪过陈志飞那张令人作呕的脸,闪过那盘被他吐掉的水煮肉片,又闪过中午那碗让他浑身舒坦的三鲜烩面。 去他妈的星级酒店红案主管!老子是厨子!老子要的是做出让人叫好的菜,不是在后厨跟人勾心斗角! “砰!”孙强把玻璃杯重重磕在桌上,酒液溅得到处都是。他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差点带翻凳子。 “远子!”他指着自己,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明天!明天我就去把辞职报告拍在陈志飞那狗日的脸上!工资我不要了,这个月绩效我也不要了!只要你这儿还收留我这个老东西,别说掌一口锅,就是让我先给你打三个月荷,我都认了!” 夜市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李远看着面前这个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的中年男人。他知道,一条在泥潭里挣扎了许久的鱼,终于下定决心,要跃出水面了。 就在这时,李远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刘胖子发来的微信:“老孙跟你在一起?你快劝劝他!他刚在后厨工作群里指名道姓把陈志飞给骂了!” 第58章 辞工的红案 \# 第二天清晨。 瑞丰大酒店的后厨已经开始运转。 孙强没有换厨师服,穿着自己的便装,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向总厨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陈志飞坐在里面,翘着二郎腿,对着电脑屏幕看酒店后台的营业数据。 “砰砰。”孙强敲了两下门。 陈志飞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没什么意外:“想通了?知道自己昨天话说重了,回来道歉?” 孙强没说话,走进去,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陈志飞面前的办公桌上。信封里是打印好的辞职报告。 “陈总厨,我来辞职。”孙强的语气很平静。 陈志飞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坐直身体,拿起信封,看都没看就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辞职?孙强,你四十多岁的人了,做事别这么冲动。现在外面的行情什么样你不知道?离开瑞丰,你以为凭你那套过时的手艺,还能找到什么好地方?”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孙强面前:“我给你个台阶下。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回去好好上你的灶。下个月的红案主管绩效,我给你评个优秀。” 他觉得自己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孙强扯了下嘴角。 “陈总厨,字我已经签了。人事那边我会去打招呼。这个月的工资和绩效,我也不要了。今天过来,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说完,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陈志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孙强,你可想清楚了!从这个门走出去,以后就别想在这行混了!我陈志飞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跟几家猎头公司和餐饮协会的人都熟。我倒要看看,谁敢用我这里走的人!” 孙强停下脚步,回过头:“那我倒是要谢谢陈总厨了。正好也让大家看看,跟着你干,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推开门走了出去,留下一脸铁青的陈志飞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上午九点。 孙强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站在建民街李家小店的门口。店里还没开门,阳光照在玻璃门上,能看见里面忙碌的人影。他吸了口气,推开了门。 “叮。”招财猫风铃发出一声脆响。 “孙哥,你来了!”李远正在吧台里算着什么,看见他,立刻笑着站了起来,“东西放后院就行,我给你收拾出了一间员工宿舍,跟大山叔一个院子,清净。” “远子……”孙强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轮的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别想那么多了。”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换身衣服,我带你熟悉一下后厨。今天中午,就得辛苦你了。” 孙强把行李安顿好,换了身干活的短袖,走进李家小店的后厨。 后厨不大,但是亮堂、干净。灶台、案板、水池都擦的锃亮,一股老卤的香气和鸡汤的鲜味混在一起,在空气里飘荡。这里没有瑞丰酒店那种气氛。 “大山叔,这是孙强,我以前在酒店的老大哥,红案大拿。以后就是咱们自己人了。”李远给赵大山介绍。 赵大山正在卤桶边撇着浮沫,闻言抬起头,冲孙强憨厚的笑了笑:“欢迎欢迎,远子这店里,总算来了个能掌勺的行家。” 角落的案板前,王大柱光着膀子,正在跟一大块面团较劲。那是一块做手擀面的硬面,含水量极低,硬得像石头,需要极大的力气反复揉搓,才能把面筋完全揉出来。 王大柱把那块面压在案板上,整个人几乎趴上去,用手肘和掌根一遍遍折叠、按压。汗珠砸在地砖上,案板随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孙强看的一愣。这种纯粹的蛮力,是酒店里那些白案师傅不具备的。 李远指了指灶台边上几个半人高的不锈钢保温桶:“我店里出餐快,全靠提前预制。脆哨三鲜烩面的浇头、麻婆豆腐的底料、还有打卤面的卤子,都是每天早上提前熬好,放在这里保温的。客人点单,我这边煮面,那边直接浇汁出餐。一碗面从下单到上桌,不超过三分钟。” 孙强凑过去,打开其中一个保温桶的盖子看了一眼,一股菌菇和肉脂的香气扑面而来,红亮的芡汁里是肉哨和榛蘑。 这种出餐流程,简单、粗暴,但很有效。他终于明白李远昨晚说的效率就是钱。 临近中午。 李远从冷藏柜里拿出一块猪里脊肉和一根青椒,放在孙强面前的案板上:“孙哥,我知道你拿手菜多的是。今天就别整那些复杂的了。随便炒个家常小炒,青椒肉丝或者滑炒肉片都行。给店里几个兄弟尝尝,也让我们开开眼。” 这既是接风,也是试手。孙强懂。 他没多说,系上围裙走到案板前,拿起切片刀掂了掂,在磨刀棒上“噌噌”蹭了两下,左手按住猪里脊。 刀锋落下。 “笃笃笃笃笃!”案板上传来一阵密集的脆响。 正在揉面的王大柱和切卤味的赵大山,都停下手里的活,朝这边看了过来。 孙强的刀速很快,但每个动作都很稳。十几秒的功夫,那块猪里脊就变成了一堆粗细、长短一致的肉丝。他反手拿起青椒,几下刀光闪过,也变成了均匀的青椒丝。 单是这一手刀工,就足以让任何一个后厨老师傅点头。 “漂亮!”王大柱在旁边看的眼睛发直,忍不住喊了一声。 孙强没理会,开始给肉丝上浆。盐、料酒、蛋清、淀粉……他的动作不急不徐,用手轻轻抓捏,让每一根肉丝都均匀的挂上一层薄浆。 这边准备工作刚做完,李远已经帮他把旁边的炒锅烧红。 孙强沿锅边淋入一圈清油,“刺啦——”油温升高,他把上了浆的肉丝倒进锅里用勺背快速滑散,肉丝一接触滚油颜色立刻变白,随即捞出沥油,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锅里留底油,下葱姜蒜末爆香,倒入青椒丝大火猛炒,火苗窜起半米高。孙强手腕一抖,铁锅在他手里像没重量,青椒丝被高高抛起又稳稳落下。 青椒断生,他立刻将滑好油的肉丝倒回锅中,淋入调好的一碗料汁。酱油、盐、糖、水淀粉混在一起的汁水一进锅,瞬间沸腾。他手腕再次发力,快速颠勺,芡汁均匀的挂在了每一根肉丝和青椒丝上。 关火,出锅。 一盘青椒肉丝,被稳稳当当盛入盘中。 张婷婷、赵大山、王大柱都看呆了。李远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意——这火候掌控、这颠勺功力,没二十年的灶台经验根本练不出来。 “都别看着了,拿筷子尝尝孙师傅的手艺。”李远招呼道。 王大柱第一个冲上去,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唔!好吃!肉嫩!还入味!”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的喊道。 赵大山也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滑油的功夫,绝了。肉丝嫩的跟豆腐似的,芡汁挂的也好,味道不咸不淡,正合适。” “比我爸炒的好吃一百倍!”张婷婷也连连点头。 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孙强那颗从早上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看着眼前这些人,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行了。孙哥,欢迎正式加入。”李远拿来一瓶冰镇汽水,递给孙强,“工资我给你按一个月八千算,店里要是效益好,年底还有分红。包吃包住,平时想喝两口,卤味柜里的东西随便切。” “以后,这口炒锅就交给你了。”李远指了指孙强刚才用的那个灶台,“我管一口锅,主要负责炒面和盖饭。你管一口锅,负责菜单上所有的小炒。咱们双灶齐开。” 他看了一圈后厨里的所有人:“从今天起,咱们李家小店的团队,就算正式成型了。张婷婷负责前厅接待、点单、结账。大山叔,您还是老本行,专心管好那口老卤锅。大柱,你力气大,店里所有洗碗、切配、揉面的粗活重活,都归你。孙哥,红案交给你。我,负责统筹和剩下那口锅。” 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一个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的团队,在这一刻正式组建完毕。 孙强看着眼前的李远和王大柱、赵大山,喝了一大口汽水,冰凉的液体冲下喉咙,长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昨晚的对话,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远子。” “哥哥我还是想问一句……你那身本事,还有你跟我说的那些做菜的道理,到底是跟哪位高人学的? 第59章 总厨上门 听到这句疑问,李远擦拭灶台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笑了笑。 “孙哥,哪有那么玄乎。”李远的声音很平静,“你说的这些,都是大白话。我能想明白,一部分是周清源老先生提点过几句,让我别总钻牛角尖。” 他拿起抹布擦掉灶台边沿的油渍:“另一部分就是自己死磕出来的。店是自己的,一分一毛都是成本,不做好吃卖出去,就得关门喝西北风。人被逼到份上,脑子就转的快了。” 孙强听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再说话。自己开店和给别人打工,确实是两种心态。 “行了,别琢磨了。”李远把抹布扔进水池,“赶紧准备,十一点半第一波客人就该到了,今天中午是场硬仗。” 孙强不再多问,系紧了围裙,拿起了一直跟着他的炒勺。 临近十一点半,日头越来越毒。李家小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招财猫风铃发出一连串脆响,写字楼里下班的白领们接二连三的走了进来。 “老板,今天有小炒吗?”一个熟客探头进来喊。 “有!菜单上带星号的都能点!”张婷婷清脆的声音从前厅传来。 话音才落,后厨的点单机“嘀嘀嘀”的开始吐票,白色的纸条越拉越长。 “一号桌,青椒肉失盖饭!” “三号桌,鱼香肉丝,单点一份米饭!” “五号桌,来个硬菜,土豆烧鸡!” 全是昨天菜单上还没有的小炒。 “孙哥,看你的了!”李远冲旁边的灶台喊。 “瞧好吧!”孙强沉声应道。他面前的灶台已经堆满切配好的小料——青椒丝、肉丝、胡萝卜片、鸡块,分门别类码放整齐,是王大柱一早上的成果。 孙强左手持锅右手握勺,开火、热油。“刺啦——”上了浆的肉丝滑入滚油,被快速的炒散,颜色瞬间变白,捞出。锅内留底油,葱姜蒜爆香,青椒丝下锅,火焰“轰”的一声蹿起,将铁锅包裹。 孙强手腕发力,颠勺,青椒丝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火候到了,肉丝回锅,淋入芡汁,大火收汁。 “一号桌,青椒肉丝,出餐!”孙强将盘子稳稳的推到出餐口。从点单到出锅,不到三分钟。 另一边,李远也没闲着。他的灶台负责炒面和浇头、卤味的出品。孙强刚出完小炒,李远的脆哨三鲜烩面也端了出去。 “六号桌,脆哨三鲜烩面!” “八号桌,打包一份红油牛腱,一份酱大骨!” 两个灶台同时开火,后厨的几个人各司其职,高效运转。王大柱负责切配洗碗,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快步穿梭;赵大山守着老卤桶切肉打包,有条不紊。 两个主灶不需要交流,光凭报单声和出餐的节奏就能互相配合。饭店的翻台率,创了开店以来的新高。 十二点四十分。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在建民街格外扎眼。车在李家小店对面停下,一个穿着挺括白色厨师长服、戴高筒帽的中年男人走下来——瑞丰大酒店的行政总厨陈志飞。 他身后跟着个二灶,一脸紧张。 陈志飞看了一眼“李家小店”的木质牌匾,又看门口排着的七八个等位的人,眉头紧皱,脸色也沉了下来。 孙强甩手不干,好几个老炉头也跟着递了单子。今天午市直接出了乱子,他提拔的亲信顶不住压力,出餐慢、味道不稳,被客人投诉到前厅,总部已经打电话问责。 他打听到孙强跑到了这家苍蝇馆子。一个是被酒店淘汰的李远,一个主动辞职的老油条,能搞出什么名堂? “总厨,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地方……”二灶看着周围油腻的环境,小声劝道。 “回去?我今天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神仙手艺,能让他连星级酒店主管都不干跑来当杂工!”陈志飞冷哼一声,整了整衣领,穿过马路推开了李家小店的门。 “叮。”风铃声响起,店里的嘈杂和热浪扑面而来。 陈志飞一进门就看到正在灶台前颠勺的孙强。他穿着短袖系着围裙,后背汗水浸湿,脸上的表情却专注而投入。 “两位里面请,刚好有张桌子空出来。”张婷婷把他们引到一张靠窗的两桌前。 陈志飞坐下,手指在有些油的桌面上敲了敲,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孙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穿过喧闹传到后厨。 孙强颠勺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炒好的菜盛进盘里,转身继续处理下一份单子。 陈志飞的脸色更难看了。李远也从灶台前回过头,认得这位前上司,摘下围裙走了出来。 “陈总厨,稀客啊。”李远的脸上挂着淡笑,“大中午的不在酒店坐镇,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视察?” “视察谈不上。”陈志飞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路过看看老同事。没想到瑞丰出去的红案主管,在这种地方掌勺,真是……屈才了。” “孙哥在哪干活,都是凭手艺吃饭,不丢人。”李远平静的回道。 “手艺?”陈志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种地方能有什么手艺?无非重油重盐,多放点味精罢了。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李远没争辩:“既然陈总厨来了,要不尝尝我们店里的招牌?”他招招手,“婷婷,来盘红油牛腱、一碗脆哨三鲜烩面,算我账上。” “不必了。”陈志飞摆摆手,“我对这些预制的东西没兴趣。让孙强炒个最简单的青椒肉丝我看看,倒要看看他那套老手艺有没有退步。” “行。”李远点头,转身回后厨,“孙哥,外边陈总厨点了个青椒肉丝。” 孙强正在切配,闻言手里的刀“笃”的一声钉在案板上,他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走到灶台前从保鲜柜拿出一块最新鲜的猪里脊。这一次他更专注,切丝、上浆、滑油,每一步都精准到位。 “刺啦!”猛火、热油、颠勺,火光映着他干瘦却坚毅的脸。不到两分钟,一盘青椒肉丝稳稳的端了出去。 李远亲自把菜放在陈志飞面前:“陈总厨,您尝尝。” 陈志飞拿起筷子,脸上带着一丝不屑。只看卖相,这盘菜芡汁挂的匀、颜色亮,算及格了。但他不信味道能有多好。 他夹起一筷子肉丝,送进嘴里。 他咀嚼的动作猛的停住,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肉丝极嫩,那层薄浆恰到好处的锁住肉汁,毫无粉感。咸鲜里带着微甜,酱油香和猪肉本味融合。火候极佳,青椒断生却爽脆,没有半点软塌塌的感觉。 最让他震惊的,是那股锅气——只有猛火和铁锅,在极短时间内才能赋予食物的独特焦香。 他酒店那套标准化的、重香料的体系,做不出这种纯粹扎实的基本功。他引以为傲的“复合调味”理论,在这盘只用了盐、糖、酱油的青椒肉丝面前,被彻底击碎。 他身后的二灶也小心的夹了一筷子,眼睛瞬间亮了:“总厨,这肉丝滑油的火候……太绝了……”他忍不住小声惊叹。 这话让陈志飞脸上火辣辣的。 后厨门口,孙强抱着胳膊,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陈志飞把筷子重重的拍在桌上:“还行吧!一股子烟火燎气,上不了什么档次!”他嘴硬道,声音却有些发虚。 他从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扔在桌上:“不用找了!”说完猛的站起身,头也不回的朝门外走去,脚步有些踉跄。二灶赶紧跟了出去。 看着陈志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孙强心里憋了几个月的恶气终于舒坦了。他转过身,重新拿起炒勺。 就在这时,孙强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是酒店冷荤间的刘胖子发来的微信:“老孙!出事了!刚才好几个大客户投诉中午的菜不是人吃的,点名要找你。集团总部的质检总监正坐飞机往这边赶,指名道姓要陈志飞给个解释!” 第60章 双灶齐开 晚上七点,建民街正是晚高峰。 李家小店的玻璃门被不停推开,门框上的招财猫风铃响个没完。 “老板,来个鱼香肉丝盖饭!” “两碗脆哨烩面,再切一盘酱大骨!” “婷婷,我们这桌点菜!” 张婷婷拿着点单平板,在前厅八张桌子间灵活的穿梭,脚步轻快,嗓音清亮。 “来啦!您几位稍等!” 后厨里,点单机吐出的白色票据在下面堆了一长串。 灶台前的气氛跟以前不一样,没了焦躁。 李远和孙强,一人守着一口猛火灶,中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孙哥,一号桌青椒肉丝,三号桌土豆烧鸡!” 李远话音刚落,孙强那边已经起锅烧油。 “刺啦——” 他左手持锅,右手握着那把跟了他多年的炒勺,动作干净利落。 青椒丝在火焰中翻飞,肉丝回锅,淋入芡汁,快速颠勺收汁。 “青椒肉丝,好了!” 一盘带着锅气的小炒被稳稳推到出餐口。 另一边,李远灶上的深桶里,王大柱揉的硬面正在滚水里翻腾。 他掐着时间捞出面条,浇上保温桶里滚烫的脆哨三鲜卤,撒上一撮碧绿的葱花。 “烩面两碗,得了!” 两口灶台都开着火,火苗往上蹿。李远和孙强两个主厨一人守着一口。 一个负责所有现点现炒的菜品,一个专攻出餐快的面食和盖饭。 后方,赵大山守着他的卤味案板,刀起刀落,将打包的酱大骨和牛腱子码放整齐。 角落里,王大柱一直在忙,洗碗、切配、传菜,哪里需要人手,他就出现在哪里。 后厨五个人,各干各的活,配合的刚好,出菜效率很高。 翻台率比之前高了至少三成。 门口排队的客人,也从原来的不耐烦,变成了带着好奇的张望。 “今天这店里怎么回事?上菜跟飞一样。” “看见没,后厨两个师傅在炒菜,双倍火力啊这是!” “管他呢,反正不用等太久了,好事儿!” 一直忙到晚上十点,最后一桌客人心满意足的离开。 “哗啦”一声,赵大山将卷帘门拉下一半,关掉了门口的营业灯牌。 “老板,今天数钱得数到手抽筋吧?” 张婷婷拖完地,跑到吧台前,笑吟吟的看着正在飞速按计算器的李远。 李远没抬头,嘴角却忍不住扬了一下。 他合上账本,在最后一栏写下一个数字。 午市加晚市,今天的总流水超过了一万。 这是开店以来的新纪录。 李远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都别愣着了,开饭!大柱,去后院冰水里捞两瓶啤酒出来,今天我请客!” 员工餐依旧丰盛,孙强还即兴炒了一盘辣子鸡丁。 王大柱抱着他的不锈钢盆,吃得满头大汗,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孙师傅这手艺,绝了!” 饭后,众人各自散去。 李远独自坐在吧台里,锁好抽屉里的现金,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拿出账本,开始复盘。 流水高了,利润也上来了,但问题同样存在。 他翻看着点菜单,手指在几道菜名上点了点。 菜单还是太单薄了。 只有主食和硬菜,缺了点能让客人坐下喝酒的小菜,也少了些解腻的饮品和饭后垫肚子的甜食。 李远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加点东西?比如冰镇的酸梅汤,或者炸一些花生米、小鱼干之类的下酒菜,再弄点简单的中式小甜点? 这念头刚冒出来,李远就摇了摇头。 不行。 两口灶台,五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了。 孙强的炒锅专门负责热菜,自己的灶要兼顾面和盖饭,根本分不出火力去熬糖水或者炸东西。 而且…… 李远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技能。 炒菜、做面、卤味,他都算拿手。 可要说熬糖、做甜品,他就是个门外汉。 让他炒个拔丝地瓜,火候都可能掌握不好,更别说更精细的东西。 这是他的短板。 就在这时,他的意念里,那道淡蓝色光幕悄然浮现。 【日常营业额结算模块已触发。】 【核算今日全天营业数据。有效营业额:元。】 【转化为厨艺积分:542点。】 【当前积分余额:2215点。】 看着那串积分数字,李远却没有多少兴奋。 他感觉有点可笑。 自己有系统,能兑换各种厨艺,结果被一个甜品给难住了。 第二天清晨。 李远照常来到店里。 他刚用高汤下了碗面,准备当早饭,店门就被推开了。 周清源穿着一身晨练的运动服,背着手走了进来。 “老师,您怎么来了?”李远赶紧站起身。 “遛弯遛到这了,闻着香,就进来看看你小子有没有偷懒。”周清源扫了一眼干净的后厨,满意的点了点头。 “您还没吃早饭吧?我给您也下碗面。” “行。” 李远重新起锅,很快就端上一碗清汤肉丝面。 师徒俩坐在方桌前,各自吃着面。 “昨晚生意怎么样?”周清源喝了口汤,随口问道。 “托您的福,请了孙哥过来,双灶齐开,流水破了纪录。”李远实话实说。 “嗯,这就对了。一个好汉三个帮,饭馆想做大,靠一个人累死也没用。” 周清源放下筷子,看着李远:“不过,人手和灶台只是基础。小店想再往上走一步,光靠加菜是不行的。” 李远心里一动,停下筷子,认真听着。 “菜品越多,备料越复杂,后厨越乱,食客的选择也越困难。” 周清源伸出一根手指。 “有时候,一勺通用的好料油,就能撑起你菜单里所有的凉拌菜。”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一锅精心熬制的糖水,就能给你带来一条全新的客人路子。” 周清源看着李远:“你小子,热菜和面点基本功都扎实,但白案上的活儿,尤其是熬糖、做甜品这块,是你的短板吧?” 一句话,直接说中了李远的短板。 李远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他苦笑着点了点头。 “老师您说的是,我昨天晚上复盘,也想到这个问题了,可我确实不会。” “不会就学。”周清源的语气很平淡,“厨子的手艺,都是一点点磨出来的。” 他想了片刻,忽然说道。 “我早年在南方带过一个大弟子,现在是那边一家老字号的白案掌勺,做苏式船点和各类甜品是一把好手。” “过两天,他正好要来市里出差办事。” “回头我让他来店里一趟,给你看看门道,指点指点。” 李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昨晚刚为这事发愁,今天老师就给找来了解决办法。 “谢谢老师!” …… 深夜十一点。 审计公司的灯火终于熄灭。 杨冉拖着疲惫的身体,习惯性的走到了建民街。 李家小店的灯还亮着,卷帘门只拉下了一半。 她推开门,看见李远正在擦拭吧台。 “还没睡?”李远看见是她,笑了笑。 “刚加完班,饿了。”杨冉把包放在椅子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倦意。 “等会儿。” 李远走进后厨,没几分钟,就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抄手。 皮薄馅鲜,汤头清亮,撒着几粒虾皮和紫菜。 杨冉小口小口的吃着,感觉冰冷的胃慢慢暖和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声音很轻的开了口。 “突然有点想吃拔丝山药了。” “我外婆以前,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做给我们吃。金灿灿的,能拉出好长的丝。” 杨冉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怀念。 李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第61章 第三锅 下午两点半。 建民街上知了的叫声渐渐歇了下去,阳光穿过玻璃门洒在李家小店的前厅。 午市的喧嚣彻底退潮。 大山靠在后院的门槛上打着盹,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摇晃着。 后厨里却没闲着。 李远站在案板前,案板上放着两根沾着新鲜泥土的铁棍山药,旁边还摆着一袋没有开封的白砂糖。 他在一盆清水里滴了几滴白醋。 戴上一副一次性塑料手套,他拿起刮皮刀,顺着山药粗糙的表皮利落的向下削。 铁棍山药特有的黏液分泌出来,这东西最容易让人皮肤发痒,遇到酸性水却能被有效化解。 洗净的雪白山药被平放在案板上,刀锋压着圆柱形的根茎切下去,在木板上磕出规律的响声。 每切一刀便将山药翻转一个角度。 大小均匀、截面平整的菱形滚刀块便落入了备菜盆中。 王大柱拿着半块西瓜啃得满脸是汁,他从水池那边探过光秃秃的脑袋,牛眼盯着那些白生生的山药块。 孙强刚洗了把脸,甩着手上的水珠走过来,看清案板上的阵仗,眉毛挑了一下。 “远子,大中午不歇着,搁这儿练白案的基本功呢?” 李远抓起一把干生粉,薄薄的撒在山药块上,用手上下颠了几下,让每一块都裹上均匀的粉衣。 “有个常来的熟客昨晚提了一嘴,想吃拔丝山药。” 李远的声音很平稳,手上开了左边的猛火灶。 “我这红案颠勺还凑合,但熬糖这种纯考验几秒钟火候的白案活,心里没多少底,趁着下午空闲先自己试两锅。” 孙强擦干手,拉过一张圆凳坐下。 “拔丝这手艺,说是白案,考的其实是眼皮子底下的真章。”孙强指了指旁边的白糖,“挂霜、拔丝、琉璃、糖色,这四样东西全在一个锅里出,差别也就是那么十来度的温度,火急了发苦,火慢了返砂,你好好摸索吧。” 油锅里的宽油已经烧至四成热。 李远端起备菜盆,把挂好生粉的山药块顺着锅边滑进去,锅里荡起绵密的细泡。 中火慢炸三分钟,山药表面的那层生粉定型,泛起了一层好看的金黄色。 他拿起漏勺将炸透的山药捞出控干,放在不锈钢托盘里备用。 深吸了一口气,李远洗净了另一口炒锅,开始准备熬糖。 第一锅,他选择了油炒糖。 锅烧热,用凉油滑过锅底,舀入一大勺白砂糖,炒勺底部贴着锅面缓慢搅动。 火焰的热量穿透铁锅,油温升得极快,糖粒在油里迅速融化。 锅底涌起一片浑浊的鱼眼泡。 李远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糖液,他心里估算着气泡变化的时机。 油炒糖的导热速度终究快过了他的经验预期。 在他迟疑了四五秒后,那片原本还透着浅黄色的糖液,颜色迅速变深,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空气里弥漫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苦味。 废了,熬过了头,这叫糖色,拿来给红烧肉上色正好,用来做甜品却会满嘴苦涩。 李远摇了摇头,把油炸山药倒进去翻拌了两下,盛入盘中。 黑红色的糖浆包裹着山药,颜色发暗。 “第一回没掌握好油温变化的速度,火候过了。”李远叹了口气。 “老板,俺不嫌苦。” 大柱随手抹了一把嘴边的西瓜汁,端过那个盘子,用筷子夹起一块黑乎乎的山药就往嘴里塞。 伴随着一阵嘎嘣脆的咀嚼声,汉子咧开嘴竖起大拇指。 “虽然看着焦,但外皮是真脆,里头面糊糊的,好吃!” 李远没理会这个干饭机器,去水池边把锅刷洗得一干二净,准备开始第二锅。 这回他换了水炒糖。 清水入锅,加入两勺白糖,大火烧开。 水炒法导热慢,适合新手找感觉。 糖液在水里翻滚着,泛起绵密的大泡,水分在高温下不断蒸发。 等大泡刚刚转为细密小泡的时候,李远凭借着做红案时的习惯,觉得热度已经到位,立刻关了火。 炸好的山药入锅翻炒。 随着糖液温度的快速下降和翻动,锅里的糖没有拉出丝来。糖液迅速降温,析出了一层白茫茫的结晶。 晶莹的糖浆变成了磨砂质感的糖粉,死死的粘附在山药块表面。 挂霜山药。 这算是一道正经的北方点心,可惜,依然不是拔丝。 “水没熬干,返砂了。”孙强在旁边磕了磕烟灰,看出了门道。 李远看着盘子里白花花的糖霜,眉头慢慢聚拢在一起。 红案的火候讲究猛烈和爆发,白案的熬糖却需要精准的区间控制,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 他去接了一杯冰镇过的纯净水,放在了灶台旁边。 第三次,他选了水油混合炒法。 少量清水配上底油,大火将白糖烧融,随着水分熬干,立刻转为小火。 李远深吸一口气,握着炒勺的手稳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灶台底部跳跃的火焰传导到锅底的热量上。 小火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锅里的糖液正经历着蜕变,那些鼓噪的大气泡全部破裂,转化成密集均匀的小气泡,表面泛起剔透的香油黄色。 李远睁开眼。 手中的勺子挑起一滴金色的糖液,手腕一转,糖滴准确无误的落入旁边的冰水杯中。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落水的糖液在瞬间结成了晶莹的圆珠,硬而不脆,透着一点韧性。 时机到了。 “大柱,取个盘子抹层香油。” 李远的声音透着笃定,左手端起剩下的山药块,利落的下入锅中。 关火撤锅。 右手腕猛然发力,沉重的铁锅在半空中划出弧线,山药块带着金黄的糖液翻滚跃动。 糖液迅速且均匀的覆盖了每一寸外皮。 顺势装盘。 盘底提前抹好的香油防止了粘连。 李远拿过一双干净的竹筷,挑起盘子最上方的一块山药,平稳的往上提拉。 一条金色的糖线从盘底被扯了出来,晶莹剔透。 随着筷子越提越高,那条金线拉出了足足大半米的长度。 在穿过窗户的阳光折射下,糖丝闪着微光,柔韧不断。 糖衣的甜香混合着油炸山药的清香,在厨房里弥漫开。 “好手艺!”孙强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王大柱早就咽了好几口唾沫,急不可耐的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糖衣被牙齿咬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热烫的糖液一点也不粘牙,里面包裹着绵软清甜的山药,层次分明,口感绝佳。 就在这个时候,李远的视网膜深处亮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隐藏任务已触发:旧日味道的复刻】 【任务目标:通过自我钻研,跨越技法壁垒,独立完成一次合格的“拔丝”运用】 【任务完成度:优秀】 【恭喜宿主获得通用烹饪技法感悟:糖的艺术(熬糖基础·熟练级)】 【积分余额增加150点】 一股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 之前几次失败的经验,和火候与糖分反应的原理,此刻都清晰的印在了他的脑子里,变成了一种本能。 李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放下手里的铁勺。 他看向面板角落那张散发着紫金色光晕的特殊道具。 看着面板上的那张宗师级专项卡,他心里有了主意。 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李远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周清源发来的微信语音消息,老先生的声音中气十足。 “远子,我那南方来的大徒弟明天早上落地。” “苏式船点和各类甜品,他算得上是这行里的行家里手。” “把你那白案的底子备好,让他给你这短板上上强度。” 第62章 拔丝山药 大厅中间拼起来的长桌旁,坐着五个刚下夜班的建筑工人。 桌上是两大盘干拌脱骨牛腱片,红油汪汪的。 领头的工长满手都是老茧,他用筷子夹起两片裹着白芝麻的牛肉。 灯光下,带着红油的肉片泛着光。 他把肉片放进嘴里用力的嚼。 辣味很冲,接着就是卤料的香味。牛肉炖的烂,筋膜都成了软糯的,肉丝里都是汤汁。 工长端起手边的冰镇啤酒,仰起脖子大口的灌下。 冰啤酒混着嘴里的辣味一起灌进喉咙。 “舒坦!” 工长放下玻璃杯,粗着嗓门喊了一声。 “这牛肉卤的透,切的厚实,配这口酒真是舒服极了。” 周围几个工友连声附和,筷子在盘子里交错起落。 一盘将近一斤的卤牛肉,没多会就见了底。 角落里,一个独自吃饭的女白领正捧着瓷碗小口的喝汤。 碗里是脆哨三鲜烩面。 汤底是奶白色的,飘着几点猪油花。 她拿起小勺舀起一撮干榛蘑碎和焦脆的肉哨送进口中。 一股山货的鲜味在嘴里散开。 肉哨被热汤泡软了一点,但嚼起来还是焦香嘎嘣脆。 女白领微闭着眼睛,感觉一股热乎气从胃里升起来。 这碗面下肚,空了一天的肠胃总算舒坦了。 晚上九点。 建民街的夜色被两侧店铺的灯箱照的通亮。 空气里飘着辣椒混着热油的醇厚脂香。 靠近收银台的方桌前,两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程序员正埋头吃着。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夹起一筷子鱼香肉丝。 裹着红亮芡汁的肉丝送进嘴里,他在嘴里细细的嚼。 先是酸甜的酱汁,接着是泡椒的微辣。 脆嫩的木耳丝伴着软滑的肉丝,在牙齿的咀嚼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男生咽下食物,直接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白米饭。 “这肉丝炒的火候真好,底味透亮,吃到见底也不觉得发腻。” 他对面的同伴头也不抬,伸手端起装满烩面的大碗。 筷子挑起吸满浓汤的面条,大口的吸溜进嘴里。 一股带着榛蘑味的肉香冲进鼻子。 同伴被烫的连呼两口气,鼻尖冒出一层细汗,拿着纸巾胡乱的擦了一把。 后厨的送餐窗口处。 孙强端着刚出锅的辣子鸡丁敲了敲不锈钢台面。 王大柱大步迈过去,双手端起热烫的盘子转身送往大厅。 孙强回过头,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脸颊的汗水。 看着大厅里那些吃得满头大汗却不肯停筷子的食客,这个干瘦的中年汉子嘴角往上扬了扬。 看着别人大口吃他做的菜,孙强觉得这比在星级酒店里算计数据要舒坦得多。 九点一刻。 挂在玻璃门上的招财猫风铃发出一连串轻脆的声响。 杨冉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略微起皱的米色风衣,眼袋下面带着一抹明显的乌青。 前厅的几张空桌刚好被张婷婷收拾干净。 杨冉走到平时常坐的靠窗位置坐下,将手里的帆布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李远刚给一锅卤汤添了水,一抬头便看见了这个满脸倦容的熟客。 他拿脖子上的毛巾擦干手上的水,走出厨房。 “还是老三样,一碗清汤抄手?” 李远拉开旁边的椅子站着,熟络的问道。 杨冉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轻轻的应了一声。 “今天审计对账实在费神,脑子发木,就想喝口热乎汤垫一垫。” 李远点点头,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片刻。 “稍等几分钟,给你加个特别的菜。” 他没有多解释,转身返回后厨。 站在白案案板前,李远从保鲜柜里取出下午备好的铁棍山药。 刮皮切成菱形滚刀块,刀锋落下的节奏很平稳。 右边那口一直闲置的炒锅被点燃。 下宽油烧到四成热,挂了生粉的山药块顺着锅壁滑入其中。 细密的油泡翻滚包裹,山药外层的面衣慢慢转为金黄色。 三分钟后用漏勺捞出控干油。 李远换上一口干净的薄皮铁锅,底油配合清水,加入足量的白砂糖大火熬煮。 糖水在铁锅里翻腾出密集的大泡。 随着水分蒸发,锅内发出细碎的嘶嘶声,大气泡逐渐碎裂成均匀的细小气泡。 糖色在锅底成型,是透亮的香油黄色。 关火撤锅。 左手端起炸好的山药倒进去,右手紧握铁锅手柄顺势翻卷。 沉重的铁锅在半空中颠了一下。 温热的金黄糖液在这一翻一扣之间,均匀的包裹住每一块山药。 大厅里。 杨冉刚喝了两口张婷婷端上来的温水。 李远端着一个白瓷圆盘走了过来。 盘子里装着堆成小山的拔丝山药。 刚出锅的糖衣在明亮的顶灯下泛着光。 圆盘旁边配着一小碗飘着冰块的凉开水。 空气里是一股白糖熬化了的焦甜味儿。 杨冉看着那盘山药,眼睛亮了点。 “拔丝山药,你昨晚念叨过的。” 李远放下托盘,将那碗冰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白案手艺还在摸索,下午刚练了几次,你帮着尝尝味道过不过关。” 杨冉深吸了一口那股甜香气,原本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她拿起干净的竹筷,对准最顶端的那块山药轻轻的夹住。 手腕向上抬起。 一条金黄的糖线从盘里拉了出来,很细。 顺着筷子上升的幅度,糖丝在空中越拉越长,又薄又韧,没有断。 细长的金丝在灯光下反着光。 杨冉将那块冒着热气的山药放进冰水碗里快速的蘸了一下。 原本软糯的糖浆在低温下发出“呲”的一声轻响。 她把山药送入口中,门牙轻轻的咬了下去。 清脆的破裂声在嘴里响起。 外层的糖衣咬下去嘎嘣脆,很甜,没有发苦。滚热的蒸汽冲破脆壳。 里面的铁棍山药口感又面又沙,在舌头上一抿就化开了。山药本身的清淡和外面糖衣的浓甜混在一起。 外面是冰的脆壳,里面是滚烫的山药,口感很特别。 杨冉闭上眼,慢慢的嚼着。 几口下去,一股暖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好吃。” 杨冉睁开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眉眼舒展开,笑了。 “外壳一点也不粘牙,跟我外婆过年时做得一样地道。” 李远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看着她舒展的面庞,眉梢跟着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吃得舒坦就行。” “明天我有个懂白案的师兄要过来,到时候我再跟着学点更精细的手艺,往后店里就能多上几样甜食当饭后点缀了。” 大厅的食客依然络绎不绝。 旁边桌的几个年轻人举起啤酒杯大声的碰在一起,发出喧闹的笑声。 后厨的孙强依然挥舞着锅铲,炽热的炉火映亮了他挂着汗珠的脸。 王大柱洗碗的水声夹杂着赵大山切肉的笃笃声。 店里满是浓浓的烟火气。 第63章 您的拔丝山药 第二天中午。 建民街被太阳晒得发烫。 空气里是柏油路晒过的味儿。 推开李家小店的玻璃门,一股冷气和卤肉的香气一起涌了出来。 中午十二点半,店里八张方桌坐满了人。 靠墙的一桌围着四个穿球衣的男大学生。 他们刚打完球,都饿得不行。 桌子中间摆着一个大号白瓷盆。 盆里是土豆烧鸡,浓油赤酱,鸡块带着皮,切的大小差不多。 土豆炖的软烂,边缘有点翻沙,上面浮着红油。 坐在外侧的短发男生先动了筷子。 他夹了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 牙齿一咬,咸甜的酱汁就溢了出来。 鸡肉炖的很烂,一抿就脱骨,但吃起来还有嚼劲。 一口热气下到胃里。 男生扒了两大口饭,喉结上下动了动。 “这鸡肉绝了,酱香都透到骨头里去了!” 他抹了把汗,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 旁边的同伴没接话,正啃着一块酱大骨,骨头有拳头那么大。 骨头上挂着肉筋。 他吸住一块烂肉,用力一嘬,带着卤水味的肉就进了嘴里。 肉香和骨髓的油香混在一起,吃着很过瘾。 隔壁桌坐着三个穿白衬衫的业务员。 他们面前是麻婆豆腐盖饭。 白豆腐块上裹满了红油和牛肉沫。 上面能看见花椒碎,闻着很冲。 一个微胖的业务员舀了一大勺米饭和豆腐,吹了吹就直接送进嘴里。 一口下去,又麻又辣。 豆腐很嫩,不用怎么嚼,就着米饭就滑下去了。 花椒麻的舌尖发颤,但猪油的香味又把那股劲压下去了。 胖子被辣的直抽气,端起冰酸梅汤灌了一大口。 冰凉酸甜的汤水压下了嘴里的辣味。 他咂了下嘴,拿着勺子继续低头吃。 后厨的送餐口。 孙强左手握着锅把,右手挥着炒勺。 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 滑过油的里脊肉丝和青红椒丝在锅里翻滚。 淋汁收芡装盘。 一套动作下来,一份鱼香肉丝不到三分钟就出锅了。 李远在旁边的灶台前看着两个煮面的桶。 他用漏勺把面捞出来控水,分装进三个碗里。 又从旁边的保温桶里舀了两大勺脆哨三鲜浇头。 浇头盖在面上。 “婷婷,六号桌的面得了。” 前厅的张婷婷快步跑过来,端起餐盘,在过道里穿梭。 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提着黑色行李箱的男人推门进来。 男人大概四十岁出头。 穿着深灰色亚麻衬衫,戴一副银边眼镜。 看着和这条街有点格格不入。 他叫陆子明,是周清源的大徒弟,南边老字号的白案师傅。 陆子明把行李箱靠在门边,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地砖干净,没有油污。 每桌人都在埋头吃饭。 酱香、葱辣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张婷婷迎上前,把他带到收银台旁边的小桌前。 “先生您几位?看看菜单想吃点什么。” 小姑娘递过来一张过了塑的菜单。 陆子明用纸巾擦了擦手,视线落在菜单上。 菜单上都是北方的菜,没什么精细的点心。 他想起师父的话,笑了笑。 “来一碗你们这儿卖得最好的脆哨三鲜烩面。” 陆子明合上菜单,视线越过人群看向厨房。 “听说你们老板手艺不错,不知道除了单子上的,店里今天有没有甜口的零嘴?” 张婷婷愣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 “您来的巧,今天还真有个菜单上没有的。” “老板上午刚炸了两锅拔丝山药,火候正好,正准备给熟客尝尝。” “那就加一份拔丝山药。” 陆子明推了下镜框,语气很平静。 拔丝是北派点心的基本功,全看熬糖的火候。 正好用这道菜试试老板的白案手艺。 不到五分钟。 三鲜烩面端上了桌。 陆子明拿起竹筷,挑开面上的油花。 他没吃面,先舀了一勺汤喝。 陆子明身子顿了一下,慢慢坐直了。 大骨汤里有榛蘑的味。 猪油的香气也正好,不腻,把食材的鲜味都融在一起了。 这汤,没十年功夫熬不出来。 他再夹起一块脆哨丢进嘴里。 牙齿咬合间。 油炸的肉干咬起来咔嚓一声,就算泡在汤里,里面还是脆的。 火候和刀工都很好。 最后是一口面条。 面条很劲道。这是硬面,纯靠力气揉出来的。 陆子明连着吃了大半碗。 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汗。 他放下筷子,出了口气。 红案的底子确实不错。这股劲头,是南边菜里少见的。 但是,熬糖的细活,和颠锅炒菜可是两码事。 他正拿着纸巾擦汗。 张婷婷端着一个白瓷圆盘走了过来,盘子边上放着一小碗清水。 “您的拔丝山药,小心烫。” 盘子落在桌上。 金黄的糖浆在灯下泛着光。 每块山药都均匀的挂着一层薄糖浆。 空气里只有糖的甜味,没有焦苦味。 这卖相出乎他的意料。 陆子明看着盘子,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端起那碗水,右手捏起筷子,夹住盘顶的一块山药。 手腕往上一提。 一条金色的糖丝被扯了出来。 糖丝拉出了一尺多长,在灯光下是半透明的,一直没断。 这是水油混合炒糖才能出的效果。 既要判断油温,下锅翻炒时手腕也得有劲。 陆子明动作很快,在水里一蘸。 糖浆碰到冰水,轻轻响了一声。 他将山药送入嘴里,门牙闭合。 牙一咬,外面的脆皮碎了,一股热气冲出来。 里面山药是绵软的。 甜的、淡的,脆的、软的,冷的、热的,几种感觉混在一起。咽下去以后,嘴里还有点清香。 好手艺。 底子确实好。 陆子明松开筷子,那截糖丝落回盘子里。 他本来觉得,师父让他飞过来指点一个路边店的老板,有点小题大做。 南方的白案讲究精细,这油烟味的地方能懂什么点心? 但这盘拔丝山药让他没话说了。 这年轻人对火候的把握很好。只要用南方的细致手法带一带,肯定能成。 陆子明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拉好衣服。 他没去结账,拖着黑色的行李箱,绕开吃饭的人。 停在后厨的玻璃隔断前。 陆子明看着里面那个年轻的背影,敲了敲门框。 声音盖过了后厨的吵闹声。 “李远师傅,在下陆子明。” “师父叫我来看看你。” 第64章 冰镇桂花酒酿小圆子 后厨的喧闹声似乎小了一些。 李远刚把一碗面条捞出锅,手上的长柄漏勺还滴着水。 他转过头,看着门框边那个提着行李箱、穿着整齐的男人。 “师兄?” 李远在围裙上快速擦干了手,快步走过去。 旁边的孙强听到动静,把手里刚出锅的菜推到传菜台上,转过身带着几分疑惑的打量起这个陌生人。 陆子明看着李远满头的细汗,目光很亲和。 “我刚下了飞机,本想下午再过来,结果被师父念叨的,就提前过来探探底。” 他把手里的行李箱推到墙角,随手解开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 陆子明侧过身,视线落在忙碌的案板和几个开着火的灶台上。 外头大厅里依然满是客人点单和催菜的声音。 “正是饭口上,你先顾着外头的单子。”陆子明挽起两边的袖子,露出一截手臂,“我吃了你那盘火候刚好的拔丝山药,总不能抹抹嘴就走。” 他走到旁边闲置的一个水池边,用洗手液将双手反反复复的清洗了两遍。 拿过一条干净的备用围裙系在腰间。 “刚才我看外头的客人,吃的大多是麻辣重口的盖饭和小炒,一个个满头是汗。” “正好借你个偏灶和这点剩下的糯米粉,我给他们添个解暑顺气的江南小点,权当是跟师弟的见面礼了。” 李远没有推辞。 懂手艺的人,这时候最好的回应,就是让出半个灶台,好好看着。 他冲前厅喊了一声,让张婷婷暂停五分钟接单。 陆子明站在案板前,整个人气质一变,动作很专注。 他取了一个不锈钢浅盆,倒入半斤水磨糯米粉。 左手拿着水壶,往粉里兑了一半旁边的温开水。 温水淋入面粉中。 他的右手五指张开,顺着盆底逆时针画圈,将水与粉快速揉捻。手上没有多余的动作,全靠掌根的力道在盆中反复折叠挤压。 不到一分钟,散沙般的面粉就成了一个光滑的白面团。 揉完后,盆里、面上和手上都干干净净的。 陆子明拿刀将面团切成几根长条。 两手并用,在案板上快速搓动。 长条变得有小指粗细,他的双手拇指和食指交错掐弄,一粒粒黄豆大小的白圆子就落在了干粉盆里。 每个圆子大小和形状都差不多。 偏灶上的一锅清水已经煮沸。 陆子明将搓好的小圆子下入锅中,用勺背贴着锅底缓慢的推动一圈。 接着舀入三大勺带汤的甜酒酿,撒下一把黄冰糖。 李远在一旁看的仔细。 锅里的水再次冒出鱼眼大小的泡泡,那些沉在水底的白色圆子刚有上浮的趋势。 他左手端起一小碗调好的稀薄水淀粉,沿着锅边转圈淋入,右手快速的顺时针搅动。 清汤在几秒钟内变成了略带粘稠的透亮汁水。 关火起锅。 他从调料架上寻到一罐平日里大山用来做凉菜点缀的干桂花。 捏了一小撮,随手揉碎,洒在滚热的汤面上。 酒酿的酸甜味混着桂花的香气,随着热气在厨房里散开。 “大柱,取个大汤盆来,去冷柜里弄半盆碎冰垫在底下。” 陆子明端起热锅,将那一整锅飘着点点金黄的酒酿圆子,隔水坐在碎冰上。 滚热的汤羹在冰水的急速降温下,热气迅速散去,变得微凉。 大厅里。 那桌刚下夜班的建筑工人已经啃完了最后一块卤牛腱子。 几个人虽然灌了啤酒,但三伏天加上红油的刺激,衣服全黏在了后背上,一边用纸巾扇风一边喘着粗气。 那个微胖的业务员也正拿纸巾猛擦额头上的辣汗,胃里塞满了麻婆豆腐,又胀又燥。 就在这个时候,张婷ting端着一个托盘从后厨走了出来。 托盘里放着十几个小玻璃碗。 “各位客人,今天店里附赠解暑的限定甜品,冰镇桂花酒酿小圆子,大家尝尝鲜!” 小姑娘声音很脆,将小碗挨个放在了还没离席的食客面前。 工长看着面前玻璃碗里那些白色的小圆子,闻着那股淡淡的清甜香气,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他顾不得形象,拿起旁边的小瓷勺,连汤带水舀了一大勺送入嘴里。 冰凉的羹汤一入口,就顺着舌头滑进喉咙。 先是酒酿的酸味,然后是冰糖的甜味。 冰镇过的桂花香气不冲,带着一股清味,冲淡了之前红油和辣椒的油腻和燥热。 工长闭上眼睛,牙齿轻轻咬合。 勾了薄芡的小圆子很滑。 圆子外层很软糯,内芯却还带着点嚼劲。 咀嚼间。 冰凉的甘甜在整个口腔里蔓延。 一身的疲热好像都散了,呼吸也顺畅了。 “神了……” 工长睁开眼,低声念叨了一句,随后三口两口将小碗里的汤汁喝得一干二净,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 旁边的年轻业务员同样被这一口甜羹征服。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叹了口气。 吃完辣的,胃里本来有点紧,这碗不冷不热的酒酿下肚,正好给中和了。 冰爽通透。 大厅里的每一桌客人都停下了说话声,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和吞咽声。 每个食客的脸上,都露出差不多的舒服表情。 后厨里。 李远也端起一小碗剩下的酒酿圆子尝了一口。 冰甜的汤汁和软糯的圆子在嘴里。 他尝了尝,味道很好,主要是火候掌控的恰到好处。 多煮一秒就粘牙,少煮一秒会有生粉味,下芡汁的时机正好。 就用最便宜的糯米粉,就能做出这样的效果。 就在他将这口酒酿圆子咽下肚的时候。 李远的视网膜深处,那层淡蓝色的光幕安静的浮现出来。 【检测到宿主正在品鉴高阶烹饪作品。】 【隐性学习模块已激活。】 【由于宿主亲眼观摩并实际品尝,结合过往基本功底蕴,触类旁通。】 【恭喜宿主获得厨艺感悟碎片:面粉熟化与质感把控原理。】 【该感悟可显着提升您对中式面点火候的细微判断力。】 看着渐渐消散的系统提示文字。 李远放下手里的小碗,转头看向正在洗手的陆子明。 他对系统里那张存放许久的宗师卡该用在何处,彻底下定了决心。 第65章 这叫摸到了一点门道? 下午两点。 午市的最后一波客人心满意足的离开。 张婷婷收拾完最后一张油腻的方桌,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屋外的蝉鸣声再次穿透玻璃门传进前厅。 后厨里。 陆子明洗净了那口用来煮酒酿的偏锅。 他解下腰间的备用围裙,用纸巾擦去额头的一层细汗,转过身看着正在整理案板的李远。 “远子,你的红案底子很厚。” 陆子明的声音温和,语气里是行内人的直白。 “不管是青椒肉丝的滑油,还是烩面的大骨熬汤,靠的都是火候和力气。” 他走到白案案板前,指了指那个装过糯米粉的不锈钢浅盆。 “但白案不一样。” “就拿你揉那硬面的手劲来说,是大开大合,北方的路数。” “可要是做南方的精细点心,讲究的是水温和面筋那点细微的感觉。” “手上的温度高一度,或者掌根的劲重一分,油化了,面筋断了,一炉子点心就全毁了。” 李远把手里的抹布放在水池沿上。 他看着那只空盆,眼帘垂下,瞳孔深处的焦点短暂散开。 视网膜底层,淡蓝色的光幕无声的展开。 角落里的紫金色道具格子被他的意念锁定。 【宗师级专项厨艺升级卡】 【是否确认使用?】 【请宿主指定一项已接触的基础烹饪类别。】 李远的意念直接做出选择。 中式白案发酵与起酥体系。 【指令已确认。】 【道具消耗,宗师级中式面点基础感悟载入中。】 一股庞杂的信息流混杂着肌肉记忆,直接灌入他的脑海和四肢。 没有疼。 更像是一种身体本能,像是亲手揉捏过成千上万次面团,体会过无数次水油交融后形成的经验。 温度、湿度、麦香、面筋网的生成和断裂,所有的数据和手感,在一瞬间和他这双手融合了。 李远的呼吸节奏慢了下来,肩膀也松弛了。 陆子明看着一言不发的李远,以为这个师弟是被自己这番话打击到了。 他转身从保鲜柜里拿出一小块猪油,又让大柱舀了一大碗中筋面粉过来。 “光说没用,趁现在有空,师兄给你做一遍南方最看家的开酥手法。” 陆子明挽起衬衫袖子,声音透着耐心。 “这叫大包酥。” “一半水油皮,一半干油酥。” “看好我手上借力的巧劲,只要练会了这手,以后店里的烧饼、酥糕全都能……” “师兄。” 李远睁开眼,打断了他的话。 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光亮。 “我刚才看您揉酒酿圆子,脑子里好像有点感觉了,心里痒得很。” 李远走到案板前,拧开水龙头把手冲干净。 “要不,我先试着揉一团水油皮,您给把把关?” 陆子明愣了一下。 揉圆子和开油酥是两码事。 但他看着李远认真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退后半步让出位置。 “行,你上手试试,记住掌心不能太热,要用掌根的冷劲。” 李远没说话,左手抓了把中筋面粉,在案板上堆成一个火山口的形状。 中间掏空,倒进温水和一小块常温猪油。 下一秒。 李远的双手动了。 没有平时揉面的那种大力按压,也没有摔打。 他的五指微张,像拨水一样把边缘的面粉向内归拢。 水、油、粉在很短的时间里混合成粗糙的絮状。 紧接着,他的掌根贴上面团,顺着案板的纹理向外平推。 动作很轻,但又透着一股连绵不断的韧劲。 面团在他的掌心下像一滩活了的水银,顺滑的摊开,再被手指灵巧的勾回、折叠。 陆子明原本背着手、一脸随和的表情,在李远推开面团第三下的时候,彻底僵住了。 架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微微滑落。 他顾不上扶,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前倾了大半个,眼睛死死盯住案板上的那块面。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哪是新手试手感的动作。 面团在李远手下每一次折叠,都避开了手心温度最高的位置。 所有的力量全靠手腕关节旋转,变成一道向下的冷劲,逼着面筋起效,却不让里头的油融化。 推,扯,翻。 动作连贯,没有一丝多余。 不到一分钟。 李远停了手。 那块水油皮变成了一个泛着哑光的白色面团,安静的趴在木质案板上。 表面光滑,没有一道裂纹。 李远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面团的一角,轻轻向上拉。 面团随之延展,拉出了一片极薄的膜,隐约能透出案板的木纹。 手套膜。 后厨里只剩下老卤桶咕嘟沸腾的细微水声。 孙强正靠在另一张案板上抽烟,手里的烟灰积了老长,直接掉在脚面上也没发觉。 这个干了二十年红案的老把式,也被这手揉面的功夫震得说不出话。 “师兄。” 李远的声音打破了安静,他拿起刮板清理着案板边缘的残粉。 “这水油皮的筋道,够做核桃酥的底子了吧?” 陆子明深吸了一大口带着油烟味的空气,硬是把过快的心跳压了下去。 他走上前,伸出食指在面团表面按了一下。 指肚传来的触感带着凉意。 油完全锁在了面筋网里,温度控制得极好。 南派最核心的暗劲,不仅被这个北方的红案师傅看一遍就学会了,甚至在火候的拿捏上,已经摸到了他师父那个级别的门槛。 陆子明收回手,脸色有点发红,之前的底气被冲得一干二净。 “你管这叫摸到了一点门道?” 陆子明的声音因为激动带着一丝轻颤。 “远子,就你这手控温的暗劲,去趟苏州,那些挂着金字招牌的老字号都得抢着请你当白案总厨。” 李远把那块水油皮盖上保鲜膜醒发,又拿起另一块猪油配上面粉,开始做干油酥。 动作依旧不快不慢,很从容。 “师兄你太夸张了。” “我这点手艺,平时给街坊邻居做点吃的还行,真上那些大场面,规矩和花样我都差得远。” 干油酥很快揉好,是细密的沙沙质感。 李远用擀面杖把水油皮擀开,包住油酥,收口捏紧。 擀成长条,卷起来。 再次擀开,再卷起来。 简单的动作在他手里展现出一种机械般的对称感。 王大柱凑过大脑袋,看得直咽唾沫,他不懂技术,但看着那层层叠叠的面皮,就觉得里头肯定香。 “老板,这玩意儿能烤几个芝麻烧饼吃不?”汉子傻笑着问。 李远没抬头,刀背利落的切下面卷,分成大小均匀的剂子。 “今天不吃烧饼。” “等这炉千层酥皮烤出来,往后咱们店里的客人吃完重辣红油,也该有个像样的甜点润润嗓子了。” 陆子明退回到后院门槛边上。 他看着李远挺直的后背,听着案板上规律的声响。 师父让他来给李远上上强度。 这哪里是来上强度。 这是来看妖孽的。 第67章 千层花酥 下午三点。 建民街外的热浪被挡在玻璃门外。 陆子明换下了备用围裙。 他没有多留,从门边拉过那个黑色的行李箱,看了李远一眼。 陆子明是南方老字号的白案师傅,做了十几年,临走前,态度很谦虚。 他嘱咐李远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苏州切磋,随后匆匆推门离去。 师父交代的探底任务完成了,他需要尽快回去复命。 李远目送他离开,转身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后厨又忙碌起来。 王大柱光着膀子,把新和好的大块面团摔在案板上。 他用掌根顺着木纹向下发力。 手臂上下起伏,案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孙强从冷柜里搬出一筐猪里脊。 他手握切片刀,刀刃在磨刀棒上快速摩擦两下,手腕一抖切入肉块。 红白相间的肉丝在刀光下堆起老高。 李远则守在白案前处理剩下的油酥。 他用小号擀面杖压平水油皮,包入干酥,每一次折叠都避开掌心最热的位置。 三十几个包着红豆沙的面饼很快码满两个黑铁烤盘。 表面刷上纯蛋黄液。 黑芝麻撒在六瓣切口的中心。 晚市六点。 天还没全黑,建民街两侧的霓虹招牌陆续亮起。 李家小店的卷帘门被完全推上去。 挂在门头的招财猫风铃发出一阵密集清脆的响动。 附近的上班族和下工的体力劳动者们结伴进来。 前厅的八张方桌在十分钟内就坐满了。 后厨的点单机吐出长长的白色票据。 “一号桌,麻婆豆腐盖饭两份。” “三号桌,鱼香肉丝,加大份米饭。” “四号桌要拼桌,来两大碗脆哨三鲜烩面。” 张婷婷清亮的声音在大厅和后厨之间来回穿梭。 猛火灶的淡蓝色火苗被拧到最大。 孙强左手紧握着沉重的双耳铁锅。 底油入锅烧热。 葱姜末和干辣椒段扔进去爆出刺鼻的焦香。 滑过油的里脊肉丝顺着锅壁滑下。 火焰顺着锅沿窜了起来。 他右手挥动炒勺,铁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向上的圆弧。 红亮的芡汁淋入翻滚的菜里,水分遇高温迅速蒸发。 一股酱香混合着呛人的锅气在不到两分钟内就炒好了。 李远在另一边守着面汤桶。 奶白色的底汤泛着细小的油花,水泡顶破汤面炸开。 他用长柄漏勺将面条捞出控干,分装进青花瓷碗。 两大勺带着干榛蘑香气的肉哨浇在面上。 一股山野鲜味冒了出来。 一道道油润红亮的重口热菜端上桌,食客们甩开膀子大口干饭。 咀嚼声夹杂着吸溜面条的动静。 就在食客们吃得满头大汗的时候。 李远打开了定时结束的烤箱。 热浪顺着拉开的玻璃门涌了出来。 一股浓郁的猪油脂香从烤箱里飘出来,盖过了店里麻辣的味道。 那是麦香和糖混合在一起的甜香。 王大柱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肚子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两个烤盘被稳稳的端出放在操作台上。 三十多个千层豆沙酥在灯光下呈现出金黄色泽。 刀片划开的六道切口向外翻卷,层层叠叠的酥皮薄得透光。 中心微鼓的红豆沙散发着热气。 “婷婷,上新点心。” 李远脱下隔热手套,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晚市限量三十份千层花酥,十二块钱一份,先点先得。” 张婷婷快步跑进来。 她双手端起分装好点心的小巧白瓷碟,转身走向前厅。 浓郁的酥香顺着她的走动在大厅里传开了。 靠窗的三号桌。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微胖销售员刚吃完一盘麻婆豆腐盖饭。 他的衬衫领口敞开,额头上布满一层亮晶晶的汗。 红油和花椒的刺激让他的舌尖发麻,胃里火辣辣的。 正准备要一杯冰镇酸梅汤压压火,那股猪油起酥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子。 “姑娘,给我来一份那个新出的花酥。” 胖子咽了一口唾沫,立刻举手招呼。 小瓷碟稳稳的落在他面前油腻的桌面上。 金黄色的花酥躺在碟子里,酥皮边缘泛着焦糖色。 胖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上的汗。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小心的捏住酥饼的两侧。 饼身微烫。 送到嘴边,他张开大嘴直接咬下小半块。 清脆的碎裂声在耳边响起。 包裹着红豆沙的外层脆皮在牙齿的挤压下,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碎屑。 金黄色的粉末掉落在他的衬衫下摆上。 胖子根本顾不上拍打衣服。 那碎掉的油皮一接触口水,就化开了。 没有面粉的生硬感。 只有满口的脂香在嘴里散开。 接着是那一团滚烫的红豆沙。 红豆过了细筛去了皮,口感很顺滑。 冰糖的甜味不腻,正好解了猪油的味道,不齁嗓子。 吃下这口甜点心,嘴里的辣劲儿缓和了不少。 胖子闭上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心里的火气和烦躁,好像一下子就没了。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夹杂着甜香的热气,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 胖子捏住剩下的大半块酥饼,仰起头,张开手掌虚托在下巴处。 三两口将手里的点心全部塞进嘴里,连带着接在掌心的酥屑也一起倒进口中。 “绝了,这味道比老字号的招牌还要润口。” 他端起水杯漱了漱口,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舒坦。 角落里的五号桌。 杨冉今天下班早,正慢慢喝着一碗骨汤抄手。 她也抢到了一份千层豆沙酥。 她的动作斯文许多。 她捏起外层的一瓣酥皮,轻轻向外一掰。 沙沙一声,半透明的酥皮剥离下来。 断层面上的千层纹理很细密,一层层的,清晰可见。 杨冉将那一小瓣脆皮放进嘴里。 舌尖往上轻轻一顶,酥皮就碎了,满口都是奶香味。 她微微弯起眼眸,感觉没那么累了。 不到半个小时。 张婷婷手里的三十份限量豆沙酥就卖完了。 没抢到的食客只能望着别人桌子上的空碟子连连叹息。 李远依然站在水汽蒸腾的面汤桶前。 他熟练的捞起一把挂满卤汁的面条装进瓷碗。 耳边全是食客的赞叹声。 视网膜深处,系统那层淡蓝色的光幕安静的跳动了一下。 【隐性顾客反馈已达标,积分持续转化中。】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排队付款的长队。 第68章 刘姐回来了 早上七点半。 李远蹬着电动三轮从农贸市场回来,车斗里堆着几箱蔬菜和两大袋猪里脊。 他把三轮停在店门口的侧巷里,拎起最沉的那袋肉往后厨搬。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招财猫风铃叮当的响了两声。 前厅的灯还没全开,只有吧台上方那盏射灯亮着。 张婷婷正趴在收银台上,脑袋枕着胳膊,眼睛闭的紧紧的。 桌上摊着昨晚没整理完的外卖打包单据,厚厚一摞。 李远放轻了脚步绕过去,把肉袋搁在后厨门口的地上。 回头又看了一眼趴着的小姑娘。 眼底下有青,头发也没扎利索,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这半个多月,刘姐不在,前厅所有的活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接单、传菜、收桌、结账、处理客人投诉、整理外卖单,晚高峰的时候连喝口水的空都没有。 李远没叫醒她,把肉搬进后厨冷柜,又折回去搬菜。 第二趟刚进门,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备注名是“刘姐”。 “小李老板,我今天回来,大概上午十点到。家里的事忙完了,我妈腿也好得差不多了,能下地走了。” 后面跟了一条语音,他没在店里放,只看了文字。 又过了几秒,第二条消息跟上来。 “我从老家给你们带了点东西,土鸡和腊肉,我妈非要让我捎的,说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回去就上班,耽误这么久,怪不好意思的。” 李远站在吧台边上,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扬了扬。 他回了两个字。 “收到。”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路上慢点,不急。” 发完消息,李远把手机揣回围裙兜里。 他走进后厨,赵大山已经到了。 老赵系着围裙,正往那口老卤桶里添卤水,手里攥着一把干辣椒和花椒,一点一点的往里下。 卤桶里的酱汤咕嘟咕嘟的翻着,酱香味窜的整个后厨都是。 “大山叔,刘姐今天回来。” 李远边说边从冷柜里拿出猪里脊,放在案板上拆真空袋。 赵大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 “真的?她家老太太好了?” “说是能下地了。” 赵大山咧开嘴笑了一声,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那可太好了,我就说刘姐那人闲不住,她要是不回来,你看前头那小丫头都快累趴了。” 李远没接话,拿起桑刀,刀背在里脊上轻轻的拍了两下,顺着纹理切成均匀的薄片。 肉片整齐的码在不锈钢盆里,他加了盐、料酒和一勺嫩肉粉,手伸进去顺着一个方向搅拌上浆。 蛋清淋上去,再抓两把干淀粉,肉片表面挂上了一层薄浆。 赵大山又问了一句:“刘姐说带了啥?” “土鸡,还有腊肉。她老家的。” 赵大山眼睛亮了一下。 “她老家那边的腊肉我吃过一回,松柏枝子熏的,味儿正得很。要是带的多,你拿来炒个蒜薹腊肉,中午给大伙加个菜。” 李远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 这土鸡是散养的老母鸡,拿来吊清汤是好料子。现在店里的骨汤底子全靠猪大骨,鲜味够,但层次差一点。 要是能加一锅老母鸡汤做双汤底,烩面和抄手的汤头还能再好一些。 不过这事得先看到鸡再说。 上午九点。 张婷婷打着哈欠从前厅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杯刚泡的速溶咖啡。 “老板,昨天那几桌打包千层花酥的客人,有三个在大众点评上写了好评。” 她举着手机给李远看,一边揉着眼睛。 “其中一个还拍了视频,点赞三百多了。” 李远瞟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 “今天花酥备了四十份,比昨天多十个。你盯着点,别一下全给前面几桌抢完了,留几份给晚来的熟客。” 张婷ting应了一声,低头又灌了一口咖啡。 李远看着她下眼睑的青紫色,想了想,开了口。 “今天开始你不用一个人扛了,刘姐上午回来。” 张婷婷手里的纸杯晃了一下。 “刘姐回来了?真的假的?” 小姑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困意都醒了大半。 “她发的微信,上午十点到。” 张婷婷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吧台上,松了下来。 “太好了,我这半个月腿都快跑断了,每天晚上回去脚底板都是木的。” “刘姐一回来,我就不用一边收桌一边跑去结账了,上回差点把六号桌的找零给错了。” 李远笑了一下,没笑话她。 能撑下来已经不容易了。 上午十点出头。 玻璃门外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招财猫风铃叮叮当当的响了半天。 一个穿着藏青色短袖、扎着利落马尾的中年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刘姐比走之前瘦了一圈,脸上的气色倒还好,就是眼角多了两道深一点的纹路。 她一只手拉着小号行李箱,另一只手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扎的紧紧的。 还没等她站稳,张婷婷就从吧台后面窜了出来。 “刘姐!你可算回来了!” 小姑娘跑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蛇皮袋,差点被坠得一个趔趄。 “这啥啊这么沉?” “别摔了,小心点。”刘姐赶紧伸手扶了一把,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袋是腊肉和风干肠,我妈自己灌的。另一袋是只老母鸡,杀好了冻上的,路上一直捂着冰袋,应该没怎么化。” 刘姐把行李箱推到墙角,回过头扫了一圈店里。 桌椅位置没变,墙上多了两张手写的推荐菜单,收银台旁边的触屏机换了个新界面。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又好像比她走之前更忙了一些。 “刘姐,回来就好。” 李远从后厨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在围裙上随手的擦了两下。 他看着刘姐手里那两个蛇皮袋,鼻子动了动。 一股很淡的松柏烟熏味从袋口渗了出来。 “你妈的腿怎么样了?” 刘姐笑了笑,眉眼舒展开来。 “好多了,之前摔了一跤伤着膝盖,在家躺了快一个月,我不回去伺候着实在不放心。现在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了,我嫂子也搬过去照看着,我就踏实了。” 李远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 他弯腰解开其中一个蛇皮袋的袋口,翻开里面的油纸包装。 一条条暗红色的腊肉整齐的码在里面,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油脂,肉皮是焦褐色的,带着明显的烟熏纹路。 他凑近闻了闻。 松柏枝混着豆皮的烟味,不冲鼻子,是慢慢熏出来的那种醇厚焦香。 肥瘦相间,肉色透亮,是自家灶上挂了至少个把月的货。 “这腊肉成色好,你妈手艺不错。” 李远夸了一句,是真心话。 市面上很多工厂腊肉靠液熏上色,味道浮在表面。眼前这几条是实打实的柴火慢熏,味道都渗进肉里头了。 另一个袋子里是那只老母鸡。 用保鲜膜裹了两层,外面还贴着冰袋。 李远拆开看了一眼,鸡身紧实,皮下脂肪是淡黄色的,爪子细长,是散养了很久的土鸡。 他用手指按了按鸡胸的肉,弹性还在,没化透。 这种鸡拿来炖汤,汤色金黄,鸡油香浓,比菜市场的白羽肉鸡强得多。 刘姐在一旁看他翻看食材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你看这东西跟看见宝贝一样,我妈要是知道你这表情,非得再给你寄两只不可。” 李远笑了一声,把鸡重新包好递给从后厨探头出来的王大柱。 “大柱,放冷藏柜最下层,别跟别的肉混一块儿。” 大柱双手接过,咧着嘴往后厨跑。 刘姐已经利索的把行李箱推到员工更衣间,换上了干净的围裙。 她拿起一块抹布,从一号桌开始,一张一张的擦桌子。 手脚很麻利,每张桌面擦三遍,调料瓶归位,纸巾盒摆正,筷子筒转到顺手的方向。 张婷婷跟在后面收拾碗碟,明显轻松了不少。 有刘姐在前厅镇着,她就不用一个人两头跑了。 午市开始前的半小时。 李远站在后厨白案操作台前,面前摆着今天要出的四十份千层花酥的面团。 他一边擀酥皮,脑子里盘算着菜单。鸡可以吊汤,腊肉可以蒸。他决定今天先把鸡汤吊出来。 十一点四十五。 卷帘门完全升起来。 建民街上的午间热浪涌了进来。 第一波客人踩着点进了门。 刘姐站在前厅收银台后面,笑盈盈的招呼着。 “几位,里面坐,今天的面和小炒都有,花酥要的话趁早点,限量的。” 声音不大不小,语气熟络。 那几个穿工服的熟客一进门就看见了她,领头的汉子乐了。 “哟,刘姐回来了?好久没见你了,这阵子都是那小姑娘一个人忙活。” 刘姐笑着应道:“家里老人摔了腿,回去照顾了一阵子,这不忙完赶紧回来了。” “你们几个还是老样子?四瓶冰啤酒,一盘牛腱子?” “对对对,就这个,再加一碗烩面,今天饿得早。” 刘姐手指在点单机上熟练的点了几下,单据从机器里吐出来,她撕下来别在传菜口的夹子上。 动作很熟练,看不出歇了这么久。 李远在后厨听着外面刘姐和客人聊天的声音,手里正往烤盘上码最后一排花酥。 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第69章 芋头蒸腊肉 下午两点半。 午市的最后一波客人吃饱喝足的离开,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刘姐手脚麻利的指挥着张婷婷,一个收碗,一个擦桌,两人配合默契,前厅很快就恢复了整洁。 后厨里,王大柱哼着不成调的歌,把水槽里的一堆碗碟塞进洗碗机。 孙强和赵大山则各自靠在操作台边上抽烟,吞云吐雾,交流着今天哪个菜卖得最好。 李远没参与他们的闲聊。 他从冷藏柜里小心的捧出那只用保鲜膜裹着的老母鸡。 鸡身已经半化,皮下的黄油泛着光。 他将鸡处理干净,斩成大块,飞快的焯了一遍水,撇去浮沫。 另起一口深桶锅,锅底铺上几片老姜,将鸡块码进去,注入足量的清水,开小火,慢慢炖着。 不加任何多余的调料,只等时间把鸡肉里的鲜味熬进汤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 “大山叔,今天中午的员工餐,我来做吧。” 李远的声音不大,却让后厨几个闲聊的人都停了下来。 赵大山掐灭烟头,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你歇着就行,我随便炒两个菜,对付一口得了。” 老板亲自下厨做员工餐,这还是头一回。 李远笑了笑,解开那个装着腊肉的蛇皮袋。 一股烟熏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刘姐刚回来,怎么也得吃顿好的接风洗尘。” 他挑出一条肥瘦匀称的五花腊肉,在手里掂了掂,肉质紧实,肥瘦相间的纹理清晰。 赵大山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又提了一嘴。 “这腊肉是真不赖,切点蒜薹爆炒一下,绝对下饭。” 李远摇了摇头。 “炒,太浪费这好东西了。” 他把腊肉放在温水里,用刷子仔细的刷洗着表面的烟灰和浮油。 “这种自家慢熏出来的腊肉,烟火气都渗到肉的肌理里去了。大火爆炒,外头的咸味和香料味是进去了,可里头那股子松柏香,就全被油烟给冲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洗净的腊肉放进锅里,加水没过,开火煮。 “得先煮一下,去掉多余的盐分和火气,肉皮也会回软。” 孙强在一旁听的认真,他是红案师傅,懂李远说的道理。 好食材,烹饪手法越是简单,越能体现其本味。 水开后煮了大概十分钟,李远将腊肉捞出,放进凉水里。 热胀冷缩间,肉皮变得更加紧致q弹。 他拿起刀,将那块腊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每一片都差不多有两枚硬币那么厚。 切开的瞬间,暗红的瘦肉和乳白的肥肉层次分明。 肥肉部分在灯光下是半透明的,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大柱,把早上买的芋头拿两个过来,削皮切成跟腊肉差不多厚的片。” 李远吩咐道。 他又从调料架上取了豆豉和干辣椒,用刀背压碎,剁成末。 准备一个深口大碗,碗底先铺上一层切好的芋头片,然后把腊肉片一片压一片,整齐的码在芋头上。 最后,把豆豉末和辣椒末均匀的撒在腊肉表面。 “就这么蒸?” 王大柱看的直愣神,在他老家,腊肉不是炒就是炖,这么干蒸还真没见过。 “就这么蒸。” 李远把碗放进蒸锅,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中火。 “腊肉的精华是油,蒸的时候,肥肉里的油会化开,往下渗,正好被底下的芋头吸走。腊肉的咸香,芋头的粉糯,豆豉的酱香,还有一点点辣椒提味,所有味道最后都混在一起。” 他解释着,眼睛却一直看着蒸锅上冒出的白气。 半个小时后。 一股香气从蒸锅的缝隙里钻了出来,一点点侵占了整个后厨。 香气里混着烟熏的焦香、油脂的醇香、豆豉的发酵酱香和芋头清甜的植物香气,几种味道纠缠在一起,勾的人心里直痒痒。 正在前厅歇脚的刘姐和张婷婷也闻到了味儿,忍不住凑到了后厨门口。 “老板,你这做的什么啊?也太香了吧!” 张婷婷探着脑袋,使劲吸了吸鼻子。 刘姐的眼神则有些复杂,这股味道,让她想起了老家的灶房,想起了她妈每年冬天挂在房梁下的那些腊味。 李远没说话,打开锅盖。 一股更浓的香气伴随着滚滚热浪喷涌而出。 他戴上厚手套,稳稳的端出那个滚烫的大碗。 碗里的腊肉已经完全蒸透了。 肥肉的部分变成了晶莹的琥珀色,瘦肉则吸饱了油脂,红润油亮。 底下的芋头片被蒸的绵软,吸足了腊肉渗出的油汁,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酱色。 “开饭了!” 赵大山吼了一嗓子,主动搬来一张方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王大柱早就盛好了几大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李远把那碗芋头蒸腊肉放在桌子中央。 “刘姐,你先尝尝,看还是不是家里的那个味儿。” 刘姐眼眶有点热。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蒸的透亮的腊肉。 那片肉微微颤动着,肥肉部分油光水滑。 她把肉放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碰,那层肥肉便在口中化开了,丰腴的油脂包裹住舌尖,却没有油腻感,只有满口的醇厚甘香。 瘦肉也蒸的极烂,咸香入味,一丝丝的肌理里都透着豆豉和烟熏的复合味道。 “就是这个味……” 刘姐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米饭的甘甜正好中和了腊肉的咸香,越嚼越香。 她又夹起一块垫在底下的芋头。 芋头吸饱了腊肉的油和味,变的绵密软糯,入口即化,比肉还好吃。 “好吃!太好吃了!” 张婷婷也夹了一筷子,眼睛立刻就亮了。 “这个肥肉一点都不腻,吃起来是甜的!还有这个芋头,我的天,也太糯了吧!” 王大柱已经顾不上说话了。 他直接把菜碗里的腊肉连带着汤汁一起,舀了两大勺盖在自己的米饭上,埋着头呼哧呼哧的往嘴里刨。 一碗饭,三两下就见了底。 孙强和赵大山吃的则要内行一些。 “这火候绝了。”孙强夹着一片瘦肉,细细品着,“蒸的时间再长一点,肉就散了;时间短了,油出不来,芋头也吸不透味。刚刚好。” 赵大山点了点头,灌了一口啤酒。 “还是你小子有想法,这做法比爆炒强了十倍不止。这腊肉里的油全成了宝贝,一点没浪费。” 李远看着大家吃的满足的样子,自己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 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 咸鲜,油润,回味带一点点松柏的清苦。 他很满意。 他喜欢这种感觉,把一份好食材做出最好的味道,然后看着身边的人,因为这口吃的,露出真实的笑容。 这种感觉,比赚钱踏实。 一顿饭,吃的后厨几个人满嘴流油,人人额头冒汗,却又个个一脸舒坦。 那一大碗芋头蒸腊肉,连带着底下的油汁,全被米饭刮的干干净净。 刘姐吃完饭,主动去洗碗,情绪比刚回来时高涨了不少。 李远靠在后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口深桶锅。 锅里的鸡汤已经炖了一个多小时,满是水汽。 一股清澈的鲜香,正在慢慢酝酿。 第70章 一碗鸡汤面 下午四点。 后厨那口深桶锅的火,被李远拧到了最小。 锅盖的边缘,一缕极细的白汽带着鲜香,使劲的往外钻。 李远揭开锅盖一角。 一股鸡汤的香气瞬间涌出,味道很纯,没有杂味,是长时间熬煮后才有的香味。 汤色是澄澈的金黄色。 表面的鸡油被撇得很干净。 他用汤勺舀起一勺,凑到嘴边吹了吹,小心的抿了一口。 舌尖感受到一股温润的暖意。 紧接着,一股鲜味迅速的充满了整个口腔。 这味道很醇厚,能尝出层次感,是鸡肉和鸡骨经过几个小时慢炖,才融入汤里的味道。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很舒服。 “好汤。” 李远自言自语了一句,眼神里透着满意。 这只散养的老母鸡,没白瞎。 他将炖的酥烂的鸡肉捞出,放在一个大盆里,用保鲜膜盖好。这鸡肉的精华大部分已经进了汤里,但肉质依然保有弹性,是做凉拌鸡丝的好材料。 晚市五点半。 店里的伙计们吃完了员工餐,各自准备着晚上的营生。 刘姐在前厅擦着每一张桌面,张婷婷则在吧台后补充打包盒和筷子。 李远从后厨拿出一块半旧的小黑板,用湿布擦干净,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今日限定:老母鸡汤手工面 售价:28元/碗 限量供应,售完即止 他把黑板挂在收银台旁边的显眼位置。 刘姐走过来看了一眼,有点迟疑。 “小李老板,今天就上新菜?会不会太仓促了点?” “而且……就一道清汤面,能卖过那些重油重辣的盖饭吗?” 在她的经验里,来小店吃饭的,大多是图个口味重、能下饭。这么一道清淡的汤面,还是新出的,怕是问的人不多。 李远笑了笑,把粉笔头扔进垃圾桶。 “刘姐,放心吧。” “有时候,越是简单的东西,越能吃出好赖。” 六点整,卷帘门准时升起。 建民街的路灯亮了,晚归的人流涌入小店。 “刘姐,回来了啊!来碗烩面,多加辣子!” “老板,酱大骨还有没?先来两根!” “鱼香肉丝盖饭,米饭多点!” 熟客们熟门熟路的点着单,后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自己一个人来的。 他是住在附近小区的退休教师,姓王,几乎每天都来,但吃的都很简单,通常是一碗清汤抄手或者素面。 王大爷扶了扶老花镜,一眼就看到了那块小黑板上的字。 “老母鸡汤面?”他念叨了一句,抬头问刘姐,“姑娘,这面是什么做法?” 刘姐笑着解释:“王大爷,这是我们老板今天用一只正经的农家老母鸡,炖了一下午吊出来的高汤,配上手工擀的面条,味道特别鲜,一点不油腻。” “行,那就来一碗尝尝。”王大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老板,一号桌,鸡汤面一碗!”刘姐朝后厨喊了一声。 李远应声,从面团上揪下一块,在案板上快速揉了两下,用擀面杖擀开,再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 面条下入滚水,几个翻滚就已煮熟。 他用漏勺捞出,控干水分,盛入一个大号的白瓷碗里。 李远打开汤锅,舀了两大勺滚烫的金黄色鸡汤,沿着碗壁缓缓浇下。 汤汁瞬间没过面条,热气冒了上来。 最后,他撒上一小撮碧绿的葱花和几根嫩黄的蛋皮丝做点缀。 没有肉,没有复杂的浇头,就是一碗汤,一碗面。 “一号桌的鸡汤面!” 张婷婷端着托盘,稳稳的将那碗面放在了王大爷面前。 一股鲜香,随着热气飘散开。 王大爷没急着动筷子,他先凑近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眉头舒展开来。 是鸡汤的香味,很纯,没有腥气和调料味。 他睁开眼,先舀了一勺汤。 金黄的汤汁入口,温润而醇厚。 王大爷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口汤……太鲜了。 鲜的让他几乎要眯起眼睛。那股鲜味在舌头上层层递进,从舌尖到舌根,最后化作一股暖流滑入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但这么纯粹干净的鸡汤,已经很多年没喝到过了。 他再夹起一筷子面条。 手工面带着麦香,口感筋道,挂着金黄的汤汁,吸溜一口进嘴,面条的弹韧和汤汁的醇鲜,都呈现在这一口里。 王大爷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汤,一口面,吃的专注而认真。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最后一口汤都喝的干干净净。 他放下筷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是满足而惬意的神情。 邻桌,刚加完班的杨冉也点了一碗。 连续做了三天报表,她整个人都有些憔悴,没什么胃口,只想吃点热乎的东西。 当那碗冒着热气的鸡汤面摆在她面前时,那股温暖的香气,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她学着王大爷的样子,先喝了一口汤。 那股暖意从口腔蔓延到全身,驱散了一整天的疲惫。 她感觉自己紧缩的胃,在这一口汤的安抚下,慢慢舒缓开来。 杨冉慢条斯理的吃着面,每一口都让身体恢复了些力气。吃到一半,她甚至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热。 这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对此刻的她来说,却比任何大餐都让她觉得舒服。 而店里最热闹的,是靠窗那张桌子。 一对年轻的夫妻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孩子有点挑食,闹着不肯吃饭。 母亲正头疼,闻到了隔壁桌飘来的鸡汤香味,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点了一碗。 “宝宝,你看,是黄色的面条哦,香不香?”年轻的母亲用小勺舀了一点汤,吹凉了喂到儿子嘴边。 小男孩本来还撅着嘴,可那股鲜味实在太诱人。 他试探着抿了一口。 眼睛瞬间就亮了。 “妈妈,甜的!”他含糊不清的说。 孩子形容不出“鲜”,对他来说,这种好吃的味道就是“甜”。 “还要!” 他主动张开了嘴巴。 年轻的母亲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一勺汤,几根面,小心翼翼的喂着。 小男孩吃的小嘴油乎乎的,一小碗面条几乎吃下去大半,连碗里的葱花都挑着吃了。 “老公,这家的汤太神了,儿子从来没这么好好吃过饭。”妻子小声对丈夫说,脸上满是喜悦。 这一幕幕,都被前厅的刘姐看在眼里。 她从最初的担心,变成了由衷的佩服。 小李老板说得对,真正的好东西,是不需要多言的。 很快,店里其他闻到香味的客人也开始纷纷点单。 “老板,给我也来一碗那个鸡汤面!” “那个闻着好香啊,是啥面?限量吗?还有没有?” “我要两碗!一碗在这吃,一碗打包带给我媳妇!” 点单声此起彼伏。 不到一个小时,李远准备的三十份鸡汤已经全部用完。 “各位不好意思,今天的鸡汤面已经卖完了!”刘姐不得不扯着嗓子宣布。 没吃到的食客一脸失望,吃到的则满脸庆幸。 李远在后厨,听着外面的动静,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的视网膜深处,淡蓝色的光幕再次浮现。 【检测到限定菜品获得压倒性好评,食客满意度极高。】 【隐藏任务:‘一碗汤的温度’已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通用技法‘清汤吊制’熟练度提升至精通级,厨艺积分800点。】 李远看着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转过身,看着盆里那堆还冒着热气的鸡肉。 看来,明天的凉菜,也有着落了。 第71章 金丝手撕鸡 第二天一早,晚市的喧嚣刚过,李家小店的后厨里安安静静的。 李远从冷藏柜里端出一个盖着保鲜膜的大盆。 盆里是昨天炖汤剩下的老母鸡。放了一夜,鸡皮上凝了层薄薄的肉冻,鸡肉也收缩的更紧实了。 王大柱刚搬完今天的蔬菜进来,看见那只鸡,习惯性的摸了摸肚子。 “老板,这鸡肉咱们中午炖土豆吃不?昨天那鸡汤面没喝上,馋死我了。” 孙强正在磨刀,听见了,头也没抬的道:“你小子就知道吃。鸡的鲜味都在汤里,肉已经炖柴了,再烧口感不行。” 这是厨师们的共识。吊过高汤的肉,味道和口感差太多,一般都是员工餐凑合吃掉,或者干脆就扔了。 李远笑了笑,没接话。 他撕掉保鲜膜,将整鸡放在干净的案板上。 他戴上一次性手套,没用刀,顺着鸡肉的纹理,直接用手拆。 鸡腿、鸡胸、鸡翅,骨头很轻松的就被一根根剔了出来。 接着,他把大块的鸡肉,撕成粗细均匀的长丝。 这活儿很考验耐心。用刀切虽然快,但会切断肉的纤维,影响口感,而手撕能最大限度的保留肉质本身的纹理和韧劲。 王大柱在一旁看着,有点不解。 “老板,这肉都撕成丝了,嚼着还有啥劲儿啊?” “要的就是这个劲儿。” 李远一边撕,一边解释。 “吊过汤的鸡肉,味道寡淡是肯定的,但它的纤维还在。手撕能让这些纤维一丝丝的分开,等会儿拌上料汁,每一丝都能挂上味道,吃起来才不会觉得柴。” 孙强停下了手里的活,饶有兴致的走了过来。 他看着李远手下那些粗细均匀、长短一致的鸡丝,心里暗暗点头。 这手活,看着简单,没几分定力可做不来。 很快,一整只鸡拆完了,骨肉分离。 雪白的鸡丝堆在盆里,蓬蓬松松的。 李远脱掉手套,开始准备料汁。 他取来一个小碗,先往里加了两勺自家炼的复合辣椒油,红亮的油色瞬间铺满了白瓷碗底。 接着,是生抽提咸鲜,少许香醋增香解腻,一小勺蚝油增加复合的鲜甜,几滴麻油提升香气。 他从灶上那锅老卤的表面,小心撇了一勺卤油。 这层油融合了几十种香料和肉类的味道,香气浓郁。 他将卤油淋入碗中,又加了一小撮白糖用来提鲜、中和味道。 最后,他从一个玻璃罐里夹出几颗泡在油里的蒜头,和一小块姜,一起放在案板上剁成极细的蓉。 蒜蓉和姜蓉也被拨入碗中。 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匀。 一碗色泽红亮、味道复杂的秘制料汁便完成了。 李远没有立刻把料汁淋在鸡丝上。 他让王大柱把一把干花生米用小火炒香,晾凉后去皮,用刀背压碎。又切了大量的香菜段和葱丝备用。 直到晚市快要开始,他才把所有东西混合在一起。 将鸡丝、葱丝、香菜段和花生碎装在一个大盆里,把那碗料汁均匀的淋上去。 然后,他戴上手套,用手轻轻把所有食材捞匀。 用手捞能让每一根鸡丝都裹上料汁,又不容易断。 一股复杂的香气在后厨弥漫开来。辣椒油,麻油,卤油,蒜蓉,香菜,还有花生的焦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王大柱的口水差点流下来。 “老板,能……能尝尝不?” 李远用筷子夹了一小撮,递到他嘴边。 王大柱一口吃下,眼睛瞬间瞪圆,使劲嚼了几下,猛的抬头:“唔!好吃!这肉一点不柴!又香又辣,还有嚼劲!” 李远笑了。 他取过门口的小黑板,在昨天的鸡汤面下面,添上了一行新字。 【本日限定:金丝手撕鸡】 【售价:32元/份】 六点半,店里已经坐满了人。 许多昨天没喝上鸡汤面的食客,今天特意早早赶来,却被告知鸡汤面因为原料问题,暂时无法供应。 就在他们失望的时候,眼尖的人看到了黑板上的新品。 “老板娘,那个金丝手撕鸡是什么?”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问道。 刘姐笑盈盈的介绍:“帅哥,这是我们老板用昨天炖汤的那只老母鸡做的凉菜,味道是香辣口的,开胃得很,今天也限量。” “昨天炖汤的鸡?”男人旁边的女伴皱了皱眉,“那肉还能好吃吗?会不会很柴?” 这个问题,也是大多数食客心里的疑惑。 刘姐胸有成竹的一笑。 “您尝尝就知道了,不好吃我给您免单。” 有这话兜底,那对年轻情侣就点了一份试试。 很快,张婷婷端来一个青花瓷盘。 盘子里,金红油亮的鸡丝堆得高高的,上面撒着碧绿的香菜和焦黄的花生碎。光看这卖相,就让人有食欲。 “闻着好香啊。”女孩凑近闻了闻,忍不住说。 男人夹起一筷子鸡丝送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他的眉毛就扬了起来。 首先是料汁复杂的香气,咸、鲜、香、辣,几种味道融合的正好,一下子就勾起了食欲。 牙齿咀嚼下,他预想中那种干柴的口感完全没有出现。 鸡丝带着一种韧劲,越嚼越香,肉本身的纤维感和料汁的滋味在口腔里交织。 再加上花生碎的香脆和香菜的清新,口感一下就丰富起来。 “怎么样?”女孩紧张的问。 男人眼睛发亮,又夹了一大筷子,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的说:“好吃!快尝尝!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女孩将信将疑的尝了一口,随即也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真的耶!这个鸡肉一点都不老,而且好入味!这个酱汁太绝了!” 这一幕,被邻桌的客人看在眼里。 昨天那位喝光了整碗鸡汤的王大爷,今天又来了。 他本来还在为没有鸡汤面而遗憾,看到手撕鸡,立刻也点了一份。 菜端上来,他夹起一根最长的鸡丝,仔细端详。 他能看出这肉撕得很有章法。 他把鸡丝放入口中,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点了点头,眼神里是赞许。 “一鸡两吃,物尽其用……有点意思。” 他自言自语道。 “汤取其鲜,肉用其质。汤做阳春白雪,醇厚温补;肉做下里巴人,香辣开胃。这年轻人,不是只懂猛火重油的莽夫,他心里有谱,懂阴阳搭配之道。” 坐在他对面拼桌的一个卡车司机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嘴里的感觉很实在。 “大爷你说得太玄乎了,我就知道这玩意儿下酒,一绝!” 他灌下一大口冰啤酒,又扒拉了一筷子手撕鸡,吃得满嘴油光,一脸舒坦。 “这肉吃着解馋,还不上火,比干啃酱骨头舒服!” 随着第一批客人的反馈传开,点单声此起彼伏。 “刘姐,给我们也来一份那个鸡!” “那个32的凉菜还有吗?看着不错!” “老板,你这手艺神了,昨天喝汤今天吃肉,一点没浪费啊!” 后厨,李远正忙着给一份鱼香肉丝盖饭勾芡,听着前厅的动静,嘴角微微翘起。 不到晚上八点。 刘姐就在小黑板上,“金丝手撕鸡”的后面,用红粉笔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 “各位抱歉啊,今天的手撕鸡也卖完了!” 店里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息声。 李远的脑海里,那熟悉的淡蓝色光幕适时的浮现。 【检测到宿主完成高难度菜品研发:“一鸡两吃”。】 【食客反馈优秀,“物尽其用”的厨师理念得到完美展现。】 【奖励厨艺感悟:“食材价值最大化”原理碎片。】 【奖励厨艺积分:500点。】 李远关掉灶火,擦了擦手。 看着空了的大盆,他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 看来,店里的凉菜菜单,是时候该升级一下了。 第72章 师兄的电话 晚市的喧嚣刚散去,李远正指挥王大柱清洗灶台。 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南方号码,下面有一行小小的归属地标注:苏州。 李远心里一动,走到后巷相对安静的地方,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师弟,是我,陆子明。” 电话那头传来师兄温和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背景里有隐约的丝竹乐声,听着像是在某个茶馆。 “师兄?你到家了?”李远靠在后门的墙上,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放松下来。 “到了两天了,”陆子明在那头轻笑一声,“我一回去就跟师父复命了。你猜师父听完我描述你那手开酥的功夫,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李远想了想,也乐了:“是不是说我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比这还直接,”陆子明的语气里有些忍俊不禁,“师父他老人家沉默了半天,然后端起茶杯,很认真地问了我一句:‘你确定那小子没在面里掺猪油膏或者起酥油?’” 李远能想象到周清源老爷子那一脸严肃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后来呢?” “后来我把手机里拍的、你那块水油皮拉出‘手套膜’的视频给他看,老人家盯着屏幕看了足有五分钟,一句话没说。最后把手机还我,就交代了一件事。” 陆子明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师父让我转告你:‘别因为一时侥幸就飘了,天赋越高,基本功越要练。那手艺是真的,就别糟蹋了它。’” 李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站直了身体,认真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师兄,替我谢谢师父。” “自家人,客气什么。”陆子明在那头又说,“对了,你那千层花酥,后来卖得怎么样?” “还行,每天限量,基本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完了。” “我就知道。”陆子明在那头叹了口气,语气里既有欣慰,又有些复杂,“明酥讲究层次分明,你做得好。但咱们中式点心,除了明酥,还有个大类叫‘暗酥’。皮面不显层次,追求的是入口一瞬间的酥、松、化。有机会,你也琢磨琢磨。” 挂了电话,李远在后巷站了很久。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让他头脑格外清醒。 暗酥…… 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桃酥。 市面上的桃酥太多了,但做得好的太少。要么硬得能当武器,咬一口咯牙;要么油腻得不行,吃一块就发齁。 真正好的老式桃酥,应该是酥得掉渣,入口即化,带着核桃与油脂的香气。 李远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 千层花酥证明了他能驾驭“巧”,那下一道点心,他想试试能不能找回传统的“拙”。 第二天,李远起了个大早。 他没去市场,而是先绕到了一家干果店,亲自挑了一大袋薄皮核桃。 回到后厨,他把核桃仁一颗颗剥出来,平铺在烤盘上,用低温烘烤。 不一会儿,一股坚果特有的油脂香气便飘散开来。 烤好的核桃仁不能直接用。 他将其倒在案板上,用擀面杖碾碎,但并没有碾成粉末,而是保留了大量粗细不均的颗粒。 “老板,这弄成粉不是更香吗?”王大柱好奇地问。 “粉是香,但吃着没意思了。”李远解释道,“要的就是这种颗粒感,吃的时候,酥化的面皮里偶尔能嚼到一粒香脆的核桃,口感才有变化。” 接着,是和面。 这才是桃酥的关键。 李远没有用黄油或者起酥油,而是坚持用了自家熬的猪油。 面粉、猪油、糖粉、鸡蛋,还有一小撮提味用的盐,被放在一个大盆里。 他没有像揉面一样去揉,而是用手掌,以按压、对折的方式,将所有材料“擦”在一起。 这个手法叫“擦酥”,目的是让油脂和面粉充分混合,但又不起面筋。 面团很快变得油润而松散。 李远抓起一把面团,在手里轻轻一攥,能成团;再用手指轻轻一碰,又散成了沙。 “这就行了?”赵大山在一旁看着,觉得这面团软得没型,根本不像能做点心的样子。 “这就对了。” 李远将核桃碎加进去,轻轻拌匀。 他揪下一小块面团,在手里团成球,放在烤盘上,用掌根轻轻一按。 一个带着自然裂纹的圆饼就成型了。 他没有用模具,每一个桃酥的裂纹都是独一无二的。 刷上一层蛋黄液,送入预热好的烤箱。 十五分钟后。 一股比千层花酥更直接、更醇厚的坚果油香,占据了整个后厨。 烤盘被端出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刚出炉的桃酥是金黄色的,表面的裂纹像干涸土地上的纹路,透着一股酥香。 “老板,我先来一个!”王大柱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李远夹起一个还有些烫手的,递给他。 王大柱拿在手里,觉得这桃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他张嘴咬下去。 “咔……簌簌……” 没有清脆的断裂声,而是一种酥松的碎裂声。 他甚至没怎么用力,那块桃酥就在嘴里塌陷、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带着浓郁核桃香气的颗粒。 “化了!老板,这玩意儿进嘴就化了!”王大柱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含着满口的香酥,含糊不清地喊道:“一点不硬!跟吃似的!不,比还香!” 李远自己也拿起一块尝了尝。 猪油的丰腴,核桃的焦香,加上恰到好处的甜和一丝微咸,味道醇厚而不腻。 最关键的是口感,入口即化,酥而不散。 “婷婷,挂牌子。” 【今日新点心:古法核桃酥】 【售价:5元/个】 傍晚时分,店里坐满了食客。 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是附近的居民,他们是冲着昨天的鸡汤面来的,可惜已经没了。 老奶奶眼神好,看到了小黑板上的“核桃酥”。 “老头子,你看,有桃酥。你要不要尝一个?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老大爷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腮帮子。 “算了吧,现在的桃酥都跟石头似的,我这牙可受不了。” “这位大爷,您尝尝我们老板做的。”刘姐端着茶水路过,笑着说,“跟外头卖的不一样,保证不硬,要是硌着您牙了,算我的。” 看着刘姐这么有信心,老大爷将信将疑地点了一个。 桃酥端上来,样子很朴实。 老大爷捏起一小块,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他已经做好了用力咀嚼的准备。 然而,他的牙齿还没怎么合拢,那块桃酥就在舌头的温度和口水的浸润下,无声地化开了。 一股浓郁的核桃香气,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老大爷愣住了。 他咂了咂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不用嚼?” 他喃喃自语,又掰下一大块放进嘴里。 这一次,他细细感受着,那酥化的颗粒感,那藏在其中的、偶尔迸发出一丝香脆的核桃碎,还有那股只有猪油才能带来的醇厚脂香。 “是这个味儿……是小时候的味道……”老大爷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一口接一口,很快将一整块桃酥吃完,连盘子里掉的渣都用手指捻起来送进嘴里。 “再……再来两个!”他抬起头,对刘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邻桌的两个女大学生,本来还在讨论着千层花酥,对这个看起来“土土的”核桃酥并没在意。 可那股香味实在太霸道了。 “要不……我们也尝一个?”其中一个女孩提议。 当桃酥入口,两个女孩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震惊。 “我的天!这个也太酥了吧!” “好好吃!比我吃过的任何饼干都好吃!甜度刚刚好,一点都不腻!” 另一个女孩立刻拿出手机,对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桃酥一顿狂拍。 “不行,这个必须发朋友圈,这才是真正的国潮点心!” 很快,店里的气氛变得奇怪起来。 几乎每一桌点单,都会加上一句:“那个核桃酥,还有吗?” 李远准备的五大盘,近百个桃酥,在一个小时内,被抢购一空。 许多人吃完一个,立刻又要打包好几个带走。 “老板,这桃酥明天还有吗?我得给我妈带点,她就爱吃这个!” “卖完了?不是吧!我刚吃一口啊!” 李远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前厅热闹的景象,心里踏实了。 宗师级的技能,不只是让他会做,更是让他懂得了如何取舍,如何将一道普通的点心,做到极致。 淡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上浮现。 【检测到宿主成功研发改良传统中式点心,并获得跨年龄层食客的高度认可。】 【菜品‘古法核桃酥’已收录图鉴,评级:精通级。】 【恭喜宿主获得厨艺感悟:‘酥化与口感层次’原理碎片。】 【恭喜宿主获得积分:600点。】 李远关掉光幕,对着正在揉面的王大柱喊了一声。 “大柱,明天核桃多备点,这玩意儿,看来要成新招牌了。” 第74章 月流水三十万 又到了月底。 李家小店的生意,在建民街算彻底稳住了。 自从那台恒温酥皮机搬进后厨,古法核桃酥的产量就跟上了。 王大柱每天都乐呵呵的,看着那台机器“嗡嗡”作响,十分钟不到,出来的酥皮面团比他手擦半天效果还好。 核桃酥从一开始的每日限量,变成了现在的常规供应。 李远还专门找人订做了一批牛皮纸袋和礼品盒,五个一袋,二十个一盒。 许多吃过一次的食客都成了回头客,下班路上捎一袋回家当零食,或者买一盒走亲访友,都是常事。 光这一个小点心,店里每天就能多卖上千块钱。 晚上九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 张婷婷麻利的将卷帘门拉下,刘姐则指挥王大柱和赵大山,擦干净最后几张桌子,把椅子倒扣在桌面上。 后厨里,孙强在保养他的炒锅,用猪油细细的擦着锅内壁,动作很专注。 “都别忙了,过来一下。” 李远从吧台后的柜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摞厚信封,拍了拍手。 众人闻声,都有点疑惑的围了过来。 “今天三十一号,月底,该发工资了。” 李远拿起第一个信封,递给站在最前面的刘姐。 “刘姐,这个月你辛苦了。这是你的工资,加上奖金。” 刘姐愣了一下,接过来,入手感觉沉甸甸的。 她当着众人的面不好意思拆,只是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容就藏不住了。 “老板你太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 “孙哥。”李远把第二个信封递给孙强。 孙强不客气的接过来,当场就打开了。 他数了数里面的票子,除了说好的八千底薪,还多出厚厚一沓,少说也有两千。 他抬起头,看着李远,眼神里有些惊讶。 “远子,这奖金给的有点多了吧?” 李远笑了笑。 “店里生意好,都是大家一起挣的。孙哥你那口灶,顶了后厨小炒的半边天,多拿点应该的。” 他把信封一个个发下去。 赵大山看着自己信封里比约定好的四千块多出一大截的钱,笑了笑,没多说话,只是把信封小心翼翼的揣进了最里面的口袋。 张婷婷拿到信封,捏着里面的厚度,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老板!我下个月的演唱会门票有着落了!” 轮到王大柱时,他有些紧张的搓了搓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李远。 李远把最后一个、也是最厚的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 “大柱,这个月你又是揉面又是切配,辛苦了。拿着,给你媳妇和娃买点好东西寄回去。” 王大柱的手有些抖。 他笨拙的打开信封,看到里面那一大沓红色的票子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一个劲的冲李远点头。 这点钱,比他在老家大席上颠一年大勺挣得都多。 “行了,都别傻站着了。”李远拍了拍王大柱的肩膀,“钱发完了,赶紧收拾收拾下班。明天开始,店里上调员工餐标准,每顿加个硬菜。” “好嘞!” 后厨响起一片欢呼。 发完工资,众人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李远一个人坐在吧台后,拿出账本,开始盘算这个月的收支。 他翻开账本,看到合同上的一行小字。 当初系统给的这份商铺合同,有三个月的免租优惠期。 算下来,下个月月底,这三个月的优惠就要到期了。 他记得王大爷提过一嘴,建民街这片临街的铺子,根据大小,一个月房租少说也得一万五到两万。 要是放在两个月前,这笔钱对他来说压力不小。 但现在…… 李远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串数字。 在鸡汤面、手撕鸡和核桃酥这几样爆款的带动下,小店如今的日流水,稳定在一万二千元以上。 刨去周末休息,一个月按二十六天算。 这个月的总营业额,不多不少,正好是三十一万两千块。 刨去食材、水电、人工这些成本,纯利也很可观。 两万块的房租,对于现在的李家小店来说,已经完全不算什么压力了。 他合上账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心里踏实了。 就在他心神放松的这一刻,眼前跳出个淡蓝色的光幕。 【检测到自然月结束,启动月度营业额结算模块。】 【本月总营业额:312,480元。】 【根据系统规则(每20元有效餐饮收入=1厨艺积分),开始进行积分转化……】 一排数字在光幕上飞快的跳动。 李远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转化完成。】 【恭喜宿主,本月共获得厨艺积分:点!】 看着那串数字,李远感觉呼吸都停了一下。 一万五千多点! 这比他之前做任务、攒几个月攒下来的积分总和还要多! 【当前积分余额:1650 + = 点。】 一万七! 李远看着自己的积分余额,心脏砰砰直跳。 他没犹豫,直接用意念打开了那个让他眼馋了一个月的【积分商城】。 他直接跳过那些厨具和普通菜品,点进了【热菜】分类,然后是“淮扬菜”的子目录。 那个标价5000积分的菜名,正静静的躺在那里。 【宗师级·清汤狮子头】 【菜品描述:国宴淮扬菜代表作之一。要求刀工与火候的极致结合,需将五花肉手工切成石榴籽大小的颗粒,肥瘦相间,团成丸子后,以文火慢炖数小时,成品需达到“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汤清见底,鲜醇透骨”的境界。】 【兑换所需积分:5000点。】 【是否确认兑换?】 “兑换!” 李远在心里默念。 他确认兑换,积分余额马上变成了点。 与此同时,大量关于清汤狮子头的做法涌进了他的脑子。 那不是单纯的菜谱。 而是从选肉开始的标准,必须是肥瘦六四开的硬肋五花。 是“细切粗斩”的刀工,每一粒肉丁都要如石榴籽般大小,切出来的肉粒带着自然的黏性,这是机器绞肉做不到的。 是如何用顶级的清鸡汤做底,以文火慢养数小时,让肉丸在似沸非沸的汤中慢慢成熟,吐出多余的油脂,又吸饱汤的鲜醇。 更是那对于“入口即化”的追求,成品用勺子轻轻一拨就要散开,肉质却依然保持着颗粒感,嫩而不糜,肥而不腻。 李远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消化着脑子里那道繁复的菜品。 第75章 这丸子,入口就化?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农贸市场里已经人声鼎沸,送货的厢式货车进进出出,带着水产区特有的鱼腥味和蔬菜区的泥土气息。 李远蹬着电动三轮停在老地方,径直走向陈哥的猪肉摊。 摊位上挂着半扇刚杀的生猪,肉色鲜亮,陈哥正拿着剔骨刀熟练的分割排骨。 “李老板,今天来得早啊,还是老规矩拿里脊和前腿肉?”陈哥擦了擦手,笑呵呵的打了个招呼。 李远摇了摇头,目光在案板上扫了一圈。 “今天除了那些,还得要点特别的,你这有上好的硬肋五花吗?” 陈哥停下手里的活,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毛。 “硬肋?那部位在猪肋骨正下方,肉质紧实,平时买的人可不多,你要多少?” “来十斤。”李远凑近看了看挂着的猪肉,“得挑肥瘦正好的,最好是六分肥四分瘦,不能太腻,也不能太柴。” 陈哥咂了咂嘴,伸手从后头拽出一块长条形的五花肉,往案板上一摔。 “你这眼光是真毒,这块硬肋是今天这头猪身上肥瘦分布最匀称的一块,你看看行不行。” 李远伸手按了按肉皮,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弹性和略带黏性的触感,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种带皮的硬肋五花,肥肉部分遇热容易化,瘦肉部分又不会发死,适合做清汤狮子头。 除了猪肉,他又去相熟的活禽摊位,挑了两只散养了两年以上的老母鸡,让老板杀好处理干净。 回到建民街的时候,刚好七点半。 李家小店的卷帘门已经拉开了一半,王大柱正拿着大扫帚清扫门前的空地。 看到李远回来,大柱赶紧放下扫帚,跑过来帮忙往下搬东西。 “老板,今天咋买这么多肉,是要上新菜不?”大柱看着那块漂亮的五花-肉,咽了口唾沫。 “中午给你们加个菜。”李远笑了笑,把装鸡的袋子递过去,“大柱,把这两只鸡洗干净,焯个水,放进深桶锅里吊清汤,火开到最小,撇干净浮沫。” 大柱应了一声,拎着东西进了后厨。 李远换上干净的工作服,把那块硬肋五花放在白案操作台上。 孙强正靠在灶台边喝茶,看着李远的阵势,有些好奇的凑了过来。 “远子,买这么好的五花肉,准备做红烧肉还是扣肉?” “做个丸子。” 李远一边说,一边拿起锋利的桑刀,刀刃在磨刀棒上飞快的蹭了两下。 他先把五花肉的肉皮小心的片下来,这层皮不能扔,等会儿炖汤的时候要用它的胶质。 接着,他把整块五花肉切成厚片,再改刀切成均匀的长条。 “做丸子?用绞肉机多快,你这手工切得切到啥时候去。”孙强指了指旁边角落里的电动绞肉机。 李远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这道菜,绞肉机做不了。” 他的眼神专注起来。 手腕发力,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绵密的“笃笃”声。 他没有乱剁,而是将长条形的肉条,切成比黄豆略小、如石榴籽一般大小的肉丁。 切,而不是剁。 这就是清汤狮子头最核心的刀工要求,细切粗斩。 五花肉里的肉筋被利落的切断,但肉本身的纤维没有被完全破坏。肥肉和瘦肉的颗粒交织在一起,带着自然的黏性。 孙强原本只是随意的看着,但过了几分钟,他的眼神就变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把一小块肉切成丁不难,难的是要把整整十斤肉,在保持同样大小的前提下,一刀一刀的切完。 李远的刀法极稳,每一刀落下的力道、间隔、角度都完全一致。 砧板上的肉丁堆成了一座小山,红白相间,颗粒分明。 “远子,你这手基本功,绝了。”孙强由衷的感叹了一句,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以前在瑞丰大酒店,也见过那些老师傅做高档菜,但能有这份耐心和定力,一口气切完十斤石榴籽肉丁的人,找不出几个。 李远切完最后一刀,放下桑刀,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孙哥,这叫吃功夫的菜,投机取巧做不出那个味。” 切好的肉丁被放在一个大盆里。 李远没有加生粉,也没加调料。 只加了切的极细的葱姜水,一点点提鲜的盐,还有少许花雕酒。 他张开五指,顺着一个方向,在盆里缓缓的搅拌上劲。 肉丁里的蛋白质在搅拌下析出,原本散落的颗粒渐渐产生了黏性,抱团在一起。 接着,他抓起一大把肉馅,在两个手掌之间来回的摔打。 “啪,啪,啪。” 肉团在空中划过弧线,重重的落在掌心,变得越来越圆润,越来越紧实。 直到肉团表面泛起一层微微的油脂光泽,李远才把它放在一边,继续做下一个。 十斤肉,一共做了二十个拳头大小的肉丸。 每一个都大小均匀,滚的溜圆,透着诱人的肉色。 此时,大柱那边负责的清鸡汤也吊得差不多了。 老母鸡的油脂在水面上浮起薄薄一层,汤色澄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李远把火调到微弱的状态。 他取来几片青菜叶,铺在砂锅的底部。 小心翼翼的把做好的狮子头放进去,一个挨着一个。 再舀起滚烫的清鸡汤,顺着砂锅边缘缓缓注入,没过肉丸的顶部。 最后,把之前片下来的猪肉皮盖在最上面。 “盖上盖子,微火慢养两个小时。” 李远直起身子,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这就行了?不再放点酱油或者大料?”赵大山刚切完一盆土豆丝,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砂锅,有些不解。 在他几十年的切配经验里,这么大块的肥肉,如果不加重料去腥解腻,吃起来肯定满嘴都是油。 “大山叔,真正的原汤化原食,靠的就是这文火慢养。” 李远擦了擦手,耐心的解释。 “火不能大,汤面绝对不能翻滚,只能冒那种细小的虾眼泡。这样丸子才不会散,肥肉里的油才会被慢慢逼到汤里,汤里的鲜味又能被瘦肉吸进去。” 后厨里重新恢复了忙碌。 随着时间的推移,砂锅里开始飘出一股奇特的香味。 飘出的香味和红烧肉的浓烈酱香不同,是一种轻柔、纯粹的肉鲜味,混着鸡汤的醇厚,一点一点的钻进人的鼻子里。 刘姐和张婷婷在前厅闻到了味道,都忍不住往后厨张望。 中午十二点半,店里的客人渐渐散去。 员工餐的时间到了。 李远关掉砂锅底下的炉火,戴上厚手套,把砂锅端到了平时吃饭的方桌上。 揭开锅盖。 一股热气腾腾升起。 锅里的汤很清,表面浮着几片翠绿的菜心。 底下,是几个圆润的狮子头,表面微微泛着粉色,安安静静的卧在汤里。 “来,都尝尝。” 李远给每个人发了一把汤勺。 王大柱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咽着口水,用勺子去舀其中一个狮子头。 他的动作不重。 但勺子边缘刚刚碰到肉丸的表面,那看着紧实的狮子头,就直接散开了。 “哎哟,咋碎了!”大柱吓了一跳,赶紧用勺子托住。 李远笑了一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吃吧。” 大柱把半个狮子头连带着清汤一起送进嘴里。 刚一入口,他的眼睛一下子瞪的溜圆。 他根本没有咀嚼。 那块肉在舌头上轻轻一抿,就化开了。 肥肉的丰腴没有油腻感,只剩下一股甘甜醇厚的油脂香气;瘦肉则吸饱了老母鸡汤的鲜美,保留着石榴籽大小的颗粒感,嫩而不糜,层次分明。 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顿时升起一股暖洋洋的舒适感。 “唔……好吃!太好吃了!”大柱激动的直拍大腿,“老板,这肉咋没嚼头就化了,可是又能吃到肉粒,太神奇了!” 孙强也尝了一口,他的反应比大柱要沉默的多。 他闭上眼睛,细细的感受着口腔里那股鲜醇透骨的味道。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睁开眼,看着李远的目光里,全是震惊。 “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汤清见底。” 孙强喃喃自语,手里的勺子微微颤抖。 “远子,这可是国宴上的标准啊,你这手艺,真的是绝了。” 赵大山和刘姐也在一旁吃得头也不抬,连连点头。 张婷婷则是把汤喝得干干净净,砸吧着嘴意犹未尽。 李远自己也舀了一勺尝了尝。 口感和他预想中的标准一模一样。 他看着桌上大家满足的神情,心里有了数。 第77章 丸子没了?这鸡肉一样绝! 第二天清晨,空气里还带着几分凉意。 农贸市场的干果批发区,李远把电动三轮停在一个熟悉的档口前。 老板正打着哈欠理货,看见李远,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李老板,今天来点什么?新疆的纸皮核桃刚到了一批新货,个头大出油率高。” 李远走上前,抓起几个核桃看了看外壳的纹理,又用力捏开一个,挑出白净的果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没有陈年的哈喇味,只有坚果的清香和一丝木质气息。 他满意的点点头。 “来五十斤,分装两个袋子,帮我搬上车。” 买完干果,他又去了陈哥的猪肉摊,挑了十斤匀称的六四硬肋五花。 最后在活禽区,眼看着老板收拾出两只两年以上的散养走地老母鸡,他这才回去。 回到建民街,刚过八点。 王大柱已经把前厅的地拖得能照出人影,正光着膀子在后厨的水槽边洗刷菜筐。 看到李远扛进来两大袋核桃,大柱赶紧擦干手跑过去接。 “老板,这核桃买得够多啊,今天咱们要做多少个桃酥?” “保底五百个,周末人多,可能还不够卖。”李远解下外套,换上厨师服,“大柱,今天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处理这些核桃。” 剥壳,挑仁,低温烘烤。 最后用擀面杖将核桃仁碾碎。 大柱双手握着擀面杖在案板上用力滚压。 “收点力气,别全压成粉了。” 李远走过去指点了一句,抓起一把压好的核桃碎看了看。 “留点粗颗粒,这样揉进面团里,吃的时候才能偶尔嚼到香脆的果仁,口感才有起伏,全变成粉吃起来就死板了。” 大柱挠了挠头,应了一声,手上的力道立刻轻了许多。 李远转身去处理那十斤硬肋五花。 桑刀在磨刀棒上蹭出金属摩擦声。 剔皮,切厚片,改长条。 最后是耗费腕力的细切粗斩。 “笃笃笃……” 绵密的刀声在后厨回荡。 孙强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着李远那稳定一致的起落动作,眼神里带着钦佩。 “远子,昨天那狮子头卖得那么火,今天不多备点?我看前厅好些人都没吃上。”孙强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李远头也没抬,手腕轻微抖动。 “切十斤肉已经是极限了,再多切,手腕发酸,刀工就会散,切出来的石榴籽大小不一,上劲的时候黏性就不够。” 他放下桑刀,将切好的红白肉丁拢在一起。 “每天就二十份,保质保量,招牌不能砸在产量上。” 上午十点半。 李家小店刚准备开门迎客。 玻璃门外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 王大爷背着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同样头发花白、穿着老式夹克的老头。 刘姐刚把一筐包好的核桃酥摆在收银台旁边,看见这阵势,笑着迎了上去。 “王大爷,今天带朋友来喝茶啊?” “喝什么茶,来买你们家那个宝贝桃酥的!” 王大爷指了指身后的三个老伙计,语气里透着几分炫耀。 “昨天我带回去那一盒,在棋牌室打开,一人分了一块,好家伙,差点没抢起来。” 旁边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老头连连点头。 “老板娘,老王没吹牛。我这牙口,平时连软饼干都不敢碰,昨天吃你们家那桃酥,放进嘴里根本不用嚼,自己就化成一包香气了。” 鸭舌帽老头咽了口唾沫,指着收银台旁边的小竹筐。 “给我先拿两盒,一盒自己吃,一盒带给我那上高中的孙子尝尝。” “我也要两盒!昨天就吃了半块,全让老李抢去了,今天非得吃个痛快。” 几个老头围着收银台,生怕晚了一步就买不到。 刘姐笑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的用牛皮纸袋和纸盒给他们装好。 “大爷们别急,今天我们老板交代了大柱,核桃备得足足的,管够。” 王大爷提着四个纸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拆开一个袋子,拿出一块带着自然裂纹的金黄桃酥,小心翼翼的放进嘴里。 牙齿还未用力,猪油的浓香混着薄皮核桃的清香便在舌尖散开。 “就是这个味儿,几十年没吃过这么地道的暗酥了。” 王大爷闭着眼睛,表情舒坦。 临近中午十二点,阳光开始变得刺眼。 建民街迎来了一天中最喧闹的时刻。 杨冉和两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同事推门走进来。 她昨天吃过那份清汤狮子头后,回味了一整个晚上,今天特意带了平时要好的同事来拔草。 “冉冉,你昨天把那丸子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我倒要看看,68块钱一个的肉丸到底长啥样。”留着波波头的女同事一边找位置坐下,一边打量着墙上的菜单。 杨冉熟练的拿起桌上的扫码单,目光径直投向吧台旁边的小黑板。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黑板上,【清汤狮子头(每日限量20份)】的字样后头,用红粉笔画了一个大叉。 “刘姐,狮子头今天这么早就没了?”杨冉喊了一声。 刘姐拿着点单机走过来,满脸歉意。 “哎哟,杨小姐,你来晚了一步。早上有几个老顾客在微信上直接把剩下的十来份预定了,刚才最后一份端上桌,明天你想吃,提前给我发信息。” 波波头女同事听到这话,眉头微皱,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 “这么大的餐馆,一天就做20个丸子?有钱都不赚,这也太会做生意了吧。” 杨冉叹了口气,知道这家店的规矩,也没有勉强。 她翻看了一圈菜单,视线落在旁边的一块小木牌上。 “那给我们来三碗白米饭,一份金丝手撕鸡,再加一个酸辣烩酥肉汤。” “这手撕鸡一份才32块,能有你说的那68的丸子好吃?咱们可是顶着大太阳走过来的。”波波头同事问。 “你尝尝就知道了,这家老板手艺不会让人失望。”杨冉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 后厨里。 李远看着点单机吐出的票据。 他转身走到冷柜旁,端出一个盖着保鲜膜的不锈钢盆。 盆里放着的,正是昨天炖出鸡汤后,剩下的老母鸡肉。 经过一夜的冷藏,鸡皮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冻,肉质的纤维变得更紧实。 他戴上一次性手套,顺着鸡肉的天然纹理,用手指一点一点的将鸡肉撕成细长均匀的丝。 炖过高汤的鸡肉,鲜味大部分已经流失在汤里,如果直接炒或者炖,口感必定干柴。 但手撕保留了完整的肉类纤维,让它很能吸收料汁。 李远取来一个小碗。 两勺自家熬制的复合辣椒油打底,色泽红亮。 少许生抽提鲜,几滴香醋解腻,一小勺耗油增加味道的层次。 他从旁边的老卤桶里,小心撇起一勺表面泛着酱香的卤油,均匀的淋在料汁上。 最后加入剁得极细的蒜蓉和姜蓉,撒上一小撮白糖中和辣味。 将撕好的鸡丝堆在白瓷盘中,浇上调好的料汁,再撒上一把烤香的花生碎和一撮碧绿的香菜段。 “三号桌,金丝手撕鸡一份!” 张婷婷端着青花瓷盘快步走到前厅。 瓷盘刚放在桌上,一股混杂着油泼辣子、卤香以及坚果焦香的复合味道,就飘进了杨冉等人的鼻腔。 原本还有些没什么兴致的波波头同事,闻到这股味道,眼睛亮了起来。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簇裹满红油的鸡丝。 鸡肉表面沾着几粒碎花生和蒜蓉,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她放进嘴里。 牙齿闭合的瞬间,预想中那种干柴塞牙的口感完全没有出现。 鸡丝带着一种韧劲,随着咀嚼,肉纤维里吸饱的料汁在口腔中散开。 咸香、微辣、微酸,以及老卤油带来的一抹醇厚回味,几种味道在味蕾上交织。 焦脆的花生碎和清新的香菜,更是在这浓郁的复合味道中增加了风味。 “唔!” 波波头女同事瞪大了眼睛,甚至来不及说话,直接就着这口鸡丝,扒了一大口白米饭。 米饭的甘甜中和了料汁的辣意,越嚼越香,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冉冉,你没骗我,这鸡肉绝了,一点都不老,而且这红油怎么这么香啊!” 她一边含糊不清的说着,筷子已经再次伸向了盘子。 另一个同事也吃得连连点头,在这道开胃的凉菜面前,早就忘了没吃到狮子头的事。 杨冉看着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给自己盛了一碗酸辣烩酥肉汤。 这家店,就是这样。 哪怕吃不到想吃的那一道,其他的菜,也绝不会敷衍。 傍晚时分,晚市结束。 刘姐清点着当天的账目,脸上全是笑容。 “老板,今天光核桃酥就卖了六百多个,加上狮子头和那些热菜,流水又破纪录了!” 李远靠在后厨的门框上,听着刘姐的报账声,神色平静。 他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恒温酥皮机,又看了看旁边洗刷干净的砂锅。 菜品越来越多,名气越来越大。 建民街周围的菜市场,已经很难长期满足他对高品质食材的需求了。 特别是年份够、吃虫草长大的散养土鸡,以及硬肋五花。 或许,是时候去更远的地方,建立一条属于自己的食材供应链了。 第78章 好货 第二天清晨,农贸市场里挤满了人。 李远站在陈哥的猪肉摊前,看着案板上的一堆通货五花肉,眉头皱了起来。 “李老板,真不是我藏私。”陈哥拿着剔骨刀,脸上有些为难。 “你要的那种六分肥四分瘦、层次分明的硬肋,一头猪身上就那么巴掌大一块。” 陈哥扯过一条毛巾擦了擦手,压低了声音。 “你要是偶尔来拿一次,我能给你留,但你这天天都要十斤,我就指望着这些肉招揽顾客呢。” 李远点了点头,他清楚菜市场的规矩,这种要求确实为难人。 “陈哥,那你认识专门跑乡下收散养黑猪和土鸡的供货商吗?”李远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过去。 陈哥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思索了片刻。 “有个叫老林的,专门给市里那几家私人会所送货,他手里有好东西,就是脾气有点怪。” 陈哥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不过这人认手艺,要看你的东西配不配得上他的货。” 上午九点,建民街的早市刚散。 一辆沾满泥点子的长城皮卡车,发动机轰鸣着,停在李家小店的后巷。 车门推开,一个穿灰夹克、皮肤黑瘦的中年男人跳下车。 他嘴里叼着半根烟,从皮卡车后斗里拖出一个泡沫保温箱。 李远听见声音,推开后厨的门走了出去。 “你就是老陈说的那个小李老板?”老林上下打量了李远一眼,眼神里带着怀疑。 这种开在街边、主打面条和盖饭的小餐馆,平时用的都是便宜的冻货或者通货,怎么可能用他手里的高价食材。 “是我,麻烦林叔跑一趟,货带来了吗?”李远没在意对方的眼神,平静的问。 老林哼笑一声,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泡沫箱。 “东西在这,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土猪是吃山芋和米糠长大的,老母鸡是果园里散养吃虫子的,价格比菜市场贵了将近一倍。” 他吐出一口烟圈,用脚踩灭烟头。 “你要是嫌贵,或者手艺不到家糟蹋了好东西,咱们这买卖做一次就算完。” 李远没有接话,他蹲下身子,掀开了泡沫箱的盖子。 箱子里垫着冰袋,左边是十斤带皮五花肉,右边放着两只处理干净的整鸡。 王大柱刚好出来倒垃圾,凑近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老板,这肉看着跟平时的不一样啊,颜色深了好多。”大柱小声嘀咕了一句。 李远没理会老林的目光,伸手抓起那块十斤重的五花肉。 肉皮白里透红,用手指一按,皮下脂肪就弹了回来,没有留下凹陷。 他走到旁边水槽冲了冲手,从后腰的刀卷里抽出一把剔骨刀。 刀尖顺着五花肉的边缘划开。 切口处的肉理露了出来,肥肉白,瘦肉红,六分肥四分瘦,一层夹着一层,分得很清楚。 “肉的纤维很紧,脂香里没有腥臊味,养够了一年半。”李远看着切口,说了一句。 老林的眼皮跳了一下,背一下就挺直了。 李远放下肉,又拎起一只老母鸡。 他没有去看鸡的个头,而是大拇指按在鸡胸骨的最下端,捏了捏骨头的硬度。 接着,他翻看了一下鸡爪,指腹在鸡爪底部的老茧上刮了两下。 “胸骨完全钙化,爪底厚茧发黄,毛孔紧实,两年以上的散养货,这鸡用来吊汤出胶最好。”李远把鸡放回箱子里,站起身看向老林。 老林愣在了原地,嘴唇微张。 他没想到这年轻厨师这么懂行,看的全是关键地方。 这种眼光,他在那些大酒店的老师傅身上都没见过几次。 “林叔,你这货确实好。”李远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扫码界面,“这两种货我每天都要,以后每天早上八点,麻烦你准时送到后巷。” 老林咽了口唾沫,赶紧掏出手机扫码添加好友。 他那点傲气和试探,在这几下验货动作面前,一下就没了。 “小李老板,你是个行家,以后这建民街的货,我保准给你留最好的!”老林拍了拍胸脯,语气里满是敬佩。 送走老林,李远拎着泡沫箱走进后厨。 孙强正靠在灶台边,看着李远拿进来的食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远子,这五花肉绝了,你从哪弄来的这种土猪?”孙强凑上前,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个靠谱的渠道,孙哥,今天这清汤狮子头,算是有底子了。”李远戴上围裙,将桑刀在磨刀棒上飞快的蹭过。 后厨里,笃笃的切菜声再次响起。 用了这种黑猪硬肋,肉丁在斩切时自带黏性。 不需要借助外力,只顺着一个方向搅拌,肉团便抱拢起来,泛着一层油光。 两只散养土鸡在深桶锅里慢炖,浓郁的香气飘了出来。 中午十二点十分,阳光照在建民街的街道上。 杨冉和那个留着波波头的女同事,踩着饭点冲进了李家小店。 “刘姐,狮子头今天还有吧!”波波头同事刚进门,眼睛就盯着吧台旁边的黑板。 看到【清汤狮子头(每日限量20份)】后面还没有画红叉,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今天来得早,给我们上两份狮子头,再要一份金丝手撕鸡!”杨冉笑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刘姐麻利端上大麦茶,手指在点单机上敲击。 “放心吧两位,今天刚炖出来的,这就给你们上。” 几分钟后,张婷婷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两个白瓷带盖的炖盅放在桌面上,旁边还配着一盘金丝手撕鸡。 波波头同事马上伸手,揭开面前的瓷盖。 一股肉鲜味混着老母鸡汤的香气,飘了出来。 她低头看去,汤水很清,一点也不浑。 汤底是一颗粉白色的狮子头,表面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这品相,看着就高级。”她喃喃自语,拿起白瓷汤勺。 勺子边缘刚碰到狮子头的表面,那颗肉丸便散开了。 红白相间的肉粒泡在清汤中,能看清是一粒一粒的。 她连汤带肉舀起一勺,小心送进嘴里。 牙齿还未用力,肥肉就在舌尖上化开了。 瘦肉部分吸饱了高汤,保留着石榴籽大小的颗粒感,很嫩但没烂,满嘴都是鲜香。 波波头同事瞪大了眼睛,手里紧紧捏着勺子,半天没有说话。 直到把嘴里的鲜味彻底咽下,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冉冉,我收回昨天的话,这68块钱卖得太便宜了!”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转头看向正在忙碌的前厅。 “这种刀工,这种食材,这味道就是放在五星级酒店里卖两百,我也觉得值。” 杨冉笑着舀起一勺清汤,吹了吹热气。 “我就说这家店的老板手艺好吧,你尝尝那手撕鸡,今天用的是正宗的散养土鸡,口感比昨天更有嚼劲。” 两人只顾着吃,一勺接一勺,甚至顾不上开口交谈。 后厨里,李远听着前厅传来的点单声,正有条不紊的颠着手里的炒锅。 第79章 一份私宴邀约 老林开始稳定供应黑猪五花和散养土鸡后,李家小店的清晨就多了一件事。 早上八点,老林那辆沾满泥点的皮卡车会准时的停在后巷。 李远则会推开后门,熟练的验货、结账,然后把装着食材的泡沫保温箱搬进后厨。 这成了一种固定的流程。 而前厅,则上演着另一番景象。 刘姐的手机从早上七点开始就没停过,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 “刘姐,给我留一份狮子头,中午我带客户过去。” “老板娘,明天还有没有狮子头?我爸妈从老家过来,我想让他们尝尝。” “刘姐,我!我!今天必须给我留一份,我昨天就没抢到!” 只用了两天,清汤狮子头这道菜,就在建民街附近的食客圈子里传开了,每天的份量都供不应求。 每日限量二十份。 其中十份固定被那些消息灵通的老熟客通过微信提前预定,剩下的十份,则留给中午到店的散客。 通常开门不到半小时,黑板上那行字的后面,就会被张婷婷用红粉笔画上一个无奈的叉。 这天中午,依旧如此。 店里人声鼎沸,吃盖饭的、吃面的、打包核桃酥的,挤满了整个前厅。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缓缓的停在了小店门口略显拥挤的停车位上。 这辆车停在周围送货的小面包和上班族的代步车中间。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休闲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男人约莫四五十岁,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手表。 他看着李家小店的招牌,又看了看玻璃门里挤满的食客,眉头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 他走进店里。 一股热气迎面扑来,里面混杂着饭菜香、辣椒油香和说话的声音。 “先生您好,一位吗?现在可能需要拼个桌。”刘姐看到他进来,连忙迎上去。 男人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那些吃得满头大汗的食客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吧台旁的小黑板上。 那后面,还没有画叉。 “我听朋友说,你们这里有一道清汤狮子头。”男人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从容。 “对,先生您来得巧,今天堂食的份额还剩最后两份。”刘姐笑着说。 “那就来一份。”男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菜单,“再加一份金丝手撕鸡。” 刘姐把他引到靠窗一个刚收拾出来的两人座。 “先生您稍坐,菜马上来。” 男人坐下后,没有像其他食客那样玩手机,只是安静的打量着这家小店。 桌子是普通的防火板材质,擦得很干净。 筷子是消毒柜里拿出来的,还带着余温。 一切都显得很普通,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几分钟后,张婷婷端着一个托盘快步走了过来。 一个白瓷带盖的炖盅,一盘色泽红亮的手撕鸡,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男人没有先动那盘看着就开胃的手撕鸡,而是将目光完全投向了那个炖盅。 他伸出手,轻轻的揭开瓷盖。 盖子揭开,一股纯粹温润的鲜香冒了出来,是鸡汤混合着肉的味道,直接钻进鼻腔。 他低头看去。 汤色清澈见底,表面漂浮着几颗晶莹的鸡油,却不见一丝杂质。 汤中,一颗拳头大小的肉丸静静的卧着,粉白的肉色中能看到自然的纹理。 这个品相,已经让他心里的那份轻视消散了大半。 他拿起白瓷汤勺,没有先去碰肉丸,而是舀了一勺清汤。 汤汁入口。 一股醇厚但不强烈的鲜味瞬间包裹住整个舌面。 这是两年以上的走地老母鸡经过数小时慢炖才有的味道,鲜的纯粹,鲜的透骨。 男人闭上眼睛,喉结微微滚动,将那口汤咽下。 仅仅一口汤,他就断定,推荐他来的那位老友没有夸大其词。 他再次拿起汤勺,这一次,勺沿轻轻靠向那颗狮子头。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触。 那看着紧实的肉丸,就自然的散开,露出里面石榴籽大小、红白分明的肉粒。 “好刀工,好火候。”男人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 他舀起一勺散开的肉粒,连带着汤汁,一同送入口中。 他没有咀嚼。 舌头与上颚轻轻一抵。 肉粒就在口腔中化开。 黑猪五花肥肉的部分,早已在慢炖中化作了油脂的香味,没有丝毫油腻感。 而瘦肉部分,则保持着颗粒感,吸饱了鸡汤的鲜味,嫩而不散,糜而不烂。 那股复合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变成一股温热的感觉。 男人拿着勺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吃过很多所谓的大师名菜,也去过数不清的顶级私房菜馆。 但像这样,能将一道看似简单的清汤狮子头做到如此境界的,屈指可数。 这不仅仅是好吃了。 他心里判断,这道菜从食材、刀工到火候,每一步都处理到了极致。 他沉默着,一勺接着一勺,无比珍重的将整个炖盅里的汤和肉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勺子,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他朝正在忙碌的刘姐招了招手。 “你好,能麻烦你们老板出来一下吗?我想当面感谢他。” 刘姐愣了一下,看着这位气质不凡的客人,赶紧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老板,外面那位吃狮子头的先生想见你。” 李远刚炒完一份鱼香肉丝,正用大勺敲着锅沿,闻言有些意外。 他解下有些油污的围裙,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用毛巾擦干,走出了后厨。 “先生,您找我?”李远走到桌前,平静的问道。 男人站起身,朝李远伸出手,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 “我姓冯。李老板,你这道清汤狮子头,是我近几年在国内吃过最正宗,也是功夫最深的一道。” “冯先生过奖了,您喜欢就好。”李远同他握了握手,客气的回应。 冯先生松开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制作精良的名片,递了过去。 “李老板,我今天来,除了品尝这道菜,其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看着李远,目光灼灼。 “下周二晚上,我想在你这里包个场,办一个六人位的私宴。菜单由你来定,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能让我那些自诩老饕的朋友们,也见识一下真正顶级的淮扬菜。” 冯先生的语气很诚恳。 “至于价格,你不用有任何顾虑,按你定的最高标准来。” 私宴?包场? 李远拿着那张质感厚重的名片,微微一怔。 他看了一眼自己这家最多只能坐三十来人的小店,又看了一眼后厨里忙得脚不沾地的员工们。 一旁的刘姐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 这是送上门的大生意,更是对小店口碑的直接认可。 李远却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做高端菜,但包场做私宴,意味着要拒绝当晚所有的散客。 这和他的初衷,似乎有些偏离。 看到李远的迟疑,冯先生笑了笑,没有催促。 “李老板,我知道这个要求可能有些唐突。你不用马上答复我,这是我的电话,你考虑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相信,你的手艺,不应该只局限在建民街这个小店里。” 说完,冯先生留下账单的钱,礼貌的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店内一双好奇的眼睛乌溜溜的转着。 第80章 私宴,我接了 午市的喧嚣渐渐平息。 李远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厚实的名片,有些出神。 冯景明。 一个名字,一串手机号。邀约的内容是私宴包场。 私宴包场,对任何餐馆老板来说都是个大生意。 这意味着认可,利润,还有一个让小店更上一层楼的机会。 可李远却高兴不起来。 “老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你还在犹豫什么?” 刘姐端着一摞刚收回来的空盘子过来,满脸兴奋,她压低声音凑到李远身边。 “开奔驰S级,戴百达翡丽,这种客人一句话,比咱们在外面发一万张传单都管用。这要是接下来,咱们李家小店的名气可就彻底打出去了!” 李远轻轻摩挲着名片的边缘,没有说话。 他没想名气和利润,而是想到了王大爷和他的老伙计们。如果下周二晚上包场,他们怎么办? 习惯了下班来店里吃一碗热汤面的杨冉怎么办? 还有那些省吃俭用,就为了周末带孩子来吃一顿酱骨头或者小酥肉的普通街坊,又该怎么办? 为了一个冯先生,就把老顾客都拒之门外,他觉得这事过意不去。 “刘姐,我知道这是好事。”李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沉,“可咱们的店,是靠着这些街坊邻居一点点捧起来的。为了做一单生意,把他们都晾在一边,这不地道。” 就在李远纠结万分的时候,他不知道,一场关于“李家小店包场”的风波,已经在一个小小的微信群里悄然引爆。 【建民街吃货小分队(128人)】 群成员“爱吃鱼的猫”发了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照片里是冯先生那辆黑色奔驰S级的车尾,配上了一段文字。 【爱吃鱼的猫】:“家人们!出大事了!刚才在李家小店,我亲眼看见一个开大奔的老板,想把李老板的店包下来办一场淮扬菜的私宴!看那架势,派头十足!” 这条消息一发,群里一下就炸了。 【炸鸡配啤酒】:“卧槽?真的假的?包场?那我们以后还去哪吃鱼香肉丝盖饭?” 【不瘦十斤不改名】:“完了完了,我就知道,李老板的手艺迟早要被有钱人发现,我们这些平民的快乐食堂要保不住了!” 群里顿时一片哀嚎。 就在这时,王大爷的头像跳了出来。 【爱下棋的王大爷】:“都慌什么?一个个跟天塌下来一样。这是好事!” 他紧接着又发了一段长语音,李远后来听刘姐转述时,都能想象出他那中气十足的语气。 “你们想啊,什么样的人才会包场办私宴?那得是真正懂吃,而且不差钱的主儿!这说明什么?说明李老板的手艺,已经达到了那个层次!这是对咱们建民街飞出的金凤凰的最高认可!” “再说了,人家冯先生点名要吃淮扬菜,你们知道淮扬菜宴席是什么概念吗?那意味着李老板肯定要琢磨新菜!等私宴办完了,这些新菜难道不会放出来给我们尝尝鲜?你们这群小年轻,眼光要放长远一点!” 王大爷的话起了作用。 杨冉也冒了出来,发了一句。 【爱喝山楂水】:“王大爷说得对。支持李老板。一家有追求的店才能走得更远,我们作为老顾客,应该为他高兴。而且,万一以后我们自己有什么重要的纪念日或者家庭聚会,说不定也能找李老板包场呢?” 群里的风向瞬间逆转。 【炸鸡配啤酒】:“听大爷和杨姐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个道理啊!我支持李老板接!让他去给那些有钱人露一手!” 【不瘦十斤不改名】:“对对对!新菜!我已经在期待李老板的淮扬菜新菜单了!老板加油,我们是你坚实的后盾!” …… 下午两点,午市结束。 刘姐举着手机,兴冲冲的跑到后厨,把微信群里的聊天记录翻给李远看。 “老板,你快看!大家非但没怪你,还都在支持你呢!” 李远看着屏幕上一条条滚动的支持信息,心里一下就松快了。 原来,他所珍视的那些老顾客,比他想象中更通情达理,更希望他好。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刘姐,你帮我回个电话给冯先生。”李远擦了擦手,语气沉稳,“告诉他,下周二晚上的私宴,我接了。” 那一晚,小店打烊后,所有员工都回去了。 李远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前厅,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存了很久,却极少主动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传来周清源那沉稳的声音。 “是远子啊,这么晚了,有事?” “周老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恭敬,“我这边……遇到了一个机会,也是一个挑战,想请您给掌掌眼。” 他把冯先生的私宴邀约,以及对方点名要吃顶级淮扬菜的要求,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周清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 “六人位的私宴,这是最考验厨师功底的。人少了,菜品的分量和搭配都要精细;人多了,又容易乱了阵脚。” 周清源的声音再次响起,条理分明。 “远子,你记住,淮扬菜的宴席,讲究的是一个‘和’字,一个‘韵’字。不是把龙虾鲍鱼堆在一起就叫好。菜单要有起承转合,要有节奏。” “我给你个大概的架子。四道精巧的冷盘,考校的是你的刀工和对食材本味的理解;四道火候十足的热菜,一道荤素搭配的细炒,一道见功夫的烧焖,一道应季的河鲜,再加一道爽口的素菜。” “然后,必须有一道能镇住场子的‘大菜’,也就是所谓的硬菜,你的清汤狮子头勉强够格,但还可以更进一步。最后,以一道清而不寡的汤品收尾,配一个雅致的甜点。这样下来,整场宴席才算完整。” 周清源没有给具体的菜名,但给了他一个方向。 挂掉电话,李远的思路清晰起来。 他回到后厨,打开了脑海中那块淡蓝色的光幕。 【当前积分余额:点。】 他直接点进【积分商城】,进入“淮扬菜”的子目录。 清汤狮子头已经点亮,而下面,是一长串灰色的菜名。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 【精通级·水晶肴肉】...【宗师级·大煮干丝】...【精通级·梁溪脆鳝】...【宗师级·三套鸭】... 按照周老先生的指点,冷盘要见刀工,热菜要见火候。 他的视线最终锁定在了两个菜品上。 【宗师级·大煮干丝】 【菜品描述:淮扬菜中考验刀工的极致代表。需将特制豆干片成薄片,再切成细如发丝的干丝,配以鸡丝、火腿丝,以醇厚鸡汤慢煮,成品干丝绵软,汤味醇厚,清爽鲜美。】 【兑换所需积分:3500点。】 【宗师级·水晶肴肉】 【菜品描述:淮扬经典冷盘。选用猪前蹄,经硝、盐腌制,辅以香料慢煮,冷却后肉红皮白,卤冻透明,状如水晶。入口酥香,肥而不腻,是为冷盘中的压桌之作。】 【兑换所需积分:4000点。】 一道考验刀工的汤菜,一道考验腌制和火候的冷盘。 这两样,正好能补全他现有菜单的短板。 李远不再犹豫。 “系统,兑换【宗师级·大煮干丝】和【宗师级·水晶肴肉】!” 【确认兑换?将消耗7500点厨艺积分。】 “确认!” 随着他意念一动,积分余额瞬间锐减至4774点。 下一秒,大量关于菜品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如何将一块豆干片成二十八片以上,每一片都薄如蝉翼。 如何下刀如飞,切出的干丝能穿过针眼。 如何挑选猪前蹄,用何种比例的硝石和粗盐才能让肉质酥烂而形态不散。 如何吊制一锅清澈的肴汤,让最后的卤冻凝结如水晶…… 无数的细节和经验在他的脑中飞速运转。 第81章 这刀工神了!李远一记绝活征服老饕 做肴肉,急不得。 前一天清晨,老林送来的猪前蹄在水槽里泡着。 李远握着一把钢铲,顺着猪皮的纹理,刮去上面残留的油垢和杂质。 刮净的猪蹄皮色呈白,肉色粉红,透着新鲜食材特有的光泽。 他用剔骨刀顺着骨缝一划,刀尖在皮肉与骨骼之间穿梭。 不过几分钟,两根大骨便被完整的剥离出来,留下厚实的蹄肉。 接着,他用铁签在蹄肉上密密的扎出细孔。 这是为了让盐分能够渗透到深处。 粗盐混合着少许香料,在锅里炒得发黄,散发出温热的咸香。 李远抓起一把炒好的热盐,在猪肉的每一个褶皱和孔洞里反复揉搓。 “大山叔,这肉得腌满三天,中间每天都要翻一次身,把渗出来的血水控干净。” 李远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转头对赵大山交代。 赵大山正蹲在旁边择菜,闻言连连点头。 “行,我每天盯着,这腌肉的温度和湿度我都熟。” 腌好的猪蹄在老汤里足足煨煮了三个小时。 汤面始终没有翻滚,只有细小的气泡在肉缝间温和的起伏。 捞出来的蹄肉已经酥软,却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李远将多余的油脂和浮沫撇净,把蹄肉整齐的平铺在一个木匣子里。 皮朝下,肉朝上,一层叠着一层。 最后,他把浓稠的煮肉原汤过滤了三遍,缓缓的浇入匣中,没过了顶层蹄肉。 “大柱,把那个洗干净的压肉石搬过来,压在上面。” 李远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 王大柱赶忙抱起那块几十斤重的青石板,稳稳的压在木匣的顶盖上。 原汤顺着木匣的缝隙被挤压出来,蹄肉在重压下变得愈发紧密、结实。 “放进冷柜,冷藏一夜,明天中午就能起了。” 李远看着那个沉甸甸的木匣,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第二天中午,小店的午市刚过。 后厨的白案上,摆着几块刚从豆腐作坊送来的白干。 这种豆腐干比市面上的普通豆腐干要厚实许多,质地极为细腻,摸上去有些硬邦邦的,却极有弹性。 这是做大煮干丝专用的大白干。 孙强端着茶杯,站在白案旁边,看着李远拿出一把薄片刀。 那把刀的刀身极薄,在灯光下泛着白光。 “远子,这干丝可不好片,稍微抖一下,这片就碎了。” 孙强喝了一口茶,神色有些严肃。 他知道,大煮干丝考校的就是厨师的基本功。 李远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左手平整的按在豆腐干上,右手横握薄片刀。 手腕放松,肩膀下沉,呼出一口气。 刷的一声。 刀锋擦着他的左手指腹,平平的滑了过去。 一片极薄的豆腐片,顺着刀身扬起,平整的贴在砧板上。 那豆腐片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砧板的木纹。 李远没有停顿,刀锋起落之间,发出细密、连绵的摩擦声。 刷,刷,刷…… 他的手极稳,每次起落的距离不过毫厘。 一整块半寸厚的大白干,在眨眼间被他片成了整整二十八片。 每一片都厚薄一致,没有一丝破损。 孙强站在一旁,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凑近看了一眼那叠在一起的豆腐片,忍不住砸了咂嘴。 “这手腕的定力,没个十年的苦功,真练不出来。” 李远神色依旧专注。 他将这二十八片豆腐片重新码齐,用手指压住。 刀锋一转,改切。 笃笃笃笃…… 清脆而密集的刀声在后厨响起。 那刀速极快,节奏均匀。 白色的豆腐丝随着刀锋的起落,顺着砧板边缘滑落,堆在一起。 切好的干丝被李远用刀撩起,放入一盆温水中。 原本缩成一团的干丝在水里舒展开来,根根分明,没有一根断裂。 “去豆腥,得用温水漂洗两遍,把里面的碱味和酸气彻底洗掉,干丝才会变得绵软。” 李远将干丝捞出,控干水分。 一旁的深桶锅里,两只老母鸡吊出来的清汤正散发着浓郁的脂香。 李远取来一个小砂锅,舀入两大勺澄澈的金黄鸡汤。 加入洗净的干丝。 又将切得极细的火腿丝、熟鸡丝、冬笋丝一同放入锅中。 最后,丢入一把用温水发开的开洋。 火开到微弱状态,砂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 豆腐干丝浸入鸡汤,吸收着鸡肉的鲜美与火腿的咸香。 原本雪白的干丝,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 就在这时,前厅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 王大爷提着一个空了的茶罐,背着手慢悠悠的走了进来。 “李老板,核桃酥今天还有吗?我那几个棋友催着我来带两盒。” 王大爷一进门,鼻子就耸了耸。 他闻到了一股不同于平时盖饭和小炒的味道。 那味道透着鸡汤的清甜与火腿陈香的醇厚,勾得人馋虫大动。 “王大爷,您来得真是时候。” 李远用毛巾垫着,端着一个砂锅走出了后厨。 “新菜刚出锅,帮我尝尝味道?” 刘姐赶紧给王大爷拉开椅子,递上一双干净的筷子。 王大爷在桌前坐下,看着面前那锅大煮干丝。 砂锅里的汤汁呈现出一种温暖的乳黄色,汤面极为干净,不见一丝杂质。 细密的干丝在汤中沉浮,红色的火腿丝、黄色的笋丝、褐色的开洋交织其间。 “好一锅大煮干丝。” 王大爷赞叹了一声,拿起汤勺,先喝了一口汤。 鸡汤的鲜、火腿的咸、开洋的甜,在这一口汤里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那鲜味不霸道,却极有后劲,顺着喉咙一路温热到胃里。 他接着抄起筷子,夹起一大股干丝送入嘴里。 豆腐干丝极为绵软,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韧劲。 它吸饱了汤汁,牙齿一抿,鲜美的鸡汤便在口腔中彻底爆开。 “软而不烂,滑嫩爽口,这干丝切得匀称,所以每一根都进透了味。” 王大爷闭着眼睛,嘴里细细的砸吧着,满脸都是享受的表情。 “李老板,你这刀工,真是神了。” 李远笑了一下,又转身折回后厨。 he从冷柜里端出那个沉甸甸的木匣子,卸掉顶上的青石板,揭开盖子。 一块整齐紧实、泛着微红的水晶肴肉呈现在眼前。 他将肴肉倒扣在案板上,刀锋切下。 沙,沙。 几片厚薄适中的肴肉被整齐的码在青花瓷盘里。 肉色红润,脂肪呈白色,而皮冻则澄澈透明。 他调了一小碟镇江香醋,切了一撮极细的嫩姜丝,一并端了出去。 “大爷,再尝尝这个,水晶肴肉。” 王大爷看着那盘分明的肴肉,眼睛彻底亮了。 他夹起一片,沾了沾香醋,又裹上几缕姜丝,送入口中。 牙齿咬下的那一刻,肴肉那特有的酥香瞬间释放出来。 冷藏后的皮冻在口腔的温度下融化,酸醋中和了油脂,姜丝带出了蹄肉的本味。 肉质极酥,入口即化,肥瘦相间的地方更是细腻无比。 “香,太香了。” 王大爷用手拍着桌子,激动得脸色有些发红。 “这肉腌透了,香气进到了骨子里,吃起来有嚼头,咽下去又觉得酥软。” 他抬起头,看着李远,眼神里满是震撼。 “李老板,就这两道菜,你要是放在那天的私宴上,那些自诩老饕的人,非得把舌头也一并吞下去不可!” 后厨里,孙强和赵大山也各分了一小碗,吃得连连叹气。 “远子,有你这两手,这周二的私宴,咱们李家小店怕是要一战成名了。” 孙强放下碗,摸着下巴,语气里满是骄傲。 第82章 一盘水晶肴肉,直接把国宴老饕吃服了 周二下午五点半,建民街的小店门前挂起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暂停堂食”。 夕阳照在灰色的石板路上,街区的房子有些旧。 几个路过的人停下脚,往店里张望。 隔壁便利店的员工小张站在门口,大声喊了一句: “李老板,今天接了大单子?” 刘姐在大堂里铺着新买的白布桌布,走到门口。 “今晚有人包场,明天正常开门,想吃面你早点来。” “成,那我明天早点来排队。” 小张晃了晃饮料,转身走了。 大堂里,四张木质方桌被拼成两条长桌,上面铺着白布,放着白瓷碗筷。 店面有三十平米,张婷婷和刘姐把地面扫得干净,桌椅也擦得不见油光。 后厨的灶火没开,空气里飘着鸡汤的味道。 李远站在木质砧板前,剔骨刀在磨刀石上斜着的蹭了两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远,老林送来的猪前蹄和整鸡,我都洗干净了。” 孙强端着搪瓷杯走进来,拍了拍不锈钢灶台。 李远收起剔骨刀,应了一声。 “孙哥,今晚热菜你来做,冷盘和汤菜我负责。” “成,你把你的手艺拿出来,我不会出岔子。” 下午六点,两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店门外。 冯景明推开店门走出去,到后面那辆车旁,拉开车门。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色唐装的老人走下车。 老人手里转着两颗核桃,看着店门上方那个有些掉漆的木质招牌,眉头动了动。 “景明,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有国宴手艺的店?” 老人的声音不大。 “唐老,您进去尝尝。要是吃着不顺口,我那瓶茅台明天送您家里去。” 冯景明站在旁边,笑了笑。 “老冯挺有信心,那我们得尝尝。” 旁边的三个中年人也跟着笑。 六个人推开玻璃门,走入大堂。 门合上,外面的车声小了。 刘姐和张婷婷迎上去,带他们到长桌旁坐下。 唐老摸了摸木椅的边缘。 椅子表面干燥,没有油指印,也不发粘。 “店面小了点,但是干净。做餐饮的,干净就行。” 唐老点了点头。 戴着黑框眼镜的赵总抿了抿嘴。 “唐老,淮扬菜讲究精细。在这地方,能做出那种细致活?” “赵总,先别急,菜上来尝尝就知道。” 冯景明倒了一杯热的大麦茶。 后厨里,李远握着菜刀。 刀刃平贴着豆腐干,顺着左手的手指往右推。 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豆腐片叠在刀面上,每片约有半毫米厚,能看到后面的刀影。 他把豆腐片码齐,右手握紧刀柄。 桑刀连续落下,砧板上的声音细密。 三十秒后,整块豆腐干切成了细丝。 旁边的帮工李大山盯着砧板,开口说道: “李远,你这手艺,能去大酒楼做菜了。” 李远把切好的干丝放进温水盆里。 “大山叔,把手里的活做好就行。” 前厅的棉布帘子被拉开。 张婷婷端着一个圆形的青花瓷盘走了出来。 “几位慢用,第一道菜,水晶肴肉。” 盘子放在了桌子中间。 坐着的几个人停下说话,看着盘子里的肉。 盘里的肴肉切成约有一厘米宽的块,排成两行。 瘦肉呈暗红色,肥肉呈白色,上面覆着一层透明的皮冻,在日光灯底下亮晃晃的。 “咦?” 唐老停下了手里转着的核桃。 他凑近看了两眼,说道: “看这个样子,红白分明,用盐和配料的比例不错。” 唐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他在旁边的小碟里蘸了醋,放了三根姜丝,放进嘴里。 唐老靠在木椅背上,嚼了几口。 桌上的其他人也跟着拿起筷子夹肉。 赵总吃了一块,开口说道: “这肉烂得很,嚼着省力。” 赵总连着吃了第二块。 “主要是这皮冻。” 旁边的人附和。 “入口就化,全是鸡汤和猪皮熬出来的汤水,正好和醋的酸味中和了,一点不腻。” 唐老睁开眼睛,咽下肉。 “这肴肉做得地道。” 他用筷子碰了碰盘边。 “猪蹄压得实,肥肉和瘦肉黏在一起,入口软。这得用小火焖煮三个小时以上。” 唐老看着冯景明。 “景明,你那瓶酒不用给我了。” 冯景明笑了笑: “您吃得顺口就行。” 桌上的六个人接着动筷。 没过五分钟,盘子里的十二块肴肉全吃光了,只剩下一圈深褐色的醋。 盘子收走后,第二道菜送了上来。 这是一个黑色的砂锅,盖子一揭开,正冒着白汽。 盘子里是大煮干丝。 鸡汤呈淡黄色,上面没飘油花。 里面浸着豆腐干丝,上面码着红色的火腿丝、黄色的笋丝和白色的鸡肉丝。 唐老拿起瓷勺,看着锅里的干丝。 “老赵,你刚才说,这店里做不出细致活?” 唐老转头。 “你看看这个干丝。” 赵总凑过去看。 砂锅里的豆腐丝根根分明,宽窄差不多。 “这是用刀切的?” 赵总问了一句。 “是刀切的的。机器压的干丝表面太光滑,吸不住鸡汤。手工切的有毛边,才能吸味。” 唐老用瓷勺舀了一勺。 他把干丝和汤一起送进嘴里。 豆腐丝有点嚼劲,但是不硬。 鸡汤和火腿的味道都渗进了豆腐丝里,嚼着有咸香味。 “好手艺。” 赵总也尝了一口,咽下去说: “这汤味道温和,喝下去胃里舒服。” 几个人拿着瓷勺,一勺接一勺的舀,砂锅里的汤很快就见了底。 “唐老,这两道菜都是我们小李老板切和配的。” 刘姐在旁边收走砂锅,递上湿毛巾。 唐老擦了擦手。 “李老板这刀工,在咱们市做淮扬菜的师傅里能排到前面。” 唐老喝了一口大麦茶。 “以前觉得得去大饭店才能吃到这种味道,没想到街边小店也能做出这味道。” 冯景明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水。 后厨里,李远站在案板前,拿着大勺。 孙强站在灶前,拿大勺在铁锅边缘敲了一下。 “李远,开始做热菜吧,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李远把洗干净的青心菜码在砂锅底下,打开了旁边的冷柜,拿出装清汤狮子头的瓷盆。 下一道菜是清汤狮子头。 第83章 清汤狮子头配上响油鳝糊 后厨里,李远从冷柜中端出一个白色的深口瓷盆。 盆里是六颗已经捏好的、在清汤里泡了一整天的狮子头。 用了老林家送来的黑猪五花肉,这些肉丸看起来呈现浅粉色,肥肉和瘦肉的颗粒分布得挺均匀。 他拿来六个白瓷炖盅。 在每个炖盅底下,铺上几片焯过水的绿菜心。 菜心表面泛着亮光。 他使一把大汤勺,稳当的把狮子头一个个挪到炖盅里,动作很慢,没让丸子散了形。 最后,他把吊了一天、过滤了三次的老母鸡清汤倒进罐里。 鸡汤带点浅黄色,清澈见底,没有一点碎末渣子。 盖上瓷盖,放进蒸箱,定好温度用慢火去煨。 “孙哥,你那头能起锅了。” 李远用围裙擦了擦手,朝一旁的孙强说了一声。 孙强点点头,从旁边水箱里摸出两条大鳝鱼,刀锋贴着脊骨一划,手脚利落的把鱼骨剔了,剁成匀称的条子。 前厅里,刘姐和张婷婷刚把空了的砂锅收走。 大家还在咂摸着刚才那道大煮干丝的味道。 “冷盘吃盐功,汤菜看刀功,这小老板的手艺,确实挑不出毛病。” 唐老端着茶杯,吹开茶叶喝了一小口,赞了一句。 后厨的棉门帘子跟着掀开。 张婷婷端着一个宽木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六只白瓷炖盅,往外直冒热气。 她顺着座次,把炖盅平稳的搁在每个人跟前。 “各位,第三道菜,清汤狮子头。” 冯景明盯着眼前的瓷盅,眼睛亮了一下。 他今晚张罗这桌私房菜,很大程度就是为了这道狮子头来的。 老林家的肉是好,他也想看看这年轻人到底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客人伸手把瓷盅盖子揭开。 一股子浓厚的肉香伴着鸡汤味往外飘,没什么香精味,全是慢火焖出来的食材香。 唐老瞅了一眼。 盅里的汤亮汪汪的,一颗肉丸在盅里搁着,肥瘦的肉丁分明,面上覆着薄薄一层油。 底下青菜心露着个绿头,把汤色衬得发黄。 “汤清,色也对。”唐老自语了一声。 他没去夹肉,照旧先舀了一勺清汤送进嘴里。 汤水一下口。 一股咸鲜带着荤油的厚重味道就在舌尖上散开。 先前大煮干丝的汤口是清亮回甘,这盅汤则更加挂口,两年半老母鸡的油脂和鲜劲全煨进了汤水里。 冯景明跟着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他上回过来尝过,那时的汤虽说也成,但还没今天这股黏糊、醇香的劲头。 这锅汤吊得火候比上回足。 唐老搁下汤勺,打量起盅里的狮子头。 他拿勺子尖往肉丸边缘碰了碰。 稍微使力,肉丸就裂成了指甲盖大小的肉丁,肥肉是白的,瘦肉是粉的,分得很清楚。 唐老盛起一勺带汤的肉丁,递进嘴里。 肥肉不用牙咬,拿舌头一抿就化成了一层亮油,香气立刻顶上脑门。 瘦肉粒在汤里煨透了,脆生生的有些弹牙,不硬,口感滑溜。 肉香里夹着鸡汤,味道在嘴里散不开。 “这菜……” 向来挑嘴的赵总两眼睁大,抓着勺子干看着,半天没说下文。 这猪肉收拾得干净,除了纯粹的肉香,半点肉腥和骚气都闻不着。 唐老长吁了一口粗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李老板做这狮子头,有门道。” 唐老放下勺子,跟同桌的几人说着。 “首先是这汤。” “用的是上了岁数的老母鸡,在灶上足足盯了八个小时,前前后后清了七八次渣,汤才能这么亮。没那个耐性做不出来。” “再就是肉。” “好些地方的狮子头,一筷子夹起来就碎,要不就老得嚼不动。他选的是黑猪五花,肥瘦搭着,刀工切得匀,所以有嚼劲又化得开。” 唐老顺手喝了口茶,继续说: “最难得的其实是火候。” “丸子揉好不直接煮,搁在清汤里用小火温着,两三个钟头下来,肉香进了汤里,汤的鲜味渗进肉里,这就和一块了。这考验的是手上控火的准头。” 这一席话说得饭桌上没人接茬。 冯景明在一边仔细听着。 他原先只觉得味道好,听完才知道这里面工序这么多。 “汤、肉、火都在一条线上,这清汤狮子头挑不出毛病。” 唐老拿指头点着桌子,望向后厨那边。 “景明,你这次找的地方,当真不错。” 一桌人还在回味那盅狮子头,后厨那边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热锅响动。 那是重油落进铁锅的爆裂声。 孙强扎着马步守在灶前。 他左手握着锅柄,右手颠勺,锅子里的鳝条在热油和重酱里打滚。 生抽、白糖还有黄酒泼在锅沿上,激起白花花的油烟,酱气顿时散了出来。 “刺啦——” 大铁勺盛了半勺滚烫的猪油,兜头浇在装好盘的鳝糊正中间。 盘子里的蒜泥和胡椒粉被热油烫得直冒小泡,大蒜和胡椒的燥辣气猛的散开。 “上菜!” 李远在灶后喊了一声。 张婷婷用厚抹布端着那盘还在响的响油鳝糊,一溜小跑摆到了桌子当中。 “第四道,响油鳝糊。” 这盘菜一上来,跟前三道的清淡截然相反。 大蒜、白胡椒配着荤油的呛鼻香味,登时盖过了席上的香气。 鳝糊浇了红酱,亮闪闪的,面上铺着的葱花和蒜泥被油炸得滋滋作响。 “这菜红润,一看就是下饭的道地菜。” 赵总搓了搓手。 他先伸了筷子,抄起一截连皮的鳝肉。 鳝鱼肉软烂,裹着甜咸适口的酱汁,咸里带点甜。 蒜蓉和白胡椒的辣气顺着喉咙下去,浑身都跟着暖和起来。 “好,这鳝鱼抠得干净,一点土腥气都尝不出,火候也正好,肉没散。” 冯景明吃了一口,出声夸道。 唐老夹了一大筷子鳝糊,配着碗底的大米饭一块送进嘴里。 酱汁把米粒染得油红,两口下去,吃得十分瓷实。 “先清后浓,由温火慢煨转到猛火急炒,这顿饭的段落分得好。” 唐老搁下筷子,瞅着盘里少了一半的响油鳝糊,露出了笑脸。 “李老板手底下,确实有能办实事的人。” 第84章 一盘素菜惊全场 响油鳝糊的空盘子被收了下去。 大堂里热气腾腾,几位客人的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刚吃完重油重辣的菜,嘴里还留着胡椒和蒜泥的焦味,把外头的深秋凉意冲得一干二净。 “呼,真过瘾。鳝段肉质嫩,挂汁也厚,就着白米饭吃下去最顶饱。” 赵总把吃得精光的饭碗推到一边,抽了张纸巾擦擦嘴。他脸颊发红,没再提挑刺的事,只靠在椅背上喘着气。 “浓墨重彩之后,需要有清流涤荡,这才是淮扬宴席的起承转合。” 唐老也搁下了筷子,他面前那一小碗米饭同样吃得一粒不剩。老人家用白手绢抿了抿嘴角,神情缓和下来。 “景明啊,这位李老板,对整张菜单节奏的把控,已经有了大师风范。” 冯景明坐在旁边,看着几个老朋友吃得满意,腰杆也直了几分:“唐老,您说得对。大油大肉吃完,按规矩是该上一道清口的素菜了。” 正说着,后厨布帘掀动。 张婷婷端着一个平底白瓷盘,稳稳当当的走出来。 “诸位贵客,第五道菜,清炒豌豆尖。” 盘里的豌豆尖通体碧绿,表面裹着一层薄而透亮的油光。里面没加杂七杂八的配菜,只撒了小半把红枸杞,端上桌就冒出一股草木的生鲜气味。 “这豆尖看着挺精神。” 赵总身子前倾闻了闻,那股青草香气直接冲散了嘴里的蒜味。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咔嚓一声。 牙齿切断嫩茎,里面直接溢出一股清甜的菜汁。 调味极简单,没有多余的香料,入口只有淡淡的细盐味,外加一层鸡油的油润感。 “脆,也嫩。”赵总嚼着菜,点了点头,“这东西下锅多炒一秒就发蔫,少炒一秒带生青味。李老板这手火候,跟掐着秒表炒出来的一样。” 唐老夹了一筷子尝了尝,也开口接话: “素菜清炒最考基本功。” “灶火要冲,锅要烫,大火急翻,十几秒之内就得起锅装盘,不然水分全跑了。” “这盘菜火候卡得死,正好停在豌豆尖最嫩的那个节骨眼上。” 几个人你一筷我一筷,没两分钟,那一盘绿莹莹的豌豆尖就被夹了个底朝天。 原本肚子里积压的油腻感,全被这盘爽脆的绿叶菜压了下去。 后厨里,李远站在案板前。 他面前码着两团揉好的面,一团白,一团淡粉。 台子上的恒温酥皮机正按照设定的温度匀速运转,将油酥和水油皮的温差稳定在特定区间。 “白案上的功夫,讲究的是一个静字。” 李远念叨了一句,拿过一根两头削平的木质擀面杖,按住面团中心,匀速往两头推擀。 他的胳膊发力极稳,粉白两层皮料在木杖底下被擀得厚薄一致,切面露出螺旋状的纹路。 旁边灶台的铁锅里,红小豆已经煮得烂透。赵大山拿着密眼筛网一遍遍滤掉碎豆皮,盆里只剩下一汪细腻的纯豆沙。 李远往另一口热锅里切进一块猪板油,等油脂化开,将豆沙倒进去,转小火慢铲。 白糖融进油脂,豆沙水分被逐渐抽干,锅里的暗红膏体慢慢发黑、发亮。 “远子,你这手腕力道真是自己练的?” 孙强在水池边刷完铁锅,擦着手凑过来,眼珠子盯着李远的动作一动不动。他在大酒楼待过好几年,见过不少老面点师傅,但能把起酥动作做得这么平稳利索的,确实少见。 “哪来的天生,每天切几百刀,揉几十斤面,时间长了肌肉就记住了。” 李远头也没抬,手里的切刀上下磕碰案板,笃笃作响。 面皮被切成大小完全一致的剂子。 他手掌向下平压,一个个剂子被按压成形,边缘自然翻卷,像一朵朵收拢的花苞。花瓣的厚薄与每层酥皮的缝隙,排布得规整均匀。 “明酥可以温油炸,也可以慢火烤。” “今晚用烤箱烤,干爽一点,酥层自己会顶开。” 李远把六个花坯码进不锈钢托盘,推进电烤箱,定好温度。 随着加热丝发红,烤箱密封缝里飘出了猪油和麦粉受热的干香味。豆沙馅里的甜气跟着溢了出来,灌满了整间厨房。 前厅里,几个客人正端着白瓷茶杯喝第二轮淡茶。 “老冯,今晚这顿饭,是我近几年吃得最顺坦的一回。” 赵总靠着椅子,揉了揉肚子笑了一声。 “以前去那些挂牌的五星饭店,摆盘是好看,但吃起来总觉得寡淡。今天坐在这个小馆子里,我算是回过味来了,差的就是这份刚出锅的锅气,还有厨子下在手艺上的心思。” 冯景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李老板做菜底子扎实,坐这儿吃饭,心里不慌。” 门帘再次被撩开。 张婷婷手里捧着一个红垫底的竹篾托盘走了出来。 “各位,最后一道甜点,千层花酥。” 托盘放稳在实木圆桌正中央。 大堂里的说话声停了下来。 托盘上摆着六朵粉白色的花酥。 酥皮层层叠叠,极薄的外皮向外翻卷绽开,中心露出暗红色的红豆沙馅,边缘整齐利落。 “这东西……能直接吃?” 同桌的中年人愣了愣,掏出手机对着托盘连按了几下快门。 唐老停下转动核桃的手指,两眼盯着盘里的点心。 “这是高水准的明酥。” 老头声音不高,喉头动了动。 “层次分明,花瓣翻卷的角度没一点走形。手上只要抖一下,或者炉温差个五度,这酥层就全塌了。” “这年轻人的手艺,确实硬。” 唐老说完,拿起竹筷小心夹起一朵,移进自己的白瓷碟里。 他没直接下嘴,先看了几秒,才用指尖捏住点心底部,侧着咬掉小半块。 咔的一声轻响。 外层干透的酥皮在嘴里迅速崩碎。 没有一点回潮的夹生感,酥皮碎渣刚沾上舌头就化了开来,里面的红豆沙跟着溢出,温热软烂,甜度刚好压住猪油的腻味。 “够酥,也够香。” 唐老嚼着点心,慢慢合上眼,过了半晌才睁开,眼眶有些湿润。他抽下手绢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 旁边坐着的冯景明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唐老,您这是怎么了?” 唐老摆了摆手,把手绢叠好揣回兜里:“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我母亲了。她早年间在老宅也做过类似的豆沙酥,就是这个火候和甜度,几十年没尝到过了。” 老人看着盘里剩下的半块花酥,轻声说道:“手工做出来的东西,终归和冷硬的流水线不一样。” 赵总那边也把一整朵花酥咽了下去,嘴里残留着浓郁的麦香和油香,他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指:“能在这么个胡同深处吃到这种手艺,真是不虚此行。” 晚上九点整,桌上的茶水见底,私宴散场。 冯景明抬脚进了后厨,找到正在水池边冲洗油污案板的李远。 “李老板,今晚多亏你了,我这帮朋友吃得非常顺心。” 冯景明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整叠用封条扎好的红色钞票,递了过去。 “这是包场费加上今晚的材料钱,一共一万二,你清点一下。” 李远关掉水龙头,抓过旁边的毛巾把手上的水渍擦干,伸手接过钱。他指尖在纸币边缘划过,利索地抽出一半,把剩下的六千块递还给冯景明。 “冯先生,用不了这么多。咱们按之前定好的标准结,材料加人工,六千整。小本买卖,该拿多少拿多少。” 冯景明举着钱愣了两秒,看着李远平静的脸色,摇着头笑了起来。 他把多余的钱收回包里,顺手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深红色的硬纸请柬递了过去。 “行,李老板是个规矩人。那这个东西,你务必收着。” 李远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烫金字样:首届华国江南美食文化交流研讨会。 “下个月在苏州办,去参会的都是全国各帮菜系的行家里手。唐老是组委会的发起人之一,他临走前交代我,一定要把这个交到你手里,请你去现场掌掌勺。” 冯景明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往外走去。 李远合上请柬,指尖摩挲了一下烫金的硬壳边缘。 苏州。 陆子明之前提过的切磋,时间应该对得上了。 第85章 大煮干丝挂牌二十八,老街坊挤爆早点铺 周三早上七点,建民街的晨雾还没散透。 李家小店门前那块写着暂停堂食的木牌被收进了杂物间。 卷帘门推到顶,发出一声铁皮撞击的闷响,风把几片落叶吹过门槛。 老林那辆带泥点的白色皮卡停在后巷口,车斗里卸下来两只刚宰杀拔毛的两年老母鸡,还有一块泛着温热的黑猪前蹄肉。 “李老板,昨晚听说来好几辆大奔,动静不小啊。”老林点了根烟,靠着车门问。 李远把装着食材的塑料保温箱搬进后门,拿衣袖擦了擦汗。 “哪有什么动静,几个朋友聚聚,吃口便饭而已。” “你就谦虚吧,隔壁街做卤肉的都在传,说建民街出了位能做大宴席的师傅。”老林吐出一口青烟,摆了摆手,“得嘞,好肉我往你这儿送就是了。” 皮卡车发动机响了两声,顺着巷子开走。 后厨里亮着白炽灯。赵大山站在水池边择冬笋,王大柱在大铁盆里揉面,胳膊一下一下的使劲。昨晚剩下的半锅鸡汤在灶上用小火煨着,锅沿冒着细密的气泡。 李远洗干净手,从冷柜里取出木匣,掀掉压在上面的青石板,揭开油纸。 压了一整夜的水晶肴肉已经成型,表面结了一层五毫米厚的淡黄色肉冻,质地结实。 “孙哥,今天大煮干丝和水晶肴肉各挂牌十五份,干丝二十八一盅,肴肉三十五一盘。”李远握着桑刀切片,转头对正在擦灶台的孙强说了句。 孙强手里的抹布停了停,转过身来。 “二十八?三十五?远子,昨晚那帮人按人头一千给的包场,你这价钱跟平卖有什么区别?” “昨晚是定桌,今天做的是街坊买卖。”李远手腕平稳,刀刃落下去切出薄厚均匀的肉片,“昨天群里老街坊都帮着说话,做人不能忘本,好东西总得让大家尝尝。” 上午十一点,玻璃门上的门铃响了一下。 王大爷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衫走进来,身后跟着老刘头。 “小张,快看看黑板!昨儿我就说李老板肯定得上新菜!”王大爷指着吧台旁边立着的木板。 上面是张婷婷刚写上去的粉笔字: 大煮干丝(限量15份,28元) 镇江水晶肴肉(限量15份,35元) 刘姐端着水壶从后厨出来,笑着打了声招呼:“大爷,您二位今天赶了早,昨晚特意留的底汤,今天才凑出这几份。” “那不废话,干丝来两盅,肴肉上一盘,再切半斤酱骨头,两碗打卤面。”王大爷挑了个靠窗的四方桌坐下,把不锈钢茶杯放在桌角。 不到十分钟,两只敞口小砂锅端了上来。 淡黄色的高汤冒着热气,里面是切成细丝的豆腐干,混着暗红色的火腿丝、浅黄的笋丝,上面浮着几颗红开洋。 老刘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伸长脖子瞅着砂锅,筷子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老王,这真是豆腐干切出来的?看着跟线似的。” “淮扬菜的刀工,全靠手上功夫。”王大爷拿起调羹舀了半勺,吹了吹气送进嘴里。 汤很烫,老母鸡熬出的油香混着咸肉味在嘴里散开。豆腐干丝软烂,吸饱了汤汁,咬下去全是热汤。 “呼,烫得挺痛快。”王大爷抹了抹下巴,“这鸡汤熬得时间够长,火腿味也煮进去了,喝下去胃里发热。” 老刘头跟着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是软乎。我这口假牙吃别的总塞,这干丝顺口,嚼着不费劲。”老刘头连喝了三口汤,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二十八块钱能喝到吊了一整天的老汤,街上找不出第二家。” 店门又被推开,杨冉快步走了进来。她穿着米色风衣,眼圈发青,手里还捏着一个文件袋。 “刘姐,给我来一份大煮干丝,一份水晶肴肉,要是还有狮子头也上一份。”杨冉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有些哑。 “狮子头早卖完了,干丝和肴肉正好还有。” 刘姐拿了个小碟,倒上镇江香醋,切了几根嫩姜丝放进去,接着端上一盘切好的肴肉。 肉块切成巴掌长短的薄片,顶上是透亮的皮冻,下面是深粉色的瘦肉和白色的肥膘,整齐码在白瓷盘里。 杨冉夹起一片,在醋碟里蘸了一下,带上两根姜丝放进嘴里。 皮冻碰到舌头就化开成了咸酸汁水,瘦肉炖得很烂,纤维直接抿开,猪皮带着点嚼劲,没有油腻感。 杨冉靠在椅背上,喉咙动了动,把肉咽了下去。 连着熬夜两天的胃部隐痛稍微缓和了些。 “李老板这手艺确实顶用。”杨冉吐了口气,肩膀落了下来,“外头吃大鱼大肉胃里发堵,吃他这儿的,身上能暖起来。” 中午十二点,大堂里的空位全没了。 附近写字楼的职员、出租车司机,还有推婴儿车的街坊,把屋里的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老板,干丝还有没有?再加一份!” “我也要一份!我看隔壁桌那盘肉不错,切一盘!” 张婷婷在前厅来回走,拿湿抹布擦掉黑板上的字。 “干丝还剩最后两份!” “肴肉卖完了,最后一份给后边戴眼镜的大哥了!” 没点上的年轻职员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吃手里的肉丝炒面。 “李老板,你这量也太少了,天天搞限量,明儿我得提早半小时过来排队。” 后厨门帘被撩开,李远端着一盘现炸的小酥肉走出来,放在出餐台上。 “真不是卡着不卖,一块干丝要横批二十八刀,多切两块手腕发酸。肉也得压够十二个小时才起冻,大家多包涵。” “李老板,别搭理他们,慢工出细活,要是弄成大锅炖,就不是这个味了!”王大爷吃完最后一口面,擦了擦嘴,声音亮堂。 屋里几桌食客跟着笑了几声。筷子碰着白瓷碗,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响,店里全是热气。 李远转身回了后厨,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油渍,顺手把围裙兜里那封深红色的烫金请柬掏出来,塞进了案板下面的抽屉里,重新拿起铁勺扣住锅柄。 第86章 晨泥冬笋,一锅赤红两样鲜 周四清晨,天色灰暗,刮着五级北风。 老林开着一辆白色皮卡车停在店门前。后斗里放着两个蓝色大号保温箱,中间夹着一只灰色塑料圆桶。 桶口插着一台黑色便携氧气泵,塑料管不断往外冒气泡。 李远拉开后厨铁门,老林探出头冲他招手。 “远子,看看货。” 老林拿起一把尼龙抄网伸进水桶深处,往上一提。网兜里聚着一层青壳河虾,虾尾甩动,水珠溅在桶沿上。 “乡下水库排干清淤,捞出来的野生青河虾,壳薄,活蹦乱跳的。” 老林把网兜举到李远面前,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还有两麻袋刚刨出来的早冬笋,带着黄泥,我全给你拉过来了。” 李远抓起一只河虾。 虾须长约八厘米,虾背发青,虾头部位透出一团深红色的虾膏。 他又弯腰翻开麻袋口,摸了摸里面的笋。笋壳包裹得很紧,底部刀口平整发白。指尖用力掐下,断口处立刻冒出白色的汁液。 “林叔,这批笋和虾都不错。”李远直起身子。 “既然说好给你供货,就不能拉死虾糊弄。”老林拉开车门,踩油门把车开走了。 后厨操作台前,孙强探身看着大铁盆里的活虾,开口道:“这虾中等个头,可以做白灼,也可以做油爆。就是收拾起来费时间。” “不油爆,全部剥虾仁。” 李远挽起厨师服的袖口,把两个不锈钢水盆摆在案台上。 “下个月去苏州交流,那边讲究手剥虾仁的滑嫩。趁着这批青虾是活的,今天练练手。” 赵大山和王大柱洗干净手走过来。 三个人围在水盆边剥虾。 李远两指捏住虾头下方的软壳,指甲顺着虾节往前一推,整张外壳脱落,留下一条完整的淡青色虾肉。 剥出来的硬壳和虾头全被丢进旁边一个深底不锈钢盆里,没有扔掉。 “大柱,把冬笋的外壳剥干净,老根切掉。锅里烧开水,加十克粗盐,下锅煮十五分钟去涩味。”李远交代了一句,手上动作没停。 两百只青虾剥完,剥出来的虾仁装了两个中号瓷碗。 李远把虾仁倒进双层细纱布里,放在冷水龙头下细流冲洗,洗掉表面的黏液,直到虾肉呈现纯白色。 洗净后,他拿干净的白毛巾包住虾仁,用力压了压,吸干表面的水分。 盆里加入三克食盐、五毫升葱姜水,打入半个鸡蛋清,顺着同一个方向搅拌两分钟,直到盆底拉出白色的黏胶。 接着撒入五克生粉抓匀,淋上半勺熟猪油封住水分,端进三度的保鲜冷柜里醒浆。 孙强站在旁边看了一眼,点头道:“这层薄浆挂得匀,下油锅不会脱浆。” 李远把手上的水渍擦干,指向旁边装虾头的不锈钢盆:“这些虾头里全是红膏,用来炼虾油。天冷了,多做两道热汤菜。” 灶台上架起一口大号铁铁锅。 赵大山切好的老姜片和葱段倒进两百毫升菜籽油里,大火炸成焦黄色。 李远把沥干水分的虾头虾壳全倒进锅内。 油锅发出刺啦声响。 铁勺底部用力下压虾头,红色虾膏被挤压出来,融进油脂里。原本淡黄色的植物油慢慢转变成浓红色。 空气里全是一股焦香的甲壳油脂味。 上午十一点半,前厅的大门被推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民,头上扣着黄色安全帽,身上裹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厚工装夹克,身后跟着三名工友。 “李老板,今天有什么热乎的硬菜?外头风大,冻得手脚发僵。” 王民扯下线手套扔在桌上,拉开塑料凳子坐下,大嗓门在大堂里回荡。 服务员刘姐端来四杯热大麦茶:“王师傅,后厨刚炼了新鲜虾油,今天有冬笋河虾豆腐煲,浇红油配米饭,吃完全身发热。” 王民愣了一下:“河虾?那小东西能吃饱?我们干工地的得吃大肉。” “王哥,尝尝看就知道了,老李做菜给的量足。”身后的矮个工友拉开凳子坐下,“刘姐,先上四份,米饭多装点。” 话音刚落,门帘再次被掀开,常客王大爷背着手走进来,鼻翼动了动。 “今天这味儿挺浓,带点鲜味,后厨炼虾油了?” 张婷婷快步迎上去:“大爷,刚收到的野生青河虾,李老板在做冬笋炒虾仁,今天只备了六份。” 王大爷摘下棉帽:“给我留一份,再配一碗热清汤面。” 后厨里,两口灶同时点火。 孙强面前架着一只敞口大砂锅,倒入炒好的红虾油,排入切成一厘米厚的嫩豆腐块,两面煎出硬黄边。 一勺烧开的清鸡汤倒进锅里,汤汁立刻翻滚。焯好水的冬笋片、过油炸脆的整只河虾和煎豆腐在红汤里上下翻滚。 孙强掀开砂锅盖,抓了一把青蒜段扔进去,关火起锅。 李远站在另一侧,油锅烧至三成热,温度约九十度。 冷藏好的虾仁倒进漏勺,慢慢浸入温油中。 虾仁散开,受热收缩成紧实的小卷,颜色从半透明转为淡粉白。 李远起锅沥油。 底锅留少许熟猪油,倒入沥干的冬笋片大火翻炒十秒。 滑熟的虾仁重新回锅,淋入五毫升黄酒,撒入两克细盐,单手颠锅三次。 锅底没有析出汤汁,油脂薄薄的附着在食材表面。 “出菜。” 两道菜一前一后送到了大堂。 王民那一桌上,砂锅咕嘟作响,红色的虾油覆盖在汤水表面,豆腐块泛着金黄色,带壳的小河虾和笋片堆在正中。 王民拿不锈钢勺舀起一勺红汤和豆腐,盖在大白米饭上。 白米饭立刻被油脂浸透。 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进嘴,烫得张着嘴哈气,但手里的筷子没放下。 煎过的豆腐皮带着焦香味,里面吸满了浓汤,冬笋片咬起来脆响,炸脆的虾壳在嘴里嚼碎,带着浓烈的虾油味。 “够味。”王民用袖子抹去脑门上的汗,“这油比猪油还香,吃两口身上就冒热气了。” 对面的工友连舀了三勺菜汤倒进碗里,低头大口扒饭,几下就见了大半碗底。 靠窗的小桌上,王大爷面前摆着白瓷盘。 盘里的虾仁颗颗饱满,白中透粉,配着浅黄色的薄冬笋片,盘底没有多余的菜汤。 王大爷拿起调羹,舀起虾仁和笋片放进嘴里咀嚼。 外层的蛋清糊很薄,虾肉紧实弹牙,嚼起来带有活虾特有的微甜,没有泥腥味。冬笋片脆口,正好压住了猪油的腻感。 “火候刚好,虾肉没老。”王大爷嚼完咽下,点了点头,“浆挂得薄,吃起来爽口。” 正吃着,杨冉推开玻璃门快步走进来,脖子上围着红色毛线围巾,鼻尖冻得发红。 外面的雨夹雪开始往下落。 她搓着双手在大堂站定,闻着满屋子的饭菜香味,对着刘姐喊道:“刘姐,快给我上一份热豆腐煲,冻坏了!” 后厨门帘掀开,李远端着洗干净的铁锅走回灶台边,伸手拧开了水龙头。 第87章 风雪一煲暖,市井见清欢 灶台上的蓝火苗往上蹿,烧着小砂锅的粗陶底。 李远左手抄起细长铁勺,从瓷罐里舀出一勺红亮虾油,顺着滚热的锅壁滑进去。 油温上来,蒜碎和葱白下了锅,发出一阵噼啪细响。 赵大山切好的老豆腐厚块整齐码在锅底,两面煎出微微发皱的金黄硬皮。李远手腕抖了一下,半勺老母鸡浓汤兜头淋下去,锅里瞬间腾起白汽,把油烟机底下罩得严实。 焯过水的早冬笋片、过完薄油的小河虾依次滑入锅里。汤水在小火上急促翻滚,焦香味漫过门帘,传到了前厅。 张婷婷拿两层厚抹布垫着砂锅双耳,快步走向靠墙的小方桌。 “杨姐,您的冬笋河虾豆腐煲,配大碗热米饭,小心烫。” 砂锅落在木桌垫上,红油浮在表面,上头撒了一把生青蒜苗碎。 杨冉解开脖子上的粗毛线围巾,双手缩在袖口里,凑在锅边吸了口热气。 “好香,闻着身上就松快了。” 她揉了揉冻得发红的耳垂,拿起白瓷勺舀了半勺汤汁送进嘴里。生姜和青蒜的味道先出来,接着是鸡汤和虾油的味儿。汤里没勾芡,全靠高汤跟虾脑本身的黏性混在一起,咽下去整条食道都是热的。 杨冉舒了一口气,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她拿筷子夹起一块豆腐。外皮煎得发韧,吸饱了汤汁,咬开的时候,热汤从里面的细孔里冒出来,带着豆香味。 “李老板,这豆腐是用老汤煎的吧,芯子里都是鲜的。”杨冉转头冲着后厨出餐口问了一句。 李远正站在窗口拿白毛巾擦手,回了一句:“油煎的时候火不能大,等表皮结壳,汤里的味儿才能顺着眼儿钻进去。” 杨冉夹起两片冬笋,就着一大口白米饭咽下肚。早冬笋嚼着脆,没有渣,正好把虾油的厚重感压了下去。 连着扒了半碗米饭,她脸上的僵硬退干净了,精神也好了不少。 “这几天天天在客户那边对账,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整个人冻得发木,喝了这口汤才算缓过来。” 旁边桌上,一个刚进门的戴眼镜青年敲了敲桌子,看着杨冉面前的砂锅。 “服务员,照着这个样儿,也给我上一份豆腐煲,外头这雨夹雪太冷了。” 张婷婷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了扯围裙角。 “不好意思啊哥,今天老林送来的活河虾就两小桶,虾头全炼了油,总共就备了八份。刚才工装大哥和这位杨姐点了最后两份,全卖完了。” 眼镜青年塌下肩膀,叹了口气:“又没了?昨天的大煮干丝我没赶上,今天的豆腐煲也没吃上,你们店里真是不给晚来的人留。” 邻桌的王民把最后一口米饭倒进空砂锅里,拿着铁勺刮着锅底的残汁,笑着接话:“小伙子,想吃老李的新菜得赶早。我们工地下工铃一响,我就带着工友往这儿跑,晚五分钟都抢不着。” 窗边的王大爷喝了口热茶,也接了一句:“小李做菜费工夫,那冬笋是一片片手切的,虾也是现剥的活虾。真要跟食堂一样一锅炒几百份,味儿就不对了。想吃好的,多跑两步不亏。” 堂食的几桌人都跟着笑了笑。 眼镜青年摆摆手:“行吧,给我来一份红油脱骨牛腱,再加一份酸辣杂烩拌面,面多煮半分钟,要热乎的。” “好嘞,马上做。” 刘姐在点菜单上画了一笔,转头冲后厨喊了一嗓子报单。 外头的雨夹雪越下越密,雪沫子打在玻璃门上,化成水淌下来。店里的八张方桌坐满了人,吃面的吸溜声、喝汤的呼噜声混在一起,屋里热烘烘的。 到了一点半,店里的客人陆续走空。 张婷婷拿着洗干净的抹布擦桌子,刘姐在大堂收拢空碗筷。 后厨里,孙强关了鼓风灶的开关,两只铁锅刷得干净,扣在铁架上控水。 赵大山端着一口大铁盆走过来,放在不锈钢备料台上,盆里是热气腾腾的烩面。面汤里沉着上午没用完的冬笋根、几块卤排骨,还有一碗炸透的虾壳。 “开饭了,赶紧的。” 王大柱拿来六双长竹筷,每人面前放了一个大号蓝边瓷碗。 李远盛了满满一碗烩面,夹起两片冬笋嚼了嚼。 “大山叔,这冬笋虽然焯透了,底下的老节还是有点硬。明天要是再进货,老根得往上多削一寸。” 赵大山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嚼烂咽下去:“成,我记下了。早冬笋嫩是嫩,根上的筋要是削不彻底,吃着确实挂嗓子。” 孙强从兜里掏出一包白沙烟,捏了捏过滤嘴,没点火,转头问李远:“远子,今天冬笋虾仁和豆腐煲卖得快,好几桌没吃上的都在问。老林明天还能送多少活青虾过来?” 李远摇了摇头,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老林早晨说了,水库清淤就这两三天,带泥的野生青虾全靠碰运气。后头就算有,也是温室里养出来的虾,肉质散,虾头里也没有那股水草味。” 刘姐端着搪瓷水杯走进来,听到这话叹了口气:“那可太可惜了,刚才微信群里还有几十个人问晚上有没有,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李远把筷子架在碗上:“顺时而食,这个季节有什么,就给街坊做什么。野生虾就这三两天的鲜头,卖完了就在黑板上擦掉。拿养殖虾凑数,客人一吃就能吃出来,反而坏了招牌。” 孙强点点头:“确实是这个理。前几年在瑞丰,陈志飞为了省钱,拿冻了半年的死虾仁当活虾卖,客人吃了一次就再也不来了,饭店名声就是这么弄砸的。” 吃完饭,大伙儿去后院的通铺房间歇着。 后厨只剩下李远一个人。 他走到白案前,伸手拉开底下的木抽屉。 里面端正放着一封大红色的硬壳烫金请柬,边角平整。李远伸出食指摸了摸上面的凸起字样,是江南餐饮协会主办的交流研讨会。 从最开始的打卤面、肉丝炒面,到酱骨头、酸汤酥肉,再到后来做出来的中式起酥和清汤狮子头,店里的食客越来越多,这封请柬前天通过同城快递直接送到了店门口。 李远把请柬合上,推回抽屉深处,关好抽屉。 他转过身,从水池边拎起两捆刚送来的大葱,丢进不锈钢大水盆里,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葱白上的泥水。 第88章 这一锅热汤把整条街香迷糊了 周五清晨,屋檐下的水冻成了细长的冰棱子。 北风刮过建民街的水泥路面,卷起昨夜落下的薄薄一层残雪。 李远推开后厨木门,一股冷气顺着领口往里钻。 后巷台阶边堆着两麻袋带泥的冬笋。 赵大山两只手冻得发红,正蹲在一口大铁盆前削笋皮。 “远子,这两麻袋笋昨晚老林送来得多,剥虾仁用不了几根,再放两天水分跑了可就柴了。” 赵大山手里的剥笋刀动得飞快,几下削掉青褐色的笋壳,露出白净的笋肉。 李远取下挂在墙上的围裙系好,弯腰拾起一根冬笋。 “大山叔,今天不炒了,咱们做腌笃鲜。” 孙强刚提着一桶开水进门,闻言抬了抬头。 “腌笃鲜?这是江南老菜,咸肉配鲜肉文火慢炖,咱们北方的老街坊能喝得惯那股咸鲜味不?” 李远走到冷柜前拉开底层抽屉。 “天冷了,谁不馋一口热腾腾的荤汤?用老母鸡吊出来的汤打底,配上老林送来的黑猪肋排,再加上咱们自己腌的风干咸五花,笋切滚刀大块,炖出来只有鲜味,没有杂味。” 赵大山听得来了精神,手里的刀磨得很快。 “成,那我把这些笋全切滚刀块,先下开水锅里加盐煮透,把那层涩麻味拔干净。” “大柱,去前头把那两包薄千张拿来,泡温水打成百叶结,结子打紧实点,别炖散了。” 李远吩咐了一句,随手拿起一把厚背斩骨刀。 案板上,新鲜的黑猪肋排被剁成两寸见方的厚块,骨茬平整。旁边摆着一块半个月前用粗盐与花椒揉透、风干的咸五花肉。 咸肉切成同样大小的厚片,红白分明,透出一股风干肉特有的陈香味。 两口大铁锅里的水都滚开了。 鲜排骨与咸五花分别下锅焯水,浮沫层层泛起,李远拿铁勺撇得干干净净,捞出后用温水冲净油脂,沥干水分备用。 后厨中央的矮脚煤气灶上,李远搬来一口直径将近半米的大砂锅。 锅底抹上一层熟猪油,拍散的姜块和葱结下锅爆出香味。 焯过水的咸肉块与鲜肋排一并倒入砂锅底。 大铁勺舀起滚沸的老母鸡清汤,直接冲入锅中。沸水撞击油脂与肉块,白雾腾空扬起,锅里的汤水翻滚出淡白色的浪花。 李远弯腰调小了阀门,只留下一圈蓝火苗。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孙哥,盯紧这锅火,炖够一个小时,让咸肉的盐分渗进鲜肉里,等鲜肉的油煮出来,再下焯透的冬笋和百叶结。” 孙强凑在砂锅边闻了闻,肉味混着生姜的清气已经飘了出来。 “听着这咕嘟咕嘟的声音,身上就觉得踏实。” 上午十一点半,小店的玻璃门被一股冷风推开。 王大爷戴着黑色毛线帽,脖子上捂着厚围巾,进门就跺了跺棉鞋上的泥雪。 “哎哟,今天这风吹得骨头直发酸!” 刘姐赶紧迎上前,递上一张热毛巾。 “大爷,快擦擦脸,喝口热大麦茶暖暖。” 王大爷摘下手套,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顺着后厨的门帘望过去。 “小刘,今儿这屋里的香气不对头,带着咸肉香,又混着大骨汤的味,到底炖什么好东西呢?” 刘姐指着出餐口旁边的木牌。 “大爷您鼻子真灵,老板今天炖了江南名菜腌笃鲜,砂锅小份三十八,配一大碗白米饭,刚揭盖呢!” 坐在靠门位置的两个中年上班族停下了手里的筷子,转头看过来。 “服务员,那是江南的汤菜吧?真能把笋炖烂乎了?给我也来一锅尝尝!” “好嘞,马上来!” 张婷婷快步掀开门帘跑进后厨。 后厨的大砂锅盖被李远单手掀开。 大股白汽漫了出来,整个操作台被蒸汽笼罩。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温火慢煨,鲜排骨的肉质已经酥软,骨肉微脱。咸五花肉里的油脂被煮了出来,汤水呈现出浓稠的乳白色。 吸了肉汤的冬笋块发黄,百叶结在白汤里上下沉浮,显得饱满鼓胀。 李远拿小砂锅分装,舀入两块鲜肋排、三片咸五花、几大块冬笋和四个百叶结。 滚沸的浓白原汤浇满,撒上一小撮绿葱花。 “上菜!” 张婷婷托着木托盘快步走出,稳稳放在王大爷面前。 “大爷,您的腌笃鲜,小心烫。” 砂锅底端还在滋滋冒着细微的响声。 汤色发白,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黄油圈,不见多余的调料渣。鲜肉粉白,咸肉暗红,冬笋黄亮,百叶结白净,葱花翠绿。 老头拿起瓷调羹,先撇开表层的油花,舀了小半勺清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先是一股浓郁的肉香溢满口腔,随后泛起咸肉陈年的香味。早冬笋的清甜紧接着涌上来,刚好解掉了肉汤的油腻,不需要多加一粒味精,全是食材自身煮出来的鲜味。 王大爷长长吐出一口热气,眼角笑开了纹路。 “这汤炖得透,喝下去身上都热乎了!” 隔壁桌的年轻人探头问道:“大爷,肉烂不烂啊?看着块头挺大的。” “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王大爷拿筷子夹起一块连着软骨的黑猪肋排,咬了一口。 排骨上的瘦肉被小火炖得酥烂,不用牙齿费力撕扯,肉丝顺着纹理在嘴里散开,肉汁带着淡淡的咸香味。 他又夹了一块冬笋放进嘴里咀嚼,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煮透的冬笋毫无生涩的粗纤维感,咬着爽脆,里面吸满了滚烫的肉汁。 “小伙子,这冬笋脆嫩无渣,咸肉的咸味全叫笋和百叶结吸过去了,配这碗大米饭,神仙来了也不换!” 王大爷夹起一个吸饱汤汁的百叶结塞进嘴里,就着一大口米饭咽了下去。 豆皮的软烂与汤汁融在一起,吃得他连连点头,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珠。 旁边桌的两个年轻人见状,立刻喊了起来。 “服务员!别问了,先给我们上一锅腌笃鲜,再加两碗大米饭!” “我也要一份!这天喝这口汤太得劲了!” 店门再次被推开,杨冉裹着黑色长羽绒服快步走进来,手里抱着厚厚的账本文件。 门外的风雪吹得她脸颊发白。 她一眼瞅见王大爷桌上那口翻滚着热汽的小砂锅,吸了吸鼻子。 “刘姐,我也要那个白汤的锅子,今天外头冷得要命,我得靠它缓过劲来!” 大堂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刘姐拿着点菜单应声记录,张婷婷在桌子间端着砂锅来回穿梭。 大砂锅里盛出来的热汽升腾,把小店的玻璃窗熏出一层厚厚的水雾。 后厨门帘被掀开,李远端着一漏勺刚烫好的青菜快步走出来,倒进了出餐台上的大白瓷盆里。 第89章 盘下隔壁门市,新上的五香熏鱼卖爆了! =周六上午九点,建民街的风比昨天小了,屋檐底下的残雪化成水往下滴。 后院通铺的旧木门响了一声。 王大柱有一米八八的个头,出门的时候低着头、侧着身子,躲开低矮的门框。 “大柱,昨晚睡得脖子酸不?” 孙强蹲在水龙头旁边刷白塑料桶,嘴里嚼着薄荷糖,抬头问了一句。 “没呢孙哥,就是床短了点,脚半夜全露在被子外头,冻得直缩。” 王大柱抬手抓了抓后脑勺,笑了笑。 “等过阵子缓过劲,我跟远子念叨念叨,咱这后院总共就十二平米,大山叔腰不好睡里头,你横在中间,我翻个身都怕碰着你胳膊。” 孙强甩了甩手上的水。 后厨操作台前,李远手里拿着一把钢丝刮鳞刷,顺着案板上两条刚宰杀的大青草鱼背脊来回平推。 钢刷推过去,鱼鳞落进不锈钢水槽里。 【检测到后厨空间负荷达到临界值,冷热动线交错,员工休息环境受限】 【触发支线任务:冷拼扩容与动线升级】 【任务目标:一、独立研发并上架一款精通级传统下酒冷盘;二、解决店内出品效率与备料空间瓶颈】 【任务奖励:宗师级糟卤与酱卤调配体系、厨艺积分1500点、员工操作动线优化图谱】 系统界面在视线里闪了一下就退了出去。 李远看了看案板上的两条草鱼。 “远子,想啥呢?” 孙强挑帘子走进来,探头往水槽里看。 “大草鱼?今儿不做酸菜鱼还是红烧鱼块?” “不做热菜,今天做熏鱼。” 李远换了一把厚背桑刀,刀刃刚在磨刀石上磨过,泛着灰白的光。 “店里现在晚上喝酒的街坊多,光靠红油牛腱和手撕鸡不够卖,加一道苏式五香熏鱼,甜咸口的,放凉了也能下酒。” “五香熏鱼不好做。” 孙强伸手按了按鱼身。 “草鱼肉厚水气大,油温不够容易散,炸久了肉质发硬发苦,最要紧的是浸汁,热鱼碰冷汁,汁调不好整盘就砸了。” “孙哥懂行,咱就看这浸汁。” 李远落刀,切下鱼头鱼尾,剔出中间的厚肉。 刀锋斜切四十五度,片出厚约一指宽的鱼块。 每块鱼肉连皮带骨,截面整齐。 葱段、姜片、半碗黄酒、两勺生抽,再加少许白胡椒粉倒进不锈钢盆里。 李远两手翻拌,把调料抹匀在鱼块表面。 “大山叔,盖上保鲜膜腌半小时,把腥味去一下,中间翻一次面。” 李远拿干毛巾擦了擦手,取来一口平底小汤锅。 “现在熬浸汁。” 冷水倒进锅里,加入生抽、老抽、镇江香醋,倒进两大碗冰糖,放进拍碎的八角、桂皮、小茴香、丁香,还有几片甘草。 大火烧开,锅里升起水汽和中药香料味。 李远站在灶台边,拿不锈钢勺顺着锅底搅动,直到大块冰糖全部化进黑红色的汁水里。 汤水变稠,表面翻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小气泡。 “转小火熬一刻钟,把料香味熬出来,放凉以后放进冰柜冷藏。” 正忙着,隔壁便利店的老张夹着两个空纸箱推门进来。 “小李老板,忙着呢?” 老张站在门边,用手捶了捶膝盖。 “张叔,快坐,大柱倒碗热水来。” 李远转过身打招呼。 老张摆了摆手。 “不喝了,今儿过来跟你们打个招呼,我那小超市,打算转出去了。” 后厨几个人手里的活都停了停。 孙强转过身问: “张叔,您这超市在这条街开了七八年,生意不是挺好的吗?” “上了年纪,儿子在省城买了房,孙子下半年上幼儿园,老伴天天催我过去帮忙带孩子。” 老张抬手指了指隔壁的墙。 “我那铺子楼下五十平,后头连着个小院子,二楼还有两间向阳的屋,原先我是打算贴出租广告的,看你们天天忙得转不开身,后厨挤得窄巴,要是小李老板想接,我就先问你。” 李远走过去递了一根烟。 “张叔,房东那边好说话不?一个月租金多少?” “房东是我表哥,好说话,楼上楼下整包下来,一个月四千五,只要不砸承重墙,随便你们怎么改。” 老张点上烟,抽了一口。 “货架子这两天正在清,你要是想租,下周就能办交接。” 李远在心里算了算账。 店里现在的日营业额能过万,四千五的房租没有压力。 隔壁五十平要是打通,前厅能加六张方桌,后头能隔出专用的面点案台,二楼还能给孙强和大柱改成宿舍。 “张叔,这铺子我接了,下周一签合同,中介费省了,回头我做桌菜请您喝酒。” 李远直接定了下来。 老张拍了一下李远的胳膊。 “痛快!就盼着你接手,以后我回老街看老邻居,也有个地方吃饭!” 老张走后,后厨几个人手脚动作明显快了起来。 李远站回油锅前。 大半锅菜籽油烧热,油面冒起一层极薄的青烟。 “五成热,下锅定型。” 腌透沥干水分的鱼块顺着锅壁滑进热油里。 油花翻腾起来,鱼皮的水分蒸发,表面定成淡黄色。 李远拿着长竹筷,在锅里轻轻拨开鱼块,防止粘底。 两分钟后,漏勺把鱼块捞出来沥油。 “大火升七成油温,复炸。” 锅底火苗窜高。 放凉了片刻的鱼块重新倒回热油里。 三十秒过去,原本淡黄的鱼块变成深褐色,外皮发硬,筷子敲上去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李远右手端着漏勺捞出滚烫的鱼块,左手从冷藏柜里端出冰镇透了的五香酱汁。 滚烫的炸鱼块直接按进冰凉的深色酱汁里。 锅气和冷汁碰到一起,激起一大片白汽,酱汁迅速顺着鱼肉表面的孔隙渗了进去。 浸泡三秒,捞出控汁。 焦褐色的鱼块表面挂着一层浓稠光亮的深色糖汁,带着八角、丁香和焦糖的气味。 中午十一点半,店门被推开。 王大爷跟老张头并排走了进来,老张头手里拎着一个红布袋子,装了半瓶红星二锅头。 “小刘,切一盘酱骨头,今天我和老张杀两盘棋,喝二两!” 王大爷嗓门亮,在靠里面的桌子坐下。 服务员刘姐端来热水壶: “大爷,今天有新添的下酒菜,苏式五香熏鱼,刚泡好捞出来的,尝一盘不?” “熏鱼?” 老张头摘掉棉线帽子,抽了抽鼻子。 “屋里是有股甜香味,来一盘。” 过了五分钟,一盘码得整齐的熏鱼端上桌。 鱼块颜色黑红油亮,上面撒着一撮白芝麻,盘底没有多余的汁水。 老张头拧开盖子,倒了两个平底小玻璃杯。 “老王,先喝一口,尝尝这鱼。” 王大爷拿筷子夹起中间的一块厚肉。 筷子使力,能感觉到外皮有一层硬壳。 鱼块送进嘴里。 上下牙咬下去,传来一声干脆的断裂声。 外面的酥皮碎开,里面含着的冷酱汁跟着渗了出来。 味道咸中带甜,微微泛酸,香料压住了草鱼本身的腥气。鱼肉中间没有变硬,纤维里带着汁水,细刺也已经炸透了,嚼几下就能咽下去。 “炸得透,挂汁也匀!” 王大爷咽下鱼肉,抿了一口白酒。 二锅头的辣味和熏鱼的甜味混在一起,顺着嗓子滑了下去。 “骨头都能嚼着吃,甜味不腻,酸味刚好解油,就着白酒正好。” 老张头也夹了一块吃完,看着盘子里的鱼块: “以前吃过的熏鱼,要么皮是软塌塌的,要么肉硬得发柴,这盘咬开里面还有汁水。” 饭馆玻璃门外,一个穿黑色长款羽绒服的年轻女人停下脚步。 她脖子上挂着一台小型的云台相机,看了看店里低头吃鱼喝酒的两个老人,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同城美食搜索界面上,建民街小吃排在第七位。 女人抬手把胸前的微型麦克风往上别了别,伸手推开了店门。 第90章 熏鱼引爆探店直播,隔壁门面盘下来了 门上挂着的小铜铃清脆的响了一声。 外头的湿冷风汽随着门缝灌进来半截,又被满屋的五香肉味冲散。 周禾摘下羽绒服帽子,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她是本地的美食博主,账号粉丝三十多万,平时专拍老街小巷的小饭馆。 这阵子本地同城榜单上,建民街这家连正经招牌都没有的李家小店,靠着食客自发的评价,悄没声的排到了热门第七。 “欢迎光临,姑娘一位吗?” 刘姐拿着过塑的菜单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 “对,就我一个,坐墙角那个小空桌就成。” 周禾指了指靠边的方桌,拉开椅子坐下。 她从背包里取出桌面三脚架,把手机固定在桌角,收音麦克风别在衣领边。 屏幕亮起,直播间里进来了几百个老观众。 【禾子今天又去哪家苍蝇馆子开盲盒了?】 【看背景像老居民区啊,墙皮都有点发黄,这地方真有好吃的?】 周禾调整好镜头角度,对着手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兄弟们,今天带大家看一家同城榜第七的店,据说厨子刀工硬,刚才在门外我就闻到焦糖五香味了。” 刘姐提着大水壶走过来,倒了一杯大麦茶。 “姑娘,今天想吃点什么?热菜有现煮的打卤面、酸汤酥肉,凉菜有红油牛腱,刚出锅的五香熏鱼也有。” 周禾扫了一眼墙上的水笔字招牌,鼻子动了动。 隔壁桌两个戴棉帽的老头正喝着二锅头,筷子夹着黑红色的鱼块嚼得嘎吱响。 “刘姐,要一份五香熏鱼,一碗鸡汁清汤抄手,再来一小碗米饭。” “好嘞,熏鱼现盛,马上来!” 刘姐在纸单上打了个勾,转身把单子递进后厨窗口。 后厨备料台前,李远正拿着一把平口小刀,剔除草鱼排刺上的黑膜。 案板边上,大半盆浸透料汁的熏鱼整齐码在不锈钢盘里。 “远子,前头来了个拿支架拍视频的小姑娘,瞅着像网上的主播。” 孙强凑在出餐口看了一眼,擦着手说道。 “照常做就行,凭手艺做饭,不用管那些。” 李远神色平静,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白瓷平盘。 铁夹子夹起六块厚度两厘米的中段熏鱼,鱼皮朝外,交叉搭成三层小塔。 他从保鲜盒里舀出半勺浓稠底汁,顺着盘边淋了一圈。 最后,抓起一小撮熟白芝麻,手腕微扬,落在枣红色的鱼块截面上。 “婷婷,上凉菜。” 不到五分钟,白瓷盘落在了周禾面前。 周禾把手机镜头稍微放低,给盘里的熏鱼推了个近景。 盘里的鱼块呈深枣红色,外皮紧绷微缩,挂着一层透亮粘稠的糖汁,盘底没有多余的杂油。 截面撒着白芝麻,混合着八角、丁香和香醋的味道顺着热气散开。 直播间的弹幕多了起来。 【这颜色可以,没有焦黑斑块,糖色炒到位了。】 【禾子快尝尝,鱼肉散不散?】 周禾抽出湿巾擦了擦手,拿起竹筷,夹起最上层的一块。 筷子下压。 指尖能感觉到表层脆壳的韧劲,但没有硬壳的阻力。 凑到嘴边,她咬了一口。 “咔嚓!” 衣领上的麦克风录进了一声脆响。 外层脆壳在牙齿间碎开,被油温封在鱼肉里的冷五香汁跟着涌了出来。 料汁带点酸甜味。草鱼肉质紧实,没有土腥气,骨头炸酥了,嚼碎咽下去带着一股焦香。 周禾嚼了半分钟,咽下嘴里的鱼肉。 “家人们,这是苏式老手艺,热鱼淬冷汁。” 周禾指着盘里断开的鱼块肉纹。 “外头这层壳很薄,咬开里面是凉的,带汁水。” “鱼肉水分都在,甜度适中,香醋正好压住草鱼的厚重,手艺真硬。” 她拿起筷子,连着夹起第二块放进嘴里。 配着端上来的白米饭,她大口扒拉进嘴里。 熏鱼的脆壳混着米饭的温度,嚼得两腮鼓起。 直播间弹幕刷得很快。 【这声动静太脆了,看饿了。】 【咬开确实能看到鱼肉里的汁水,油温控得准。】 【榜单排名动了,升到第五了。】 【同城看着呢,离建民街不远,我现在打车过去。】 隔壁桌的老头放下酒杯,看着周禾的吃相笑了起来。 “姑娘识货,这小老板做熏鱼,鱼刺全炸透了,就着二锅头吃,顺口的很。” 周禾咽下嘴里的米饭,冲老头笑了笑,连连点头。 这时候,张婷婷端着青花瓷大碗走过来,把鸡汁抄手放在桌上。 汤色发亮,猪肉扫过的清汤上面没多少油沫,抄手皮薄,隐约透出里面的粉红肉馅。 周禾舀了一勺汤喝下去,眉头舒展开,端着碗连喝了三口。 二十分钟的时间,直播间显示在线人数从八百涨到了一万二,直接冲到了同城榜单第一位。 下午一点半,午市的客流慢慢散去。 周禾算完账把饭钱扫了过去,背上背包走出店门。 门帘撩开,隔壁杂货店的老张夹着黑皮账本和一串钥匙走进来。 “小李老板,我店里的货全清给收货的了,房东上午刚把合同签了,咱们现在去交割?” 李远取下头上的白帽子,拿毛巾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转头冲孙强喊了一声。 “孙哥,带上皮尺,一起过去看看。” 几个人从后厨小门穿过后巷,推开隔壁商铺的侧铁门。 五十平米的铺面已经搬空了,水磨石地面扫得还算干净,中间没有承重柱。 后头连着一个十平米的水泥天井,墙根下的自来水龙头和排水地漏都留着。 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是两间朝南的空屋子,墙面刷着大白,冬天的太阳透过木窗格照在实木地板上。 王大柱站在楼梯拐角,伸手摸了摸头顶。 “孙哥,这屋顶挺高,搭两张两米的大木床正合适。” 孙强打量着屋梁,点了点头。 李远走到窗户边,看了看楼下后院的位置。 “孙哥,大山叔腿脚不利索,以后住楼下天井旁边那间平房,省得每天爬木楼梯。” “二楼这两间大房,你和大柱一人一间。” 李远踩了踩地上的木条板,转过身来。 “楼下靠咱们店这面砖墙开个两米的通门,前厅直接连通,能多摆下八张八仙桌。” “天井搭上彩钢顶做成冷配间,熏鱼、酱牛肉和面点全搬过来做,后厨炒炉还能再加两口猛火灶。” “等下周从苏州的行业研讨会回来,咱们就把招牌定做出来挂上。” 孙强从帆布兜里摸出一把钢卷尺,卡在木门框边上拉开,低头记下了长宽尺寸。 第91章 刚扣完一万多房租,新上的糟香双拼直接卖爆了! 清晨六点半,建民街上有雾,呈青灰色。 后厨白炽灯亮着,李远站在洗手池前,用温水洗干净双手。 脑海里跳出几行字: 【检测到建民街128号商铺已平稳运营满九十天,系统新手期三个月免租福利正式结束】 【自今日起,商铺租金回归常态化核算,已通过合规商业通道从经营专用账户中自动扣除本季度租金一万一千四百元】 【当前账户流动资金充足,扣款已完成,祝宿主在厨艺之路上继续稳步登攀】 李远眨了下眼。 三个月前刚从大酒店辞职那会儿,兜里没剩多少钱,全靠系统新手福利撑过了前期的开支。现在店里单日营业额能过万,除去人工和原料成本,每月三千八百块钱的房租按季度扣除,账面资金依旧充足。自负盈亏做买卖,心里反倒觉得踏实。 后院木门开了。 孙强披着棉袄走进来,手里提着个冒热气的铁水壶。 “远子,起这么早?隔壁老张昨晚雇了辆轻卡,把几排杂货全拉空了,钥匙交在收银台抽屉里。” 李远拿干毛巾擦擦手,拉开灶台底下的柜门。 “隔壁既然空了,待会儿我联系施工队来量尺寸,先把中间隔墙砸个两米宽的门洞。” 孙强倒了杯热水,乐呵呵的接话:“是得抓紧,二楼两间大屋向阳。大柱昨晚半夜直翻身,念叨着终于能睡两米的大通铺,不用整宿蜷着脚脖子了。” 王大柱挑帘子进门,肩上扛着两麻袋鲜毛豆。 “老板,菜市场陈哥送来的早茬毛豆,颗颗饱满,水灵得很!” 李远抓起一把毛豆看了看。 “大柱,拿剪刀把两头剪开斜口,泥沙洗干净。” 赵大山系着青布围裙走过来,有些好奇的看着台面上的大玻璃缸。 “远子,昨天的五香熏鱼卖得一块不剩,今天咋不上大草鱼,反倒收拾起毛豆了?” 李远从储物架下搬出一坛黑色陶罐,拍开封泥。 “大山叔,昨天探店视频排在同城榜第一,今天来店里点熏鱼喝酒的人少不了。” “五香熏鱼是重糖浓油的炸货,吃多了腻口,配上一碟冰镇过的苏式糟毛豆和脱骨凤爪,刚好压一压油味。” 孙强凑过来问:“这是要吊老糟汁?江浙那边讲究的细致活。” 李远用小锤敲开陶罐封泥,撕开油纸,粮食发酵的酸香味伴着酒气在后厨散开。 李远把深褐色的老香糟挖进白瓷盆,倒进半坛十年陈酿花雕酒,加了两碗清高汤,放进拍碎的生姜、葱白、桂皮和甘草。 两手在盆里反复揉按,直到成团的酒糟彻底溶在酒里,没有颗粒。 双层白密纱布吊在铁架上。 浓稠的糟浆舀进布兜,在重力下慢慢渗出滴落。 滤出来的糟汁呈浅琥珀色,一滴滴落进不锈钢桶底。桶里没有浮沫杂质,散发着酒味和香料味。 李远加了微量食盐与少许冰糖水定好底味,把煮熟放凉的剪口毛豆和去骨凤爪放进澄清的糟卤里。 大缸推进三度的恒温冷柜,盖严实盖子。 “放两个小时,酒味渗进去,中午正好开坛。” 十点四十分,外头刮着北风。 李家小店门前的水泥台阶下,排了三十多个人。几个穿羽绒服的年轻人缩着脖子,举着手机对着门口拍照。 “就是这儿,昨天视频里咬熏鱼那动静,听得人直流口水。” “听说招牌还是木头刻的,但手艺确实好。” 王大爷拎着布袋子走过来,扶了扶老花镜:“哎哟,小刘!今儿这是怎么了?街坊领鸡蛋也没排这么大阵仗啊!” 刘姐拿着点单夹拉开玻璃门,笑着迎上去:“大爷快里头请,网上视频火了,好多年轻娃娃找过来。李老板特意交代,给老街坊留了靠里的位子。” 排在前头的一个小伙子探头问:“大姐,我们排了半小时,大爷怎么直接进去了?” 王大爷停下脚,回头笑了笑:“小伙子,大爷在这儿吃了三个月打卤面,店里哪张桌子腿不平我都清楚,老主顾总得有点照顾嘛。” 排队的人跟着笑了两声,没人再计较。 十一点整,大门敞开,八张方桌全坐满了。 靠窗桌上坐着四个学生,菜单刚递过去就开了口:“服务员,先来两盘五香熏鱼,大煮干丝一盅。黑板上写的糟香双拼是什么菜?” 张婷婷端着托盘回答:“是刚从冷柜拿出来的糟毛豆配脱骨凤爪,用花雕酒和香糟吊出来的卤汁泡的。” 五分钟后,凉菜端上桌。 盘底盛着浅黄色的透明汤汁,毛豆码在盘边,中间堆着去骨凤爪,表面没有浮油。 戴眼镜的男生夹起一颗毛豆放进嘴里,牙齿一抿,两粒豆仁挤进口腔。毛豆口感脆爽,带着凉意和酒香,吸收了糟汁里的咸甜味,没有生豆子的涩气。 “这个味道好。”戴眼镜的男生拍了下桌子,“不是买的那种香精调料味,酒香是渗在豆子里面的。” 同桌的短发女生夹了块凤爪放进嘴里,咬下去咯吱一声。皮肉发脆,吸饱了糟汁,酸咸清凉。女生嚼完说道:“挺脆的,嚼着不费劲,刚好解腻。” 刚出锅的五香熏鱼也端了上来。 鱼块炸成红褐色,表面挂着一层透明的糖壳,冒着热气。咬开外层炸壳,里面的鱼肉渗出酸甜汤汁。连着吃两口热熏鱼,再嚼一颗冰凉的糟毛豆,嘴里的油腻感被酒香冲散。 四个人手里的筷子没停,饭碗见底极快。 “服务员,再加一份糟香双拼,米饭添两碗!” 大堂里桌椅声和点单声没断过。 王大爷坐在里角,夹了块凤爪,就着自带的二锅头抿了一口,点头说道:“味道调得正,小李这手吊糟的底子,比省城老馆子的师傅差不了。” 后厨里,孙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把空料盆递给王大柱。 “远子,备下的五十份双拼全卖空了,外面还在排队点。” 李远手里的铁勺在锅里翻着肉丝炒面,火苗窜在铁锅边缘。 “大柱,去后头把第二坛搬出来,按刚才的分量装盘。孙强,把出餐台擦一下,准备下一单。” 王大柱应了一声,挑开帘子朝后院走去。 第92章 糟香双拼卖爆后厨瘫痪 后院通铺门口的厚门帘啪嗒一甩。 王大柱弓着宽阔的后背,双手环抱着半人高的大陶缸,步子迈得沉稳,脚下的老胶鞋在后厨地砖上踩出微湿的水印。 “老板,第二坛端来了,缸沿上的封口布还扎得结实!” 李远刚把铁锅里的炒面扬起出锅,顺势将铁勺往水槽里一搁。 “先放在切配台左手边。大柱,去把洗菜池腾出来,外头还有七桌催着要双拼。” 大陶缸往木案板上一放,沉闷的震动让案板上的几把桑刀跟着跳动了一下。 孙强单手抓着炒锅长柄,手腕微翻,锅里的青椒肉丝顺滑的落入白瓷圆盘,油润泛光,热气腾腾。 “婷婷,肉丝两份,七号桌和十一号桌的,顺道把切好的熏鱼端走!” 孙强扯着嗓门冲传菜窗口喊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骨直往眼角滚,抬起胳膊拿围裙胡乱抹了一把。 张婷婷托着两只烫手的瓷盘快步挪开,脚下步子迈得飞快,一刻不敢耽搁。 “来了来了!孙师傅,前头三号桌加了两盘糟毛豆,问能不能不要鸡爪,多抓两把豆子!” 李远解开陶缸外层的扎线,油纸掀起,醇厚的陈年酒糟香又一次漫了出来。 “跟客人讲清楚,双拼是定好分量的,现拆现分调不匀味,单要毛豆等晚市再排。” 李远嘴里应着,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停。 长柄不锈钢漏勺探入深坛,顺着清亮的琥珀色糟汁一抄。青翠的毛豆与白净的脱骨凤爪在勺网里堆得冒尖,沥掉多余的卤水,平稳落进浅平口盘中。 “大山叔,盘底留一钱糟清汁就行,别淋多了,多了吃到底下发齁。” 赵大山正猫着腰,站在水槽旁边的窄缝里。面前架着一只大号不锈钢水盆,里面泡着大半盆刚煮熟退温的鲜毛豆。赵大山手里握着一把小号斜口剪刀,咔嚓咔嚓剪着豆荚两头的尖角。 “远子,这一大盆剪完,手指头肚都快磨起泡了。两头不剪透,糟汁进不去豆仁,可一个个顺着剪,手速提到最快,半钟头也就剪出五斤来。” 赵大山揉了揉后腰,身子在案板边侧开半步,给端着大铁盘的王大柱让路。 王大柱长手长脚,侧着身子从赵大山背后挤过去,胳膊肘不小心蹭了灶台边的大汤桶一下,铁桶在不锈钢架子上晃悠了两圈。 “哎哟大柱,你慢着点,我这腰差点叫你撞上!” “对不住啊大山叔,后头这过道实在太挤了,洗碗机那头还堆着两大筐脏盘子,我脚底下没迈开步子。” 王大柱脸颊憋得通红,把盛着煮熟凤爪的托盘放到案板上。托盘里堆着近百只煮得表皮收紧的白鸡爪,丝丝散着热气。 “老板,这批爪子用冷水镇过了,皮子挺脆,但后头那些脆骨和细骨头还没剔。” 李远伸手捏了一只凤爪的脚踝骨,骨肉虽然分离,但指节里的细碎脆骨依然紧贴在筋皮上。 “大山叔,剪刀先放下,帮着大柱拆骨。” 李远抽出一把小号剔骨尖刀,刀尖顺着凤爪背部划下一道笔直的细口。手指顺势捏住主骨用力一推,嘎巴一声脆响,主骨顺势脱落。随后刀尖微挑,几个脚趾的小脆骨被精准剥除,留下一张完整连贯的爪皮。 几个动作连贯利索,刀刃走势极快,不过七八秒功夫,一只剔好的脱骨凤爪便落入冰水碗中。 但这道工序,赵大山和王大柱做不来这么快。赵大山拿着尖刀,小心翼翼的顺着筋络割,生怕把表皮划烂,半分钟才能剔出一只。王大柱更是两只大手捏着细小的鸡爪指头,粗粗的指节显得有些笨拙,稍微一使劲就把皮肉捏碎了半边。 前厅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刘姐快步钻进后厨,额角贴着被汗打湿的碎发,手里攥着一叠蓝色点菜单,压低嗓门凑上前。 “李老板,外头队伍排到隔壁文具店门口了,有好几个老顾客专门冲着糟香双拼来的,非说网上都传遍了,怎么才十二点半就说快没了?” 李远往陶缸里看了一眼。 第二坛糟卤虽然还剩半缸底,但里头浸透了味道的成品,统共只剩最后不到十份。 “刘姐,跟后头排队的街坊打个招呼,午市双拼就剩这八份。后头刚剔骨的这盆还没进糟卤杀透,得泡足两个小时才能出坛,不能拿没入味的生硬东西糊弄人。” 刘姐叹了口气,把点菜单在围裙上蹭了蹭。 “行,我去前头跟他们解释。实在想吃这口的,让他们晚上五点半赶早来。” 刘姐挑帘子出去,外头隐隐传来几声抱怨。 “怎么又没了?我刚从城南倒了两趟公交车过来的!” “就是啊,看着视频里那口脆生劲来的,排了半小时连个豆子都没捞着!” 后厨里的鼓风机呼呼作响。 孙强手里的铁锅铲用力刮过锅底,盛出最后两份回锅肉盖饭的浓红酱汁。孙强把炒锅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顺手关掉了猛火灶的气阀。 蓝色火苗噗的一声熄灭,后厨里逼人的热气这才缓缓退散了一些。 李远低头看着操作台。 视线前方的系统界面微光浮动,冷拼扩容与动线升级的任务目标下方,依旧挂着进行中的标识。 菜品无论在口感还是客人口碑上,都达到了精通级别的要求,但这任务的进度条却卡在后半段,没有结算的意思。 李远心里清清楚楚。 系统的判定标准极为严密。一道菜在案板上调出顶尖的味道,并不代表完成了餐饮落地。 眼下的后厨,空间与物理工序已经完全周转不开了。 陶坛占了切配台三分之一的台面,底下的大冰柜早就被五香熏鱼的浸汁、老母鸡吊的清汤以及大煮干丝的千张块塞满,留不出半点空隙。刚刚剔好骨的那盆鲜凤爪,只能架在洗碗机的顶盖上晾着。 毛豆要洗、要剪口、要开水焯烫、要吹风降温。 凤爪要煮透、要冰镇、还要纯手工细细剔去碎骨。 这些繁琐的冷盘前道工序,没有两到三个熟练工人和一张独立的宽大案台,根本无法支撑前厅接连不断的点单需求。 下午一点四十分。 大堂里的嘈杂声渐渐低落下去,最后几桌客人结账离开,玻璃门上的锁扣搭上了一半。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尘埃与淡淡的饭菜香。 张婷婷坐在靠门的软皮椅子上,两只手耷拉在腿边。 “刘姐,今天中午这三个小时,我步数走了一万八千步,鞋底子都快磨平了。” 刘姐拿起水壶倒了半杯凉透的大麦茶,仰头大口灌下,抹了抹嘴角。 “今天这阵势,比前阵子放假还忙,全让那小姑娘的一段视频给引过来了。” 后厨里,排烟罩的轰鸣声停了下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滴答滴答落入水槽的声音。 赵大山坐在小木马扎上,右手握拳一下下捶着后腰,身边的塑料桶里装满了剪下来的枯黄毛豆尖。 王大柱正把洗碗机里洗好的几十只大碗往外码,每走一步都侧着身子,避开地上的调料箱。 孙强解开被汗水浸湿的围裙,随手搭在灶台铁圈上。这位掌勺师傅从兜里摸出半包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 青灰色的烟雾升腾起来,顺着通风口抽走。 孙强双手撑在不锈钢操作台边沿,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锅柄而微微发僵。看着台面上堆得老高的塑料盒、挂着糖汁的熏鱼铁盘,还有洗碗机旁几盆没进冷柜的原料,屋里过道最窄的地方甚至不足两尺。 孙强吐出一口烟雾,目光落在李远那张带着细汗的脸上。 “远子,再加人也没用,地方不理顺,来几个都得卡在这儿。” 孙强的嗓音有些沙哑,直接指出了症结所在。 李远站在切配案板前,拿着一块干爽的白毛巾,顺着厚木案板的纹理一下下擦去残留的葱油与碎屑。 听到孙强这句话,李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李远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抬起头,视线越过后厨的白炽灯光,穿过头顶纵横交错的排风管。 目光落在了后厨右侧那堵刷着斑驳白灰的砖墙上。 墙壁的另一边毫无声息。 那里是刚拿到钥匙、足足五十个平方的隔壁空商铺,后面还连着十平米带天光的天井。 李远收紧了手指,手里的白毛巾被攥成紧实的一团,目光在那堵砖墙上停驻良久。 第93章 准备砸墙 下午四点半,冬日昏黄的夕阳顺着后厨小天窗照进来,落在一截截斑驳的冷水管上。 午市留下的油垢已被洗刷干净,地砖泛着微湿的哑光。 换作寻常时候,李远早该挽起袖管在灶台前准备晚市的头道浇头,眼下李远只穿着一身灰色的抓绒薄衫,手里端着搪瓷茶缸,靠在后厨入口处的木柱子旁。 孙强蹲在炉灶前检查鼓风机的风门,拿扳手敲了敲铁管,转头瞅了一眼李远。 “远子,真不急着让施工队拉大锤过来敲墙?” “不急在这一两顿饭的工夫。” 李远抿了一口热茶。 “地方看着就这么大,要是没看明白到底卡在哪儿,平白砸开一面墙多摆两张台子,后头一样得挤成一锅粥。” 正说着,王大柱从后院库房搬来两袋五十斤装的面粉,胳膊上青筋鼓起,脚步沉重。 王大柱把面粉袋子往切配操作台上一搁,顺手拉过酥皮机旁边的长木案。 那张两米长的不锈钢木案,是店里最宽敞的大平案。 王大柱熟练的在案板右侧倒上糖粉和猪油,双手用力揉搓,准备晚市要卖的古法核桃酥面团。 赵大山也端着一大铝盆洗好的毛豆从后头挪了出来。 大山叔手里攥着剪刀,探头在案板左侧看了看,神情有些局促。 “大柱,你这面粉灰往外扑腾,我这毛豆刚控干水,可不敢沾上生粉。” “大山叔,我往里头挪挪,您把盆放靠水池这头。” 王大柱赶忙收了收胳膊,一米八八的大块头弓着腰,把自己缩在酥皮机与案板边缘那点空隙里,手肘都不敢放开揉面。 大山叔叹了口气,勉强把铝盆卡在案台边角,半个盆沿直接悬在水槽上空。 李远靠在柱子旁,眼皮微垂,手指在搪瓷茶缸外壁轻敲两下。 面点与粗加工挤在同一张台面上,生粉与带水的蔬菜混在一块,在正规酒店后厨里属于规矩不允许的事,如今在自家店里却天天发生。 下午五点刚过十分,暮色漫上街面,前厅的大门被老街坊推开。 饭点来得比平时早。 不到半小时,大堂里的八张方桌坐满了客人,门口避风处甚至添了两个塑料方凳。 后厨的猛火灶轰的一声点燃。 火苗顺着锅底猛窜,热浪扑面升起。 孙强单手提起两斤重的铁炒锅,倒油滑锅,葱姜蒜末落入热油,刺啦一声爆出香气,接着肉丝下锅,锅勺翻飞间白汽升腾。 “大山叔,再起一盘五香熏鱼,七号桌要双份!” 孙强盯着锅里的油温,大声喊道。 赵大山应声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要去后头储物角端浸好料汁的熏鱼盆。 通往冷菜存放处的过道,正好贴着孙强的后背。 灶火窜起半尺高,滚烫的油星随着翻炒时不时往外溅。 赵大山端着空盘子在两步外停下脚,等孙强翻勺把菜倒进盘里、火苗落下去的当口,才缩着身子顺着墙根快步走过去。 孙强怕热油溅着身后的大山叔,动作放不开;赵大山也怕撞上烧红的锅沿,走得提心吊胆。 李远看清这些细节,端着茶缸换了个位置。 传菜口的铜铃急促响了两声。 张婷婷托着托盘在出餐台前停下脚。 “大山叔,大煮干丝的火腿丝放在哪个盒里?前头催得急!” 赵大山刚从后头端着熏鱼出来,闻言赶紧折返回大冷柜前。 立式大冷柜摆在厨房与前厅交界处,柜门厚实沉重。 赵大山弯下腰拉开下层冷藏门,铁皮柜门横在过道正中,把两尺来宽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张婷婷托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汁抄手,隔着薄布烫得手指发颤。 “大山叔,门挡住了,我出不去!” “等等,我翻找一下!” 赵大山低头在冷柜底层翻找保鲜盒,弯腰压得后腰旧伤发紧,疼得皱起眉头。 两人隔着一扇铁柜门僵持了好几秒,直到大山叔抱着盒子侧身贴在墙角,张婷婷才踮起脚从门缝边侧身挤了出去。 赵大山还没来得及合上柜门,厨房门帘又被一把撩开。 刘姐的工作服帽子歪在一边,额头上满是汗,堵在门口进不来。 厨房过道里全是人,脚底下还摆着两个青菜竹筐。 刘姐扒着门框扯开嗓子喊: “孙师傅!六号桌催了三次的酸汤酥肉到底下锅没有?孩子饿得敲筷子了!” 孙强耳边全是油烟机和鼓风机的轰鸣,手里的炒勺当当乱响,大声反问: “哪张桌?大声点,听不清!” “六号桌!六号桌啊!” 刘姐喊得青筋暴起,前厅又有人在喊服务员,刘姐跺了跺脚,放下门帘小跑着回了大堂。 李远站在储物架旁,手里的茶缸早已凉透。 冷菜取料得贴着热油锅边过,极容易烫伤;大柱揉面擦酥和大山叔洗菜挤在一张案台上,生粉和污水互碰;冷柜门一开横在出餐通道当中,传菜彻底受阻;前厅催单全靠扯着嗓子大喊,后厨却被机器轰鸣吵得听不见。 整个后厨的动线乱成一团,所有环节都在互相卡脖子。 晚市在忙乱中熬了过去。 直到八点半过后,最后一批就着熏鱼喝二锅头的酒客结账离开,踏着夜色走出店门。 前厅的灯关了一半。 张婷婷帮着刘姐把前厅地砖拖干净,累得靠在收银台旁清点零钱。 后厨的灶火彻底熄灭。 排风机和抽油烟机停转,厨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灶台铁圈散发着余温。 孙强扯下湿透的厨师帽扔在台面上,叉着腰吐出一口长气,满脸疲惫。 赵大山坐在小木凳上,握拳一下一下捶着后腰,白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大山叔,腰又难受了?” 孙强递过去一碗温水,转头看向李远。 李远拉了张圆凳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孙强和大山叔各一根。 “孙哥,大山叔,今晚先别急着收拾,坐下歇会儿。” 打火机咔嗒轻响,两团火星在微暗的厨房里亮起。 李远语气很平静,神情却格外认真。 “今天晚市我没动手做菜,净看你们走位了。” 李远吐出一口烟气,看向孙强。 “孙哥,你以前在大酒店掌勺,站在灶台前头,身上哪处感觉最别扭?” 孙强夹着烟苦笑了一声。 “远子,既然你问了,我就说实话。” 孙强抬手反指了一下自己的后背。 “我后背总觉得发毛,心里踏实不下来。” “炒菜要讲究锅气,甩锅颠勺动作得开阔,可大柱抬面粉、大山叔拿冷菜,全得擦着我后背走。我动作要是稍微大点,热油随时可能甩在别人身上。” “一晚上下来手腕倒没累着,全副心神全绷在后背上,出菜速度根本不敢提起来。” 李远点了点头,目光转到揉腰的赵大山身上。 “大山叔,你呢?” 赵大山咳嗽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粗糙的双手。 “远子,我这老腰不中用,最难受的就是那个大冷柜。” 大山叔叹着气道。 “冷柜门一拉开,直接横在婷婷跑菜的道上。我弯腰翻食材,身后就是端着热汤碗的小姑娘,每次都提心吊胆的,翻个保鲜盒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有大长案,大柱揉面动作大,我洗毛豆剪豆角不敢甩水,两个人挤在一起,手脚根本施展不开。”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烟雾顺着窗缝慢慢飘散。 李远站起身,思路已经彻底理清。 扩大空间,关键要把整套后厨功能彻底重新分区。 炒菜、冷拼必须各归其位,白案要有专属的操作台,出餐通道与原料进出更不能撞在一处。 第94章 砸墙开干! 便利店搬空之后,水磨石地坪上只剩下几处浅黑的货架压痕,空气里还飘着干燥纸箱留下的微涩气味。 王大柱攥着一盒刚撕开的白粉笔,缩在门框边探头探脑,高大的个头硬是窝成了一团。 赵大山在屋里转了半圈,抬手抹了抹靠北面的水泥踢脚线。 “远子,这地方真亮堂,比咱们先前窝着的地方敞亮太多,中间连根挡路的立柱都没有。” 李远从王大柱手里抽出一根白粉笔,指尖发力折成两截。 李远转头看向身后的孙强: “孙哥,大酒店后厨最讲究什么?” 孙强把两手往棉袄袖筒里一揣,嘴里哈出一团白汽: “生熟分开,冷热分流。进货的不打前厅过,出菜的不沾洗碗水和垃圾桶。” “对,各走各的路。” 李远走到两间铺子隔着的那堵实心砖墙前,用半截粉笔在墙皮上叩了叩。 “咱们先定进出的大口子。” 李远退开三步,在靠后门偏右的地方,扬手用粉笔在砖墙上顺下两条齐整的竖线,标出个通透的门洞。 “这面不是承重墙,直接砸开两米宽,两头通透,不装木板门,挂双层透明的重皮软帘。” 赵大山揉着发酸的腰眼凑上前问: “为什么不搁在前头,要安在后身?” 李远用鞋尖碾了碾地面: “安在后头,前厅吃饭的客人见不着生肉生菜的下水碎屑。后门正对着小院的水龙头,洗好的菜、大山叔收来的冬笋和鲜鱼,推着板车从小门直进直出,不用拐弯。” 说完,李远几步走到西北角。 那处顶上开了一扇带铁栅栏的高窗,外头的北风顺着缝隙往里漏,屋角干爽透气。 李远蹲下身,手腕沉稳发力,粉笔在水泥地上沙沙作响,利落的勾出一个三米长、一米二宽的长方框。 “大柱,站进来试试。” 王大柱愣了愣,两脚跨进框内,板板正正的并拢站好。 李远直起身,拍掉指缝里的白灰: “这里是单辟出来的白案区。恒温酥皮机和烤箱全搬过来,台面换成三米长的不锈钢夹心平案。” “往后擦酥揉面、切桃酥剂子、捏千层花酥,全框在这块地界。面粉末子飞不到炒锅里,也沾不上大山叔洗菜的水汽。” 王大柱低头瞅着脚下的白线,试着伸开膀子划拉两下,指尖连边缘都够不着,咧开嘴笑: “老板,这案板比原来大了一倍不止!我就是甩开膀子揉上十斤死面板,也碰不着半个人!” 李远笑了一声,抬脚走到东南角靠墙的位置。 这里的地坪挨着原本留下的排水地漏,墙角还立着一根自来水管。 粉笔贴着地面划过,一个规整的L型隔断很快显出轮廓。 “这块是冷配跟冷藏的地方。” 李远示意赵大山看过来: “大山叔,这里打上玻璃半隔断,专用来做熏鱼沥汁、凤爪剔骨、剪毛豆和吊糟卤。” “再配一张两米长的不锈钢保鲜台,上头切配,底下全是冷藏抽屉。剔完的凤爪顺手推进抽屉冰着,不用再往热厨的立柜里挤。” 赵大山盯着水管边画好的区域,眼睛直放光: “好家伙!剪毛豆甩出来的水直接淌进地漏,旁边拧开就是清水,可算不用缩在洗碗池那道夹缝里猫着腰了!” “不仅省力气。” 李远抬手顺着过道画出一条笔直的单向箭头: “冷配间单开一个出餐口。切好的卤拼和熏鱼装盘,婷婷直接从这儿端去前厅,跟热菜的出餐口完全分开,两边传菜各走各的道,谁也撞不着谁。” 孙强站在屋子当中,看着水泥地上纵横交错的白线,频频点头: “生冷和滚烫的彻底分了家,端汤送菜的错开走,确实利索。” 孙强往前挪了两步,视线投向隔墙后方: “远子,老店那边腾出来的空挡,怎么规整?” 李远抬脚跨过白线,停在连通老厨灶台的死角。 手里的粉笔在墙根重重的点了三下,圈出一块见方的基座: “老店把酥皮机和案板清空,能腾出六个平方。” “顺着排烟主管,主灶旁边并排加一口高压猛火灶,风门和鼓风机全换大号的。” “孙哥,以后你掌大锅,翻炒肉丝、炒面、盖浇全归你;新灶台留出来,专门吊清汤抄手的高汤、煨砂锅豆腐、煮酸汤酥肉。” “两口炒灶并排朝外,身后留出一米五宽的安全带,不码杂物,只架一条接料的不锈钢滑轨。” 孙强两手在裤腿边上连连搓动,眼底泛光。脑海中浮现出双灶并燃的场面,身后没了旁人挤挨,大翻勺能把手臂彻底抡圆,出菜起码比以往快出一截。 “前厅这边……” 李远转过身,看向靠近临街卷帘门的大片空地。 粉笔在地上匀称的落下八个点。 “全摆实木四人小方桌,一张桌配四张木椅,正中留出一米二的过道。” 赵大山有些摸不着头脑: “远子,现在来店里的客人不少都是一家老小,要不就五六个凑一块,咱不整两张能坐十个人的大圆桌?” 李远神色认真: “大山叔,咱们是做街坊生意的馆子,靠的是走量和翻台。” “大圆桌一占就是半天,一桌人喝上两个钟头,门外排队吃面的街坊全得在穿堂风里受冻。” “四人小桌好挪动,两个人能拼,四个人刚好。翻台快,客人生不出生等的心思,咱们也不耽误挣钱。” 孙强拍了下手心: “在理!大圆桌是宾馆酒楼撑场面用的,小馆子摆大桌,纯属自己给自己套绳索。” 李远随手弹掉指尖的粉灰,指了指木楼梯上方: “二楼朝南的两间屋子采光好,孙哥一间,大柱一间,大山叔住楼下的天井偏房。” “楼梯下的夹角垫上防潮板,放成箱的花雕、糟油,还有整包的黄豆白糖,当干货周转库使。” 王大柱摸着后脑勺咧嘴直乐,高大的身子晃了晃,两脚轻快得停不下来。 整套布局落定的瞬间,李远眼角处微微一动。 淡银色的系统字迹在视线边缘显现: 【检测到宿主完成物理动线实地规划,冷配、白案、热厨、传菜功能分区方案已记录入档】 【支线任务:冷拼扩容与动线升级——方案可行性:优秀】 【当前状态:施工未完成,物理空间未投入实战验证,任务暂未结算】 字迹轻微晃动,随即沉入视线深处。 李远面色如常。 李远心里清楚这套机制的底细,地上画的白线再齐整也只是打底,只有等墙皮砸透、钢台落稳,第一碟切配规整的冷拼顺着窗口端到食客面前,这道任务才算真正画上句号。 街面上的冷风拍打在铁皮卷帘门上,发出一阵轻响。 孙强快步走到那处画着猛火灶的白线前,两脚跨开,双手悬空,冲着空气顺畅的颠了两下勺。 两旁没有杂物磕碰,背后宽敞通透,整个人站得舒展平稳。 “痛快!光是这么站着,心里的底气就足了。” 李远弯腰拾起最后半寸粉笔头,走回那堵将两处空间隔开二十年的红砖墙前。 手臂抬起,在正中央标注着主店连接口的地方,重重的画下了一个圆圈。 白色的粉屑簌簌落在脚边。 李远转过身,目光沉稳: “就照这个砸。” 第95章 这锅冬日糟钵头香飘整条街! 清晨七点,冬日的大雾还没散尽,建民街后巷里就响起了手推铁轮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两个穿着厚帆布工装的泥瓦师傅下了车,手里拎着八磅重的大铁锤和切割机。 “小李老板,就是这堵隔断墙是吧?昨晚用粉笔圈好的地方?” 领头的陈师傅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长满老茧的大手。 李远站在后厨小门前,把两盒热腾腾的鲜肉包子和两碗豆浆递过去。 “陈师傅,先趁热吃口垫垫肚子。就按昨晚画的白线砸,两米宽,两米二高,左右切齐整了,碎砖头直接顺着后巷板车运走,千万别往大堂扬灰。” 孙强提着两大张厚塑料膜,和大柱一起把老后厨通往施工点的过道严实封住,只留出一条通风窄缝。 “远子,今天白天施工,动静小不了,中午真不关门歇一天?” 孙强抹了一把额头,有些担心的瞅了眼前厅。 “不歇,老街坊吃惯了咱们家这口热乎饭,关一天门,外头排队的得扑空。” 李远系好白布围裙,手脚麻利的拾掇着灶台。 “今天热炒减两道复杂的,猛火大翻勺容易呛灰,中午主打五香熏鱼、鸡汁清汤抄手,再上一道冬日暖身的糟钵头煲。” “糟钵头?” 赵大山正拿着小毛刷清洗昨天老林送来的猪肺、小肠和五花肉,闻言抬起头来。 “这是江南老馆子的吃食吧?我年轻时在南边食堂打杂听说过,全是用下水和老糟熬出来的硬菜。” “正是它。” 李远挽起袖子,将洗净焯过水的猪下水整齐的排在木案板上。 昨夜在空铺子画完线,李远在脑子里盘算了一宿糟卤的配比。 冷萃的糟香双拼固然解腻爽口,但隆冬腊月天,单吃冷菜舌头容易发僵,若能把吊糟剩下的优质原香糟泥利用起来,文火慢煨出一锅香而不浊、酸醇解腻的糟香热煲,这顿饭才算吃得周全。 厚背桑刀落下,煮到七成熟的猪小肠被切成寸段,猪肚切成筷子粗细的白条,五花肉改刀成厚片。 李远搬来一口洗刷干净的粗陶深砂锅。 锅底铺上足量的老姜厚片和葱结,将猪肚、小肠、五花肉与几块划开十字花刀的水发香菇整齐码入锅内。 灶火微拧,一勺熬得发白的老母鸡清汤注入砂锅,没过所有食材。 “大山叔,文火慢炖四十分钟,等下水酥软透心。” 隔壁铺子里很快传来了沉闷的锤击声。 “咚!咚!轰隆!” 第一块红砖应声松动坍塌,尘土在塑料防尘膜另一端翻腾,震得脚底板发麻。 王大柱壮实的身板往过道口一挡,紧紧守着防尘帘子,手里的喷壶不停往地缝上滋水压灰。 “砸开了!孙哥,透光了!” 王大柱扯着大嗓门回过头喊了一声,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顺着砸开的半米宽破口,冬日清冷的晨光毫无遮拦的倾泻进来,原本逼仄阴暗的后厨顿时亮堂了一大截。 孙强双手撑在灶台前,看着那缕光线,乐得直咧嘴。 “砸得好!照这个进度,今晚门洞就能清出来,明天装上防油软帘,大柱的案板就能搬过去了!” 上午十点半,街面上的脚步声杂乱起来。 隔壁叮叮当当敲打的声音没停,李家小店前头依旧早早聚拢了一批食客。 王大爷戴着棉手套,脖子上围着厚毛巾,第一个迈腿跨进门。 “小刘,隔壁这是在大拆大改呢?敲得地皮直颤晃!” 刘姐拿着热茶壶小跑上来,笑脸盈盈的赔不是: “大爷对不住您,后厨实在太小转不开身,老板咬牙把隔壁盘下来打通,过两天堂食地方能大一倍呢!今天有点吵,您多担待。” “好事儿啊!” 王大爷一拍大腿,在老位置坐稳当。 “早该扩了!天天看着你们在后头挤得转不开身,我吃着都替小李悬心。今儿有啥新花样?我闻着后厨飘出来的味儿,可比昨天的酒糟味厚重多了。” 前头排队的几个年轻人也缩着脖子挤了进来。 “老板,听说今天有限量的热汤煲?我们在门外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糟肉香!” “今天有糟钵头,配熏鱼吃正合适。” 李远的声音顺着传菜口稳稳的传出。 后厨灶台前,那口深陶砂锅里的白汤已经咕嘟翻滚了半个多钟头。 肚烂肠软,油脂尽数化入高汤,整锅汤呈现出微稠的乳白色。 李远取过一只粗瓷大碗,舀入两勺昨晚过滤老糟汁留下来的陈香糟泥,加入小半碗花雕陈酿和少许葱白姜汁,在碗中缓缓的化开成细腻的浓糟浆。 细密筛网架在砂锅上方。 浓稠的糟浆顺着网眼一点点的压滤进滚烫的肉汤之中。 “滋啦……” 酒气遇热蒸腾,一股醇厚的粮食酵香顺势在砂锅里散发开来。 原本略显油腻的下水肉气,融入这股酸甜醇烈的糟香,腥气消弭无形,只余下一锅温软的浓醇鲜香。 出锅前,李远撒入一撮青蒜叶和少许白胡椒碎。 “婷婷,第一份糟钵头,给王大爷端过去!” 黑砂锅落在大木方桌上,锅沿还在微微作响。 青绿的蒜叶漂在微泛浅褐的浓汤上,底下的猪肚段弹韧,五花肉肥瘦相间,油光内敛。 王大爷拿起调羹,先舀了半勺滚烫的浓汤吹了吹,小心翼翼的送进嘴里。 汤汁落口。 老头花白的长眉猛烈的往上一挑,喉结上下滑动,一口热汤落肚,长长的呼出一口滚烫的白汽。 “舒坦!” 王大爷伸手取下头顶的厚棉帽。 “糟香入骨,见汤不见糟,下水洗得干干净净,半点腥臊气没有!这糟汁酸得开胃,酒香提鲜,热乎劲顺着嗓子一路滑进胃里,浑身上的寒气全让它逼出来了!” 老头夹起一截肥嫩的猪小肠放进嘴里咀嚼。 肠皮软烂微弹,轻轻的一咬便溢出鲜美的肉汁与糟香,虽然油脂丰腴,却被香糟的微酸衬得恰到好处,越嚼越有粮食的回甘。 隔壁桌四个刚下课的学生看得直咽口水,急忙敲着桌子喊: “服务员,我们这桌也要一份糟钵头!再来四盘米饭!” “好嘞,马上起锅!” 张婷婷端着青花瓷托盘在大堂里穿梭,脚步轻快。 隔壁陈师傅的大锤还在咚咚作响,砖石碎裂的闷响伴着大堂里吸溜喝汤的赞叹声,整个铺子热气腾腾。 有人就着冰凉脆爽的五香熏鱼大口的嚼咽,有人捧着滚烫的糟汤拌着白米饭吃得头也不抬,额头上都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下午一点,最后一车碎砖被板车推出了后巷。 孙强一把掀开厚塑料布。 红砖墙中央,一个两米宽的规整门洞显露在众人眼前。 凉爽的穿堂风顺着隔壁天井一路灌入,原本逼仄的老后厨显得宽敞通透了不少。 王大柱两只大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站在门洞正中,嘿嘿直乐。 李远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敲开的门洞前。 指尖抚过粗糙新鲜的砖石断面,视线尽头,空旷明亮的白案区和出餐走道已经有了雏形。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微微一震,任务进度条向前推进了一大截。 灶上的老陶砂锅余温未散,空气里飘荡着糟酒的余香。 李远回过头看着身旁满脸期盼的孙强和大山叔,嘴角露出一抹踏实的笑意。 第97章 上菜速度直接起飞 早晨的雾气散了,建民街新换的白底招牌亮堂起来。 两米宽的门框包着实木边条,门头挂着两层厚棉帘子,彻底挡住了外头的冷风。 隔壁铺的是灰色水磨石地面,里面摆了八张浅黄色四人方桌。每张桌角贴着黑漆写的桌号,中间留出一条一米二宽的笔直走道。 新装的抽风机开着,后厨里闻不到呛人的油烟闷气。 李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纯白厨师服,腰后把黑色围裙带子系紧。 他抬手拍了两下手掌。 “手里活都停一下,正式开单前,先把各自的岗位定死。” 孙强手里拿着一把刚磨过的炒勺走过来,身上系着深蓝围裙,脸上挂着笑。 “远子,灶膛鼓风机我刚才试过了,风门推到底,火冲得很。站在这新灶台前,身子骨都舒展开了。” 李远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看着聚拢过来的五个人,脸色平静。 “孙哥,你以前在大酒店干过头炉,往后热厨的主灶全交给你。”李远指着靠排烟道的一号猛火灶,“青椒肉丝、回锅肉、肉丝炒面,还有盖浇饭的炒菜,全从你这口锅出。你身后一米五的范围不准堆杂物,别人也不许从你背后走,火候和出菜节奏全看你的。” 孙强点头,铁勺在不锈钢操作台上磕了一下:“放心,大炒交给我,保证不压单。” 李远转头看向隔断玻璃里面的赵大山。赵大山系着防水胶皮围裙,脚上踩着黑色雨靴,两手扶着两米长的不锈钢工作台。台子底下有四个冷藏抽屉,水槽水龙头开着细水。 “大山叔,你的位置就在这间冷配室。”李远站起身,走到玻璃门前,“早上杀鱼、剥冬笋、切焯水下水,全在这儿处理。饭点的时候,你盯住五香熏鱼切块淋汁,还有脱骨凤爪和毛豆的分装,盘底的一钱清汁必须卡准。毛豆剪完直接扔脚边的篓子,洗切不用弯腰,切完的肉直接推进底下的冷藏抽屉,不用往热厨跑。” 赵大山摸了摸平整的台面,揉了揉眼角,连连点头:“好,好,有这齐整台子,我这腰站一天也不酸,切出来的丝保证粗细匀称。” 李远看向西北角。王大柱穿着白大褂站在三米长的木案板前,旁边摆着搬过来的酥皮机和烤箱。 “大柱,白案和重体力备料归你。核桃酥擦酥揉面、压模、烤制看火,全在你案台上弄。每天进货的面粉、成箱花雕酒和大油桶,你从小院搬进储藏室。后厨粗活搭把手,但揉面的时候案板上必须干爽,不能见水。” 王大柱咧开嘴笑,拍了拍胸口:“老板,这大案板我昨晚擦了三遍,干净得很。我保证揉面不出岔子,面粉绝不往热厨那边飘!” 李远挽起半截袖子,走到二号猛火灶前。灶台崭新,旁边架着三口深陶砂锅和两个大号汤桶。 “我管二号灶和限量菜。吊母鸡高汤、清汤狮子头慢养、大煮干丝煨汤,还有糟钵头和腌笃鲜,全从我这儿走。每天前厅限量二十份的狮子头,还有临时出的新时令菜,全由我亲自炒。” 李远转过身,看向通门帘子边的刘姐和张婷婷。 “刘姐,婷婷,现在前厅一共十六张方桌,你们的活最重。” 刘姐手里拿着点菜单,笑吟吟的挺直了腰板:“老板放心,我和婷婷昨晚把桌号背了三遍,全记熟了。” 李远指了指墙上新开的两个传菜小窗:“左边窗口出热炒,右边窗口出凉菜,上面都装了滑轨。热菜蓝联给孙哥,凉菜绿联给大山叔,红联留给客人。婷婷跑右边新摆的八张桌子,刘姐看老厅和收银台。热菜出热口,凉菜出冷口,两边不撞车。客人有忌口或者催菜,按窗口对讲按钮轻声说,谁也不许扯开嗓子往厨房里喊。” 张婷婷托着手里的轻便塑料盘,笑了笑:“这下走道里宽敞多了,再也不用跟冷柜门较劲了。” 上午十一点整,门帘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常客王大爷推门进来,后头跟着三个戴鸭舌帽的老头。 王大爷跨过门槛,看见右侧原本封死的墙面彻底打通,八张浅黄色新桌子排得整整齐齐,停住了脚:“哎哟,小李老板动作够快的,几天不见,屋里宽敞成这样了!” 刘姐掀开厚门帘走上前:“王大爷快里边请,给你们留了靠暖气的六号新桌,坐着腿脚能伸开。” 四个老人坐下来,王大爷摸了摸实木桌面:“没骗你们吧?小李做事讲究,你看这桌椅间隔,坐下来后背碰不着别人。” 旁边戴眼镜的老头翻着过塑的新菜单:“老王,这就是你天天念叨的苏式五香熏鱼和糟钵头?先上一份尝尝。” “好嘞!六号桌,五香熏鱼一份,糟香双拼一份,糟钵头大煲一个,加四碗米饭。” 刘姐在分色小本上快速打勾撕单。 绿单滑进冷配间窗口,蓝单挂上了主炒灶滑轨。 赵大山在冷配室接过单子,侧身拉开底下的冷藏抽屉,取出保鲜盒。 桑刀微斜,枣红色的熏鱼块切成规整的斜角,在白盘里码成小塔,浇上半勺五香甜汁,撒上一撮熟白芝麻。另一边长柄漏勺探进深缸,捞出冰镇的脱骨凤爪和毛豆,落入浅盘,淋上一钱糟汁。 不到两分钟,两盘凉菜稳稳推上右侧滑轨。 “六号桌凉菜好了。” 张婷婷端起盘子穿过通道,送到了王大爷面前。 同一时间,孙强开大火炒面,铁勺用力磕在锅沿上,当当响个不停。 二号猛火灶前,李远拿着小号铜勺看着陶土黑砂锅。锅里的下水和老姜片煨得软烂,汤水发白。李远端起调匀的老糟浆,用细密铜筛把糟汁滤进滚汤里。 锅里冒出一股白汽,散出酒糟和肉骨汤的浓香。撒上一把切碎的青蒜叶,砂锅盖子一扣,推到了左侧窗口。 “六号桌,糟钵头大煲起锅。” 前后不到十分钟,菜已经全部摆在王大爷几人面前。 砂锅盖一掀,滚烫的热气直冒,青蒜香混着陈酒糟香散开。 王大爷给几位老友盛了汤,夹了一块猪肚塞进嘴里:“老刘,快喝,就这一口热气,喝下去全身都暖了。” 戴眼镜的老头抿了一口汤,连连点头:“糟香味正,不腻口,大肠和肚片炖得软烂,火候到位。” 几个老人就着酥甜的熏鱼和热糟汤扒饭,额头上慢慢冒了热汗,碗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中午十二点整,店里十六张桌子全坐满了。 赶工期的工人王民、拿公文包的白领杨冉跟着几个年轻人陆续进门。 前头刚把冷盘端走,后头热炒就出了锅。二号灶上的砂锅一直在滚,王大柱那边刚烤好的桃酥也一盘盘往外拿。两个猛火灶喷着蓝火,赵大山在冷配间切配装盘。后厨里没人喊叫,过道里也没人碰着肩膀。 李远把最后一口砂锅端到传菜窗前,长长吐出一口气。出菜动线顺畅,没有一单积压。 视线下方,淡金色的系统面板浮现出来: 【支线任务:冷拼扩容与动线升级——已全面投入实战检验】 【物理动线闭环验证通过,出品效率提升120%,冷热分区彻底成形】 【任务完成度:优秀】 【任务结算中……】 第98章 难道你想打一辈子杂 午后一点四十分,建民街上的冷风顺着卷帘门缝隙直往里钻。 大堂的食客散得差不多了,空气里还飘着糟香和肉骨汤的味儿。 刘姐拿了叠账单站在收银台前,手指在计算器上劈啪作响,嘴角咧得老高。 “老板,今天中午咱们足足翻了三轮台子,外头排队的人要是搁在以前,早就冻得骂娘走人了,今天倒是一个没跑全吃上了。” 张婷婷端着塑料周转箱路过,笑着接腔: “刘姐,主要是今天上菜快,我从右边窗口端凉菜,半点磕碰都没有。” 后厨排烟罩刚歇。 李远解下半截围裙搭上椅背,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 视线越过过道看向头顶。银色光幕再度亮起,字迹在脑海中浮现。 【支线任务:冷拼扩容与动线升级】 【任务状态:完成】 【任务完成度:优秀】 【获得奖励:宗师级糟卤与酱卤调配体系】 【获得奖励:厨艺积分1500点】 微光闪烁,关于烹饪的认知涌入记忆。 那一瞬,鼻端仿佛嗅到了成百上千种香料发酵的气味。 老香糟的酸醇、花雕酒的甜香,再到八角、丁香、桂皮和红曲米的细微变化,全在脑海中拆解得清清楚楚。 糟泥转化曲线、四季气温对卤汁发酵的影响、酱卤糖色与盐分的配比,尽数化作本能。 原先调糟香双拼靠的是多年经验,现在,他知道怎么把那坛糟卤的味道再往上推两个层次。 李远闭眼,手指在搪瓷缸把手上敲了两下。 系统面板上的积分余额跳动,停在一个更充裕的数字上。 下午两点,员工扒拉完午饭歇息。 四点,后厨再次亮起白炽灯,晚市备料开始。 孙强在一号猛火灶前,把猪后腿肉改刀成丝,准备抓水淀粉和蛋清上浆。 赵大山在隔壁冷配间开了水龙头。 他踩着雨靴,用剔骨尖刀顺着凤爪筋骨缝隙滑动。水声潺潺,毛豆废料冲入地漏。 王大柱在西北角白案区。 他穿着白大褂,两手在三米长的大案板上揉搓一团酥皮面团。 角落里的恒温酥皮机嗡嗡作响。 李远在二号灶台前,用汤匙撇去老母鸡汤表面的浮沫。 孙强能压住热厨,赵大山守冷配,王大柱在白案台前忙。 厨房变大后,物理障碍消失。 但李远目光扫过众人,发现了问题。 赵大山端着个白瓷碗走到门洞边:“远子,这坛新开的糟汁你来闻闻,咸鲜味够,但回味里花雕的酒香不够冲,是不是得再添半勺陈酿?” 李远接过瓷碗抿了一口。 “大山叔,这坛糟卤上午刚封进去,酒气还没透进香料。不用加酒,把冰糖水调浓点提底味就行。” 赵大山连连点头,转头去调冰糖水。 李远还没走回灶台,白案区那边又传来大柱发虚的嗓音。 “老板,这茬面团我按您说的比例揉好了,您过来捏捏这面筋的软硬。” 王大柱两手沾着酥油,手悬着,盯着案板上的面,不敢下模具。 李远上前按了下面团边缘: “大柱,擦酥讲究轻推快拢,手温太高容易让猪油化掉,面团发散就不好捏型了。这面团挺好,不用非等我点头再上烤盘。” 王大柱挠了挠后脑勺: “您不在旁边看着,我心里就是没底,生怕这一盘核桃酥烤出来不酥脆,砸了招牌。” 李远拿过湿毛巾擦手。 只要碰到核桃酥、冷菜细节或者特殊处理,大家第一反应还是喊他。 空间大只是解决了手脚施展的问题,大山叔和大柱心里那点“主厨依赖症”还在。 孙强有多年酒店底子,加上那股傲气,能独当一面。 但赵大山习惯了在机关食堂听厨师长招呼,遇到高级调味下意识就退缩。 王大柱野路子出身,对精细的白案点心抱着敬畏,总觉得自己粗手大脚,离了老板眼皮子就会闯祸。 这个坎不迈过去,店里的产能上限就卡在他一个人身上。 晚市客流一爆,他既要盯狮子头火候,又要给冷菜把关,还要顾白案,早晚出纰漏。 李远看向王大柱。 大柱身高一米八八,骨架宽大,几十斤重的面袋子单手就能抓起来,且性格沉稳,耐得住寂寞。 白案需要大腕力推揉面团,又需要极细的耐性等候起酥,他简直是天生吃白案这碗饭的料。 李远走到平案前: “大柱,手里的活先停一下。” 王大柱赶紧放下模具,在白大褂上擦了擦手: “老板,是这面团还要添水?” 李远看着他: “明天开始,桃酥你自己做。” 隔壁切熏鱼的赵大山停下刀抬起头。 孙强握着炒勺,挑了挑眉。 王大柱张大嘴巴,两手在身前摆动两下: “老板,这使不得!古法核桃酥是咱们店招牌,一天卖几百个,配比我都记不全,我要是烤糊了,老街坊不得掀了桌子!” “配比你可以写在纸上贴墙上照着看。”李远说,“擦酥手法教过你,酥皮机的温度你每天在看,你腕力大,推出来的面团筋道其实比我好。我不能永远站在案板边看着你捏剂子。” “店里地方大了,往后要上更多新菜,你守着案台,难道打算给我打一辈子杂?” 王大柱胸口起伏两下,脸憋得通红。 他从小在乡下跟大席师傅混,干的都是杀鸡宰鱼劈柴的粗活,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主理一道名点。 李远拿过一只木制压花模具塞给他: “今天晚市最后这一批,我只在旁边看,不出声。面粉怎么筛、猪油怎么化、糖粉怎么拌,全凭你自己感觉走。” 话音刚落,系统字迹在视线角落铺开。 【触发教学任务:基本功的传递】 【任务目标:指导员工王大柱,连续稳定完成三批古法核桃酥,成品需达到精通级合格标准】 【任务限制:宿主不得直接参与面团揉制、压模与控温操作】 【任务奖励:厨艺积分2000点,专项抽奖一次】 李远往后退开两步,让出案板: “大柱,洗手过粉,我看着你。” 第99章 连废一整盘?李远七条铁律点醒学徒! 白案区上方的高窗透进清冷的暮光。 三米长的不锈钢平案被擦得光亮。王大柱站在案板正中央,将大手浸在温水盆里使劲搓了洗手皂,又用白毛巾把指缝一点点擦干。 李远退到两步开外的置物架旁,双手自然背在身后,神情平静。 王大柱转头瞄了一眼李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板,那我……真上手了?” 李远没有开口,只是下颌微抬,视线落在那台电子秤上。 王大柱深吸了一口气,粗壮的小臂绷起青筋。 王大柱伸手拉过面粉盆,低头看了一眼贴在不锈钢墙板上的配方小纸条,手脚略显僵硬的用不锈钢小铲往托盘里拨面粉。 低筋粉过细筛,白砂糖与细盐称准,一罐提前炼好的雪白猪油被挖出来,沉甸甸落在盆底。 核桃仁下入小烤箱微火慢烘,空气中渐渐泛起一阵坚果的焦香。 大柱取出一只厚底小擀面杖,把温热的核桃仁倒在案板一角,双臂发力向下滚压,核桃碎屑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远眼皮轻微抬了抬,目光在大柱落下的擀面杖上停顿了半秒,没有吭声。 接着是擦酥。 猪油与糖粉在实木夹心板上摊开,王大柱掌根发力,向前平平推抹,白色的油脂被体温慢慢化开,混着糖粉反复碾压成细腻的膏状。 面粉推聚成环状,鸡蛋液倒入正中,王大柱的大手开始大开大合的推拢抓匀。 王大柱的额角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眉梢滑落。王大柱生怕汗水落进面里,赶紧抬起肩膀用白大褂蹭了蹭脸。 面团在案台上聚合成团,暗酥成型。 大柱将面团搓成长条,凭借两根手指的卡位,飞快的分出一个个小面剂子。 木质压花模具在面剂子上重重一按,两指在中央点上一个小凹坑,撒上一小撮生黑芝麻。 一整盘三十个生胚整齐排入铁烤盘,送入恒温烤箱。 王大柱合上烤箱门,拧动温控旋钮与计时器,整个人靠在冰凉的操作台边沿,胸口起伏不定,背后的白大褂早已被汗水浸透了大半。 李远始终立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二十分钟后。 烤箱发出清脆的提示声。 大柱赶紧戴上加厚的棉布防烫手套,一把拉开烤箱门。 一股混着熟猪油与烤坚果香气的热浪扑面喷涌出来。 整盘核桃酥泛着浅金黄色,边缘自然绽开细密的碎纹,散落在托盘底部的碎屑干燥酥脆。 王大柱咧开嘴,眼中透着兴奋,转头看向李远: “熟了!老板,金灿灿的,没烤糊!” 隔壁冷配间里刚切完熏鱼的大山叔也探过头来瞅了一眼,赞了一声: “看着真神气,跟远子平日里烤的差不多样貌!” 李远缓步走上前去。 李远没有急着说话,伸出两根手指,在烤盘里巡视了一圈。 随后,李远指尖微动,挑出排在最左侧的一块桃酥,又随手拿起靠右边角落里的一块,平放在不锈钢切配案上。 “大柱,低头看这两块。” 李远的声音不大,王大柱脸上的笑容随即慢慢收敛。 大柱摘下手套,伏低身子,眼睛盯着桌上的两块点心。 左边的一块个头圆润厚实,表面的裂纹细密均匀,中间的小坑圆正,底色是浅褐金黄,四周隐隐透着松泛的质感。 右边那一块明显薄了半圈,边沿的一侧呈现出发硬的深焦糖色,中间的裂纹粗大深陷,甚至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核桃肉突兀的裸露在外头,边缘有些焦黑。 大柱挠了挠头皮,两颊涨得通红。 “老板,这块……好像压模压偏了,薄厚不一样。” 李远叹了一口气,伸手在两块桃酥表面分别轻轻按了一下。 左边那块应声酥化,细腻的粉渣散落塌陷;右边那一块按下去,发出一声坚硬的脆响,碎成了几个棱角分明的硬块。 “这一盘拿去前厅,能卖,街坊吃进嘴里也会说香,但成不了招牌。” 李远拉过一张木圆凳坐下,手指落在那堆碎渣上。 “以前我做桃酥,你总觉得是凭手感,今天我把手感给你拆得明明白白。” 后厨里一时间安静下来,连孙强都把炒勺架在锅沿上,侧着耳朵往这边听。 “第一点,猪油状态。” 李远指了指案板边的白瓷油盆。 “今天降温,猪油刚从底下拿出来时发硬,你没等它彻底回软到膏脂状就倒糖粉,硬推硬碾,导致一部分糖粉根本没融进油里。糖颗粒在面团里成了死点子,遇热就会变成焦硬斑。” 王大柱猛地想起来刚才自己推油时,掌心里确实硌到了几处硬油粒。 “第二点,擦酥程度。” 李远的手掌在半空平平划过。 “暗酥最怕起筋。推揉不能像揉馒头面团那样用力转圈揉,必须是掌根单向推抹,见粉不见颗粒立刻收手。你刚才生怕面粉不匀,多搓了整整一分钟,手温传上去,油化了,面粉反而起了一层死筋,右边这块口感发硬,就是因为起了筋。” “第三点,核桃颗粒。” 李远捏起那一块发焦的粗核桃仁。 “核桃要的是粗细互补,大如绿豆,小如米粒,才能嵌在酥层里咬着爆香。你刚才擀面杖碾得太急,碎的成了末,粗的还留着半个指甲盖。大块的核桃仁露在酥皮外头,直接挨着烤管,自然会烤焦发苦。” 王大柱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连连点头。 “第四,分剂。不用秤分剂子,全靠手摸,左手多给三分力,右手少给两钱肉,这一盘三十个桃酥,分量差了足足十克。薄的早就烤干了,厚的里头油汽还没烘透。” “第五,面团手感。合格的暗酥面团,抓在手里微湿松散,能捏成团,只要指肚一松,边缘自然能掉落小渣。你刚才抓面团时发黏,说明油温过高了。” 李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指着烤箱的温控面板。 “最后是炉温与火色。” “上下管预热必须留足十分钟,面胚入炉前五分钟底火不能给满,等面团在温热里自然塌陷起裂纹,再推上火定型上金边。” “大柱,记牢了这几样规矩,手底下就有了准绳,全凭手艺见真章。” 王大柱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擦干,眼神从先前的局促变得清明专注。 “老板,我全听明白了,我再来一整批!” 第二批面粉重新过筛。 这一次,大柱没有盲目发力。 大柱先用手背贴了贴猪油的软硬,等到油脂微化如膏,掌根向前单向轻推,核桃仁下杖时放慢了节奏,碎屑均匀分布。 揪剂子时,王大柱的两只大手沉稳利落,每个小圆团在手心轻滚一下便规矩落下,分量匀称如一。 二十分钟后。 烤箱再次发出一声提示音。 铁盘滑出炉膛的一瞬间,后厨里几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三十块金黄的核桃酥整齐排在盘中,厚薄一致,裂纹自然舒展,每一块中间的小红点与芝麻都端正平整,底火金黄,上火微褐,没有一丝焦边,更无半分生硬。 孙强走过来扫了一眼,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声: “成了!这一盘跟远子亲手烤的放一块儿,根本分不出区别!” 恰在此时,前厅大门被一把推开。 老主顾杨冉踩着高跟鞋急匆匆的走进来,脸上带着加班后的倦意。 “刘姐,后厨是不是刚出了热点心?在马路对面就闻到一股子正经的老核桃酥香气!” 张婷婷挑开帘子,用白瓷盘托着四块刚出炉微温的桃酥端了出去。 “杨姐,今天刚出炉的核桃酥,白案师傅新烤好的!” 杨冉坐下来,没有顾得上脱下大衣,伸手拈起一块。 指尖轻触,桃酥表面酥松轻薄。 送入口中,唇齿轻轻合拢。 “咔嚓……” 极轻的碎裂声在齿间融化。 熟猪油醇厚的脂香混着微烫的糖粉化作温热的细碎颗粒,包裹着香脆的碎核桃粒,在舌面上层层散开。 不粘牙,不发干,甜意内敛,满口都是纯正的粮食与坚果香味。 “天……今天这桃酥怎么酥成了这样?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杨冉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连着咬下第二口,原本紧绷着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 大堂里几张桌子上的食客也闻香而动。 “服务员,给我们这桌也上一盘刚出炉的桃酥!” “给我打包两盒,带回去给我孙子尝尝鲜!” 呼喊声此起彼伏,前厅里热闹起来。 后厨西北角,王大柱看着空掉的托盘,又转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白粉的大手,眼眶发热,两只肩膀微微颤抖。 李远缓步走到案台边,拍了拍大柱宽阔的后背。 “别愣着,第三批,晚市客流马上就到,趁着手热,接着上!” 第100章 徒弟出师核桃酥爆火,小店晚市全坐满了! 第二批铁烤盘刚从炉膛里拖出来,散发的热气还带着滚烫的温度。 王大柱戴着防烫棉手套,小心翼翼的将整盘核桃酥端到平案中央。 三十块浅金色的圆形点心排成齐整的方阵,油亮温润,细密的龟裂纹路舒展自然,没有半点塌陷。 李远缓步走到案板前,目光从第一排缓缓扫过。 王大柱站在旁边屏住呼吸,两只手在白大褂的下摆处无意识攥紧,胸口微微起伏。 李远没有说话,伸出手指,一块接着一块轻轻点按。 指肚触及外皮,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外壳已经彻底烘干起酥,内部油脂温热微融。 李远逐个拿起,看底部的金黄火色,闻坚果烘烤出的焦香,再轻轻掂量每一个剂子的分量。 连续查验了二十九块,李远的眉头一直舒展着。 直到指尖落在第四排靠右第二块上面,李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李远用两根手指将那块桃酥捏起来,平放在案板边沿。 “大柱,自己过来看。” 王大柱赶紧俯下身子,鼻尖几乎贴着案板,两只眼睛睁得很大。 “老板,这块也是金黄色的啊,裂纹也没散……” “翻过来,看底。” 李远语气很淡。 王大柱伸出手指轻轻将桃酥翻转过来。 借着头顶白炽灯的光线,王大柱看清了,这块桃酥的底板边缘,有一小圈颜色微微偏浅,带着一丝没彻底烘透的白晕。 “这是为什么?” 王大柱有些疑惑,抬手抓了抓后脑勺。 “你压模具的时候,掌心力气偏到了左边,右边底面没有彻底贴实铁盘底。” 李远指了指那圈浅色。 “铁盘的热度传上去慢了半拍,底火就差了这三分温,咬下去外圈酥脆,这处白底就得稍微粘牙。” 李远将那块桃酥放回盘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三十块里头,只有这一块受力不匀,其他的全挑不出毛病。” 王大柱愣了愣,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憨厚的脸上泛起通红的血色。 “真……真的行了?” “行了,但还没完,趁着手感正热,去和第三批的面。” 李远拍了拍王大柱宽厚的肩膀,转身迈步走向连通隔壁的门洞。 掀开透明的防油软帘,冷配间里传来一阵清脆有节奏的声响。 两米长的不锈钢冷藏工作台上,赵大山正穿着防水胶皮围裙,手持一柄窄刃片刀,下刀沉稳利落。 案板左侧摆着老林今早送来的两只散养熟土鸡,鸡皮金黄紧绷,早已在冷风中收紧了皮脂。 赵大山右手握刀顺着鸡胸骨轻轻一划,刀尖一挑,两扇厚实细腻的熟鸡肉顺滑脱落。 长满老茧的手指顺着鸡肉的纹理撕扯,金黄色的肉丝整齐落入不锈钢码斗里,纤维分明,没有断裂成碎末。 在案板正中央,三斤刚煮透冰镇好的脱骨凤爪已经排开。 赵大山左手捏着爪尖,右手握着特制的小巧剔骨尖刀,顺着脚趾软骨背侧划开一道半寸口子。 刀尖轻轻一别,指骨啪嗒一声脱出,整只凤爪皮肉完整,掌心饱满。 旁边的白瓷盘里,剪掉两头尖角的毛豆色泽翠绿,表面干爽。 整条两斤重的五香熏鱼平卧在菜墩上,赵大山下刀沉稳,斜切四十五度,咔嚓两声斩成拇指宽的厚段,切口平整,没有面衣残渣掉落。 每切好一份,赵大山单手拉开操作台底下的冷藏抽屉,推进去一盒,动作流畅自如。 李远站在玻璃隔断前,安静看了一分多钟。 赵大山切配完成,拿过抹布将案板擦拭干净,随手把电子秤清零,抓起一捧脱骨凤爪放进白瓷盘里。 指针停在三两二钱,分厘不差。 “大山叔,现在这套活路,顺手了吧?” 李远笑着挑帘走进来。 赵大山抬起头擦了把汗,眼角堆起笑意。 “远子,真不一样了!以前在老厨房,我拿个盘子都生怕碰翻孙师傅的油壶,缩手缩脚的。” 赵大山拍了拍跟前平整的钢台面。 “现在这案子又宽又稳,水龙头就在手边,这凤爪和熟鸡肉撕起来顺手极了,我一个人盯这冷配间,晚市备上一百盘冷拼都累不着腰!” “好,往后凤爪剔骨、毛豆剪角、熏鱼切分、手撕鸡抽丝,全由你一个人独立料理。” 李远从旁边的调料架上取下三只小瓷碗。 “冷配的粗加工你全扛起来,我只负责最后起锅浇卤、定底味和盘头检查。” 李远挽起半截袖子,舀出小半勺红曲五香甜汁,均匀淋在刚切好的熏鱼小塔上。 深褐色的浓汁顺着金黄酥脆的鱼身缓缓滑落,散发出一股八角与甘草的香气。 赵大山站在旁边认真看着李远手腕转动的角度,默默记在心头。 两人正说着,后头白案区再次传来了清脆的计时器声响。 伴着这声脆鸣,西北角升腾起大片温热甜香的气雾。 王大柱戴着厚手套,脚步稳健的将第三批烤盘端出炉膛,平稳安放在实木夹心平案上。 三十块圆润金黄的核桃酥静静排布,金褐色的边沿泛着熟猪油沉淀出的温润哑光,表面纹路自然舒展开合,每一块中心那点深红的圆点都端正清晰。 厚度、直径、裂纹深浅,乃至坚果颗粒的嵌合状态,这一盘点心与前两批里出色的几块放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差异。 王大柱两只大手垂在身侧,转过身看着走过来的李远,目光平静而专注。 李远走近闻了闻那股粮食与油脂烘烤出的香气,点了点头。 “稳了,出师了。” 李远语气肯定。 李远的视线深处,银白色的光幕随之亮起。 一行行文字在脑海中显现。 【教学任务:基本功的传递——已完成】 【学员王大柱:已连续三批独立完成古法核桃酥,成品综合稳定率达到98.5%,符合精通级合格标准】 【主厨依赖解除度:白案分支100%】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厨艺积分2000点】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专项抽奖机会一次】 【当前厨艺积分总额:8274点】 流光渐渐平复,化作一团温和的光斑停留在界面角落。 李远心中感到一阵轻松。 王大柱的白案彻底立住了,赵大山的冷配彻底理顺了,孙强的热炒也早就纯熟。 原本由李远一个人撑着的后厨,如今有了可以分担压力的帮手。 下午五点十分,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冬日的冷风刮过建民街,前厅门上的铜铃接连响起。 厚实的防风棉帘被一次次掀开,下班的年轻人、附近的熟客、接完孙子放学的老人,顶着寒气接二连三走进店门。 十六张浅黄色的原木方桌,不到二十分钟就被坐得满满当当。 “服务员!来两份五香熏鱼,两瓶冰啤酒,再上一份刚出锅的核桃酥垫垫肚子!” 三个刚从附近汽修厂下班的年轻小伙大声招呼着,脸上还带着机油的痕迹。 “马上就来!” 刘姐手里捏着蓝绿分色点菜单,撕下单子一推,绿单顺着传菜滑轨滑入冷配间窗口。 赵大山动作麻利的接过单子,侧身拉开冷藏抽屉,取出码好的熏鱼装盘,用长柄漏勺捞出冰镇的脱骨凤爪与毛豆,推上出餐台。 张婷婷端着托盘在桌椅之间快步穿行,两分钟不到,两道凉盘稳稳摆在小伙子们的桌上。 “来,尝尝小李老板家的新熏鱼!” 领头的小伙夹起一块枣红色的鱼段放入口中,用力一咬。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开,里面的草鱼肉软嫩,带着花雕与五香的回甜,刚好驱散油腻。 “真脆!甜咸正好,一点土腥味都没有,太下酒了!” 小伙子喝了一大口冰啤酒,长舒一口气。 另一边,张婷婷把白案区的木托盘端到了靠窗的角落。 一对年轻夫妻带着刚放学的小女儿坐着,小女孩缩在羽绒服里,鼻尖冻得发红。 “小朋友,小心烫,刚出炉的古法核桃酥。” 张婷婷把小瓷盘放下。 小女孩伸出手,抓起一块浅金色的桃酥咬了一小口。 酥松的面皮在嘴里散开,猪油与核桃碎仁的香味逐渐扩散,小女孩眼睛睁大,晃着两条腿笑了起来。 “妈妈,这个饼饼会化掉,好香啊!” 年轻妈妈也拿起一块尝了尝,神色有些惊喜。 “确实酥,甜味适中,给孩子吃正合适。刘姐,走的时候再给我们打包两盒带走!” “好嘞!大柱师傅后头正烤着呢,给您留新鲜的!” 前厅里人声喧闹,饭菜的香气在桌椅之间弥漫。 后厨一号灶前,孙强开足了风门,蓝色的火苗裹着锅底,铁勺翻飞,炒菜的香气随之腾起。 李远站在二号灶台前,照看着微沸的老母鸡汤砂锅,视线扫过正在分剂的王大柱,又看向切配利落的赵大山,神色从容而专注。 第101章 绝活松鼠鳜鱼 深冬的暖阳透过天井高窗斜照进来,后厨里热汽升腾,井然有序。 李远难得没有系围裙,手里捧着大号搪瓷茶缸,慢悠悠的站在传菜走道中央。 一号猛火灶前,孙强两只胳膊沉稳有力,铁勺在铁锅中平稳划过,青椒肉丝在烈火中翻卷出滚烫的镬气,出锅装盘一气呵成。 孙强看也不看身后,反手把空锅推入洗锅槽,另一只手已经抄起新配好的牛肉片。 “七号桌回锅肉盖饭、九号桌肉丝炒面,走热口!” 孙强的嗓门干脆利落。 隔壁冷配间里,赵大山脚踩胶靴,手中的薄刃片刀在菜墩上切得笃笃作响。 老头手腕微晃,一尾五香熏鱼整齐排开,两勺红曲甜汁精准浇落,随后单手拉开冷藏抽屉,取出一盒脱骨凤爪推进出餐滑轨。 西北角的白案台前,王大柱正把一整盘压出细腻裂纹的核桃酥生胚送入烤箱,计时器旋钮转得分毫不差。 前厅里,刘姐撕单收银,婷婷脚下带风的穿梭在十六张方桌之间,没有半句多余的催促。 李远看着眼前运转顺畅的后厨,整个人放松下来,在角落的休息椅坐下,闭上了双眼。 现在的李家小店,哪怕他离开后厨大半天,整座厨房也能顺畅运转。 孙强多年的大酒店头炉底子扎实过硬,赵大山把冷配粗加工料理得井井有条,王大柱更是把白案擦酥揉得分寸正好。 意识微动,李远脑海中那道淡金色的系统光幕随之浮现。 面板右上角,正悬浮着一枚流光溢彩的抽奖转盘。 【教学任务:基本功的传递——已圆满结算】 【当前拥有专项抽奖机会:1次】 【是否立即开启专项抽奖?】 李远心中默念了一声确定。 转盘中心的一枚银白色指针飞速旋转起来,各种代表着不同菜系与技法的光芒在眼前交织变幻。 几秒之后,指针掠过了大片浅蓝色的精通级区域,又擦过了紫色的宗师级光芒,速度缓缓慢了下来。 指针在即将静止的最后一刻,轻轻越过界线,稳稳停在了一片纯粹金芒之中。 金光亮起,伴着清脆悦耳的声响。 【恭喜宿主!触发稀有概率,获得首个大师级厨艺传承!】 【获得:大师级·松鼠鳜鱼(包含精湛麦穗花刀法、挂糊油温控火、古法果汁糖醋卤汁调制体系)】 【技法已自动融入身体肌肉记忆,由于该技法属于苏帮菜代表作,可契合江南美食文化交流研讨会掌勺需求】 瞬息之间,大量详尽的烹饪要领印入李远的脑海与四肢。 李远指尖微动,手掌对刀锋的角度、鱼骨剔除的毫米级弧度,乃至整整十二道纵横交错的麦穗花刀纹路,彻底化成了本能。 如何将一条鲜活淡水鳜鱼在三成热油与七成热油之间交替定型,炸得头昂尾翘、肉粒外翻,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明了。 李远睁开眼睛,站起身吐出一口气,直接走到水产蓄养槽旁。 苏州研讨会的请柬在抽屉里搁了有些日子,他之前还在琢磨该用哪道菜与陆子明师兄切磋,顺带应对唐老等老饕的品评。 如今这道江南名菜到手,底气彻底足了。 “老林今早送来的两条两斤重活鳜鱼呢?” 赵大山从隔断后探出头,指了指水盆。 “在氧气桶里养着呢,水温凉,游得正欢。远子,你要动鱼?” “嗯,试道新菜。” 李远从刀架上抽出一柄薄刃桑刀,又取出一把小号剔骨尖刀。 孙强趁着刚炒完一单的间隙回过头,有些惊讶: “鳜鱼?这鱼肉质细嫩,但土腥味重,刺也硬,一般小馆子可不敢轻易碰。” “今天做松鼠鳜鱼。” 李远挽起衣袖,笑了笑。 孙强握着炒勺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紧紧盯着案板。 松鼠鳜鱼是苏帮菜的看家大菜,极考刀工与火候,当年大酒店里只有资历最深的总厨在重要宴席上才敢亲自掌勺。 李远伸手从水槽中捞出一条两斤重的大鳜鱼,按在厚木菜墩上。 刀背轻敲鱼头,鳜鱼瞬间不再动弹。 刮鳞、去鳃、剖腹,动作连贯利索。 斩下鱼头,李远手中刀尖紧贴着鱼脊骨平推进去,刀刃轻快游走,鱼肉与主刺瞬间剥离,底下的腹皮完好无损。 两扇厚实的鱼肉连着尾部翻开,主骨被干脆利落的剔出。 紧接着是切花刀。 李远手中的桑刀斜切四十五度,以极均匀的力度在鱼肉内侧划过。 刀锋深及鱼皮却不伤底膜,每一刀相隔两分,随后刀身打横,直刀纵向切下。 眨眼之间,整扇鱼肉被切成了数百枚整齐的菱形肉粒,翻转过来,肉粒颗颗绽开,根部紧密相连。 赵大山在玻璃隔断后头看得屏住呼吸,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下。 “这刀法……整条鱼皮薄成这样,居然一刀都没破!” 李远用少许葱姜水、精盐抓匀鱼肉,随后拍上一层细腻均匀的干生粉。 生粉深入每一道肉缝,多余的粉屑被李远提起鱼尾轻轻抖落。 二号猛火灶点燃,大半铁锅清油烧至七成热。 李远双手分别捏住鱼尾与靠近鱼头处的鱼皮,将整条鱼肉向外翻卷,平平送入油锅。 油花猛然翻涌。 原本柔软的鱼肉在高温激荡下迅速挺立,菱形小块受热外翻膨胀,金黄硬挺。 李远换长竹筷架住鱼身,微提鱼尾,定住尾部翘起的姿态。 鱼头随后入锅复炸。 不过两分钟,整条鳜鱼被漏勺稳稳捞出,落在一只大号白瓷长盘中。 鱼头昂起,鱼尾高翘,通体金黄,根根肉粒酥立不倒。 旁边的小铜锅里,李远早已调好了古法糖醋卤汁。 新鲜番茄碎、少许山楂清汁、纯正镇江香醋与白糖熬至浓稠发亮,点入几滴熟猪油,推入一撮炸好的松子仁与青豆。 铜勺舀起滚烫赤红的卤汁,顺着昂起的鱼身自上而下缓缓浇落。 滚烫的浓汁淋在酥脆的炸鱼肉上,激起一阵连续清脆的声响。 酸甜的果香混着炸鱼的焦香,在这一瞬间从后厨飘散开来,顺着传菜口涌向前厅。 “起锅,尝尝。” 李远拿过四双筷子,放在盘边。 孙强快步走过来,打量着盘中立体的鱼身,由衷开口: “这定型绝了,汁浇上去花刀一点都没塌,大酒店的大师傅也难做出这种筋骨!” 孙强夹起一块外翻的菱形鱼肉放进嘴里。 脆响声在后厨里清晰传开。 外壳酥脆,里面的鱼肉白嫩多汁,没有半分泥腥味。 酸甜适口的酱汁裹在外皮上,前味开胃,接着是鱼肉本味的鲜美,最后泛出松子仁的焦香。 “绝了……” 孙强连嚼几下咽进肚里,看向李远: “远子,你什么时候练出来的这手苏帮老功夫?这酸甜味一点都不冲嗓子,顺口得很!” 王大柱也捧着小碗分了一大块,把带刺边缘的脆皮嚼得咯吱作响: “老板,这鱼皮嚼着脆生,里头的肉又嫩又滑,太香了!” 赵大山也在旁边连连点头,回味着嘴里那股自然的果酸。 前厅传菜口边,常来店里的王大爷带着两个熟客探过头来,鼻子不住耸动: “小李老板!刚才后厨什么动静?又是滋滋响又是飘果香的,是不是背着我们出硬菜了?” 张婷婷笑着把剩下的半条松鼠鳜鱼分装进白盘,端了出去: “大爷,李老板刚做出来的松鼠鳜鱼,给老街坊先尝两口!” 王大爷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连连拍桌子: “地道!几十年没吃过这么脆嫩的苏式老味了!下月去苏州,你小子肯定能把那帮江南名厨给镇住!” 前厅暖意融融,食客们看着红亮的鱼肉,纷纷伸长了脖子,喧闹的人声把冬日的严寒完全隔在店门外。 后厨里正热闹着,孙强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沉闷的铃声打破了轻松的气氛。 孙强擦掉手上的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收起脸上的笑意,按下了接听键。 他背过身去低声应了几句。 李远站在灶台边收起长勺,安静看着孙强的背影。 不到两分钟,孙强挂断电话转过身来,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李远开口问: “瑞丰?” 孙强点了点头: “集团那边对陈志飞的处理,下来了。” 第102章 瑞丰总监高薪挖人 后厨里的排风扇还在转动,发出平稳的嗡嗡声。 李远把手里的铜勺顺手搭在砂锅沿上,两步迈到水池边洗净了手。 孙强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一号猛火灶的不锈钢边角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刘胖子偷偷给我打的,后厨那头上午刚开完通报会。” 孙强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压扁的软白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火。 “集团总部的稽核组在那边查了四天,把过去半年的冷链进货单、耗损台账还有客诉记录翻了个底朝天。” 李远抽出一张干纸巾擦干手指,抬眼看向孙强。 “怎么定的?” “没开除,集团那种体制,只要账目上没查出直接伸手捞钱,一般不至于撕破脸砸人饭碗。” 孙强苦笑了一声,拿下嘴边的烟卷在指间转了半圈。 “通报上写的是厨房生产安全与品质管控失职,严重影响品牌声誉。” “陈志飞免去行政总厨职务,调去集团下属的一家三星老宾馆后勤部挂职,主管库房盘点和采购初审,半年内只拿基础工资,不享受年终奖,后续还要看考核指标。” 赵大山在隔壁的玻璃门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两根蒜苗,听到这里忍不住接了一句。 “这就完啦?那小子先前在咱们店里吆五喝六的,还以为有多大能耐,到底还是让人给拿下了!” 李远笑了笑,拉过高脚凳坐下。 “大山叔,这处分在正规集团里已经不算轻了。从实权头炉总厨贬去老宾馆管库房,手底下几十号人一个都带不走,面子掉光了不说,同行的圈子就这么大,往后他想再跳槽去别家大酒店掌大勺,履历上挂着这么一条通报,根本没人敢接盘。” 孙强把烟塞回盒里,点头赞同。 “远子说得在理。陈志飞那性子,好大喜功又爱摆谱,让他天天去后院清点土豆冬瓜,比当场打他两耳光还难受。” 说话间,前厅厚门帘被撩开一条缝,刘姐探进半边身子,冲着里头招手。 “老板,孙师傅,靠窗五号桌来了两位老先生,指名要尝尝刚才王大爷吃的那道酸甜鱼,单子已经排上了!” 李远随即从凳子上站起来。 “知道了刘姐,马上起锅。” 案板上的柴米油烟才是手底下的真功夫。 李远走到二号灶前,水池里养着的第二条大鳜鱼已被大山叔利落打理干净。 厚木菜墩上,桑刀平推,十二道麦穗花刀顺滑划开,鱼身翻卷间生粉均匀扑散,落入七成热的油锅之中。 滚油将整条鱼骨撑出舒展的弧度,昂首翘尾,金鳞耸立。 浓稠的糖醋汁在铜勺里翻滚微沸,顺着炸酥的鱼身淋浇而下,噼里啪啦的脆响混着扑鼻的果香再次充斥了整个厨房。 张婷婷端着托盘快步送向前厅。 五号桌坐着的是两位头发花白的老票友,刚在隔壁公园听完评弹,身板坐得端正。 松鼠鳜鱼一上桌,红亮的汤汁还在滋滋泛起细小微泡,松子仁与青豆点缀在金黄的鱼肉缝隙间,色泽鲜亮。 戴绒线帽的老人拿起银木筷,夹下一撮外翻的鱼肉。 “咔!” 一声清脆的响动自筷尖传开。 老人将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嚼着,随后闭上眼点了点头。 “焦脆不焦糊,酸而不冲,甜而不腻,外头的硬壳吸饱了卤汁,内里的蒜瓣肉还含着鲜气,难得在这街巷深处,能吃到这么正派的苏帮大菜!” 对面的老友也抿了一小口自带的花雕酒,夹了一筷子鱼肉送下肚,眼角笑出了细纹。 “老王果然没诓咱们,这小店看着门脸朴素,后厨出菜的手艺却半点不含糊,就凭这尾鱼,往后咱们听完戏有了固定的落脚地!” 大堂里笑语喧哗,饭香弥漫。 隔壁几桌吃着肉丝炒面和冬笋排骨煲的客人,也纷纷投来目光,前厅暖烘烘的,将外头的冷风挡在厚帘子之外。 下午两点半,午市的喧嚣渐渐退去。 赵大山把切配台冲洗干净,关上冷水管,王大柱则把第三批出炉的核桃酥分装进透明硬盒里,动作越来越熟练。 后厨众人各自散去休息,孙强解下围裙搭在栏杆上,手里端着水杯,独自坐在二楼通往小院的木楼梯台阶上吹风。 阳光照在小院的青砖地上,孙强望着那处刚砌好的宽敞门洞,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几个月前从瑞丰受气摔勺子走人时的憋闷,随着陈志飞被撤职的消息,总算消散干净。 孙强刚准备回二楼宿舍睡个午觉,裤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孙强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有些眼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正是市中心。 孙强划开屏幕,将听筒贴在耳边。 “喂,哪位?”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男声,背景音带着酒店行政层特有的安静。 “是孙强孙师傅吧?我是瑞丰餐饮部新调过来的总监,我姓魏。” 孙强握着手机的手掌微紧,眉头下意识拧了起来。 “魏总监,有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半秒,语气十分客气。 “孙师傅,过去后厨发生的一些不愉快,集团稽核组已经查实并做了纠正,那些不规范的搞法,从今天起在瑞丰彻底翻篇了。” “中餐厨房现在由我兼管,老底子几个挑大梁的骨干师傅都提了你的名字,说你不管是火候还是手底下的大炒,在咱们店里都是数得着的。” 魏总监语气沉稳,给出的条件清晰分明。 “孙师傅,有没有兴趣回来谈谈?” “工资待遇在原先主管的基础上直接上浮三成,五险一金全按最高档走,年终绩效另算。” “你回来直接挑头炉,大厨房热菜这块交给你全权调度,食材和流程全按你们老师傅的标准来。大酒店平台大、步子稳,总比在外头小打小闹要有保障,你考虑一下,随时给我回信。”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孙强握着发热的手机,坐在木台阶上,久久没有站起身。 更高的待遇。 重新掌灶主理大后厨的机会。 星级酒店稳定的编制与福利。 这些条件,曾是孙强这半辈子最看重的依靠。 当初离职,本就是因为忍受不了外行瞎指挥,如今调走了陈志飞,新总监放低姿态亲自打电话招揽,对任何一个在大后厨干了半辈子的老厨师来说,都是一份沉甸甸的筹码。 孙强吐出一口气,抓着栏杆走下楼梯,穿过门洞走回后厨。 李远正站在新案板前,拿着油石打磨那把轻薄的片刀。 油石在刀刃上摩擦出规律的沙沙声。 孙强走到李远身侧,两手插在棉袄兜里,沉默了几秒,低声开了口。 “远子。” 李远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长刀在灰石上平整滑过,头也没抬。 “怎么了孙哥?” 孙强抹了一把脸,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全说了出来。 对方开出的底薪、头炉的位置、重新掌权的承诺,孙强没有丝毫隐瞒,心头的那点起伏也全摊在了李远面前。 磨刀声停了下来。 李远将片刀浸入清水盆里荡了荡,洗去刀面的细铁屑,扯过干布把刀身擦得锃亮。 李远没有急着说话,后厨里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 孙强两手在兜里攥紧又松开,看着李远平静的神色,暗自猜想李远会如何回应。 李远把刀收进木架,转过身看着孙强,目光坦然。 “这是你的事,你想清楚再定。” 话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许诺,也没有半点客套的挽留。 孙强定定站在原地。 孙强抬起头,目光越过李远的肩膀,看向眼前这间刚刚扩建好的宽敞厨房。 两口大猛火灶并排立着,泛着银光,身后是一米五宽的整洁通道。 旁边大山叔的冷配台干净明亮,大柱的白案板平整宽阔,双通道传菜滑轨架在墙头。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掌勺的人能舒展手脚而打通建起的。 孙强看着那口属于自己的头炉猛火灶,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第103章 刚把前东家总监吃服,国宾馆的邀请就到了! 后厨里安静了半晌,高处的轴流风机扇叶还在呼呼转着。 孙强双手插在棉袄兜里,站在一号猛火灶前,目光顺着擦得铮亮的铁锅边缘,看向身后整洁的过道。 李远把片刀插回木刀架,拉过竹节高脚凳坐下,端起茶缸抿了口温热的大麦茶。 “孙哥,茶还热着,喝口再想。” 孙强回过神,抽手在围裙侧边搓了搓,端起小茶碗一饮而尽。 “远子,瑞丰开的条件,放在市里哪家大饭店都算顶好的。” 孙强放下茶碗,声音有些发沉,带着老手艺人的感慨。 “底薪上浮三成,五险一金全顶格交,还挂着行政副厨师长的头衔,在老家亲戚面前提起来,面子光鲜得很。” 李远靠着椅背,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安静听着,没插话。 “可是我刚才在楼梯口吹风,把以前在瑞丰那几年从头到尾琢磨了一遍。” 孙强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大酒店看着气派,规矩多得很,每天早晚两场会,听那些不懂炒菜的经理念报表,进了厨房还得防着别人使绊子。” “采购送来冻了两个月的死鱼,你想退货,后勤主管先扣你一个耽误出餐的罪名;想按老规矩熬锅好高汤,财务立马指着成本台账让改用浓缩骨粉。” 孙强摇摇头,苦笑了一声。 “名义上是掌灶的头炉,实际整天只能照着操作卡炒料,稍微想按自己的想法改改火候就算违规。” 赵大山在隔壁冷配间听见动静,端着洗好的小葱走出来,叹了口气接话: “孙师傅这话说到心坎里了。当年我在机关食堂也是这样,多放两钱油都要挨批,整天提心吊胆,纯粹是受罪。” 孙强转过身,大步走到新砌好的一号灶台旁,巴掌拍在结实的不锈钢台沿上。 “在咱们李家小店,我能踏踏实实掌灶。” 孙强的眼神亮了起来,胸口那股憋闷散了个干净。 “青椒肉丝下多少油、什么时候推大火激出锅气,全凭手底下的真本事说话,没人瞎扯什么毛利率。” “后厨这几个人,大山叔心细实诚,大柱力气大又肯吃苦,刘姐婷婷手脚勤快,没谁藏着弯弯绕绕,每天干完活,心里踏实透亮。” “二楼朝南的大屋子住着宽敞,两米二的木床伸得直腿脚,下了晚班往床上一躺,睡得安稳踏实。” 孙强看向李远,眼神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更要紧的是,远子,跟着你干,我这双手还能长能耐。” “你今天那道松鼠鳜鱼的十二道麦穗花刀,还有果汁糖醋卤的熬法,我在大酒店看了那么多总厨演示,没一个能做到你这个火候。” “我还想再学学,看看自己手底下的炒勺到底能练到什么地步。” 孙强长舒了一口气,咧嘴笑了起来。 “魏总监那边,我待会儿发个短信推掉,就说在这儿过得挺舒坦,不回去了。” 李远放下手里的茶缸,起身走上前,在孙强结实的肩膀上拍了拍。 “孙哥,晚上的大炒,照常交给你。” 王大柱在旁边咧嘴傻笑,大山叔也是乐呵呵的,切着洗好的蒜苗。 孙强本以为婉拒之后,事情就算过去了。 没想到下午四点刚过,店门外的厚棉帘就被人掀开了。 伴着一阵脚步声,四个裹着厚大衣的人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着黑色毛呢大衣;身后跟着三个穿深色夹克的汉子,其中一个圆脸年轻人一进门就使劲吸着鼻子。 “强哥!我就猜你在这儿!” 圆脸汉子瞧见门洞边的孙强,扯开嗓门喊了一声。 孙强有些惊讶,快步迎了上去。 “刘胖子?老马、小徐?你们怎么全跑这儿来了?” 领头的中年人上前一步,笑着朝孙强伸出手。 “孙师傅,电话里听你推得干脆,我下班刚好路过建民街,就顺道带他们几个过来认认门,没耽误你们备料吧?” 孙强握了握对方的手:“魏总监,您太客气了,大冷天的还专程跑一趟。” 魏总监打量了一圈前厅,又透过门洞看向后厨规整的过道和两口猛火灶,眼里透出几分意外。 “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的街边小炒店,没想到后厨规整得这么利落,生熟分区、进出动线,比不少大酒店的切配间还讲究。” 李远擦干双手,穿着厨师服从后厨走了出来。 “远子,这位是瑞丰餐饮部的魏总监,这几位是我以前在红案搭班的兄弟。”孙强在旁边引荐着。 李远笑着抬手,引几人走向靠窗的位置。 “魏总监,几位师傅,外面天冷,快请坐。刘姐,泡壶热大麦茶过来。” 魏总监坐下后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后厨出餐窗口挂着的木质菜牌上。 “李老板年纪轻轻,就能把店面打理得井井有条,确实有本事。今天纯粹是几个厨子嘴馋,想尝尝能把孙强留下的手艺。” 同行碰面试菜,全凭手底下的真功夫。 李远转头看向孙强:“孙哥,老同事来了,咱们露两手?” 孙强挽起衣袖,系紧围裙:“行,魏总监你们稍等!”说完大步走回一号猛火灶前。 李远也整理好围裙,站到了二号灶旁。 灶火轰的一声燃起。 孙强掌大炒,先起一道看基本功的青椒肉丝。 热锅凉油滑过,肉丝滑入锅中,铁勺快速拨动,五成半的油温让肉丝瞬间散开变白,随即捞出沥油。 底油再热,青椒丝下锅爆炒,火苗顺着锅沿腾起,孙强手臂发力,大翻勺抡圆,锅气直往上冲。 肉丝重新回锅,生抽与少许香醋沿锅边烹入,滋啦一声腾起白雾,顺势出锅装盘。 青椒翠绿挺括,肉丝根根油亮,盘底不见多余的汤汁。 二号灶前,李远将刚捞出的活鳜鱼按在案板上。刀刃划动,深及鱼皮的十二道麦穗花刀转眼切好,均匀拍上一层薄薄的干淀粉。 鱼肉滑入七成热的油锅,鱼肉受热外翻,昂头翘尾定型。 熬好的果汁糖醋汁在勺中滚沸,带着山楂与番茄的果酸香气,顺着炸透的鱼身浇淋而下,激起一阵清脆的声响。 赵大山从冷配间递出备好的五香熏鱼和脱骨凤爪双拼。 张婷婷和王大柱手脚麻利,四个盘子热气腾腾的端到了桌上。 两道大菜配着冷盘,前后不到十五分钟。前厅里顿时飘满了浓郁的焦香与果酸气。 圆脸的刘胖子咽了口唾沫,拿起筷子夹了口青椒肉丝送进嘴里。 青椒咬下去咔嚓作响,肉丝滑嫩,嘴里满是爆炒出的焦香。 “强哥!你这手大炒比在瑞丰时还利落!火候真到位,肉丝嫩得冒汁!” 魏总监拿起筷子,夹下一块翘起的鱼肉。 外皮酥脆微响,入口酸甜适中,里层的蒜瓣肉白嫩鲜嫩,还带着松子的清香。 魏总监嚼了几下咽下,连连点头。 “麦穗刀深浅分毫不差,油温拿捏得死死的,鱼身外酥里嫩。更难得的是这糖醋汁,没用厚重的淀粉糊嘴,全靠果酸调味和火候收汁。” 魏总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看向站在窗口旁的李远。 “李老板,原本我还想着劝孙师傅回去挑大梁。” “今天尝了这道鱼,看了后厨的配合,我算是明白了。” 魏总监站起身,朝李远伸出手:“能把老菜做成这样,又能给师傅们这么大的施展余地,孙强留在这儿,比回大酒店按部就班强得多。” “往后我们瑞丰要是遇到技术上的难题,少不得要来建民街请教,到时候李老板可别藏着掖着。” 李远伸手和魏总监握了握:“魏总监客气了,同行交流,随时欢迎过来喝茶。” 四人把盘里的菜吃了个干净,结账时坚持按原价买单,吃饱喝足才推门离开。 前厅安静下来。 时钟指向晚上九点半,晚市的客人陆续走空。 赵大山和王大柱把后厨拖洗干净,关好水阀回了后院。刘姐和婷婷也对完账目,锁好柜子下班回家。 李远拉下卷帘门的铁链,正准备收拢门帘关门歇业,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李远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唐老。 李远划开接听,把手机贴在耳旁:“唐老,您好。” 听筒那头传来老人硬朗的声音,带着笑意: “小李啊,睡了没?” “刚收拾完,正准备关门呢。” 老人在那头笑了笑,语气认真起来:“给你通个准信,省里和协会的批复刚下来,首届江南美食文化交流研讨会的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二号。” “地点就在苏州太湖国宾馆。到时候江南这帮老骨头,要给他们个惊喜。” 第106章 窗涵水色笼蒸雾,一箸红脂点灵犀 # 现拆蟹黄配古法樱桃肉,老茶楼里的真绝活! 老运河边的清晨泛着一层薄水雾,水面荡起圈圈微波。 岸边的青石板被水汽浸得发暗,石桥下偶尔滑过一艘清淤的木摇橹船,摇橹声在冷空气里悠悠荡开。 李远踩着湿润的石阶,走上临河水阁的二楼木廊。 采风最后一天,李远跟着清晨遛鸟的老茶客,拐进了这家藏在水闸边的得月居老茶楼。 楼堂里热浪翻滚,整排一人多高的杉木大蒸笼架在滚水锅上,竹木吸饱了水汽,散发出微甜的植物清香。 “这位老板,坐靠河窗口的竹椅,今儿水闸放水,看景最舒坦!” 跑堂的小伙计肩搭白毛巾,快步擦着杉木长条桌。 “来一笼特色蟹黄大汤包,一壶碧螺春,中午那锅现煨的古法樱桃肉,先给我留一份。” 李远拉开竹椅坐下,顺势打量四周。 晨光透过雕花木格窗洒进来,大堂里早已坐得满满当当。 临窗一桌坐着位穿暗红开衫的老先生,桌上摆着鸟笼,手中的紫砂壶嘴对着茶盏,慢悠悠的品着。 对面角落里坐着一对拖着行李箱的年轻情侣,小姑娘两颊冻得发红,双手捧着热茶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大蒸笼。 “小伙子,这汤包可急不得,现点现包现上笼,蒸足八分钟才见真章呢。” 老先生侧过头,冲着对面的年轻人搭话。 “老爷爷,网上说这家的汤包咬一口会滋水,真有那么神吗?” 小姑娘好奇的问。 “何止是滋水,那是喝一包鲜头十足的活水!”老先生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三十三道褶子捏得跟白菊花似的,皮子薄得能透光。里头全是真材实料的太湖母蟹黄与老母鸡皮冻,咬破一点皮,整张嘴都得让蟹油给占满了!” 正说着话,白雾缭绕的传菜口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铜锣响。 “蟹黄汤包,热口见客咯!” 伙计双手托着垫了松针的白瓷平盘,步履稳健的端到了李远桌上。 盘里卧着一只巴掌大的白汤包,面皮薄透,隐隐透出内里金黄的色泽。 瓷盘落桌,汤包随着动作晃了晃,内里的汤水清晰可见。 盘边配着一小碟细嫩姜丝,淋着浅褐色的镇江香醋,旁边还放着一根细竹吸管。 隔壁桌的小姑娘伸长脖子看过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哇……真的会晃!连里面的汤水在转都能看清楚!” 李远仔细端详着盘里的汤包,嘴角扬了扬。 提褶收得很紧,收口处没有多余的面疙瘩,收死却不破,这手白案功夫少说沉淀了二十年。 李远拿起银木筷,夹住汤包顶端收拢的花褶,手腕发力平平一提。 整只汤包顺势悬起,包身下坠成饱满的弧度,薄皮绷得紧实,没有半分渗漏。 移到青花瓷小碟中,李远用筷尖在包皮侧面挑破一道细口。 “嗤——” 滚烫的金黄色汤汁顺着破口涌了出来,浓郁的蟹油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尖钻。 李远凑上前,就着热气吸入一小口。 鲜醇! 入口先是蟹黄炒透后的脂香与微沙颗粒感,紧接着是鸡汤化开的醇厚胶质,最后透出姜汁压制腥气后的微甘。 面皮虽然薄透,咬在嘴里却带着筋道,没有被肉汤浸得粉烂。 李远夹起两根沾了香醋的姜丝塞进破口,随后将剩下的包身整只送入口中。 面皮筋道,肉馅紧实,微沙的蟹黄混着香醋在舌尖化开,油而不腻,一股暖意顺着喉咙直落胃里。 坐在斜对面的年轻小伙也等到了自己的那一笼,急不可耐的一口咬下去。 “哎哟!烫烫烫!” 小伙子被烫得倒吸凉气,两只手在嘴边使劲扇风,脸憋得通红,嘴里却舍不得吐出来。 “天哪,这汤太鲜了!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包子都浓!” 旁边的小姑娘笑得不行,赶紧拿起小汤匙替小伙子盛起流在盘里的金色油汤。 “让你慢点吃,老爷爷刚才都说了要先开窗后喝汤,笨死了!” 晨光穿透茶雾,堂内茶客闲聊,鸟笼里偶尔传来几声脆啼,伙计的吆喝声穿梭其间,满是市井烟火气。 李远放下瓷碟,喝了一口微苦回甘的碧螺春。 老鸭煲的文火慢煨,面馆鳝骨红汤的清透吊制,生煎馒头的油水脆壳,还有眼前这只汤包对皮冻融化与面皮筋度的把握。 这些市井里的手艺各不相同,核心却全在火候与本味两个点上。 临近中午,大堂里的茶客换了一拨,桌上的茶具撤下,换成了厚实的青瓷大海碗与砂锅。 后厨的传菜木帘掀起,一股甜润浓郁的酱香飘了出来。 “十二号桌,古法樱桃肉起锅!” 一只浅底青瓷方盘落在了李远面前。 盘心摆着一块四寸见方的五花肉,肉皮表面整齐划出数十个铜钱大小的菱形小方块。 每一块肉粒都色泽红亮,粒粒分明,规整码在盘中。 盘底垫着一圈翠绿的清炒豌豆尖,红绿相映,汤汁浓稠发亮。 李远伸出调羹,压在盘边的一颗肉粒上。 筷尖顺势滑下,小肉粒应声剥落。 放入口中,舌面稍稍用力,上层的肉皮与肥膘便融化开来。 冰糖炒出的透亮糖色裹着传统红曲米酿造的自然红晕,入口甘甜温润,下层的瘦肉吸饱了花雕酒与黄豆酱油的陈香,酥烂软糯。 肥肉不腻,瘦肉不柴,清爽的豌豆尖刚好解去了舌尖残留的油润。 隔壁桌几个刚下班的中年人围坐在一起,几杯白酒下肚,夹着樱桃肉就着米饭吃得热火朝天。 “老吴,就得是这口老味道!现在外头那些馆子全用红曲粉和色素糊弄人,吃进嘴里发苦发干,哪有老掌柜用砂锅慢煨四个小时的肉香纯正!” “可不是嘛,这肥肉化在米饭里,连米粒都裹上一层红亮亮的油光,神仙来了也不换!” 李远细细品味着肉香,目光落在那抹诱人的红亮酱汁上。 微沸慢炖,红曲上色,冰糖收汁。 松鼠鳜鱼的酥脆,配上樱桃肉与狮子头的软糯;老鸭汤的醇厚,融进红汤吊骨的清鲜。 江南风味的各种诀窍,在李远脑海中渐渐串联成型。 窗外的摇橹船悠悠荡过拱桥,水波泛着微光。 李远夹起盘中最后一颗饱满的樱桃肉放入口中,唇齿间尽是温润厚重的江南余香。 第108章 肥三瘦七入口即化,这道古法樱桃肉馋哭老街坊! 冬日清晨六点半,后巷里响起了三轮车清脆的刹车皮摩擦声。 后门的锁簧啪嗒一响,老林头上戴着厚皮帽,双手吃力的抱着一口深号泡沫保温箱走进来。 “小李老板,听说你回店了,今早五点我专程去后山养殖场,截下了这扇带皮硬肋五花!” 李远早已换上一身洗得挺括的白厨师服,围裙系在腰后,快步走上前接过了箱子。 掀开泡沫箱盖,冷气混着新鲜肉香飘了出来。 整整一块十斤重、四指厚的黑猪硬肋五花肉平铺在碎冰上,皮薄肉厚,红白相间整齐码着五层,肥肉白净,瘦肉泛着鲜红,肉质纤维细密柔韧。 孙强提着茶壶走过来,伸手在肉块表面按了一下,肉皮立刻弹了回来。 “林叔,这块肋条太周正了,肥三瘦七,连一层碎油头都没挂,放在大酒店也是拿来做头牌烧肉的底子。” 老林端起大山叔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大口,脸上全是笑意。 “小李老板要试新菜,我老林哪敢拿次等货糊弄,你们先忙着,我去送下一处!” 老林收好货款,迈着大步乐呵呵的出了门。 后厨里的火眼尚未大开,只有熬煮大骨高汤的深桶散发着淡淡的热汽。 孙强、赵大山和王大柱全聚拢在二号操作台前,目光落在案板正中央那块四寸见方的厚五花肉上。 “远子,昨天你答应前厅老客出新菜,今儿到底起哪一道?”孙强揉了揉手腕,有些好奇。 李远从刀架上取下那柄薄刃桑刀,在干净的软布上轻轻擦拭了两下。 “前两天在得月居吃了顿樱桃肉,老味道确实醇,但火候还能再提半格,今天做古法樱桃肉。” “樱桃肉?” 赵大山搓了搓双手,眼睛亮了起来。 “当年机关接待南边来的老领导,省城大厨做过一回,说是色泽红亮,皮烂肉酥,连没牙的老太太都能抿着化开,那可是功夫菜啊!” 李远唇角微扬,手中的桑刀平平落了下去。 “这道菜,头一关全在改刀。” 整块硬肋五花被修成工整的正方形,冷水浸泡半小时排出残血,随后冷水下锅,加葱结、厚姜片与绍兴花雕酒焯透捞出。 肉皮遇热紧缩,泛出一层莹润光泽。 李远将肉块皮朝上平铺在厚木菜墩上,左手掌心按稳肉身,右手持刀,刀尖微斜。 下刀沉稳匀速,刀刃顺着肉皮表面切开,直透第一层肥膘,将将触及瘦肉顶端,分厘不伤底层纤维。 横切五刀,纵切五刀。 整张肉皮被划成三十六个铜钱大小的菱形小方块,块与块之间间隙整齐,底下的瘦肉依然连成一整块厚实的基底。 孙强俯下身子仔细看了一眼,忍不住咂舌。 “皮开肉连,深浅全卡在肥瘦交界的那层薄膜上,手底下但凡抖上半分,肉皮就得散架脱落。” 李远取过一只深腹紫砂砂锅,锅底铺上洗净的竹篾,随后垫上厚厚的香葱段与老生姜片,两片焯过水的带皮猪皮贴在锅底,防止久炖粘锅。 肉块皮朝下平稳码在葱姜之上。 旁边的小铜锅里,大山叔早已按李远的要求,将天然红曲米装入细纱布袋,在开水锅中文火慢煮,析出一碗红艳剔透的汤水。 红曲水注入砂锅,随后加入半斤三年陈花雕酒、两勺特酿黄豆酱油、两粒八角与三片香叶。 李远抓起一把微黄的老冰糖,洒在肉块周围。 锅里没放半滴生水,纯粹依靠老花雕与红曲汤将肉身浸润大半。 大火烧沸,浮沫被瓷勺一点点掠净。 二号猛火灶随后转入最小的一圈微火,砂锅盖顶的小孔里,缓缓冒出一线细细白汽。 “大山叔,这锅肉不能急,微沸慢煨一个半小时,中间不能揭盖跑了酒气。” 李远交代了一句,拉过高脚凳坐下。 上午十一点刚过,建民街上的寒风愈发紧了。 小店前厅的厚门帘被撩开,伴着铜铃脆响,熟客们踩着饭点涌了进来。 王大爷手里拎着棉手套,脖子上围着深灰羊毛围巾,一进门就使劲吸着空气里的味道。 “小李老板!昨天你在群里答应大家的新菜,今儿到底闷着什么好东西?我在马路牙子上就闻到一股子醇厚的肉香!” 穿着驼色大衣的杨冉也推门走进来,手里抱着厚厚的审计报表,鼻尖冻得泛红,眉宇间带着连续加班的疲倦。 “王大爷说得没错,今天这味儿太特别了,没有大料的冲味,倒像是有好酒在慢慢化开。” 刘姐拿着茶壶走上前倒上热茶,笑着招呼两人。 “王大爷,杨小姐,你们来得巧,老板今早亲自动手煨的大菜,古法樱桃肉,整整煨了两个小时,刚刚准备起锅收汁呢!” “樱桃肉?!” 王大爷摘下帽子,眼睛瞪得圆滚,有些吃惊。 “哎哟,那可是流传下来的名菜,现在饭馆嫌费工费火,全拿红烧肉加色素糊弄人,小李居然在小店后厨起这道大菜!” 后厨传菜窗口前,李远早已站直了身子。 砂锅盖子被隔热布稳稳掀起。 原本浸在汤里的五花肉块已被翻转过来,皮朝上落入盘中。 砂锅里的浓汁倒入平底不锈钢亮锅中,大火翻滚,油脂与冰糖在剧烈受热中融为一体,原本稀薄的汤汁迅速变得浓稠油润,泛出深红亮泽。 李远手腕轻抖,铁勺舀起滚烫稠亮的原汁,自上而下顺着肉块浇落。 红曲米染透的肉皮晶莹剔透,三十六颗小方块在热汁浇淋下微微颤动舒展,饱满红润,堆叠在软烂的肉基之上。 盘边围了一圈刚用鸡汤烫透的脆嫩豌豆尖,红绿相映,色泽鲜亮。 张婷婷双手托着白瓷大方盘,脚步沉稳的穿过通道,落在前厅正中央的四人方桌上。 “古法樱桃肉,请各位老街坊趁热下筷!” 热汽散开,前厅里刹那间静了半秒,紧接着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这颜色……红得真透亮!” 杨冉放下手中的文件,视线紧紧落在盘子里。 王大爷拿起银木筷,手腕悬在半空,一时间舍不得下筷破坏这齐整的盘面。 “王大爷,快尝尝,凉了油脂回凝就失了风味。”李远擦着手走出来,笑着提醒。 王大爷这才伸出调羹,轻轻贴在最边角的一颗肉块侧面。 无需用力下切,调羹边缘顺着刀痕微微一碰,一颗油亮红润的肉块便顺滑脱落。 王大爷用调羹托着肉块送入口中。 老人闭上双眼,喉结微微耸动,脸上的皱纹完全舒展开来。 无需费力咀嚼,温热的舌尖轻轻一顶,上层的肉皮与肥膘入口即化。 浓缩的花雕陈香混合着老冰糖特有的清甜在口腔里散开,下层的瘦肉早已煨至软烂酥松,吸透了黄豆酱油与肉骨原汁的咸鲜,没有半点柴涩。 肥肉化汁而不腻口,瘦肉软烂而不松散。 咽下肚去,一股暖烘烘的酒香与肉香散开,浑身在这寒冬腊月里彻底舒坦开来。 “神了……真是神了!” 王大爷睁开眼睛,声音发颤,满是兴奋。 “甜而不黏,咸鲜回甘,关键是这股子红曲米酿出来的自然红晕,比那些糖色焦苦味正派太多了!” 杨冉也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肉粒,就着一根翠绿的豌豆尖放进嘴里。 肉块化开的瞬间,杨冉舒展了眉心,抬手捂住脸颊,满足的长舒了一口气。 “天……怎么会有这么软糯的肉?一点都不腻,豌豆尖的清香刚好把甜味衬托得恰到好处。” 杨冉端起旁边的白米饭,连忙舀了半勺盘底赤红油亮的浓汁浇在热饭上。 米粒被染成红褐色,裹着稠滑的肉汁大口扒进嘴里,原本连日加班带来的胃部发酸与疲倦,在这一刻被扎实的香甜彻底驱散。 “太好吃了,小李老板,我这几天加班累得吃什么都没味道,今天这一口肉,真把我的胃给救回来了。” 旁边桌上的王民也端着大瓷碗凑了过来,馋得直咽口水。 “李老板!给我也来一份!就这红亮亮的肉汤拌饭,我能连吃三大碗!” “不好意思啊王哥,今早只得了一块上好硬肋条,一共只煨出四方,得紧着排号的熟客先尝。”刘姐在旁边乐呵呵的解释。 后厨门洞边,孙强和赵大山也各自分了一小块边角料,咽下肚后,孙强转头冲李远竖起大拇指。 “远子,就凭这手收汁和慢炖的硬功夫,下个月去苏州研讨会,那帮江南名厨看了也得服气。” 大堂里人声鼎沸,热汽腾腾,老街坊们的笑谈声与瓷勺碰击瓷盘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李远站在过道边,看着食客们碗底见光的模样,唇角微扬,转身迎向门外又一拨顶着寒风赶来的客人。 第110章 古法樱桃肉与姑苏之行 到了下午五点的时候,天空已经非常昏暗了。 小店里炉火很旺,工友王民带着四个强壮的汉子,一身泥灰、寒气凛冽地走进了店里。 “小李老板,中午刘姐说肉不够,今天晚上还有没有樱桃肉?我们几个下午干活的时候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王民的话音刚落,人就已经坐在了八号大方桌旁,一副要吃肉不罢休的样子。 李远系上围裙,从后厨的门洞里探出头来笑着说道:“王哥,中午答应过你们的,后头砂锅里给你留着呢,火候正好,马上就可以端上来了。” “很好!”王民拍了拍桌子,“又要了五碗米饭,两份大山叔的五香熏鱼,孙师傅做的青椒肉丝也上一份。” 不到十分钟,两份热腾腾、红彤彤的古法樱桃肉就稳稳地落到了桌子上。三十六个菱形肉粒分布在肉皮之上,红润剔透,在灯光照射之下呈现出诱人的玛瑙色,浓郁的红曲香味顿时使工人们食欲大增。 王民拿起大铁勺,顺着肉的缝隙轻轻地一铲,四块肥嫩的肉块连同下面的瘦肉一块儿落在了白米饭上。 “各位兄弟,开饭了,尝一尝我们建民街最棒的手艺!” 他大口扒下红亮的米饭,肉在嘴里一抿就化了,甜甜的花雕肉香充斥着口腔。“唔……香。这肉皮很嫩,吃在嘴里感觉像是融化的那样,并不觉得油腻。” 旁边的小工吃着饭,满头大汗地嘴里还在不停地称赞着:“王哥,汤汁拌饭非常下饭,根本停不下来!” 前厅热气腾腾,老街坊们说笑、碰杯、灶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到处都弥漫着浓厚的生活气息。 看到工人们吃得很满足的样子,李远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古法樱桃肉,这是他采风回来之后改进出的新菜式,并且已经站稳了脚跟。 晚市收尾之后,李远就叫住正在核对账目的刘姐,孙强、赵大山也都围了上来。 李远问:“刘姐、孙哥、大山叔,古法樱桃肉大家吃起来怎么样?” 刘姐笑眯眯地说:“老板,不但是好,而且很抢。中午四份不够分,晚上三份,王哥他们吃完还问明天有没有,我已经告诉他们这肉费工费料,明天也吃不到了。” 孙强擦去了脸上的汗珠,感慨道:“远子,这道樱桃肉一定是我们店里的招牌硬菜。我认为卖七十八元一份,限量供应也值得。” 李远沉思了一会儿,在备餐台的白纸上写下了一些数字:“老林的硬肋五花,十斤可以切成一块,最多只能切七块。按照成本来算的话,每份是七十八元,利润正好。但是老林那边的硬肋五花每天稳定的供应量很少,不能每天都指望它。” 赵大山在一旁补充道:“这种肥三瘦七的硬肋,老林说得提前给他打招呼,乡下养殖户不是天天有杀猪,即使有,也不是每头猪都能出这么周正的肋条。隔三差五才能凑够一块,而且价格也比普通五花要高上一截。” 李远对刘姐说:“那么一份定价78元,每天限量供应两到三份,采取预约制或者中午固定放一份给散客可以吗?” 刘姐笑眯眯地说:“好的。稀罕的东西才显得珍贵,提前预订可以吊起大家的胃口,我马上就想到一套预订规则。” 李远点完头之后就又说到另一件事:“还有一件事情,就是老母鸡汤手工面这个产品,在本周末就会正式上架。” “哎呀,总算等到这一天了!”刘姐一拍手,“这几天老街坊们都在问,周末只卖二十碗,要早点来排队。” 李远说:“大山叔到时候除了熬汤之外,还要把捞出的老鸡拆骨取肉,用金丝手撕鸡的调料做成冷盘。记得趁热拆鸡肉,冷了之后肉丝就不容易粘在一起了,金丝手撕鸡和鸡汤面可以做成‘一鸡两吃’,既不浪费又能保持风味。” “好的!”赵大山搓了搓手,脸上都是干劲,“熬了汤的老鸡肉质紧实,做手撕鸡最合适了!” 把店里的事情都交代完之后,李远就回到二楼的宿舍打开自己的行李箱。 明天早晨他就上车去苏州了。 系统光幕在脑海中出现。 苏州研讨会之行的任务 【任务类型】主线切磋展示 江南美食文化交流研讨会中做厨师表演,并且和陆子明进行切磋,得到一位经验丰富的厨师的认可 1、找出文中所有涉及人物的名词(包括人名、头衔等)并列举出来;2、找出文中所有涉及时间、地点的名词(包括时间、地点等)并列举出来;3、找出文中所有涉及数字的名词(包括数字、数量等)并列举出来;】【任务要求:找出文中所有涉及人物的名词(包括人名、头衔等)并列举出来;找出文中所有涉及时间、地点的名词(包括时间、地点等)并列举出来;找出文中所有涉及数字的名词(包括数字、数量等)并列举出来】 研讨会中的主菜要体现出江南菜系的特点,并且能够体现出厨师对于食材、火候以及调味的理解。 与陆子明师兄切磋的时候,苏式头汤面、中式酥皮小吃要达到宗师级水平。 研讨会期间要保证李家小店的产品质量稳定。】 完成任务之后可以获得宗师级江南菜系的感受、3000分厨艺积分以及一次抽奖的机会 任务期限为三天,在研讨会期间 【进度:即将出发】 李远看到任务面板之后,心中就燃起了战斗的热情。 取出薄刃桑刀、剔骨尖刀,在油石上反复打磨。刀刃在灰石上摩擦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水花顺着刀锋流下,映射出他聚精会神的样子。 “松鼠鳜鱼、樱桃肉、头汤面、酥皮点心……” 三天采风所得到的各种味道,在脑海中一一浮现。老鸭煲用柴火慢慢炖煮,生煎油煎得焦香四溢,鳝骨红汤清冽鲜美,蟹黄汤包皮冻化开后鲜美无比,古法樱桃肉用红曲收汁。 想到陆师兄打电话时说的“水陆并重,面点相融”。 他知道,单凭一道松鼠鳜鱼虽然技艺高超,但是略显单调。要选出一个可以充分展示自己功底以及对江南风味的理解的组合拳。 松鼠鳜鱼,当然是不能不吃的硬菜,它要考验刀工,油温,糖醋汁的掌握。但是要符合江南风味,并且还要懂得如何柔化它。 樱桃肉用红曲慢慢炖煮,花雕酒香气四溢,入口即化、绵软适口,这就是“柔”到极致的表现。但是国宾馆的宴席菜并不止这些。 李远把随身带的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在上面详细记录了采风期间的感受。不断地查阅有关苏式头汤面的笔记、陆子明之前来店表演冰镇桂花酒酿小圆子受到的启发。 面点是江南菜中不可缺少的部分。陆师兄出的题目就是苏式面点、酥皮。 他把大师级松鼠鳜鱼作为研讨会主菜,用古法樱桃肉来表现慢煨、浓油赤酱之间的微妙平衡。至于和陆子明的切磋,他会全力准备苏式手擀银丝面,并将自己在采风时对酥皮点心的认识融入到苏式船点之中。 这是对他三年来采风、五年来苦练的一次检验。 第二天一大早,建民街的雾气还没有散。 李远换上便装之后背上了一个简单的双肩包,里面装着自己的厨师刀卷以及一些笔记。 到了小店门口之后,他往里看。孙强已经在一号灶台前准备好早市所需的材料,赵大山在冷配间忙碌着,王大柱在白案区揉面团。刘姐、张婷婷也都打开灯,开始擦拭桌椅。 一切都很有条理。 “刘姐、孙哥、大山叔、大柱、婷婷,店里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李远小声说,虽然知道他们听不到。 深呼吸一口冬天清新的空气之后,转过身去,坚定地踏进了街角的晨雾之中,迎着朝阳出发去往姑苏。 第111章 寒夜试锋芒!一碗响油鳝糊惊四座 十一夜的时候,苏州的冬风非常寒冷。 出租车到了临顿路口之后就停了下来,李远下车之后把双肩包扔到了车上。 沿着青石板步行街往西走,观前街两旁的霓虹灯依然在闪烁,许多老店已经关闭了。 拐进宫巷走了大约两百米左右,就看到一座飞檐翘角的老宅子矗立在街道两旁。大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百年老匾,上面写着“观振兴”三个字。 此时正门已经上锁了,李远绕到后巷把虚掩着的沉重木门推开。穿过青砖通道之后,老母鸡与金华火腿熬制出的高汤散发出浓郁香气,并且还混杂着刚熬好的熟猪油所散发出来的焦香味。 宽阔的后厨里面顶灯有两个。 五米长的大银杏木案板放在当中,墙边有几个半人高的汤桶正在煮东西。 陆子明穿着雪白的厨师服,捧着刚泡好的洞庭碧螺春,看着门口处大笑的人。 “远子,算着时间也到了,赶紧拍一下寒气,喝杯热茶暖嗓子。” 李远把背包卸下之后,取出了一个用黑牛皮制作的刀袋,并且用布料将它包裹得非常严密。 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苦回甘,一直暖到胃里。 “师兄,观振兴百年后厨之气派,单是那口银杏木的白案,怕是已经传了三代以上。” 李远用手摸了摸案板边缘常年被推面盘磨出的温润包浆。 陆子明呷了口茶,“这件案子是当年从太湖边上砍来的老树,木质稳定,吸水不涩口,非常适合做苏式点心。” 他把茶杯放到一边,站起身来走到案板前,指着已经准备好的材料。 瓷盆中放着发酵好的面团,青花碗里面装着两勺油亮的太湖蟹黄,旁边的水盆里还有几条黄鳝。 “前几天在电话里说好了,今天晚上我们不要空谈了,就用水陆两种面食来做个比赛。” 陆子明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拿了一根两尺长的枣木走槌。 “我比他们大几岁,厚着脸先开个场,权当热身。” 李远向后退了半步,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案板。 陆子明提着一口气,两手用力把面团不断地揉搓,挤压。这是中式白案中最考验基本功的高桥酥。 一半是水油皮,另一半则是干酥皮,在手中反复折叠,擀压,使面皮变得非常薄透。手腕一抖,面卷就切成了两指宽的剂子,填入已经炒好的玫瑰洗沙馅料后封口搓圆,不留一丝缝隙。整个过程非常连贯。 然后做面条。 一号猛火灶点燃之后,锅底烧热后再加油。陆子明将一碗太湖蟹黄倒入锅中,火焰一窜起来,高温立刻散发出浓浓的蟹腥味。 几滴陈醋沿着锅边流入锅中,腥气立刻就变成了鲜香的味道,在锅里加入一些嫩姜末翻炒均匀后,再放半勺高汤小火慢炖。大约两分钟左右,一碟油亮而浓稠的蟹黄被盛到了白瓷碟子里,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琥珀色胶质。 另一口深锅里的水一直在煮。把苏式银丝面放入沸水中,用筷子拨散。当面汤刚开始出现泡沫的时候,陆子明就拿起长柄竹漏勺,手腕一抖就把面条捞出来了。 甩去水分之后,面条就顺着装有红汤,蒜末的大碗里滑下去,折成整齐的鲫鱼背,汤汁刚好淹没面条。 “好的。”陆子明把手擦干净之后,将面条和点心放到案板的一边。 李远没有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没有拌的素面。 面条入口即化,但是咬下去会有筋骨的味道,不会觉得有生粉的味道。红汤的甜香混杂着葱油的香味,回味无穷。 再用筷子夹一些蟹黄吃掉。螃蟹的鲜美最先散发开来,姜醋的味道也一起扩散出去消除了油腻感,火候掌握得很好,所以蟹肉没有出现任何渣滓。 李远放下筷子之后,手指关节慢慢变的很紧。打开刀卷取出一把薄刃桑刀。 “师兄做的高桥酥层层分明,蟹黄火候掌握得很好。”李远拿了一条干净的围裙把围裙系好之后又把手洗干净,然后站在了银杏木的大案旁边。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两年我摸索了几套暗酥手艺,请师兄指正。” 李远用备用的熟猪油切下一小块,放到低筋面粉里面。手指肚按压,手掌根部用力在案板上平推。揉了几十下之后,面粉和油脂就变成了一团淡黄色的细腻干酥。 将水油皮面团包裹在干酥上面。与之前的大开大合的挤压不同,李远的动作变慢了,大拇指和食指捏转,走槌压平,折成三叠。 推三折四。案板上做的是一套非常复杂的暗酥功法。 面皮摊成薄片之后,切开的剂子断面呈现出很多层树木年轮一样的细密纹路。李远把枣泥核桃仁包进去,收口向下,在手掌中搓成桃核的样子。手腕下压,薄刃桑刀在面团上面轻轻划出两个十字形的切口。 “下油锅炸船点是什么意思?”陆子明站在两步之外,挑了挑眉毛。 传统的船点一般要用糯米上笼蒸制,而油炸暗酥则主要是用来做佛手,海棠等形状,如果油温控制不好就会出现炸糊或者起不开酥的情况。 李远没有说话,打开了二号灶的火门。清油烧到三成热的时候就改成小火。生胚顺着锅边滑进温油里,马上就有许多小气泡在面团周围聚集起来。 用长筷子把温油搅拌均匀。油温慢慢升高,面团十字切口处受热后,外皮会慢慢向外翻卷剥开。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两个切口向四周扩展开来,几十层的皮肤在热油中一五一十地舒展开来。起酥的花瓣很大,里面是枣泥,呈暗红色。李远将油温升高至五成左右固定好花型之后再控干捞出,四朵白面起酥荷花稳稳当当地码放在青瓷盘里。 “很好。”陆子明看着层层酥皮绽开的样子,咽了下口水。 但是还没有结束。 李远走到水盆边,抓起两条黄鳝。拍在菜墩上,用桑刀刀背砸晕,再用划鳝刀顺着脊背平推到底,内脏骨血剔除干净。将鳝肉切成长约两寸的片,蘸上面粉。 一号灶台火焰很旺,铁锅里冒出青烟。冷油滑好锅后倒出,再烧热一些油。 把鳝鱼背部放入锅中之后,就会发出轰的一声响,热油以及蒸汽一起扑向人们的脸上。生爆要动作快,温度高才能把肉里的水分锁住。用铁勺把酱油,花雕酒和老冰糖一起倒在锅边。焦糖色附着在衣服上面,浓汁紧紧抱住鳝段,翻动锅铲收汁出锅,锅底没有一点汤汁。 深褐色的爆鳝放进盘子里,李远把一整头紫皮蒜拍碎,剁成蒜泥铺在鳝面上。小锅里烧开半勺熟猪油后,看到油温合适就将蒜泥浇在上面。 嗤的一声之后,爆烈的声音响起,在后厨里弥漫开来的就是热腾腾的蒜蓉,猪油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一把手擀细软面条随后就下进了宽水里。把多余的水分甩掉之后放入大碗中,倒入红色的汤汁。 “师兄,生爆响油鳝糊面请。”李远把托盘推平后放在了案板的正中间。 陆子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块荷花酥。吃下去之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在牙齿咬破酥皮的时候才听到了沙沙的声音。薄脆一层接一层地堆叠起来,油皮融化在舌头上面也不觉得油腻,一碰到嘴唇就会破碎,里面还有些枣泥的甜味。 吃完了荷花酥之后,陆子明就把银丝面端了过来,将蒜泥和鳝糊一起拌入红汤面中。用筷子夹起一大筷子吃下去。面条很筋道,汤也很浓郁香味。 没有了太湖蟹黄那种温润的感觉,鳝面全是大火急炒出来的镬气。鳝鱼背部的皮肤很脆,里面的肉也很嫩,上面有一层浓浓的酱汁,蒜泥被热腾腾的猪油压在上面,和着面汤一起吃下去,顿时满头大汗。 陆子明连扒了半碗才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一把汗,痛痛快快地笑了起来。 “痛快!”他看着李远,眼里的审视之色已经没有了,只剩下热切。 “师父常说你的基本功很好,今天能搭上把手,我倒也佩服了。”陆子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说,“这个暗酥压的花样已经超出了一般的苏式做法,爆鳝的火候也掌握得非常好。明天太湖宾馆的局子里,有你这把刀坐镇的话,江南一派也就站稳了脚跟。” 李远收起笑容,脱下围裙叠好。“师兄过奖了,今天晚上在老案上切磋的时候学到了很多东西。” 姑苏城夜晚的时候,老厨房的烟火气一直都没有散去。李远手里拿着牛皮刀卷,转过身来迎向了夜风。 第112章 一百零八刀!惊艳全场的松鼠鳜鱼 太湖国宾馆宴会主楼为临水建筑。 青瓦白墙隐没于蒙蒙细雨之中,太湖水面蒸腾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 上午九点左右,一辆黑色的内部摆渡车停在侧门处,李远推开车门之后,身上便有了初冬的寒意。 陆子明已经穿上了整齐笔挺的国宾馆厨师服,在雨棚下面等。 陆子明递来一把长柄黑伞,眼睛里都是笑,“师弟精神很好,昨天晚上回酒店的时候没有因为太兴奋而睡不着吧?” 李远接过伞柄,说话很随意,“刀已经磨好了,哪有空去失眠。” 陆子明带着他刷了卡之后就进到了里面的通道里,长长的走廊两旁挂着历届美食文化交流的历史照片。 “今天的情况很不一样,唐老和师父都在前厅坐镇,省餐饮协会的名誉理事也都来了大半,江南一带有名的酒楼也都派来了自己的总厨来展示自己的技艺。” 陆子明停在走廊尽头,手指了指眼前的两扇大金属双开门,“我在白案区,红案区那边你自己注意一下,灶台上火药味很大。” 李远点头之后就把沉重的大门推开。 一种很浓而且复杂的食物香味迎面而来。 可以同时容纳上百人操作的大中央厨房,明亮的灯光照射在不锈钢台面上,使台面发出冷冷的银白色光芒。 八个大顶吸式排风扇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声音。 分工很细,白案区蒸汽腾腾,海鲜区水声潺潺。 左边一排砂锅中的高汤已经沸腾起来,并且出现了许多小气泡。 右侧操作台上,一些老手神情专注,手指挑针如飞,很快拆开了肥美的蟹黄。 李远看了一眼手中的号码牌之后,就走到南窗旁边的十二号独立灶台前。 四周已经围满了戴着高帽的各种名厨。 隔壁十一号灶台,一个胖厨师正在给一块新鲜冬笋修边。 胖厨师余光看到李远过来之后,看到李远的脸很年轻,眉头微皱了一下。 在这样的研讨会上,大多数都是各酒楼的主厨亲自操刀。 二十多岁的小年轻一般只配站在一旁端盘子,递抹布,没有资格接触主刀。 李远不理会别人的眼光,认真的把黑牛皮刀卷好放在干燥的银杏木案板上。 手指一抹,就出现了那把锋芒内敛的桑刀。 接着从旁边的果篮中取出两个新鲜的太湖香橙,把它们切成两半之后再用手慢慢地挤压。 澄黄透亮的鲜橙汁倒入白瓷碗里,香气四溢。 加入太仓白糖,老陈醋,番茄红沙,用竹签子顺时针搅动,直到白糖完全融化。 这时,水产区的一名帮厨青年推着不锈钢保温箱走了过来。 水箱里放着刚打捞上来的野生太湖大鳜鱼,每条重约两斤左右,背部很厚实,鱼鳞也十分鲜艳。 帮厨用网兜捞起一条鱼,放到李远的案台上之后,眼中的神色也变得非常的好奇。 李远左手轻抚鳜鱼背部,刀背在鱼头后面轻敲了一下。 活鳜鱼立刻直起身子,不再乱动。 手腕一转,刀锋就顺着鱼鳃下面切进去,一直推到尽头。 内脏和鳃片也被一并取出,并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清流冲洗之后,鱼身立刻就变得干燥,透亮了。 这套杀鱼的动作非常流畅,没有多余的动作。 旁边的胖厨师顿了顿,切冬笋的手也慢了下来。 李远左手按住去骨的鱼肉,刀刃倾斜45度。 刀子砍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锋利的刀刃在鱼肉上轻轻一划,深度正好控制在鱼皮与鱼肉之间的一半左右,连皮带肉一起切开。 横向切了108刀,刀口深浅一致,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一样。 手腕一抬,刀刃就变成了90度直切。 也就是一百零八刀落下的时候。 刀光在白炽灯下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古老而优雅的画面。 胖厨师的眼睛慢慢的睁大起来,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呼吸也变得越来越轻。 没有十几年如一日地悬腕苦练,就不可能做出如此利落的麦穗纹。 李远放下了桑刀,然后用双手把鱼尾抓了起来。 本来平平整整的两片鱼肉,在提起的时候好像垂柳一样一根根地散开。 切成了菱形的肉粒非常饱满,直立,在透明的鱼皮上,没有任何地方出现断裂或者粘连的情况。 胖厨师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里对它的轻视也荡然无存。 李远拿过一只深底玻璃盆,把葱姜水,加上一点点精盐,以及三年陈花雕,混合后,将切好的鳜鱼放入,轻轻揉捏。 静置五分钟,把多余的液体倒掉,然后取一些非常细的干生粉。 手指灵活地拨动,生粉均匀地填入每根肉柱的空隙中,不留一点空隙。 双手捏住鱼头和鱼尾,在空中稍微抖动一下。 粉尘落下之后,鱼身外面只有一层很薄的面衣。 二号猛火灶被李远打开。 厚底深铁锅里精炼大豆油已经烧到三成热。 此时油面平静,没有青烟。 这是松鼠鳜鱼定型的第一道难关。 油温过高,下锅的须臾间外皮便会焦糊;油温偏低,则肉质吸油,面衣脱落,彻底散成一锅糊烂。 李远用双手把鱼尾提起,鱼肉向外翻出。 手腕轻轻一探,鱼头朝下,慢慢滑入三成热的油中。 白色的气泡瞬间出现在面衣周围。 李远一只手拿着鱼尾,另一只手用长筷子在油锅里轻轻搅动。 油温慢慢升高之后,菱形肉柱就一层接一层地向外翻出,展开。 扁平的鱼身很快鼓了起来。 像是一颗刚从松树上摘下的大松果,在春风中慢慢的舒展着身体。 在炸制固定形状的两分钟里,李远神色非常镇定,专注得没有一点波动。 等到鱼身出现浅金色的时候,花纹才完全定型。 李远右手端着勺子把煎好的鳜鱼捞出来放在漏网上沥干多余的油。 鱼头昂起,鱼尾翘起,通体金黄舒展,形状整齐。 胖厨师向前迈了一步,眼睛紧紧盯着定型的鳜鱼,里面全是不可思议。 此时大厨房的感应双开门打开。 唐老拿着一把沉水木制的拐杖,在餐饮界的几位老前辈以及国宾馆的几位高管陪同之下,慢慢地走进了后厨。 周清源走在人群中,目光在几十个灶台之间扫视了一番之后,很快就找到了十二号灶台前的李远。 在看清漏网上那条刚刚成型的松鼠鳜鱼后,一向严厉的周老眼角也不由自主的跳了两下。 唐老停下脚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十二号灶台,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形状像松塔,尾巴像凤凰一样翘起,在用三成温油定型的基础上比当年松鹤楼的老匠人还要稳当三分。” 旁边的几位宿老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去,也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李远并没有回头去看。 一号猛火灶的风阀打开到最大,青蓝色的火焰将锅底舔得通红。 油面迅速冒出丝丝青白烟,温度已经升到非常危险的七成。 决定松鼠鳜鱼成败的复炸和浇汁,已经箭在弦上。 第113章 热汁轻浇松鼠鸣 一号猛火灶的风阀打开到最大档位之后,锅底就会出现微微的透红色火焰。 厚底深铁锅里的精炼大豆油翻腾起丝丝青白相间的油烟,表面的油波高温不断跳动,热度已然逼近极为凶险的七成。 李远面色平静,右手拿着漏勺的竹制长柄,将刚用三成热油定型好的鳜鱼稳稳的举了起来。 手腕稍微向前一伸,鱼身就顺着热油边缘又滑进了铁锅里。 噼里啪的声音伴一股白烟一起冒出来,热油像火山喷发一样把整条鱼都裹了起来。 这也是决定松鼠鳜鱼成败的关键。 需要利用沸油的高温,在很短的时间内把鱼皮下面多余的水分和油脂逼出来,从而保证鱼皮外皮的酥脆。 少了一秒就会让表面变得软塌并且多余的油脂溢出,多了半秒就会使白嫩的鱼肉产生焦糊的味道。 旁边的胖厨师也不由自主地把手中的鲜脆冬笋放下,眼睛紧紧盯着翻腾的油锅,连呼吸都不敢大了。 李远眼皮微睁,眼观油面泛起的金黄色泽,左臂一挥便将鱼身捞起并去掉多余的油脂。 整条鳜鱼呈现出深浅合宜的纯正金黄,每块菱形的肉都饱满挺立,宽大的鱼尾好似凤凰的尾巴一样高高翘在鳜鱼的背上,落入白底青花的盘中。 一号灶的火阀降到微弱星火的位置,用一口底部宽,口浅的轻薄不锈钢炒锅代替原来的位置。 少许清透底油滑过锅壁,几粒切得细如粟米的葱白落入锅心,遇热激发出淡淡的葱香。 李远端起案板上准备好的白瓷小碗,里面装的是鲜榨太湖香橙汁,老陈醋,太仓白糖和番茄红沙调制而成的秘制汤底。 手腕稍微一抖,橘红色的料汁就顺着铁锅边沿全部流进了锅里。 铁勺在浅汁中顺时针均匀的搅拌,酸味,甜味被加热后扩散到整个后厨。 浓缩汁的关键步骤已经到了。 一小碗调制好的水淀粉握在手上,水流如细雨一般不断地落入沸腾的糖醋汁中。 铁勺搅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锅底原本发乌的料汁在加热和淀粉粘稠的作用下,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晶莹剔透的玛瑙红。 最后一勺滚烫的熟猪油倒入汁水中做为明油,整锅卤汁上面发出光亮如镜般的光泽。 起锅,提勺。 热腾腾的橘红色卤汁从空中铁勺边沿流下来,像一道温暖的光芒一样准确无误的洒在金黄酥脆的鱼肉上。 刚出锅的酥壳上还残留着很高的温度,遇到同样沸腾的糖醋汁时,在冷热交替以及汤汁冲击之下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物理反应。 鱼皮与热汤接触后发出清脆的声音一直传到远处。 这种声音就像山林中活泼的灵鼠发出的一串清脆悠长的叫声,响亮而清脆,有一种独特的生机。 宽阔的大厨房中,许多还在低声交谈的饭店厨师们不约而同的放慢了手中的动作。 胖厨师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灶台外面,眼睛一直盯着白瓷大盘。 “热鱼浇热汁,正宗的松鼠叫,至少有七八年没有在江南馆子听到了。” 唐老手拄着名贵的沉水木杖,一步一步地走到十二号灶台前,苍老的眼睛里露出满意的神色。 周清源面色红润地站在一旁,看着年轻后生行云流水的最后一笔,眼中的长辈对精湛手艺的由衷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唐老,不能光看这鱼骨飞张的漂亮模样,压轴硬菜有没有一代名匠的风骨还要看里面的口感。” 周清源转身之后从后面的工作台上拿来了两双干净的银木筷子,双手捧着递给唐老。 老人家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微微的点了点头,接过筷子之后就往鱼脊上最厚的一块肉那里去夹。 完全不需要额外的用腕力扯开。 筷子尖用力的时候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音,一颗沾满橘红色汁液的麦穗肉块顺利地滑落,被老人送入口中。 唐老闭上被岁月刻下痕迹的眼睛,嘴里的牙齿也开始慢慢的咬合咀嚼起来。 坚硬而锋利的外壳在接触到齿冠之后就会变成许多香脆的小碎片,穿过第一道防线之后,舌尖上品尝到的就是野生太湖大鳜鱼那种初雪一样鲜嫩可口的味道。 太仓白糖温润轻柔的特性,手工老陈醋绵长醇厚的果酸味,加上太湖香橙榨取出来的天然生涩果木香气,三者融合在一起。 果香巧妙地去除了深油炸制之后必然存在的油腻感,把浓油赤酱这种粗放的做法提升到了江南特有的秀美婉约的境界。 咽下这口软糯可口,回味无穷的鱼肉之后,唐老睁开了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带着温和醋意的热气。 “刀口深浅可以达到一尺,一寸的程度,油温变化如洞若观火一般,最难能可贵的就是把复杂的调味方法简化为最简单的调味减法,用果酸代替醋酸来提升味道,这是非常聪明的想法。” 老人转身之后,目光扫过周围各个酒楼的老板,厨师等人的脸色都有些变化,虽然说话的声音很平和不带威严,但是很有分量。 “各位远方来的名厨朋友们,我们做江南菜讲究的就是在精细的制作过程中保留住食物最原始的味道。” 唐老用筷子夹起白瓷盘里橘红的汤汁,汤汁依然很清澈。 “从收底明油不漏半点死芡水汽的绝学,加上三成温油慢定型的悬腕苦功来看,在今天太湖百位掌勺之中,就基本功而言,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周围的一圈资深大厨们互相使了眼色,又一个接一个地点了头表示同意。 隔壁十一号灶台的胖厨师拿过干毛巾把手上沾的油擦干净之后,看着李远的眼神中前辈审视的意味就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赞叹。 有经验的人一出手,里面的情况就清清楚楚了。 在这些依靠炉火,油锅为生的老厨师当中,吹嘘自己的名气或者摆弄盘子并不能欺骗他们的味觉。 只有能够经受住几个世纪考验的老式硬菜,用真刀实枪来展示自己的技艺,才有可能赢得最真诚的敬佩。 陆子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红案区,在人群后面通道口的地方,见到眼前的景象后,胸膛微微起伏,眼里露出强烈的自豪。 李远把下面的鼓风机开关调至关闭状态,拿一条干净的抹布把白钢操作台面上的水渍以及少量灰尘擦掉,神态依然十分镇定。 “唐老您夸奖得太多了,本来就是靠着太湖的风物养出的好肉底子,我只是按照老师平时教的方法走完了最后一步,实在不能接受您这么高的评价。” 李远伸手将面前的白色防水围裙解下,语气非常平稳,没有任何初出茅庐一战成名之后的浮躁。 唐老听到这些得体的话后,拄着拐杖忍不住笑出声来。 “技艺高超,心境平和,不居功自傲,不浮躁急躁,江南一派后人也有了老刀,这就是我们今天讨论的真正含义。” 老人回头,对着身边的餐饮协会理事和后勤管事挥了挥手。 “请前厅外场的布置司仪去告诉他们,明天交流大会开场午宴的第一道正席主位头菜就由李远小师傅做的大师级松鼠鳜鱼来担任。” 第114章 后方稳固,前线开大 李远听了唐老的话,解下围裙的手顿了顿,随后面色平静的将白色防水围裙叠好,平整的放在不锈钢台面的一角。 “谢谢唐老提携,明天的正席午宴,我会尽全力把这道松鼠鳜鱼盯好,肯定不掉链子。” 唐老笑着点点头,深陷在皱纹里的目光柔和下来,转头看向身旁的国宾馆后勤管事。 “小张啊,明天交流大会的正席一共是十八桌。第一道主位头菜全由李远小师傅来掌勺,食材供应这一块,你们后勤一定把保障做到位。” 管事小张连忙上前一步,掏出随身的商务笔记本和签字笔,态度恭敬的看向李远。 “李师傅,明天要用的活鳜鱼,您对规格和产地有什么具体要求?我们国宾馆的水产库里常年备着货,如果您挑不中,我马上让人去各大市场上拦截一流水准的湖鲜。” 李远略微沉思,凭借着脑海中清晰的肌肉记忆和知识储备,干脆利落的开口: “第一,得是野生太湖大鳜鱼,不能用网箱养殖的。养殖的鱼肉质发松,炸出来的麦穗花刀挺不直,一进油锅就容易塌。” “第二,单条重量必须卡在两斤到两斤二两之间。太小了上桌显得局促;太大了肉质纤维变粗,油炸的时候吃不透,容易外面焦了里面还没断生。” “第三,鱼送来之前,得在清水活水池里饿养过两天,吐干净了泥沙,肚子里没杂物。只有这样的野生鱼,做出来才带得出江南湖鲜特有的那一股清甜。” 管事小张听得连连点头,笔尖在纸上飞快记录。单凭这三条选材标准,他就知道眼前的年轻人是个对火候和成品有着极强把控力的角色。 “行,李师傅要求精准。两斤出头的野生太湖鳜鱼,吐净泥沙,十八条备齐,外加十条同规格的备损货,明天一早保证活蹦乱跳的送到您的专属水箱里。另外,番茄红沙和太湖香橙我也会准备今天刚摘下的鲜货,不带半点冰箱里的熟气。” 周清源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李远井井有条的安排食材,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骄不躁,心里有谱。远子,明天的开场正席是研讨会的脸面,今天早点回房间休息,养足精神。” “老师放心,我明白。”李远微微颔首。 等各位行业前辈陆续离场,红案区那边的陆子明才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揽住李远的肩膀,笑出声来。 “师弟,你今天这一下,算是把江南红案这帮大厨的眼睛都给看直了!一百零八刀的松鼠鳜鱼,刚才连观振兴的总厨都在悄悄向我打听你的来历!” 李远一边将那把薄刃桑刀卷进黑皮刀袋里,一边笑着摇了摇头。 “师兄别捧我了,这可是国宾馆。我不过是把一条鱼切明白了而已。” …… 几百公里外,建民街。 周五傍晚,冷风卷着街边的枯叶沙沙作响。 李家小店的门口已经是热气腾腾。厚重的防风棉帘挡不住里面的香气,推开门,引人注目的,是后厨那口熬了四个钟头的深桶汤锅。 老林上午送来的两岁以上散养土鸡,经过文火慢吊,汤汁变成了澄澈透亮的黄色。上面浮着一层金黄鸡油,没有任何杂质和血沫,纯粹的肉骨鲜香顺着排风扇的缝隙往外钻。 冷配间里,赵大山戴着白棉手套,外面套了一层透明防烫胶皮手套。 大山用长柄漏勺将锅里那只炖透的老母鸡捞了出来,平铺在白钢案板上。 “得趁热拆骨!等肉放凉了,鸡肉的纤维容易黏成坨,拌料的红油吃不进味道!” 大山紧皱眉头,双手发力。顺着鸡胸和鸡腿的肌肉纹理,指头轻轻一捏一扯,紧实的鸡肉便剥离下来。 经过长时间炖煮,软骨和筋膜脱骨,但土鸡肉质紧实,丝毫不见柴涩。不到十分钟,两只老母鸡被拆得干干净净,骨架被利落的扔回锅里继续炖煮。 拆下来的鸡肉丝放进瓷盆里,赵大山舀起一勺秘制复合红油辣椒,淋上几滴手工老陈醋、一小撮精盐、半勺白糖提鲜,最后撒上一把熟白芝麻和葱丝。双手在盆里快速翻拌。 红油将鸡丝染成了橘红色,鸡肉原香混合着香辣复合味道在冷配间里弥漫开来。 白案区那边,王大柱没闲着。 大柱粗糙的大手正握着一根枣木擀面杖,在案板上用力推压。这老母鸡汤手工面,面条全凭这膀子力气揉打上劲。面团里加了精盐,经过反复折叠擀压,面皮透光,厚背刀匀速切下去,细长的面条落在案板上,带着强烈的筋骨感。 一号猛火灶前,孙强翻炒着一盘青椒肉丝,锅气冲天。孙强余光瞥了一眼厨房,冷热分区、各司其职,嘴角向上一挑。 老板不在家,这群兄弟没掉链子。 “前厅催面了!大柱,下锅!”孙强喊了一嗓子。 沸水锅里,手工面条上下翻滚。大柱用长筷子一拨,刚断生就捞出,甩干水分分装在早就摆好的瓷碗里。 赵大山端着长柄汤勺,在碗底注入几滴生抽,随后舀起一勺滚烫的鸡汤,直接浇在面条上。 面条在热汤的激荡下舒展开来,汤色金黄。 收银台后,刘姐在门外的木板上用白粉笔写好了字: 【周末限定:老母鸡汤手工面,今晚20碗。】 靠窗的六号方桌上,王大爷面前端上了一碗热腾腾的手工面,旁边有一小碟红亮的手撕鸡。 “就是这个味!盼了半个月了!” 王大爷拿起瓷汤勺先喝了一大口汤。 滚烫的鸡汤滑入喉咙,浓郁的老母鸡鲜味在舌尖漫开,汤汁清淡醇厚,满是家常煨汤那种质朴的鲜甜与油润。 王大爷夹起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 大柱擀出的面条表面挂满鸡汁,爽滑劲道,在牙齿间有着抗拒感。 邻座的杨冉今天没加班,顾不上形象的夹起一大筷子手撕鸡放进嘴里。红油的香辣没有掩盖住土鸡本身的肉香,通过微酸微甜的底味,将鸡丝的香气完全勾了出来。吃一口面,嚼一口麻辣鸡丝,额头上很快渗出一层薄汗。 “刘姐,大山叔这手撕鸡拌的绝了!一点都不柴,越嚼越香!”杨冉抽出纸巾擦了擦鼻尖的汗。 刘姐端着茶壶给大家添大麦茶:“那是,老板走之前特意定下的‘一鸡两吃’。炖完汤的肉拆骨拌料。以后这鸡汤面和手撕鸡,只在周末晚市卖,今天这二十碗,开门十分钟就被你们包圆了!” 前厅里响起一片笑声,以及几个没抢到面条食客抱怨的声音。 热气蒸腾的小店内外人声鼎沸,食客满座,一切都在稳当的向前走着。 …… 同一时间。 苏州太湖国宾馆的房间里,李远洗完热水澡,穿着便服坐在单人沙发上。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刘姐发来的一张前厅满座的照片,还有一段语音。 “老板,今晚二十份鸡汤面和手撕鸡售罄,三方古法樱桃肉也被王哥他们工友给包圆了。大伙儿吃得香。后厨孙师傅、大山哥和大柱配合得顺,没出乱子。你在苏州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的硬仗!” 李远听完语音,看着照片里熟客们端着空碗大快朵颐的模样,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松弛下来。 连续三天的离店营业,建民街的李家小店没有出半点岔子。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嘴角露出笑意。 店里一切如常。明天交流大会的正席头菜,他可以完全放开手脚去做了。 第115章 十八鱼龙舞!正席主菜压全场 次日上午十点半,太湖国宾馆主宴会厅。 首届江南美食文化交流研讨会的开场午宴马上开始。十八张铺着暗红桌布的圆桌旁,坐满了全省各地的名厨、餐饮名家和评委理事。众人压着声音交谈,目光来回打量,隐隐透着同行间的考校与期待。 相比前厅的克制,一墙之隔的中央大厨房里,节奏已经快到了极点。 头顶的排风扇全功率轰鸣,十二号独立灶台前,国宾馆后勤管事小张带着伙计,推着两大只加氧活水箱快步跑了过来。 “李师傅,活鱼备齐了!” 小张擦了把汗,语气谨慎:“统共二十八条野生太湖大鳜鱼。按您的要求,全在活水池里饿足了两天。条条卡在两斤到两斤二两之间,没磕碰半片鱼鳞!” 李远换上了新发的白钢钮扣厨师服,防水围裙在腰后系得死紧。 他走上前挽起袖口,伸手探进水箱,一把掐住一条鳜鱼的后颈提了出来。 鱼身修长,背侧黑绿斑纹明显。鱼在李远手里猛烈扑腾了一下,溅出水花。他手指顺着鱼腹滑过,肉质紧实,没有半分囊肉,肚肠也因停食饿养彻底瘪了下去。 李远点点头。 “鱼底子不错,张管事费心了。留两个手脚麻利的墩子给我打下手,准备开干。” 旁边两个国宾馆中餐部的年轻帮厨听到吩咐,立刻站直了身子。能在这种大宴上给主位头菜打下手,本身就是一种资历。 “李大厨,您吩咐。” “活杀,放血,去鳞抠鳃。清理内脏手稳一点,别破了苦胆。洗净滤干,一条一条排在左边的银杏木案上。” 李远语速极快:“我只管改刀、复炸和浇汁,你们动作别停。” “明白!”两个帮厨立刻扑向水箱,开始流水线作业。 不到三分钟,第一批四条处理干净、贴骨劈开的鳜鱼肉便送到了李远面前。 李远左手掌心覆住鱼皮,右手抄起薄刃桑刀,直接落下。 “笃笃笃笃笃——” 案板上响起密集的切击声。刀尖倾斜四十五度,连切一百零八刀,每一刀都及至鱼皮一半。随后他手腕一抬,刀刃转为九十度直切,刀口顺着肉纹继续落下。 两斤重的鱼身,改刀只用了不到四十秒。李远双手一提鱼尾,饱满的菱形肉柱根根直立,麦穗花纹切面齐整,深浅如一。 昨天十一号灶台的那个胖厨师今天正好被安排在侧边备菜。听见这阵急促连贯的落刀声,他手里的冬笋停了半拍,转过头看直了眼。 单做一条鱼不出错不难,但要在传菜时限内,连改十八条大鱼且刀工毫不走形,极耗腕力和背肌。 胖厨师不知道,有【厨师专项体质强化】撑着,这点消耗远没摸到李远的底线。 葱姜水浸透,滤干水分,干生粉拍打填缝。 李远手指拨动,抖掉多余的浮粉,转身开了身后的三口深口大锅。 十二号灶台独占三组猛火眼,风阀推到中档。锅里的豆油迅速烧至三成热,油面平静,没有冒烟。 “鱼来!” 李远双手各掐住一条挂好粉的鱼头与鱼尾,往外一翻。 手腕往锅上一送,“扑哧”一声响,鱼身贴着油面滑入左侧第一口锅。 紧接着是右侧、中间。 三口大锅同时下料。 李远抄起一双特长紫竹筷,在三口锅间来回拨动。原本紧贴的麦穗肉粒在热油里迅速翻卷撑开。鱼肚鼓起,鱼尾定格成上翘的弧度,肉质逐渐显出金黄。 三成油只做定型,时间不能过。李远紧盯着油泡,左手大漏勺顺着锅底一沉一挑,定好型的鱼体纷纷出锅沥油,排进宽大的青花瓷盘中。 红案区歇火的几个酒楼主厨注意到这边的阵势,纷纷靠了过来。陆子明站在最外围,捏紧拳头看着这行云流水的动作。 定型完毕,开始复炸! 三口锅风门同时推到底,油温直线拉升到七成。 “刺啦——” 鱼身重新入油,高温瞬间封死鱼壳,逼出残留的水分。不到十秒,表面彻底焦脆。 十五分钟过去,十八条昂首翘尾、炸透的金黄松鼠鳜鱼,整整齐齐地排在中央十米长的白钢备餐台上。 “李师傅,前厅通知,凉菜走完了,热菜起底!”小张按着蓝牙耳机喊道。 李远一把扯掉溅满油点子的防水围裙,从配料车上端起一个大号不锈钢面盆。 盆里提前兑好了番茄沙、老陈醋、太仓白糖和鲜榨太湖香橙汁。 一口最大的半人高双耳铁锅架在主灶眼上,底火大开。 底油烧热,细葱白爆香,大盆糖醋汁直接倾倒进锅里。 汤汁受热翻起大泡,随着大铁勺的快速搅动变得黏稠。下重手勾芡,最后淋入一勺滚烫的熟猪油顺锅边滑入,包尾收汁。 原本浑浊的汤液迅速亮起一层玛瑙红的油光,表面顺滑地映出头顶灯管的倒影。热力一逼,香橙与陈醋交汇的果酸甜香直接冲出铁锅,灌满了小半个厨房,酸得人后槽牙直泛酸水。 “传菜的进来排好!” 李远提着一桶二十来斤重、还在沸腾的滚汁,走到备餐台前。 他抄起长柄钢勺,直接探进红亮的浓汁里打满。 手腕提起,滚烫的红汁从高处浇向鱼身。 一勺接着一勺。 “吱吱——!” 滚烫的汁水砸在刚出油锅的酥脆鱼皮上,水油交汇激发出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一勺又一勺红汁浇下,十八条裹满糖醋汁的鳜鱼在十米长的备餐台上接连作响,此起彼伏。 连成一片的热汁激叫声,甚至盖过了远处墩子上剁骨头的动静。 做松鼠鳜鱼能出“松鼠叫”不稀奇,但此刻十八条鳜鱼齐响。现场旁观的主厨们齐齐盯着那头,后厨难得地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上菜。” 李远撂下空铁勺,向待命的传菜生挥手。 双开门推开。 十八名侍应生戴着白手套,端着十八盘还在丝丝作响、蒸腾着红汁热气的松鼠鳜鱼鱼贯而出。 混着果酸和醋香的糖醋热气飘入大厅。前厅里,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十八桌人,动作极整齐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第116章 震撼全场!一鱼出锅定乾坤 宴会大厅内,暗红苏锦桌布上,正中央的白瓷圆盘还冒着热气。 这十八桌坐着的皆是省内知名餐饮理事、百年老店掌勺和口味挑剔的老饕,此刻众人却不由自主的停止交谈,目光紧紧盯着那一条条昂首翘尾的金黄鳜鱼。 这道菜的外形极具冲击力。 一百零八刀的麦穗花刀,切透至鱼皮一半深度,在油温催发下,饱满的肉柱层层向外翻卷,根根直立,没有丝毫塌陷或粘连。外层裹满透亮的果酸糖醋汁,表面甚至映出了顶灯光晕。 更诱人的,是空气中飘散的浓郁酸甜香。 那是一股太湖香橙特有的清甜,又糅合了太仓白糖的温润底蕴。香气刚一掠过鼻端,口腔底部的口水便止不住往外冒。 “咕咚……” 主桌旁,姑苏本地老字号的行政总厨咽下一大口口水。老脸微红,干咳一声掩饰尴尬。 “诸位,菜要趁热。” 坐在主位的唐老眉眼含笑,擦净双手,拿起银木筷,率先伸向盘中那条金黄酥脆的鳜鱼。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提筷。 筷子尖落在鱼脊炸翻的肉柱上,无需手腕费力去扯,“喀嚓”一声脆响,外层酥脆面衣应声裂开,一块挂着浓郁红汁的鱼肉顺利脱落。 老字号总厨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刚一合齿,脸色变了。 牙齿最先触碰到的是一层极薄的焦脆硬壳。这层壳被热油炸透,在嘴里碎成无数香酥细渣。焦壳破开之际,内部雪白细嫩、紧实弹牙的鱼肉顺势迸发。 外脆里嫩,反差分明。 野生太湖大鳜鱼停食饿养得很干净,肉质里没有任何泥腥味,反倒透着一股湖鲜特有的清甜。 紧接着,浓稠的糖醋汁在舌面上完全铺展开来。香橙微酸巧妙化解了深油炸制残余的油腻,让整道本该重油重糖的硬菜,透出一丝清爽。 “好!这油温……控绝了!” 总厨闭着眼睛咀嚼,忍不住拍案叫好。 “三成定型,七成锁水。多一秒焦苦,少一秒外壳发软挂不住卤汁。这汁更绝,不勾死芡,以明油封底,把果酸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 另一桌,几个省餐饮协会理事吃得连连点头。 他们原本以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主刀,能把形状做周正就不错了。这鱼一入喉,不论刀工火候,还是那透着巧思的调味减法,皆显露出在灶台前打磨三十年才有的沉稳从容。 “唐老,周老。看来咱们江南一脉,这一代又出了个压得住阵脚的人物。” 听着大厅里此起彼伏的低声赞叹,周清源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掩不住嘴角得意:“年轻人路还长,不急着捧。不过这手基本功,倒确实没给我丢人。” 前厅正对这道松鼠鳜鱼赞不绝口时,后厨里一片平静。 十二号灶台前,李远将用过的锅具冲洗干净,拿干毛巾把不锈钢台面上的水渍擦去。 摘下腰后的白围裙,李远把薄刃桑刀擦净,卷回黑皮刀袋中。 旁边几个目睹了极速出菜过程的帮厨,此刻全都满眼敬畏的盯着李远。那份惊人的体能与稳定性,彻底震慑住了后厨众人。 管事小张满头大汗的从传菜通道跑进来,满脸兴奋,直接冲到十二号灶台。 “李师傅!绝了!前厅十八桌,全在讨论这道头菜!唐老刚才特意让司仪传话,说这主位头菜压住了阵,还给这届研讨会立了新标杆!” 不远处的红案区,陆子明大步走来,一把搂住李远肩膀,笑得格外开怀。 “师弟,怎么样?我就说你这刀一亮出来,整个江南餐饮界都得被震一震!今儿咱们面子可是赚足了!” 李远神色如常,微微舒出一口气,肩膀随之放松下来。 拍了拍陆子明手臂,李远笑道:“多谢师兄这几天的照顾。差事办完了,太湖国宾馆的灶台火太旺,我待会儿还得回去吹吹风降温。” “你小子,就是这副不显山不露水的做派。”陆子明指着李远摇了摇头,眼中满是钦佩。 李远将黑皮刀袋塞进双肩包,单肩挎在背后。 就在转身走出中央大厨房,准备顺着走廊前往休息室换衣服的瞬间。 脑海深处,一道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叮——】 【检测到目标事件达成】 【主线任务:苏州研讨会之行,进入结算判定。】 淡蓝色的系统文字在视线中迅速展开。 【任务要求1:参加研讨会并完成厨师展示。】 【系统判定:宿主独立完成大师级松鼠鳜鱼十八桌连发出品,并获业界顶尖前辈及多位同行高度认可,展示过程完美。】 【任务要求2:主菜体现江南菜特点,展示火候与调味理解。】 【系统判定:摒除传统烈醋,采用太湖香橙融合花雕取香解腻,调味逻辑符合顶级淮扬清鲜理念。判定优秀。】 【任务要求3:与陆子明完成苏式面点及起酥方向切磋。】 【系统判定:暗酥荷花酥起酥分明,生爆响油鳝糊面火候凌厉。切磋目标完成,同行反馈评价极高。判定优秀。】 紧接着,文字快速跳动。 【任务最终要求:研讨会期间,保证建民街李家小店产品质量稳定。】 【监控反馈:宿主离岗三日期间,李家小店周末鸡汤面、古法樱桃肉及常规产品线稳定供应。客流保持满载,口碑反馈正面,无严重客诉。】 【系统判定:宿主已建立可靠的团队后厨体系,符合餐饮经营稳定标准。】 【综合完成度:完美!】 蓝色光幕微微一颤,一连串丰厚的奖励随之弹出。 【任务结算完毕。】 【恭喜宿主获得: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该感悟将提升宿主对水乡食材、清鲜火候以及江南全品类菜式的融合认知速度)。】 【恭喜宿主获得:厨艺积分 3000 点!】 【恭喜宿主获得:专项厨艺抽奖机会 x 1 !(仅可抽取对应宿主当前发展阶段之能力或稀有实物)。】 【当前系统厨艺积分余额: 点。】 李远停下脚步,走廊窗外,冷雨还在飘洒。 一瞬间,有关江南菜系的知识流、味型解构、刀工走向以及食材四时变化的明悟,悄然印入脑海。这段底层逻辑感悟,让李远深入掌握了后续研发江南系名菜的核心要素。 一万一千多点的积分储备,外加一次含金量极高的抽奖机会。 三天微服采风,两夜案前斗法,今日一菜惊人。 所有的奔波与忙碌,终于在此刻结成了实在的果实。 李远靠在冰凉的走廊瓷砖墙上,听着后方金属门内传出的喧嚣与掌声。青年呼出一口带着白雾的长气,嘴角微微扬起。 “这趟差事,算是真办成了。”低声呢喃一句,李远将双肩包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朝着休息室大步走去。 建民街老店的街坊们,差不多该等急了。 第117章 事了拂衣回老街 太湖国宾馆,三楼独立休息室。 李远给薄刃桑刀擦上一点护刀油,卷入黑皮刀袋。走到洗手台前,开冷水痛快洗了把脸。 冰凉水珠顺着下颚滴落,散去了刚才在厨房里的热气。李远扯过纸巾擦干手,坐到靠窗单人沙发上,心念微动,闭上眼睛。 【检测到宿主持有一张专项厨艺抽奖机会,是否立即使用?】 “使用。”李远默念。 这次苏州采风与研讨会连环任务奖励极为丰厚,限定抽取当前阶段用得上的能力或稀缺物件,排除了边角料奖励。 视线深处,系统光幕化作深蓝虚拟转盘。繁杂厨艺门类、菜谱图标与器具虚影在转盘上飞速掠过。转速逐渐放缓,金色指针稳稳停在一个闪着橙红光芒的竹笼图标上。 【叮!】 【恭喜宿主,通过专项抽奖获得:宗师级菜品传承——古法蟹黄汤包(含完整拆蟹、熬油、皮冻配比及透光薄皮白案秘技)!】 瞬间,庞大繁复的信息涌入脑海。 平时一次性接受宗师级面点体系,精神多少会有些疲惫。但此刻,刚融合完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这套完整的厨艺底子把所有的技艺变体稳稳承接了下来。 剔除蟹胃、蟹心;手工用竹签挑出完整蟹腿肉与饱满蟹黄,不能用机器破坏纤维;新鲜黑猪皮与老母鸡文火慢煨八小时,滤去浮油杂质,熬出一锅澄清透亮的皮冻;高低筋面粉按比例混合,手工擀制出韧性极好的半透明面皮,收口处手腕翻转,捏出整整齐齐三十三道细褶。 所有工序在脑海推演完毕,李远缓缓睁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硬的底牌! 陆子明的暗酥和生爆膳糊确实精妙,但要论起江南面点的招牌,汁水丰沛的古法蟹黄汤包绝对当仁不让。这门手艺正好填上了李家小店在高端白案与初冬时令菜上的空白。 “这趟没白来。” 李远嘴角微扬,站起身,脱下国宾馆厨师服,换回了来时的黑羽绒服。 双肩包往背上一挎,李远掏出手机点开周清源的微信,敲下一行字: “老师,正席头菜交了差,任务算圆满了。建民街老店周末晚市人手紧,我得赶高铁回去镇场子。下午的交流会就不掺和了,改日专程登门给您泡茶。” 刚点发送,休息室的门被人急匆匆推开。 陆子明额头冒着细汗,一进门看到李远这副准备走的架势,愣在原地。 “远子,你这干嘛?包都背上了?” “师兄来得正好,我正打算跟你道个别。”李远上前拍了拍陆子明肩膀。 “道什么别?”陆子明急着一把拽住李远胳膊,“前厅十八桌的名厨理事,现在全在打听你是周老在哪挖出来的宝贝!唐老特意发话,今晚的答谢宴,你要坐到主桌!这时候你走?” 李远神色平静,摇了摇头。 “师兄,饭做了,名也出了,江南一脉的脸面没给老师丢。再留下来,无非是前辈高人端着酒杯互相说客套话,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夹在里面,除了敬酒还能干嘛?” 陆子明张了张嘴,一时间被噎住。 “与其坐在主桌上听客套话,不如早点回我的店。” 李远颠了颠背后的包,看了眼门外奢华走廊:“今天周末,店里鸡汤面和大炒正是要劲的时候,我不回去盯着灶台,心里没底。” 看着李远认真的神情,陆子明渐渐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叹道:“师父说得对,你这把刀,只有放在自己的案板上才最利索。行,我不拦你,我送你走员工通道,免得被外面找你的那些人缠上。” “多谢师兄,下次来建民街,我给你炒几个下酒菜。” …… 晚上六点半,夜幕降临。 建民街百米开外的路口,出租车靠边停下。李远推开车门,冷风夹着枯叶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大步往前走。 顺着青石板路,远远能看见李家小店招牌亮着灯。 门外排着七八个等位的散客,双手拢在袖子里跺着脚。厚重防风棉帘每次被掀开,里面都会飘出老母鸡高汤的鲜香和爆炒的烟火气。 李远走上台阶,刚掀开棉帘,就听见前厅传来笑声。 “王哥!真不是我小气!” 刘姐站在收银台后,捏着点菜宝赔着笑:“周末限定的二十碗鸡汤面,十分钟前最后一份让六号桌杨小姐点走了。熬汤的老母鸡,赵大山刚拆成手撕鸡,要不你来份凉菜就酒先吃?” 穿厚工装的王民懊恼一拍大腿,大着嗓门喊:“怪我!下工时工长多说了几句,耽误了十分钟!我惦记这面一个礼拜了!刘姐,明天的号你得给我留一个!” “这我可不敢作主,店里规矩先到先得……”刘姐正说着,目光一抬,看到站在门口的李远。 刘姐眼睛瞬间亮了,声音拔高了八度:“老板!!” 这一嗓子,前厅安静了一瞬,随后立刻喧闹起来。 “哎哟!小李老板回来了!”正吃面的王大爷猛抬头,连胡子上的汤汁都没擦。 “李老板,你这甩手掌柜总算现身了!太湖国宾馆的差事办完没?拿没拿到名次?”杨冉抬起头问道。 王民更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道:“老板你回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我干一天活,吃碗鸡汤面怎么这么难!” 听着满屋的抱怨与打趣,李远拍了拍衣服上的寒气。比起国宾馆那张主桌,这里的吵闹声听着最踏实。 “差事办妥了,学了不少新东西,下周开始,菜单上给大家添新菜。” 李远一边解开羽绒服扣子,一边往后厨通道走:“至于王哥,今天号确实没了。不过你别急,明天我亲自把关吊汤,给你留最大的一碗!” “好嘞!有老板这句话,今晚喝两口白水我都痛快!”王民大笑两声,重新坐回桌前。 掀开后厨门帘,热浪扑面。 一号灶台前,孙强手臂肌肉贲起,铁勺翻飞,一份青椒肉丝被利落抛入半空又稳稳接回锅里。冷配间,赵大山正给刚拆好的鸡丝淋复合红油;白案区,王大柱推着枣木走槌,案板上几十个准备进烤箱的桃酥生胚码得整整齐齐。 不用李远盯着,整个后厨井井有条,没有半分忙乱。 “远子?” 孙强余光瞥见人影,转过头,脸上露出喜色,手里的炒锅都停顿半秒。 赵大山和王大柱也跟着抬头,纷纷笑了起来。 “回来了。” 李远脱下外套挂在墙钩上,从架子扯下一条防水围裙系在腰后。走到水槽前,用洗手液把双手洗净擦干,转身站在二号猛火灶前,抽出了那把薄刃桑刀。 “孙哥,晚市高峰刚到。你主攻小炒,二号灶归我,硬菜和砂锅我来接手。” “妥了!” 孙强一把拧开一号灶风阀,青蓝火苗轰然升腾。 窗外寒风呼啸,建民街的冬夜渐冷,李家小店后厨里,属于李远的灶火,刚刚点旺。 第118章 日收破万!蟹黄汤包要登场 建民街的冬风刺骨,李家小店后厨里一片热火朝天。 李远刚系好围裙站到二号猛火灶前,一号灶的孙强正颠着大铁锅,明黄火苗窜起,一份爆炒肥肠滑入盘中。 “九号桌肥肠走着!”孙强拿搭脖子的毛巾擦了把汗,咧嘴笑道:“老板,你在隔壁看着就行,这点活儿我扛得住。” “少废话,周末晚市才刚起头。”李远笑了笑,顺手扯过湿抹布,将二号灶的白钢台面擦净。 下午离店前,赵大山按规矩,将剩下的三斤半中段黑猪硬肋五花肉分切成三方,入紫砂锅加老花雕与红曲米微火慢煨。现在四个小时过去,火候到了出锅前的时候。 李远掀开最靠外的紫砂小锅。花雕酒的醇香混着黑猪肉脂香,随白色蒸汽扑面而来。红曲米早将肉皮染得通红通透,表面三十六颗菱形小方块微微膨胀绽开。 江南菜系的厨艺记忆悄然发力。 原凭经验去把控的火候,在李远眼中变得清晰。李远无需用竹签去扎,仅看一眼汤汁表面翻滚的黏稠气泡,闻着散发出的焦糖香气,就能精准判断瘦肉纤维软化程度。 “起锅,收汁。” 李远将肉块转移到平底不锈钢亮锅中。猛火推足,底火顺着锅底往上卷。锅里的红曲原汤在沸腾中失去水分,冰糖与油脂在高温下充分乳化,发出“咕噜”的闷响。 李远手腕沉稳,右手铁勺不断将滚烫的赤红卤汁自上而下浇淋在三十六格肉皮上。 多收一秒,糖色就会发苦;少收一秒,肉汁便挂不住肉块。 红汁变得绵密,颜色鲜亮那一刻,李远断然关火。 一滴明油顺锅边溜入,锁住香气与光泽。 出锅! 三方红亮颤巍巍的古法樱桃肉,落入垫着翠绿烫豌豆尖的白瓷方盘中。 “婷婷!上菜,八号桌王哥他们的樱桃肉全起了!”李远转头冲传菜窗口喊了一声。 前厅里,八号大方桌旁。 下工后没换衣服的王民和四个工友,正就着五香熏鱼喝温热的散白酒。 “菜来了!各位慢用!”张婷婷步子飞快,将两盘热气蒸腾的古法樱桃肉端上桌。 刚一落地,那股浓油赤酱香气直往几个汉子的鼻腔里钻。 “这颜色看着就下饭!”一个年轻工友直勾勾盯着盘子。 “动筷子!” 王民早有准备,端起面前堆满的白米饭,抄起铁调羹,顺肉块缝隙一压一铲。 四五颗红透的带皮肥肉连着底下软烂瘦肉,便裹着红汁落进王民饭碗里。 王民低头,大嘴扒进一大口混合肉汁的米饭。 肉皮入口即融,太仓白糖的温润与老花雕醇香中和了黑猪油脂的肥腻,随后是瘦肉吸满酱香咸鲜的口感。 “绝了!” 王民一抹嘴角的油,大口咀嚼,又舀起盘底深红色的浓汁,浇在白米饭上。红汁渗入米粒,将米饭染成红褐色。 连吃两大口,原本干了一天体力活的疲惫,被这口油润扎实的硬菜填满,从嗓子眼暖到胃底。 同桌工友们筷子勺子齐飞。不到十分钟,两方古法樱桃肉连同配菜的豌豆尖被横扫一空,连盘底最后一层酱汁,都被王民拿米饭仔细的刮干净。 吃饱喝足,王民靠在椅子上打嗝,隔传菜窗口看向后厨里那道颠勺的背影,嘴角咧开笑了起来。高级大饭店的招牌菜再响亮,也比不上建民街这家小店里能让人踏踏实实大口扒饭的痛快。 …… 晚上九点半,最后两桌吃宵夜喝酒的食客结账离开。 李远走到门外,放下防风棉帘,拉下卷帘门,挂上打烊木牌。 前厅里两张拼起来的方桌旁,摆上一锅热气的白菜肉片粉丝煲和几碟卤牛肉。 赵大山倒满几杯热大麦茶,孙强和王大柱围在桌边大口扒饭对付着晚饭。 刘姐坐在收银台后,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的按动着,最后“啪”的一巴掌拍在账本上。 “老板!出账了!”刘姐脚步轻快的跑过来,把对账单往桌上一铺,“今天周五,加上中午和晚上,咱们接待了一百九十多客,日流水破了一万三!主要是晚市二十碗周末限定的鸡汤面,还有78元一份的樱桃肉拉高了客单价,全是咱们的净利润!” 孙强听得停下了筷子,有些惊讶:“乖乖,咱们这十六张桌子的小铺面,要是连着周末三天都这生意,一个月流水得奔着四十万去吧?” 李远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稳住别飘。流水高是因为鸡汤面和樱桃肉限量供应,真敞开供应,大山叔和大柱体力跟不上,老林的货源也撑不住。” 李远看向孙强和赵大山:“这三天我不在,大伙儿把店盯得很好。孙哥的小炒火候稳,大山叔冷配没掉链子,大柱的桃酥没少出力。没让街坊们觉得换人做味道变了,这是咱们今天的底气。” 几人听见肯定,脸上露出踏实的笑容。王大柱挠了挠头,低头继续扒粉条。 “老板,听说你去太湖国宾馆参加高规格研讨会,前厅客人都好奇坏了。”刘姐问,“见没见着大阵仗?” “长了见识,和江南那帮老字号高手碰了碰。” 李远没提自己在后厨的细致较量,简单带过,随后说:“既然店里这两天客流承载力没问题,下周咱们准备把早上空档利用起来,出一道早点。” “早点?”王大柱立刻放下了碗,“老板,做包子还是油条?” 李远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做蟹黄汤包。” 后厨的三个男人全都愣住。 “蟹黄汤包?”赵大山皱眉,“远子,那可是极为精细的白案手艺。拆蟹黄、熬皮冻,就费牛劲了。要是面皮擀不到位,上蒸笼全破皮漏汤,是砸招牌的买卖。” 李远点头:“大山叔懂行。所以咱们不能用普通的料。明早老林送货,我让他联系水产散户,搞点太湖母蟹。” 李远看向王大柱,拍拍大个子的肩膀:“大柱,这几天你的核桃酥上手了,手劲稳。明天跟我学配高低筋面粉,练习推面皮。这蟹黄汤包的皮,得薄得透光,提起来不破,还不漏半滴汁。” 王大柱咽口唾沫,重重的点头:“老板你肯教,我一定把这手艺练出来!” “今天都辛苦了,吃完早点休息。” 李远站起身,掏出手机,在建民街老饕吃货群编辑消息发送出去。 “各位街坊,周六中午正常营业,樱桃肉照旧限量两方,晚上二十碗鸡汤面。先到先得。” 消息发出三秒,群里潜水的夜猫子们发出了一片排队的表情包。 李远收起手机,关掉前厅的大灯。 不管是研讨会的主位头菜,还是系统奖励。真正能让手艺扎根的,终究是这片小街的烟火。 第119章 蟹黄汤包 清晨六点半,建民街的天刚蒙蒙亮,吐出的哈气在冷风里化作一团团白雾。 一辆轻卡熟门熟路地停在李家小店的后巷,老林穿着厚棉军大衣,从车厢里搬下几个还在滴水的白色加厚泡沫箱。 “哐当”一声轻响,李远拉起卷帘门,带着赵大山走了出来。 “小李老板,太湖的母蟹,按你的要求,全在三两半到四两之间,水产散户半夜刚起网我就去给你截下来了。”老林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笑着掀开其中一个泡沫箱的盖子。 箱子里垫着湿水草,三十多只青背白肚、金爪黄毛的大闸蟹正不安分地吐着白沫,有的还挥舞着螯钳往外爬。 李远走上前,熟练地抓起一只母蟹的背甲。手指捏了捏倒数第二根蟹腿,硬实不瘪;再看蟹脐,饱满外凸,隐隐透出橙红色。 “腿脚有劲,膏黄顶盖。林叔,这批货不错。”李远点点头。 老林咧嘴一笑:“你交代的任务,我哪敢糊弄?不过小李老板,现在这季节的太湖母蟹不便宜,你进这么多货,店里是要上清蒸大闸蟹?” “不上清蒸。”李远把螃蟹放回箱子,招呼大山叔一起往店里搬,“做汤包,蟹黄汤包。” 看着李远的背影,老林暗暗纳闷。用这么好的太湖母蟹拆蟹黄做包子?这建民街上的小店,现在用料已经讲究到这个地步了? …… 后厨里,一号猛火灶已经烧起了一大锅宽水。 做蟹黄汤包,第一步是熬皮冻。 李远选了老林送来的新鲜黑猪肉皮,烧红的铁锅燎去残毛,放入冷水加葱姜花雕焯水。撇去浮沫后捞出,刮尽内侧的肥油,只留下皮层切成细丝。 “大山叔,这猪皮和那半只老母鸡一起下砂锅。文火慢煨八个小时,中途绝不能加水。” 李远交代了一句,随后便转身回到了冷配间的案板前。 三十只太湖母蟹已经全部上笼大火蒸熟。热气腾腾的蟹壳在冷配间的灯光下散发着浓郁的鲜香。 孙强正准备切配中午的小炒,闻着这味儿忍不住凑了过来:“老板,这蟹真肥。不过拆这玩意儿是个精细活,要不要我搭把手?” “不用,你手重,容易把蟹肉纤维挑碎,我自己来。” 李远拿过一套专用的竹制工具,动作娴熟。 他左手捏住蟹身,右手竹签顺着蟹壳边缘轻轻一撬,蟹盖剥离,露出里面丰腴厚实的蟹黄。 竹签在蟹黄中精准地一挑,将藏在正中央呈现三角锥形的蟹胃剔除;再将蟹身掰开,挑出六角板状的蟹心。 接着是蟹腿。剪掉两头,用细竹签从一头轻轻一顶,一根完整的洁白蟹腿肉便滑了出来。 整个过程顺畅精准。不到一个小时,三十只母蟹被拆得干干净净,案板上多出了一大盆黄澄澄的纯蟹黄,以及一小盆蟹肉。 “起锅,熬蟹油。” 李远端着盆走到灶台前,冷锅下入一大勺纯净熟猪油。油温三成热时,葱白、姜末下锅爆香,随后将蟹肉和蟹黄一股脑儿倾倒进去。 “滋啦——” 高温下,鲜味被动物油脂激发。整个后厨弥漫起一股浓烈蟹香。加入高汤、老陈醋去腥提鲜,略微收汁后盛出放凉。 另一边,提前熬好的皮冻已经凝固,呈现出琥珀色。切成绿豆大小的细丁,与放凉的蟹黄酱按比例混合搅拌。 馅料成了。 “大柱,过来。” 李远洗净手,走到白案区。 王大柱立刻放下手里的面盆,站了过来。 “蟹黄汤包,吃的就是那一包汤。所以这面皮,是成败的关键。” 李远取过一只大不锈钢盆,将高筋面粉与中筋面粉按比例混合:“纯高筋太硬影响口感,纯中筋没韧性兜不住汤。加温水,少量多次,和成死面团。” 面团在王大柱手里被反复揉压,逐渐变得光滑,筋性也被完全揉了出来。 醒面二十分钟后,李远切下一小块面剂子,拿起一根短小的枣木擀面杖。 “看好我擀皮的手法,中间必须留个肚脐,四周要薄得能透光。” 小擀面杖在李远掌心飞速转动,面剂子在案板上打转。不到三秒钟,一张边缘极薄、直径十几厘米的圆形面皮便成型了。 李远拿起面皮,对着头顶的灯光晃了晃。 王大柱睁大了眼睛。那面皮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光线隐隐透过来。 “舀馅,包褶。” 李远挑起一大团蟹黄皮冻馅放在面皮中央。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边缘,手腕轻轻转动。 一捏,一折,一提。 白色的面皮边缘迅速向中央聚拢,捏出了一道道规整细腻的褶子。 “三十三褶,收口如鲫鱼嘴,中间留个针眼大的排气孔,否则上笼一蒸,蒸汽胀破面皮,汤全漏光。” 最后一个动作完成,李远将包好的汤包放在铺了油纸的小竹笼里。 上午十点,第一笼三个蟹黄汤包在旺火蒸汽中准时出锅。 “刘姐,进来试菜!”李远冲着前厅喊了一嗓子。 刘姐正和打扫完卫生的张婷婷一起走了进来。赵大山和孙强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儿。 蒸笼盖子一掀,白色的蒸汽散去,几个人纷纷围了上来。 竹笼里,三个拳头大小的汤包已经完全瘫软下去。面皮由于蒸熟,变得半透明,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包裹的一汪晃荡的橙红色蟹汤。 “这面皮怎么能包住一兜水的?”孙强看着出神,他在红案干了这么多年,也极少见这样的白案手艺。 “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 李远递给他们一人一个小号平底青花瓷碟,碟子里倒了镇江香醋,切了极细的生姜丝。 刘姐拿着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住汤包顶部的褶皱,轻轻一提。 汤包被提了起来,底部因为重力下坠,汤汁在薄薄的面皮里晃荡。面皮有着极强的韧性,稳稳兜住几十克滚烫的高汤。 放进瓷碟里,刘姐按照李远的说法,低下头,在汤包侧面咬开一个小口。 “呼——” 一股带着猪皮与太湖母蟹鲜香的热气散发出来。 刘姐对着小口,吸溜了一小口汤汁。 猪皮熬出的老汤充满胶质感,而蟹黄蟹肉的鲜味彻底融入汤底,鲜美醇厚。 喝完大半蟹汤,顺着小口倒一点姜丝红醋进去,最后将剩余汤汁的薄皮和蟹黄蟹肉一口吃下。微酸的镇江香醋化解了浓汤的微腻,面皮筋道,蟹肉紧实。 刘姐回味了半晌,盯着李远说道:“老板……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不卖它个百八十块一笼,简直对不起里面的母蟹!” “没那么夸张,但这工艺确实复杂,所以不能常供。” 李远满意地拿毛巾擦了擦手,看向旁边没出声的王大柱。 “大柱,看到了吧?这就是白案绝活。” 王大柱死死盯着空掉的蒸笼,一双大手激动地直搓,重重点了点头。 “下周二早市开张,只推这一个品种。这几天,你就死磕这面皮的配比和擀法。做不出一笼合格的,你就把所有的破皮包子当午饭吃掉。” 第120章 九十八元一笼! 上午十点半,距离李家小店正式上客的高峰还有一会儿。 扩建后的白案区里,传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透着几分无奈。 身高一米八八、满身腱子肉的王大柱,此刻缩着脖子,憋屈的坐在低矮的案板前。 “扑哧——” 一屉刚从蒸箱里抽出来的竹笼揭开了盖子,伴随着腾起的白雾,只见蒸笼里的三个包子完全没了形状,底部软烂如泥。原本浓缩着精华的蟹黄皮冻汤汁,漏在了垫底的防粘油纸上,流得一塌糊涂。 “老板……这玩意儿简直是成精了,比小姑娘的脸还难伺候。”王大柱盯着那些烂糟糟的面皮,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李远靠在不锈钢台旁边,手里捏着根筷子,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别怨面团,怨你的手。” “核桃酥的擦酥是靠暗劲压出来的,但这死面皮要薄到透光还能兜住几十克滚烫的高汤,靠的是收口的死结。你前面二十个褶捏得还行,到了最后收尾那几下,怕面皮破了手腕往回缩,结果封口没封死。蒸汽一顶,直接开膛破肚。” 李远挑明了毛病,随后指了指旁边已经摞起来的三个小蒸笼。 “规矩定好了的,练习阶段不能浪费食材,自己种的苦果自己咽。这三笼九个漏汤的破包子,加上前面那一笼,都是你的午饭,吃不完不许开饭。” 王大柱脸色一僵,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湖母蟹的蟹油和猪皮冻,单独吃上一口滋味极佳。可这种纯度极高的高胶原蛋白物质一旦漏了汤,黏在发死变硬的面皮上,连着吃两三个还算香,连吃上十来个,就全是对肠胃消化能力的考验了。 “嗝……” 大柱端着小碗,倒了半碗陈醋解腻,夹起一坨漏了馅的死面疙瘩往嘴里塞,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红案区那边,孙强一边切着青椒,一边咧开嘴哈哈大笑。 由着大柱在白案区折腾,李远摘了围裙,走到前厅的收银台。 刘姐这会儿正戴着防蓝光眼镜,手指在计算器上“啪啪啪”的按个不停。 “算出来了?”李远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 “算出来了,不过老板,我算得有点没底。”刘姐摘下眼镜,把算草纸推到李远面前,压低声音说道:“您看,老林送来的这批野生太湖母蟹,即便按他说的内部价拿货,一斤也得逼近八十块。一只三两半的蟹,核下来得快三十块钱。” 刘姐拿着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这母蟹壳厚骨硬,真拆出来的纯蟹肉和净黄也就一两多点。咱们这一笼三个拳头大的汤包,足足要耗进去将近两只完整母蟹的精华!” 光是螃蟹的硬成本,就逼近六十块。 这还不算熬制八小时猪皮冻所需的黑猪皮与老母鸡底汤费用,也不算李远和大柱费时费力手工剔除蟹胃、蟹心这种耗人的隐形人工成本。 “要是按咱们普通饭店百分之五十到六十的毛利率来定,这三个包子,不得卖到一百五十块钱去?咱们这可是建民街,不是您刚回来的那个太湖国宾馆啊!”刘姐直摇头。 李远看着账单上的数字,表情没什么波澜。 他喝了口温茶,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建民街的街坊确实不会天天吃一百五十块钱的早点。咱们这款古法蟹黄汤包,定位本就是初冬的时令解馋小吃。母蟹过了最肥的这两个月也就下架了。” “不按星级酒店的毛利来。就定98元一笼,一笼三只。每天大柱能出多少算多少,暂定三十笼封顶。赚点合理的手工辛苦费就行,不玩那套虚的。” 李远的声音不大,语调却很平稳。 只要吃进嘴里,真东西就是真东西,舌头是不会骗人的。 “行,有老板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刘姐收起算草纸,转身拿起一根粉笔,走到前厅正对大门的那块黑板前,唰唰的更新内容。 临近中午十一点半,建民街的客流准时涌入。 因为是周六,老街坊们带着刚放假的孩子,或者刚起过床的年轻人们纷纷溜达着过来寻觅午饭。 杨冉今天因为公司有个急活加了半天班,眼底泛青,踩着高跟鞋打着哈欠推开了李家小店的棉帘。 “刘姐,老规矩,一份山楂陈皮糖水,一份……” 话还没说完,杨冉的目光扫过了刘姐背后的那块小黑板。 下周二起新增早市,初冬时令限定:古法蟹黄汤包。98元/笼(三只),每日限量三十笼,售完即止。 杨冉愣在原地,用力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个数字。 “98块?!”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截:“我的天,刘姐,李老板这是在苏州的研讨会上受了什么刺激吗?三个包子卖98?” 这话一出,前厅里正在等位和吃面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正背着手慢悠悠走进来,准备吃碗素面的王大爷一听,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赶忙挤上前去瞧。 “霍!小李老板,你这是把国宾馆的菜价直接搬回咱们街坊店了啊?” 大厅里一阵哗然,有几个不常来的生面孔已经在撇嘴了,小声嘀咕着这简直是宰客。 刘姐嘴角挂着笑,走上前去:“王大爷,杨小姐,您二位往细了看。这写的是古法蟹黄汤包。这馅儿里不勾一点明胶、不兑一点淀粉。” “三十只三两半的鲜活太湖母蟹,全是我们老板坐在后厨,拿小竹签一点点把蟹黄和蟹肉给挑出来的。包子里的汤,是老母鸡和黑猪皮熬了八个小时的透亮皮冻。您二位都是吃过见过的,您给算算这账?” 王大爷本就是个讲究吃喝的老主顾,这会儿听刘姐把做法一亮,嘴巴微张。 “纯手工拆活太湖母蟹的黄?还熬老鸡皮冻?” 王大爷一拍大腿,声音震得周围人全闭了嘴:“乖乖,要是真按这路子走,别说98,你就算要128我都觉得老板没黑心!现在外头那帮大酒楼,哪还有厨子肯下这慢功夫?全都是用速冻的蟹黄酱糊弄人,就那还得卖你七八十一屉呢!” 他急步凑到收银台前,大手一拍:“丫头,别等下周二了,今天大爷就算排队也得要一笼,你先给我下单!” “大爷,真不是吊您胃口。”刘姐苦着脸答道:“包子皮得大柱师傅专门练薄,死面发面配比还得磨,老板说了,必须等到下周二成色彻底稳了,才敢端出来见客。” 王大爷一边摇头,一边接话道:“下周二早上六点半,我带个马扎第一个来坐门口排队!” 不光是前厅,随着午餐时间推移,小店要卖百元包子的消息很快传进了建民街的老顾客微信群。 群里消息刷的飞快。 “王民:兄弟们,我算了一笔账,吃一笼这包子,我得搬半个上午的砖。我还是老实等今晚的鸡汤面吧。” “张哥修车铺:我不信邪!什么样的包子一口吃掉我半盒烟钱?下周二必须去看看!” 李远在后厨歇火的空档,瞥了一眼手机里滚动的群聊消息,嘴角勾了勾。 收起手机,李远转头看向白案区那个还在满头大汗揉捏死面团的背影。 “大柱,手稳住,折三十三下就是三十三下。下周二要是破了一个……” 王大柱手一哆嗦,手里半透明的面皮瞬间又裂了一道口子。他盯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咽了口唾沫,脑门上的汗更密了。 第121章 晨雾笼屉开,一吸百味鲜 周二清晨六点,建民街还浸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霜晨雾里。 整条街的大多数卷帘门还紧闭着,唯独李家小店的后门透出橘黄色的暖光,带着柴米油盐苏醒的气息。 厨房里热气腾腾。 老林凌晨五点准时送来的二十多只鲜活太湖母蟹已经全部蒸透。李远和大山叔并排坐在冷配间,手里各握着一柄精巧的竹签。 “咔哒。” 竹签尖端挑开蟹壳,金黄沙糯的膏黄被完整刮入深瓷盆中;剔去发苦的三角形蟹胃与六角蟹心,再将饱满紧致的蟹腿肉一根根顺滑顶出。三十只母蟹拆完,李远起小火下熟猪油,投入拍碎的姜末爆香,将蟹黄蟹肉滑入油锅。 “滋啦——” 伴随着极轻微的油泡炸裂声,纯粹而霸道的鲜气在后厨翻滚,蟹黄中的胡萝卜素在油脂中彻底析出,泛起一层琥珀般的金红油亮。 “大柱,醒好的面团拿过来。”李远吩咐道。 “来嘞!” 王大柱端着大不锈钢盆快步走来。这几天他吃了整整两箱练习废掉的破皮包子,吃到舌头泛酸,总算把手劲里的毛躁彻底磨平了。 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干面粉。李远将冻得如晶莹玛瑙般的皮冻碎与冷透的蟹黄馅拌匀,大柱则站在旁边快速下剂子。 枣木小走槌在大柱宽厚的手掌里飞旋,这一次不再有迟疑,面皮在他掌心里转出均匀的圆影。 中间微厚如钱币,边缘薄若蝉翼。 李远挑起一团沉甸甸的馅料落入皮中,手指翻飞如蝶翼展翅。一捏、一折、一收,三十三道极细的褶子规整如菊瓣聚拢,最后手腕轻巧一旋,鲫鱼嘴封口处赫然留下一个针尖大的出气孔。 大柱在旁边依样画葫芦,虽慢了半拍,但褶子捏得严丝合缝,提起来时,面皮兜着重馅,底座稳稳当当。 “成色不错,出师了七成。”李远看了一眼,点头赞许。 大柱咧开大嘴,嘿嘿笑得胸膛直震,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 六点四十分,前厅的大门刚被张婷婷推开一线,寒风裹着棉帘掀开,门外竟早已排了六七个人。 打头的第一位正是王大爷。老爷子穿着加厚的老羊皮袄,手里提着自带的保温茶杯,鼻头冻得微红,眼神却贼亮。 “婷婷丫头,快开门!外头零下两度,老头子骨头都要冻酥了,就等着你们这口热汤救命呢!” 排在王大爷身后的,居然是裹着长款羽绒服、围着羊绒围巾的杨冉。她平时非睡到七点半不起,今天为了这限量三十笼的包子,愣是顶着寒风提前赶了过来。再往后,还有修车铺的张哥,以及两个闻着味儿专门开车赶来的附近食客。 “快请进!屋里暖气开了!”张婷婷连忙迎人入座。 刘姐利落地在收银台前排号打单:“诸位老街坊先坐,一笼三个,现点现蒸,八分钟一锅,大家千万别急!” “98块一笼,给我先来一笼!”王大爷一拍桌子,将两张百元大钞拍在台上,豪气干云。 杨冉也咬了咬牙:“刘姐,我也要一笼,再加一碗清茶。” 后厨大铁锅上的大火瞬间被推到了极致。 双层小竹笼落入滚沸的蒸灶,白茫茫的蒸汽“轰”地将蒸箱吞没。 八分钟时间,在食客们的等待中显得尤为漫长。前厅里极少有人低头玩手机,大家的目光全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传菜窗口。 “出笼喽——” 随着孙强一声吆喝,蒸笼盖猛地掀开。 浓郁的白汽如云雾般弥散开来,紧接着,那股纯正的太湖母蟹鲜香与浓醇肉皮脂香混揉在一起,霸道地钻透了整个大厅。原本有些清冷的早晨,瞬间被这股极致的鲜暖填满。 张婷婷托着两只特制的大号平底青花瓷盘快步走出。 盘中各摆着一只小竹蒸笼,旁边配着两个白瓷小碟,碟内注着半勺透亮的镇江香醋,浸着几缕切得极细、宛如金针般的生姜丝。 “王大爷,您的一号桌,请慢用!” 竹笼盖被揭开的那一刻,王大爷伸长了脖子,连老花镜都往上推了推。 只见白雾散尽后,三个拳头大小的汤包安安静静卧在油纸上。 因为内部高汤尽数化开,汤包已经完全瘫软塌下,表皮薄得不可思议,在灯光下呈现出近乎半透明的质感,甚至能隐约看清里面那一汪金红晃荡的蟹油汤汁与隐隐约约的蟹肉碎。 “好家伙……这皮真能透光!”隔壁桌的张哥伸着脖子惊叹。 王大爷是吃过老派早茶的懂行人,并不急着下嘴。 他伸出筷子,极轻柔地夹住汤包顶端的鲫鱼嘴收口,手腕沉稳地往上一提。 那薄软的面皮随着重力向下垂坠拉长,瞬间化作一只轻晃下坠的“小灯笼”,里面盛着足足几十克滚烫的浓汤,面皮绷得紧紧的,却韧劲十足,半点未破! “轻轻提,慢慢移。”王大爷嘴里念着口诀,稳稳将汤包移入瓷碟中。 他俯下身,顺着汤包上端稍稍褶皱的侧沿,极小心地抿开一个绿豆大小的破口。 “哧——” 一股带着纯正母蟹鲜气与老母鸡底汤甘香的热气瞬间喷薄而出,直冲鼻翼。 王大爷眯起眼睛,就着那小破口,轻轻吸了一小口浓汤。 “丝溜……” 这一口热汤入腹,王大爷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睛骤然睁大。 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那是极具冲击力的鲜! 黑猪皮与老鸡慢煨八小时熬出的胶原蛋白,赋予了汤底黏唇挂齿的稠厚感,却没有任何荤油的腥膻;而新鲜太湖母蟹在熟猪油催发下的膏黄鲜香,如同海潮般在舌面上轰然炸裂开来! “呼……哈!” 王大爷长长地舒了一口白气,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浑身的骨节像是在这一瞬间彻底被熨烫平整了。 “绝……绝了啊!” 他连吸了三口浓汤,随后夹起几根姜丝塞入破口中,又淋入两滴香醋。再张口一合,将浸透了酸甜姜香的薄皮与饱满的蟹肉蟹黄团一口整个包入嘴中! 外皮筋道弹牙,内里蟹肉紧致,蟹黄沙软微甜,香醋精准地截断了最后一丝油脂的腻感,只留下一满腔回甘无穷的鲜美。 坐在后方的杨冉此时也学着王大爷的模样咬开了小口。 平日里格外注意仪态的都市白领,在吸到第一口汤汁的瞬间,两颊微微鼓起,眼睛幸福地弯成了两道月牙。 “唔……太鲜了!” 杨冉捂着烫热的脸颊,甚至顾不上说话,一口接一口地吮吸着。所有的工作压力、寒冬早起的怨气,在这一汪温润滚烫的蟹黄汤汁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前厅里很快只剩下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溜”声,伴随着偶尔传出的惊叹与咀嚼声。 修车铺的张哥一口吞了半个,烫得直吸凉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拍着桌子:“值!真他娘的值!老子修一上午轮胎的工钱,全交代在这一屉包子里也认了!” 李远站在后厨的传菜窗口前,手里抓着干净的干毛巾,静静看着满厅食客沉浸在热食中的模样。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在木桌上,映照着一张张被热气熏得泛红、写满满足与欣喜的脸庞。 烹饪的进境,从不是云端高阁的自赏,而是这一屉屉揭开的白雾里,最真切的凡间欢喜。 第122章 汤包卖空了?这碗隐藏煨饭才叫绝 早晨七点刚过,建民街浓郁的晨雾散开,初升的太阳照上青石板路。 李家小店的十六张方桌已经全部坐满人,连狭窄的过道上也站着几个伸长脖子张望的街坊。 后厨的双猛火灶燃烧着蓝色火苗,蒸包子的竹笼摞了三层高,滚烫的蒸汽顺着缝隙向外冒,在冬日的冷风里吹出一大片白色的雾气。 “第二十六笼,七号桌的!” 孙强提高嗓门从传菜口喊了一句,服务员张婷婷端着托盘快步穿过过道,手臂抬平,上面的碟子纹丝不动。 大厅角落里,王大爷刚咽下最后一口包子。 王大爷没急着拿纸擦嘴,把筷子对齐并拢平放在碟子边缘,双手捧起自带的旧保温杯,低头喝了一小口浓茶。这老爷子鼻尖冒出些许细汗,早起出门被冷风吹僵的面孔渐渐恢复红润,两眼半眯着靠向椅背。 “小张啊。”王大爷冲着隔壁桌还在对着包子吹气的修车铺张哥开口提醒,“慢点咽。这包子的皮冻是老鸡和黑猪皮熬够时间做出来的,凉了吃发腻,着急入口容易烫嘴。夹起来沾两滴姜醋,先吸一口里面滚热的汤,再去嚼里面的蟹肉,这才是过日子。” 张哥咬下一口包子,嘴唇油亮,捏着烫手的包子皮边缘左右倒换着手,嚼着蟹肉开口接话:“大爷,我一个粗人不懂讲究。我就觉得吃下去身上暖和,热气顺着喉咙直抵胃里。今天上午修车铺要换四个大车胎,干活都有劲。” 靠窗的小桌旁,杨冉正用金属小勺喝着浓汤。 杨冉平日在写字楼处理繁多的业务报表,早饭往往只在通勤路上吃两口便利店三明治。此刻坐在店里,两颊被滚热的面汤蒸出淡粉色红晕。 这年轻姑娘咽下最后一口沾着姜醋的蟹肉,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热气。 太湖母蟹的膏黄混着高汤落进肚子里,连日加班熬夜留下的胃部酸胀感随之一点点消散。 杨冉抽出桌上的纸巾擦干嘴角沾着的油星,掏出手机对着吃空的竹笼拍了一张照,打开微信发了条朋友圈: 满血复活。 …… “第三十笼,最后一屉。” 七点二十五分,孙强报了声数,前厅刚进门的几位食客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老板娘刘姐举起小黑板迎到门口,双手合十低下头:“对不住各位街坊。今天试营业,总共备了三十只母蟹的用料,全卖光了。没排上号的明天起个大早,咱们六点半准时开门。” 话音刚落,门帘掀起。额头冒汗的王民带着两个年轻工友迈着大步走进来,头上的黄色安全帽歪向一边。 “卖光了?刘姐,别开玩笑啊。” 王民停在原地拍了两下裤腿:“我跟工地工长请了二十分钟假,踩着自行车一路骑过来。就想带老家新来的兄弟尝尝鲜,这就空笼了?” 跟在后头的小工看向旁边桌上的空盘,咽下一口唾沫,伸手扯住王民外套边缘往后拉,压低声音开口:“民哥,算了吧。九十八块钱一笼,价格高了点。咱们去巷口吃两个大肉包子照样能吃饱。” “那怎么能一样。”王民眉头拧在一起,撇着嘴站在原地。 后厨洗手池前,老板李远用白毛巾擦拭擀面杖,听到外面的响动掀开门帘探出半边身子,见王民双手揣兜来回转头,出声搭了句话: “王哥,面团和馅料都见了底,真没有了。” 李远顺手解下腰间的黑色围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打量着门口低着头的小工:“如果信得过我,先找空桌坐五分钟。包子没有,现弄一碗热乎饭垫垫肚子没问题。” 王民抬高视线点点头:“信得过,李老板亲自动手做的东西,哪怕是一碗白开水我也信。” 李远收回身子,重新走进后厨。 为了做蟹黄汤包,前面只留蟹黄与精细蟹肉。剩下拆出的蟹壳、蟹腿关节内部,同样留存着海鲜鲜味。熬制皮冻剩下的老鸡骨架上,连着炖熟发软的碎肉。 这两样丢进锅里都能出味道。 “大山叔,把刚滤出的蟹壳油拿给我。” 李远拿起一口清洗过的砂锅架在灶上,点火烧热,挖入一勺熬出油的金红蟹黄底。放进备好的姜末和葱段,用木锅铲翻炒散发出香气。 李远拿过台面小碗里剥出的老鸡碎肉倒进砂锅中心拌匀,拿起长柄勺舀入两勺沸腾的高汤。 滚烫的汤水冒出细泡,锅里的蟹油化在底部,表层翻滚出乳黄色汤汁。 李远取过大半碗过夜米饭顺着边缘扣入砂锅,调至大火烧开,转回小火慢煮。白米吸收多余水分发胀,熬出淀粉成分,锅内水面变得粘稠。 临出锅的半分钟,李远抓取一小把切碎的绿叶青菜洒入汤中。碎菜叶受到高温烫软,释放植物汁水的味道,漂在汤面上。 关火前,李远捻起一撮白胡椒粉和食盐,加进两滴生抽提亮。 “大柱,取三个碗盛好给外面的王哥端过去。” 三大陶碗放在木桌上,各种食材散出的味道顺着半空扩散,坐在附近的几名食客转过头看向这边。 “这个叫蟹油菜心煨饭。”王大柱放下空盘稳固碗底,“我们老板刚才烧的,请尝尝。” 王民握住白色瓷勺把手,挖起表面带菜叶的浓汤拌饭,低头送入嘴里咀嚼。 经过慢火煮熟的米粒不碎,表面沾附蟹油味,滑进口腔。碎青菜保留部分爽脆口感,在牙齿咬合间溢出水分,冲淡浓汤带来的脂肪饱腹感。 混在其中的胡椒粉发挥作用,刺激感划过嗓子眼。王民大口吞下整碗饭,额头上冒出密汗,呼出一口长气。 “挺香,真好吃。” 随行的两个工友开头不敢张大口,喝下两勺米饭后,握勺的手臂加快抬起落下。三个人埋着头刮干净碗底的剩汤,下巴满是汗水。 看着两个兄弟吃饱,王民抬起手背抹去嘴边的饭粒,从裤兜掏出一张面额五十的纸币压在空碗边缘。 “李老板,锅里的手艺比外头大饭店炒的菜还顺口。明天我保证六点过来等着排队端包子笼。” 李远依靠在后厨的门框边,双手端着温水玻璃杯,看着三人转身出门。 脑海内部,【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提供的经验记录下刚刚煮制汤饭的时间与火候,变成定式。 蟹黄汤包花费大量心血剔出材料保证味道。但面对冬日清晨赶早班做活的人,吃过带肉馅料后喝下一口滚热的带汤米饭,更容易感受到肠胃充实感。 “老板,站在门口看什么。”刘姐计算完纸面上的早市账单,拿起笔走上前。 “没看什么。”李远咽下一口水,侧过脸望向面案区域负责刷水盆的王大柱,“算一算明天的准备单。大柱,明早加到四十笼,面皮擀匀一些。拆掉蟹肉的整张蟹壳留好,明天加出青菜煨饭配着卖。” “好嘞。”王大柱回过头大声答应。 整条建民街被太阳完全照亮,沿街门前的石板路上人声嘈杂。 蒸汽从李家小店的灶台升到房顶,消散在冷空气里。 第1章 第一份生意 “顺利到达建民街附近,请宿主在五分钟内找到建民街128号,完成后奖励厨艺抽奖一次。” 建民街地铁口。 李远刚从出站闸机口出来,脑海中就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抽奖? 还有五分钟? 李远看了眼手机时间,脚步不由的加快了几分。 一小时前。 他还窝在自己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看着招聘网站上投出去的简历,一份回信都没有,正发愁。 没想到一小时后,他居然兜里揣着一份电子合同,跑来准备接手一家饭店。 这个叫“烹饪之神”的系统绑定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绑定后,直接提供了一份建民街128号商铺的三个月免租使用合同。 过了新手保护期,房租就会直接从营业额里扣除。 电子合同上的条款,写的很细,找不到漏洞。 反正投简历也没人要,来看看又不吃亏。 在此之前,李远是一家本地大酒店中餐厨房的副厨师长。 爷爷是厨师,父亲也是厨师,他从小在厨房长大,大学又学了营养学,毕业后一头扎进后厨,靠着手上的功夫,做到了副厨的位置。 结果因为在后厨管理上得罪了空降的行政总厨,被新来的总厨找了一个月的麻烦。 李远不是傻子,很干脆的主动辞了职。 谁知离职后发出去的简历,只要是本地有点规模的酒店,全都没了下文,很明显是那位行政总厨在背后打了招呼。 李远停下脚步。 傍晚的夕阳打在街边,他看着眼前这块写着“李家小店”四个大字的实木门头。 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门头是整块的实木,看着就挺贵。 推开玻璃门。 暖色调的灯光自动亮起。 餐厅前厅是新中式装修,原木桌椅摆放着,留出了足够的过道,墙面做了隔音处理。 吧台后方,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都已经挂在公示牌上。 法人代表那一栏,赫然写着他李远的名字。 光这前厅的硬装,花钱肯定超过五十万。 他在吧台前站定,还没来得及拉开椅子坐下,脑海中再次弹出一长串提示: 【限时任务:第一份生意】 【任务目标:二十四小时内售出三十份家常热饭】 【任务要求:】 菜品必须由宿主亲自参与制作。 每份餐品必须包含主食和至少一道现制热菜。 必须由真实顾客付费购买。 免费赠送、虚假交易及宿主自行购买不计入任务进度。 同一顾客可多次购买,但每次必须属于真实消费。 菜品必须符合食品安全及正常经营标准。 【任务限时:二十四小时】 【当前进度:0/30】 李远愣了下。 任务要求一条条堵死了钻空子的可能,但这三十份的目标,对一个前副厨师长来说,还真算不上为难。 他拉开吧台的椅子坐下,点开系统面板研究起来。 系统分为主线任务和支线任务,主线是向着最顶尖厨师培养,支线则是根据他的行动和附近的人随机触发。 所有技能、菜品和厨具,统统被划分为四个等级:入门、精通、宗师、完美。 界面跳转,他的个人信息弹了出来。 【综合中餐厨艺:精通级初段】 【刀工:精通级】 【火候:精通级】 【调味:精通级】 【营养搭配:精通级】 【厨房管理:精通级初段】 【餐厅经营:入门级】 数据非常中肯,那个入门级的餐厅经营,说明他除了做菜,别的都不太行。 除了技能,系统还特意锁定了商铺自带的采购周转资金,这笔钱只能用于日常进货和水电开销,无法提现。 他顺势点开菜品列表。 十几年颠勺下来,他接触过的菜系和菜品起码有上百道。 但真正被系统认定为“掌握”的,只有三十二道。 包含番茄炒蛋、青椒肉丝、鱼香肉丝、麻婆豆腐、宫保鸡丁、红烧肉等十四道精通级菜品,以及十八道入门级菜品。 不过,看到列表最下方那行字时,他眉头挑了一下。 【李家烧肉:精通级巅峰。熟练度99%,满足特定条件后可晋升宗师级。】 果然,家传的手艺没白练。 开店的硬条件已经齐了,接下来就是落实。 李远起身,推开半透明的后厨门。 进厨房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看操作台干不干净,灶能不能正常用。 四眼猛火灶,商用双开门冷藏冷冻柜,顶部宽大的静音排烟罩。 台面全是不锈钢材质,连边缘都打磨的很光滑。 他走到水池边,甚至看到了一台揭盖式商用洗碗机。 燃气正常。 水电正常。 下水管道通畅。 硬件没得挑,这店随时能开火。 确认完内部,李远锁好店门,开始沿着建民街往外逛。 饭店开在哪,卖什么,得看周围有什么人。 出门往左,是一片有些年头的生活居民小区,门口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 往右过个红绿灯,就是两栋三十多层的写字楼,楼下还挂着几家中介的招租广告。 更远一点的街角,一大片区域被蓝色铁皮围挡围住,是个在建的大型工地。 正好赶上晚饭点,写字楼里涌出挂着工牌的白领,工地方向也有成群结队的工人结伴走出来。 人不少。 李远站在路口,看着街边两家面馆里已经坐满了人,心里大概有了数。 二十四小时。 三十份家常热饭。 如果坐在店里等客上门,这种新开业没有名气的小店,第一天大概率得挂零。 他想起了最近刷短视频,经常看到有人开着小三轮,拉着几个大保温桶在建筑工地外头卖盒饭。 这种形式出餐快,受众明确,只要分量足、味道过关,生意就好做。 他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账。 大锅菜的火候他熟的很,那十几道精通级的家常菜正好派上用场。 既然要干,就不能只准备三十份,一旦遇到几个饭量大的,或者被路过的人顺手买走,这点量根本不够卖。 六十份。 按照六十份盒饭的食材规模备货,明天中午去工地或者写字楼楼下打个促销的招牌试营业。 先把三十份的任务奖励拿下来再说。 只要过了这第一关,手里有了本钱,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李远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站在路灯下飞快的敲下一连串字。 “猪肉十斤、青椒五斤、西红柿十斤、鸡蛋两盘、长粒香大米三十斤……” 第2章 试水,然后卖爆了 晚上,回到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李远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在床边,把备忘录里的清单又仔细的盘算了一遍。 既然决定了去路边卖盒饭试水,时间、成本和精力就得卡得死死的。 三十份是任务底线,六十份才是能看到实际利润的门槛。 第二天清晨四点半,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没有多少行人。 李远精神十足的扫了辆共享单车,一路蹬到了建民街附近的农贸市场。 系统锁定的新手采购周转资金额度有限,只能用于日常进货,不能提现。 但这笔钱用来采购第一天的盒饭食材,绰绰有余。 进了农贸市场,蔬菜和生肉的气味混在一起。 早市的摊位上摆满了沾着露水的蔬菜,肉铺老板正在案板上“砰砰”的剔骨头。 李远径直走到肉铺前,仔细挑着新鲜的五花肉和前腿肉。 西红柿必须得是熟透出沙的,青椒要挑颜色深、带点脆劲的,这样炒出来才够味。 六十份盒饭的量并不算少。 十斤猪肉,十斤西红柿,五斤青椒,几板鸡蛋,外加三十斤长粒香大米。 等所有食材采购完,大包小包已经堆成了小山,靠两只手根本拎不回去。 李远转头看向旁边卖菜的老板,顺手递了根烟过去。 “老板,跟你商量个事。” “说。”老板接过烟,语气挺直接。 “今天买的有点多,实在拿不了。借你家这小推车用用,我就在建民街那边,下午原样给你送回来。” 老板看了眼地上那一堆实打实的食材,又看了看李远的块头,很痛快的点了点头。 “行,车你推走,下午记得按时推回来啊。” “没问题,谢了老板。” 把所有食材稳稳当当的装上小推车,李远一路推回了建民街128号的李家小店。 一进店,厨房里的商用设备通上电,准备工作正式开始。 淘洗三十斤长粒香大米。 大米要想蒸得粒粒分明,水量和浸泡时间必须掌握得精准,这样做出来的口感才更稳定,也更适合搭配汤汁丰富的炒菜。 以前李远在酒店后厨也管过这种批量出餐。 现在有了系统精通级厨艺的加持,每一步他都做得干净利落,动作熟练。 米饭被送进蒸箱,设定好时间。 接着就是有条不紊的备菜环节。 打鸡蛋,切西红柿;猪肉切丝、上浆抓匀,青椒去籽切丝备用。 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均匀。 到了炒菜阶段,宽大的静音排烟罩一开,四眼猛火灶喷出湛蓝的火苗。 处理大锅菜的时候,还要根据食材状态调整油温和翻炒的节奏,这样能让成品更适合装桶售卖,同时保持刚出锅时的香味和口感。 精通级的火候和调味让他处理起来很轻松。 几锅热气腾腾的家常大炒接连出锅。 出锅的番茄炒蛋红黄分明,汤汁挂在上面显得很浓。另一道青椒肉丝,肉丝嫩,青椒脆,表面泛着油光。 厨房里全是菜炒熟后的香味。 忙碌了一上午,时间刚好来到十点半,所有菜品准备齐全。 李远将米饭和两道热菜分别装进了几个容量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桶里,盖子一扣,锁住热气。 饭店不远处的路口,正好是那片在建工地和两栋写字楼的交汇处。 李远用借来的小推车拉着沉甸甸的保温桶,一路来到了提前观察好的地点。 这地方既不挡道,视野又宽阔。 摊子刚摆好,他在旁边竖起了一块提前写好的硬纸板。 上面工整的写着一行字: 李家小店。 下方跟着几排小字: 盒饭,十元一份,荤素搭配。 米饭不限量。 临近十二点,街上渐渐热闹了起来。 写字楼里挂着工牌的白领三两成群地涌出,工地方向也有成群结队的工人们结伴走出来。 李远顺手掀开了那几个保温桶的盖子。 热气带着食物的香味一下冒了出来。是西红柿的酸甜味,还混着炒肉的油香。 刚从工地走出来的王民一行人,脚步顿时一停。 王民顺着香味转头,一眼就看到了路边的小推车,还有那块显眼的硬纸板。 他的眼睛顿时就直了。 乖乖嘞! 敢在这地方支摊卖这个,这年轻老板有两把刷子啊。 就冲这股扑鼻的香味,还有牌子上写的分量,也值得留下来尝尝。 他带着几个工友快步走到摊前,往保温桶里探头看了一眼,咽了下口水: “老板,你这菜看着是真不错啊。这牌子上写的米饭管够,是真的吗?” “确定管够,吃饱为止。”李远回答得很干脆。 “那感情好!”王民当即掏出手机,扫了摊位上的付款码,“来一份,要一份青椒肉丝,米饭给我多打点!” 后面的几个工友见状,也纷纷掏出手机。 “我也来一份!” “我要番茄炒蛋!” 话音刚落,李远就听到脑海中响起了那道中性且毫无感情的提示音: “宿主成功售出五份家常热饭,当前任务进度:5/30。” 李远手脚麻利的把饭菜装盒递过去。 王民接过饭盒,也顾不上找地方,直接带着人在路边的花坛边蹲了下来。 他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在饭盒里扒拉了两下,不等番茄炒蛋的汤汁完全拌进米饭,便忍不住吃了一大口。 “哇靠!这也太香了吧!” “这肉丝给得真足,嫩得很,今天这十块钱值了!” “这口味比我平时吃的快餐强多了,下饭绝了。” “不行,这家明天在哪儿卖?我还来!” 几个人吃得狼吞虎咽,连头都顾不上抬。 那热乎乎的长粒香大米,那油亮入味的荤菜,以及盒底被菜汁浸过的几口饭,全都让他们吃得停不下来。 这几个人狼吞虎咽的样子,把不少还在观望的路人都吸引了过来。 “老板,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一份,能两种菜拼一下吗?” 摊子前瞬间排起了小长队。 系统的进度提示在李远脑海中开始不断跳动。 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带来的六十份盒饭被一抢而空。 就连保温桶底剩下的最后一点米饭,都被一个大哥拿去拌了菜汁。 不少没买到和吃完没过瘾的人,纷纷拿出手机加李远的微信。 “老板,你这手艺绝了,明天还在不在这里卖?”王民吃撑了,擦了擦嘴凑过来问。 李远一边通过微信好友申请,一边笑着指了指不远处。 “今天备的货全卖完了。其实我的店铺就在前面不远,李家小店,明天正式试营业,欢迎你们到时候去店里用餐。” 收拾好摊位残局,李远拉着空荡荡的保温桶回了一趟农贸市场,按约定把小推车还给了卖菜老板。 等他重新回到店里,刚把卷帘门拉下一点,手机上就传来了到账声: “支付宝到账六百元。” 声音刚落,系统的提示音便在李远的脑海中准时响起: “宿主完成限时任务【第一份生意】,当前进度:60/30。奖励发放:专项抽奖一次。新手采购周转资金状态:正常扣除与回填完毕。” 李远:???? 这进度是不是有点超了? 原本只想在路边试试水。 没想到第一锅生意,直接把任务干翻倍了。 他拉开吧台的椅子坐下,点开了系统的虚拟界面。 这个刚刚发放的专项抽奖,显然将会决定这家店铺接下来试营业的主要发展方向。 他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屏幕中央那个开始闪烁的转盘。 第3章 这就是宗师级? 李远坐在吧台后的实木转椅上,在脑中下达指令。 “开始抽奖。” 指令刚落,一个圆形转盘界面就在视野正中展开。 转盘被划分成数十个扇区,用金、紫、蓝、白等颜色标记。 上面是各类菜品、烹饪技巧、经营技能的条目,还有少数特殊辅助道具。 李远目光快速扫过。 【宗师级·高汤熬制】 【完美级·鱼香肉丝】 【完美级·刀工特训】 【宗师级·红烧肉专精】 看着这些高级奖励,李远的呼吸慢了下来。 来个完美的。 不给完美级,宗师级的高汤也行。 中餐后厨,一锅好汤就是菜品质量的基础。 “转。” 指针迅速加速,在转盘上只留下一道虚影。 耳边只有指针划过格线时那种轻微的声响。 几秒后,转盘的旋转速度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指针缓缓滑过【入门级·调味基础】,略过了【精通级·拔丝技法】。 接着,它晃晃悠悠的擦过了那格泛着金光的【完美级·鱼香肉丝】。 李远的眼睛紧紧盯着指针。 指针最终停在了紧挨着的一块紫色区域上。 光芒亮起。 【恭喜宿主获得:宗师级·面点主食·打卤面!】 【技能正在生效……】 系统提示音刚落下,大量的知识和操作记忆,被直接灌输进李远的大脑。 没有眩晕感,也没有疼痛。 关于面食的经验和技艺,直接固化成了他的肌肉记忆。 李远闭着眼睛,感受着这股信息流。 首先是对原料的精准感知。 高筋粉、中筋粉的筋力差异,麦香味的浓淡,面粉的吸水率和新鲜度。 他现在只要抓一把面粉在手心里捻一下,就能判断出这批面粉的吃水率。 春秋季的室温,夏季的潮湿,冬季的干燥。 不同温湿度下,水温该高两度还是低两度,盐的比例该增减几克,信息都非常清楚。 接着是手擀面的全套制作工艺。 和面时的三光标准:面光、盆光、手光。 揉面的力道,醒面的时长和密封要求。 更核心的,是擀面、切面、抖面和煮面的手法。 面条的厚度,切出来的宽度,如何下锅能保持筋道和爽滑,所有步骤条理清晰。 记忆库里,甚至有一整套动作连贯的擀面技法。 双手完成推、拉、挑、转、翻的动作。 一米二长的擀面杖在面案上移动,面皮在杖身上被快速而均匀的延展开,效率很高。 光是这手擀面功夫,没有二三十年的案板经验,不可能达到这个程度。 但这只是面。 打卤面的核心是卤。 卤汁的配方与制作细节在意识中展开。 经典的三鲜卤,用到海参、大虾、干贝和冬笋。 家常的木须卤,用黄花菜、木耳和肉片炒制。 还有肉片卤、香菇木耳卤,以及西红柿鸡蛋卤。 每一种打卤面的选料、配比与火候控制,都精确到了细节。 与之配套的核心技法也一并录入。 骨汤与鸡汤的吊制,干货的泡发处理,肉片的上浆滑油。 还有勾芡的手法。 淀粉与水的配比,分次下芡的节奏,推勺的力度,以及甩蛋花时制造的水流。 甩出的蛋花极薄,呈片状漂浮在卤汁表面而不下沉。 出锅前淋上一勺热的花椒油或葱油,封住热气,带出复合香气。 宗师级的经验,让他只靠观察卤汁的挂勺状态、色泽和香气,就能准确判断芡汁的完成度。 宽面配浓卤,细面挂清汁。 面与卤的匹配度被精确的计算和匹配。 不仅如此,记忆中还附带了“诊断与补救”能力。 面条粘连是水不够还是碱度问题? 卤汁放置后化水是淀粉问题还是搅动问题? 芡汁结块、肉片发柴、蛋花沉底。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李远现在一眼就能找出原因,并用最快的方式补救。 除了一对一制作,技能里还包含了餐馆的实战经验。 早晨如何批量准备高汤和底料。 如何分批次和面醒面,保证全天面团状态。 午高峰期几十碗面同时下单时,大锅煮面的节奏、顺序和卤汁的恒温保存。 全是一套可以直接应用的商用标准。 李远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气。 他揉了揉手腕。 虽然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但他很清醒。 系统给的是【宗师级·打卤面】。 这意味着他在打卤面这个单项上达到了顶峰,但不会拉兰州牛肉面,也不能削出山西刀削面。 术业有专攻。 不过,对现在的李家小店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一家刚起步的饭馆,菜单不需要太复杂。 只要有一门招牌绝活,就足以立足。 手痒了。 作为厨师,脑子里新增了这么多技法,不亲自动手试一下,总觉得不踏实。 李远站起身,推开后厨的推拉门。 后厨操作台擦得很亮。 他在储物柜里翻了翻,找出一袋没开封的普通高筋小麦粉,又拿出一个不锈钢和面盆。 拆开包装,舀出大约两斤面粉倒进盆里。 手指插进面粉里轻轻捻动。 手感微凉,粉质松散,麦香适中。 几乎是本能反应,李远接了一碗常温水,用指尖试了试温度,又往水里撒了半勺盐。 加盐能增加面筋韧性,冷水和面能保证口感。 倒水入盆。 左手倒水,右手五指微张,顺着一个方向快速搅拌。 面粉吸收水分,从散粉变成面絮,再聚合成面梭子。 整个过程很流畅。 双手聚拢面团,用掌根发力,进行推、压、折叠。 三分钟后。 面团表面被揉的光滑紧实,不锈钢盆壁很干净,李远的手掌上也没有沾上干粉。 真正的面光、盆光、手光。 扣上一个盆醒面十分钟。 李远擦干净实木面案,撒上一层薄薄的玉米淀粉做手粉。 时间一到,揭开不锈钢盆。 醒好的面团质感柔韧,按下去有很好的回弹性。 李远顺手从刀架上拿下一根长擀面杖。 双掌按在杖身两端,手腕发力。 面团被迅速压扁,顺着擀面杖一卷,向前推,手腕向上一挑,面皮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 啪嗒。 面皮平整的落回案板,被带出旋转角度。 推、卷、挑、转、翻。 擀面杖和面案碰撞出有节奏的轻快声响。 整张大面皮在李远手中不断向外延展,厚薄过渡的很好。 李远自己也有些意外。 动作流畅,完全是肌肉记忆在支配身体。 高效,而且动作连贯。 最后双臂一震,整张大面皮平铺在案板上。 厚度在两毫米左右,通体透亮。 李远收起擀面杖,看着案板上这张大面片,心情很舒畅。 这就是宗师级的手感。 普通人练面点,没有十年八年到不了这个程度。 看着眼前的大面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李远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现在的短视频平台,用户最喜欢看什么? 真功夫,视觉冲击,还有解压的烹饪过程。 这套擀面技法动作幅度大,观赏性强,如果架个手机拍下来剪成短视频发到同城平台…… 不仅能记录手艺,还能给李家小店做第一波线上引流。 好手艺也需要宣传。 有这么扎实的手艺,不拿来宣传就是浪费。 李远摸了摸兜里的手机,拿定了主意。 先录一段试试。 第4章 明日试营业 打定主意后,李远从储物架上找了个简易的小支架,把手机稳稳的架在厨房面案正前方。 镜头对准了案板和那两只不锈钢和面盆。 店里储物柜里倒是有系统配备的面粉,抓一把在手里捻开,粉质很细,能闻到麦香,品质不错。 可惜数量不多,加起来也就小半袋,自己试手拍个视频还行,要应付明天正式开业的客流,肯定不够。 “先拍好宣传再说。” 李远按下录制键,退回案板前。 他从和面开始录起。 加水、搅絮、聚团、揉光。 醒好的面团往撒了手粉的案板上一按,一米二的长擀面杖顺势切入。 卷杖、推擀、挑杖翻面、抖面。 宗师级的肌肉记忆运转起来没有任何停顿,长杖在掌心顺畅的滚动,碰撞在实木案板上发出“嗒嗒嗒”的脆响。 整张面皮在杖身下飞速延展翻卷,越来越大,越来越薄,转眼就成了一张薄厚均匀的半透明大面片。 李远动作没停,手腕顺势一收,将大面片层层折叠。 宽背菜刀切下去,落刀很快,发出一阵密集的声响。 切完条,他两手往面条中间一穿,手腕轻轻一抖! 哗啦—— 细密均匀的面条顺畅的散落在案板上,根根分明,没有一点粘连。 李远关掉这一段,又端起手机补拍了几个特写镜头。 滚水下锅,面条在沸水中翻滚; 旁边猛火灶上,海参、大虾与冬笋片在浓汤中翻炒勾芡,勺背推开浓稠的芡汁,顺着勺沿滑入碗中; 滚烫的三鲜卤汁浇在雪白的手擀面上,一层薄蛋花浮在表面,冒着热气。 拍完素材,李远直接在手机自带的软件里简单拼接了一下。 没有加滤镜,也没有配背景音乐,只保留了擀面切条的原声,最后打上一行字幕: “李家小店明日试营业。” 他在视频定位里直接关联了建民街128号的店铺地址,并在文案里写清楚:店内主打现擀打卤面与现炒家常盖浇饭,价格是普通街坊都能接受的路线。 检查无误,点击发布。 刚发出去的前半个小时,播放量几乎没动,点赞也只有几个。 李远倒也没急着刷后台,放下手机把灶台擦拭了一遍。 直到下午四点多,算法似乎识别出了视频的完播率——那一段流畅的擀面动作,让不少刷到的人不自觉的停下了手指。 系统开始将视频精准推送给建民街附近的本地用户。 到了傍晚六点,视频播放量直接冲破了五千,后台的消息提示音开始接二连三的响起来。 评论区肉眼可见的热闹了起来: “这擀面手法太专业了吧,看着真解压!” “定位就在建民街?明天几点开门啊,离我单位就两百米!” “这打卤面看着真馋人,一碗卖多少钱啊老板?” “等等,这老板看着有点眼熟啊……是不是中午在工地路口卖盒饭那个小哥?!” “对对对!就是他!中午那份十块钱的青椒肉丝盖饭绝了,米饭给得特别足!明天我带工友去店里吃!” 看着评论区里滚动的留言,李远嘴角扬了扬。 这波本地引流,起效了。 正看着,脑海中准时响起了毫无感情的系统机械音: 【检测到宿主完成有效线上宣传,带来真实本地客流意向曝光。】 【支线任务:有效宣传已完成。】 【任务奖励:获得佐餐调味技艺专项抽奖一次。】 脑海中的光幕随之拉开。 李远扫了一眼奖池,里面没有什么复杂的菜谱,全是一些小巧实用的佐餐调料: 复合辣椒油、秘制花椒油、熟香葱油、风味蒜泥汁、特调芝麻酱、香醋调和法…… 奖池虽然不大,但都指向餐馆的日常经营。 “来个辣椒油或者葱油都行,吃面少不了这口。” 李远在心中默念抽奖。 指针飞速旋转,很快定格在一块泛着蓝光的区域上。 【恭喜宿主获得:精通级·复合辣椒油!】 刹那间,一股关于干辣椒品种选择、焙香火候、粗细粉碎配比、三段式油温淋油技巧,以及香料搭配与密封保香的完整经验,清晰的融入李远的脑海。 什么时候泼油出香,什么时候降温出色,什么时候封坛发酵,步骤都很明确。 “开店卖面,有这碗复合辣椒油,味道又能提升不少。” 李远心里彻底有了底。 他走到吧台前,扯出一张稿纸,开始梳理明天的菜单。 结合刚获得的宗师级打卤面和自己原本掌握的三十多道家常菜,品种不宜多,要兼顾出餐效率与客人需求。 面食方面,暂定四款经典打卤面: 三鲜打卤面、番茄鸡蛋打卤面、香菇木耳肉片打卤面,以及浓油赤酱的茄丁肉末打卤面。 盖浇饭方面,选了四款自己最熟练的下饭菜: 番茄炒蛋饭、麻婆豆腐饭、青椒肉丝饭、土豆烧鸡饭。 这几道菜不仅出餐快、大众接受度高,而且像番茄、鸡蛋、木耳、肉丝这些原料,能跟打卤面共用,降低了备料损耗和备货压力。 菜品定下来,接着就是算账。 李远参考中午六十份盒饭的采购和出餐情况,拿笔在纸上飞快核算: 高筋面粉、大米、肉类、蔬菜、调味辅料,再加上商用水电和食材损耗。 四款面食的单份综合成本,大约在四到七元之间; 四款盖浇饭的单份综合成本,大约在五到九元之间。 建民街周围是老居民区、写字楼和工地,客群都是图个方便实惠的。 定价太高留不住人,定价太低自己白忙活。 李远稍作权衡,在纸上写下了最终售价: 番茄鸡蛋打卤面十五元,香菇木耳肉片面十七元,茄丁肉末面十七元,三鲜打卤面十九元; 盖浇饭同样从十五元的麻婆豆腐饭、番茄炒蛋饭,到十八元的青椒肉丝饭,最高的一档土豆烧鸡饭定在二十二元。 全店的单人消费,控制在二十元以内。 既保证了利润空间,对周边的工薪阶层来说也属于日常消费得起的价格。 算好账,李远找来粉笔,把菜单和价格工工整整的写在店门内侧的小黑板上。 随后,他又根据明天的预估客流,在备忘录里列出了一份食材采购与备料清单。 再次打开短视频平台,评论区里又多了十几条“明天中午去尝尝”、“给留碗面”的留言。 明天试营业,可以正式启动了。 李远直起身,把后厨的操作台、地面和餐具里里外外又彻底的清扫了一遍,确认吧台后方的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都挂在墙上,客人一进门就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他锁上店门,推着借来的空推车回到农贸市场。 把车子稳妥交还给菜店老板,李远顺便把明天清晨要用的西红柿、青椒、土豆、木耳等蔬菜品种和数量全订妥当。 接着,他又在市场粮油行订购了三大袋高筋面粉和两袋长粒香大米,约好明早五点准时送货到店。 办完所有事情,夜色已经深了。 李远骑着共享单车回到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冲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上的评论区,随后调好了清晨四点半的闹钟。 关灯。 明天一早还要准备开店。 第5章 这手艺神了! 凌晨四点半,闹钟响了第一声,李远就翻身坐了起来。 洗了把脸,他套上防风外套出门,扫了辆共享单车,顺着空旷的马路直奔农贸市场。 早市的空气里泛着潮气。 昨晚约好的菜摊老板已经把货备齐了,两大筐熟透沙瓤的西红柿、几捆青椒,还有泡发洗净的黑木耳与鲜香菇,码在摊位旁。 “小李老板,点点数,全按你要的新鲜货留的!”老板递了根烟过来。 “谢了陈哥,数没错。” 李远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结清菜款,又转到粮油行,把昨晚预订的三大袋高筋面粉和两袋长粒香大米装上送货的三轮车。 回到建民街128号,时间刚过五点半。 卷帘门哗啦啦推上去,店里的灯光亮起。 李远系上围裙,将两大不锈钢桶架上猛火灶。 洗净敲断的猪筒骨、老母鸡块与鸡架下锅焯水,撇去浮沫,换进深桶,加入葱段、生姜、料酒和足量清水,大火烧沸后转中小火慢炖。 随着汤水翻滚,肉香和油香在后厨里弥漫开来。 趁着熬汤的空当,李远搬下高筋面粉。 加水、撒盐、分次搅拌,面絮在不锈钢大盆中飞快聚拢成团。 掌根发力,推、揉、压、折叠。 几大团面被揉得表面光滑紧致,不粘盆也不沾手,随后盖上湿布静置醒发。 临近十一点半,浓白清亮的高汤熬透。 李远刚把切好的海参丁、鲜虾仁、水发冬笋和肉片分盘码齐,玻璃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昨天加了微信的王民带着四个工友站在门外,抬头瞅着“李家小店”四个大字。 “就是这儿!招牌挂得真气派!” 王民推门进来,嗓门洪亮:“李老板,我们哥几个一下工就过来了,今天都有啥好吃的?” “欢迎光临,快坐。” 李远擦了擦手,笑着指了指门口的小黑板:“今天第一天试营业,主打手擀打卤面和现炒盖浇饭。几位要是吃面,我推荐尝尝招牌三鲜打卤面,汤是用大骨和老鸡现吊的,鲜得很。” “行!那就一人来一碗三鲜打卤面!”王民大手一挥,“面量可得给足啊!” “放心,管饱。” 单子一下,李远转身回了开放式厨房的面案前。 掀开醒面布,揪出一大块柔韧的面团,往撒了薄薄玉米淀粉的案板上一按。 一米二长的枣木大擀面杖顺势切入。 双臂发力,推擀、卷杖、手腕向上一挑。 整张面皮在空中带出一道半圆弧度,啪嗒一声平铺回案板,随即飞速旋转翻卷。 长杖在掌心翻滚,撞击着实木案板发出清脆连贯的节拍。 “嗒嗒嗒嗒——” 短短几十秒,一大团面团就在杖身下延展成一张薄厚均匀、近乎半透明的大面片。 手起刀落,刀刃飞快地将面片切成细条。 切完,两手穿入面条底部向上一抖。 哗啦一声,银白细韧的手擀面散了开来,根根分明。 坐在外头的王民几个人眼睛都看直了,连连吸气。 “好家伙!这手艺神了!” “跟杂技似的,这面肯定劲道!” 大锅滚水沸腾,面条下锅翻滚,李远抄起旁边的炒勺,猛火灶瞬间轰鸣。 热油滑锅,葱姜末炝出香味,大虾仁、海参丁、冬笋片与肉丝顺次滑入,倒入滚烫的高汤,调味、勾芡。 勺背顺着锅沿推开浓稠的芡汁,淋入蛋液,金黄的蛋花薄薄地浮在汤面。 出锅前,一勺滚烫的花椒葱油淋下,滋啦一声,一股复合的香气冒了出来。 捞面入大碗,油亮的三鲜卤哗啦浇在面条上。 “五碗三鲜打卤面,齐了,几位慢用。” 李远端着托盘上桌。 浓白的面条上裹着一层泛着油光的红润卤汁,海参、虾仁和脆笋片散落其间,蛋花极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王民迫不及待挑起一大筷子塞进嘴里。 面条入口筋道弹牙,滑爽中带着麦香。 咀嚼之间,浓稠的卤汁里海鲜的鲜味与骨汤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笋丁脆嫩,肉丝滑润,花椒葱油的尾香很明显。 “太香了!” 王民猛吸一口气,连话都顾不上多说,端起碗呼噜呼噜大口吞咽。 “这面条绝了,比老家纯手工擀的还筋道!” “这卤汁味道真厚,一点都不腻,鲜掉眉毛!” 几个工友埋头吃着,很快就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店门再次被推开。 进门的是三个年轻人,手里举着手机,一边看屏幕一边对照店里的装潢。 “老板,你们家就是短视频里那个现擀打卤面吧?”领头的年轻姑娘有些期待的问。 “对,今天第一天试营业。”李远点头笑道。 “那我们就要视频里那个!两碗香菇木耳肉片面,一碗番茄鸡蛋面!” “好嘞,马上来。” 李远应声开火,动作丝毫不乱。 木耳香菇和肉片下锅爆炒,勾上芡汁。另一锅把番茄炒出红汤,再淋入蛋液。 不过七八分钟,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了桌。 三人尝了一口,眼睛同时亮了。 “哇……这番茄汤底太浓了,酸甜度刚好!” “肉片好嫩啊,香菇的味道全融在卤汁里了,比视频里看着还诱人!” 姑娘马上放下筷子,端起手机对着大碗拍了好几张照片,顺手在短视频评论区发布了反馈:【就在建民街128号,味道真的绝了,强烈推荐番茄鸡蛋面!】 正值十二点,写字楼和附近小区的客流彻底涌了过来。 十几张原木餐桌很快被坐满,门口甚至排起了七八个人的小队。 “老板,来碗茄丁肉末面!” “我要一份青椒肉丝盖浇饭,多加点米饭!” “三鲜面还有吗?来两碗!” 点单声此起彼伏。 李远在厨房里手脚不停,揉面、擀面、下锅、炒卤、勾芡,一套动作下来,出餐节奏很稳。 “老板,店里有辣椒油吗?”靠窗的一位大哥擦着额头的汗喊了一句。 “有,自制的复合辣椒油,您尝尝。” 李远抽空从调料台取出一个青瓷罐,递了过去。 盖子一揭开,焙炒干辣椒的焦香与熟芝麻的醇香扑面而来,红亮清透的辣油里沉着细碎的辣椒末。 大哥舀了两勺拌进面里,红油瞬间将面条染得油亮。 他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咀嚼两下,吸了口凉气:“嘶……这辣椒油真地道!香而不燥,辣味顺着喉咙往下走,太提味了!” 周围几桌顾客见状,也纷纷招手要辣椒油。 一时间,店里全是大口吸溜面条的声响,不少人吃得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后厨的食材飞速消耗。 等到一点半,高汤桶见了底,面盆里的面团也彻底见光,备好的米饭和炒菜配料也全都用完了。 “实在抱歉各位,中午的面食和盖饭全卖完了,晚上五点再开市。”李远站在吧台前,擦着汗向门外几位刚进来的顾客致歉。 “这么快就没了啊?” “行吧,那我们晚上早点来!”几个白领虽然有些遗憾,但看着满屋吃得精光的空碗,还是笑着退出了门。 关上玻璃门,李远把“售罄备料中”的牌子挂在门把手上。 店里安静下来。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两条胳膊和肩膀酸胀发沉,双腿也有些发软。 摸出手机,点开后台收银汇总。 中午一共卖出六十四碗打卤面、二十二份盖浇饭,加上几瓶饮料,总营业额直接突破了一千五百元。 李远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空空荡荡的后厨操作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6章 售罄,必须招人了 在椅子上瘫了半个多小时,李远揉了揉发胀的小腿肚,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虽然累,但晚市五点开门,留给他的备料时间并不宽裕。 他先给粮油行的老板打了个电话,让对方在四点半前再送两袋高筋面粉和一袋大米过来。随后他系紧围裙,重新钻进后厨。 水龙头哗哗作响。 洗净的筒骨与老母鸡块重新下锅焯水,换进深桶,猛火烧沸后转为文火慢吊。 另一边,木耳、香菇、五花肉片以及大虾仁被分门别类的码进不锈钢调理盆。面案上的面粉再次加水成絮,掌根发力揉匀,盖上湿布静置醒发。 刚把青瓷罐里的复合辣椒油补满,卷帘门外就传来了说话声。 “老周,就这家!我中午吃过,那手擀面绝了!” 卷帘门被哗啦推开。 中午来过的那位穿灰色夹克的大哥,带着两个同龄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老板,开张没?”夹克大哥一进门就熟络的打招呼。 “刚准备好,快请坐。”李远笑着从厨房探出头,“还是吃面?” “对!三碗招牌三鲜打卤面!” 大哥一边拉开椅子,一边转头跟同伴显摆:“我跟你们讲,他家面条是现擀的,劲道得很!最关键的是调料台上的自制辣椒油,绝对地道,多挖两勺拌进去,香得不行!” 同来的老周瞅了眼门口的小黑板:“看着还有盖浇饭呢?麻婆豆腐和青椒肉丝……” “面更绝!听我的,先吃打卤面!”大哥直接替李远拍了板。 “好嘞,三碗三鲜面,马上来。” 李远抄起一米二的长擀面杖,手臂发力,面皮在案板上飞速延展翻卷,“嗒嗒嗒”的清脆撞击声再次响彻前厅。 熟客带新客,加上同城短视频也带来了流量,晚市的客人比中午多得多。 不到五点半,店里的十几张实木餐桌就坐的满满当当。 门口甚至排起了十来个人的小长队。 “老板,来份青椒肉丝盖浇饭!” “两碗茄丁肉末面,多加葱花!” “我要番茄鸡蛋面,加个煎蛋!” 点单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李远左手抓面团上案推擀、切条、抖散,右手拉开猛火灶气阀,铁勺翻飞间高汤入锅、勾芡、淋蛋花。 出面、浇卤、端托盘,顺便还得抬眼招呼进门扫码的客人。 “您的青椒肉丝饭,小心烫!” “好嘞,您慢用!” 几个没点上面条、改吃盖浇饭的年轻人原本还有点遗憾,可第一口热饭咽下去,眼神全变了。 刚出锅的肉丝滑嫩,青椒断生但保留着清脆,浓稠油亮的酱汁把每一粒长粒香大米都裹的严严实实。 “这盖浇饭味道好扎实啊!” “确实,米饭吸饱了汤汁,肉给的也太实在了,比外卖强出八条街!” 几个人埋头猛扒,连话都顾不上多说。 店里的座位很快就满了。 外头排队的几个年轻人等不及,干脆让李远盛进大碗里,自己端着碗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吃。 吸溜面条的声音响成一片,愣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换去隔壁别家。 到了晚七点的高峰期,李远在灶台与面案之间来回挪步,汗水顺着下巴直往下滴,前厅吃完空出来的桌子根本没工夫去擦,空碗和托盘一层层叠在桌角。 新进来的客人站在过道里,一时间不知该往哪坐。 坐在靠门那一桌的夹克大哥刚吃完,抹了把嘴,见状直接站起身。 “小李老板一个人忙不过来,咱们顺手帮一把!” 大哥招呼了一声,主动端起自己这桌的空碗走向后厨回收台,旁边两桌吃完的熟客也跟着起身,利落的把碗筷收拢到一旁,腾出了干净的空位。 “新来的小兄弟,坐这儿吧!”大哥笑着招呼门口排队的客人。 李远抽空从窗口望出去,连忙扬声致谢:“多谢几位老哥,实在不好意思,招呼不周了!” “嗨,客气啥!面好吃就行!”大哥摆摆手,掏出手机扫码结账,“明天中午我还来!” 看着大哥出门的背影,李远心里热乎,但脑子也格外清醒。 一个人既要揉面、炒菜、煮面,又要点单、收银、擦桌子,效率已经被卡死了。 这已经是一个人出餐的极限。 晚上八点十分。 两大不锈钢盆的面团刮的干干净净,电饭煲底只剩薄薄一层锅巴,高汤桶里连一勺清汤都没剩下了。 食材再次彻底见底。 李远只能走出厨房,把“今日售罄”的木牌重新挂在门把手上。 门外排在后头的几个顾客顿时叹了口气。 “啊?又没了?我特意坐了三站地铁过来的!” “老板,通融一下呗,随便下碗挂面也行啊!” 李远抹了把额头的汗,抱歉的合了合手:“实在是对不住各位,店里所有的骨汤和面粉全用光了。明天我一定再加大备料,中午十一点准时开门,大家明天赶早!” 好说歹说把门口的食客劝走,李远合上玻璃门,将卷帘门拉下一半。 喧闹了一整晚的小店终于安静下来。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后厨。 肩膀和手臂酸胀的发麻,两只脚后跟隐隐作痛,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打起精神,把灶台、猛火炉、面案和地面彻底冲刷干净,将几十只大瓷碗推进商用洗碗机。 忙完所有清洁工作,李远一屁股跌坐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摸出手机结算营业额。 中午一千五百多,晚市翻了一倍多,总流水直接飙到了三千六百八十元。 扣除白天和下午追加的食材成本,单日净利润相当可观。 脑海微动,他顺势唤出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光幕浮现在眼前,任务栏里清晰的显示着当前状态: 【连环经营任务:客流与口碑积累】 【当前任务进度:复购率与同城扩散(54/100)】 进度条已经悄然过半。 看着蹭蹭上涨的数据,李远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明天蔬菜和肉类的采购量还得继续往上翻。 不过在此之前,他看着前厅那十几张空桌子,心里暗自盘算起来—— 一个人前后兼顾真的要顶不住了。 明天一早,必须先在门口贴一张招聘帮工的告示。 第7章 招人了 清晨五点不到,农贸市场的卸货区还亮着大白炽灯。 李远站在菜摊前,直接给陈哥报单子:“陈哥,西红柿拿四筐,青椒四十斤,五花肉和后腿肉各加一倍。” 陈哥叼着烟卸货,闻言一愣:“小李,你昨天刚开张,今天就翻倍拿?” “昨天晚市八点就卖空了。” 李远笑了笑,顺手在旁边挑了几捆小葱和芹菜:“再加十把香菜,配盖浇饭的土豆和豆腐也多装两箱。” 盖浇饭卖得快,配菜必须多备,不然中午顶不住。 结完菜款,他又去粮油行拖了六袋高筋粉和四袋长粒香大米。 等三轮车把货全送到建民街128号,天色才刚蒙蒙亮。 李远系上围裙,两个深不锈钢桶同时架上猛火灶。 骨汤咕嘟咕嘟的翻滚,白色的热气带着肉味顺着排烟口往外冒,后厨里全是蒸汽。 刚过十点半,面案上的面团刚揉好第二盆,玻璃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三个挂着工牌的年轻姑娘探头往里看,推开门问:“老板,能坐了吗?” “能坐,不过高汤还得焖十分钟才出锅。”李远擦了擦手。 “没事没事,我们先占个座!” 领头的姑娘拉开椅子坐下,松了口气:“昨天中午十二点来排了半天没吃上,今天我们十点四十就溜出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又陆陆续续进来了两拨写字楼的白领。 不到十一点,店里十来张实木桌子已经坐满了大半。 十一点整,大骨浓汤彻底熬透。 “老板,三碗三鲜打卤面!” “两份土豆烧鸡盖饭,多浇点汤!” “茄丁肉末面好了没?我们赶时间!” 点单声一个接一个,前厅瞬间吵嚷起来。 李远手底下不敢停,一米二的枣木擀面杖在案板上快速翻滚,“嗒嗒嗒”的脆响连成一片。 起面、下锅、起锅烧油、推芡汁、淋蛋花。 两眼猛火灶火力全开,后厨的温度直往上蹿。 三十度出头的天气,店里虽然开了风扇,但挡不住出锅的滚烫热气。 加上桌上那罐红亮的复合辣椒油,不少食客两勺辣油拌进面里,刚扒拉几大口,额头上的汗就成串的往下掉。 “嘶……过瘾,就是太烫太辣了!” 靠窗的一个男食客抹了把脸,仰头冲厨房喊:“老板,店里有冰可乐或者酸梅汤吗?来两罐!” 李远正颠着炒锅,只能提高嗓门回话:“不好意思啊各位,店里还没上酒水,暂时没冷饮!” “啊?没冰水啊?” 男食客被辣的直吸气,实在顶不住,站起身:“哥几个先吃着,我去隔壁便利店买几瓶冰红茶。” 他一走,旁边两桌被辣的满脸通红的客人也跟着起身跑出去买水。 正忙的脚打后脑勺,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夹着公文包、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 男人没找座,径直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吧台边,探头往里看:“老板,生意挺红火啊!我是做酒水批发的,找你谈个合作。” 李远手里的铁勺推着三鲜芡汁,头也没抬:“高峰期呢,买水去前头,合作等下市再说。” “就耽误你一分钟!” 中年男人从包里抽出一张塑封的报价单,拍在吧台边角:“我给你店里免费放个展示架,铺一批果味汽水和凉茶。” 他压低声音:“进价一瓶一块二,你卖四块。这批货离保质期还有俩月,你这客流量,半个月就能清空,纯赚大几千!” 李远正好把面条捞进大碗,余光扫了一眼那单子。 陌生的牌子,生产日期密密麻麻印在最底下一栏。 “不接。”李远舀起一勺滚烫的卤汁浇在面上,说的很干脆。 中年男人一愣:“嫌利润低?价格我还能再给你让两毛!” “不是钱的事。” 李远端起托盘递给外面的客人,顺手把那张报价单推了回去:“我这店刚开,只卖正经东西。临期的杂牌饮料你拿去别处吧,别在这耽误我出餐。” 男人脸色变了变,收起单子嘀咕了一句:“有钱不赚,装什么正经……” 说完,悻悻的拉开门走了。 打发走批发商,李远把锅里的番茄炒蛋盛盘,趁着两锅面条下水的两分钟空隙,摸出手机翻出附近正规品牌饮料代理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直接报了需求:“喂,建民街128号李家小店,要一台单门立式展示冷柜。常规的可乐、雪碧、冰红茶、王老吉和矿泉水,各先送五箱过来。” “行,下午两点前给你送过去通电。” 对方答应下来,李远收起手机,重新握住铁勺。 下午一点半,午市的客流终于渐渐散去。 两点整,一辆轻卡停在店门口。 两个送货师傅合力将一台半人多高、擦的锃亮的品牌冷柜抬进店里,安放在进门右手边的位置。 李远插上电,把送来的几十瓶饮料整整齐齐的码进冷柜。 按下制冷开关,冷柜内部亮起蓝色的冷光,机组嗡嗡的运转起来。 到了下午五点,冷饮全部冰透,瓶身上凝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晚市一开门,客流量比中午还要大。 食客们一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门口呼呼冒凉气的冷柜。 “哟!老板动作挺快啊,中午还没有呢,晚上连冷柜都给整上了!” 昨天那个穿灰夹克的大哥一进门就乐了,顺手拉开冷柜门,拽出一瓶冰镇可乐:“先给我来一瓶透心凉的!” “自己拿就行,扫码结账。”李远在厨房里笑着应了一句。 面条刚出锅,食客们一边吸溜着裹满红油的手擀面,一边仰头灌下一大口冰镇饮料,屋子里全是畅快的哈气声。 饮料单价不高,但架不住人人都要拿上一瓶。 收银机里叮咚作响,店里的流水也跟着往上蹿了一截。 但新的麻烦很快又冒了出来。 六点半正是晚饭高峰,店里的空位早就被占光了,门口还排了十来号人。 不仅座位不够用,后厨的水池里,换下来的大瓷碗和不锈钢托盘已经堆得老高。 备用的几十套空碗,转眼就见了底。 “老板,三鲜面好了没啊?等了快二十分钟了!” “还有我的青椒肉丝饭,麻烦催催!” 前厅的催单声渐渐密集起来。 李远左右开弓,左手刚把一锅卤汁推平,右手就得把脏碗往商用洗碗机的筐子里码。 从出餐节奏里挤出三分钟操作洗碗机,后背的汗水瞬间把t恤浸透了一大片。 出餐节奏被打乱,上菜时间立刻拉长。 屋里不如昨天那么轻松说笑,不少人开始频频低头看手机。 晚上八点半,最后一滴高汤售罄。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李远拉下卷帘门,脱力似的靠在吧台旁。 看着水池里再次堆起来的原木托盘和油腻餐具,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长长的吐出一口粗气。 一个人确实是扛不住了。 李远扯过一张白纸,翻出粗记号笔,在吧台上刷刷的写下几个大字: 【招聘启事:诚聘后厨洗碗工及前厅服务员……】 第8章 紧急招聘 晚上九点,最后一碗三鲜打卤面端上靠窗的餐桌。 李远反手撑在不锈钢操作台上,肩膀往下重重一沉,长长的吐出一口闷气。 后厨的猛火灶熄了火,风机停止轰鸣,只剩下水龙头滴答的响声。 两只胳膊酸胀发沉,两条小腿肚也发硬、发胀。 他拖着步子走出厨房,开始收拾前厅。 十几张原木桌上都吃得很干净,空碗、筷子和饮料罐堆得东倒西歪。 抹布擦过桌面,他把大瓷碗成摞收进塑料筐,推进商用洗碗机。 等拖完最后一遍地,李远一屁股坐回吧台后的高脚凳上。 他摸出手机,点开后台收银页面。 账户里的余额数字跳了一下,日流水又过了四千块。 看着那一串数字,他脸上没什么轻松的感觉。 赚钱是高兴,但这钱赚得太费命。 一个人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九点,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刚把手机揣回兜里,脑子里忽然响起了一声机械提示音: 【叮!】 【检测到门店堂食复购率突破临界值,同城本地曝光与口碑传播已达标。】 【连环经营任务:客流与口碑积累(100/100)已完成。】 【任务奖励结算中:获得专属专项技能抽奖资格一次。】 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幕在眼前拉开。 光幕中间是一个红金两色的圆形转盘,指针停在最上方。 奖池里是几项中餐专项技法:秘制卤水合集、精通级凉拌小菜合集、面案发面工艺、风味面汤调配法…… “来个能立刻用上的。” 李远心里默念,意念点在转盘中间的启动键上。 金色的指针飞快旋转,带出一圈残影。 十几秒后,转盘速度慢了下来,咔哒一声,停在一块青绿色的区域。 【恭喜宿主获得:精通级·凉拌小菜合集!】 嗡的一声。 大量的烹饪记忆直接灌进了脑子里。 怎么选材、怎么下刀、怎么去涩、怎么脱水、怎么锁脆,还有各种核心味汁的配比,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蒜香红油拍黄瓜要怎么拍裂不烂、老醋花生如何保持酥脆三天不回软、红油海带丝怎样去腥提鲜、凉拌腐竹的泡发温度和料油怎么锁味…… 整整十六道经典佐餐小菜的制作诀窍和数据,直接印在了脑子里。 这套技能来得很及时。 面馆配凉菜,不但能多几个菜,利润也高。 可李远坐在高脚凳上,看着空荡荡的厨房,只是苦笑。 手艺有了,谁来做? 现在就他一个人,揉面、煮面、炒浇头都忙不过来,根本没空去切配凉菜。 要是硬上,小菜做不出来,煮面的节奏也得乱套。 当务之急,是招人。 李远站起来,在吧台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一张大红纸和一支粗头记号笔。 他摊平红纸,在上面刷刷写下几行字: 【李家小店诚聘】 【招聘岗位:前厅服务员1名、后厨帮工1名】 【要求:身体健康,干活麻利,眼里有活,待遇面议】 写完吹干墨迹,他找来透明胶带,把红纸端正的贴在临街的玻璃大门中间。 光贴在门上不够快。 李远掏出手机,对着红纸拍了张照片。 他先发到朋友圈,配文很简单:小店招人,待遇从优,欢迎自荐或推荐。 随后,他又把招聘信息转到了建民街商户群和几个本地的美食交流群里。 做完这些,他关掉前厅大灯,锁好店门,骑车回了出租屋。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李远照旧早起,去农贸市场进了一大批货。 七点半,店门刚打开通风,外面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几个在附近晨练完、顺路买菜的街坊路过店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红纸。 “哟!小李老板,贴招聘启事啦?” 昨天带头收碗的灰夹克大哥站在门外,探着头说:“这是准备雇人,当甩手老板了?” 旁边一个提菜篮子的大妈也笑着说:“早该招人了!昨天中午我看你忙得满头大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李远从后厨探出头,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笑着走过去。 “大哥大姐,快别笑话我了。” 李远叹了口气:“再不招两个人来帮忙,我这条命非得交代在这灶台前头不可!” 他递过去两张纸巾:“各位街坊邻居身边要是有手脚勤快、做事靠谱的熟人,麻烦多帮我留意留意,随时能来店里聊。” “行啊,这事包我们身上,碰见合适的肯定给你介绍!” 送走热心的街坊,李远转身快步走回后厨。 人没招到,今天中午还得自己一个人扛。 为了保证高峰期的出餐速度,李远咬了咬牙,一头扎进备料里。 他拉出十几个保鲜盒,把要用的葱花、香菜碎、蒜末、姜丝全都切好分装。 三鲜卤用到的虾仁、水发冬笋片、海参丁,还有番茄块、木耳丝和肉片,也都按单份的用量分好,整齐的码在灶台旁边的冷藏保鲜架上。 只要开火,抓起料就能直接下锅。 快到十一点半,午市准时开始。 就算李远已经把备料做得这么细,可客人来得又多又急,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才一刻钟,店里十几张桌子就坐满了。 门口很快排起了七八个人的队。 “老板,两碗招牌三鲜面,一碗多放辣!” “来一份青椒肉丝盖浇饭,饭多给点,赶时间!” “茄丁肉末面好了没?我们都坐了十分钟了!” 催单的声音到处都是,前厅人声鼎沸。 李远在后厨里忙得脚不沾地,在面案、煮面锅和猛火灶之间来回打转。 擀面、下面、颠勺、勾芡、起锅、装盘。 面对几桌客人的催促,李远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不管外面怎么催,手底下的火候不能乱。 汤必须烧开,芡汁必须推到浓而不稠、透亮滑润,出锅前那勺滚油也必须浇到位。 他一勺一勺的,把一碗碗热气腾腾、挂着红油或蛋花的手擀面送上传菜台。 但前厅还是乱了。 靠近门口的冷柜旁,一个刚拿了两罐冰王老吉的男顾客站在原地,左右看了半天。 前厅没服务员,收银台后头也是空的。 男顾客拿着饮料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传菜窗口,探着脖子冲里面大声喊: “老板!这王老吉多少钱?柜台没人,我扫哪个码?” 这时,李远正单手颠着一口七八斤的炒锅,锅里火苗正旺,肉丝正在爆炒。 听到喊声,他只能咬牙腾出左手,飞快的扯下腰间的抹布擦了把手,扭头看向窗外。 “王老吉一罐三块五,两罐七块!扫吧台上的立牌就行!” 李远扯着嗓子大声回话,还得低头看清对方手里的饮料。 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锅里的火候差点就过了。 他赶紧回手压低气阀,飞快倒进调味汁翻炒出锅。 刚把盖浇饭盛进盘子,外面又有客人喊着要加面、要拿纸巾。 第9章 老板,还招人吗? 中午十二点十分,正是建民街周边几所学校和工地放饭的高峰。 玻璃门被猛的推开,门铃叮咚连响了好几声。 “老板,还有座儿没?” “快快快,后面还有十几个呢!” 七八个穿着蓝色校服外套的职校男生勾肩搭背挤了进来,紧接着后面又跟进来五六个,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小店前厅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十几张实木方桌早坐满了人,连过道都站不下。 “我要三鲜打卤面,多放辣!” “给我来份青椒肉丝盖饭,加饭啊老板!” “冷柜里的冰可乐还有没有?谁帮我拿一罐!” 七嘴八舌的喊声、拉椅子的动静、微信扫码的提示音混在一块儿,前厅乱成一团。 后厨里,两个猛火灶火力全开,呼呼往外喷着蓝白色的火苗。 李远脖子上挂着毛巾,左手按着大铁勺翻炒肉丝,右手握着长竹筷在沸水锅里飞快划拉。 一边是猛火爆炒的盖浇饭浇头,油烟顺着风机狂抽;另一边两排粗细均匀的手擀面在浓汤里翻腾,白气蒸腾,眼前一片模糊。 一个人管两口锅,手底下半秒钟都不能停。 “面好了没啊?我们下午一点还得回学校点名呢!” 前厅两个等急了的寸头男生伸长脖子张望,见李远忙得不可开交,干脆伸手去掀后厨的半截门帘,抬脚就想往里钻。 “别进后厨!” 李远眼角余光扫见人影,立刻提高嗓门大喝一声:“灶上全是滚汤,烫着算谁的?退出去,报桌号等着!” 他这一嗓子底气极足,震得两个学生当场缩回了脚。 厨房重地,猛火热油,外行冒失冲进来,地上有油有水,一旦绊倒,滚汤浇下来,人就废了。 两个男生缩了缩脖子,悻悻退回过道。 “行了行了,小伙子们都回座儿上坐着去!” 坐在靠门那一桌的灰夹克大哥抹了把嘴,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站起身来。 旁边同桌的两个工友也跟着站了起来。 “小李老板就两只手,你们这么催,他还能变出三头六臂来?” 大哥冲李远咧嘴一笑,挽起袖子走到传菜口:“小李,出哪桌的你只管报号,我们几个给你端!” “对,闲着也是闲着,顺手的事儿。”另一个工友老哥也走上前。 李远心里顿时一暖,手上动作不停:“成!那就麻烦几位老哥了!三号桌,两碗三鲜面!” “得嘞!” 灰夹克大哥端起烫手的托盘,稳稳当当的穿过过道,往三号桌一送:“两碗三鲜,小心烫啊!” 另外两个工友老哥也没闲着,转身把旁边两桌刚吃完空出来的碗筷利落的叠在一起,端到后厨门口的塑料收纳筐里,顺手抓起吧台上的抹布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这桌空了,小兄弟,你们几个坐这儿!” 原本乱糟糟的前厅,被几个熟客老哥这么一理,瞬间顺畅了许多。 几个原本还伸着脖子干着急的职校学生见状,面面相觑,脸上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哥们儿,吃完了没?吃完盘子给我,我送后头去。” 一个高个子男生主动走到旁边刚撂下筷子的食客桌前,端起两个空盘子就往回收处送。 “我也来帮忙收几个!” 又有两个学生跟着站起来,把自己桌上喝完的饮料易拉罐和餐巾纸一股脑收进垃圾桶。 客人自发端盘收碗,过道里不再堵得水泄不通。 前厅有人帮忙,李远松了口气,把全副精神都收回眼前的两口大锅上。 推芡、浇油、起锅、装盘。 手起勺落之间,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和油亮喷香的盖浇饭接连送上传菜台,出餐速度比刚才硬生生快了一倍。 不到半个小时,十几号学生的单子全部清空。 吸溜面条的哧溜声和嚼肉的满足叹息声在前厅此起彼伏。 “卧槽,这面条绝了,真劲道!” “这肉丝怎么能炒得这么嫩?酱汁拌饭太香了!” 学生们吃得满头大汗,连话都顾不上多说,埋头猛扒。 中午一点一刻,高峰期的狂潮终于渐渐褪去。 学生们结完账三三两两散去,店里只剩下最后两桌食客。 灰夹克大哥和几个工友老哥正坐在角落桌旁,面前摆着刚刚出锅的面条,身上的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打湿了半截。 李远关掉鼓风机,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从灶台边端起一盘刚出锅的肉末浇头快步走过去。 “几位老哥,今天多亏你们解围了。” 李远拉开一把椅子,把那盘热气腾腾、红亮浓香的肉末厚厚的分成几勺,分别倒进几位老哥的碗里。 肉末切得细碎均匀,裹着浓稠透亮的红油酱汁,一落在面条上,顿时激起一阵诱人的焦香。 “哎哟,小李老板,你这是干啥!” 灰夹克大哥连忙摆手:“顺手帮个忙的事,哪能白占你便宜!” “这不是占便宜,是我该谢各位的。” 李远笑着坐下:“要不是你们搭把手,今天中午非得翻车不可。大家出了力,吃口热乎肉是应该的,快趁热拌拌。” 闻着肉酱的香味,几个工友的食欲一下子上来了,也不再推脱,拿起筷子把肉末和手擀面彻底拌匀。 裹满肉酱的面条送进嘴里,老哥们脸上露出舒坦的神情。 “香!真他娘的香!” 灰夹克大哥扒了一大口面,抬手指了指门外贴着的那张红纸,笑着打趣:“不过说正经的,小李,你这招人可得抓紧了啊。” “就是,今天我们哥几个在,明天要是赶上工地上工忙,你一个人怎么顶得住?” 另一个老哥咽下面条,跟着搭腔:“下次我们再伸手,可就得按钟点工算工钱喽!” “那是自然,到时候工钱管够,管饱管肉!” 李远跟着笑了笑,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这人手是真得赶紧找了。 下午两点半,李远把前厅后厨收拾停当,重新熬上一桶大骨浓汤。 到了傍晚五点多,晚市的客人陆陆续续的进门。 虽不像中午那样呼啦啦涌进一整个班的学生,但十几张桌子陆陆续续也坐了七八成。 正当李远在后厨下面条时,门口的玻璃门被轻轻的推开。 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工装的妇女走了进来。 女人头发利落的扎在脑后,脚上一双软底布鞋,眼神透着股常年干家务的麻利劲儿。 她没找地方坐,而是站在门边往后厨探了探头,声音洪亮的问:“请问……老板在吗?我看外头贴着招工启事。” 李远把手里的捞面笊篱一抖,面条稳稳的落进碗里,抬起头:“在呢,大姐您先进来坐。” 他把手里的活儿交接利索,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 “大姐怎么称呼?以前干过餐饮没?”李远拉开一把椅子,给对方倒了杯温开水。 “我姓刘,叫我刘姐就行。” 刘大姐双手接过水杯,放在桌角没喝,话头接得很利索:“以前在街口那家连锁快餐干了三年半,收银、保洁、洗碗我都轮着干过。后来那家店转让了,我就在家里带了半年孙子。现在孙子上幼儿园了,闲不住,想找个就近的活儿干干。” 李远打量了她两眼,指甲缝收拾得很干净,身上的衣服虽旧但没有油斑,说话条理清晰,眼神也不飘。 干过连锁餐饮的,基本规范都懂,上手往往最快。 “前厅端盘子、擦桌子、收银,后厨还要兼着洗碗机操作和收拾垃圾,饭点的时候节奏会很赶,能吃得消吗?”李远直接抛出现实问题。 “这算啥赶啊。” 刘大姐爽朗的笑了笑:“以前快餐店中午打仗似的,几百号人排队我都顶过来了。只要工钱按月结,干活我绝不偷懒,手脚慢了你随时扣我钱。” 说着,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翻出一个透明塑料夹,递了过来:“这是我的健康证,上个月刚在社区卫生院办的,正规的,还没捂热呢。” 李远接过健康证扫了一眼,证件齐全,有效期还有将近一年。 有经验,眼里有活,证件现成,做事说话都透着一股干练。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人来得太及时了。 “刘姐,底薪三千八,包早午晚三餐,做六休一,试用期三天按全额日薪算。” 李远把健康证递还回去,干脆利落的拍了板:“要是觉得合适,明天一早你就过来试工。” 刘大姐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连点头:“合适!太合适了!老板你放心,明早我准时到!” “明早七点半到店,帮着备料擦桌子。” 李远交代了一句,送刘大姐出了店门。 目送人影走远,李远深吸了一口外头的微凉空气,转身大步走回后厨。 案板上,还有几十斤刚送来的五花肉和鲜笋等着他改刀切配。 第10章 限量供应 送走刘姐,李远锁好店门回到后厨。 水池里泡着几副大骨,灶台上的钢丝球还挂着水珠。 他在塑料凳上坐下,点开手机后台看了一眼收银总额。 四千二百块。 数字不错,但李远只觉得两只胳膊发沉,后背泛酸。 一个人管两口猛火灶,还要管外头的端盘收桌,确实累人。 钱是好东西,也得有命花才行。 在招到专职后厨帮工之前,必须卡死每天的主食供应上限。 李远心里盘算了一下:高筋面粉一天最多揉三盆,盖浇饭的米饭定死两锅。 卖完就拉倒,不再临时加面。 …… 次日清晨五点半。 农贸市场的卸货区一片嘈杂。 李远站在菜摊前,看着手里的采购单。 “小李,今天五花肉还加量不?”摊主老陈笑着问。 “不加了,老陈。” 李远掐着数量:“五花肉三十斤,后腿肉二十斤,西红柿和青椒照昨天的数减两成。” 老陈有些意外:“昨天不是卖得挺火吗?” “店小,后厨忙不过来,先定量。” 结完账,他又去粮油行拖了三袋面粉和一袋大米。 采购量都是按昨晚定好的上限来的,不再像前两天那样往上堆货。 七点二十,一辆电动车在李家小店门口停下。 刘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干净的塑料饭盒。 “老板,早啊!” 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从布包里掏出一条自带的深蓝色围裙套在身上。 “刘姐早。”李远笑着打了声招呼。 刘姐半点没磨蹭,扎好头发就进了前厅,抓起拖把和抹布。 她动作很利索,擦桌子,抹调料罐,拖地。不到二十分钟,前厅地面就擦得发亮,连桌角缝隙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接着她走进后厨水池旁,挽起袖子开始清洗青椒和西红柿。 有人分担基础杂活,李远顿时松快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灶台旁空置的料理台,想起了昨晚抽到的凉菜技法。 趁着骨汤慢熬的空当,李远从冷藏箱里取出两斤干海带丝和几根顶花带刺的旱黄瓜。 海带丝用温水泡发透,下沸水锅焯水去腥,捞出来迅速过一遍凉开水,保持脆度。 黄瓜用刀背平拍,啪的一声脆响,裂成四瓣,刀刃再斜切成均匀小段。 蒜末、生抽、香醋、少许白糖,再加上两勺自家熬的红油辣椒。 料汁往盆里一淋,筷子快速拌匀,酸辣的香气立刻在后厨散开。 他把拌好的海带丝和拍黄瓜分别装进两个白瓷大盆,端到了前厅的立式冷柜里。 上午十一点,玻璃门被推开。 “老板,两碗三鲜打卤面!” 午市开始了。 刘姐在连锁快餐店干了三年半的经验彻底显现出来。 客人一进门,她立刻迎上去报菜名、引座、递单子。 前厅的扫码结账、端托盘、收碗抹桌,全程动作飞快,但节奏半点不乱。 “一号桌三鲜面两碗,微辣!” “三号桌青椒肉丝盖饭一份,免葱!” 刘姐清脆的报单声隔着传菜口传进来。 李远站在灶台前,只用专心盯着眼前的两口大锅。 推芡汁、煮面条、爆炒肉丝,手底下的活儿有条不紊。 不用再分心去管前厅收银和催单,出餐速度比昨天快了近三分之一。 前厅排队的食客陆续站满了过道。 “咦?冷柜里有凉菜?” 一个等得有些无聊的年轻小伙伸长脖子,指着冷柜问:“阿姨,这黄瓜怎么卖?” “拍黄瓜和海带丝,都是五块钱一份,现拌的!”刘姐笑着应声。 “给我来一份拍黄瓜垫垫肚子!” 小伙端着小碟子回到座位,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黄瓜清脆多汁,蒜香浓郁,酸辣中带着一丝回甘,瞬间打开了胃口。 “卧槽,这黄瓜绝了!够脆够入味!” 旁边几个排队等餐的客人闻到酸辣味,肚子也跟着叫了起来。 “给我也来一份海带丝!” “拍黄瓜拿一碟!” 七八个等餐的顾客顺手端了凉菜回座,一边吃着小菜,一边刷着手机,排队的焦躁感缓和了不少。 到中午一点二十五分。 面案上的最后一团醒发面团被李远切成细条,扔进沸水锅。 不锈钢桶里的骨汤也舀到了见底的位置。 “刘姐,面粉和汤都没了。”李远冲外头喊了一声。 刘姐立刻明白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向刚进门的两位客人解释:“不好意思啊二位,今天的面条全卖完了,下午五点再开市,实在对不住!” 说完,她麻利的把“今日售罄”的木牌挂在了门把手上。 虽然比昨天少卖了几十份面,但李远关掉灶火时,整个人轻松不少。 腰不酸了,腿也不软了,第一次在午市结束后没有那种虚脱的感觉。 他擦干净灶台,重新烧起一小锅水,下了满满一碗三鲜打卤面,特意多码了三只虾仁和几片厚切卤肉。 “刘姐,辛苦了,来吃员工餐。” 李远把热气腾腾的大碗端到靠窗的桌上。 “哎哟,小李老板,这也太丰盛了!” 刘姐擦了擦手坐下,挑起一筷子裹满浓稠芡汁的手擀面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爽滑,高汤很鲜,五花肉片香而不腻。 “这手艺……绝了!” 刘姐眼睛一亮,吸溜吸溜连吃了大半碗,抹着嘴说:“我在餐饮行干了这么多年,真没吃过这么香的手擀面!老板,跟着你干太值了!” 李远笑了笑:“喜欢吃就行,管饱。” 下午两点半,前厅后厨彻底收拾干净。 地面干爽,不锈钢操作台被刘姐擦得能倒映出人影。 李远靠在后厨案板前,看着整洁的厨房,从围裙兜里摸出记事本。 这几天生意爆满,也暴露出备料繁琐的问题。 店里原先挂着六七种面条浇头,番茄鸡蛋、茄丁肉末、三鲜打卤、香菇滑鸡各占一摊,备料压力很大。 他拿起圆珠笔,在纸上划了几条线。 招牌的三鲜打卤面和茄丁肉末面受众最广,必须保留。 至于其他口味,可以改成每日轮换。 周一三五做番茄鸡蛋和香菇滑鸡,周二四六上青椒肉丝和麻婆豆腐。 这样既能保证每天有新鲜感,后厨备料的种类也能直接砍掉一半。 李远抬头看了一眼外头。 刘姐正拿着抹布,细致的擦拭着进门处的展示冷柜,动作熟练又省心。 前厅能完全交给她,后厨的活儿他能轻松一大半了。 李远收回心思,翻开配料清单,开始清点明早需要采购的轮换蔬菜和鲜肉分量。 等把账目核算清楚,他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热茶,坐在安静的店堂里。 这两天要是走顺了,也该腾出手来琢磨两道新菜了。 第11章 新的炒面 下午两点半,午市结束了。 江远刚在靠窗的空桌前坐下,兜里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老爸”两个字。 江远滑动接听,顺手按了免提。 “喂,小远,在宿舍呢?” 电话是老妈打来的,背景里还有切菜板的笃笃声。 “没,在外面。”江远喝了口茶。 “你大酒店的工作怎么样了?前几天听说你们后厨换了领导,没为难你吧?还有,月底房租是不是该交了?钱够不够?不够的话,你爸明天给你转五千。” 老两口一辈子都在县城国营饭店和酒楼打转,最怕儿子在大城市漂着受委屈。 江远捏了捏眉心,决定不瞒了。 “妈,我从酒店辞职了。” 电话那头的笃笃切菜声骤然停住。 接着,电话里传来江建国沉闷的声音:“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副厨不干了?” “跟新来的总厨路数不合,就出来了。”江远语气平静,“我现在在建民街盘了个小门面,自己开餐馆,营业一个多礼拜了,生意挺不错的。” “自己开店?!” 江建国的嗓门猛地拔高,震的手机喇叭滋滋作响。 “你小子长本事了啊!开饭馆是过家家吗?房租、人工、水电、进货,哪样不要本钱?建民街那地方周围全是老居民区,客流挑剔的很,你一个刚从大厨房出来的小年轻,能撑几天?” 江建国干了三十年红案,在他看来,独立开店没个十年八年的炉台经验根本不行。 “爸,没硬撑,店里生意还行,每天流水几千块,今天刚雇了个大姐帮忙。”江远解释了一句。 “行了,别编瞎话哄你妈!”江建国根本不信,当场拍板,“周六我和你妈坐大巴过去。我倒要亲眼看看,你这小饭馆到底炒的是个什么名堂!”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江远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有些无奈的吐了口气。 老头子脾气倔,但眼里不揉沙子。真等他周六进门,要是看到店里翻来覆去就只有一碗打卤面和两三个浇头,少不了要被数落“基本功没扎实就想跑”。 他得在周末前,把菜单丰富起来。为了应对老爹的审查,也为了店里的生意。 这几天熟客天天来,打卤面虽然受欢迎,但连续吃上三四天,几个相熟的工友老哥已经开始念叨“小江老板啥时候整点带炒劲的”。 天天吃汤汤水水,确实容易口味疲劳。 江远站起身,走到后厨案板前盘点现有的物料。 店里空间不大,加新食材会增加备料和损耗。一个办法是利用现有食材,开发新口味。 手头有手擀面,有青椒、肉丝、豆腐、红油豆瓣,还有熬好的高汤。 “可以做干拌和热炒。”江远心里有了数。 手擀面过水煮到八分熟,捞出过凉控干,筋道爽滑,既能兜住浓汁,也耐的住铁锅爆炒。 他走到前厅,拿起粉笔在挂在墙上的小黑板上添了两行字: 【麻婆豆腐拌面】 【特色肉丝炒面】 这样一来,能共用现有的面团和配菜,不用额外备料。 “老板,加新面了?” 刘姐正擦着前台,看到黑板上的字,凑过来问。 “嗯,老顾客提了几次想吃干香的,试着推两道。” 江远转身进了厨房:“刘姐,你刚好帮我尝尝味道。” 灶膛轰然作响,蓝白色的火苗瞬间舔上锅底。 江远舀了一勺猪油滑锅,下入切的均匀的细肉丝快速滑散,肉丝变色即捞出。 接着锅底留底油,下葱丝、姜末爆香,抓了一小把豆芽和青菜大火翻炒,随即倒入煮至八分熟、沥干水气的手擀面。 长竹筷与铁勺在锅中飞快穿梭,老抽挂色,生抽提鲜,少许白糖合味,最后一勺香油沿锅边淋入。 旺火下,铁锅颠动,面条和青菜在锅里快速翻炒,酱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江远关火出锅,油润泛红的炒面整齐码在白瓷盘里,上头盖着油亮的肉丝和翠绿的菜叶。 “刘姐,尝尝看。” 刘姐连忙接过来,抽出一双筷子,夹起一大口吹了吹,直接送进嘴里。 面条入口,一股锅气混着酱香。手擀面有嚼劲,外面有点焦香,里面还是软的。绿豆芽脆,肉丝嫩,口感挺丰富。 “吸溜……” 刘姐吃的满嘴泛着油光,连连点头,含混不清的直夸:“香!太香了!这锅气比外头大排档足多了!” 她咽下面条,抹了一把嘴角:“咱们店里的打卤面虽好,但干体力活的、或者赶时间的年轻人,就喜欢这种油香干爽的!吃着扎实,比汤面更顶饿!” 江远自己也尝了一筷子,咸淡正好,火候和干湿也合适。 确认口味没问题,他拿起挂在门后的小黑板,摆在了店门外的显眼位置。 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一行提示:【明日午市限量推出:特色肉丝炒面、麻婆豆腐拌面】。 傍晚六点,天色擦黑。 下班的人流陆续涌入建民街,三个穿着衬衫、挂着工牌的写字楼白领路过店门口,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哎,江老板的面馆出新面了!” “特色肉丝炒面?麻婆豆腐拌面?没见过这搭配啊。” 为首戴眼镜的青年推门探进头来:“老板,这肉丝炒面怎么做的?也是中午那种手擀面吗?” 江远正擦着灶台,笑着抬头回应:“对,全是用每天现揉的手擀面。炒面用大火爆炒出锅气,拌面用的是麻辣浓汁现浇,保准够味。” 几个人听的咽了咽唾沫。 他们是常客,吃过江远做的三鲜打卤面,一听是手擀面爆炒,都来了兴致。 “老板,明天中午我们十二点下班,先给我们预留三份炒面行不?怕来晚了排不上队!” “没问题,明天早点过来直接报名字就行。”江远点头应下。 几人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次日清晨五点半,天蒙蒙亮。 江远骑着电动三轮来到农贸市场。 基础的五花肉和高筋面粉用量不变,他只额外多称了二十斤脆嫩的绿豆芽、几捆水灵的嫩油菜,以及两包上好的郫县豆瓣酱。 回到小店刚过七点,刘姐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进了后厨,两人分工明确。 刘姐挽起袖子,在水池边淘洗豆芽、掰开油菜叶,然后拿起菜刀,笃笃笃的切好一盆葱丝和蒜末。 她动作利索,给江远省了不少备菜的工夫。 江远则专心揉面、擀面、切条,将醒发好的面团切成粗细均匀的银丝,整齐码在木托盘里。 上午十一点半,饭点刚至。 玻璃门被哗啦一声推开,昨晚预订的眼镜青年领着四个同事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 “江老板!昨晚预约的,三份肉丝炒面,再加两碗三鲜打卤面!” “好嘞,马上就来!” 江远抄起铁锅架上猛火灶,右手舀了一勺熟猪油滑进锅里。 轰的一声,蓝紫色的火苗蹿了起来,葱油的香味顺着排风扇灌满了整个前厅。 门外正要进店的食客闻到这股油香味,都伸着脖子往后厨看。 第12章 老爹杀上门了 “三份肉丝炒面,好了!” 刘姐麻利的端起刚出锅的白瓷大盘,脚步很快的穿过前厅过道,稳稳放在了靠窗的方桌上。 盘子刚一沾桌,浓郁的酱香和葱油热气便扑面而来。 面条挂着油亮的酱红色,根根分明,不软烂也不黏连,细细的肉丝、爽脆的绿豆芽与翠绿的油菜叶交错其间。 “快拌快拌,趁热!” 戴眼镜的青年咽了口唾沫,抓起筷子飞快挑动两下,夹起一大口直接塞进嘴里。 面条入口筋道弹牙,外层带着铁锅爆炒后特有的焦香,内里却依然保持着手擀面的滑软。 “唔……烫!但是太香了!” 同桌的同事也顾不上吹凉,迫不及待的大口吞咽起来。 旁边几桌吃惯了三鲜打卤面的老熟客伸长了脖子,闻着这股浓烈的酱香味,眼神纷纷往炒面盘子里飘。 “小李老板这炒功真没得说。” 一个常来的中年男人抽了抽鼻子,忍不住跟同伴念叨:“平时吃汤面觉得鲜亮温润,没想到改做炒面,这火候把焦香锅气全逼出来了,闻着就透着一股干脆劲儿。” 另一边角落里,四个职校男生合点了一大碗麻婆豆腐拌面和两碟拍黄瓜。 红亮的麻婆豆腐浇头裹满了整碗手擀面,白嫩的豆腐块在面上晃着,上面撒着一层细密的现磨花椒粉与碧绿葱花。 寸头男生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猛的吸了一大口气。 “嘶……好麻!这辣味够劲!” 他嘴唇被辣得通红,额头上瞬间渗出细汗,手里的筷子却半秒没停,呼哧呼哧的大口扒拉。 “给我留点肉沫啊!别全捞走了!” 同伴眼疾手快的抢过大碗,就着碗底浓稠香辣的红油,把最后几粒焦香的肉沫和碎豆腐刮得干干净净。 店堂里的空气很快被酱香与麻辣两种味道彻底占领。 “老板,炒面还有没有?给我也来一份!” “我也要炒面,多放豆芽!” “我要那碗麻婆拌面,少放点花椒!” 排队的新客们闻着味儿跟风改口,原本清一色的打卤面单子上,迅速分流出大片新选项。 后厨里,李远双灶同开。 左手猛火灶上,大铁勺在铁锅中飞快翻转,火苗顺着锅沿腾起半尺高,将煮至八分熟的面条颠得均匀受热;右手汤锅里,两排银丝般的生面在滚水浓汤里上下翻腾。 肉丝、豆芽、豆腐、辣椒油全是现成的。 虽然多了两道新面食,但因为原料高度重合,李远手底下的节奏依然平稳,推勺、颠锅、装盘一气呵成。 饭点刚过二十分钟,立式展示冷柜前就挤满了人。 吃辣吃热的食客满头大汗,纷纷跑去拉冷柜门,可乐、冰红茶和王老吉几分钟就被抓空了大半。 “刘姐,冰饮见底了!”李远在出餐口喊了一声。 “哎,马上来!” 刘姐眼疾手快的,刚抹干净两张桌子,转身就小跑着钻进后头的小库房,一手一只塑料箱,利落的把两整箱冰镇饮料补进了冷柜。 等到下午一点半,店门把手挂上“今日售罄”的木牌。 午市喧闹退去,李远系着围裙在操作台前盘点剩余食材。 塑料筐里的绿豆芽和油菜叶只剩底下几片碎叶,案板上的肉丝和豆腐盆也干干净净。 “刚好清空。” 李远心里算了一笔账。原本为了中午盖浇饭准备的配菜,借着这两款新面的火爆,不仅没有多余损耗,反而全被消化得一干二净。 接下来的几天,两款新面食的口碑在周边写字楼和学校迅速传开。 每天中午一开市,食客们的点单自然而然分成了三份:想喝热汤的要打卤面,赶时间爱干香的抢肉丝炒面,嗜辣好重口的则专奔麻婆豆腐拌面而去。 出餐效率提了上去,店里的翻台率也比先前又快了两成。 转眼到了周六。 临近中午十一点半,建民街128号的小店门前再次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不仅有附近的熟面孔,还有不少从两三公里外专程赶来尝鲜的年轻人,都在伸长脖子张望着门里那股冒出来的油烟香气。 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旁,站着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李建国穿着洗得发硬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装满土特产的沉重编织袋,眉头紧紧锁着。 身旁的老伴王秀芝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马路对面挂着“李家小店”招牌的门面,眼睛都瞪圆了。 “老李……你看,那是小远开的店吧?” 李建国没吭声,只是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被食客和外卖员进进出出挤得几乎合不上的玻璃大门。 门口排的队伍已经拐到了隔壁五金店门口,几个外卖骑手正拎着打包盒一路小跑。 这阵仗,哪像是一个刚离职小年轻在硬撑场面? 李建国一脸的不信,胸口起伏了两下。 “走,过去看看。” 老两口穿过马路,来到小店侧面的台阶旁。 李建国并没有直接进门,而是站在吸烟角附近,叫住了一个刚抹着嘴往外走的工装汉子。 “师傅,借个火。” 李建国从兜里摸出一盒红塔山,利落的递过去一根。 工人老哥接过烟点上,咧嘴笑了笑:“老哥也是来排队吃饭的?那可得抓紧了,晚了面条就卖光了。” “啊……我们路过。” 李建国顺势递上话茬,旁敲侧击的打听:“这小店看着不大,生意怎么这么邪乎?手艺真有那么好?别是网上花钱雇人吹出来的吧?” “雇人?哪能啊!” 工人老哥眼珠子一瞪,直接竖起大拇指:“我天天在这条街上干活,这家店开了才多久?老板手里的手擀面那叫一个地道!筋道爽口,卤子给得又厚又实在,肉丝炒面锅气十足,五块钱一碟的拍黄瓜比大饭店拌得还脆!” 他吐出一口烟圈,意犹未尽的砸吧着嘴:“老板人还厚道,分量给得足,在这一片早就传开了!” 听着对方滔滔不绝的夸赞,李建国捏着烟头的手指微微发紧,跟老伴对视了一眼,老两口脸上皆是一愣一愣的。 李建国干了三十年中餐红案,一听“手擀面筋道”“锅气十足”这几个行话,就知道这绝不是糊弄外行的把式。 “行了师傅,谢谢啊。” 李建国把剩下的半截烟掐灭,深吸了一口气,带着老伴推开了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叮咚一声轻响。 “欢迎光临!两位里面请!” 正在收银台前快速打单的刘姐头也没抬,热情的招呼了一声,随即抬头引路:“刚好角落还有一张空桌,二位先坐,看看想吃点啥?” 李建国把沉甸甸的编织袋放在脚边,拉开木椅坐下。 店内人声鼎沸,吸溜面条的声响此起彼伏,四处弥漫着浓郁诱人的油香与骨汤味。 后厨出餐口里,蓝白色的火苗呼呼作响。 李远刚把两盘热气腾腾的肉丝炒面推上传菜台,抓起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把汗,下意识的抬头往店内一扫。 视线穿过食客,恰好撞上了角落里那道熟悉又严厉的目光。 第13章 一碗面,征服三十年老厨子 李远见状也没慌,顺手扯下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把汗。 他隔着出餐口的半截玻璃窗口,冲正忙着收拾托盘的刘姐招了招手。 “刘姐,角落那桌是我爸妈。” 李远声音不高,手底下利索的舀起两勺热骨汤:“给他们端两碗招牌三鲜打卤面,多码点鲜虾仁和卤肉。” “哎,好嘞!” 刘姐应了一声,连忙放下刚擦好的桌子,快步走到出餐台端起两只白瓷海碗。 热气腾腾的打卤面很快被端上了角落的方桌。 浓白油润的高汤底上,码着红亮的大虾仁、切的厚薄均匀的五花卤肉,还有吸饱了汤汁的黄花菜与木耳碎,一股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当了半辈子红案厨师的李建国没急着动筷子。 他先微微低下头,耸起鼻子仔细闻了闻那股复合的骨汤鲜味,随后伸出右手,捏起桌上的竹筷子挑起几根面条。 筷子微微使劲颠了两下。 面条在半空中晃悠,根根挂着微稠的芡汁,韧劲十足,没有断裂的迹象。 “哼,看着倒还算成型。” 李建国嘴里嘟囔了一句,把挑起的那口面吹了吹,直接送进嘴里。 面条刚一入口,李建国的眉头便猛的往上一挑。 牙齿切断面条的瞬间,面粉的麦香混着筋道的弹牙感在口腔里散开。 更让他心里一震的是那口汤。 汤底是用筒子骨、老母鸡配合特定比例香料文火慢吊出来的醇厚高汤,火候拿捏的精准,厚而不腻,鲜而不燥。 手擀面的水面配比、醒发时间和揉压手法,没个五年以上的硬功夫根本出不来这种口感。 李建国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低头又连着吸溜了两大口。 坐在对面的王秀芝没丈夫那么多专业讲究。 她一边小口咬着虾仁,一边悄悄四下打量着整间小店。 店里虽然食客满座,甚至门口还在排队,但地面拖的干爽发亮,没有寻常小馆子那种黏脚的油腻感。 前面跑堂收银的刘大姐收碗、抹桌、引座、补饮料,动作麻利,忙活的脚不沾地却半点不显慌乱。 后厨传来的排风扇声和颠勺声也很有节奏。 看着眼前的一切都安排的明明白白,王秀芝悬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大半。 “老李,这面是真香啊。” 王秀芝咽下一口爽滑的木耳碎,压低声音撞了撞老伴的胳膊:“比你在家煮的那些糊涂挂面强多了。” 李建国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闷着头大口喝汤,权当没听见。 一点四十分,午市的高峰人流终于退去。 最后一桌吃炒面的年轻白领抹嘴结账离开,前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刘姐在水池边刷洗餐盘的水流声。 李远关了猛火灶的阀门,从保鲜盒里抓了两大把刚拌好的蒜香拍黄瓜和红油海带丝装盘,端着两碟小菜坐到了父母对面。 “爸,妈,吃饱没?”李远拉开木椅坐下,顺手递过去两张干净的纸巾。 李建国面前的海碗已经见了底,连汤汁都没剩下一滴。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把空碗往前一推,依旧板着那张晒的发黑的老脸。 “汤底吊的还算过得去。” 李建国轻咳了一声,端起老厨师的架子开始挑刺:“就是那几片卤肉改刀不够匀,有的厚了一厘,有的薄了半分。还有那黄花菜,段切的长了点,挂不住芡,吃着容易散。” 李远听着老爹这习惯性的挑剔,忍不住想笑,点头应着:“成,下次我让案板切细点。” 李建国斜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动,憋了半天还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实话:“……不过这手擀面的底子和调味,确实没的说,比你刚毕业那会儿扎实多了。” 李远顺势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和收银台的小记账本,翻开这几天的营业额账单与食材进货单,推到了老两口面前。 “您二位看看这个。” 账本上白纸黑字,记着这一个星期的开支与进项: 周三流水四千挂零,周四四千二,周五上了炒面直接冲到四千六。 肉类、面粉、蔬菜、酱料、饮料的进货发票和电子单据一应俱全,明细清清楚楚。 老两口凑在一块儿,王秀芝手指点着那行总计流水,数着后面的零,眼睛越睁越大。 李建国拿过进货单和每日营业日报,戴上老花镜,嘴唇微动,默默在心里把每天的房租、人工、水电和食材损耗反复核算了整整两遍。 毛利率稳稳压在六成以上。 哪怕扣除雇工钱和各项杂费,这一个星期纯落进口袋的净利润,就已经赶上老家县城酒楼大厨一个半月的死工资了。 李建国摘下老花镜,把账本轻轻合上,脸上的严厉垮了下来。 “以前总觉得你在大饭店当个副厨旱涝保收最稳当。” 李建国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双手,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在这儿开这小店,确实比回老家给别人打工强得多。” 王秀芝在旁边听的高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李远:“对了小远,你之前电话里说,你在大饭店附近租的那间屋子,月底是不是到期了?” “对,下周三合同就到了。” 李远倒了杯温水推过去:“原本住的那地方离建民街坐公交得四十分钟,每天早上五点去批发市场太折腾,正打算退了押金在附近重新找一间。” 王秀芝一听,当场伸手拉开随身的布挎包,从最里层的拉链夹层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布包。 红布层层揭开,露出一叠用橡皮筋扎的整整齐齐的崭新百元钞票。 “这是一万五。” 王秀芝不由分说的把钱塞进李远手里:“原本是你爸打算给你转的应急钱。既然决定在这儿好好干,就别在住的地方省那些碎银子!在附近找个离店近、带独立厨卫的好房子,干餐饮本来就伤腰,晚上睡不好白天哪来的力气颠勺?” 李远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钞票,微微一愣。 他本来兜里还有点周转资金,但开店初期到处都要压钱,食材采购、每日流动资金都得留足安全余量。 “行,妈,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 李远没有推辞,痛快把钱收了下来,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保住店里账上的流转备用金,不用为了交房租押金而缩减每天高品质食材的采买预算。 下午两点半,午后的阳光晒的柏油路面泛白。 李远拜托刘姐在店里照看备料,自己带着父母在建民街周边的几个老小区和临街公寓转了一大圈。 附近成熟社区多,房源不少,他们顺着中介看了两套步梯小两居,环境安静,步行到小店只要七八分钟,老两口看了一路,心里越发踏实。 傍晚五点,建民街路口的客运大巴站台旁。 李远把两大盒打包好的鲜肉拌面浇头和一整袋真空装的酱牛肉塞进父亲的编织袋里,送老两口上了回老家县城的大巴车。 “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微信。”李远冲车窗挥了挥手。 客车缓缓启动,隔着车窗,李建国依旧绷着脸,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往上扬了扬,冲儿子摆了摆手。 看着大巴车汇入车流逐渐远去,李远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后顾之忧没了,接下来就能把全副心思都扑在这家小店上。 五点半,建民街两旁的街灯亮起,李家小店的晚市正式开启。 李远系上深蓝色的围裙,扎进后厨,他心情不错,手里的铁勺在猛火灶上颠的飞起。 油热、滑肉、泼料、大火爆炒,手起勺落之间动作干净利落,出餐速度甚至比中午还要快了几分。 “哟,小李老板,今天遇上啥大喜事了?” 几个刚下班赶过来的建筑工人和熟客围在出餐台前,看着李远脸上的笑,纷纷打趣起来:“这嘴都合不拢了,莫不是出门捡着大钱包了?” “捡钱包哪有这好事。” 李远手里动作不停,笑着回了一句:“老家领导视察工作合格,给批了专项发展资金!” 众人哄笑起来:“哈哈,那今天不得意思意思?” “意思,必须得意思到位!” 李远咧嘴一笑,手上麻利的抄起长筷子,给面前这几位熟客的炒面大盘子里,每人结结实实多浇了一大勺酸辣脆爽的红油海带丝。 “来,加料不加钱,趁热吃!” 浓郁的酱香混着酸辣海带丝的清香在小小的店堂里炸开,食客们端着盘子,都很高兴,晚市的喧闹与烟火气再次将小店塞的满满当当。 第14章 新面 新的一周刚开头,短视频平台的同城热度再次发酵。 周一中午十一点刚过,建民街128号门前的窄道就挤满了人。 “里面还有座儿吗?” “别挤别挤,先拿号!” 玻璃门被推的叮当直响,前厅八张方桌早在十分钟前就坐满了人,连过道上都站着几个等位的食客。 李远在后厨忙的不可开交。 猛火灶上的大铁锅几乎没停过火,左手翻勺,右手煮面,油烟顺着排风管道呼呼往外抽。 然而客流来得太猛,备料的消耗速度超出了预期。 刚过十二点半,后厨的几个大保鲜盒就见了底。 准备最充足的三大盆三鲜打卤浇头被舀的干干净净,切好的肉丝、绿豆芽和油菜叶也全都用完了。 “老板,打卤和炒面配菜都没了!”刘姐小跑着探头进来,额头上挂满细汗。 “面汤也见底了。”李远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不锈钢桶,伸手关小了火苗,“挂牌子吧,跟后头的顾客解释一下。” 刘姐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前厅。 队伍里还排着十几个伸长脖子张望的顾客。 “实在不好意思啊各位!” 刘姐满脸歉意的合十作揖:“今天的打卤面和炒面全都卖完了,连备的料都没了,大家伙儿去别家对付一口吧,免得耽误下午上班。” 排在队伍后面的几个中年人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走了。 但站在前头的四个年轻职员却不乐意动弹。 他们脖子上挂着某软件园的工牌,衬衫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一块。 “大姐,别介啊!” 领头的小伙子急的直抹汗:“我们四个特意趁午休拼车打跨区快车过来的,光打车费就花了三十多块钱,路上还堵了二十分钟!” “就是啊,下午一点半还得回工位打卡呢。” 旁边的短发姑娘也苦着脸,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噜叫了一声:“现在再去别处排队肯定来不及了。老板随便弄点什么都行,只要能填饱肚子,我们真不挑!” “哪怕白水煮面加点酱油也成啊!” 刘姐回头看向出餐口。 李远系着围裙走了出来。 他看了看几个年轻人,又转身回操作台前盘点了一圈。 冷柜里确实空了。 案板底下只剩两个上午备用的西红柿,半把没用完的青蒜苗,还有切肉时剔下来的二两碎五花肉丁。 另外,托盘里还剩最后三把现擀的宽面条,大概一斤半左右。 这点边角料,做招牌打卤面差了主料,做肉丝炒面又缺了豆芽和青菜。 “行,你们先找个地儿坐下。” 李远抬头冲外面招呼了一声:“招牌面确实没了,我用剩下的边角料给你们凑两盘炒面,卖相可能一般,但管饱。” “太谢谢老板了!” “能吃上就行,不挑不挑!” 四个年轻人赶紧挤到刚空出来的一张小方桌前坐定。 后厨里,火苗重新腾起。 李远先将两颗西红柿切成碎丁,青蒜斜刀切段,蒜白和蒜叶分开放置。 铁锅烧热,倒少许底油滑锅。 二两带肥的碎五花肉丁倒进热锅,煸炒后油脂被逼了出来。 肉丁在锅里煸到边缘发黄收缩,李远将切碎的西红柿丁推进锅里。 大火猛翻。 西红柿在高温和猪油的煸炒下软化,炒成了浓稠的红色酱汁,酸香气冒了出来。 紧接着,半勺生抽沿锅边烹入,激出一股酱香。 李远手腕一抖,舀了一大勺红亮的复合辣椒油甩进锅底,青蒜白随即下锅。 轰的一下,锅底腾起一团火苗。 酸、辣、蒜香混合着猪油的浓香,顺着抽油烟机的缝隙飘了出去。 这股味道很有穿透力。 前厅里原本吃得差不多、正准备起身的几桌食客,闻到这味道,动作都停住了。 坐在前排的四个年轻人不约而同的吸了吸鼻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香啊……” “这酸辣味儿,闻着口水就出来了。” 此时,旁边大锅里的滚水已经沸腾。 李远将最后三把手擀宽面抖散下锅,煮了一分半钟便捞出,沥干水汽,直接扣进炒好酱汁的锅中。 青蒜叶撒入。 李远单手握住锅柄,手臂发力,铁锅在炉火上连续颠了十几个来回。 宽面在酸辣番茄肉酱中翻滚,挂满了酱汁,面身被染上了红褐色。 关火,出锅。 李远拿了两个大白瓷盘,将锅里的炒面均分装盘,两盘面堆的很扎实。 “酸辣杂烩面,趁热吃。”刘姐将两个大盘子端上了桌。 盘子刚一放下,热气裹着浓烈的酸辣香直扑面门。 油润的宽面上裹着一层细碎的番茄红酱,有焦黄的肉丁、翠绿的蒜叶,红绿相间,油光发亮。 四个年轻人愣了愣,抓起筷子分了面。 领头的小伙子夹起一大筷子,吹了两口热气,直接一口吸进了嘴里。 刚一嚼,他含混不清的喊了一声。 “唔……我靠!” 小伙子甚至顾不上咽下去,手里的筷子已经飞快的挑起了第二口。 “怎么样啊?好吃吗?”对面的姑娘急忙问。 “别问了!快吃!太绝了这味儿!” 另外三人见状,立刻抄起筷子埋头大嚼。 一时间,小方桌上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和被辣出来的喘息声。 “嘶……好过瘾!” “酸酸辣辣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老板这手艺神了,边角料都能炒成这样?” 四个人吃的满头大汗,筷子在盘子里抢的飞起,连盘底吸饱了汤汁的碎番茄和肉末都被刮的干干净净。 隔壁桌正吃着盖浇饭的中年食客闻着味儿,嘴里的饭突然不香了。 他伸长脖子看了半天,忍不住敲了敲桌子:“老板,他们桌上那是啥面啊?菜单上怎么没见着?” “临场用剩菜拼的,没写在单子上。”李远笑着答道。 “闻着比肉丝炒面还带劲呢!酸辣口的最下饭了。” 中年人咽了口唾沫,认真的说:“老板,明天中午你可得备上这个!我肯定准点来点一份!” “对对对,我也要一份!这味儿太勾人了!”旁边桌的熟客也跟着起哄。 李远松了口气,心里暗自笑了笑。 看着端回来的两个光溜溜的白瓷盘,他知道这道菜成了。 一点半,小店正式打烊。 刘姐在水池边洗着碗,一边把沥干的盘子码整齐,一边扭头建议: “老板,今天那道酸辣面反响可太好了。那几个小年轻走的时候一个劲儿夸,后头好几桌老顾客也都问呢。”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我看不如直接加进小黑板,反正也就是西红柿、五花肉和青蒜,备料也不费事。” 李远看着操作台上方方正正的空盘子,沉吟了片刻。 店里现有的打卤面偏鲜,肉丝炒面走的是酱香,确实还缺一道重口的酸辣主食。 西红柿一年四季都有,成本低,出餐快,跟手擀面也配。 “行。” 李远顺手抄起柜台上的粉笔,走到门前的小黑板旁。 在【特色肉丝炒面】下方,添上了一行新字: 【开胃酸辣杂烩炒面】。 第15章 新品爆火与甜蜜的烦恼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李远骑着电动三轮车从农贸市场回来,车斗里比平时多装了两筐硬实的红西红柿,还有两大捆青蒜苗和三十斤新鲜五花肉。 昨天中午凑出来的那碗酸辣杂烩面,卖的不错。 既然打算当成常规面食来卖,备料就不能再靠边角料凑合。 进了店,李远擦干净门前的小黑板,拿起粉笔,在招牌打卤面和肉丝炒面下面,工整的添了一行新字: 【特色酸辣杂烩拌面】。 七点整,刘姐准时推门进来。 两人没多说话,立刻在后厨各自忙活开。 刘姐负责择洗青蒜、给西红柿去蒂改刀,李远则把切好的五花肉丁过油煸炒,逼出油脂,再分批熬出两大不锈钢盆番茄红酱,酸味里带着肉香。 酱汁红亮,质地浓稠。 中午十一点四十,饭点到了。 玻璃门被哗啦一声推开,昨天那几个软件园的职员领着五六个挂着同样工牌的同事,快步走了进来。 “老板,小黑板上真写上了!” 昨天领头的小伙子一眼看到黑板,脸上顿时有了笑意,冲着收银台大声喊: “我们这桌全要酸辣杂烩拌面!多放青蒜叶,辣椒油跟昨天一样!” “好嘞,六碗酸辣杂烩拌面!”刘姐麻利的撕下小票,往后厨出餐口一贴。 后厨里,李远的调味流程已经完全标准化了。 今天的番茄红酱受热比昨天匀,辣椒油的量也准,酸、辣、咸、鲜的味道正好。 大铁锅里滚水沸腾,手擀宽面在里面翻滚,捞出,沥干水汽扣进海碗。 满满两勺热滚滚的酸辣番茄肉酱浇上去,再抓一把碧绿的青蒜叶,最后淋上半勺滚烫的葱油,香气一下就出来了。 “六碗酸辣拌面,好了!” 刘姐端着大托盘快步穿梭在前厅。 大碗刚在桌上放下,几个年轻人就抓起筷子,用力的搅拌起来。 红亮的酱汁很快裹匀了每一根劲道的宽面。 “呼噜……吸溜!” 小伙子大口吸进嘴里,嚼的满头大汗,含混不清的对同事说:“怎么样?没骗你们吧?这酸辣口是不是比楼下那些预制菜外卖带劲多了?” “太开胃了!” 旁边的短发女生连着吃了三大口,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直说痛快:“酸味很正,不涩,配上肉丁的焦香,一口下去人就清醒了!” 新菜品的推出,没有影响原本三鲜打卤面和肉丝炒面的销量。 店里吃清淡口和浓香口的老食客还是点老三样,而附近写字楼里觉得打卤面不够刺激、炒面有点油的年轻客人,则都来吃这道酸辣拌面了。 翻台的速度越来越快。 甚至有几个吃完满头大汗的新客在结账时,拿出手机扫收银台上的个人码: “老板,加个微信呗,下回中午下班我们提前在微信上喊一声,省得过来排队!” “行,扫台上那个二维码就行。”李远在出餐口笑着回了一句。 一整个下午,小店的猛火灶几乎没停过。 李远两边的灶眼都没歇着,左手炒面,右手煮面浇卤,和前厅收桌子下单的刘姐配合的没有一点差错。 三种面食交替送出,一单都没弄错。 傍晚六点,店里人又多了起来。 许多下了班不想做饭的街坊邻居带着大碗过来打包,酸辣拌面味道浓,成了晚上外带的热门货。 等到晚上八点半,李远舀完了最后一勺酸辣番茄浇头。 “刘姐,挂售罄牌吧。” 李远舒了口气,把见了底的几口大料锅端到后厨水池前,拧开水龙头放水泡着。 晚上九点整,玻璃门落锁。 刘姐擦完前厅的最后一张桌子,李远坐在收-银台前,打开微信和支付宝的后台账目,开始结算。 计算器上的数字一路跳动。 今天总营业额有五千一百二十元,不光刷新了开店以来的日流水记录,打卤面、炒面、拌面和凉菜的销量,也都达到了预期的比例。 【叮!】 李远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接着,一道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幕在他眼前慢慢展开。 【检测到店铺多品类经营达成,限时销量任务已完成。】 【任务结算中……综合评分:优秀。】 【恭喜宿主获得任务奖励:精通级·特色酱骨头与卤味大全。】 【奖励已生效,相关厨艺知识与经验已灌输。】 话音一落,关于酱骨头和卤味的做法,一下子全塞进了李远的脑子里。 三十多种中草药香料的搭配比例、不同动物骨骼的焯水去腥方法、糖色的熬制火候、老汤底的起汤和封油养护,还有从大火到文火的时间点…… 这些做法好像他自己练了很多年一样,刻在了脑子里,也刻在了手上。 李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稍微回想了一下。 凭着多年的后厨底子,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几分钟就想出了一套现在店里能用的卤水配方。 八角、桂皮、草果、砂仁……比例清清楚楚。 这手艺能赚钱。 酱骨头和卤味不光能作为高利润的菜品按斤卖,还能丰富现有面食的浇头。 打卤面上加块酱大骨,炒面边上配半个卤蛋两片豆干,客单价一下就能从十五块拉到二十五块以上。 他高兴了不到两分钟,就开始考虑实际问题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后厨狭窄的操作间和灶台上。 卤味好吃,但这是实打实的功夫活。 每天早起要单独洗骨、焯水、熬糖色、用小火炖至少两三个小时,出锅后还要泡着入味。 最关键的是,炖一大锅酱骨头必须占用一个灶眼,中途还得有人随时看着火、撇浮沫、看汤量。 现在店里一共就两个常用灶眼,平时午市双灶齐开,一个炒面一个煮面,已经到了极限。 而且整个店里,掌勺的只有李远,前后跑腿打杂的只有刘姐。 要是现在硬上卤味,一到中午高峰,李远根本分不出精力去看那锅卤汤。 只要一不留神,糊了底或者溢了锅,一整锅大骨头和老汤就全废了。 “赚钱归赚钱,不能瞎搞。” 李远揉了揉太阳穴,心里盘算了一番。 他知道光靠自己死撑肯定不行。 必须在后厨再招一个手脚麻利的帮工,专门负责前期的备料、焯水看火和洗大件厨具,把自己从这些活里解放出来。 理清了这些,李远冷静了下来。 他拿起抹布站起身,决定先把卤味计划暂时放几天。 先把人手招齐,把后厨的流程理顺,才是眼下该先做的事。 第16章 招帮工,起卤汤 次日清晨七点半,太阳刚出来。 李远没去菜市场,他揣着证件和押金,去了昨天看好的房子那里。 中介和房东已经在单元门前等着。 房子在三楼,一室一厅,带阳台,厨卫齐全,水压也够用。 双方验了水表电表,签了合同。李远付了押金和半年租金,拿到了钥匙。 租的房子在建民街后面的老纺织厂家属院。 从楼里出来,走一条铺着方砖的小路,十分钟就能到李家小店。 这省下了每天高峰期通勤的四十分钟公交车程。 上午备料前,李远骑电动三轮车回了一趟酒店职工宿舍。 他的行李不多,换洗衣物和被褥装了两个大编织袋,还有一箱厨师用的刀具和几本讲餐饮的书。 跑了两趟,就把东西都搬完了。 行李往客厅一放,李远没收拾,只把床铺好,就关门去了小店。 回到店里刚过九点。 李远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纸和一支黑色粗记号笔。 他按平纸角,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诚招后厨帮工一名,有切配经验优先。” 下面用小字写了包两餐、薪资面议和试用期要求。 等字干了,李远用胶带把红纸贴在玻璃门右边。 “老板,这就准备招人啦?” 刘姐刚换好围裙从后厨出来,看见了门上的红纸,脸上露出了笑容。 “店里现在三款面食全天都在做,过几天还要上新菜,我一个人在后厨看两口灶,忙不过来。”李远笑着拍了拍手。 刘姐一听,眼睛亮了。 “老板,你要招切配帮工,我这儿有个人选!” 刘姐擦了擦手,凑近两步说:“是我一个远房表弟,前几年在机关食堂干切配,洗菜、改刀、收拾厨具手脚都挺麻利。后来食堂改制他才出来,人老实,嘴也严,正愁着找个活干呢。” “在食堂干过切配?” 李远点了下头。在食堂干过活的人,一般能应付备料的杂活,也懂些规矩。 “行啊,叫他明天上午九点过来试试。”李远接了话,脸上的笑收了收,认真的补了一句:“刘姐,丑话先说在前头。进了后厨,就得按后厨的规矩来。生熟案板必须分开,毛巾按颜色分类,指甲和围裙每天都要检查。要是手艺不行或者卫生习惯不好,我这儿可不留人。” “那是自然!干餐饮哪能没规矩!” 刘姐拍着胸脯答应:“我等会儿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把白大褂和健康证都带齐了,保准不给你添乱!” 定下了面试,两个人就进了后厨,开始准备午市的备料。 十一点半,午市的客人陆续进店。 门上的风铃响个不停,前厅八张桌子很快就坐了大半。 “老板,两碗打卤面,多加一份虾仁!” “来一盘肉丝炒面,多放绿豆芽!” 新来的顾客进门不看菜单,直接在收银台扫码点单,然后自己去冷柜拿饮料。 后厨的猛火灶响了起来。 李远左手拿勺,右手颠锅,热油滑过锅底,下了葱姜蒜爆香,酱料的香气被抽油烟机吸了上去。 煮面、浇卤、爆炒、出餐,三款面食交替着送出去,他一个人应付着,没出差错。 “呼噜……吸溜!” 前厅都是吃面的声音和面条的香气。 一点左右,几个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熟客吃完面,把盘子送到回收处,抬头看见了玻璃门上的红纸。 “哟,李老板,招人了?” 带头的戴眼镜的青年探着头问:“是不是准备开分店了?” “开分店还早,先把这几张桌子伺候好再说。” 李远正给两份外卖打包,扣上盖子,抬头笑着说:“后厨就我一个人,备料赶不上你们吃。等招个帮工,腾出手来,过两天就给你们上硬菜。” “硬菜?!” 旁边几桌正在喝汤的食客听到了,都抬起了头。 “是酱肉还是肘子?李老板你可别光说不做啊!” “就是!你这面都做的这么好,要是上硬菜,我们肯定来吃!” “你敢上,我们就敢天天来!” 众人笑了起来,店里很热闹。 李远笑着摆摆手:“放心,到时候保证量大管饱。” 送走最后一批打包的客人,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晚上八点半,客人走光了。 刘姐擦完桌子地板,写好交接单,就先下班了。 李远一个人留在后厨,把通往小巷的后门虚掩上。 厨房靠墙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的调料纸箱和一个不用的木架子。 李远挽起袖子,把废纸箱拆平捆好,又把木架子刷干净挪到一边,清理出一块大概两平米大的空地。 空地中间,放着一口不用的双耳生铁深桶灶。 他接上热水管,用洗洁精和钢丝球,把灶里里外外的油污都刮洗干净。 洗干净的铁灶是黑色的,等着通气点火。 李远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拉过一把塑料凳子坐下。 他开始盘算卤水的配方,心里过了一遍香料的配比和下锅顺序。 他从围兜里拿出记账本和圆珠笔,在空白页上写下采购清单: “八角半斤、桂皮四两、草果三两、良姜二两、肉蔻、小茴香、白芷……” 除了三十多种干香料,底下还写了冰糖、红曲米、绍兴黄酒、大葱、老姜,还有五十斤猪棒骨和前排骨。 这些是起第一锅卤汤的底料。 明天一早,他要去一趟城北的中药材调料批发市场。 看着纸上的配方,李远心里有了数。 面馆的利润稳定,但客单价不高。等酱骨头出锅,既能按斤卖,也能当浇头加在面里。 一份面加块酱骨头,客单价能翻一倍,利润能高出不少。 他把采购清单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把水池里最后一口炒锅刷了。 关掉电闸,拔掉排风扇插头,检查了猛火灶的气阀,李远锁好了店门。 晚上有点凉,街上安静下来。 李远顺着小路往回走,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家属院楼下。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安静。 李远站了十几个小时,直接穿着衣服倒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后背没那么僵硬了。 他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心里盘算着: 明天上午九点,刘姐介绍的那个帮工就要来了。 虽然在食堂干过,但手艺和习惯怎么样,还得看看。明天得准备两副猪骨和三捆青菜,考考他的刀工和卫生习惯。 第17章 来了个切墩高手 清晨五点半,天还是青灰色的,城北中药材调料批发市场里已经很吵了。 货车倒车的警报声响个不停。 李远穿着厚夹克,在几家老字号香料行之间走着。 他手里攥着昨晚拟好的单子,按照脑海中精通级卤味的配方,逐样核对成色。 八角要个大饱满、八瓣齐全无碎角的;桂皮选油性足、肉厚的红肉桂;草果挑个头圆整、拍开无霉味的;还有白芷、良姜、砂仁、肉蔻、小茴香。 李远伸手抓起一把八角凑在鼻尖闻了闻,辛香纯正,没有硫磺熏烤的酸刺味。 “老板,这些每样先称两斤,白芷和草果要特级货。” “好嘞,小兄弟识货啊!” 配齐了三十多味干香料,他又拐到肉类批发区,订了五十斤新鲜的猪棒骨和前排骨。 骨头剁成大块,断面泛着新鲜的粉红,骨髓饱满。 三轮车车斗塞满了,李远蹬着车往建民街赶。 回到店门前刚过七点半。 卷帘门外站着两个人,刘姐正和一个四十多岁、身形敦实的中年男人低声说着话。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理着寸头,双手规矩的垂在身侧,有点拘谨。 “老板,回来啦!”刘姐连忙迎上前,拉着身边的男人介绍,“这就是我远房表哥,赵大山。” “李老板好。”赵大山声音浑厚,略带点局促,递过来一本红皮健康证。 李远扫了一眼健康证,在有效期内。 他打开卷帘门,示意两人进屋:“大山叔,先进来喝口水。” “不用不用,不渴。”赵大山摆了摆手。 李远把装着骨头和香料的大箱子搬进后厨,随口问了一句:“以前在机关食堂干过切配?” “干了十二年。”赵大山站在后厨门口,没贸然往里走,老老实实的答道,“后来食堂外包改制,我就出来了。洗菜、切菜、剔肉、拆骨都行,力气活也能干。” 干餐饮的,光嘴上说没用。 李远从菜筐里摸出三根白萝卜,洗干净后放到不锈钢案板上,顺手递过去一把片刀。 “大山叔,切个细丝,不用太赶时间。” 赵大山眼神落到刀柄上,整个人沉稳下来。 他先在水池边仔细洗了手,用干毛巾擦干,系上一旁的备用围裙,这才伸手握刀。 右手持刀,左手呈虎爪状按住萝卜。 “笃笃笃笃笃——” 后厨响起了密集的切片声,声音均匀,节奏一点不乱。 萝卜片转眼码成斜斜的一叠,刀锋一转,连绵不绝的切丝声跟了上去。 不到一分钟,三根萝卜变成了火柴棒粗细、长短一致的细丝,整齐码在案板边上。 切完,赵大山放下刀,顺手拿起案板旁的抹布,把台面上的水渍和碎屑抹得干干净净,刀身擦干归位。 整套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年在后厨泡出来的。 李远心里有了底。 这手艺和卫生习惯,比普通小饭馆的小工强出太多。 “行,大山叔,手艺很扎实。”李远当场拍了板。 他拉过两张塑料凳坐下,直接谈待遇:“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三千六,转正四千。包早中晚三顿饭,月休四天。主要负责后厨蔬菜切配、食材初加工、大件厨具清洗,高峰期帮忙看火撇沫,能接受吗?” 在如今的行情下,小面馆给帮工开四千算得上厚道。 赵大山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能接受!李老板你放心,脏活累活我都包了,绝不偷懒!” “好,今天算第一天上班。”李远笑了笑。 赵大山立刻从随身布袋里掏出崭新的白色工作服换上,动作麻利的挽起袖子。 李远指了指墙角刚买回来的大骨头:“先把这些大骨用冷水浸泡半小时出血水,然后冷水下锅焯水,加姜片和黄酒,大火烧开撇净浮沫。” “明白!” 赵大山听完就动了手,搬起大盆接水泡骨,动作极快且不见慌乱。 后厨耗精力的粗活有人分担,李远彻底腾出了手。 他走到独立的调料台前,取出一个干净的大纱布包,开始配制第一锅老汤的卤料包。 八角八钱、肉桂六钱、草果五钱、良姜四钱…… 每一种香料的分量在李远手中精准,连秤都不用看,抓一把便分毫不差。 三十几味香料按君臣佐使搭配入袋,扎紧袋口,再用温水浸泡十分钟去除中药材的苦涩味。 紧接着,生铁深桶灶通气点火。 锅底倒入少许清油,加入大块冰糖,小火慢慢的炒。 冰糖融化,泛起密集的小气泡,颜色从微黄转为焦糖色。 趁着焦糖香最浓的时候,李远烹入大碗开水,红褐色的糖色激发出甜香。 “骨头焯好水了,老板。”赵大山在一旁喊道,五十斤大骨被他捞在沥水筐里,冲洗得干干净净,骨头上没有一丝杂沫。 “倒进深桶锅,加开水没过骨头,大火烧开。” 李远把调好的料包、糖色、老姜、大葱和红曲米依次下入深桶锅,盖上厚重的铁盖。 不过二十分钟,锅盖边缘便开始往外冒着腾腾热气。 一股浓郁的复合香料味在后厨迅速散开。 八角、桂皮、草果和猪骨的香味混在一起,压过了旁边面汤的气味。 前厅正在擦桌子的刘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探头往后厨张望:“哎哟,这味道……闻着就让人想流口水,李远,你这炖的啥神仙汤啊?” “独家老汤,炖酱骨头用的。”李远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回了一句。 十一点半,午市准点开启。 建民街上的食客一个接一个的进了店,点单声响成一片。 “两碗三鲜打卤面,多放木耳!” “酸辣杂烩拌面两份,多加蒜苗!” “肉丝炒面加辣!” 若在平时,李远不仅要掌勺爆炒、下面捞面,还得抽空切肉丝、洗豆芽、备蒜苗。 而今天,后厨动线完全变了。 案板上的肉丝、西红柿丁、青蒜叶、油菜被赵大山切得码放整齐,分装在保鲜盒里,随时伸手就能拿到。 配菜一空,赵大山立马补齐,洗碗池里堆积的大碗也被他迅速刷洗干净归位。 李远只需站在灶台前,左手起锅翻炒,右手控火调味,出餐节奏比以往快了近一倍。 十二点整,深桶里的老汤彻底熬出底色。 李远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酱香裹着蒸汽喷涌而出。 他将焯好水的大骨尽数滑入汤中,调入精盐和酱油,随后将猛火转为文火慢炖,彻底把注意力拉回前台的炒面和拌面上。 肉香顺着抽油烟机和前厅过道飘了出去,整条建民街前面都是这股卤香味。 前厅排队的食客们纷纷探着脖子往出餐口看。 “李老板,今天后厨炖什么呢?这味儿也太香了吧!” “是不是上新硬菜了?给我来一份尝尝!” “对啊老板,别藏着掖着了,多少钱一份?” 几个老顾客闻得食欲大动,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大声起哄。 李远在出餐口擦了把汗,笑着摆摆手:“大家别急,新菜是酱大骨,这锅老汤得慢火慢煨几个小时才入味,中午还吃不上,晚上才正式出锅!” “得嘞!晚上我肯定第一个来占座!” “给我留两块啊老板!” 食客们笑着应和,店里气氛格外热烈。 一点四十分,午高峰彻底过去。 李远关掉猛火灶,长长舒了一口气。 开店以来,他第一次在午市结束后没有感到双腿发软、体力见底。 赵大山在后厨的这番切配协助,至少替他分担了近一半的体力劳动。 “大山叔,辛苦了。”李远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不辛苦,这比起以前大食堂轻松多了。”赵大山抹了把汗,笑得朴实。 李远转身走到深桶灶前,拧灭文火。 大骨在老汤里足足慢炖了两个半小时,骨肉早已酥烂。 他伸手掀开锅盖。 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扑面而来,白色的蒸汽散去,锅里红亮的汤汁正小幅的咕嘟着,每块大骨都裹上了一层油润的酱红色。 骨髓在汤汁的浸润下微微颤动,肉香浓得化不开。 李远拿来大托盘,用漏勺稳稳的捞出两块肉质厚实的大棒骨,端到后厨小桌上。 “刘姐,大山叔,歇会儿,尝尝味道怎么样。” 骨头刚出锅,热气腾腾。 刘姐早就馋得不行,撕了一块递给赵大山,自己抓起另一块,顾不上烫嘴直接咬了一大口。 肉皮软糯弹牙,瘦肉酥烂,一点不柴,吸饱了酱汁,吃不到肉腥味,全是八角和桂皮的回甘。 “唔……烫烫烫!”刘姐烫得吸溜着嘴,却舍不得吐出来,连着嚼了几下咽进肚里,眼睛都瞪圆了,“哎呀妈呀!这肉怎么能炖得这么香!骨头缝里的筋都是烂的!” 赵大山也抱着骨头大口啃着,大块的酱肉混着骨髓咽下,嘴唇上一层油光发亮。 老切配工眼里满是折服,连连竖起大拇指:“李老板,这手艺……绝了!我在大食堂干了十二年,就没吃过这么地道的酱骨头!” 两人啃得满手流油,桌上的骨头很快被啃得干干净净。 李远看着空荡荡的盘子,心里盘算着晚市的定价和出餐方案,嘴角露出了笑意。 第35章 致命的甜汤 九号桌前,热气升腾。 周清源神色平静,用竹筷在白瓷碗边上旋了一下。 一筷子宽面被齐整的挑了起来。 宽面薄厚均匀,边缘有点卷,表面挂满了红色的三鲜卤汁。 肉丁、黑木耳碎和黄花菜都裹在面条上。 周清源俯身,吹了吹面条上的热气。 手腕一送,面条顺畅的滑入口中。 “吸溜——” 一声很轻的声响。 面条落到舌头上,周清源闭上了眼。 他没有马上吞,而是合上牙齿,不紧不慢的咀嚼起来。 面条煮的时间正好。 大概两分二十秒的滚水汆烫,去掉了生面粉的味道,又保留了面芯的韧劲。 牙齿咬下去,面条带着弹力,在齿间反馈出韧性。 这是手工反复压面才能做出的筋道,机器压的面没有这种回弹。 接着,卤汁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猪骨汤的底子,托住了酱油煸炒的香味。 咸味和鲜味很足。 肉丁切的很小,肥瘦都有,煸炒的很香,没有猪肉的腥气。 泡发的黄花菜也很不错。 牙齿咬破菜梗,有“咔嚓”一声,脆爽的汁水在酱汁里爆开,冲淡了肉卤的厚重感。 咸、鲜、脆、韧几种口感结合的不错。 周清源喉结动了动,咽下这口面,眼角微微泛起一丝赞许。 他握着筷子,心里点了点头。 只这一碗打卤面,手艺就超过了很多老字号面馆。 老者放下竹筷。 他看向旁边的青花深盘。 盘子里,一块拳头大小的猪脊骨泡在红色的老卤汁里,肉色红亮,边缘有几块半透明的肉筋。 周清源撕开塑料手套的封口。 他戴上手套,抚平了褶皱。 他双手捧起那块酱大骨,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热气带着酱香冲进鼻腔。 没有香精的刺鼻味,也没有糖炒过头的焦苦味,只有香料和骨肉长时间炖煮后融合的醇厚。 周清源对着骨头侧面最厚的一块肉筋,张口咬了下去。 “刺啦。” 牙齿没遇到什么阻力。 大骨炖的很烂,连着骨膜的肉筋顺着骨头缝滑脱下来,整块落进嘴里。 酱香立刻在嘴里铺开。 三十多种香料的味道融合的很好,没有哪一味特别突出,把猪骨原有的肉香衬托了出来。 肉吸饱了卤汁,很烂很入味,一点也不柴。 每一丝肉里都浸透了肉汁。 周清源侧过大骨,对准中间的骨筒,深吸了一口气。 滚烫的骨髓顺着吸力滑入口腔。 骨髓很细腻,温热滑润,带着骨油的甘香,在舌面上化开。 咽下最后一口骨髓,周清源舒了一口气。 他摘下油腻的塑料手套,扔进骨碟。 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餐巾纸,周清源低着头,专注又仔细的擦干净了指尖和手腕上的油。 擦完手,纸巾折成方块,压在桌沿。 这两道主食的基本功,超出了他对一家街边小馆的预估。 无论是面案的手艺,还是红案的卤汁,都透着一股几十年的功力。 周清源把目光移向最后那只青花瓷碗。 碗里红白相间。 红褐色的豆沙上,飘着一些干桂花,回温后散发出一股甜糯的气息。 他伸出右手,拿起了白色的陶瓷汤勺。 勺尖探入碗中。 手腕往下压,能感到明显的阻力。 芡勾的很厚。 勺子从碗底舀起,浓稠的红豆沙贴着勺背,拉出一道黏腻的弧度。 汤勺里,两颗白色的糯米圆子被红豆泥裹着,中间点缀着两三瓣干桂花。 周清源把汤勺送进嘴里。 他双唇合拢,把豆沙从勺子上抿下来。 舌尖顶着上腭,细细研磨豆沙。 豆子压的很透,起沙很细,基本没有豆皮的渣子。 口感顺滑。 牙齿咬破小圆子,糯米的弹性和嚼劲在嘴里回弹,米香很足。 甜酒酿的微酸也散开了,桂花的清香很提神。 单说这碗赤豆元宵,制作工序和基本功都挑不出毛病。 从火候到配比,每一步都很规矩。 但是—— 当那整勺温热的甜汤滑入胃里时,周清源脸上的从容凝固了。 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眉心不自觉的拧在了一起。 甜。 太甜了。 这个甜味,如果是在甜品铺子,配一杯清茶,算是一道合格的甜品。 可刚吃完一碗卤面、啃完酱骨头,这口厚重的甜汤灌进胃里,瞬间和还没消化的荤油撞在一起。 不仅没起到解腻的作用,反而让油腻感和甜腻感彻底锁在喉咙口,泛起一股发齁发堵的感觉。 周清源紧紧皱着眉。 他慢慢松开手里的陶瓷汤勺。 “啪嗒。” 汤勺磕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老者没再碰那碗还剩下大半的赤豆元宵。 他端起旁边那杯凉了的白开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咕咚。” 清水在口腔里反复冲刷舌面上的糖分和油腻,然后咽下。 放下水杯,周清源眼里闪过一丝遗憾。 基本功是顶级的。 但菜单的搭配和味道的平衡,出了致命的错误。 青花小碗里的赤豆元宵还冒着热气,糯米圆子半浮在豆沙里,整整齐齐。 周清源没有再动勺子的意思。 他拂平了对襟唐装的下摆,从塑料凳子上站起身。 老者站起身。 他迈开步子,穿过前厅的过道,脚下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步伐沉稳。 走了两步,周清源在后厨出餐口外停下。 不锈钢架子上方,半开的玻璃窗能看到后厨的景象。 李远系着白围裙,拿了块干抹布,正专注而用力的擦拭灶台边的不锈钢台面。 周清源站在窗口前,目光越过调料盒和配菜架,锁在李远的脸上。 前厅收银台后,刘姐正在对账。 冷不丁看见刚才那位穿唐装的老先生吃了一半突然起身,面色沉凝的直奔后厨窗口,她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那碗赤豆元宵是还没上市的试吃品。 难道是吃出什么问题了? 刘姐不敢怠慢,赶紧把点餐机推到一边,快步迎上来。 “老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刘姐脸上堆着笑,语气小心的问:“是不是哪道菜不合您的口味?还是汤水凉了?您跟我说,我马上让后厨给您重做一份!” 周清源听到声音,侧过身。 他神色平静,抬起右手在半空虚按了一下,止住了刘姐的话。 老者没看刘姐,视线重新穿过玻璃窗,落到那个握着抹布的年轻身影上。 “不必麻烦。” 周清源语气沉稳,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让掌勺的主厨出来,我和他聊两句。” 第36章 差点砸了招牌 后厨灶台边。 李远把手里的干抹布叠好,放在不锈钢调料架上。 他解开围裙系带,理了理白色厨师服的领口,掀开出餐口的棉布帘子,走到了前厅。 刘姐正紧张的站在九号桌旁。 见李远出来,刘姐递了个眼色。 李远面色平静,快步走到穿唐装的银发老者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老先生,我是这儿的老板兼掌勺。” 李远语气客气:“听刘姐说您找我,不知道是菜品火候不对,还是哪道吃食有什么指教?” 周清源站在小方桌前,双手背在身后。 老者的目光在李远脸上停了两秒。 眼前的年轻厨师眼神清亮,指甲缝里没有污垢。 周清源抬起右手,食指朝桌上那只剩下大半碗的青花瓷碗点了点。 “指教谈不上。” 老者开了口:“这碗赤豆元宵,火候拿的很准。红豆用高压锅压透起沙,回雪平锅文火煨出豆茸,米酒下的时机也对,干桂花香气没散。单拎出来,放在老茶馆或者甜品铺子里,算得上一道好甜点。” 李远神色微动,正准备开口。 “不过——” 周清源话锋一转,眼神冷了下来。 “要是搁在你这店里,这碗甜汤,就是个大败笔。” 老者的声音不高。 后厨出餐口后,正探头张望的赵大山猛的一缩脖子,手里的刷子差点掉进水池里。 李远没有插话,只是安静的站着,神情专注。 周清源收回手,目光扫过桌上空了的打卤面碗和酱大骨碟子。 “你这菜单,老夫刚才看过了。” “手擀面用的是老汤大卤,肉丁煸炒透亮,酱香浓郁;那块酱大骨,香料配伍扎实,三十多种料煨进骨髓,吃完满口荤油;还有你墙上挂的那个酸汤酥肉,底汤也是重油熬出来的厚底子。” 周清源往前踱了半步,看着李远。 “你这店里卖的全是硬菜,大油、大酱、大肉。” “写字楼的年轻白领和街坊食客坐在这儿,吃完一顿饭,胃里塞的满满当当,全是一层化不开的油水。” “他们图的是什么?图的是餐后那一碗能顺下食管、化开荤油、压住燥气的清润汤水。” 老者抬手一指那碗浓稠的赤豆元宵。 “可你倒好。” “在这节骨眼上,你端上来的却是一碗重糖、重勾芡、肚子里塞满糯米死面的浓稠甜羹!” “红豆本就滞气,糯米丸子吸水发胀,再加上那一层糊嘴的厚芡——食客胃里的荤油还没来得及消化,又被你灌进去这么一团黏糊糊的糯米坨子!” “油裹着糖,糖粘着芡,堵在胃里上不去下不来,肠胃滞重难化,越吃越堵!” 周清源拂了下衣袖。 “一道餐后甜水,不仅没起到半分解腻消食的作用,反而把整顿饭吃出来的痛快劲全搅和没了。” “好端端的一桌硬菜,全被这碗画蛇添足的甜汤给毁了。” “这样的东西,根本不该出现在你现在的菜单上!” 站在一旁的刘姐手指绞着围裙角,几次张嘴想帮着辩解,可看着老者的气势,又把话咽了回去。 前厅里的空气一下子有点僵。 李远站在原地。 嗡的一声。 脑海里,昨天中午的一幕画面闪了出来—— 杨冉坐在七号桌的角落里,满脸疲惫的喝完了酸汤,又一口气吃光了那碗送她的赤豆元宵。 吃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杨冉微微皱起眉头,伸出右手,隔着职业套裙轻轻的揉着发胀的小肚子。 当时李远站在灶台后头,只以为是小姑娘胃口小、连汤带饭吃撑着了,心里还高兴新品分量实在、足够顶饱。 直到这一刻,李远才猛的反应过来。 那根本就不是吃撑了! 杨冉连续加班四天,本就脾胃虚弱,吃完大油大酸的酥肉汤,胃里早已被油脂填满;紧接着一碗厚芡糯米小圆子灌进去,糯米在胃液里遇热膨胀,芡汁裹住胃壁,直接引发了肠胃胀气! 她揉肚子,是因为胃里堵的难受! 李远低头看向九号桌上那只青花瓷碗。 碗底剩下的大半碗红豆沙已经微凉,表面的厚芡凝成了一层发亮的胶质,几颗白色的糯米丸子半陷在深红色的浓稠豆泥里。 他后背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做菜,绝不是单品的好吃就够了。 系统给出的红小豆起沙配比确实顶级,文火慢熬的香气也无可挑剔。但那是基于“传统甜品铺”场景下的单品逻辑! 当它被硬生生搬进一家主打酱大骨、肉丝炒面和重油骨汤的快餐面馆时,这道所谓的完美甜汤,就变成了一道给顾客肠胃添堵的负担。 这几天,自己看着网络上的夸赞、看着熟客们的起哄催更、看着算出来的利润空间,脑子里全在盘算怎么备料、怎么定价、怎么一天卖出两大桶去拉高客单价。 他盲目的只顾着上新赚钱,完全丢掉了一个厨师对整桌餐品搭配体验的基本把控! 这是实战中一个致命的漏洞。 李远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杂念全部压了下去。 他脸上没有丝毫难堪或恼怒。 看着眼前这位穿着素色唐装的老者,李远心里只剩下敬佩。 能一口吃出工序,更能一眼看穿整张菜单的气味与肠胃逻辑。 这是真正浸淫后厨几十年的老行尊。 李远收拢心神,双脚并拢,腰身实实在在的弯了下去,规规矩矩的向周清源鞠了一躬。 “老先生,您骂的对。” 李远直起身子,说:“是我太浮躁了。” “这几天看着客流多,我只顾着算账上新,想着弄点甜水给炒面和大骨头搭着卖,完全没考虑过顾客吃完以后的肠胃负担。” “如果不是您今天当面点醒,这道甜汤周一真要是搭配卖出去,迟早会砸了店里的招牌。” “多谢老先生指点。” 周清源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老者紧绷的面容缓和下来,眼神也不再那么严厉。 现在的年轻厨子,心气大多浮在天上。 稍微掌握点手艺,在网上被捧上几句,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遇到老辈人挑刺,要么当场翻脸狡辩,要么嘴上应付、心里不服。 可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面对如此难听的批评,不仅没有逆反情绪,反而在几秒内就想通了其中的门道,认错认的这么干脆。 虚心,沉稳,知错能改。 手底下的刀工和火候基础扎实,面对指点又能听的进去。 周清源背在身后的手掌微微松开。 他在心底点了点头。 这年头,能在充满油烟的小店里耐着性子磨手艺,还能守住这份敬畏之心的年轻人,实在少见。 这是个真正想把菜做好、能成大器的苗子。 老者的神色彻底和缓下来。 前厅角落里,原本偷偷缩着脖子、生怕两边当场吵起来的几桌熟客,见状也都松了一口气。 “嗨,吓我一跳,还以为吃出钢丝球了呢。” “李老板这脾气是真好,换我被这么数落早急眼了。” “老先生看着气派,说话也是真有水平……” 周围的食客小声嘀咕了两句,前厅里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众人纷纷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呼哧呼哧的对付碗里的面条和骨头。 周清源转过身,重新拉开塑料方凳坐下,端起桌上的温开水抿了一口。 他抬眼看向站在桌前的李远,问了一句: “既然想明白了毛病在哪,那你打算怎么改?” 第37章 吃完容易胃胀发滞 李远没有犹豫,转身大步穿过前厅,直接推开玻璃门走到店外。 立在门旁的小黑板上,红色粉笔写着的一行“下周一午市上新:手作桂花赤豆元宵”非常醒目。 李远伸手从黑板槽里抓起黑板擦。 他手腕用力一抹。 “唰——” 红色的粉笔字瞬间被擦去大半,暗红色的粉笔灰顺着黑板边框簌簌的落了一地。 几下利落的横抹过后,黑板下半截恢复了原本干干净净的黑色底面,一个偏旁都没剩下。 门口正有两三个吃完饭准备离开的食客,手里还捏着剔牙的牙签。 看到李远这副架势,几个人全都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 “哎,李老板,你这是干啥呢?” 一个经常光顾的熟客停住脚,指着光秃秃的黑板纳闷的问:“刚才群里还在疯传你家周一要上赤豆元宵呢,怎么这就给擦了?” “不上了。” 李远拍了拍手心沾的红粉沫,神色坦然。 他看着眼前的食客,没有半点遮掩:“刚才有懂行的大师傅给掌了眼,这道赤豆元宵单吃还行,但跟咱们店里的大骨头、炒面搭在一起,全是厚芡和死面,吃完容易胃胀发滞。” “菜单搭配有硬伤,硬推出来就是给大伙儿肠胃添堵。” 李远笑了笑,语气干脆:“所以这道赤豆元宵,永久暂停上架,周一不卖了。” 几个食客面面相觑。 换作别家馆子,哪怕菜品有点瑕疵,趁着网络热度也能先赚一波快钱。 眼前这年轻老板倒好,刚被挑出毛病,转头就把预告擦的干干净净。 “行,李老板实诚!” 熟客吐掉牙签,忍不住挑起大拇指:“就冲你这讲究劲儿,以后来你这儿吃饭,肚子里踏实!” 九号桌前。 周清源端坐在塑料凳上,透过临街的明亮玻璃窗,将李远抹黑板、回食客的全过程看的清清楚楚。 老者眼底泛起一层笑意。 他抬手捋了捋下巴上修剪整齐的灰白胡茬,满意的微微点头。 不护短,不贪利,当断则断。 做厨子的,最怕的就是舍不得沉没成本,把明知有缺陷的东西硬塞给客人。 这小伙子不仅听得进人话,手底下的动作更是半点不拖泥带水。 玻璃门被推开。 李远将黑板擦放回吧台,快步走回前厅,在九号桌旁站定。 他神色诚恳,规规矩矩的向周清源微微躬身:“老先生,您刚才那番话点醒了我。小店现在的招牌全是重油重酱,大伙儿吃完确实需要一碗汤水顺顺肠胃。” “晚辈见识浅,想跟您虚心请教一下,针对咱们这种重油菜单,到底该往哪个方向去琢磨解腻的饮子?” 周清源放下手中的温水杯。 老者看着眼前态度端正的年轻人,没有藏私的意思。 他神情沉静,言简意赅的吐出八个字: “酸、清、理气、无芡。” 李远神情一凛,认真的听着。 “这四个词,就是你研发解腻饮子的大方向。” 周清源竖起食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点:“第一是酸。解荤油最好的法子不是靠水冲,而是靠自然的果酸去刮油、生津,把舌面和食道里的黏滞感化开。” “第二是清,第三是无芡。” 老者声音平稳,却字字切中要害:“餐后的饮子,必须如山间流水般清冽见底。绝对不能再勾半点水淀粉,也不能加糊嘴的油脂。” “客人刚啃完半斤大骨头,嚼肌和牙齿已经累了,肠胃更是塞的满满当当。” “这时候你再让他们去嚼糯米圆子、去抿黏稠的红豆沙,就是增加生理负担。” “喝进嘴里的东西,必须一抿即顺,直接滑进肚子里,不需要任何咀嚼。” “最后是理气。” 周清源目光深邃:“吃多了大鱼大肉,脾胃最容易气滞。饮子里的料,得有消食化积、行气宽中的功用,让人喝下去之后,胸口不闷,胃里不胀,这顿饭才算吃的圆满。” 李远站在桌旁,默默咀嚼着这几句话。 酸、清、理气、无芡。 如水般清冽,纯靠果酸刮油,不加淀粉,无需咀嚼。 老先生寥寥数语,像一把剔骨尖刀,精准的剥离掉了所有华而不实的冗余。 李远原本被局限在“浓稠传统甜品”里的脑筋,瞬间豁然开朗。 解腻根本不需要做成饱腹的甜羹。 它应该是一碗干干净净、直击肠胃痛点的清爽水饮。 “受教了。” 李远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悦诚服的再次躬身致谢:“您这几句话,省了我走几个月的弯路。” 周清源见他已然领悟,便不再多言。 老者整了整深青色唐装的衣襟,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素雅的名片。 名片是米白色的硬卡纸,没有花哨的烫金花纹。 周清源将名片轻轻推到收银台光洁的木质台面上。 “老夫周清源。” 老者淡淡开口,语气平和:“以前在省淮扬菜烹饪协会混口饭吃,退下来好些年了。平日里闲不住,就喜欢在城里的街头巷尾转转,寻摸些有灵气的年轻手艺。” “你手底下的面案和老卤,底子打的极硬,是块好料子。” 周清源站起身,拿起桌旁的折扇:“新汤水要是改出来了,按名片上的号码给我打个电话,老头子再来替你尝尝。” 说完,老者微微点头,步履沉稳的推开玻璃门,迈入了街道的骄阳之中。 李远走上前,拿起台面上的名片。 卡片极简,正面只印着“周清源”三个楷体字,下方附着一行私人电话,没有任何唬人的大师头衔。 但在江宁餐饮界,这三个字本身就重逾千斤。 李远小心翼翼的将名片收进厨师服内侧的贴身口袋里,妥善贴好。 他收敛心神,转身撩开棉布帘子,走进了后厨。 冷柜旁的调料台上,摆着一只沉甸甸的不锈钢大盆。 盆里正是昨晚高压锅压透、文火煨好备用的几十斤赤豆元宵底料,红亮浓郁,散发着诱人的桂花甜香。 大山和刘姐跟着走了进来。 李远没有犹豫,挽起袖子,双手端起那只不锈钢大盆。 他大步走到后厨角落的泔水桶前,手腕猛然一倾。 “哗啦——” 黏稠红亮的红豆沙裹挟着雪白滚圆的糯米小丸子,如泥浆般倾泻而下,全部倒进了深绿色的泔水桶里。 甜香瞬间被桶内的残汤剩饭味吞没。 站在旁边的大山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两只手下意识的抬了抬。 这可是几十斤上好的大红袍红豆和精细糯米粉,光是挑豆子、压沙就熬了大半夜,成本足足有几十块钱,拿去送街坊也是好东西啊! 刘姐也是满脸肉疼,喉咙动了动。 但看着李远那张沉静如水的脸庞,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阻拦。 在厨房这一亩三分地上,主厨的决定就是铁律。 既然认定了是残次品,倒掉就是唯一的处理方式。 “大山叔,把盆洗了。” 李远放下空荡荡的不锈钢盆,声音平静无波。 “哎,好嘞!”大山立刻抓起钢丝球,麻利的接水刷洗。 李远走到宽大的不锈钢案板前站定。 他双手按在微凉的台面上,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烹饪之神系统的浩瀚知识库在意识中徐徐展开。 李远直接将周清源点拨的四个要素作为底层硬性筛选指令: “检索条件输入:酸味主导、质地清冽如水、具备消食理气功效、完全无芡汁勾兑。” 指令落下的瞬间,知识库光幕剧烈闪烁。 那些原本排在前列的各类浓稠甜品方案——酒酿圆子、红豆沙、马蹄爽、玉米羹、银耳雪梨汤,凡是带有淀粉、糯米和增稠特性的甜水,被全部灰显并果断剔除。 留下的,必须是真正能破开荤油阻滞的清冽饮子。 李远的意识在不断收窄的候选方案中迅速穿梭,锁定了那几味最适合当下小店后厨工序的清爽配伍。 第38章 无芡之汤 周末两天,建民街上的车流少了大半。 李家小店打烊后,李远坐在二楼出租屋的书桌前,调出烹饪之神系统的知识库光幕。 光幕悬浮在视线前方。 他将周清源留下的八字要求“酸、清、理气、无芡”设为过滤词,上百个传统汤饮条目在眼前划过。 他排除了重勾芡的马蹄爽,还有用糯米死面做的圆子甜羹。质地厚重、容易阻滞肠胃的浓稠豆沙与酪类同样不行。 筛选结果迅速减少。 综合对比了原料成本、出餐效率和餐后解腻的功效,一个菜品条目最终出现在光幕正中—— 【冰糖山楂陈皮糖水】。 鲜山楂的果酸负责解腻,老陈皮负责理气健脾,老冰糖则用来中和酸味。全程不加生粉,汤色清澈,口感顺滑。 “就是它了。” 李远低语一声,关掉了系统光幕。 周日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李远骑着电动三轮车,一路赶到了城南最大的农贸批发市场。 深秋的早市雾气弥漫,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在几家干货与鲜果摊位前反复踱步,仔细挑选。 山楂摊前,李远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深红色的鲜果。 果皮紧实,带着自然的白霜,指肚用力捏下去坚硬饱满,果肉瓷实,酸香纯正没有烂果的酸败气。 “老板,这批大金星山楂给我称二十斤。” 接着他又转到老字号干货行,掌柜搬出了几个陈年麻袋。 李远伸手捻起一片三瓣分明的老陈皮,凑在鼻尖深嗅。 皮身干脆,内囊海绵状微黄泛灰,外皮呈深黑褐色,没有一丝受潮霉味,只有一股醇厚的陈香。 这是五年陈的新会老皮。 虽然进价比普通干橘皮贵了近一倍,但要的就是这份清苦回甘、行气通络的底蕴。 买齐配料,李远载着一车原料赶回了小店后厨。 后厨水池前,赵大山已经围好胶皮围裙,拿着刷子在等了。 “远子,这就是新琢磨的解腻方子?”大山看着整筐鲜红的山楂,好奇的问了一句。 “对,今天先把底汤吊出来。” 李远挽起袖子,两人分工协作。 大山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定制的不锈钢去核圆管,对准山楂的果蒂用力一顶一旋,完整的果核便脱落出来。 李远的刀很快,案板上笃笃作响。 去核的山楂被飞快切成厚薄均匀的圆片。 大山将切好的山楂片倒进大铝盆,接满自来水,用手轻轻的翻动漂洗。 多余的表皮涩水顺着水流被冲刷干净,果肉露出清透的粉白与深红。 另一边,五斤老陈皮用温水泡软,李远拿小刀轻轻的刮去内侧泛苦的白囊,改刀切成细丝。 备料齐备,开火吊汤。 李远将一口容量八十升的不锈钢深底大桶彻底刷洗干净,搬上了双环猛火灶台。 纯净水加到大半桶的刻度线。 山楂片、陈皮丝,还有六斤敲碎的大块黄冰糖,依次滑入水中。 “轰——” 燃气阀门拧到最大,蓝紫色的火苗在生铁桶底蔓延开。 随着水温攀升,冰糖渐渐融化,山楂和陈皮在滚水里上下翻腾。 水一开,李远立刻伸手将气阀调至最小,只留一圈微弱的内环火苗。 盖上厚重的不锈钢桶盖,进入文火慢煨。 整个熬煮的过程中,李远的目光始终盯着灶台。 没有水淀粉,没有增稠剂,连半点琼脂粉料都严禁靠近灶台半步。 周清源无芡的要求,他一直记着。 餐后饮子图的就是顺畅滑润,一旦挂了芡,便是给肠胃平白添堵。 一个小时过去,后厨里弥漫开一股香气。 先是陈皮的甘香,接着是山楂受热后散发的清酸,酸而不涩,甘而不腻,闻着就让人舌底生津。 李远戴着防烫手套,揭开了锅盖。 白汽散去,一桶清水已经变成了透红色。 山楂肉已经彻底熬酥,陈皮也舒展成深褐色的软条,酸甜味完全融入了汤里。 李远拿起一柄长把细密不锈钢漏勺,沉稳的顺着桶底转圈打捞。 煮烂的果肉残渣和陈皮丝被悉数捞出,控干汤汁后弃入废料盆。 用细密的滤网过滤后,剩下的是一桶毫无杂质、清亮剔透的红色糖水。 李远端起大汤桶,将温热的糖水分装进两只双层不锈钢保温桶内。 封紧桶盖,卡死卡扣。 随后,他和大山合力将沉甸甸的保温桶推入了后厨的大型立式冷藏柜深处。 冷藏温度精准设定在两度。 四个小时的低温冷浸,能让陈皮的醇香与山楂的酸甜彻底沉淀收敛,拔除温热汤水带来的燥气。 时间来到周一下午两点。 建民街上的午高峰渐渐退去,最后一桌吃炒面的客人结账出了门。 前厅的大电风扇呼呼转着,刘姐正拿着抹布利落的擦拭桌椅。 后厨里,李远洗净了双手,从厨师服内侧的贴身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米白色的硬卡纸名片。 上面印着“周清源”三个字。 李远掏出手机,按着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周清源沉稳的声音:“喂?” “周老先生,打扰您了,我是建民街小店的李远。”李远语气恭敬,“您周六指点的解腻饮子,我已经按您的要求重新做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随即传来一声爽朗的轻笑。 “动作倒挺快。” 周清源的声音听着心情不错:“既然改出来了,老夫正好在附近茶社听书,半小时后到你店里。” “好,恭候您大驾。” 挂断电话,李远将手机揣回兜里,重新整理了一下白围裙。 整整三十分钟。 店门外的铜风铃叮当一响。 穿着那一身深青色对襟棉麻唐装的银发老者准时推门而入,手里依旧握着那把折扇,精神矍铄。 李远立刻快步的迎上前去:“老先生,快请坐。” 他引着周清源来到前厅最通风的九号小方桌前。 周清源神色从容的撩起衣摆坐下,把折扇放在桌角,目光看向李远:“东西呢?” “您稍等,马上就来。” 李远转身快步掀帘进了后厨。 他拉开立式冷藏柜的铁门,一股冷气扑面而出。 整整冰镇了四个小时的保温桶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霜。 李远取出一只高脚的直筒透明玻璃杯。 龙头拧开,透红色的清亮液体倾泻而出,稳稳落入杯中,足足盛了九分满。 刚脱离低温冷柜,玻璃杯的外壁上瞬间挂满了密密麻麻、晶莹剔透的冷凝水珠。 李远托起一只木质托盘,将这杯透红清冽的陈皮山楂糖水端出了后厨。 他步履平稳,双手端起玻璃杯,轻轻的落在了周清源面前的桌面上。 “老先生,按您的教诲调的‘冰糖山楂陈皮糖水’,请您品评。” 午后的日光透过临街玻璃窗洒在桌面上。 杯中的深红色液体清澈见底,没有粉浆沉淀,也没有黏稠挂壁的痕迹。 冰凉的水珠顺着玻璃外壁缓缓的滑落。 周清源垂下眼帘,目光在杯中那汪毫无杂质的液体上停留了数秒。 老者微微颔首。 随即,他伸出右手,稳稳端起了那只冰凉透骨的玻璃杯。 第40章 自研三道菜 晚上十点,建民街安静了下来。 李家小店的卷帘门“哗啦啦”的被拉下大半,只留下一道供人侧身穿过的缝隙。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微凉的地面上照出一小片光。 “远子,那我跟大山就先走了啊,你自个儿也早点收。”刘姐麻利的换下工作服,背上自己的小挎包,冲着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 “行,刘姐、大山叔,路上慢点。” 李远的声音从后厨传出,伴随着一阵清洗灶台的流水声。 很快,赵大山也从后厨出来,两人一前一后的打了卡,互相道别后,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店里安静了下来。 李远将最后一块灶台板擦得锃亮,拧紧水龙头,把洗得发白的抹布晾在架子上。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一个人走到前厅,拉过一张方凳,在收银台前坐下。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那股由系统灌输的、关于【火候精控·清汤文火吊制】的信息流,正在被他消化、吸收。 不再是单纯的文字菜谱,而是一幅幅连贯的动态画面。 老母鸡、猪大骨、金华火腿和干贝,按照精准的比例投入温水,在血水析出的临界点前捞出。转入深桶后,用微火将水面维持在“鱼眼泡”的微沸状态,让食材的鲜味物质充分释放,同时不让汤汁因翻滚而变得浑浊。 悬浮的浮沫该在何时撇去,何时该投入拍散的葱姜来压制异味。从始至终,那圈微弱的火苗,都根据汤汁颜色和香气的变化,进行着细微的调整。 整个过程漫长、精细。 就在李远沉浸在这种感悟中时,一道清脆的机械提示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厨艺根基稳固,且已具备独立研发意识。】 【全新支线连环任务已触发——“厨师的修养”。】 光幕上,任务细则清晰的罗列出来。 【任务名称:厨师的修养(连环任务1/3)】 【任务类型:支线连环】 【任务目标:请宿主在不依赖系统直接馈赠成品图鉴的前提下,结合自身已掌握的烹饪技法与烹饪理念,独立研发三道全新的菜品(品类不限)。】 【任务要求:】 【1. 研发过程必须由宿主独立思考并完成,系统仅提供底层知识库检索,不提供任何成品配方与操作流程。】 【2. 三道新菜品必须全部通过系统“合格”或以上等级的认证。】 【任务奖励:完成全部三环任务后,系统将依据综合评价,发放高阶通用技能与大量厨艺积分。】 李远逐字逐句的看完了任务面板上的所有规则。 不给现成菜谱,让自己摸索。 这倒是有意思了。 系统这是要让他将之前学到的技能融会贯通,从一个“技能的使用者”,向一个“菜品的创造者”转变。 他关掉光幕,目光下意识的落在了前厅墙壁上挂着的价目表上。 招牌酱大骨、三鲜打卤面、特色肉丝炒面、麻婆豆腐盖饭…… 李远看着自家小店的菜单,眉头微微皱起。 虽然那杯冰镇山楂陈皮糖水解决了餐后解腻的问题,但小店的整个主食和菜品结构,依旧是重口味、重油、重酱的硬菜体系。 全是能让体力劳动者和年轻上班族吃饱吃好的扎实吃食。 可对于那些口味偏清淡,或者肠胃负担重的客人来说,这张菜单就不那么友好了。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脑海中那套“清汤文火吊制”的技法上。 有了思路。 自主研发,不如就从刚掌握的新技术入手。用清淡对冲浓郁,给菜单增加一种新的风味选择。 第一道研发菜品的方向,就定在清汤类的主食上。 李远站起身,快步走回后厨。 他拉开立式冷藏柜的铁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他探身进去,检查了一下角落里备用的大骨和鸡架库存。 数量充足。 走出后厨,他从吧台下抽出一块小白板和一支黑色记号笔。 站在白板前,李远闭上眼。几分钟后,他睁开眼,在白板上飞快的写下了一行行清晰的配料与比例。 …… 次日清晨六点,天刚泛起鱼肚白。 李远骑着他的小三轮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店里。 他将昨天盘点好的几副新鲜鸡架从冷柜中取出,放入一个大盆,接上温水,让骨头里的血水慢慢浸泡析出。这是保证汤色清澈的第一步。 七点整,后厨的门被推开。 赵大山打着哈欠走了进来,当他看到水盆里泡着的鸡架和灶台上那口擦得锃亮的大号深桶时,人清醒了。 “远子,这……又要上新啊?”大山围上围裙,好奇的凑过来。 “嗯,有个新想法,今天先试试汤底。”李远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 大山没再多问,嘿嘿一笑,拿起工具开始处理今天要用的酱大骨。 两人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的开始了早班的备料工作。切肉、择菜、和面、配卤料,后厨里很快就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刀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李远特意空出了一个双环猛火灶的灶眼,将那口准备实验新汤的深桶稳稳的架了上去。 十一点半,午市的客人涌了进来。 “老板,一碗打卤面,多加面!” “肉丝炒面两份,一份不要辣!” “刘姐,我们这桌加两斤大骨头,再来三杯山楂水!” 点单声、传菜声、食客的交谈声和后厨的锅铲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小店里一片嘈杂和热闹。 李远站在双灶前。 左手锅里,肉丝在滚油中滑熟,爆出焦香;右手锅里,手擀面被大勺捞起,浇上滚烫的卤汁。颠锅、翻勺、淋油、出锅,动作熟练,没有一丝多余。 在这一片忙碌中,他的余光时不时的瞟向角落里那口深桶。 桶里的鸡汤在文火的煨炖下,水面只是微微起伏,散发出清淡悠长的香气,与旁边爆炒的浓烈镬气形成了对比。 就在他将一份新鲜出锅的酸辣杂烩炒面递上出餐口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前厅。 七号桌,坐着两个结伴而来的年轻女白领,是店里的常客。 她们看着墙上的菜单,交头接耳的讨论了几句,脸上带着一丝犹豫。最终,其中一人只点了一杯山楂陈皮糖水,另一人则点了一碗打卤面,但特意嘱咐了刘姐一句“卤子少要点”。 李远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明白了。 对于这些常来的女性顾客来说,连续吃了几天重油重酱的炒面和盖饭后,确实出现了点单疲劳。 她们的肠胃,在渴望一种更温和、更清爽的选择。 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第41章 顶尖技术与失败作品 午市高峰一过,店里总算安静下来。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李远没来得及喝水,转身回了后厨。他没去自己用惯的双环猛火炒灶,而是走到了角落里那口专门留出的深桶灶前。 这是他掌握【火候精控·清汤文火吊制】技法后的第一次实践。 灶台上的不锈钢深桶里,几副焯过水的新鲜鸡架,配着拍散的葱姜、几片火腿,在温水中浸泡着。水面下,食材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李远没急着开大火。 他把燃气阀门拧开一丝,让一圈淡蓝色的微火贴着桶底烧。 随着水温慢慢升高,鸡架骨头里的鲜味开始渗进水里。水面上,逐渐聚起一层浅灰色的浮沫。 李远拿起一柄长柄细密漏勺,俯下身,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他手腕很稳,用勺子轻柔的、一圈一圈的将那层代表杂质和腥气的浮沫撇干净。 整个过程,他都将火候控制在微沸状态。 水面只是微微起伏,冒着细密的鱼眼泡,不让汤汁因为翻滚变得浑浊。吊制好清汤的关键就在这里。 两个小时后,李远关了火。 后厨里弥漫开一股香气,很清淡,和往日爆炒的浓酱味完全不同。 揭开桶盖,一桶清汤呈现在眼前,颜色微黄,清澈见底,汤面像玻璃一样,没有一丝油花和杂质。这股香气是鸡肉和骨头本身的鲜味,不带调味品的味道,闻着就让肠胃感觉很舒服。 李远拿起一只干净的陶瓷勺,从桶里舀起一点,送到嘴边。 他没立刻喝,先闻了闻,才把汤送进嘴里,让它在舌头上铺开。 清冽,鲜醇,没有一点杂味。 汤滑入喉咙,只留下一股温润的回甘。 技术没问题。 李远心里有了判断。系统灌输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他自己的手艺。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从案板上抓起一把上午和好、揉透了的手擀面。面条粗细均匀,有面粉的香气。 另一口锅里的水已经烧开。 面条下锅,在沸水里滚了几个来回就熟了。李远用长筷子飞快的把面捞出,控干水,稳稳放进一只干净的白瓷大碗。 他提起汤桶,舀起一勺滚烫的清鸡汤,顺着碗边“哗”的浇下去。 雪白的面条在清汤里瞬间舒展开。 李远端着两碗清汤面,走出后厨。 “刘姐,大山叔,过来吃饭了。” 他招呼正在收拾的两人。店里的规矩,员工餐主厨做。 “哟,今天吃点清淡的?”刘姐笑着走过来,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面,有点好奇。 大山更直接,端起碗就挑起一筷子面,猛吸了一大口。 “呼噜——” 面条滑进喉咙。 “嗯,这汤是真鲜!”大山眼睛一亮,含混不清的赞了一句,“喝着一点不腻,清爽!” 可他嚼了两口面,又皱起眉。 “就是……这面吃着带劲,汤里却缺了点油水,感觉不太解馋啊。”大山挠了挠头。 刘姐斯文许多。她先小口喝了半碗汤,脸上露出舒服的神色:“这汤喝着真养胃,肠胃里暖洋洋的。不过……” 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条,有些犹豫的说:“这面条分量是足,但光配这个清汤,怕是扛不到晚饭就饿了。感觉顶不住饿。” 听着两人的反馈,李远没说话。 他坐下,端起自己的碗,也学大山的样子,先喝汤,再吃面。 清冽的鸡汤确实无可挑剔。 但那口粗韧、筋道的手擀面一进嘴,问题就出来了。 手擀面为了口感,本身就硬,需要浓汁或者重口汤底才能挂住味。 可在这碗清淡的汤里,面条的硬和韧被放大了,很不协调。每一口,都感觉面是面,汤是汤,根本没融在一起。 思路,从根上就错了。 李远放下碗,眉头锁着。 他意识到,有顶级技术,跟做出一道完美的菜是两码事。搭配不对,什么都不对。 就在他想事情的时候,店门上的铜风铃“叮当”一响。 李远下意识抬头。 一个穿职业套裙的女人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是审计员杨冉。她似乎刚加完班,脸上带着疲惫,熟门熟路的走到了自己常坐的七号桌。 “李老板,还有吃的吗?来碗面,清淡点的。”杨冉有气无力的打了声招呼。 李远看着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正好让她试试。 “有,你稍等。” 李远应了一声,转身回到后厨。他没重做,从自己那碗清汤面里,拨出一小半,盛进一只小碗。 他端着面,走回前厅,轻轻放在杨冉面前。 “杨小姐,今天店里试新品,还没定价,免费送你尝尝。”李远解释道,“清汤鸡丝面,刚吊的汤,最适合养胃。” 杨冉看到这碗清清爽爽的面,眼睛亮了一下。连续加班的她,此刻正需要这种温和的食物。 “谢谢李老板。”她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热汤。 汤汁入口,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哇,这汤好鲜!”杨冉忍不住赞叹,“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特别舒服,太适合我们这种熬夜加班的人了。” 她由衷的夸赞让李远心里稍定。 看来汤本身是成功的。 杨冉又挑起一筷子面条,小口吃了起来。 她细细的嚼着,脸上的表情从惊喜,慢慢变得平静。 吃完小半碗,杨冉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她想了一下,认真的看向李远:“李老板,这碗面……怎么说呢,很好吃,也很健康。” “但是……” 这个转折词让李远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它好像没有什么记忆点。”杨冉坦诚的说,“汤的味道很棒,可面是面,汤是汤,吃完就忘了。” 她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说实话,如果下次我再来,在很饿的情况下,我可能还是会点那碗酸汤酥肉或者酱大骨。那个吃着过瘾,忘不掉。” “如果只是想喝点热乎的,我可能会单点一杯山楂陈皮糖水。” “这碗面,很好,却不够有吸引力让我专门为它而来。” 一番话说的清晰、克制,却字字戳在要害上。 李远站在原地,彻底沉默了。 他明白了。 大山的“不解馋”,刘姐的“不顶饿”,和杨冉的“没有记忆点”,从三个不同的角度,说的是同一个问题。 这碗清汤面,除了“清淡”和“养胃”,缺一个能让客人非吃不可的“钩子”。 它是一道合格的、健康的产品。 但它不是一道能让小店脱颖而出、让顾客惦记的爆品。 李远看着杨冉碗里剩下的半碗面,目光落在那些清汤里显得格外单调的白色面条上。 一个全新的,也更复杂的挑战,摆在了他面前。 第67章 千层花酥 下午三点。 建民街外的热浪被挡在玻璃门外。 陆子明换下了备用围裙。 他没有多留,从门边拉过那个黑色的行李箱,看了李远一眼。 陆子明是南方老字号的白案师傅,做了十几年,临走前,态度很谦虚。 他嘱咐李远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苏州切磋,随后匆匆推门离去。 师父交代的探底任务完成了,他需要尽快回去复命。 李远目送他离开,转身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后厨又忙碌起来。 王大柱光着膀子,把新和好的大块面团摔在案板上。 他用掌根顺着木纹向下发力。 手臂上下起伏,案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孙强从冷柜里搬出一筐猪里脊。 他手握切片刀,刀刃在磨刀棒上快速摩擦两下,手腕一抖切入肉块。 红白相间的肉丝在刀光下堆起老高。 李远则守在白案前处理剩下的油酥。 他用小号擀面杖压平水油皮,包入干酥,每一次折叠都避开掌心最热的位置。 三十几个包着红豆沙的面饼很快码满两个黑铁烤盘。 表面刷上纯蛋黄液。 黑芝麻撒在六瓣切口的中心。 晚市六点。 天还没全黑,建民街两侧的霓虹招牌陆续亮起。 李家小店的卷帘门被完全推上去。 挂在门头的招财猫风铃发出一阵密集清脆的响动。 附近的上班族和下工的体力劳动者们结伴进来。 前厅的八张方桌在十分钟内就坐满了。 后厨的点单机吐出长长的白色票据。 “一号桌,麻婆豆腐盖饭两份。” “三号桌,鱼香肉丝,加大份米饭。” “四号桌要拼桌,来两大碗脆哨三鲜烩面。” 张婷婷清亮的声音在大厅和后厨之间来回穿梭。 猛火灶的淡蓝色火苗被拧到最大。 孙强左手紧握着沉重的双耳铁锅。 底油入锅烧热。 葱姜末和干辣椒段扔进去爆出刺鼻的焦香。 滑过油的里脊肉丝顺着锅壁滑下。 火焰顺着锅沿窜了起来。 他右手挥动炒勺,铁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向上的圆弧。 红亮的芡汁淋入翻滚的菜里,水分遇高温迅速蒸发。 一股酱香混合着呛人的锅气在不到两分钟内就炒好了。 李远在另一边守着面汤桶。 奶白色的底汤泛着细小的油花,水泡顶破汤面炸开。 他用长柄漏勺将面条捞出控干,分装进青花瓷碗。 两大勺带着干榛蘑香气的肉哨浇在面上。 一股山野鲜味冒了出来。 一道道油润红亮的重口热菜端上桌,食客们甩开膀子大口干饭。 咀嚼声夹杂着吸溜面条的动静。 就在食客们吃得满头大汗的时候。 李远打开了定时结束的烤箱。 热浪顺着拉开的玻璃门涌了出来。 一股浓郁的猪油脂香从烤箱里飘出来,盖过了店里麻辣的味道。 那是麦香和糖混合在一起的甜香。 王大柱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肚子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两个烤盘被稳稳的端出放在操作台上。 三十多个千层豆沙酥在灯光下呈现出金黄色泽。 刀片划开的六道切口向外翻卷,层层叠叠的酥皮薄得透光。 中心微鼓的红豆沙散发着热气。 “婷婷,上新点心。” 李远脱下隔热手套,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晚市限量三十份千层花酥,十二块钱一份,先点先得。” 张婷婷快步跑进来。 她双手端起分装好点心的小巧白瓷碟,转身走向前厅。 浓郁的酥香顺着她的走动在大厅里传开了。 靠窗的三号桌。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微胖销售员刚吃完一盘麻婆豆腐盖饭。 他的衬衫领口敞开,额头上布满一层亮晶晶的汗。 红油和花椒的刺激让他的舌尖发麻,胃里火辣辣的。 正准备要一杯冰镇酸梅汤压压火,那股猪油起酥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子。 “姑娘,给我来一份那个新出的花酥。” 胖子咽了一口唾沫,立刻举手招呼。 小瓷碟稳稳的落在他面前油腻的桌面上。 金黄色的花酥躺在碟子里,酥皮边缘泛着焦糖色。 胖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上的汗。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小心的捏住酥饼的两侧。 饼身微烫。 送到嘴边,他张开大嘴直接咬下小半块。 清脆的碎裂声在耳边响起。 包裹着红豆沙的外层脆皮在牙齿的挤压下,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碎屑。 金黄色的粉末掉落在他的衬衫下摆上。 胖子根本顾不上拍打衣服。 那碎掉的油皮一接触口水,就化开了。 没有面粉的生硬感。 只有满口的脂香在嘴里散开。 接着是那一团滚烫的红豆沙。 红豆过了细筛去了皮,口感很顺滑。 冰糖的甜味不腻,正好解了猪油的味道,不齁嗓子。 吃下这口甜点心,嘴里的辣劲儿缓和了不少。 胖子闭上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心里的火气和烦躁,好像一下子就没了。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夹杂着甜香的热气,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 胖子捏住剩下的大半块酥饼,仰起头,张开手掌虚托在下巴处。 三两口将手里的点心全部塞进嘴里,连带着接在掌心的酥屑也一起倒进口中。 “绝了,这味道比老字号的招牌还要润口。” 他端起水杯漱了漱口,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舒坦。 角落里的五号桌。 杨冉今天下班早,正慢慢喝着一碗骨汤抄手。 她也抢到了一份千层豆沙酥。 她的动作斯文许多。 她捏起外层的一瓣酥皮,轻轻向外一掰。 沙沙一声,半透明的酥皮剥离下来。 断层面上的千层纹理很细密,一层层的,清晰可见。 杨冉将那一小瓣脆皮放进嘴里。 舌尖往上轻轻一顶,酥皮就碎了,满口都是奶香味。 她微微弯起眼眸,感觉没那么累了。 不到半个小时。 张婷婷手里的三十份限量豆沙酥就卖完了。 没抢到的食客只能望着别人桌子上的空碟子连连叹息。 李远依然站在水汽蒸腾的面汤桶前。 他熟练的捞起一把挂满卤汁的面条装进瓷碗。 耳边全是食客的赞叹声。 视网膜深处,系统那层淡蓝色的光幕安静的跳动了一下。 【隐性顾客反馈已达标,积分持续转化中。】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排队付款的长队。 第68章 刘姐回来了 早上七点半。 李远蹬着电动三轮从农贸市场回来,车斗里堆着几箱蔬菜和两大袋猪里脊。 他把三轮停在店门口的侧巷里,拎起最沉的那袋肉往后厨搬。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招财猫风铃叮当的响了两声。 前厅的灯还没全开,只有吧台上方那盏射灯亮着。 张婷婷正趴在收银台上,脑袋枕着胳膊,眼睛闭的紧紧的。 桌上摊着昨晚没整理完的外卖打包单据,厚厚一摞。 李远放轻了脚步绕过去,把肉袋搁在后厨门口的地上。 回头又看了一眼趴着的小姑娘。 眼底下有青,头发也没扎利索,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这半个多月,刘姐不在,前厅所有的活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接单、传菜、收桌、结账、处理客人投诉、整理外卖单,晚高峰的时候连喝口水的空都没有。 李远没叫醒她,把肉搬进后厨冷柜,又折回去搬菜。 第二趟刚进门,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备注名是“刘姐”。 “小李老板,我今天回来,大概上午十点到。家里的事忙完了,我妈腿也好得差不多了,能下地走了。” 后面跟了一条语音,他没在店里放,只看了文字。 又过了几秒,第二条消息跟上来。 “我从老家给你们带了点东西,土鸡和腊肉,我妈非要让我捎的,说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回去就上班,耽误这么久,怪不好意思的。” 李远站在吧台边上,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扬了扬。 他回了两个字。 “收到。”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路上慢点,不急。” 发完消息,李远把手机揣回围裙兜里。 他走进后厨,赵大山已经到了。 老赵系着围裙,正往那口老卤桶里添卤水,手里攥着一把干辣椒和花椒,一点一点的往里下。 卤桶里的酱汤咕嘟咕嘟的翻着,酱香味窜的整个后厨都是。 “大山叔,刘姐今天回来。” 李远边说边从冷柜里拿出猪里脊,放在案板上拆真空袋。 赵大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 “真的?她家老太太好了?” “说是能下地了。” 赵大山咧开嘴笑了一声,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那可太好了,我就说刘姐那人闲不住,她要是不回来,你看前头那小丫头都快累趴了。” 李远没接话,拿起桑刀,刀背在里脊上轻轻的拍了两下,顺着纹理切成均匀的薄片。 肉片整齐的码在不锈钢盆里,他加了盐、料酒和一勺嫩肉粉,手伸进去顺着一个方向搅拌上浆。 蛋清淋上去,再抓两把干淀粉,肉片表面挂上了一层薄浆。 赵大山又问了一句:“刘姐说带了啥?” “土鸡,还有腊肉。她老家的。” 赵大山眼睛亮了一下。 “她老家那边的腊肉我吃过一回,松柏枝子熏的,味儿正得很。要是带的多,你拿来炒个蒜薹腊肉,中午给大伙加个菜。” 李远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 这土鸡是散养的老母鸡,拿来吊清汤是好料子。现在店里的骨汤底子全靠猪大骨,鲜味够,但层次差一点。 要是能加一锅老母鸡汤做双汤底,烩面和抄手的汤头还能再好一些。 不过这事得先看到鸡再说。 上午九点。 张婷婷打着哈欠从前厅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杯刚泡的速溶咖啡。 “老板,昨天那几桌打包千层花酥的客人,有三个在大众点评上写了好评。” 她举着手机给李远看,一边揉着眼睛。 “其中一个还拍了视频,点赞三百多了。” 李远瞟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 “今天花酥备了四十份,比昨天多十个。你盯着点,别一下全给前面几桌抢完了,留几份给晚来的熟客。” 张婷ting应了一声,低头又灌了一口咖啡。 李远看着她下眼睑的青紫色,想了想,开了口。 “今天开始你不用一个人扛了,刘姐上午回来。” 张婷婷手里的纸杯晃了一下。 “刘姐回来了?真的假的?” 小姑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困意都醒了大半。 “她发的微信,上午十点到。” 张婷婷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吧台上,松了下来。 “太好了,我这半个月腿都快跑断了,每天晚上回去脚底板都是木的。” “刘姐一回来,我就不用一边收桌一边跑去结账了,上回差点把六号桌的找零给错了。” 李远笑了一下,没笑话她。 能撑下来已经不容易了。 上午十点出头。 玻璃门外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招财猫风铃叮叮当当的响了半天。 一个穿着藏青色短袖、扎着利落马尾的中年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刘姐比走之前瘦了一圈,脸上的气色倒还好,就是眼角多了两道深一点的纹路。 她一只手拉着小号行李箱,另一只手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扎的紧紧的。 还没等她站稳,张婷婷就从吧台后面窜了出来。 “刘姐!你可算回来了!” 小姑娘跑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蛇皮袋,差点被坠得一个趔趄。 “这啥啊这么沉?” “别摔了,小心点。”刘姐赶紧伸手扶了一把,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袋是腊肉和风干肠,我妈自己灌的。另一袋是只老母鸡,杀好了冻上的,路上一直捂着冰袋,应该没怎么化。” 刘姐把行李箱推到墙角,回过头扫了一圈店里。 桌椅位置没变,墙上多了两张手写的推荐菜单,收银台旁边的触屏机换了个新界面。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又好像比她走之前更忙了一些。 “刘姐,回来就好。” 李远从后厨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在围裙上随手的擦了两下。 他看着刘姐手里那两个蛇皮袋,鼻子动了动。 一股很淡的松柏烟熏味从袋口渗了出来。 “你妈的腿怎么样了?” 刘姐笑了笑,眉眼舒展开来。 “好多了,之前摔了一跤伤着膝盖,在家躺了快一个月,我不回去伺候着实在不放心。现在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了,我嫂子也搬过去照看着,我就踏实了。” 李远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 他弯腰解开其中一个蛇皮袋的袋口,翻开里面的油纸包装。 一条条暗红色的腊肉整齐的码在里面,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油脂,肉皮是焦褐色的,带着明显的烟熏纹路。 他凑近闻了闻。 松柏枝混着豆皮的烟味,不冲鼻子,是慢慢熏出来的那种醇厚焦香。 肥瘦相间,肉色透亮,是自家灶上挂了至少个把月的货。 “这腊肉成色好,你妈手艺不错。” 李远夸了一句,是真心话。 市面上很多工厂腊肉靠液熏上色,味道浮在表面。眼前这几条是实打实的柴火慢熏,味道都渗进肉里头了。 另一个袋子里是那只老母鸡。 用保鲜膜裹了两层,外面还贴着冰袋。 李远拆开看了一眼,鸡身紧实,皮下脂肪是淡黄色的,爪子细长,是散养了很久的土鸡。 他用手指按了按鸡胸的肉,弹性还在,没化透。 这种鸡拿来炖汤,汤色金黄,鸡油香浓,比菜市场的白羽肉鸡强得多。 刘姐在一旁看他翻看食材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你看这东西跟看见宝贝一样,我妈要是知道你这表情,非得再给你寄两只不可。” 李远笑了一声,把鸡重新包好递给从后厨探头出来的王大柱。 “大柱,放冷藏柜最下层,别跟别的肉混一块儿。” 大柱双手接过,咧着嘴往后厨跑。 刘姐已经利索的把行李箱推到员工更衣间,换上了干净的围裙。 她拿起一块抹布,从一号桌开始,一张一张的擦桌子。 手脚很麻利,每张桌面擦三遍,调料瓶归位,纸巾盒摆正,筷子筒转到顺手的方向。 张婷婷跟在后面收拾碗碟,明显轻松了不少。 有刘姐在前厅镇着,她就不用一个人两头跑了。 午市开始前的半小时。 李远站在后厨白案操作台前,面前摆着今天要出的四十份千层花酥的面团。 他一边擀酥皮,脑子里盘算着菜单。鸡可以吊汤,腊肉可以蒸。他决定今天先把鸡汤吊出来。 十一点四十五。 卷帘门完全升起来。 建民街上的午间热浪涌了进来。 第一波客人踩着点进了门。 刘姐站在前厅收银台后面,笑盈盈的招呼着。 “几位,里面坐,今天的面和小炒都有,花酥要的话趁早点,限量的。” 声音不大不小,语气熟络。 那几个穿工服的熟客一进门就看见了她,领头的汉子乐了。 “哟,刘姐回来了?好久没见你了,这阵子都是那小姑娘一个人忙活。” 刘姐笑着应道:“家里老人摔了腿,回去照顾了一阵子,这不忙完赶紧回来了。” “你们几个还是老样子?四瓶冰啤酒,一盘牛腱子?” “对对对,就这个,再加一碗烩面,今天饿得早。” 刘姐手指在点单机上熟练的点了几下,单据从机器里吐出来,她撕下来别在传菜口的夹子上。 动作很熟练,看不出歇了这么久。 李远在后厨听着外面刘姐和客人聊天的声音,手里正往烤盘上码最后一排花酥。 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第70章 一碗鸡汤面 下午四点。 后厨那口深桶锅的火,被李远拧到了最小。 锅盖的边缘,一缕极细的白汽带着鲜香,使劲的往外钻。 李远揭开锅盖一角。 一股鸡汤的香气瞬间涌出,味道很纯,没有杂味,是长时间熬煮后才有的香味。 汤色是澄澈的金黄色。 表面的鸡油被撇得很干净。 他用汤勺舀起一勺,凑到嘴边吹了吹,小心的抿了一口。 舌尖感受到一股温润的暖意。 紧接着,一股鲜味迅速的充满了整个口腔。 这味道很醇厚,能尝出层次感,是鸡肉和鸡骨经过几个小时慢炖,才融入汤里的味道。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很舒服。 “好汤。” 李远自言自语了一句,眼神里透着满意。 这只散养的老母鸡,没白瞎。 他将炖的酥烂的鸡肉捞出,放在一个大盆里,用保鲜膜盖好。这鸡肉的精华大部分已经进了汤里,但肉质依然保有弹性,是做凉拌鸡丝的好材料。 晚市五点半。 店里的伙计们吃完了员工餐,各自准备着晚上的营生。 刘姐在前厅擦着每一张桌面,张婷婷则在吧台后补充打包盒和筷子。 李远从后厨拿出一块半旧的小黑板,用湿布擦干净,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今日限定:老母鸡汤手工面 售价:28元/碗 限量供应,售完即止 他把黑板挂在收银台旁边的显眼位置。 刘姐走过来看了一眼,有点迟疑。 “小李老板,今天就上新菜?会不会太仓促了点?” “而且……就一道清汤面,能卖过那些重油重辣的盖饭吗?” 在她的经验里,来小店吃饭的,大多是图个口味重、能下饭。这么一道清淡的汤面,还是新出的,怕是问的人不多。 李远笑了笑,把粉笔头扔进垃圾桶。 “刘姐,放心吧。” “有时候,越是简单的东西,越能吃出好赖。” 六点整,卷帘门准时升起。 建民街的路灯亮了,晚归的人流涌入小店。 “刘姐,回来了啊!来碗烩面,多加辣子!” “老板,酱大骨还有没?先来两根!” “鱼香肉丝盖饭,米饭多点!” 熟客们熟门熟路的点着单,后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自己一个人来的。 他是住在附近小区的退休教师,姓王,几乎每天都来,但吃的都很简单,通常是一碗清汤抄手或者素面。 王大爷扶了扶老花镜,一眼就看到了那块小黑板上的字。 “老母鸡汤面?”他念叨了一句,抬头问刘姐,“姑娘,这面是什么做法?” 刘姐笑着解释:“王大爷,这是我们老板今天用一只正经的农家老母鸡,炖了一下午吊出来的高汤,配上手工擀的面条,味道特别鲜,一点不油腻。” “行,那就来一碗尝尝。”王大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老板,一号桌,鸡汤面一碗!”刘姐朝后厨喊了一声。 李远应声,从面团上揪下一块,在案板上快速揉了两下,用擀面杖擀开,再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 面条下入滚水,几个翻滚就已煮熟。 他用漏勺捞出,控干水分,盛入一个大号的白瓷碗里。 李远打开汤锅,舀了两大勺滚烫的金黄色鸡汤,沿着碗壁缓缓浇下。 汤汁瞬间没过面条,热气冒了上来。 最后,他撒上一小撮碧绿的葱花和几根嫩黄的蛋皮丝做点缀。 没有肉,没有复杂的浇头,就是一碗汤,一碗面。 “一号桌的鸡汤面!” 张婷婷端着托盘,稳稳的将那碗面放在了王大爷面前。 一股鲜香,随着热气飘散开。 王大爷没急着动筷子,他先凑近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眉头舒展开来。 是鸡汤的香味,很纯,没有腥气和调料味。 他睁开眼,先舀了一勺汤。 金黄的汤汁入口,温润而醇厚。 王大爷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口汤……太鲜了。 鲜的让他几乎要眯起眼睛。那股鲜味在舌头上层层递进,从舌尖到舌根,最后化作一股暖流滑入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但这么纯粹干净的鸡汤,已经很多年没喝到过了。 他再夹起一筷子面条。 手工面带着麦香,口感筋道,挂着金黄的汤汁,吸溜一口进嘴,面条的弹韧和汤汁的醇鲜,都呈现在这一口里。 王大爷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汤,一口面,吃的专注而认真。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最后一口汤都喝的干干净净。 他放下筷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是满足而惬意的神情。 邻桌,刚加完班的杨冉也点了一碗。 连续做了三天报表,她整个人都有些憔悴,没什么胃口,只想吃点热乎的东西。 当那碗冒着热气的鸡汤面摆在她面前时,那股温暖的香气,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她学着王大爷的样子,先喝了一口汤。 那股暖意从口腔蔓延到全身,驱散了一整天的疲惫。 她感觉自己紧缩的胃,在这一口汤的安抚下,慢慢舒缓开来。 杨冉慢条斯理的吃着面,每一口都让身体恢复了些力气。吃到一半,她甚至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热。 这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对此刻的她来说,却比任何大餐都让她觉得舒服。 而店里最热闹的,是靠窗那张桌子。 一对年轻的夫妻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孩子有点挑食,闹着不肯吃饭。 母亲正头疼,闻到了隔壁桌飘来的鸡汤香味,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点了一碗。 “宝宝,你看,是黄色的面条哦,香不香?”年轻的母亲用小勺舀了一点汤,吹凉了喂到儿子嘴边。 小男孩本来还撅着嘴,可那股鲜味实在太诱人。 他试探着抿了一口。 眼睛瞬间就亮了。 “妈妈,甜的!”他含糊不清的说。 孩子形容不出“鲜”,对他来说,这种好吃的味道就是“甜”。 “还要!” 他主动张开了嘴巴。 年轻的母亲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一勺汤,几根面,小心翼翼的喂着。 小男孩吃的小嘴油乎乎的,一小碗面条几乎吃下去大半,连碗里的葱花都挑着吃了。 “老公,这家的汤太神了,儿子从来没这么好好吃过饭。”妻子小声对丈夫说,脸上满是喜悦。 这一幕幕,都被前厅的刘姐看在眼里。 她从最初的担心,变成了由衷的佩服。 小李老板说得对,真正的好东西,是不需要多言的。 很快,店里其他闻到香味的客人也开始纷纷点单。 “老板,给我也来一碗那个鸡汤面!” “那个闻着好香啊,是啥面?限量吗?还有没有?” “我要两碗!一碗在这吃,一碗打包带给我媳妇!” 点单声此起彼伏。 不到一个小时,李远准备的三十份鸡汤已经全部用完。 “各位不好意思,今天的鸡汤面已经卖完了!”刘姐不得不扯着嗓子宣布。 没吃到的食客一脸失望,吃到的则满脸庆幸。 李远在后厨,听着外面的动静,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的视网膜深处,淡蓝色的光幕再次浮现。 【检测到限定菜品获得压倒性好评,食客满意度极高。】 【隐藏任务:‘一碗汤的温度’已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通用技法‘清汤吊制’熟练度提升至精通级,厨艺积分800点。】 李远看着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转过身,看着盆里那堆还冒着热气的鸡肉。 看来,明天的凉菜,也有着落了。 第71章 金丝手撕鸡 第二天一早,晚市的喧嚣刚过,李家小店的后厨里安安静静的。 李远从冷藏柜里端出一个盖着保鲜膜的大盆。 盆里是昨天炖汤剩下的老母鸡。放了一夜,鸡皮上凝了层薄薄的肉冻,鸡肉也收缩的更紧实了。 王大柱刚搬完今天的蔬菜进来,看见那只鸡,习惯性的摸了摸肚子。 “老板,这鸡肉咱们中午炖土豆吃不?昨天那鸡汤面没喝上,馋死我了。” 孙强正在磨刀,听见了,头也没抬的道:“你小子就知道吃。鸡的鲜味都在汤里,肉已经炖柴了,再烧口感不行。” 这是厨师们的共识。吊过高汤的肉,味道和口感差太多,一般都是员工餐凑合吃掉,或者干脆就扔了。 李远笑了笑,没接话。 他撕掉保鲜膜,将整鸡放在干净的案板上。 他戴上一次性手套,没用刀,顺着鸡肉的纹理,直接用手拆。 鸡腿、鸡胸、鸡翅,骨头很轻松的就被一根根剔了出来。 接着,他把大块的鸡肉,撕成粗细均匀的长丝。 这活儿很考验耐心。用刀切虽然快,但会切断肉的纤维,影响口感,而手撕能最大限度的保留肉质本身的纹理和韧劲。 王大柱在一旁看着,有点不解。 “老板,这肉都撕成丝了,嚼着还有啥劲儿啊?” “要的就是这个劲儿。” 李远一边撕,一边解释。 “吊过汤的鸡肉,味道寡淡是肯定的,但它的纤维还在。手撕能让这些纤维一丝丝的分开,等会儿拌上料汁,每一丝都能挂上味道,吃起来才不会觉得柴。” 孙强停下了手里的活,饶有兴致的走了过来。 他看着李远手下那些粗细均匀、长短一致的鸡丝,心里暗暗点头。 这手活,看着简单,没几分定力可做不来。 很快,一整只鸡拆完了,骨肉分离。 雪白的鸡丝堆在盆里,蓬蓬松松的。 李远脱掉手套,开始准备料汁。 他取来一个小碗,先往里加了两勺自家炼的复合辣椒油,红亮的油色瞬间铺满了白瓷碗底。 接着,是生抽提咸鲜,少许香醋增香解腻,一小勺蚝油增加复合的鲜甜,几滴麻油提升香气。 他从灶上那锅老卤的表面,小心撇了一勺卤油。 这层油融合了几十种香料和肉类的味道,香气浓郁。 他将卤油淋入碗中,又加了一小撮白糖用来提鲜、中和味道。 最后,他从一个玻璃罐里夹出几颗泡在油里的蒜头,和一小块姜,一起放在案板上剁成极细的蓉。 蒜蓉和姜蓉也被拨入碗中。 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匀。 一碗色泽红亮、味道复杂的秘制料汁便完成了。 李远没有立刻把料汁淋在鸡丝上。 他让王大柱把一把干花生米用小火炒香,晾凉后去皮,用刀背压碎。又切了大量的香菜段和葱丝备用。 直到晚市快要开始,他才把所有东西混合在一起。 将鸡丝、葱丝、香菜段和花生碎装在一个大盆里,把那碗料汁均匀的淋上去。 然后,他戴上手套,用手轻轻把所有食材捞匀。 用手捞能让每一根鸡丝都裹上料汁,又不容易断。 一股复杂的香气在后厨弥漫开来。辣椒油,麻油,卤油,蒜蓉,香菜,还有花生的焦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王大柱的口水差点流下来。 “老板,能……能尝尝不?” 李远用筷子夹了一小撮,递到他嘴边。 王大柱一口吃下,眼睛瞬间瞪圆,使劲嚼了几下,猛的抬头:“唔!好吃!这肉一点不柴!又香又辣,还有嚼劲!” 李远笑了。 他取过门口的小黑板,在昨天的鸡汤面下面,添上了一行新字。 【本日限定:金丝手撕鸡】 【售价:32元/份】 六点半,店里已经坐满了人。 许多昨天没喝上鸡汤面的食客,今天特意早早赶来,却被告知鸡汤面因为原料问题,暂时无法供应。 就在他们失望的时候,眼尖的人看到了黑板上的新品。 “老板娘,那个金丝手撕鸡是什么?”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问道。 刘姐笑盈盈的介绍:“帅哥,这是我们老板用昨天炖汤的那只老母鸡做的凉菜,味道是香辣口的,开胃得很,今天也限量。” “昨天炖汤的鸡?”男人旁边的女伴皱了皱眉,“那肉还能好吃吗?会不会很柴?” 这个问题,也是大多数食客心里的疑惑。 刘姐胸有成竹的一笑。 “您尝尝就知道了,不好吃我给您免单。” 有这话兜底,那对年轻情侣就点了一份试试。 很快,张婷婷端来一个青花瓷盘。 盘子里,金红油亮的鸡丝堆得高高的,上面撒着碧绿的香菜和焦黄的花生碎。光看这卖相,就让人有食欲。 “闻着好香啊。”女孩凑近闻了闻,忍不住说。 男人夹起一筷子鸡丝送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他的眉毛就扬了起来。 首先是料汁复杂的香气,咸、鲜、香、辣,几种味道融合的正好,一下子就勾起了食欲。 牙齿咀嚼下,他预想中那种干柴的口感完全没有出现。 鸡丝带着一种韧劲,越嚼越香,肉本身的纤维感和料汁的滋味在口腔里交织。 再加上花生碎的香脆和香菜的清新,口感一下就丰富起来。 “怎么样?”女孩紧张的问。 男人眼睛发亮,又夹了一大筷子,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的说:“好吃!快尝尝!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女孩将信将疑的尝了一口,随即也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真的耶!这个鸡肉一点都不老,而且好入味!这个酱汁太绝了!” 这一幕,被邻桌的客人看在眼里。 昨天那位喝光了整碗鸡汤的王大爷,今天又来了。 他本来还在为没有鸡汤面而遗憾,看到手撕鸡,立刻也点了一份。 菜端上来,他夹起一根最长的鸡丝,仔细端详。 他能看出这肉撕得很有章法。 他把鸡丝放入口中,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点了点头,眼神里是赞许。 “一鸡两吃,物尽其用……有点意思。” 他自言自语道。 “汤取其鲜,肉用其质。汤做阳春白雪,醇厚温补;肉做下里巴人,香辣开胃。这年轻人,不是只懂猛火重油的莽夫,他心里有谱,懂阴阳搭配之道。” 坐在他对面拼桌的一个卡车司机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嘴里的感觉很实在。 “大爷你说得太玄乎了,我就知道这玩意儿下酒,一绝!” 他灌下一大口冰啤酒,又扒拉了一筷子手撕鸡,吃得满嘴油光,一脸舒坦。 “这肉吃着解馋,还不上火,比干啃酱骨头舒服!” 随着第一批客人的反馈传开,点单声此起彼伏。 “刘姐,给我们也来一份那个鸡!” “那个32的凉菜还有吗?看着不错!” “老板,你这手艺神了,昨天喝汤今天吃肉,一点没浪费啊!” 后厨,李远正忙着给一份鱼香肉丝盖饭勾芡,听着前厅的动静,嘴角微微翘起。 不到晚上八点。 刘姐就在小黑板上,“金丝手撕鸡”的后面,用红粉笔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 “各位抱歉啊,今天的手撕鸡也卖完了!” 店里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息声。 李远的脑海里,那熟悉的淡蓝色光幕适时的浮现。 【检测到宿主完成高难度菜品研发:“一鸡两吃”。】 【食客反馈优秀,“物尽其用”的厨师理念得到完美展现。】 【奖励厨艺感悟:“食材价值最大化”原理碎片。】 【奖励厨艺积分:500点。】 李远关掉灶火,擦了擦手。 看着空了的大盆,他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 看来,店里的凉菜菜单,是时候该升级一下了。 第72章 师兄的电话 晚市的喧嚣刚散去,李远正指挥王大柱清洗灶台。 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南方号码,下面有一行小小的归属地标注:苏州。 李远心里一动,走到后巷相对安静的地方,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师弟,是我,陆子明。” 电话那头传来师兄温和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背景里有隐约的丝竹乐声,听着像是在某个茶馆。 “师兄?你到家了?”李远靠在后门的墙上,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放松下来。 “到了两天了,”陆子明在那头轻笑一声,“我一回去就跟师父复命了。你猜师父听完我描述你那手开酥的功夫,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李远想了想,也乐了:“是不是说我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比这还直接,”陆子明的语气里有些忍俊不禁,“师父他老人家沉默了半天,然后端起茶杯,很认真地问了我一句:‘你确定那小子没在面里掺猪油膏或者起酥油?’” 李远能想象到周清源老爷子那一脸严肃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后来呢?” “后来我把手机里拍的、你那块水油皮拉出‘手套膜’的视频给他看,老人家盯着屏幕看了足有五分钟,一句话没说。最后把手机还我,就交代了一件事。” 陆子明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师父让我转告你:‘别因为一时侥幸就飘了,天赋越高,基本功越要练。那手艺是真的,就别糟蹋了它。’” 李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站直了身体,认真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师兄,替我谢谢师父。” “自家人,客气什么。”陆子明在那头又说,“对了,你那千层花酥,后来卖得怎么样?” “还行,每天限量,基本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完了。” “我就知道。”陆子明在那头叹了口气,语气里既有欣慰,又有些复杂,“明酥讲究层次分明,你做得好。但咱们中式点心,除了明酥,还有个大类叫‘暗酥’。皮面不显层次,追求的是入口一瞬间的酥、松、化。有机会,你也琢磨琢磨。” 挂了电话,李远在后巷站了很久。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让他头脑格外清醒。 暗酥…… 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桃酥。 市面上的桃酥太多了,但做得好的太少。要么硬得能当武器,咬一口咯牙;要么油腻得不行,吃一块就发齁。 真正好的老式桃酥,应该是酥得掉渣,入口即化,带着核桃与油脂的香气。 李远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 千层花酥证明了他能驾驭“巧”,那下一道点心,他想试试能不能找回传统的“拙”。 第二天,李远起了个大早。 他没去市场,而是先绕到了一家干果店,亲自挑了一大袋薄皮核桃。 回到后厨,他把核桃仁一颗颗剥出来,平铺在烤盘上,用低温烘烤。 不一会儿,一股坚果特有的油脂香气便飘散开来。 烤好的核桃仁不能直接用。 他将其倒在案板上,用擀面杖碾碎,但并没有碾成粉末,而是保留了大量粗细不均的颗粒。 “老板,这弄成粉不是更香吗?”王大柱好奇地问。 “粉是香,但吃着没意思了。”李远解释道,“要的就是这种颗粒感,吃的时候,酥化的面皮里偶尔能嚼到一粒香脆的核桃,口感才有变化。” 接着,是和面。 这才是桃酥的关键。 李远没有用黄油或者起酥油,而是坚持用了自家熬的猪油。 面粉、猪油、糖粉、鸡蛋,还有一小撮提味用的盐,被放在一个大盆里。 他没有像揉面一样去揉,而是用手掌,以按压、对折的方式,将所有材料“擦”在一起。 这个手法叫“擦酥”,目的是让油脂和面粉充分混合,但又不起面筋。 面团很快变得油润而松散。 李远抓起一把面团,在手里轻轻一攥,能成团;再用手指轻轻一碰,又散成了沙。 “这就行了?”赵大山在一旁看着,觉得这面团软得没型,根本不像能做点心的样子。 “这就对了。” 李远将核桃碎加进去,轻轻拌匀。 他揪下一小块面团,在手里团成球,放在烤盘上,用掌根轻轻一按。 一个带着自然裂纹的圆饼就成型了。 他没有用模具,每一个桃酥的裂纹都是独一无二的。 刷上一层蛋黄液,送入预热好的烤箱。 十五分钟后。 一股比千层花酥更直接、更醇厚的坚果油香,占据了整个后厨。 烤盘被端出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刚出炉的桃酥是金黄色的,表面的裂纹像干涸土地上的纹路,透着一股酥香。 “老板,我先来一个!”王大柱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李远夹起一个还有些烫手的,递给他。 王大柱拿在手里,觉得这桃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他张嘴咬下去。 “咔……簌簌……” 没有清脆的断裂声,而是一种酥松的碎裂声。 他甚至没怎么用力,那块桃酥就在嘴里塌陷、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带着浓郁核桃香气的颗粒。 “化了!老板,这玩意儿进嘴就化了!”王大柱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含着满口的香酥,含糊不清地喊道:“一点不硬!跟吃似的!不,比还香!” 李远自己也拿起一块尝了尝。 猪油的丰腴,核桃的焦香,加上恰到好处的甜和一丝微咸,味道醇厚而不腻。 最关键的是口感,入口即化,酥而不散。 “婷婷,挂牌子。” 【今日新点心:古法核桃酥】 【售价:5元/个】 傍晚时分,店里坐满了食客。 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是附近的居民,他们是冲着昨天的鸡汤面来的,可惜已经没了。 老奶奶眼神好,看到了小黑板上的“核桃酥”。 “老头子,你看,有桃酥。你要不要尝一个?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老大爷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腮帮子。 “算了吧,现在的桃酥都跟石头似的,我这牙可受不了。” “这位大爷,您尝尝我们老板做的。”刘姐端着茶水路过,笑着说,“跟外头卖的不一样,保证不硬,要是硌着您牙了,算我的。” 看着刘姐这么有信心,老大爷将信将疑地点了一个。 桃酥端上来,样子很朴实。 老大爷捏起一小块,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他已经做好了用力咀嚼的准备。 然而,他的牙齿还没怎么合拢,那块桃酥就在舌头的温度和口水的浸润下,无声地化开了。 一股浓郁的核桃香气,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老大爷愣住了。 他咂了咂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不用嚼?” 他喃喃自语,又掰下一大块放进嘴里。 这一次,他细细感受着,那酥化的颗粒感,那藏在其中的、偶尔迸发出一丝香脆的核桃碎,还有那股只有猪油才能带来的醇厚脂香。 “是这个味儿……是小时候的味道……”老大爷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一口接一口,很快将一整块桃酥吃完,连盘子里掉的渣都用手指捻起来送进嘴里。 “再……再来两个!”他抬起头,对刘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邻桌的两个女大学生,本来还在讨论着千层花酥,对这个看起来“土土的”核桃酥并没在意。 可那股香味实在太霸道了。 “要不……我们也尝一个?”其中一个女孩提议。 当桃酥入口,两个女孩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震惊。 “我的天!这个也太酥了吧!” “好好吃!比我吃过的任何饼干都好吃!甜度刚刚好,一点都不腻!” 另一个女孩立刻拿出手机,对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桃酥一顿狂拍。 “不行,这个必须发朋友圈,这才是真正的国潮点心!” 很快,店里的气氛变得奇怪起来。 几乎每一桌点单,都会加上一句:“那个核桃酥,还有吗?” 李远准备的五大盘,近百个桃酥,在一个小时内,被抢购一空。 许多人吃完一个,立刻又要打包好几个带走。 “老板,这桃酥明天还有吗?我得给我妈带点,她就爱吃这个!” “卖完了?不是吧!我刚吃一口啊!” 李远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前厅热闹的景象,心里踏实了。 宗师级的技能,不只是让他会做,更是让他懂得了如何取舍,如何将一道普通的点心,做到极致。 淡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上浮现。 【检测到宿主成功研发改良传统中式点心,并获得跨年龄层食客的高度认可。】 【菜品‘古法核桃酥’已收录图鉴,评级:精通级。】 【恭喜宿主获得厨艺感悟:‘酥化与口感层次’原理碎片。】 【恭喜宿主获得积分:600点。】 李远关掉光幕,对着正在揉面的王大柱喊了一声。 “大柱,明天核桃多备点,这玩意儿,看来要成新招牌了。” 第73章 积分的机器 第二天上午,后厨的气氛有些凝重。 王大柱光着膀子,额头全是汗,他面前的不锈钢大盆里,满满当当全是面粉和猪油的混合物。 他咬着牙,将手掌根部一次次的用力的按在面团上,向前“擦”去。 这是制作桃酥最关键的一步,“擦酥”。 力道重了,猪油融化,面团起筋,烤出来就成了硬饼。 力道轻了,油和粉混合不匀,口感就会粗糙。 王大柱有的是力气,但这种需要细腻控制的活儿,对他来说是种折磨。 “老板,我感觉我这手跟砂纸似的,擦出来的面都快冒火了。”他苦着脸,停下来甩了甩酸胀的手腕。 李远走过去,抓起一把盆里的面团看了看。 还好,温度控制的不错,没有起筋,但效率太低了。 昨天一百个桃酥一个小时就卖光,今天李远打算备三百个,光是和面这一个工序,就让王大柱从早上七点忙活到了九点,还没完成一半。 “我来吧,你去把今天的猪大骨焯一下水。”李远挽起袖子。 他接手后,动作明显熟练的多,掌根的力道均匀而连贯,面团在他手下温顺的混合着。 但即便是他,做完这三百个桃酥的面团,也累出了一身汗。 他直起身,捶了捶有些发酸的后腰。 纯手工确实有极限。 千层花酥工序繁复,每日限量三四十份已是极限。这桃酥看着简单,一旦上量,光是和面就成了巨大的瓶颈。 下午两点半,午市结束。 店里难得清闲下来。 李远一个人坐在后厨的小马扎上,心思沉静下来,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淡蓝色的光幕展开。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右下角的积分上。 【厨艺积分:4650点】 鸡汤面和手撕鸡的奖励,加上这几天营业额转化,积分已经攒到了4650点。 以前他总觉得积分不够用,一直攒着。 但今天,王大柱那满头大汗的样子让他意识到,有些钱必须得花。 他的意念在光幕上移动,点开了他很少涉足的区域——【积分商城】。 商城界面很简陋,顶端是几个分类标签:【菜品区】、【技法区】、【厨具区】、【体质区】、【卡片区】。 李远直接点进了【厨具区】。 列表弹了出来。 【恒准多头计时器】:150积分。 【百味试味勺(体验版)】:300积分。 【稳锋自动磨刀仪】:500积分。 …… 李远对这些辅助小工具兴趣不大,他直接在顶部的搜索框里输入了两个字:和面。 列表刷新。 几个高价商品立刻跳到了最前面。 【全自动仿手工揉面机】:2000积分。效果:可模拟多种中式面点揉面手法,适用于手擀面、包子馒头等需要面筋的面团。 【恒温酥皮机】:3000积分。效果:专为中式酥皮点心设计,采用低温物理“擦酥”原理,可在不起筋、不升温的前提下,高效混合油、粉,完美制作各类明酥、暗酥面团。 李远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恒温酥皮机。 这不就是为桃酥和千层花酥量身定做的吗? 3000积分的价格让他有些肉疼,这几乎是他三分之二的家当了。 但他只犹豫了三秒。 比起让王大柱每天花几小时跟面团较劲,或者自己亲自上阵累的腰酸背痛,这3000积分花的值。 他正准备点击兑换,鬼使神差的,又点开了旁边的【菜品区】。 他想看看,一道顶级的菜谱在系统里到底值多少钱。 菜品区同样分门别类:【凉菜】、【热菜】、【汤羹】、【面点】、【甜品】。 李远点开【热菜】,又选了“淮扬菜”的子分类。 一个菜名跳了出来,标价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宗师级·清汤狮子头】:5000积分。 菜品描述:国宴淮扬菜代表作之一。要求刀工与火候的极致结合,需将五花肉手工切成石榴籽大小的颗粒,肥瘦相间,团成丸子后,以文火慢炖数小时,成品需达到“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汤清见底,鲜醇透骨”的境界。 狮子头…… 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师父周清源就是淮扬菜大家,这道菜,可以说是师门真正的看家菜之一。 他仿佛能看到那颗在清澈高汤中微微颤动、白玉般的巨大肉丸,用勺子轻轻一碰就化开的口感。 5000积分……比那台机器还贵。 李远默默看着那个菜名,眼神有些发直。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关掉了【菜品区】。 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决桃酥的生产问题。 他回到【厨具区】,深吸一口气,意念锁定了那台机器。 【确认消耗3000厨艺积分,兑换‘恒温酥皮机’?】 “确认。” 【兑换成功,物品已存放至后厨储物间,请自行查收。】 积分余额瞬间从4650变成了1650。 李远心里一阵抽痛,但更多的却是期待。 他站起身,走到后厨角落那个堆放杂物的储物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一台半米高的不锈钢新机器,安静的立在空地上。 通体银白,设计简洁,只有一个进料口,一个出料口,和一个小小的液晶控制面板,看起来像是某个德国或者日本高端食品机械厂出品的。 “大山叔,孙哥,都过来一下!”李远喊了一声。 赵大山和孙强闻声走了过来,看到这台陌生的机器,都是一愣。 “远子,这啥时候买的?看着挺贵啊。”赵大山围着机器转了一圈。 “托朋友从国外弄的,专门做酥皮的。”李远随口编了个理由。 他按照脑海里自动浮现的说明,接通电源,将一盆面粉和切成小块的猪油倒进了进料口。 在液晶面板上,他选了“中式暗酥-擦酥”模式。 “嗡——” 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运转声。 没有剧烈的搅拌,也没有高速的旋转。 透过侧面的观察窗,只能看到里面的两根特殊合金制成的滚轴,正在以一种非常缓慢、类似太极推手的动作,轻柔的将面粉和猪油挤压、折叠、融合。 整个过程,机器的外壳都没有丝毫升温的迹象。 不到十分钟。 机器发出一声轻响,停止了运转。 李远打开出料口的挡板。 一盆完美混合、呈现出均匀松散沙粒感的桃酥面团,缓缓滑入下方的盆中。 他伸手抓了一把,触感微凉,轻轻一攥,立刻成团,再用手指一碰,又“簌”的一下散开。 “我的天……” 旁边的王大柱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老板,这……这就好了?比我擦一上午都好!” 孙强也凑上前,捻起一点面团在指尖感受了一下,脸上是没法掩饰的震惊。 “这机器神了!它怎么做到混合的这么匀,还不让油化的?德国货?” 李远笑了笑,没解释。 “行了,有了这家伙,以后桃酥想做多少就做多少。” 他把面团分给王大柱:“去,加核桃碎,团饼,今天晚上备五百个!” “好嘞!” 王大柱兴奋的吼了一嗓子,干劲十足的跑去操作台。 傍晚,晚市。 李家小店的收银台旁,多了一张小桌子,上面用竹篮装着堆成小山的、用油纸独立包装好的古法核桃酥。 “老板,桃酥还有吗?昨天来晚了没买到!”一个年轻女孩急匆匆的跑进店里。 “有,今天管够。”刘姐笑呵呵的指了指竹篮。 女孩发出一声欢呼,立刻买了十个。 昨天那位牙口不好的王大爷,今天又来了,二话不说,先打包了二十个。 “这东西,我那些老棋友都惦记着呢,不带点过去要被他们念叨死。” 整个晚上,桃酥的销售就没停过。 许多吃完饭的客人,都会顺手买上几个带走,当第二天的早饭或者零食。 到了晚上九点,五百个桃酥竟然卖的只剩下零星几个。 李远站在后厨,听着刘姐报账时兴奋的语气,心里那点因为花掉3000积分的肉疼,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擦干净手,再次打开了系统商城。 看着那依旧灰暗的、标价5000积分的【宗师级·清汤狮子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快了。 等积分攒够,他要让这道淮扬菜,在建民街重现天日。 第74章 月流水三十万 又到了月底。 李家小店的生意,在建民街算彻底稳住了。 自从那台恒温酥皮机搬进后厨,古法核桃酥的产量就跟上了。 王大柱每天都乐呵呵的,看着那台机器“嗡嗡”作响,十分钟不到,出来的酥皮面团比他手擦半天效果还好。 核桃酥从一开始的每日限量,变成了现在的常规供应。 李远还专门找人订做了一批牛皮纸袋和礼品盒,五个一袋,二十个一盒。 许多吃过一次的食客都成了回头客,下班路上捎一袋回家当零食,或者买一盒走亲访友,都是常事。 光这一个小点心,店里每天就能多卖上千块钱。 晚上九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 张婷婷麻利的将卷帘门拉下,刘姐则指挥王大柱和赵大山,擦干净最后几张桌子,把椅子倒扣在桌面上。 后厨里,孙强在保养他的炒锅,用猪油细细的擦着锅内壁,动作很专注。 “都别忙了,过来一下。” 李远从吧台后的柜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摞厚信封,拍了拍手。 众人闻声,都有点疑惑的围了过来。 “今天三十一号,月底,该发工资了。” 李远拿起第一个信封,递给站在最前面的刘姐。 “刘姐,这个月你辛苦了。这是你的工资,加上奖金。” 刘姐愣了一下,接过来,入手感觉沉甸甸的。 她当着众人的面不好意思拆,只是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容就藏不住了。 “老板你太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 “孙哥。”李远把第二个信封递给孙强。 孙强不客气的接过来,当场就打开了。 他数了数里面的票子,除了说好的八千底薪,还多出厚厚一沓,少说也有两千。 他抬起头,看着李远,眼神里有些惊讶。 “远子,这奖金给的有点多了吧?” 李远笑了笑。 “店里生意好,都是大家一起挣的。孙哥你那口灶,顶了后厨小炒的半边天,多拿点应该的。” 他把信封一个个发下去。 赵大山看着自己信封里比约定好的四千块多出一大截的钱,笑了笑,没多说话,只是把信封小心翼翼的揣进了最里面的口袋。 张婷婷拿到信封,捏着里面的厚度,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老板!我下个月的演唱会门票有着落了!” 轮到王大柱时,他有些紧张的搓了搓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李远。 李远把最后一个、也是最厚的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 “大柱,这个月你又是揉面又是切配,辛苦了。拿着,给你媳妇和娃买点好东西寄回去。” 王大柱的手有些抖。 他笨拙的打开信封,看到里面那一大沓红色的票子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一个劲的冲李远点头。 这点钱,比他在老家大席上颠一年大勺挣得都多。 “行了,都别傻站着了。”李远拍了拍王大柱的肩膀,“钱发完了,赶紧收拾收拾下班。明天开始,店里上调员工餐标准,每顿加个硬菜。” “好嘞!” 后厨响起一片欢呼。 发完工资,众人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李远一个人坐在吧台后,拿出账本,开始盘算这个月的收支。 他翻开账本,看到合同上的一行小字。 当初系统给的这份商铺合同,有三个月的免租优惠期。 算下来,下个月月底,这三个月的优惠就要到期了。 他记得王大爷提过一嘴,建民街这片临街的铺子,根据大小,一个月房租少说也得一万五到两万。 要是放在两个月前,这笔钱对他来说压力不小。 但现在…… 李远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串数字。 在鸡汤面、手撕鸡和核桃酥这几样爆款的带动下,小店如今的日流水,稳定在一万二千元以上。 刨去周末休息,一个月按二十六天算。 这个月的总营业额,不多不少,正好是三十一万两千块。 刨去食材、水电、人工这些成本,纯利也很可观。 两万块的房租,对于现在的李家小店来说,已经完全不算什么压力了。 他合上账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心里踏实了。 就在他心神放松的这一刻,眼前跳出个淡蓝色的光幕。 【检测到自然月结束,启动月度营业额结算模块。】 【本月总营业额:312,480元。】 【根据系统规则(每20元有效餐饮收入=1厨艺积分),开始进行积分转化……】 一排数字在光幕上飞快的跳动。 李远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转化完成。】 【恭喜宿主,本月共获得厨艺积分:点!】 看着那串数字,李远感觉呼吸都停了一下。 一万五千多点! 这比他之前做任务、攒几个月攒下来的积分总和还要多! 【当前积分余额:1650 + = 点。】 一万七! 李远看着自己的积分余额,心脏砰砰直跳。 他没犹豫,直接用意念打开了那个让他眼馋了一个月的【积分商城】。 他直接跳过那些厨具和普通菜品,点进了【热菜】分类,然后是“淮扬菜”的子目录。 那个标价5000积分的菜名,正静静的躺在那里。 【宗师级·清汤狮子头】 【菜品描述:国宴淮扬菜代表作之一。要求刀工与火候的极致结合,需将五花肉手工切成石榴籽大小的颗粒,肥瘦相间,团成丸子后,以文火慢炖数小时,成品需达到“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汤清见底,鲜醇透骨”的境界。】 【兑换所需积分:5000点。】 【是否确认兑换?】 “兑换!” 李远在心里默念。 他确认兑换,积分余额马上变成了点。 与此同时,大量关于清汤狮子头的做法涌进了他的脑子。 那不是单纯的菜谱。 而是从选肉开始的标准,必须是肥瘦六四开的硬肋五花。 是“细切粗斩”的刀工,每一粒肉丁都要如石榴籽般大小,切出来的肉粒带着自然的黏性,这是机器绞肉做不到的。 是如何用顶级的清鸡汤做底,以文火慢养数小时,让肉丸在似沸非沸的汤中慢慢成熟,吐出多余的油脂,又吸饱汤的鲜醇。 更是那对于“入口即化”的追求,成品用勺子轻轻一拨就要散开,肉质却依然保持着颗粒感,嫩而不糜,肥而不腻。 李远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消化着脑子里那道繁复的菜品。 第75章 这丸子,入口就化?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农贸市场里已经人声鼎沸,送货的厢式货车进进出出,带着水产区特有的鱼腥味和蔬菜区的泥土气息。 李远蹬着电动三轮停在老地方,径直走向陈哥的猪肉摊。 摊位上挂着半扇刚杀的生猪,肉色鲜亮,陈哥正拿着剔骨刀熟练的分割排骨。 “李老板,今天来得早啊,还是老规矩拿里脊和前腿肉?”陈哥擦了擦手,笑呵呵的打了个招呼。 李远摇了摇头,目光在案板上扫了一圈。 “今天除了那些,还得要点特别的,你这有上好的硬肋五花吗?” 陈哥停下手里的活,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毛。 “硬肋?那部位在猪肋骨正下方,肉质紧实,平时买的人可不多,你要多少?” “来十斤。”李远凑近看了看挂着的猪肉,“得挑肥瘦正好的,最好是六分肥四分瘦,不能太腻,也不能太柴。” 陈哥咂了咂嘴,伸手从后头拽出一块长条形的五花肉,往案板上一摔。 “你这眼光是真毒,这块硬肋是今天这头猪身上肥瘦分布最匀称的一块,你看看行不行。” 李远伸手按了按肉皮,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弹性和略带黏性的触感,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种带皮的硬肋五花,肥肉部分遇热容易化,瘦肉部分又不会发死,适合做清汤狮子头。 除了猪肉,他又去相熟的活禽摊位,挑了两只散养了两年以上的老母鸡,让老板杀好处理干净。 回到建民街的时候,刚好七点半。 李家小店的卷帘门已经拉开了一半,王大柱正拿着大扫帚清扫门前的空地。 看到李远回来,大柱赶紧放下扫帚,跑过来帮忙往下搬东西。 “老板,今天咋买这么多肉,是要上新菜不?”大柱看着那块漂亮的五花-肉,咽了口唾沫。 “中午给你们加个菜。”李远笑了笑,把装鸡的袋子递过去,“大柱,把这两只鸡洗干净,焯个水,放进深桶锅里吊清汤,火开到最小,撇干净浮沫。” 大柱应了一声,拎着东西进了后厨。 李远换上干净的工作服,把那块硬肋五花放在白案操作台上。 孙强正靠在灶台边喝茶,看着李远的阵势,有些好奇的凑了过来。 “远子,买这么好的五花肉,准备做红烧肉还是扣肉?” “做个丸子。” 李远一边说,一边拿起锋利的桑刀,刀刃在磨刀棒上飞快的蹭了两下。 他先把五花肉的肉皮小心的片下来,这层皮不能扔,等会儿炖汤的时候要用它的胶质。 接着,他把整块五花肉切成厚片,再改刀切成均匀的长条。 “做丸子?用绞肉机多快,你这手工切得切到啥时候去。”孙强指了指旁边角落里的电动绞肉机。 李远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这道菜,绞肉机做不了。” 他的眼神专注起来。 手腕发力,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绵密的“笃笃”声。 他没有乱剁,而是将长条形的肉条,切成比黄豆略小、如石榴籽一般大小的肉丁。 切,而不是剁。 这就是清汤狮子头最核心的刀工要求,细切粗斩。 五花肉里的肉筋被利落的切断,但肉本身的纤维没有被完全破坏。肥肉和瘦肉的颗粒交织在一起,带着自然的黏性。 孙强原本只是随意的看着,但过了几分钟,他的眼神就变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把一小块肉切成丁不难,难的是要把整整十斤肉,在保持同样大小的前提下,一刀一刀的切完。 李远的刀法极稳,每一刀落下的力道、间隔、角度都完全一致。 砧板上的肉丁堆成了一座小山,红白相间,颗粒分明。 “远子,你这手基本功,绝了。”孙强由衷的感叹了一句,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以前在瑞丰大酒店,也见过那些老师傅做高档菜,但能有这份耐心和定力,一口气切完十斤石榴籽肉丁的人,找不出几个。 李远切完最后一刀,放下桑刀,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孙哥,这叫吃功夫的菜,投机取巧做不出那个味。” 切好的肉丁被放在一个大盆里。 李远没有加生粉,也没加调料。 只加了切的极细的葱姜水,一点点提鲜的盐,还有少许花雕酒。 他张开五指,顺着一个方向,在盆里缓缓的搅拌上劲。 肉丁里的蛋白质在搅拌下析出,原本散落的颗粒渐渐产生了黏性,抱团在一起。 接着,他抓起一大把肉馅,在两个手掌之间来回的摔打。 “啪,啪,啪。” 肉团在空中划过弧线,重重的落在掌心,变得越来越圆润,越来越紧实。 直到肉团表面泛起一层微微的油脂光泽,李远才把它放在一边,继续做下一个。 十斤肉,一共做了二十个拳头大小的肉丸。 每一个都大小均匀,滚的溜圆,透着诱人的肉色。 此时,大柱那边负责的清鸡汤也吊得差不多了。 老母鸡的油脂在水面上浮起薄薄一层,汤色澄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李远把火调到微弱的状态。 他取来几片青菜叶,铺在砂锅的底部。 小心翼翼的把做好的狮子头放进去,一个挨着一个。 再舀起滚烫的清鸡汤,顺着砂锅边缘缓缓注入,没过肉丸的顶部。 最后,把之前片下来的猪肉皮盖在最上面。 “盖上盖子,微火慢养两个小时。” 李远直起身子,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这就行了?不再放点酱油或者大料?”赵大山刚切完一盆土豆丝,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砂锅,有些不解。 在他几十年的切配经验里,这么大块的肥肉,如果不加重料去腥解腻,吃起来肯定满嘴都是油。 “大山叔,真正的原汤化原食,靠的就是这文火慢养。” 李远擦了擦手,耐心的解释。 “火不能大,汤面绝对不能翻滚,只能冒那种细小的虾眼泡。这样丸子才不会散,肥肉里的油才会被慢慢逼到汤里,汤里的鲜味又能被瘦肉吸进去。” 后厨里重新恢复了忙碌。 随着时间的推移,砂锅里开始飘出一股奇特的香味。 飘出的香味和红烧肉的浓烈酱香不同,是一种轻柔、纯粹的肉鲜味,混着鸡汤的醇厚,一点一点的钻进人的鼻子里。 刘姐和张婷婷在前厅闻到了味道,都忍不住往后厨张望。 中午十二点半,店里的客人渐渐散去。 员工餐的时间到了。 李远关掉砂锅底下的炉火,戴上厚手套,把砂锅端到了平时吃饭的方桌上。 揭开锅盖。 一股热气腾腾升起。 锅里的汤很清,表面浮着几片翠绿的菜心。 底下,是几个圆润的狮子头,表面微微泛着粉色,安安静静的卧在汤里。 “来,都尝尝。” 李远给每个人发了一把汤勺。 王大柱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咽着口水,用勺子去舀其中一个狮子头。 他的动作不重。 但勺子边缘刚刚碰到肉丸的表面,那看着紧实的狮子头,就直接散开了。 “哎哟,咋碎了!”大柱吓了一跳,赶紧用勺子托住。 李远笑了一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吃吧。” 大柱把半个狮子头连带着清汤一起送进嘴里。 刚一入口,他的眼睛一下子瞪的溜圆。 他根本没有咀嚼。 那块肉在舌头上轻轻一抿,就化开了。 肥肉的丰腴没有油腻感,只剩下一股甘甜醇厚的油脂香气;瘦肉则吸饱了老母鸡汤的鲜美,保留着石榴籽大小的颗粒感,嫩而不糜,层次分明。 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顿时升起一股暖洋洋的舒适感。 “唔……好吃!太好吃了!”大柱激动的直拍大腿,“老板,这肉咋没嚼头就化了,可是又能吃到肉粒,太神奇了!” 孙强也尝了一口,他的反应比大柱要沉默的多。 他闭上眼睛,细细的感受着口腔里那股鲜醇透骨的味道。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睁开眼,看着李远的目光里,全是震惊。 “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汤清见底。” 孙强喃喃自语,手里的勺子微微颤抖。 “远子,这可是国宴上的标准啊,你这手艺,真的是绝了。” 赵大山和刘姐也在一旁吃得头也不抬,连连点头。 张婷婷则是把汤喝得干干净净,砸吧着嘴意犹未尽。 李远自己也舀了一勺尝了尝。 口感和他预想中的标准一模一样。 他看着桌上大家满足的神情,心里有了数。 第76章 块一份的狮子头 午市快要开始。 李远拿着抹布把吧台旁边的黑板擦干净。 他从粉笔盒里挑出一根白粉笔,手腕悬在黑板上方,停顿了一下。 接着,他落笔写下两行字。 【今日新品:清汤狮子头】 【售价:68元/位(每日限量20份)】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把粉笔丢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粉尘。 刘姐刚把消毒柜里的筷子拿出来,转头看清了黑板上的字。 她拿着筷子筒的手停在了半空。 “老板,这丸子定68块钱一份啊?” 刘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建民街这地方都是街坊和上班族,平时一份带荤腥的盖饭也就二十块上下。 六十八块钱在别家能点个大份的烤鱼或者毛血旺了。 在这里卖这么贵的一个肉丸子,她心里实在没底。 李远转过身,从水槽边扯过一张纸巾擦手。 “这道菜吃功夫,肉用的是最好的硬肋五花,汤是两只老母鸡吊出来的清汤。” 他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刘姐,你中午也尝过了,就按这个价挂,不强求客人点,识货的自然会吃。” 刘姐想起中午那一盅汤清见底、入口就化的狮子头。 她用力的点了点头。 “行,这手艺确实值这个价,等会儿客人问起来,我知道怎么说。” 十二点刚过,卷帘门外的热浪随着人流涌进前厅。 杨冉揉着酸胀的太阳穴走进来。 她连续加了两个大夜班,这会儿胃里发虚,什么油腻的东西都吃不下。 她挑了个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王大爷背着手,慢悠悠的跟在几个穿工服的年轻人后面进店。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一眼就盯住了吧台旁边的小黑板。 “哟,李老板今天上新菜了。” 那几个穿工服的年轻人也凑过去看。 领头的小伙子看清价格后,连连咋舌。 “好家伙,一个狮子头68块,这吃的是龙肉啊!” 小伙子转头看着刘姐,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老板娘,你们家这物价涨得够快啊,这丸子难不成个头有脸盆那么大?” 刘姐笑着走过去,递上几杯大麦茶。 “帅哥,这可不是平时菜市场那种加淀粉的肉丸,这是我们老板手工一刀一刀切出来的,清鸡汤炖了两个小时呢。” 她指了指旁边的点单屏。 “吃不惯清淡的,咱们还有红烧肉和酱骨头,核桃酥今天也备足了,走的时候还能带两盒。” 小伙子挠了挠头,笑着摆了摆手。 “我还是来份鱼香肉丝盖饭吧,这68的丸子留给有钱人吃。” 杨冉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落在黑板上。 清汤狮子头。 这几个字让她觉得,或许能安抚一下发虚的胃。 她朝张婷婷招了招手。 “婷婷,给我来一份这个狮子头,再要一小碗白米饭。” 王大爷已经在杨冉隔壁的方桌旁坐下。 他敲了敲桌子。 “闺女,给我也来一份狮子头,不用饭了,我尝尝李老板这淮扬菜的功夫。” 张婷婷脆生生的应了一句,转身朝后厨报单。 “一号桌、三号桌,清汤狮子头各一份!” 后厨里,李远听到报单声。 他走到那口微火慢养的砂锅前。 揭开锅盖。 清鸡汤的鲜香散了出来,味道不冲,顺着呼吸能闻到。 李远拿来两个白瓷带盖的炖盅。 他用大号的漏勺,小心翼翼的从汤底托起一颗白色的狮子头,稳稳放入盅内。 这丸子很嫩,稍微用点力就会散开。 他舀起两勺黄澄澄的鸡汤,沿着盅壁缓缓注入。 最后用长筷夹起两根翠绿的菜心,点缀在肉丸旁边,盖上瓷盖。 “婷婷,上菜,提醒客人小心烫。” 张婷ting端着托盘走到前厅。 两个白瓷盅分别放在杨冉和王大爷面前。 盅盖揭开的刹那,一股纯粹的肉鲜味夹杂着老母鸡汤的香气飘散开来。 这股味道不浓烈,却引得周围几桌吃盖饭的客人都停下筷子,伸着脖子张望。 杨冉看着面前的白瓷盅。 汤水清澈见底,能看到瓷盅底部的花纹。 那颗粉白色的狮子头在汤里,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油光。 她拿起白瓷汤勺,先舀了一小口汤送入嘴里。 热汤滑过舌尖。 一股鲜味在嘴里散开,没有别的杂味。 杨冉闭上眼睛,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 喝下这口热汤,她觉得这几天加班的疲惫感都舒缓了不少。 她再次拿起勺子,轻轻碰了一下那颗狮子头。 勺子只轻轻一靠,那颗肉丸就散开了。 红白相间的肉粒浸泡在清汤中。 杨冉连汤带肉舀起一勺,小心送进嘴里。 她不需要用力咀嚼。 肥肉已经炖化,瘦肉吸足了汤汁,还是小颗粒的口感。用牙齿一碰就散了,满嘴都是肉的鲜甜味。 杨冉没有说话,她只是一勺接着一勺,把炖盅里的肉和汤送进胃里。 甚至顾不上吃那碗白米饭。 另一边的王大爷,表现得比杨冉还要激动。 他吃了一大半狮子头后,放下手里的勺子,眼眶微微泛红。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嘴,转头看着正在忙碌的刘姐。 “老板娘,你们李老板是不是去扬州拜过老师傅?” 王大爷的声音有些颤抖,引得周围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我年轻的时候在国宾馆吃过一次正宗的淮扬狮子头,那味道我记了半辈子。” 他指着面前空了大半的瓷盅。 “李老板这个狮子头,是真真正正的细切粗斩。” “没有绞肉机那种死板的泥腥味,肥肉化成汁,瘦肉藏着鲜。” “这68块钱,吃的是实打实的刀工和火候,太值了!” 王大爷这番内行的话一出,整个前厅安静了几秒。 刚才那个嫌贵的工装小伙子咽了口唾沫,看着王大爷那副沉醉的表情,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老板娘,那我也加一份狮子头尝尝!不好吃我可不认账啊!” 旁边一桌带着小孙子的中年妇女也赶紧举手。 “给我家毛毛也来一份,这汤清淡,适合小孩子吃!” “刘姐,我们这桌也要一份!” 点单声此起彼伏,原本安静的前厅顿时热闹起来。 刘姐脸上的笑就没停过,手指在点单机上飞快敲击,票据流水一样打出来。 “大家别急,狮子头今天就准备了20份,先点先得!” 她一边喊着,一边把单据撕下来别在传菜夹上。 短短十几分钟,20份清汤狮子头被抢购一空。 后面没点上的客人满脸懊恼,只能多买了两盒核桃酥算作安慰。 李远在后厨听着外面的喧闹声。 他拿起灶台旁的抹布,仔细的擦拭着白案操作台上的水渍。 他关掉空了的砂锅底下的火,转身走向冷柜,准备拿出明天的核桃酥面团。 第77章 丸子没了?这鸡肉一样绝! 第二天清晨,空气里还带着几分凉意。 农贸市场的干果批发区,李远把电动三轮停在一个熟悉的档口前。 老板正打着哈欠理货,看见李远,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李老板,今天来点什么?新疆的纸皮核桃刚到了一批新货,个头大出油率高。” 李远走上前,抓起几个核桃看了看外壳的纹理,又用力捏开一个,挑出白净的果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没有陈年的哈喇味,只有坚果的清香和一丝木质气息。 他满意的点点头。 “来五十斤,分装两个袋子,帮我搬上车。” 买完干果,他又去了陈哥的猪肉摊,挑了十斤匀称的六四硬肋五花。 最后在活禽区,眼看着老板收拾出两只两年以上的散养走地老母鸡,他这才回去。 回到建民街,刚过八点。 王大柱已经把前厅的地拖得能照出人影,正光着膀子在后厨的水槽边洗刷菜筐。 看到李远扛进来两大袋核桃,大柱赶紧擦干手跑过去接。 “老板,这核桃买得够多啊,今天咱们要做多少个桃酥?” “保底五百个,周末人多,可能还不够卖。”李远解下外套,换上厨师服,“大柱,今天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处理这些核桃。” 剥壳,挑仁,低温烘烤。 最后用擀面杖将核桃仁碾碎。 大柱双手握着擀面杖在案板上用力滚压。 “收点力气,别全压成粉了。” 李远走过去指点了一句,抓起一把压好的核桃碎看了看。 “留点粗颗粒,这样揉进面团里,吃的时候才能偶尔嚼到香脆的果仁,口感才有起伏,全变成粉吃起来就死板了。” 大柱挠了挠头,应了一声,手上的力道立刻轻了许多。 李远转身去处理那十斤硬肋五花。 桑刀在磨刀棒上蹭出金属摩擦声。 剔皮,切厚片,改长条。 最后是耗费腕力的细切粗斩。 “笃笃笃……” 绵密的刀声在后厨回荡。 孙强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着李远那稳定一致的起落动作,眼神里带着钦佩。 “远子,昨天那狮子头卖得那么火,今天不多备点?我看前厅好些人都没吃上。”孙强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李远头也没抬,手腕轻微抖动。 “切十斤肉已经是极限了,再多切,手腕发酸,刀工就会散,切出来的石榴籽大小不一,上劲的时候黏性就不够。” 他放下桑刀,将切好的红白肉丁拢在一起。 “每天就二十份,保质保量,招牌不能砸在产量上。” 上午十点半。 李家小店刚准备开门迎客。 玻璃门外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 王大爷背着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同样头发花白、穿着老式夹克的老头。 刘姐刚把一筐包好的核桃酥摆在收银台旁边,看见这阵势,笑着迎了上去。 “王大爷,今天带朋友来喝茶啊?” “喝什么茶,来买你们家那个宝贝桃酥的!” 王大爷指了指身后的三个老伙计,语气里透着几分炫耀。 “昨天我带回去那一盒,在棋牌室打开,一人分了一块,好家伙,差点没抢起来。” 旁边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老头连连点头。 “老板娘,老王没吹牛。我这牙口,平时连软饼干都不敢碰,昨天吃你们家那桃酥,放进嘴里根本不用嚼,自己就化成一包香气了。” 鸭舌帽老头咽了口唾沫,指着收银台旁边的小竹筐。 “给我先拿两盒,一盒自己吃,一盒带给我那上高中的孙子尝尝。” “我也要两盒!昨天就吃了半块,全让老李抢去了,今天非得吃个痛快。” 几个老头围着收银台,生怕晚了一步就买不到。 刘姐笑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的用牛皮纸袋和纸盒给他们装好。 “大爷们别急,今天我们老板交代了大柱,核桃备得足足的,管够。” 王大爷提着四个纸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拆开一个袋子,拿出一块带着自然裂纹的金黄桃酥,小心翼翼的放进嘴里。 牙齿还未用力,猪油的浓香混着薄皮核桃的清香便在舌尖散开。 “就是这个味儿,几十年没吃过这么地道的暗酥了。” 王大爷闭着眼睛,表情舒坦。 临近中午十二点,阳光开始变得刺眼。 建民街迎来了一天中最喧闹的时刻。 杨冉和两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同事推门走进来。 她昨天吃过那份清汤狮子头后,回味了一整个晚上,今天特意带了平时要好的同事来拔草。 “冉冉,你昨天把那丸子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我倒要看看,68块钱一个的肉丸到底长啥样。”留着波波头的女同事一边找位置坐下,一边打量着墙上的菜单。 杨冉熟练的拿起桌上的扫码单,目光径直投向吧台旁边的小黑板。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黑板上,【清汤狮子头(每日限量20份)】的字样后头,用红粉笔画了一个大叉。 “刘姐,狮子头今天这么早就没了?”杨冉喊了一声。 刘姐拿着点单机走过来,满脸歉意。 “哎哟,杨小姐,你来晚了一步。早上有几个老顾客在微信上直接把剩下的十来份预定了,刚才最后一份端上桌,明天你想吃,提前给我发信息。” 波波头女同事听到这话,眉头微皱,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 “这么大的餐馆,一天就做20个丸子?有钱都不赚,这也太会做生意了吧。” 杨冉叹了口气,知道这家店的规矩,也没有勉强。 她翻看了一圈菜单,视线落在旁边的一块小木牌上。 “那给我们来三碗白米饭,一份金丝手撕鸡,再加一个酸辣烩酥肉汤。” “这手撕鸡一份才32块,能有你说的那68的丸子好吃?咱们可是顶着大太阳走过来的。”波波头同事问。 “你尝尝就知道了,这家老板手艺不会让人失望。”杨冉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 后厨里。 李远看着点单机吐出的票据。 他转身走到冷柜旁,端出一个盖着保鲜膜的不锈钢盆。 盆里放着的,正是昨天炖出鸡汤后,剩下的老母鸡肉。 经过一夜的冷藏,鸡皮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冻,肉质的纤维变得更紧实。 他戴上一次性手套,顺着鸡肉的天然纹理,用手指一点一点的将鸡肉撕成细长均匀的丝。 炖过高汤的鸡肉,鲜味大部分已经流失在汤里,如果直接炒或者炖,口感必定干柴。 但手撕保留了完整的肉类纤维,让它很能吸收料汁。 李远取来一个小碗。 两勺自家熬制的复合辣椒油打底,色泽红亮。 少许生抽提鲜,几滴香醋解腻,一小勺耗油增加味道的层次。 他从旁边的老卤桶里,小心撇起一勺表面泛着酱香的卤油,均匀的淋在料汁上。 最后加入剁得极细的蒜蓉和姜蓉,撒上一小撮白糖中和辣味。 将撕好的鸡丝堆在白瓷盘中,浇上调好的料汁,再撒上一把烤香的花生碎和一撮碧绿的香菜段。 “三号桌,金丝手撕鸡一份!” 张婷婷端着青花瓷盘快步走到前厅。 瓷盘刚放在桌上,一股混杂着油泼辣子、卤香以及坚果焦香的复合味道,就飘进了杨冉等人的鼻腔。 原本还有些没什么兴致的波波头同事,闻到这股味道,眼睛亮了起来。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簇裹满红油的鸡丝。 鸡肉表面沾着几粒碎花生和蒜蓉,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她放进嘴里。 牙齿闭合的瞬间,预想中那种干柴塞牙的口感完全没有出现。 鸡丝带着一种韧劲,随着咀嚼,肉纤维里吸饱的料汁在口腔中散开。 咸香、微辣、微酸,以及老卤油带来的一抹醇厚回味,几种味道在味蕾上交织。 焦脆的花生碎和清新的香菜,更是在这浓郁的复合味道中增加了风味。 “唔!” 波波头女同事瞪大了眼睛,甚至来不及说话,直接就着这口鸡丝,扒了一大口白米饭。 米饭的甘甜中和了料汁的辣意,越嚼越香,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冉冉,你没骗我,这鸡肉绝了,一点都不老,而且这红油怎么这么香啊!” 她一边含糊不清的说着,筷子已经再次伸向了盘子。 另一个同事也吃得连连点头,在这道开胃的凉菜面前,早就忘了没吃到狮子头的事。 杨冉看着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给自己盛了一碗酸辣烩酥肉汤。 这家店,就是这样。 哪怕吃不到想吃的那一道,其他的菜,也绝不会敷衍。 傍晚时分,晚市结束。 刘姐清点着当天的账目,脸上全是笑容。 “老板,今天光核桃酥就卖了六百多个,加上狮子头和那些热菜,流水又破纪录了!” 李远靠在后厨的门框上,听着刘姐的报账声,神色平静。 他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恒温酥皮机,又看了看旁边洗刷干净的砂锅。 菜品越来越多,名气越来越大。 建民街周围的菜市场,已经很难长期满足他对高品质食材的需求了。 特别是年份够、吃虫草长大的散养土鸡,以及硬肋五花。 或许,是时候去更远的地方,建立一条属于自己的食材供应链了。 第78章 好货 第二天清晨,农贸市场里挤满了人。 李远站在陈哥的猪肉摊前,看着案板上的一堆通货五花肉,眉头皱了起来。 “李老板,真不是我藏私。”陈哥拿着剔骨刀,脸上有些为难。 “你要的那种六分肥四分瘦、层次分明的硬肋,一头猪身上就那么巴掌大一块。” 陈哥扯过一条毛巾擦了擦手,压低了声音。 “你要是偶尔来拿一次,我能给你留,但你这天天都要十斤,我就指望着这些肉招揽顾客呢。” 李远点了点头,他清楚菜市场的规矩,这种要求确实为难人。 “陈哥,那你认识专门跑乡下收散养黑猪和土鸡的供货商吗?”李远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过去。 陈哥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思索了片刻。 “有个叫老林的,专门给市里那几家私人会所送货,他手里有好东西,就是脾气有点怪。” 陈哥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不过这人认手艺,要看你的东西配不配得上他的货。” 上午九点,建民街的早市刚散。 一辆沾满泥点子的长城皮卡车,发动机轰鸣着,停在李家小店的后巷。 车门推开,一个穿灰夹克、皮肤黑瘦的中年男人跳下车。 他嘴里叼着半根烟,从皮卡车后斗里拖出一个泡沫保温箱。 李远听见声音,推开后厨的门走了出去。 “你就是老陈说的那个小李老板?”老林上下打量了李远一眼,眼神里带着怀疑。 这种开在街边、主打面条和盖饭的小餐馆,平时用的都是便宜的冻货或者通货,怎么可能用他手里的高价食材。 “是我,麻烦林叔跑一趟,货带来了吗?”李远没在意对方的眼神,平静的问。 老林哼笑一声,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泡沫箱。 “东西在这,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土猪是吃山芋和米糠长大的,老母鸡是果园里散养吃虫子的,价格比菜市场贵了将近一倍。” 他吐出一口烟圈,用脚踩灭烟头。 “你要是嫌贵,或者手艺不到家糟蹋了好东西,咱们这买卖做一次就算完。” 李远没有接话,他蹲下身子,掀开了泡沫箱的盖子。 箱子里垫着冰袋,左边是十斤带皮五花肉,右边放着两只处理干净的整鸡。 王大柱刚好出来倒垃圾,凑近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老板,这肉看着跟平时的不一样啊,颜色深了好多。”大柱小声嘀咕了一句。 李远没理会老林的目光,伸手抓起那块十斤重的五花肉。 肉皮白里透红,用手指一按,皮下脂肪就弹了回来,没有留下凹陷。 他走到旁边水槽冲了冲手,从后腰的刀卷里抽出一把剔骨刀。 刀尖顺着五花肉的边缘划开。 切口处的肉理露了出来,肥肉白,瘦肉红,六分肥四分瘦,一层夹着一层,分得很清楚。 “肉的纤维很紧,脂香里没有腥臊味,养够了一年半。”李远看着切口,说了一句。 老林的眼皮跳了一下,背一下就挺直了。 李远放下肉,又拎起一只老母鸡。 他没有去看鸡的个头,而是大拇指按在鸡胸骨的最下端,捏了捏骨头的硬度。 接着,他翻看了一下鸡爪,指腹在鸡爪底部的老茧上刮了两下。 “胸骨完全钙化,爪底厚茧发黄,毛孔紧实,两年以上的散养货,这鸡用来吊汤出胶最好。”李远把鸡放回箱子里,站起身看向老林。 老林愣在了原地,嘴唇微张。 他没想到这年轻厨师这么懂行,看的全是关键地方。 这种眼光,他在那些大酒店的老师傅身上都没见过几次。 “林叔,你这货确实好。”李远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扫码界面,“这两种货我每天都要,以后每天早上八点,麻烦你准时送到后巷。” 老林咽了口唾沫,赶紧掏出手机扫码添加好友。 他那点傲气和试探,在这几下验货动作面前,一下就没了。 “小李老板,你是个行家,以后这建民街的货,我保准给你留最好的!”老林拍了拍胸脯,语气里满是敬佩。 送走老林,李远拎着泡沫箱走进后厨。 孙强正靠在灶台边,看着李远拿进来的食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远子,这五花肉绝了,你从哪弄来的这种土猪?”孙强凑上前,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个靠谱的渠道,孙哥,今天这清汤狮子头,算是有底子了。”李远戴上围裙,将桑刀在磨刀棒上飞快的蹭过。 后厨里,笃笃的切菜声再次响起。 用了这种黑猪硬肋,肉丁在斩切时自带黏性。 不需要借助外力,只顺着一个方向搅拌,肉团便抱拢起来,泛着一层油光。 两只散养土鸡在深桶锅里慢炖,浓郁的香气飘了出来。 中午十二点十分,阳光照在建民街的街道上。 杨冉和那个留着波波头的女同事,踩着饭点冲进了李家小店。 “刘姐,狮子头今天还有吧!”波波头同事刚进门,眼睛就盯着吧台旁边的黑板。 看到【清汤狮子头(每日限量20份)】后面还没有画红叉,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今天来得早,给我们上两份狮子头,再要一份金丝手撕鸡!”杨冉笑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刘姐麻利端上大麦茶,手指在点单机上敲击。 “放心吧两位,今天刚炖出来的,这就给你们上。” 几分钟后,张婷婷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两个白瓷带盖的炖盅放在桌面上,旁边还配着一盘金丝手撕鸡。 波波头同事马上伸手,揭开面前的瓷盖。 一股肉鲜味混着老母鸡汤的香气,飘了出来。 她低头看去,汤水很清,一点也不浑。 汤底是一颗粉白色的狮子头,表面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这品相,看着就高级。”她喃喃自语,拿起白瓷汤勺。 勺子边缘刚碰到狮子头的表面,那颗肉丸便散开了。 红白相间的肉粒泡在清汤中,能看清是一粒一粒的。 她连汤带肉舀起一勺,小心送进嘴里。 牙齿还未用力,肥肉就在舌尖上化开了。 瘦肉部分吸饱了高汤,保留着石榴籽大小的颗粒感,很嫩但没烂,满嘴都是鲜香。 波波头同事瞪大了眼睛,手里紧紧捏着勺子,半天没有说话。 直到把嘴里的鲜味彻底咽下,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冉冉,我收回昨天的话,这68块钱卖得太便宜了!”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转头看向正在忙碌的前厅。 “这种刀工,这种食材,这味道就是放在五星级酒店里卖两百,我也觉得值。” 杨冉笑着舀起一勺清汤,吹了吹热气。 “我就说这家店的老板手艺好吧,你尝尝那手撕鸡,今天用的是正宗的散养土鸡,口感比昨天更有嚼劲。” 两人只顾着吃,一勺接一勺,甚至顾不上开口交谈。 后厨里,李远听着前厅传来的点单声,正有条不紊的颠着手里的炒锅。 第79章 一份私宴邀约 老林开始稳定供应黑猪五花和散养土鸡后,李家小店的清晨就多了一件事。 早上八点,老林那辆沾满泥点的皮卡车会准时的停在后巷。 李远则会推开后门,熟练的验货、结账,然后把装着食材的泡沫保温箱搬进后厨。 这成了一种固定的流程。 而前厅,则上演着另一番景象。 刘姐的手机从早上七点开始就没停过,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 “刘姐,给我留一份狮子头,中午我带客户过去。” “老板娘,明天还有没有狮子头?我爸妈从老家过来,我想让他们尝尝。” “刘姐,我!我!今天必须给我留一份,我昨天就没抢到!” 只用了两天,清汤狮子头这道菜,就在建民街附近的食客圈子里传开了,每天的份量都供不应求。 每日限量二十份。 其中十份固定被那些消息灵通的老熟客通过微信提前预定,剩下的十份,则留给中午到店的散客。 通常开门不到半小时,黑板上那行字的后面,就会被张婷婷用红粉笔画上一个无奈的叉。 这天中午,依旧如此。 店里人声鼎沸,吃盖饭的、吃面的、打包核桃酥的,挤满了整个前厅。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缓缓的停在了小店门口略显拥挤的停车位上。 这辆车停在周围送货的小面包和上班族的代步车中间。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休闲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男人约莫四五十岁,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手表。 他看着李家小店的招牌,又看了看玻璃门里挤满的食客,眉头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 他走进店里。 一股热气迎面扑来,里面混杂着饭菜香、辣椒油香和说话的声音。 “先生您好,一位吗?现在可能需要拼个桌。”刘姐看到他进来,连忙迎上去。 男人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那些吃得满头大汗的食客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吧台旁的小黑板上。 那后面,还没有画叉。 “我听朋友说,你们这里有一道清汤狮子头。”男人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从容。 “对,先生您来得巧,今天堂食的份额还剩最后两份。”刘姐笑着说。 “那就来一份。”男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菜单,“再加一份金丝手撕鸡。” 刘姐把他引到靠窗一个刚收拾出来的两人座。 “先生您稍坐,菜马上来。” 男人坐下后,没有像其他食客那样玩手机,只是安静的打量着这家小店。 桌子是普通的防火板材质,擦得很干净。 筷子是消毒柜里拿出来的,还带着余温。 一切都显得很普通,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几分钟后,张婷婷端着一个托盘快步走了过来。 一个白瓷带盖的炖盅,一盘色泽红亮的手撕鸡,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男人没有先动那盘看着就开胃的手撕鸡,而是将目光完全投向了那个炖盅。 他伸出手,轻轻的揭开瓷盖。 盖子揭开,一股纯粹温润的鲜香冒了出来,是鸡汤混合着肉的味道,直接钻进鼻腔。 他低头看去。 汤色清澈见底,表面漂浮着几颗晶莹的鸡油,却不见一丝杂质。 汤中,一颗拳头大小的肉丸静静的卧着,粉白的肉色中能看到自然的纹理。 这个品相,已经让他心里的那份轻视消散了大半。 他拿起白瓷汤勺,没有先去碰肉丸,而是舀了一勺清汤。 汤汁入口。 一股醇厚但不强烈的鲜味瞬间包裹住整个舌面。 这是两年以上的走地老母鸡经过数小时慢炖才有的味道,鲜的纯粹,鲜的透骨。 男人闭上眼睛,喉结微微滚动,将那口汤咽下。 仅仅一口汤,他就断定,推荐他来的那位老友没有夸大其词。 他再次拿起汤勺,这一次,勺沿轻轻靠向那颗狮子头。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触。 那看着紧实的肉丸,就自然的散开,露出里面石榴籽大小、红白分明的肉粒。 “好刀工,好火候。”男人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 他舀起一勺散开的肉粒,连带着汤汁,一同送入口中。 他没有咀嚼。 舌头与上颚轻轻一抵。 肉粒就在口腔中化开。 黑猪五花肥肉的部分,早已在慢炖中化作了油脂的香味,没有丝毫油腻感。 而瘦肉部分,则保持着颗粒感,吸饱了鸡汤的鲜味,嫩而不散,糜而不烂。 那股复合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变成一股温热的感觉。 男人拿着勺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吃过很多所谓的大师名菜,也去过数不清的顶级私房菜馆。 但像这样,能将一道看似简单的清汤狮子头做到如此境界的,屈指可数。 这不仅仅是好吃了。 他心里判断,这道菜从食材、刀工到火候,每一步都处理到了极致。 他沉默着,一勺接着一勺,无比珍重的将整个炖盅里的汤和肉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勺子,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他朝正在忙碌的刘姐招了招手。 “你好,能麻烦你们老板出来一下吗?我想当面感谢他。” 刘姐愣了一下,看着这位气质不凡的客人,赶紧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老板,外面那位吃狮子头的先生想见你。” 李远刚炒完一份鱼香肉丝,正用大勺敲着锅沿,闻言有些意外。 他解下有些油污的围裙,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用毛巾擦干,走出了后厨。 “先生,您找我?”李远走到桌前,平静的问道。 男人站起身,朝李远伸出手,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 “我姓冯。李老板,你这道清汤狮子头,是我近几年在国内吃过最正宗,也是功夫最深的一道。” “冯先生过奖了,您喜欢就好。”李远同他握了握手,客气的回应。 冯先生松开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制作精良的名片,递了过去。 “李老板,我今天来,除了品尝这道菜,其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看着李远,目光灼灼。 “下周二晚上,我想在你这里包个场,办一个六人位的私宴。菜单由你来定,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能让我那些自诩老饕的朋友们,也见识一下真正顶级的淮扬菜。” 冯先生的语气很诚恳。 “至于价格,你不用有任何顾虑,按你定的最高标准来。” 私宴?包场? 李远拿着那张质感厚重的名片,微微一怔。 他看了一眼自己这家最多只能坐三十来人的小店,又看了一眼后厨里忙得脚不沾地的员工们。 一旁的刘姐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 这是送上门的大生意,更是对小店口碑的直接认可。 李远却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做高端菜,但包场做私宴,意味着要拒绝当晚所有的散客。 这和他的初衷,似乎有些偏离。 看到李远的迟疑,冯先生笑了笑,没有催促。 “李老板,我知道这个要求可能有些唐突。你不用马上答复我,这是我的电话,你考虑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相信,你的手艺,不应该只局限在建民街这个小店里。” 说完,冯先生留下账单的钱,礼貌的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店内一双好奇的眼睛乌溜溜的转着。 第80章 私宴,我接了 午市的喧嚣渐渐平息。 李远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厚实的名片,有些出神。 冯景明。 一个名字,一串手机号。邀约的内容是私宴包场。 私宴包场,对任何餐馆老板来说都是个大生意。 这意味着认可,利润,还有一个让小店更上一层楼的机会。 可李远却高兴不起来。 “老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你还在犹豫什么?” 刘姐端着一摞刚收回来的空盘子过来,满脸兴奋,她压低声音凑到李远身边。 “开奔驰S级,戴百达翡丽,这种客人一句话,比咱们在外面发一万张传单都管用。这要是接下来,咱们李家小店的名气可就彻底打出去了!” 李远轻轻摩挲着名片的边缘,没有说话。 他没想名气和利润,而是想到了王大爷和他的老伙计们。如果下周二晚上包场,他们怎么办? 习惯了下班来店里吃一碗热汤面的杨冉怎么办? 还有那些省吃俭用,就为了周末带孩子来吃一顿酱骨头或者小酥肉的普通街坊,又该怎么办? 为了一个冯先生,就把老顾客都拒之门外,他觉得这事过意不去。 “刘姐,我知道这是好事。”李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沉,“可咱们的店,是靠着这些街坊邻居一点点捧起来的。为了做一单生意,把他们都晾在一边,这不地道。” 就在李远纠结万分的时候,他不知道,一场关于“李家小店包场”的风波,已经在一个小小的微信群里悄然引爆。 【建民街吃货小分队(128人)】 群成员“爱吃鱼的猫”发了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照片里是冯先生那辆黑色奔驰S级的车尾,配上了一段文字。 【爱吃鱼的猫】:“家人们!出大事了!刚才在李家小店,我亲眼看见一个开大奔的老板,想把李老板的店包下来办一场淮扬菜的私宴!看那架势,派头十足!” 这条消息一发,群里一下就炸了。 【炸鸡配啤酒】:“卧槽?真的假的?包场?那我们以后还去哪吃鱼香肉丝盖饭?” 【不瘦十斤不改名】:“完了完了,我就知道,李老板的手艺迟早要被有钱人发现,我们这些平民的快乐食堂要保不住了!” 群里顿时一片哀嚎。 就在这时,王大爷的头像跳了出来。 【爱下棋的王大爷】:“都慌什么?一个个跟天塌下来一样。这是好事!” 他紧接着又发了一段长语音,李远后来听刘姐转述时,都能想象出他那中气十足的语气。 “你们想啊,什么样的人才会包场办私宴?那得是真正懂吃,而且不差钱的主儿!这说明什么?说明李老板的手艺,已经达到了那个层次!这是对咱们建民街飞出的金凤凰的最高认可!” “再说了,人家冯先生点名要吃淮扬菜,你们知道淮扬菜宴席是什么概念吗?那意味着李老板肯定要琢磨新菜!等私宴办完了,这些新菜难道不会放出来给我们尝尝鲜?你们这群小年轻,眼光要放长远一点!” 王大爷的话起了作用。 杨冉也冒了出来,发了一句。 【爱喝山楂水】:“王大爷说得对。支持李老板。一家有追求的店才能走得更远,我们作为老顾客,应该为他高兴。而且,万一以后我们自己有什么重要的纪念日或者家庭聚会,说不定也能找李老板包场呢?” 群里的风向瞬间逆转。 【炸鸡配啤酒】:“听大爷和杨姐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个道理啊!我支持李老板接!让他去给那些有钱人露一手!” 【不瘦十斤不改名】:“对对对!新菜!我已经在期待李老板的淮扬菜新菜单了!老板加油,我们是你坚实的后盾!” …… 下午两点,午市结束。 刘姐举着手机,兴冲冲的跑到后厨,把微信群里的聊天记录翻给李远看。 “老板,你快看!大家非但没怪你,还都在支持你呢!” 李远看着屏幕上一条条滚动的支持信息,心里一下就松快了。 原来,他所珍视的那些老顾客,比他想象中更通情达理,更希望他好。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刘姐,你帮我回个电话给冯先生。”李远擦了擦手,语气沉稳,“告诉他,下周二晚上的私宴,我接了。” 那一晚,小店打烊后,所有员工都回去了。 李远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前厅,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存了很久,却极少主动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传来周清源那沉稳的声音。 “是远子啊,这么晚了,有事?” “周老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恭敬,“我这边……遇到了一个机会,也是一个挑战,想请您给掌掌眼。” 他把冯先生的私宴邀约,以及对方点名要吃顶级淮扬菜的要求,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周清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 “六人位的私宴,这是最考验厨师功底的。人少了,菜品的分量和搭配都要精细;人多了,又容易乱了阵脚。” 周清源的声音再次响起,条理分明。 “远子,你记住,淮扬菜的宴席,讲究的是一个‘和’字,一个‘韵’字。不是把龙虾鲍鱼堆在一起就叫好。菜单要有起承转合,要有节奏。” “我给你个大概的架子。四道精巧的冷盘,考校的是你的刀工和对食材本味的理解;四道火候十足的热菜,一道荤素搭配的细炒,一道见功夫的烧焖,一道应季的河鲜,再加一道爽口的素菜。” “然后,必须有一道能镇住场子的‘大菜’,也就是所谓的硬菜,你的清汤狮子头勉强够格,但还可以更进一步。最后,以一道清而不寡的汤品收尾,配一个雅致的甜点。这样下来,整场宴席才算完整。” 周清源没有给具体的菜名,但给了他一个方向。 挂掉电话,李远的思路清晰起来。 他回到后厨,打开了脑海中那块淡蓝色的光幕。 【当前积分余额:点。】 他直接点进【积分商城】,进入“淮扬菜”的子目录。 清汤狮子头已经点亮,而下面,是一长串灰色的菜名。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 【精通级·水晶肴肉】...【宗师级·大煮干丝】...【精通级·梁溪脆鳝】...【宗师级·三套鸭】... 按照周老先生的指点,冷盘要见刀工,热菜要见火候。 他的视线最终锁定在了两个菜品上。 【宗师级·大煮干丝】 【菜品描述:淮扬菜中考验刀工的极致代表。需将特制豆干片成薄片,再切成细如发丝的干丝,配以鸡丝、火腿丝,以醇厚鸡汤慢煮,成品干丝绵软,汤味醇厚,清爽鲜美。】 【兑换所需积分:3500点。】 【宗师级·水晶肴肉】 【菜品描述:淮扬经典冷盘。选用猪前蹄,经硝、盐腌制,辅以香料慢煮,冷却后肉红皮白,卤冻透明,状如水晶。入口酥香,肥而不腻,是为冷盘中的压桌之作。】 【兑换所需积分:4000点。】 一道考验刀工的汤菜,一道考验腌制和火候的冷盘。 这两样,正好能补全他现有菜单的短板。 李远不再犹豫。 “系统,兑换【宗师级·大煮干丝】和【宗师级·水晶肴肉】!” 【确认兑换?将消耗7500点厨艺积分。】 “确认!” 随着他意念一动,积分余额瞬间锐减至4774点。 下一秒,大量关于菜品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如何将一块豆干片成二十八片以上,每一片都薄如蝉翼。 如何下刀如飞,切出的干丝能穿过针眼。 如何挑选猪前蹄,用何种比例的硝石和粗盐才能让肉质酥烂而形态不散。 如何吊制一锅清澈的肴汤,让最后的卤冻凝结如水晶…… 无数的细节和经验在他的脑中飞速运转。 第81章 这刀工神了!李远一记绝活征服老饕 做肴肉,急不得。 前一天清晨,老林送来的猪前蹄在水槽里泡着。 李远握着一把钢铲,顺着猪皮的纹理,刮去上面残留的油垢和杂质。 刮净的猪蹄皮色呈白,肉色粉红,透着新鲜食材特有的光泽。 他用剔骨刀顺着骨缝一划,刀尖在皮肉与骨骼之间穿梭。 不过几分钟,两根大骨便被完整的剥离出来,留下厚实的蹄肉。 接着,他用铁签在蹄肉上密密的扎出细孔。 这是为了让盐分能够渗透到深处。 粗盐混合着少许香料,在锅里炒得发黄,散发出温热的咸香。 李远抓起一把炒好的热盐,在猪肉的每一个褶皱和孔洞里反复揉搓。 “大山叔,这肉得腌满三天,中间每天都要翻一次身,把渗出来的血水控干净。” 李远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转头对赵大山交代。 赵大山正蹲在旁边择菜,闻言连连点头。 “行,我每天盯着,这腌肉的温度和湿度我都熟。” 腌好的猪蹄在老汤里足足煨煮了三个小时。 汤面始终没有翻滚,只有细小的气泡在肉缝间温和的起伏。 捞出来的蹄肉已经酥软,却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李远将多余的油脂和浮沫撇净,把蹄肉整齐的平铺在一个木匣子里。 皮朝下,肉朝上,一层叠着一层。 最后,他把浓稠的煮肉原汤过滤了三遍,缓缓的浇入匣中,没过了顶层蹄肉。 “大柱,把那个洗干净的压肉石搬过来,压在上面。” 李远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 王大柱赶忙抱起那块几十斤重的青石板,稳稳的压在木匣的顶盖上。 原汤顺着木匣的缝隙被挤压出来,蹄肉在重压下变得愈发紧密、结实。 “放进冷柜,冷藏一夜,明天中午就能起了。” 李远看着那个沉甸甸的木匣,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第二天中午,小店的午市刚过。 后厨的白案上,摆着几块刚从豆腐作坊送来的白干。 这种豆腐干比市面上的普通豆腐干要厚实许多,质地极为细腻,摸上去有些硬邦邦的,却极有弹性。 这是做大煮干丝专用的大白干。 孙强端着茶杯,站在白案旁边,看着李远拿出一把薄片刀。 那把刀的刀身极薄,在灯光下泛着白光。 “远子,这干丝可不好片,稍微抖一下,这片就碎了。” 孙强喝了一口茶,神色有些严肃。 他知道,大煮干丝考校的就是厨师的基本功。 李远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左手平整的按在豆腐干上,右手横握薄片刀。 手腕放松,肩膀下沉,呼出一口气。 刷的一声。 刀锋擦着他的左手指腹,平平的滑了过去。 一片极薄的豆腐片,顺着刀身扬起,平整的贴在砧板上。 那豆腐片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砧板的木纹。 李远没有停顿,刀锋起落之间,发出细密、连绵的摩擦声。 刷,刷,刷…… 他的手极稳,每次起落的距离不过毫厘。 一整块半寸厚的大白干,在眨眼间被他片成了整整二十八片。 每一片都厚薄一致,没有一丝破损。 孙强站在一旁,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凑近看了一眼那叠在一起的豆腐片,忍不住砸了咂嘴。 “这手腕的定力,没个十年的苦功,真练不出来。” 李远神色依旧专注。 他将这二十八片豆腐片重新码齐,用手指压住。 刀锋一转,改切。 笃笃笃笃…… 清脆而密集的刀声在后厨响起。 那刀速极快,节奏均匀。 白色的豆腐丝随着刀锋的起落,顺着砧板边缘滑落,堆在一起。 切好的干丝被李远用刀撩起,放入一盆温水中。 原本缩成一团的干丝在水里舒展开来,根根分明,没有一根断裂。 “去豆腥,得用温水漂洗两遍,把里面的碱味和酸气彻底洗掉,干丝才会变得绵软。” 李远将干丝捞出,控干水分。 一旁的深桶锅里,两只老母鸡吊出来的清汤正散发着浓郁的脂香。 李远取来一个小砂锅,舀入两大勺澄澈的金黄鸡汤。 加入洗净的干丝。 又将切得极细的火腿丝、熟鸡丝、冬笋丝一同放入锅中。 最后,丢入一把用温水发开的开洋。 火开到微弱状态,砂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 豆腐干丝浸入鸡汤,吸收着鸡肉的鲜美与火腿的咸香。 原本雪白的干丝,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 就在这时,前厅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 王大爷提着一个空了的茶罐,背着手慢悠悠的走了进来。 “李老板,核桃酥今天还有吗?我那几个棋友催着我来带两盒。” 王大爷一进门,鼻子就耸了耸。 他闻到了一股不同于平时盖饭和小炒的味道。 那味道透着鸡汤的清甜与火腿陈香的醇厚,勾得人馋虫大动。 “王大爷,您来得真是时候。” 李远用毛巾垫着,端着一个砂锅走出了后厨。 “新菜刚出锅,帮我尝尝味道?” 刘姐赶紧给王大爷拉开椅子,递上一双干净的筷子。 王大爷在桌前坐下,看着面前那锅大煮干丝。 砂锅里的汤汁呈现出一种温暖的乳黄色,汤面极为干净,不见一丝杂质。 细密的干丝在汤中沉浮,红色的火腿丝、黄色的笋丝、褐色的开洋交织其间。 “好一锅大煮干丝。” 王大爷赞叹了一声,拿起汤勺,先喝了一口汤。 鸡汤的鲜、火腿的咸、开洋的甜,在这一口汤里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那鲜味不霸道,却极有后劲,顺着喉咙一路温热到胃里。 他接着抄起筷子,夹起一大股干丝送入嘴里。 豆腐干丝极为绵软,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韧劲。 它吸饱了汤汁,牙齿一抿,鲜美的鸡汤便在口腔中彻底爆开。 “软而不烂,滑嫩爽口,这干丝切得匀称,所以每一根都进透了味。” 王大爷闭着眼睛,嘴里细细的砸吧着,满脸都是享受的表情。 “李老板,你这刀工,真是神了。” 李远笑了一下,又转身折回后厨。 he从冷柜里端出那个沉甸甸的木匣子,卸掉顶上的青石板,揭开盖子。 一块整齐紧实、泛着微红的水晶肴肉呈现在眼前。 他将肴肉倒扣在案板上,刀锋切下。 沙,沙。 几片厚薄适中的肴肉被整齐的码在青花瓷盘里。 肉色红润,脂肪呈白色,而皮冻则澄澈透明。 他调了一小碟镇江香醋,切了一撮极细的嫩姜丝,一并端了出去。 “大爷,再尝尝这个,水晶肴肉。” 王大爷看着那盘分明的肴肉,眼睛彻底亮了。 他夹起一片,沾了沾香醋,又裹上几缕姜丝,送入口中。 牙齿咬下的那一刻,肴肉那特有的酥香瞬间释放出来。 冷藏后的皮冻在口腔的温度下融化,酸醋中和了油脂,姜丝带出了蹄肉的本味。 肉质极酥,入口即化,肥瘦相间的地方更是细腻无比。 “香,太香了。” 王大爷用手拍着桌子,激动得脸色有些发红。 “这肉腌透了,香气进到了骨子里,吃起来有嚼头,咽下去又觉得酥软。” 他抬起头,看着李远,眼神里满是震撼。 “李老板,就这两道菜,你要是放在那天的私宴上,那些自诩老饕的人,非得把舌头也一并吞下去不可!” 后厨里,孙强和赵大山也各分了一小碗,吃得连连叹气。 “远子,有你这两手,这周二的私宴,咱们李家小店怕是要一战成名了。” 孙强放下碗,摸着下巴,语气里满是骄傲。 第83章 清汤狮子头配上响油鳝糊 后厨里,李远从冷柜中端出一个白色的深口瓷盆。 盆里是六颗已经捏好的、在清汤里泡了一整天的狮子头。 用了老林家送来的黑猪五花肉,这些肉丸看起来呈现浅粉色,肥肉和瘦肉的颗粒分布得挺均匀。 他拿来六个白瓷炖盅。 在每个炖盅底下,铺上几片焯过水的绿菜心。 菜心表面泛着亮光。 他使一把大汤勺,稳当的把狮子头一个个挪到炖盅里,动作很慢,没让丸子散了形。 最后,他把吊了一天、过滤了三次的老母鸡清汤倒进罐里。 鸡汤带点浅黄色,清澈见底,没有一点碎末渣子。 盖上瓷盖,放进蒸箱,定好温度用慢火去煨。 “孙哥,你那头能起锅了。” 李远用围裙擦了擦手,朝一旁的孙强说了一声。 孙强点点头,从旁边水箱里摸出两条大鳝鱼,刀锋贴着脊骨一划,手脚利落的把鱼骨剔了,剁成匀称的条子。 前厅里,刘姐和张婷婷刚把空了的砂锅收走。 大家还在咂摸着刚才那道大煮干丝的味道。 “冷盘吃盐功,汤菜看刀功,这小老板的手艺,确实挑不出毛病。” 唐老端着茶杯,吹开茶叶喝了一小口,赞了一句。 后厨的棉门帘子跟着掀开。 张婷婷端着一个宽木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六只白瓷炖盅,往外直冒热气。 她顺着座次,把炖盅平稳的搁在每个人跟前。 “各位,第三道菜,清汤狮子头。” 冯景明盯着眼前的瓷盅,眼睛亮了一下。 他今晚张罗这桌私房菜,很大程度就是为了这道狮子头来的。 老林家的肉是好,他也想看看这年轻人到底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客人伸手把瓷盅盖子揭开。 一股子浓厚的肉香伴着鸡汤味往外飘,没什么香精味,全是慢火焖出来的食材香。 唐老瞅了一眼。 盅里的汤亮汪汪的,一颗肉丸在盅里搁着,肥瘦的肉丁分明,面上覆着薄薄一层油。 底下青菜心露着个绿头,把汤色衬得发黄。 “汤清,色也对。”唐老自语了一声。 他没去夹肉,照旧先舀了一勺清汤送进嘴里。 汤水一下口。 一股咸鲜带着荤油的厚重味道就在舌尖上散开。 先前大煮干丝的汤口是清亮回甘,这盅汤则更加挂口,两年半老母鸡的油脂和鲜劲全煨进了汤水里。 冯景明跟着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他上回过来尝过,那时的汤虽说也成,但还没今天这股黏糊、醇香的劲头。 这锅汤吊得火候比上回足。 唐老搁下汤勺,打量起盅里的狮子头。 他拿勺子尖往肉丸边缘碰了碰。 稍微使力,肉丸就裂成了指甲盖大小的肉丁,肥肉是白的,瘦肉是粉的,分得很清楚。 唐老盛起一勺带汤的肉丁,递进嘴里。 肥肉不用牙咬,拿舌头一抿就化成了一层亮油,香气立刻顶上脑门。 瘦肉粒在汤里煨透了,脆生生的有些弹牙,不硬,口感滑溜。 肉香里夹着鸡汤,味道在嘴里散不开。 “这菜……” 向来挑嘴的赵总两眼睁大,抓着勺子干看着,半天没说下文。 这猪肉收拾得干净,除了纯粹的肉香,半点肉腥和骚气都闻不着。 唐老长吁了一口粗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李老板做这狮子头,有门道。” 唐老放下勺子,跟同桌的几人说着。 “首先是这汤。” “用的是上了岁数的老母鸡,在灶上足足盯了八个小时,前前后后清了七八次渣,汤才能这么亮。没那个耐性做不出来。” “再就是肉。” “好些地方的狮子头,一筷子夹起来就碎,要不就老得嚼不动。他选的是黑猪五花,肥瘦搭着,刀工切得匀,所以有嚼劲又化得开。” 唐老顺手喝了口茶,继续说: “最难得的其实是火候。” “丸子揉好不直接煮,搁在清汤里用小火温着,两三个钟头下来,肉香进了汤里,汤的鲜味渗进肉里,这就和一块了。这考验的是手上控火的准头。” 这一席话说得饭桌上没人接茬。 冯景明在一边仔细听着。 他原先只觉得味道好,听完才知道这里面工序这么多。 “汤、肉、火都在一条线上,这清汤狮子头挑不出毛病。” 唐老拿指头点着桌子,望向后厨那边。 “景明,你这次找的地方,当真不错。” 一桌人还在回味那盅狮子头,后厨那边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热锅响动。 那是重油落进铁锅的爆裂声。 孙强扎着马步守在灶前。 他左手握着锅柄,右手颠勺,锅子里的鳝条在热油和重酱里打滚。 生抽、白糖还有黄酒泼在锅沿上,激起白花花的油烟,酱气顿时散了出来。 “刺啦——” 大铁勺盛了半勺滚烫的猪油,兜头浇在装好盘的鳝糊正中间。 盘子里的蒜泥和胡椒粉被热油烫得直冒小泡,大蒜和胡椒的燥辣气猛的散开。 “上菜!” 李远在灶后喊了一声。 张婷婷用厚抹布端着那盘还在响的响油鳝糊,一溜小跑摆到了桌子当中。 “第四道,响油鳝糊。” 这盘菜一上来,跟前三道的清淡截然相反。 大蒜、白胡椒配着荤油的呛鼻香味,登时盖过了席上的香气。 鳝糊浇了红酱,亮闪闪的,面上铺着的葱花和蒜泥被油炸得滋滋作响。 “这菜红润,一看就是下饭的道地菜。” 赵总搓了搓手。 他先伸了筷子,抄起一截连皮的鳝肉。 鳝鱼肉软烂,裹着甜咸适口的酱汁,咸里带点甜。 蒜蓉和白胡椒的辣气顺着喉咙下去,浑身都跟着暖和起来。 “好,这鳝鱼抠得干净,一点土腥气都尝不出,火候也正好,肉没散。” 冯景明吃了一口,出声夸道。 唐老夹了一大筷子鳝糊,配着碗底的大米饭一块送进嘴里。 酱汁把米粒染得油红,两口下去,吃得十分瓷实。 “先清后浓,由温火慢煨转到猛火急炒,这顿饭的段落分得好。” 唐老搁下筷子,瞅着盘里少了一半的响油鳝糊,露出了笑脸。 “李老板手底下,确实有能办实事的人。” 第84章 一盘素菜惊全场 响油鳝糊的空盘子被收了下去。 大堂里热气腾腾,几位客人的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刚吃完重油重辣的菜,嘴里还留着胡椒和蒜泥的焦味,把外头的深秋凉意冲得一干二净。 “呼,真过瘾。鳝段肉质嫩,挂汁也厚,就着白米饭吃下去最顶饱。” 赵总把吃得精光的饭碗推到一边,抽了张纸巾擦擦嘴。他脸颊发红,没再提挑刺的事,只靠在椅背上喘着气。 “浓墨重彩之后,需要有清流涤荡,这才是淮扬宴席的起承转合。” 唐老也搁下了筷子,他面前那一小碗米饭同样吃得一粒不剩。老人家用白手绢抿了抿嘴角,神情缓和下来。 “景明啊,这位李老板,对整张菜单节奏的把控,已经有了大师风范。” 冯景明坐在旁边,看着几个老朋友吃得满意,腰杆也直了几分:“唐老,您说得对。大油大肉吃完,按规矩是该上一道清口的素菜了。” 正说着,后厨布帘掀动。 张婷婷端着一个平底白瓷盘,稳稳当当的走出来。 “诸位贵客,第五道菜,清炒豌豆尖。” 盘里的豌豆尖通体碧绿,表面裹着一层薄而透亮的油光。里面没加杂七杂八的配菜,只撒了小半把红枸杞,端上桌就冒出一股草木的生鲜气味。 “这豆尖看着挺精神。” 赵总身子前倾闻了闻,那股青草香气直接冲散了嘴里的蒜味。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咔嚓一声。 牙齿切断嫩茎,里面直接溢出一股清甜的菜汁。 调味极简单,没有多余的香料,入口只有淡淡的细盐味,外加一层鸡油的油润感。 “脆,也嫩。”赵总嚼着菜,点了点头,“这东西下锅多炒一秒就发蔫,少炒一秒带生青味。李老板这手火候,跟掐着秒表炒出来的一样。” 唐老夹了一筷子尝了尝,也开口接话: “素菜清炒最考基本功。” “灶火要冲,锅要烫,大火急翻,十几秒之内就得起锅装盘,不然水分全跑了。” “这盘菜火候卡得死,正好停在豌豆尖最嫩的那个节骨眼上。” 几个人你一筷我一筷,没两分钟,那一盘绿莹莹的豌豆尖就被夹了个底朝天。 原本肚子里积压的油腻感,全被这盘爽脆的绿叶菜压了下去。 后厨里,李远站在案板前。 他面前码着两团揉好的面,一团白,一团淡粉。 台子上的恒温酥皮机正按照设定的温度匀速运转,将油酥和水油皮的温差稳定在特定区间。 “白案上的功夫,讲究的是一个静字。” 李远念叨了一句,拿过一根两头削平的木质擀面杖,按住面团中心,匀速往两头推擀。 他的胳膊发力极稳,粉白两层皮料在木杖底下被擀得厚薄一致,切面露出螺旋状的纹路。 旁边灶台的铁锅里,红小豆已经煮得烂透。赵大山拿着密眼筛网一遍遍滤掉碎豆皮,盆里只剩下一汪细腻的纯豆沙。 李远往另一口热锅里切进一块猪板油,等油脂化开,将豆沙倒进去,转小火慢铲。 白糖融进油脂,豆沙水分被逐渐抽干,锅里的暗红膏体慢慢发黑、发亮。 “远子,你这手腕力道真是自己练的?” 孙强在水池边刷完铁锅,擦着手凑过来,眼珠子盯着李远的动作一动不动。他在大酒楼待过好几年,见过不少老面点师傅,但能把起酥动作做得这么平稳利索的,确实少见。 “哪来的天生,每天切几百刀,揉几十斤面,时间长了肌肉就记住了。” 李远头也没抬,手里的切刀上下磕碰案板,笃笃作响。 面皮被切成大小完全一致的剂子。 他手掌向下平压,一个个剂子被按压成形,边缘自然翻卷,像一朵朵收拢的花苞。花瓣的厚薄与每层酥皮的缝隙,排布得规整均匀。 “明酥可以温油炸,也可以慢火烤。” “今晚用烤箱烤,干爽一点,酥层自己会顶开。” 李远把六个花坯码进不锈钢托盘,推进电烤箱,定好温度。 随着加热丝发红,烤箱密封缝里飘出了猪油和麦粉受热的干香味。豆沙馅里的甜气跟着溢了出来,灌满了整间厨房。 前厅里,几个客人正端着白瓷茶杯喝第二轮淡茶。 “老冯,今晚这顿饭,是我近几年吃得最顺坦的一回。” 赵总靠着椅子,揉了揉肚子笑了一声。 “以前去那些挂牌的五星饭店,摆盘是好看,但吃起来总觉得寡淡。今天坐在这个小馆子里,我算是回过味来了,差的就是这份刚出锅的锅气,还有厨子下在手艺上的心思。” 冯景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李老板做菜底子扎实,坐这儿吃饭,心里不慌。” 门帘再次被撩开。 张婷婷手里捧着一个红垫底的竹篾托盘走了出来。 “各位,最后一道甜点,千层花酥。” 托盘放稳在实木圆桌正中央。 大堂里的说话声停了下来。 托盘上摆着六朵粉白色的花酥。 酥皮层层叠叠,极薄的外皮向外翻卷绽开,中心露出暗红色的红豆沙馅,边缘整齐利落。 “这东西……能直接吃?” 同桌的中年人愣了愣,掏出手机对着托盘连按了几下快门。 唐老停下转动核桃的手指,两眼盯着盘里的点心。 “这是高水准的明酥。” 老头声音不高,喉头动了动。 “层次分明,花瓣翻卷的角度没一点走形。手上只要抖一下,或者炉温差个五度,这酥层就全塌了。” “这年轻人的手艺,确实硬。” 唐老说完,拿起竹筷小心夹起一朵,移进自己的白瓷碟里。 他没直接下嘴,先看了几秒,才用指尖捏住点心底部,侧着咬掉小半块。 咔的一声轻响。 外层干透的酥皮在嘴里迅速崩碎。 没有一点回潮的夹生感,酥皮碎渣刚沾上舌头就化了开来,里面的红豆沙跟着溢出,温热软烂,甜度刚好压住猪油的腻味。 “够酥,也够香。” 唐老嚼着点心,慢慢合上眼,过了半晌才睁开,眼眶有些湿润。他抽下手绢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 旁边坐着的冯景明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唐老,您这是怎么了?” 唐老摆了摆手,把手绢叠好揣回兜里:“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我母亲了。她早年间在老宅也做过类似的豆沙酥,就是这个火候和甜度,几十年没尝到过了。” 老人看着盘里剩下的半块花酥,轻声说道:“手工做出来的东西,终归和冷硬的流水线不一样。” 赵总那边也把一整朵花酥咽了下去,嘴里残留着浓郁的麦香和油香,他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指:“能在这么个胡同深处吃到这种手艺,真是不虚此行。” 晚上九点整,桌上的茶水见底,私宴散场。 冯景明抬脚进了后厨,找到正在水池边冲洗油污案板的李远。 “李老板,今晚多亏你了,我这帮朋友吃得非常顺心。” 冯景明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整叠用封条扎好的红色钞票,递了过去。 “这是包场费加上今晚的材料钱,一共一万二,你清点一下。” 李远关掉水龙头,抓过旁边的毛巾把手上的水渍擦干,伸手接过钱。他指尖在纸币边缘划过,利索地抽出一半,把剩下的六千块递还给冯景明。 “冯先生,用不了这么多。咱们按之前定好的标准结,材料加人工,六千整。小本买卖,该拿多少拿多少。” 冯景明举着钱愣了两秒,看着李远平静的脸色,摇着头笑了起来。 他把多余的钱收回包里,顺手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深红色的硬纸请柬递了过去。 “行,李老板是个规矩人。那这个东西,你务必收着。” 李远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烫金字样:首届华国江南美食文化交流研讨会。 “下个月在苏州办,去参会的都是全国各帮菜系的行家里手。唐老是组委会的发起人之一,他临走前交代我,一定要把这个交到你手里,请你去现场掌掌勺。” 冯景明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往外走去。 李远合上请柬,指尖摩挲了一下烫金的硬壳边缘。 苏州。 陆子明之前提过的切磋,时间应该对得上了。 第85章 大煮干丝挂牌二十八,老街坊挤爆早点铺 周三早上七点,建民街的晨雾还没散透。 李家小店门前那块写着暂停堂食的木牌被收进了杂物间。 卷帘门推到顶,发出一声铁皮撞击的闷响,风把几片落叶吹过门槛。 老林那辆带泥点的白色皮卡停在后巷口,车斗里卸下来两只刚宰杀拔毛的两年老母鸡,还有一块泛着温热的黑猪前蹄肉。 “李老板,昨晚听说来好几辆大奔,动静不小啊。”老林点了根烟,靠着车门问。 李远把装着食材的塑料保温箱搬进后门,拿衣袖擦了擦汗。 “哪有什么动静,几个朋友聚聚,吃口便饭而已。” “你就谦虚吧,隔壁街做卤肉的都在传,说建民街出了位能做大宴席的师傅。”老林吐出一口青烟,摆了摆手,“得嘞,好肉我往你这儿送就是了。” 皮卡车发动机响了两声,顺着巷子开走。 后厨里亮着白炽灯。赵大山站在水池边择冬笋,王大柱在大铁盆里揉面,胳膊一下一下的使劲。昨晚剩下的半锅鸡汤在灶上用小火煨着,锅沿冒着细密的气泡。 李远洗干净手,从冷柜里取出木匣,掀掉压在上面的青石板,揭开油纸。 压了一整夜的水晶肴肉已经成型,表面结了一层五毫米厚的淡黄色肉冻,质地结实。 “孙哥,今天大煮干丝和水晶肴肉各挂牌十五份,干丝二十八一盅,肴肉三十五一盘。”李远握着桑刀切片,转头对正在擦灶台的孙强说了句。 孙强手里的抹布停了停,转过身来。 “二十八?三十五?远子,昨晚那帮人按人头一千给的包场,你这价钱跟平卖有什么区别?” “昨晚是定桌,今天做的是街坊买卖。”李远手腕平稳,刀刃落下去切出薄厚均匀的肉片,“昨天群里老街坊都帮着说话,做人不能忘本,好东西总得让大家尝尝。” 上午十一点,玻璃门上的门铃响了一下。 王大爷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衫走进来,身后跟着老刘头。 “小张,快看看黑板!昨儿我就说李老板肯定得上新菜!”王大爷指着吧台旁边立着的木板。 上面是张婷婷刚写上去的粉笔字: 大煮干丝(限量15份,28元) 镇江水晶肴肉(限量15份,35元) 刘姐端着水壶从后厨出来,笑着打了声招呼:“大爷,您二位今天赶了早,昨晚特意留的底汤,今天才凑出这几份。” “那不废话,干丝来两盅,肴肉上一盘,再切半斤酱骨头,两碗打卤面。”王大爷挑了个靠窗的四方桌坐下,把不锈钢茶杯放在桌角。 不到十分钟,两只敞口小砂锅端了上来。 淡黄色的高汤冒着热气,里面是切成细丝的豆腐干,混着暗红色的火腿丝、浅黄的笋丝,上面浮着几颗红开洋。 老刘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伸长脖子瞅着砂锅,筷子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老王,这真是豆腐干切出来的?看着跟线似的。” “淮扬菜的刀工,全靠手上功夫。”王大爷拿起调羹舀了半勺,吹了吹气送进嘴里。 汤很烫,老母鸡熬出的油香混着咸肉味在嘴里散开。豆腐干丝软烂,吸饱了汤汁,咬下去全是热汤。 “呼,烫得挺痛快。”王大爷抹了抹下巴,“这鸡汤熬得时间够长,火腿味也煮进去了,喝下去胃里发热。” 老刘头跟着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是软乎。我这口假牙吃别的总塞,这干丝顺口,嚼着不费劲。”老刘头连喝了三口汤,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二十八块钱能喝到吊了一整天的老汤,街上找不出第二家。” 店门又被推开,杨冉快步走了进来。她穿着米色风衣,眼圈发青,手里还捏着一个文件袋。 “刘姐,给我来一份大煮干丝,一份水晶肴肉,要是还有狮子头也上一份。”杨冉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有些哑。 “狮子头早卖完了,干丝和肴肉正好还有。” 刘姐拿了个小碟,倒上镇江香醋,切了几根嫩姜丝放进去,接着端上一盘切好的肴肉。 肉块切成巴掌长短的薄片,顶上是透亮的皮冻,下面是深粉色的瘦肉和白色的肥膘,整齐码在白瓷盘里。 杨冉夹起一片,在醋碟里蘸了一下,带上两根姜丝放进嘴里。 皮冻碰到舌头就化开成了咸酸汁水,瘦肉炖得很烂,纤维直接抿开,猪皮带着点嚼劲,没有油腻感。 杨冉靠在椅背上,喉咙动了动,把肉咽了下去。 连着熬夜两天的胃部隐痛稍微缓和了些。 “李老板这手艺确实顶用。”杨冉吐了口气,肩膀落了下来,“外头吃大鱼大肉胃里发堵,吃他这儿的,身上能暖起来。” 中午十二点,大堂里的空位全没了。 附近写字楼的职员、出租车司机,还有推婴儿车的街坊,把屋里的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老板,干丝还有没有?再加一份!” “我也要一份!我看隔壁桌那盘肉不错,切一盘!” 张婷婷在前厅来回走,拿湿抹布擦掉黑板上的字。 “干丝还剩最后两份!” “肴肉卖完了,最后一份给后边戴眼镜的大哥了!” 没点上的年轻职员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吃手里的肉丝炒面。 “李老板,你这量也太少了,天天搞限量,明儿我得提早半小时过来排队。” 后厨门帘被撩开,李远端着一盘现炸的小酥肉走出来,放在出餐台上。 “真不是卡着不卖,一块干丝要横批二十八刀,多切两块手腕发酸。肉也得压够十二个小时才起冻,大家多包涵。” “李老板,别搭理他们,慢工出细活,要是弄成大锅炖,就不是这个味了!”王大爷吃完最后一口面,擦了擦嘴,声音亮堂。 屋里几桌食客跟着笑了几声。筷子碰着白瓷碗,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响,店里全是热气。 李远转身回了后厨,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油渍,顺手把围裙兜里那封深红色的烫金请柬掏出来,塞进了案板下面的抽屉里,重新拿起铁勺扣住锅柄。 第86章 晨泥冬笋,一锅赤红两样鲜 周四清晨,天色灰暗,刮着五级北风。 老林开着一辆白色皮卡车停在店门前。后斗里放着两个蓝色大号保温箱,中间夹着一只灰色塑料圆桶。 桶口插着一台黑色便携氧气泵,塑料管不断往外冒气泡。 李远拉开后厨铁门,老林探出头冲他招手。 “远子,看看货。” 老林拿起一把尼龙抄网伸进水桶深处,往上一提。网兜里聚着一层青壳河虾,虾尾甩动,水珠溅在桶沿上。 “乡下水库排干清淤,捞出来的野生青河虾,壳薄,活蹦乱跳的。” 老林把网兜举到李远面前,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还有两麻袋刚刨出来的早冬笋,带着黄泥,我全给你拉过来了。” 李远抓起一只河虾。 虾须长约八厘米,虾背发青,虾头部位透出一团深红色的虾膏。 他又弯腰翻开麻袋口,摸了摸里面的笋。笋壳包裹得很紧,底部刀口平整发白。指尖用力掐下,断口处立刻冒出白色的汁液。 “林叔,这批笋和虾都不错。”李远直起身子。 “既然说好给你供货,就不能拉死虾糊弄。”老林拉开车门,踩油门把车开走了。 后厨操作台前,孙强探身看着大铁盆里的活虾,开口道:“这虾中等个头,可以做白灼,也可以做油爆。就是收拾起来费时间。” “不油爆,全部剥虾仁。” 李远挽起厨师服的袖口,把两个不锈钢水盆摆在案台上。 “下个月去苏州交流,那边讲究手剥虾仁的滑嫩。趁着这批青虾是活的,今天练练手。” 赵大山和王大柱洗干净手走过来。 三个人围在水盆边剥虾。 李远两指捏住虾头下方的软壳,指甲顺着虾节往前一推,整张外壳脱落,留下一条完整的淡青色虾肉。 剥出来的硬壳和虾头全被丢进旁边一个深底不锈钢盆里,没有扔掉。 “大柱,把冬笋的外壳剥干净,老根切掉。锅里烧开水,加十克粗盐,下锅煮十五分钟去涩味。”李远交代了一句,手上动作没停。 两百只青虾剥完,剥出来的虾仁装了两个中号瓷碗。 李远把虾仁倒进双层细纱布里,放在冷水龙头下细流冲洗,洗掉表面的黏液,直到虾肉呈现纯白色。 洗净后,他拿干净的白毛巾包住虾仁,用力压了压,吸干表面的水分。 盆里加入三克食盐、五毫升葱姜水,打入半个鸡蛋清,顺着同一个方向搅拌两分钟,直到盆底拉出白色的黏胶。 接着撒入五克生粉抓匀,淋上半勺熟猪油封住水分,端进三度的保鲜冷柜里醒浆。 孙强站在旁边看了一眼,点头道:“这层薄浆挂得匀,下油锅不会脱浆。” 李远把手上的水渍擦干,指向旁边装虾头的不锈钢盆:“这些虾头里全是红膏,用来炼虾油。天冷了,多做两道热汤菜。” 灶台上架起一口大号铁铁锅。 赵大山切好的老姜片和葱段倒进两百毫升菜籽油里,大火炸成焦黄色。 李远把沥干水分的虾头虾壳全倒进锅内。 油锅发出刺啦声响。 铁勺底部用力下压虾头,红色虾膏被挤压出来,融进油脂里。原本淡黄色的植物油慢慢转变成浓红色。 空气里全是一股焦香的甲壳油脂味。 上午十一点半,前厅的大门被推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民,头上扣着黄色安全帽,身上裹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厚工装夹克,身后跟着三名工友。 “李老板,今天有什么热乎的硬菜?外头风大,冻得手脚发僵。” 王民扯下线手套扔在桌上,拉开塑料凳子坐下,大嗓门在大堂里回荡。 服务员刘姐端来四杯热大麦茶:“王师傅,后厨刚炼了新鲜虾油,今天有冬笋河虾豆腐煲,浇红油配米饭,吃完全身发热。” 王民愣了一下:“河虾?那小东西能吃饱?我们干工地的得吃大肉。” “王哥,尝尝看就知道了,老李做菜给的量足。”身后的矮个工友拉开凳子坐下,“刘姐,先上四份,米饭多装点。” 话音刚落,门帘再次被掀开,常客王大爷背着手走进来,鼻翼动了动。 “今天这味儿挺浓,带点鲜味,后厨炼虾油了?” 张婷婷快步迎上去:“大爷,刚收到的野生青河虾,李老板在做冬笋炒虾仁,今天只备了六份。” 王大爷摘下棉帽:“给我留一份,再配一碗热清汤面。” 后厨里,两口灶同时点火。 孙强面前架着一只敞口大砂锅,倒入炒好的红虾油,排入切成一厘米厚的嫩豆腐块,两面煎出硬黄边。 一勺烧开的清鸡汤倒进锅里,汤汁立刻翻滚。焯好水的冬笋片、过油炸脆的整只河虾和煎豆腐在红汤里上下翻滚。 孙强掀开砂锅盖,抓了一把青蒜段扔进去,关火起锅。 李远站在另一侧,油锅烧至三成热,温度约九十度。 冷藏好的虾仁倒进漏勺,慢慢浸入温油中。 虾仁散开,受热收缩成紧实的小卷,颜色从半透明转为淡粉白。 李远起锅沥油。 底锅留少许熟猪油,倒入沥干的冬笋片大火翻炒十秒。 滑熟的虾仁重新回锅,淋入五毫升黄酒,撒入两克细盐,单手颠锅三次。 锅底没有析出汤汁,油脂薄薄的附着在食材表面。 “出菜。” 两道菜一前一后送到了大堂。 王民那一桌上,砂锅咕嘟作响,红色的虾油覆盖在汤水表面,豆腐块泛着金黄色,带壳的小河虾和笋片堆在正中。 王民拿不锈钢勺舀起一勺红汤和豆腐,盖在大白米饭上。 白米饭立刻被油脂浸透。 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进嘴,烫得张着嘴哈气,但手里的筷子没放下。 煎过的豆腐皮带着焦香味,里面吸满了浓汤,冬笋片咬起来脆响,炸脆的虾壳在嘴里嚼碎,带着浓烈的虾油味。 “够味。”王民用袖子抹去脑门上的汗,“这油比猪油还香,吃两口身上就冒热气了。” 对面的工友连舀了三勺菜汤倒进碗里,低头大口扒饭,几下就见了大半碗底。 靠窗的小桌上,王大爷面前摆着白瓷盘。 盘里的虾仁颗颗饱满,白中透粉,配着浅黄色的薄冬笋片,盘底没有多余的菜汤。 王大爷拿起调羹,舀起虾仁和笋片放进嘴里咀嚼。 外层的蛋清糊很薄,虾肉紧实弹牙,嚼起来带有活虾特有的微甜,没有泥腥味。冬笋片脆口,正好压住了猪油的腻感。 “火候刚好,虾肉没老。”王大爷嚼完咽下,点了点头,“浆挂得薄,吃起来爽口。” 正吃着,杨冉推开玻璃门快步走进来,脖子上围着红色毛线围巾,鼻尖冻得发红。 外面的雨夹雪开始往下落。 她搓着双手在大堂站定,闻着满屋子的饭菜香味,对着刘姐喊道:“刘姐,快给我上一份热豆腐煲,冻坏了!” 后厨门帘掀开,李远端着洗干净的铁锅走回灶台边,伸手拧开了水龙头。 第87章 风雪一煲暖,市井见清欢 灶台上的蓝火苗往上蹿,烧着小砂锅的粗陶底。 李远左手抄起细长铁勺,从瓷罐里舀出一勺红亮虾油,顺着滚热的锅壁滑进去。 油温上来,蒜碎和葱白下了锅,发出一阵噼啪细响。 赵大山切好的老豆腐厚块整齐码在锅底,两面煎出微微发皱的金黄硬皮。李远手腕抖了一下,半勺老母鸡浓汤兜头淋下去,锅里瞬间腾起白汽,把油烟机底下罩得严实。 焯过水的早冬笋片、过完薄油的小河虾依次滑入锅里。汤水在小火上急促翻滚,焦香味漫过门帘,传到了前厅。 张婷婷拿两层厚抹布垫着砂锅双耳,快步走向靠墙的小方桌。 “杨姐,您的冬笋河虾豆腐煲,配大碗热米饭,小心烫。” 砂锅落在木桌垫上,红油浮在表面,上头撒了一把生青蒜苗碎。 杨冉解开脖子上的粗毛线围巾,双手缩在袖口里,凑在锅边吸了口热气。 “好香,闻着身上就松快了。” 她揉了揉冻得发红的耳垂,拿起白瓷勺舀了半勺汤汁送进嘴里。生姜和青蒜的味道先出来,接着是鸡汤和虾油的味儿。汤里没勾芡,全靠高汤跟虾脑本身的黏性混在一起,咽下去整条食道都是热的。 杨冉舒了一口气,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她拿筷子夹起一块豆腐。外皮煎得发韧,吸饱了汤汁,咬开的时候,热汤从里面的细孔里冒出来,带着豆香味。 “李老板,这豆腐是用老汤煎的吧,芯子里都是鲜的。”杨冉转头冲着后厨出餐口问了一句。 李远正站在窗口拿白毛巾擦手,回了一句:“油煎的时候火不能大,等表皮结壳,汤里的味儿才能顺着眼儿钻进去。” 杨冉夹起两片冬笋,就着一大口白米饭咽下肚。早冬笋嚼着脆,没有渣,正好把虾油的厚重感压了下去。 连着扒了半碗米饭,她脸上的僵硬退干净了,精神也好了不少。 “这几天天天在客户那边对账,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整个人冻得发木,喝了这口汤才算缓过来。” 旁边桌上,一个刚进门的戴眼镜青年敲了敲桌子,看着杨冉面前的砂锅。 “服务员,照着这个样儿,也给我上一份豆腐煲,外头这雨夹雪太冷了。” 张婷婷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了扯围裙角。 “不好意思啊哥,今天老林送来的活河虾就两小桶,虾头全炼了油,总共就备了八份。刚才工装大哥和这位杨姐点了最后两份,全卖完了。” 眼镜青年塌下肩膀,叹了口气:“又没了?昨天的大煮干丝我没赶上,今天的豆腐煲也没吃上,你们店里真是不给晚来的人留。” 邻桌的王民把最后一口米饭倒进空砂锅里,拿着铁勺刮着锅底的残汁,笑着接话:“小伙子,想吃老李的新菜得赶早。我们工地下工铃一响,我就带着工友往这儿跑,晚五分钟都抢不着。” 窗边的王大爷喝了口热茶,也接了一句:“小李做菜费工夫,那冬笋是一片片手切的,虾也是现剥的活虾。真要跟食堂一样一锅炒几百份,味儿就不对了。想吃好的,多跑两步不亏。” 堂食的几桌人都跟着笑了笑。 眼镜青年摆摆手:“行吧,给我来一份红油脱骨牛腱,再加一份酸辣杂烩拌面,面多煮半分钟,要热乎的。” “好嘞,马上做。” 刘姐在点菜单上画了一笔,转头冲后厨喊了一嗓子报单。 外头的雨夹雪越下越密,雪沫子打在玻璃门上,化成水淌下来。店里的八张方桌坐满了人,吃面的吸溜声、喝汤的呼噜声混在一起,屋里热烘烘的。 到了一点半,店里的客人陆续走空。 张婷婷拿着洗干净的抹布擦桌子,刘姐在大堂收拢空碗筷。 后厨里,孙强关了鼓风灶的开关,两只铁锅刷得干净,扣在铁架上控水。 赵大山端着一口大铁盆走过来,放在不锈钢备料台上,盆里是热气腾腾的烩面。面汤里沉着上午没用完的冬笋根、几块卤排骨,还有一碗炸透的虾壳。 “开饭了,赶紧的。” 王大柱拿来六双长竹筷,每人面前放了一个大号蓝边瓷碗。 李远盛了满满一碗烩面,夹起两片冬笋嚼了嚼。 “大山叔,这冬笋虽然焯透了,底下的老节还是有点硬。明天要是再进货,老根得往上多削一寸。” 赵大山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嚼烂咽下去:“成,我记下了。早冬笋嫩是嫩,根上的筋要是削不彻底,吃着确实挂嗓子。” 孙强从兜里掏出一包白沙烟,捏了捏过滤嘴,没点火,转头问李远:“远子,今天冬笋虾仁和豆腐煲卖得快,好几桌没吃上的都在问。老林明天还能送多少活青虾过来?” 李远摇了摇头,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老林早晨说了,水库清淤就这两三天,带泥的野生青虾全靠碰运气。后头就算有,也是温室里养出来的虾,肉质散,虾头里也没有那股水草味。” 刘姐端着搪瓷水杯走进来,听到这话叹了口气:“那可太可惜了,刚才微信群里还有几十个人问晚上有没有,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李远把筷子架在碗上:“顺时而食,这个季节有什么,就给街坊做什么。野生虾就这三两天的鲜头,卖完了就在黑板上擦掉。拿养殖虾凑数,客人一吃就能吃出来,反而坏了招牌。” 孙强点点头:“确实是这个理。前几年在瑞丰,陈志飞为了省钱,拿冻了半年的死虾仁当活虾卖,客人吃了一次就再也不来了,饭店名声就是这么弄砸的。” 吃完饭,大伙儿去后院的通铺房间歇着。 后厨只剩下李远一个人。 他走到白案前,伸手拉开底下的木抽屉。 里面端正放着一封大红色的硬壳烫金请柬,边角平整。李远伸出食指摸了摸上面的凸起字样,是江南餐饮协会主办的交流研讨会。 从最开始的打卤面、肉丝炒面,到酱骨头、酸汤酥肉,再到后来做出来的中式起酥和清汤狮子头,店里的食客越来越多,这封请柬前天通过同城快递直接送到了店门口。 李远把请柬合上,推回抽屉深处,关好抽屉。 他转过身,从水池边拎起两捆刚送来的大葱,丢进不锈钢大水盆里,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葱白上的泥水。 第88章 这一锅热汤把整条街香迷糊了 周五清晨,屋檐下的水冻成了细长的冰棱子。 北风刮过建民街的水泥路面,卷起昨夜落下的薄薄一层残雪。 李远推开后厨木门,一股冷气顺着领口往里钻。 后巷台阶边堆着两麻袋带泥的冬笋。 赵大山两只手冻得发红,正蹲在一口大铁盆前削笋皮。 “远子,这两麻袋笋昨晚老林送来得多,剥虾仁用不了几根,再放两天水分跑了可就柴了。” 赵大山手里的剥笋刀动得飞快,几下削掉青褐色的笋壳,露出白净的笋肉。 李远取下挂在墙上的围裙系好,弯腰拾起一根冬笋。 “大山叔,今天不炒了,咱们做腌笃鲜。” 孙强刚提着一桶开水进门,闻言抬了抬头。 “腌笃鲜?这是江南老菜,咸肉配鲜肉文火慢炖,咱们北方的老街坊能喝得惯那股咸鲜味不?” 李远走到冷柜前拉开底层抽屉。 “天冷了,谁不馋一口热腾腾的荤汤?用老母鸡吊出来的汤打底,配上老林送来的黑猪肋排,再加上咱们自己腌的风干咸五花,笋切滚刀大块,炖出来只有鲜味,没有杂味。” 赵大山听得来了精神,手里的刀磨得很快。 “成,那我把这些笋全切滚刀块,先下开水锅里加盐煮透,把那层涩麻味拔干净。” “大柱,去前头把那两包薄千张拿来,泡温水打成百叶结,结子打紧实点,别炖散了。” 李远吩咐了一句,随手拿起一把厚背斩骨刀。 案板上,新鲜的黑猪肋排被剁成两寸见方的厚块,骨茬平整。旁边摆着一块半个月前用粗盐与花椒揉透、风干的咸五花肉。 咸肉切成同样大小的厚片,红白分明,透出一股风干肉特有的陈香味。 两口大铁锅里的水都滚开了。 鲜排骨与咸五花分别下锅焯水,浮沫层层泛起,李远拿铁勺撇得干干净净,捞出后用温水冲净油脂,沥干水分备用。 后厨中央的矮脚煤气灶上,李远搬来一口直径将近半米的大砂锅。 锅底抹上一层熟猪油,拍散的姜块和葱结下锅爆出香味。 焯过水的咸肉块与鲜肋排一并倒入砂锅底。 大铁勺舀起滚沸的老母鸡清汤,直接冲入锅中。沸水撞击油脂与肉块,白雾腾空扬起,锅里的汤水翻滚出淡白色的浪花。 李远弯腰调小了阀门,只留下一圈蓝火苗。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孙哥,盯紧这锅火,炖够一个小时,让咸肉的盐分渗进鲜肉里,等鲜肉的油煮出来,再下焯透的冬笋和百叶结。” 孙强凑在砂锅边闻了闻,肉味混着生姜的清气已经飘了出来。 “听着这咕嘟咕嘟的声音,身上就觉得踏实。” 上午十一点半,小店的玻璃门被一股冷风推开。 王大爷戴着黑色毛线帽,脖子上捂着厚围巾,进门就跺了跺棉鞋上的泥雪。 “哎哟,今天这风吹得骨头直发酸!” 刘姐赶紧迎上前,递上一张热毛巾。 “大爷,快擦擦脸,喝口热大麦茶暖暖。” 王大爷摘下手套,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顺着后厨的门帘望过去。 “小刘,今儿这屋里的香气不对头,带着咸肉香,又混着大骨汤的味,到底炖什么好东西呢?” 刘姐指着出餐口旁边的木牌。 “大爷您鼻子真灵,老板今天炖了江南名菜腌笃鲜,砂锅小份三十八,配一大碗白米饭,刚揭盖呢!” 坐在靠门位置的两个中年上班族停下了手里的筷子,转头看过来。 “服务员,那是江南的汤菜吧?真能把笋炖烂乎了?给我也来一锅尝尝!” “好嘞,马上来!” 张婷婷快步掀开门帘跑进后厨。 后厨的大砂锅盖被李远单手掀开。 大股白汽漫了出来,整个操作台被蒸汽笼罩。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温火慢煨,鲜排骨的肉质已经酥软,骨肉微脱。咸五花肉里的油脂被煮了出来,汤水呈现出浓稠的乳白色。 吸了肉汤的冬笋块发黄,百叶结在白汤里上下沉浮,显得饱满鼓胀。 李远拿小砂锅分装,舀入两块鲜肋排、三片咸五花、几大块冬笋和四个百叶结。 滚沸的浓白原汤浇满,撒上一小撮绿葱花。 “上菜!” 张婷婷托着木托盘快步走出,稳稳放在王大爷面前。 “大爷,您的腌笃鲜,小心烫。” 砂锅底端还在滋滋冒着细微的响声。 汤色发白,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黄油圈,不见多余的调料渣。鲜肉粉白,咸肉暗红,冬笋黄亮,百叶结白净,葱花翠绿。 老头拿起瓷调羹,先撇开表层的油花,舀了小半勺清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先是一股浓郁的肉香溢满口腔,随后泛起咸肉陈年的香味。早冬笋的清甜紧接着涌上来,刚好解掉了肉汤的油腻,不需要多加一粒味精,全是食材自身煮出来的鲜味。 王大爷长长吐出一口热气,眼角笑开了纹路。 “这汤炖得透,喝下去身上都热乎了!” 隔壁桌的年轻人探头问道:“大爷,肉烂不烂啊?看着块头挺大的。” “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王大爷拿筷子夹起一块连着软骨的黑猪肋排,咬了一口。 排骨上的瘦肉被小火炖得酥烂,不用牙齿费力撕扯,肉丝顺着纹理在嘴里散开,肉汁带着淡淡的咸香味。 他又夹了一块冬笋放进嘴里咀嚼,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煮透的冬笋毫无生涩的粗纤维感,咬着爽脆,里面吸满了滚烫的肉汁。 “小伙子,这冬笋脆嫩无渣,咸肉的咸味全叫笋和百叶结吸过去了,配这碗大米饭,神仙来了也不换!” 王大爷夹起一个吸饱汤汁的百叶结塞进嘴里,就着一大口米饭咽了下去。 豆皮的软烂与汤汁融在一起,吃得他连连点头,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珠。 旁边桌的两个年轻人见状,立刻喊了起来。 “服务员!别问了,先给我们上一锅腌笃鲜,再加两碗大米饭!” “我也要一份!这天喝这口汤太得劲了!” 店门再次被推开,杨冉裹着黑色长羽绒服快步走进来,手里抱着厚厚的账本文件。 门外的风雪吹得她脸颊发白。 她一眼瞅见王大爷桌上那口翻滚着热汽的小砂锅,吸了吸鼻子。 “刘姐,我也要那个白汤的锅子,今天外头冷得要命,我得靠它缓过劲来!” 大堂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刘姐拿着点菜单应声记录,张婷婷在桌子间端着砂锅来回穿梭。 大砂锅里盛出来的热汽升腾,把小店的玻璃窗熏出一层厚厚的水雾。 后厨门帘被掀开,李远端着一漏勺刚烫好的青菜快步走出来,倒进了出餐台上的大白瓷盆里。 第89章 盘下隔壁门市,新上的五香熏鱼卖爆了! =周六上午九点,建民街的风比昨天小了,屋檐底下的残雪化成水往下滴。 后院通铺的旧木门响了一声。 王大柱有一米八八的个头,出门的时候低着头、侧着身子,躲开低矮的门框。 “大柱,昨晚睡得脖子酸不?” 孙强蹲在水龙头旁边刷白塑料桶,嘴里嚼着薄荷糖,抬头问了一句。 “没呢孙哥,就是床短了点,脚半夜全露在被子外头,冻得直缩。” 王大柱抬手抓了抓后脑勺,笑了笑。 “等过阵子缓过劲,我跟远子念叨念叨,咱这后院总共就十二平米,大山叔腰不好睡里头,你横在中间,我翻个身都怕碰着你胳膊。” 孙强甩了甩手上的水。 后厨操作台前,李远手里拿着一把钢丝刮鳞刷,顺着案板上两条刚宰杀的大青草鱼背脊来回平推。 钢刷推过去,鱼鳞落进不锈钢水槽里。 【检测到后厨空间负荷达到临界值,冷热动线交错,员工休息环境受限】 【触发支线任务:冷拼扩容与动线升级】 【任务目标:一、独立研发并上架一款精通级传统下酒冷盘;二、解决店内出品效率与备料空间瓶颈】 【任务奖励:宗师级糟卤与酱卤调配体系、厨艺积分1500点、员工操作动线优化图谱】 系统界面在视线里闪了一下就退了出去。 李远看了看案板上的两条草鱼。 “远子,想啥呢?” 孙强挑帘子走进来,探头往水槽里看。 “大草鱼?今儿不做酸菜鱼还是红烧鱼块?” “不做热菜,今天做熏鱼。” 李远换了一把厚背桑刀,刀刃刚在磨刀石上磨过,泛着灰白的光。 “店里现在晚上喝酒的街坊多,光靠红油牛腱和手撕鸡不够卖,加一道苏式五香熏鱼,甜咸口的,放凉了也能下酒。” “五香熏鱼不好做。” 孙强伸手按了按鱼身。 “草鱼肉厚水气大,油温不够容易散,炸久了肉质发硬发苦,最要紧的是浸汁,热鱼碰冷汁,汁调不好整盘就砸了。” “孙哥懂行,咱就看这浸汁。” 李远落刀,切下鱼头鱼尾,剔出中间的厚肉。 刀锋斜切四十五度,片出厚约一指宽的鱼块。 每块鱼肉连皮带骨,截面整齐。 葱段、姜片、半碗黄酒、两勺生抽,再加少许白胡椒粉倒进不锈钢盆里。 李远两手翻拌,把调料抹匀在鱼块表面。 “大山叔,盖上保鲜膜腌半小时,把腥味去一下,中间翻一次面。” 李远拿干毛巾擦了擦手,取来一口平底小汤锅。 “现在熬浸汁。” 冷水倒进锅里,加入生抽、老抽、镇江香醋,倒进两大碗冰糖,放进拍碎的八角、桂皮、小茴香、丁香,还有几片甘草。 大火烧开,锅里升起水汽和中药香料味。 李远站在灶台边,拿不锈钢勺顺着锅底搅动,直到大块冰糖全部化进黑红色的汁水里。 汤水变稠,表面翻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小气泡。 “转小火熬一刻钟,把料香味熬出来,放凉以后放进冰柜冷藏。” 正忙着,隔壁便利店的老张夹着两个空纸箱推门进来。 “小李老板,忙着呢?” 老张站在门边,用手捶了捶膝盖。 “张叔,快坐,大柱倒碗热水来。” 李远转过身打招呼。 老张摆了摆手。 “不喝了,今儿过来跟你们打个招呼,我那小超市,打算转出去了。” 后厨几个人手里的活都停了停。 孙强转过身问: “张叔,您这超市在这条街开了七八年,生意不是挺好的吗?” “上了年纪,儿子在省城买了房,孙子下半年上幼儿园,老伴天天催我过去帮忙带孩子。” 老张抬手指了指隔壁的墙。 “我那铺子楼下五十平,后头连着个小院子,二楼还有两间向阳的屋,原先我是打算贴出租广告的,看你们天天忙得转不开身,后厨挤得窄巴,要是小李老板想接,我就先问你。” 李远走过去递了一根烟。 “张叔,房东那边好说话不?一个月租金多少?” “房东是我表哥,好说话,楼上楼下整包下来,一个月四千五,只要不砸承重墙,随便你们怎么改。” 老张点上烟,抽了一口。 “货架子这两天正在清,你要是想租,下周就能办交接。” 李远在心里算了算账。 店里现在的日营业额能过万,四千五的房租没有压力。 隔壁五十平要是打通,前厅能加六张方桌,后头能隔出专用的面点案台,二楼还能给孙强和大柱改成宿舍。 “张叔,这铺子我接了,下周一签合同,中介费省了,回头我做桌菜请您喝酒。” 李远直接定了下来。 老张拍了一下李远的胳膊。 “痛快!就盼着你接手,以后我回老街看老邻居,也有个地方吃饭!” 老张走后,后厨几个人手脚动作明显快了起来。 李远站回油锅前。 大半锅菜籽油烧热,油面冒起一层极薄的青烟。 “五成热,下锅定型。” 腌透沥干水分的鱼块顺着锅壁滑进热油里。 油花翻腾起来,鱼皮的水分蒸发,表面定成淡黄色。 李远拿着长竹筷,在锅里轻轻拨开鱼块,防止粘底。 两分钟后,漏勺把鱼块捞出来沥油。 “大火升七成油温,复炸。” 锅底火苗窜高。 放凉了片刻的鱼块重新倒回热油里。 三十秒过去,原本淡黄的鱼块变成深褐色,外皮发硬,筷子敲上去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李远右手端着漏勺捞出滚烫的鱼块,左手从冷藏柜里端出冰镇透了的五香酱汁。 滚烫的炸鱼块直接按进冰凉的深色酱汁里。 锅气和冷汁碰到一起,激起一大片白汽,酱汁迅速顺着鱼肉表面的孔隙渗了进去。 浸泡三秒,捞出控汁。 焦褐色的鱼块表面挂着一层浓稠光亮的深色糖汁,带着八角、丁香和焦糖的气味。 中午十一点半,店门被推开。 王大爷跟老张头并排走了进来,老张头手里拎着一个红布袋子,装了半瓶红星二锅头。 “小刘,切一盘酱骨头,今天我和老张杀两盘棋,喝二两!” 王大爷嗓门亮,在靠里面的桌子坐下。 服务员刘姐端来热水壶: “大爷,今天有新添的下酒菜,苏式五香熏鱼,刚泡好捞出来的,尝一盘不?” “熏鱼?” 老张头摘掉棉线帽子,抽了抽鼻子。 “屋里是有股甜香味,来一盘。” 过了五分钟,一盘码得整齐的熏鱼端上桌。 鱼块颜色黑红油亮,上面撒着一撮白芝麻,盘底没有多余的汁水。 老张头拧开盖子,倒了两个平底小玻璃杯。 “老王,先喝一口,尝尝这鱼。” 王大爷拿筷子夹起中间的一块厚肉。 筷子使力,能感觉到外皮有一层硬壳。 鱼块送进嘴里。 上下牙咬下去,传来一声干脆的断裂声。 外面的酥皮碎开,里面含着的冷酱汁跟着渗了出来。 味道咸中带甜,微微泛酸,香料压住了草鱼本身的腥气。鱼肉中间没有变硬,纤维里带着汁水,细刺也已经炸透了,嚼几下就能咽下去。 “炸得透,挂汁也匀!” 王大爷咽下鱼肉,抿了一口白酒。 二锅头的辣味和熏鱼的甜味混在一起,顺着嗓子滑了下去。 “骨头都能嚼着吃,甜味不腻,酸味刚好解油,就着白酒正好。” 老张头也夹了一块吃完,看着盘子里的鱼块: “以前吃过的熏鱼,要么皮是软塌塌的,要么肉硬得发柴,这盘咬开里面还有汁水。” 饭馆玻璃门外,一个穿黑色长款羽绒服的年轻女人停下脚步。 她脖子上挂着一台小型的云台相机,看了看店里低头吃鱼喝酒的两个老人,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同城美食搜索界面上,建民街小吃排在第七位。 女人抬手把胸前的微型麦克风往上别了别,伸手推开了店门。 第90章 熏鱼引爆探店直播,隔壁门面盘下来了 门上挂着的小铜铃清脆的响了一声。 外头的湿冷风汽随着门缝灌进来半截,又被满屋的五香肉味冲散。 周禾摘下羽绒服帽子,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她是本地的美食博主,账号粉丝三十多万,平时专拍老街小巷的小饭馆。 这阵子本地同城榜单上,建民街这家连正经招牌都没有的李家小店,靠着食客自发的评价,悄没声的排到了热门第七。 “欢迎光临,姑娘一位吗?” 刘姐拿着过塑的菜单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 “对,就我一个,坐墙角那个小空桌就成。” 周禾指了指靠边的方桌,拉开椅子坐下。 她从背包里取出桌面三脚架,把手机固定在桌角,收音麦克风别在衣领边。 屏幕亮起,直播间里进来了几百个老观众。 【禾子今天又去哪家苍蝇馆子开盲盒了?】 【看背景像老居民区啊,墙皮都有点发黄,这地方真有好吃的?】 周禾调整好镜头角度,对着手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兄弟们,今天带大家看一家同城榜第七的店,据说厨子刀工硬,刚才在门外我就闻到焦糖五香味了。” 刘姐提着大水壶走过来,倒了一杯大麦茶。 “姑娘,今天想吃点什么?热菜有现煮的打卤面、酸汤酥肉,凉菜有红油牛腱,刚出锅的五香熏鱼也有。” 周禾扫了一眼墙上的水笔字招牌,鼻子动了动。 隔壁桌两个戴棉帽的老头正喝着二锅头,筷子夹着黑红色的鱼块嚼得嘎吱响。 “刘姐,要一份五香熏鱼,一碗鸡汁清汤抄手,再来一小碗米饭。” “好嘞,熏鱼现盛,马上来!” 刘姐在纸单上打了个勾,转身把单子递进后厨窗口。 后厨备料台前,李远正拿着一把平口小刀,剔除草鱼排刺上的黑膜。 案板边上,大半盆浸透料汁的熏鱼整齐码在不锈钢盘里。 “远子,前头来了个拿支架拍视频的小姑娘,瞅着像网上的主播。” 孙强凑在出餐口看了一眼,擦着手说道。 “照常做就行,凭手艺做饭,不用管那些。” 李远神色平静,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白瓷平盘。 铁夹子夹起六块厚度两厘米的中段熏鱼,鱼皮朝外,交叉搭成三层小塔。 他从保鲜盒里舀出半勺浓稠底汁,顺着盘边淋了一圈。 最后,抓起一小撮熟白芝麻,手腕微扬,落在枣红色的鱼块截面上。 “婷婷,上凉菜。” 不到五分钟,白瓷盘落在了周禾面前。 周禾把手机镜头稍微放低,给盘里的熏鱼推了个近景。 盘里的鱼块呈深枣红色,外皮紧绷微缩,挂着一层透亮粘稠的糖汁,盘底没有多余的杂油。 截面撒着白芝麻,混合着八角、丁香和香醋的味道顺着热气散开。 直播间的弹幕多了起来。 【这颜色可以,没有焦黑斑块,糖色炒到位了。】 【禾子快尝尝,鱼肉散不散?】 周禾抽出湿巾擦了擦手,拿起竹筷,夹起最上层的一块。 筷子下压。 指尖能感觉到表层脆壳的韧劲,但没有硬壳的阻力。 凑到嘴边,她咬了一口。 “咔嚓!” 衣领上的麦克风录进了一声脆响。 外层脆壳在牙齿间碎开,被油温封在鱼肉里的冷五香汁跟着涌了出来。 料汁带点酸甜味。草鱼肉质紧实,没有土腥气,骨头炸酥了,嚼碎咽下去带着一股焦香。 周禾嚼了半分钟,咽下嘴里的鱼肉。 “家人们,这是苏式老手艺,热鱼淬冷汁。” 周禾指着盘里断开的鱼块肉纹。 “外头这层壳很薄,咬开里面是凉的,带汁水。” “鱼肉水分都在,甜度适中,香醋正好压住草鱼的厚重,手艺真硬。” 她拿起筷子,连着夹起第二块放进嘴里。 配着端上来的白米饭,她大口扒拉进嘴里。 熏鱼的脆壳混着米饭的温度,嚼得两腮鼓起。 直播间弹幕刷得很快。 【这声动静太脆了,看饿了。】 【咬开确实能看到鱼肉里的汁水,油温控得准。】 【榜单排名动了,升到第五了。】 【同城看着呢,离建民街不远,我现在打车过去。】 隔壁桌的老头放下酒杯,看着周禾的吃相笑了起来。 “姑娘识货,这小老板做熏鱼,鱼刺全炸透了,就着二锅头吃,顺口的很。” 周禾咽下嘴里的米饭,冲老头笑了笑,连连点头。 这时候,张婷婷端着青花瓷大碗走过来,把鸡汁抄手放在桌上。 汤色发亮,猪肉扫过的清汤上面没多少油沫,抄手皮薄,隐约透出里面的粉红肉馅。 周禾舀了一勺汤喝下去,眉头舒展开,端着碗连喝了三口。 二十分钟的时间,直播间显示在线人数从八百涨到了一万二,直接冲到了同城榜单第一位。 下午一点半,午市的客流慢慢散去。 周禾算完账把饭钱扫了过去,背上背包走出店门。 门帘撩开,隔壁杂货店的老张夹着黑皮账本和一串钥匙走进来。 “小李老板,我店里的货全清给收货的了,房东上午刚把合同签了,咱们现在去交割?” 李远取下头上的白帽子,拿毛巾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转头冲孙强喊了一声。 “孙哥,带上皮尺,一起过去看看。” 几个人从后厨小门穿过后巷,推开隔壁商铺的侧铁门。 五十平米的铺面已经搬空了,水磨石地面扫得还算干净,中间没有承重柱。 后头连着一个十平米的水泥天井,墙根下的自来水龙头和排水地漏都留着。 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是两间朝南的空屋子,墙面刷着大白,冬天的太阳透过木窗格照在实木地板上。 王大柱站在楼梯拐角,伸手摸了摸头顶。 “孙哥,这屋顶挺高,搭两张两米的大木床正合适。” 孙强打量着屋梁,点了点头。 李远走到窗户边,看了看楼下后院的位置。 “孙哥,大山叔腿脚不利索,以后住楼下天井旁边那间平房,省得每天爬木楼梯。” “二楼这两间大房,你和大柱一人一间。” 李远踩了踩地上的木条板,转过身来。 “楼下靠咱们店这面砖墙开个两米的通门,前厅直接连通,能多摆下八张八仙桌。” “天井搭上彩钢顶做成冷配间,熏鱼、酱牛肉和面点全搬过来做,后厨炒炉还能再加两口猛火灶。” “等下周从苏州的行业研讨会回来,咱们就把招牌定做出来挂上。” 孙强从帆布兜里摸出一把钢卷尺,卡在木门框边上拉开,低头记下了长宽尺寸。 第91章 刚扣完一万多房租,新上的糟香双拼直接卖爆了! 清晨六点半,建民街上有雾,呈青灰色。 后厨白炽灯亮着,李远站在洗手池前,用温水洗干净双手。 脑海里跳出几行字: 【检测到建民街128号商铺已平稳运营满九十天,系统新手期三个月免租福利正式结束】 【自今日起,商铺租金回归常态化核算,已通过合规商业通道从经营专用账户中自动扣除本季度租金一万一千四百元】 【当前账户流动资金充足,扣款已完成,祝宿主在厨艺之路上继续稳步登攀】 李远眨了下眼。 三个月前刚从大酒店辞职那会儿,兜里没剩多少钱,全靠系统新手福利撑过了前期的开支。现在店里单日营业额能过万,除去人工和原料成本,每月三千八百块钱的房租按季度扣除,账面资金依旧充足。自负盈亏做买卖,心里反倒觉得踏实。 后院木门开了。 孙强披着棉袄走进来,手里提着个冒热气的铁水壶。 “远子,起这么早?隔壁老张昨晚雇了辆轻卡,把几排杂货全拉空了,钥匙交在收银台抽屉里。” 李远拿干毛巾擦擦手,拉开灶台底下的柜门。 “隔壁既然空了,待会儿我联系施工队来量尺寸,先把中间隔墙砸个两米宽的门洞。” 孙强倒了杯热水,乐呵呵的接话:“是得抓紧,二楼两间大屋向阳。大柱昨晚半夜直翻身,念叨着终于能睡两米的大通铺,不用整宿蜷着脚脖子了。” 王大柱挑帘子进门,肩上扛着两麻袋鲜毛豆。 “老板,菜市场陈哥送来的早茬毛豆,颗颗饱满,水灵得很!” 李远抓起一把毛豆看了看。 “大柱,拿剪刀把两头剪开斜口,泥沙洗干净。” 赵大山系着青布围裙走过来,有些好奇的看着台面上的大玻璃缸。 “远子,昨天的五香熏鱼卖得一块不剩,今天咋不上大草鱼,反倒收拾起毛豆了?” 李远从储物架下搬出一坛黑色陶罐,拍开封泥。 “大山叔,昨天探店视频排在同城榜第一,今天来店里点熏鱼喝酒的人少不了。” “五香熏鱼是重糖浓油的炸货,吃多了腻口,配上一碟冰镇过的苏式糟毛豆和脱骨凤爪,刚好压一压油味。” 孙强凑过来问:“这是要吊老糟汁?江浙那边讲究的细致活。” 李远用小锤敲开陶罐封泥,撕开油纸,粮食发酵的酸香味伴着酒气在后厨散开。 李远把深褐色的老香糟挖进白瓷盆,倒进半坛十年陈酿花雕酒,加了两碗清高汤,放进拍碎的生姜、葱白、桂皮和甘草。 两手在盆里反复揉按,直到成团的酒糟彻底溶在酒里,没有颗粒。 双层白密纱布吊在铁架上。 浓稠的糟浆舀进布兜,在重力下慢慢渗出滴落。 滤出来的糟汁呈浅琥珀色,一滴滴落进不锈钢桶底。桶里没有浮沫杂质,散发着酒味和香料味。 李远加了微量食盐与少许冰糖水定好底味,把煮熟放凉的剪口毛豆和去骨凤爪放进澄清的糟卤里。 大缸推进三度的恒温冷柜,盖严实盖子。 “放两个小时,酒味渗进去,中午正好开坛。” 十点四十分,外头刮着北风。 李家小店门前的水泥台阶下,排了三十多个人。几个穿羽绒服的年轻人缩着脖子,举着手机对着门口拍照。 “就是这儿,昨天视频里咬熏鱼那动静,听得人直流口水。” “听说招牌还是木头刻的,但手艺确实好。” 王大爷拎着布袋子走过来,扶了扶老花镜:“哎哟,小刘!今儿这是怎么了?街坊领鸡蛋也没排这么大阵仗啊!” 刘姐拿着点单夹拉开玻璃门,笑着迎上去:“大爷快里头请,网上视频火了,好多年轻娃娃找过来。李老板特意交代,给老街坊留了靠里的位子。” 排在前头的一个小伙子探头问:“大姐,我们排了半小时,大爷怎么直接进去了?” 王大爷停下脚,回头笑了笑:“小伙子,大爷在这儿吃了三个月打卤面,店里哪张桌子腿不平我都清楚,老主顾总得有点照顾嘛。” 排队的人跟着笑了两声,没人再计较。 十一点整,大门敞开,八张方桌全坐满了。 靠窗桌上坐着四个学生,菜单刚递过去就开了口:“服务员,先来两盘五香熏鱼,大煮干丝一盅。黑板上写的糟香双拼是什么菜?” 张婷婷端着托盘回答:“是刚从冷柜拿出来的糟毛豆配脱骨凤爪,用花雕酒和香糟吊出来的卤汁泡的。” 五分钟后,凉菜端上桌。 盘底盛着浅黄色的透明汤汁,毛豆码在盘边,中间堆着去骨凤爪,表面没有浮油。 戴眼镜的男生夹起一颗毛豆放进嘴里,牙齿一抿,两粒豆仁挤进口腔。毛豆口感脆爽,带着凉意和酒香,吸收了糟汁里的咸甜味,没有生豆子的涩气。 “这个味道好。”戴眼镜的男生拍了下桌子,“不是买的那种香精调料味,酒香是渗在豆子里面的。” 同桌的短发女生夹了块凤爪放进嘴里,咬下去咯吱一声。皮肉发脆,吸饱了糟汁,酸咸清凉。女生嚼完说道:“挺脆的,嚼着不费劲,刚好解腻。” 刚出锅的五香熏鱼也端了上来。 鱼块炸成红褐色,表面挂着一层透明的糖壳,冒着热气。咬开外层炸壳,里面的鱼肉渗出酸甜汤汁。连着吃两口热熏鱼,再嚼一颗冰凉的糟毛豆,嘴里的油腻感被酒香冲散。 四个人手里的筷子没停,饭碗见底极快。 “服务员,再加一份糟香双拼,米饭添两碗!” 大堂里桌椅声和点单声没断过。 王大爷坐在里角,夹了块凤爪,就着自带的二锅头抿了一口,点头说道:“味道调得正,小李这手吊糟的底子,比省城老馆子的师傅差不了。” 后厨里,孙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把空料盆递给王大柱。 “远子,备下的五十份双拼全卖空了,外面还在排队点。” 李远手里的铁勺在锅里翻着肉丝炒面,火苗窜在铁锅边缘。 “大柱,去后头把第二坛搬出来,按刚才的分量装盘。孙强,把出餐台擦一下,准备下一单。” 王大柱应了一声,挑开帘子朝后院走去。 第92章 糟香双拼卖爆后厨瘫痪 后院通铺门口的厚门帘啪嗒一甩。 王大柱弓着宽阔的后背,双手环抱着半人高的大陶缸,步子迈得沉稳,脚下的老胶鞋在后厨地砖上踩出微湿的水印。 “老板,第二坛端来了,缸沿上的封口布还扎得结实!” 李远刚把铁锅里的炒面扬起出锅,顺势将铁勺往水槽里一搁。 “先放在切配台左手边。大柱,去把洗菜池腾出来,外头还有七桌催着要双拼。” 大陶缸往木案板上一放,沉闷的震动让案板上的几把桑刀跟着跳动了一下。 孙强单手抓着炒锅长柄,手腕微翻,锅里的青椒肉丝顺滑的落入白瓷圆盘,油润泛光,热气腾腾。 “婷婷,肉丝两份,七号桌和十一号桌的,顺道把切好的熏鱼端走!” 孙强扯着嗓门冲传菜窗口喊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骨直往眼角滚,抬起胳膊拿围裙胡乱抹了一把。 张婷婷托着两只烫手的瓷盘快步挪开,脚下步子迈得飞快,一刻不敢耽搁。 “来了来了!孙师傅,前头三号桌加了两盘糟毛豆,问能不能不要鸡爪,多抓两把豆子!” 李远解开陶缸外层的扎线,油纸掀起,醇厚的陈年酒糟香又一次漫了出来。 “跟客人讲清楚,双拼是定好分量的,现拆现分调不匀味,单要毛豆等晚市再排。” 李远嘴里应着,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停。 长柄不锈钢漏勺探入深坛,顺着清亮的琥珀色糟汁一抄。青翠的毛豆与白净的脱骨凤爪在勺网里堆得冒尖,沥掉多余的卤水,平稳落进浅平口盘中。 “大山叔,盘底留一钱糟清汁就行,别淋多了,多了吃到底下发齁。” 赵大山正猫着腰,站在水槽旁边的窄缝里。面前架着一只大号不锈钢水盆,里面泡着大半盆刚煮熟退温的鲜毛豆。赵大山手里握着一把小号斜口剪刀,咔嚓咔嚓剪着豆荚两头的尖角。 “远子,这一大盆剪完,手指头肚都快磨起泡了。两头不剪透,糟汁进不去豆仁,可一个个顺着剪,手速提到最快,半钟头也就剪出五斤来。” 赵大山揉了揉后腰,身子在案板边侧开半步,给端着大铁盘的王大柱让路。 王大柱长手长脚,侧着身子从赵大山背后挤过去,胳膊肘不小心蹭了灶台边的大汤桶一下,铁桶在不锈钢架子上晃悠了两圈。 “哎哟大柱,你慢着点,我这腰差点叫你撞上!” “对不住啊大山叔,后头这过道实在太挤了,洗碗机那头还堆着两大筐脏盘子,我脚底下没迈开步子。” 王大柱脸颊憋得通红,把盛着煮熟凤爪的托盘放到案板上。托盘里堆着近百只煮得表皮收紧的白鸡爪,丝丝散着热气。 “老板,这批爪子用冷水镇过了,皮子挺脆,但后头那些脆骨和细骨头还没剔。” 李远伸手捏了一只凤爪的脚踝骨,骨肉虽然分离,但指节里的细碎脆骨依然紧贴在筋皮上。 “大山叔,剪刀先放下,帮着大柱拆骨。” 李远抽出一把小号剔骨尖刀,刀尖顺着凤爪背部划下一道笔直的细口。手指顺势捏住主骨用力一推,嘎巴一声脆响,主骨顺势脱落。随后刀尖微挑,几个脚趾的小脆骨被精准剥除,留下一张完整连贯的爪皮。 几个动作连贯利索,刀刃走势极快,不过七八秒功夫,一只剔好的脱骨凤爪便落入冰水碗中。 但这道工序,赵大山和王大柱做不来这么快。赵大山拿着尖刀,小心翼翼的顺着筋络割,生怕把表皮划烂,半分钟才能剔出一只。王大柱更是两只大手捏着细小的鸡爪指头,粗粗的指节显得有些笨拙,稍微一使劲就把皮肉捏碎了半边。 前厅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刘姐快步钻进后厨,额角贴着被汗打湿的碎发,手里攥着一叠蓝色点菜单,压低嗓门凑上前。 “李老板,外头队伍排到隔壁文具店门口了,有好几个老顾客专门冲着糟香双拼来的,非说网上都传遍了,怎么才十二点半就说快没了?” 李远往陶缸里看了一眼。 第二坛糟卤虽然还剩半缸底,但里头浸透了味道的成品,统共只剩最后不到十份。 “刘姐,跟后头排队的街坊打个招呼,午市双拼就剩这八份。后头刚剔骨的这盆还没进糟卤杀透,得泡足两个小时才能出坛,不能拿没入味的生硬东西糊弄人。” 刘姐叹了口气,把点菜单在围裙上蹭了蹭。 “行,我去前头跟他们解释。实在想吃这口的,让他们晚上五点半赶早来。” 刘姐挑帘子出去,外头隐隐传来几声抱怨。 “怎么又没了?我刚从城南倒了两趟公交车过来的!” “就是啊,看着视频里那口脆生劲来的,排了半小时连个豆子都没捞着!” 后厨里的鼓风机呼呼作响。 孙强手里的铁锅铲用力刮过锅底,盛出最后两份回锅肉盖饭的浓红酱汁。孙强把炒锅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顺手关掉了猛火灶的气阀。 蓝色火苗噗的一声熄灭,后厨里逼人的热气这才缓缓退散了一些。 李远低头看着操作台。 视线前方的系统界面微光浮动,冷拼扩容与动线升级的任务目标下方,依旧挂着进行中的标识。 菜品无论在口感还是客人口碑上,都达到了精通级别的要求,但这任务的进度条却卡在后半段,没有结算的意思。 李远心里清清楚楚。 系统的判定标准极为严密。一道菜在案板上调出顶尖的味道,并不代表完成了餐饮落地。 眼下的后厨,空间与物理工序已经完全周转不开了。 陶坛占了切配台三分之一的台面,底下的大冰柜早就被五香熏鱼的浸汁、老母鸡吊的清汤以及大煮干丝的千张块塞满,留不出半点空隙。刚刚剔好骨的那盆鲜凤爪,只能架在洗碗机的顶盖上晾着。 毛豆要洗、要剪口、要开水焯烫、要吹风降温。 凤爪要煮透、要冰镇、还要纯手工细细剔去碎骨。 这些繁琐的冷盘前道工序,没有两到三个熟练工人和一张独立的宽大案台,根本无法支撑前厅接连不断的点单需求。 下午一点四十分。 大堂里的嘈杂声渐渐低落下去,最后几桌客人结账离开,玻璃门上的锁扣搭上了一半。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尘埃与淡淡的饭菜香。 张婷婷坐在靠门的软皮椅子上,两只手耷拉在腿边。 “刘姐,今天中午这三个小时,我步数走了一万八千步,鞋底子都快磨平了。” 刘姐拿起水壶倒了半杯凉透的大麦茶,仰头大口灌下,抹了抹嘴角。 “今天这阵势,比前阵子放假还忙,全让那小姑娘的一段视频给引过来了。” 后厨里,排烟罩的轰鸣声停了下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滴答滴答落入水槽的声音。 赵大山坐在小木马扎上,右手握拳一下下捶着后腰,身边的塑料桶里装满了剪下来的枯黄毛豆尖。 王大柱正把洗碗机里洗好的几十只大碗往外码,每走一步都侧着身子,避开地上的调料箱。 孙强解开被汗水浸湿的围裙,随手搭在灶台铁圈上。这位掌勺师傅从兜里摸出半包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 青灰色的烟雾升腾起来,顺着通风口抽走。 孙强双手撑在不锈钢操作台边沿,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锅柄而微微发僵。看着台面上堆得老高的塑料盒、挂着糖汁的熏鱼铁盘,还有洗碗机旁几盆没进冷柜的原料,屋里过道最窄的地方甚至不足两尺。 孙强吐出一口烟雾,目光落在李远那张带着细汗的脸上。 “远子,再加人也没用,地方不理顺,来几个都得卡在这儿。” 孙强的嗓音有些沙哑,直接指出了症结所在。 李远站在切配案板前,拿着一块干爽的白毛巾,顺着厚木案板的纹理一下下擦去残留的葱油与碎屑。 听到孙强这句话,李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李远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抬起头,视线越过后厨的白炽灯光,穿过头顶纵横交错的排风管。 目光落在了后厨右侧那堵刷着斑驳白灰的砖墙上。 墙壁的另一边毫无声息。 那里是刚拿到钥匙、足足五十个平方的隔壁空商铺,后面还连着十平米带天光的天井。 李远收紧了手指,手里的白毛巾被攥成紧实的一团,目光在那堵砖墙上停驻良久。 第93章 准备砸墙 下午四点半,冬日昏黄的夕阳顺着后厨小天窗照进来,落在一截截斑驳的冷水管上。 午市留下的油垢已被洗刷干净,地砖泛着微湿的哑光。 换作寻常时候,李远早该挽起袖管在灶台前准备晚市的头道浇头,眼下李远只穿着一身灰色的抓绒薄衫,手里端着搪瓷茶缸,靠在后厨入口处的木柱子旁。 孙强蹲在炉灶前检查鼓风机的风门,拿扳手敲了敲铁管,转头瞅了一眼李远。 “远子,真不急着让施工队拉大锤过来敲墙?” “不急在这一两顿饭的工夫。” 李远抿了一口热茶。 “地方看着就这么大,要是没看明白到底卡在哪儿,平白砸开一面墙多摆两张台子,后头一样得挤成一锅粥。” 正说着,王大柱从后院库房搬来两袋五十斤装的面粉,胳膊上青筋鼓起,脚步沉重。 王大柱把面粉袋子往切配操作台上一搁,顺手拉过酥皮机旁边的长木案。 那张两米长的不锈钢木案,是店里最宽敞的大平案。 王大柱熟练的在案板右侧倒上糖粉和猪油,双手用力揉搓,准备晚市要卖的古法核桃酥面团。 赵大山也端着一大铝盆洗好的毛豆从后头挪了出来。 大山叔手里攥着剪刀,探头在案板左侧看了看,神情有些局促。 “大柱,你这面粉灰往外扑腾,我这毛豆刚控干水,可不敢沾上生粉。” “大山叔,我往里头挪挪,您把盆放靠水池这头。” 王大柱赶忙收了收胳膊,一米八八的大块头弓着腰,把自己缩在酥皮机与案板边缘那点空隙里,手肘都不敢放开揉面。 大山叔叹了口气,勉强把铝盆卡在案台边角,半个盆沿直接悬在水槽上空。 李远靠在柱子旁,眼皮微垂,手指在搪瓷茶缸外壁轻敲两下。 面点与粗加工挤在同一张台面上,生粉与带水的蔬菜混在一块,在正规酒店后厨里属于规矩不允许的事,如今在自家店里却天天发生。 下午五点刚过十分,暮色漫上街面,前厅的大门被老街坊推开。 饭点来得比平时早。 不到半小时,大堂里的八张方桌坐满了客人,门口避风处甚至添了两个塑料方凳。 后厨的猛火灶轰的一声点燃。 火苗顺着锅底猛窜,热浪扑面升起。 孙强单手提起两斤重的铁炒锅,倒油滑锅,葱姜蒜末落入热油,刺啦一声爆出香气,接着肉丝下锅,锅勺翻飞间白汽升腾。 “大山叔,再起一盘五香熏鱼,七号桌要双份!” 孙强盯着锅里的油温,大声喊道。 赵大山应声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要去后头储物角端浸好料汁的熏鱼盆。 通往冷菜存放处的过道,正好贴着孙强的后背。 灶火窜起半尺高,滚烫的油星随着翻炒时不时往外溅。 赵大山端着空盘子在两步外停下脚,等孙强翻勺把菜倒进盘里、火苗落下去的当口,才缩着身子顺着墙根快步走过去。 孙强怕热油溅着身后的大山叔,动作放不开;赵大山也怕撞上烧红的锅沿,走得提心吊胆。 李远看清这些细节,端着茶缸换了个位置。 传菜口的铜铃急促响了两声。 张婷婷托着托盘在出餐台前停下脚。 “大山叔,大煮干丝的火腿丝放在哪个盒里?前头催得急!” 赵大山刚从后头端着熏鱼出来,闻言赶紧折返回大冷柜前。 立式大冷柜摆在厨房与前厅交界处,柜门厚实沉重。 赵大山弯下腰拉开下层冷藏门,铁皮柜门横在过道正中,把两尺来宽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张婷婷托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汁抄手,隔着薄布烫得手指发颤。 “大山叔,门挡住了,我出不去!” “等等,我翻找一下!” 赵大山低头在冷柜底层翻找保鲜盒,弯腰压得后腰旧伤发紧,疼得皱起眉头。 两人隔着一扇铁柜门僵持了好几秒,直到大山叔抱着盒子侧身贴在墙角,张婷婷才踮起脚从门缝边侧身挤了出去。 赵大山还没来得及合上柜门,厨房门帘又被一把撩开。 刘姐的工作服帽子歪在一边,额头上满是汗,堵在门口进不来。 厨房过道里全是人,脚底下还摆着两个青菜竹筐。 刘姐扒着门框扯开嗓子喊: “孙师傅!六号桌催了三次的酸汤酥肉到底下锅没有?孩子饿得敲筷子了!” 孙强耳边全是油烟机和鼓风机的轰鸣,手里的炒勺当当乱响,大声反问: “哪张桌?大声点,听不清!” “六号桌!六号桌啊!” 刘姐喊得青筋暴起,前厅又有人在喊服务员,刘姐跺了跺脚,放下门帘小跑着回了大堂。 李远站在储物架旁,手里的茶缸早已凉透。 冷菜取料得贴着热油锅边过,极容易烫伤;大柱揉面擦酥和大山叔洗菜挤在一张案台上,生粉和污水互碰;冷柜门一开横在出餐通道当中,传菜彻底受阻;前厅催单全靠扯着嗓子大喊,后厨却被机器轰鸣吵得听不见。 整个后厨的动线乱成一团,所有环节都在互相卡脖子。 晚市在忙乱中熬了过去。 直到八点半过后,最后一批就着熏鱼喝二锅头的酒客结账离开,踏着夜色走出店门。 前厅的灯关了一半。 张婷婷帮着刘姐把前厅地砖拖干净,累得靠在收银台旁清点零钱。 后厨的灶火彻底熄灭。 排风机和抽油烟机停转,厨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灶台铁圈散发着余温。 孙强扯下湿透的厨师帽扔在台面上,叉着腰吐出一口长气,满脸疲惫。 赵大山坐在小木凳上,握拳一下一下捶着后腰,白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大山叔,腰又难受了?” 孙强递过去一碗温水,转头看向李远。 李远拉了张圆凳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孙强和大山叔各一根。 “孙哥,大山叔,今晚先别急着收拾,坐下歇会儿。” 打火机咔嗒轻响,两团火星在微暗的厨房里亮起。 李远语气很平静,神情却格外认真。 “今天晚市我没动手做菜,净看你们走位了。” 李远吐出一口烟气,看向孙强。 “孙哥,你以前在大酒店掌勺,站在灶台前头,身上哪处感觉最别扭?” 孙强夹着烟苦笑了一声。 “远子,既然你问了,我就说实话。” 孙强抬手反指了一下自己的后背。 “我后背总觉得发毛,心里踏实不下来。” “炒菜要讲究锅气,甩锅颠勺动作得开阔,可大柱抬面粉、大山叔拿冷菜,全得擦着我后背走。我动作要是稍微大点,热油随时可能甩在别人身上。” “一晚上下来手腕倒没累着,全副心神全绷在后背上,出菜速度根本不敢提起来。” 李远点了点头,目光转到揉腰的赵大山身上。 “大山叔,你呢?” 赵大山咳嗽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粗糙的双手。 “远子,我这老腰不中用,最难受的就是那个大冷柜。” 大山叔叹着气道。 “冷柜门一拉开,直接横在婷婷跑菜的道上。我弯腰翻食材,身后就是端着热汤碗的小姑娘,每次都提心吊胆的,翻个保鲜盒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有大长案,大柱揉面动作大,我洗毛豆剪豆角不敢甩水,两个人挤在一起,手脚根本施展不开。”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烟雾顺着窗缝慢慢飘散。 李远站起身,思路已经彻底理清。 扩大空间,关键要把整套后厨功能彻底重新分区。 炒菜、冷拼必须各归其位,白案要有专属的操作台,出餐通道与原料进出更不能撞在一处。 第94章 砸墙开干! 便利店搬空之后,水磨石地坪上只剩下几处浅黑的货架压痕,空气里还飘着干燥纸箱留下的微涩气味。 王大柱攥着一盒刚撕开的白粉笔,缩在门框边探头探脑,高大的个头硬是窝成了一团。 赵大山在屋里转了半圈,抬手抹了抹靠北面的水泥踢脚线。 “远子,这地方真亮堂,比咱们先前窝着的地方敞亮太多,中间连根挡路的立柱都没有。” 李远从王大柱手里抽出一根白粉笔,指尖发力折成两截。 李远转头看向身后的孙强: “孙哥,大酒店后厨最讲究什么?” 孙强把两手往棉袄袖筒里一揣,嘴里哈出一团白汽: “生熟分开,冷热分流。进货的不打前厅过,出菜的不沾洗碗水和垃圾桶。” “对,各走各的路。” 李远走到两间铺子隔着的那堵实心砖墙前,用半截粉笔在墙皮上叩了叩。 “咱们先定进出的大口子。” 李远退开三步,在靠后门偏右的地方,扬手用粉笔在砖墙上顺下两条齐整的竖线,标出个通透的门洞。 “这面不是承重墙,直接砸开两米宽,两头通透,不装木板门,挂双层透明的重皮软帘。” 赵大山揉着发酸的腰眼凑上前问: “为什么不搁在前头,要安在后身?” 李远用鞋尖碾了碾地面: “安在后头,前厅吃饭的客人见不着生肉生菜的下水碎屑。后门正对着小院的水龙头,洗好的菜、大山叔收来的冬笋和鲜鱼,推着板车从小门直进直出,不用拐弯。” 说完,李远几步走到西北角。 那处顶上开了一扇带铁栅栏的高窗,外头的北风顺着缝隙往里漏,屋角干爽透气。 李远蹲下身,手腕沉稳发力,粉笔在水泥地上沙沙作响,利落的勾出一个三米长、一米二宽的长方框。 “大柱,站进来试试。” 王大柱愣了愣,两脚跨进框内,板板正正的并拢站好。 李远直起身,拍掉指缝里的白灰: “这里是单辟出来的白案区。恒温酥皮机和烤箱全搬过来,台面换成三米长的不锈钢夹心平案。” “往后擦酥揉面、切桃酥剂子、捏千层花酥,全框在这块地界。面粉末子飞不到炒锅里,也沾不上大山叔洗菜的水汽。” 王大柱低头瞅着脚下的白线,试着伸开膀子划拉两下,指尖连边缘都够不着,咧开嘴笑: “老板,这案板比原来大了一倍不止!我就是甩开膀子揉上十斤死面板,也碰不着半个人!” 李远笑了一声,抬脚走到东南角靠墙的位置。 这里的地坪挨着原本留下的排水地漏,墙角还立着一根自来水管。 粉笔贴着地面划过,一个规整的L型隔断很快显出轮廓。 “这块是冷配跟冷藏的地方。” 李远示意赵大山看过来: “大山叔,这里打上玻璃半隔断,专用来做熏鱼沥汁、凤爪剔骨、剪毛豆和吊糟卤。” “再配一张两米长的不锈钢保鲜台,上头切配,底下全是冷藏抽屉。剔完的凤爪顺手推进抽屉冰着,不用再往热厨的立柜里挤。” 赵大山盯着水管边画好的区域,眼睛直放光: “好家伙!剪毛豆甩出来的水直接淌进地漏,旁边拧开就是清水,可算不用缩在洗碗池那道夹缝里猫着腰了!” “不仅省力气。” 李远抬手顺着过道画出一条笔直的单向箭头: “冷配间单开一个出餐口。切好的卤拼和熏鱼装盘,婷婷直接从这儿端去前厅,跟热菜的出餐口完全分开,两边传菜各走各的道,谁也撞不着谁。” 孙强站在屋子当中,看着水泥地上纵横交错的白线,频频点头: “生冷和滚烫的彻底分了家,端汤送菜的错开走,确实利索。” 孙强往前挪了两步,视线投向隔墙后方: “远子,老店那边腾出来的空挡,怎么规整?” 李远抬脚跨过白线,停在连通老厨灶台的死角。 手里的粉笔在墙根重重的点了三下,圈出一块见方的基座: “老店把酥皮机和案板清空,能腾出六个平方。” “顺着排烟主管,主灶旁边并排加一口高压猛火灶,风门和鼓风机全换大号的。” “孙哥,以后你掌大锅,翻炒肉丝、炒面、盖浇全归你;新灶台留出来,专门吊清汤抄手的高汤、煨砂锅豆腐、煮酸汤酥肉。” “两口炒灶并排朝外,身后留出一米五宽的安全带,不码杂物,只架一条接料的不锈钢滑轨。” 孙强两手在裤腿边上连连搓动,眼底泛光。脑海中浮现出双灶并燃的场面,身后没了旁人挤挨,大翻勺能把手臂彻底抡圆,出菜起码比以往快出一截。 “前厅这边……” 李远转过身,看向靠近临街卷帘门的大片空地。 粉笔在地上匀称的落下八个点。 “全摆实木四人小方桌,一张桌配四张木椅,正中留出一米二的过道。” 赵大山有些摸不着头脑: “远子,现在来店里的客人不少都是一家老小,要不就五六个凑一块,咱不整两张能坐十个人的大圆桌?” 李远神色认真: “大山叔,咱们是做街坊生意的馆子,靠的是走量和翻台。” “大圆桌一占就是半天,一桌人喝上两个钟头,门外排队吃面的街坊全得在穿堂风里受冻。” “四人小桌好挪动,两个人能拼,四个人刚好。翻台快,客人生不出生等的心思,咱们也不耽误挣钱。” 孙强拍了下手心: “在理!大圆桌是宾馆酒楼撑场面用的,小馆子摆大桌,纯属自己给自己套绳索。” 李远随手弹掉指尖的粉灰,指了指木楼梯上方: “二楼朝南的两间屋子采光好,孙哥一间,大柱一间,大山叔住楼下的天井偏房。” “楼梯下的夹角垫上防潮板,放成箱的花雕、糟油,还有整包的黄豆白糖,当干货周转库使。” 王大柱摸着后脑勺咧嘴直乐,高大的身子晃了晃,两脚轻快得停不下来。 整套布局落定的瞬间,李远眼角处微微一动。 淡银色的系统字迹在视线边缘显现: 【检测到宿主完成物理动线实地规划,冷配、白案、热厨、传菜功能分区方案已记录入档】 【支线任务:冷拼扩容与动线升级——方案可行性:优秀】 【当前状态:施工未完成,物理空间未投入实战验证,任务暂未结算】 字迹轻微晃动,随即沉入视线深处。 李远面色如常。 李远心里清楚这套机制的底细,地上画的白线再齐整也只是打底,只有等墙皮砸透、钢台落稳,第一碟切配规整的冷拼顺着窗口端到食客面前,这道任务才算真正画上句号。 街面上的冷风拍打在铁皮卷帘门上,发出一阵轻响。 孙强快步走到那处画着猛火灶的白线前,两脚跨开,双手悬空,冲着空气顺畅的颠了两下勺。 两旁没有杂物磕碰,背后宽敞通透,整个人站得舒展平稳。 “痛快!光是这么站着,心里的底气就足了。” 李远弯腰拾起最后半寸粉笔头,走回那堵将两处空间隔开二十年的红砖墙前。 手臂抬起,在正中央标注着主店连接口的地方,重重的画下了一个圆圈。 白色的粉屑簌簌落在脚边。 李远转过身,目光沉稳: “就照这个砸。” 第95章 这锅冬日糟钵头香飘整条街! 清晨七点,冬日的大雾还没散尽,建民街后巷里就响起了手推铁轮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两个穿着厚帆布工装的泥瓦师傅下了车,手里拎着八磅重的大铁锤和切割机。 “小李老板,就是这堵隔断墙是吧?昨晚用粉笔圈好的地方?” 领头的陈师傅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长满老茧的大手。 李远站在后厨小门前,把两盒热腾腾的鲜肉包子和两碗豆浆递过去。 “陈师傅,先趁热吃口垫垫肚子。就按昨晚画的白线砸,两米宽,两米二高,左右切齐整了,碎砖头直接顺着后巷板车运走,千万别往大堂扬灰。” 孙强提着两大张厚塑料膜,和大柱一起把老后厨通往施工点的过道严实封住,只留出一条通风窄缝。 “远子,今天白天施工,动静小不了,中午真不关门歇一天?” 孙强抹了一把额头,有些担心的瞅了眼前厅。 “不歇,老街坊吃惯了咱们家这口热乎饭,关一天门,外头排队的得扑空。” 李远系好白布围裙,手脚麻利的拾掇着灶台。 “今天热炒减两道复杂的,猛火大翻勺容易呛灰,中午主打五香熏鱼、鸡汁清汤抄手,再上一道冬日暖身的糟钵头煲。” “糟钵头?” 赵大山正拿着小毛刷清洗昨天老林送来的猪肺、小肠和五花肉,闻言抬起头来。 “这是江南老馆子的吃食吧?我年轻时在南边食堂打杂听说过,全是用下水和老糟熬出来的硬菜。” “正是它。” 李远挽起袖子,将洗净焯过水的猪下水整齐的排在木案板上。 昨夜在空铺子画完线,李远在脑子里盘算了一宿糟卤的配比。 冷萃的糟香双拼固然解腻爽口,但隆冬腊月天,单吃冷菜舌头容易发僵,若能把吊糟剩下的优质原香糟泥利用起来,文火慢煨出一锅香而不浊、酸醇解腻的糟香热煲,这顿饭才算吃得周全。 厚背桑刀落下,煮到七成熟的猪小肠被切成寸段,猪肚切成筷子粗细的白条,五花肉改刀成厚片。 李远搬来一口洗刷干净的粗陶深砂锅。 锅底铺上足量的老姜厚片和葱结,将猪肚、小肠、五花肉与几块划开十字花刀的水发香菇整齐码入锅内。 灶火微拧,一勺熬得发白的老母鸡清汤注入砂锅,没过所有食材。 “大山叔,文火慢炖四十分钟,等下水酥软透心。” 隔壁铺子里很快传来了沉闷的锤击声。 “咚!咚!轰隆!” 第一块红砖应声松动坍塌,尘土在塑料防尘膜另一端翻腾,震得脚底板发麻。 王大柱壮实的身板往过道口一挡,紧紧守着防尘帘子,手里的喷壶不停往地缝上滋水压灰。 “砸开了!孙哥,透光了!” 王大柱扯着大嗓门回过头喊了一声,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顺着砸开的半米宽破口,冬日清冷的晨光毫无遮拦的倾泻进来,原本逼仄阴暗的后厨顿时亮堂了一大截。 孙强双手撑在灶台前,看着那缕光线,乐得直咧嘴。 “砸得好!照这个进度,今晚门洞就能清出来,明天装上防油软帘,大柱的案板就能搬过去了!” 上午十点半,街面上的脚步声杂乱起来。 隔壁叮叮当当敲打的声音没停,李家小店前头依旧早早聚拢了一批食客。 王大爷戴着棉手套,脖子上围着厚毛巾,第一个迈腿跨进门。 “小刘,隔壁这是在大拆大改呢?敲得地皮直颤晃!” 刘姐拿着热茶壶小跑上来,笑脸盈盈的赔不是: “大爷对不住您,后厨实在太小转不开身,老板咬牙把隔壁盘下来打通,过两天堂食地方能大一倍呢!今天有点吵,您多担待。” “好事儿啊!” 王大爷一拍大腿,在老位置坐稳当。 “早该扩了!天天看着你们在后头挤得转不开身,我吃着都替小李悬心。今儿有啥新花样?我闻着后厨飘出来的味儿,可比昨天的酒糟味厚重多了。” 前头排队的几个年轻人也缩着脖子挤了进来。 “老板,听说今天有限量的热汤煲?我们在门外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糟肉香!” “今天有糟钵头,配熏鱼吃正合适。” 李远的声音顺着传菜口稳稳的传出。 后厨灶台前,那口深陶砂锅里的白汤已经咕嘟翻滚了半个多钟头。 肚烂肠软,油脂尽数化入高汤,整锅汤呈现出微稠的乳白色。 李远取过一只粗瓷大碗,舀入两勺昨晚过滤老糟汁留下来的陈香糟泥,加入小半碗花雕陈酿和少许葱白姜汁,在碗中缓缓的化开成细腻的浓糟浆。 细密筛网架在砂锅上方。 浓稠的糟浆顺着网眼一点点的压滤进滚烫的肉汤之中。 “滋啦……” 酒气遇热蒸腾,一股醇厚的粮食酵香顺势在砂锅里散发开来。 原本略显油腻的下水肉气,融入这股酸甜醇烈的糟香,腥气消弭无形,只余下一锅温软的浓醇鲜香。 出锅前,李远撒入一撮青蒜叶和少许白胡椒碎。 “婷婷,第一份糟钵头,给王大爷端过去!” 黑砂锅落在大木方桌上,锅沿还在微微作响。 青绿的蒜叶漂在微泛浅褐的浓汤上,底下的猪肚段弹韧,五花肉肥瘦相间,油光内敛。 王大爷拿起调羹,先舀了半勺滚烫的浓汤吹了吹,小心翼翼的送进嘴里。 汤汁落口。 老头花白的长眉猛烈的往上一挑,喉结上下滑动,一口热汤落肚,长长的呼出一口滚烫的白汽。 “舒坦!” 王大爷伸手取下头顶的厚棉帽。 “糟香入骨,见汤不见糟,下水洗得干干净净,半点腥臊气没有!这糟汁酸得开胃,酒香提鲜,热乎劲顺着嗓子一路滑进胃里,浑身上的寒气全让它逼出来了!” 老头夹起一截肥嫩的猪小肠放进嘴里咀嚼。 肠皮软烂微弹,轻轻的一咬便溢出鲜美的肉汁与糟香,虽然油脂丰腴,却被香糟的微酸衬得恰到好处,越嚼越有粮食的回甘。 隔壁桌四个刚下课的学生看得直咽口水,急忙敲着桌子喊: “服务员,我们这桌也要一份糟钵头!再来四盘米饭!” “好嘞,马上起锅!” 张婷婷端着青花瓷托盘在大堂里穿梭,脚步轻快。 隔壁陈师傅的大锤还在咚咚作响,砖石碎裂的闷响伴着大堂里吸溜喝汤的赞叹声,整个铺子热气腾腾。 有人就着冰凉脆爽的五香熏鱼大口的嚼咽,有人捧着滚烫的糟汤拌着白米饭吃得头也不抬,额头上都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下午一点,最后一车碎砖被板车推出了后巷。 孙强一把掀开厚塑料布。 红砖墙中央,一个两米宽的规整门洞显露在众人眼前。 凉爽的穿堂风顺着隔壁天井一路灌入,原本逼仄的老后厨显得宽敞通透了不少。 王大柱两只大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站在门洞正中,嘿嘿直乐。 李远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敲开的门洞前。 指尖抚过粗糙新鲜的砖石断面,视线尽头,空旷明亮的白案区和出餐走道已经有了雏形。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微微一震,任务进度条向前推进了一大截。 灶上的老陶砂锅余温未散,空气里飘荡着糟酒的余香。 李远回过头看着身旁满脸期盼的孙强和大山叔,嘴角露出一抹踏实的笑意。 第96章 隔壁电锯响,冬笋砂锅排骨开煨 冬月里的早晨,建民街天色发灰。 后巷里有木料卸车的响动。陈师傅带着三个木工,肩上扛着松木方和石膏板走进来。 “小李老板,木料齐了。今天二楼起两间大隔断,楼下冷配间的玻璃槽子也一道预埋上。” 李远站在新开的门洞前,手里拿卷尺往门框上卡了卡。 “陈师傅,今天老店照常做中晚市,前厅坐满有三十多号人。粉尘要是漏过去,前边没法吃饭。” 陈师傅拍了拍胸口:“放心吧小李老板,干了二十年工装,规矩我都懂。昨晚裁好的双层加厚阻燃膜,漏不过去。” 几个工人在门洞边缘打上四根木龙骨。 两张墨绿色的软质防尘膜上下拉紧,边缘用木条和自攻螺丝固定在水泥墙上,两层膜中间夹着一条过滤棉。门洞中间留了带自粘胶条的窄缝,进出撕开胶条后会自动贴合。 天井高窗上架了一台轴流风机,持续朝外排风,让施工区保持负压。空气从老后厨往隔壁流动,木灰不会往灶台方向飘。 孙强挑帘子进来看了一圈,伸手在防尘膜上按了按,又吸了吸鼻子。 “隔壁电锯响着,这边闻不到木渣味。” 孙强转头冲王大柱说:“大柱,上去看看新宿舍?师傅正给你搭床。” 王大柱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老板让我先摘完这筐青菜,歇工了再看。” 李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菜先放着。上去看看尺寸,床要是不够长,现在改还来得及。” 王大柱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靠南两间屋子朝阳,木窗擦得挺干净。 木工正蹲在地上拼装床架,规格是两米二长、一米五宽,用的是松木条板。 大柱站在门口,鞋底在门槛边蹭了蹭。 “师傅,这床能做两米二?” 木工抬头看了看大柱的个头,擦了把汗说:“小李老板交代的,说你个子一米八八,睡两米的床伸不直腿,定做两米二的。” 王大柱伸手摸了摸平整的木床沿,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 “孙哥,我以前没睡过这么宽的床。” 孙强走进来,看了看朝南的窗户。 “跟着远子好好干。” 走出房门,楼梯拐角原先堆废旧电线的地方,已经用杉木板隔出一个八平米的空间。 李远指了指地上铺的橡胶防潮垫:“这块做员工休息区。待会儿二手市场送折叠沙发过来,再添一张茶几和两把靠背椅。下午一点半闭店,刘姐她们不用趴在前厅桌上睡,大山叔也能上来歇歇。” 楼下传来赵大山的声音: “远子,老林开车过来了,送了一箱黑猪肋排!” 李远下楼回到后厨。 老林戴着翻毛皮雷锋帽,胶鞋上沾着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泡沫箱。 “小李老板,昨晚杀的三百斤黑猪,今早五点剔出来的排骨,骨细肉厚。” 李远揭开箱盖,抓起一根肋骨闻了闻。排骨颜色鲜红,没有饲料酸味,按下去肉质回弹正常。 “林叔,排骨留四十斤,大骨头全放进不锈钢桶里熬汤。” 老林接过孙强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大口,坐在长凳上说: “知道你要好货,差的我不敢往建民街送。隔壁动工了?外头传你要开大酒楼。” 李远点清货款递过去:“不开大酒楼,地方弄大点,大家坐着不挤。” 老林收好钱,出门去送下一家。 李远系上围裙,抽出一柄厚背斩骨刀。 四十斤黑猪肋排切成两指宽的段,放进冷水里泡半小时排净血水。 铁锅倒满水,加半瓶料酒、拍散的老姜和葱段。排骨冷水下锅,开大火烧沸。浮沫翻上来后,李远拿不锈钢漏勺顺着锅边撇干净。 捞出排骨,用温水冲净残渣,沥干水分。 孙强在旁边把两口深砂锅洗干净。 “远子,今天排骨不红烧,改用砂锅煨?” “今天降温,做冬笋砂锅排骨煲。” 大山叔早上削好的冬笋去了外壳,切滚刀块,放进开水里加盐焯透去草酸。 铁锅倒入豆油和猪油的混合油,烧至五成热,下姜片、葱段和八角。排骨倒进锅里,用铁勺翻炒。水汽蒸发后,肉块表面泛出浅黄色。 李远沿锅边倒进两勺黄酒,接着加入生抽两勺、老抽半勺、碎冰糖一把,继续翻炒上色。 砂锅在慢火灶上预热。 炒好的排骨倒进砂锅,加入冬笋块,倒入热鸡汤,汤水没过食材约一厘米。大火烧开,转小火。 “大山叔,看着火,慢煨四十分钟。”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大堂玻璃门被推开。 王民带着三个工友走进来,棉袄上沾着石灰粉。 “李老板,隔壁叮叮当当的,还以为今天吃不上饭。” 刘姐拿着茶壶过去倒水:“王师傅快坐,隔壁做了防尘,不耽误营业,先喝口热水。” 王民吸了吸鼻子:“小刘,今天这味儿挺足,炖肉呢?” “冬笋砂锅排骨煲。” 张婷婷端着两只黑色深砂锅从出餐口出来,放在桌上。 揭开锅盖,热气冒出来。砂锅里的汤汁翻着小油泡,排骨呈红褐色,冬笋切块微黄,上面撒了切碎的小葱花。 王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肋排。肉质软烂,骨肉容易分离,味道咸甜。 “这排骨炖得烂。”王民又夹了一块冬笋送进嘴里。笋块吸了肉汤,口感脆。 几个工友盛了肉汁浇在米饭上,低头扒饭。 穿着灰色大衣的杨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脸色有些发白。 “刘姐,有靠窗的位子吗?” 杨冉拉开椅子坐下。 “有,刚好有刚炖好的冬笋砂锅排骨,给你盛个单人份,再配一碗鸡汁抄手。” 五分钟后,小砂锅端了上来。 杨冉舀了半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热汤下肚,她缓了口气,低头夹起一块排骨吃起来。 隔壁电锯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前厅坐了七八桌,有吃五香熏鱼的,也有要糟钵头泡饭的。 后厨里,孙强开着猛火灶翻勺炒菜。 李远站在案板前,将刚切好的葱花装进码斗,接着伸手拉开冷柜,取出了下一道菜要用的食材。 第97章 上菜速度直接起飞 早晨的雾气散了,建民街新换的白底招牌亮堂起来。 两米宽的门框包着实木边条,门头挂着两层厚棉帘子,彻底挡住了外头的冷风。 隔壁铺的是灰色水磨石地面,里面摆了八张浅黄色四人方桌。每张桌角贴着黑漆写的桌号,中间留出一条一米二宽的笔直走道。 新装的抽风机开着,后厨里闻不到呛人的油烟闷气。 李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纯白厨师服,腰后把黑色围裙带子系紧。 他抬手拍了两下手掌。 “手里活都停一下,正式开单前,先把各自的岗位定死。” 孙强手里拿着一把刚磨过的炒勺走过来,身上系着深蓝围裙,脸上挂着笑。 “远子,灶膛鼓风机我刚才试过了,风门推到底,火冲得很。站在这新灶台前,身子骨都舒展开了。” 李远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看着聚拢过来的五个人,脸色平静。 “孙哥,你以前在大酒店干过头炉,往后热厨的主灶全交给你。”李远指着靠排烟道的一号猛火灶,“青椒肉丝、回锅肉、肉丝炒面,还有盖浇饭的炒菜,全从你这口锅出。你身后一米五的范围不准堆杂物,别人也不许从你背后走,火候和出菜节奏全看你的。” 孙强点头,铁勺在不锈钢操作台上磕了一下:“放心,大炒交给我,保证不压单。” 李远转头看向隔断玻璃里面的赵大山。赵大山系着防水胶皮围裙,脚上踩着黑色雨靴,两手扶着两米长的不锈钢工作台。台子底下有四个冷藏抽屉,水槽水龙头开着细水。 “大山叔,你的位置就在这间冷配室。”李远站起身,走到玻璃门前,“早上杀鱼、剥冬笋、切焯水下水,全在这儿处理。饭点的时候,你盯住五香熏鱼切块淋汁,还有脱骨凤爪和毛豆的分装,盘底的一钱清汁必须卡准。毛豆剪完直接扔脚边的篓子,洗切不用弯腰,切完的肉直接推进底下的冷藏抽屉,不用往热厨跑。” 赵大山摸了摸平整的台面,揉了揉眼角,连连点头:“好,好,有这齐整台子,我这腰站一天也不酸,切出来的丝保证粗细匀称。” 李远看向西北角。王大柱穿着白大褂站在三米长的木案板前,旁边摆着搬过来的酥皮机和烤箱。 “大柱,白案和重体力备料归你。核桃酥擦酥揉面、压模、烤制看火,全在你案台上弄。每天进货的面粉、成箱花雕酒和大油桶,你从小院搬进储藏室。后厨粗活搭把手,但揉面的时候案板上必须干爽,不能见水。” 王大柱咧开嘴笑,拍了拍胸口:“老板,这大案板我昨晚擦了三遍,干净得很。我保证揉面不出岔子,面粉绝不往热厨那边飘!” 李远挽起半截袖子,走到二号猛火灶前。灶台崭新,旁边架着三口深陶砂锅和两个大号汤桶。 “我管二号灶和限量菜。吊母鸡高汤、清汤狮子头慢养、大煮干丝煨汤,还有糟钵头和腌笃鲜,全从我这儿走。每天前厅限量二十份的狮子头,还有临时出的新时令菜,全由我亲自炒。” 李远转过身,看向通门帘子边的刘姐和张婷婷。 “刘姐,婷婷,现在前厅一共十六张方桌,你们的活最重。” 刘姐手里拿着点菜单,笑吟吟的挺直了腰板:“老板放心,我和婷婷昨晚把桌号背了三遍,全记熟了。” 李远指了指墙上新开的两个传菜小窗:“左边窗口出热炒,右边窗口出凉菜,上面都装了滑轨。热菜蓝联给孙哥,凉菜绿联给大山叔,红联留给客人。婷婷跑右边新摆的八张桌子,刘姐看老厅和收银台。热菜出热口,凉菜出冷口,两边不撞车。客人有忌口或者催菜,按窗口对讲按钮轻声说,谁也不许扯开嗓子往厨房里喊。” 张婷婷托着手里的轻便塑料盘,笑了笑:“这下走道里宽敞多了,再也不用跟冷柜门较劲了。” 上午十一点整,门帘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常客王大爷推门进来,后头跟着三个戴鸭舌帽的老头。 王大爷跨过门槛,看见右侧原本封死的墙面彻底打通,八张浅黄色新桌子排得整整齐齐,停住了脚:“哎哟,小李老板动作够快的,几天不见,屋里宽敞成这样了!” 刘姐掀开厚门帘走上前:“王大爷快里边请,给你们留了靠暖气的六号新桌,坐着腿脚能伸开。” 四个老人坐下来,王大爷摸了摸实木桌面:“没骗你们吧?小李做事讲究,你看这桌椅间隔,坐下来后背碰不着别人。” 旁边戴眼镜的老头翻着过塑的新菜单:“老王,这就是你天天念叨的苏式五香熏鱼和糟钵头?先上一份尝尝。” “好嘞!六号桌,五香熏鱼一份,糟香双拼一份,糟钵头大煲一个,加四碗米饭。” 刘姐在分色小本上快速打勾撕单。 绿单滑进冷配间窗口,蓝单挂上了主炒灶滑轨。 赵大山在冷配室接过单子,侧身拉开底下的冷藏抽屉,取出保鲜盒。 桑刀微斜,枣红色的熏鱼块切成规整的斜角,在白盘里码成小塔,浇上半勺五香甜汁,撒上一撮熟白芝麻。另一边长柄漏勺探进深缸,捞出冰镇的脱骨凤爪和毛豆,落入浅盘,淋上一钱糟汁。 不到两分钟,两盘凉菜稳稳推上右侧滑轨。 “六号桌凉菜好了。” 张婷婷端起盘子穿过通道,送到了王大爷面前。 同一时间,孙强开大火炒面,铁勺用力磕在锅沿上,当当响个不停。 二号猛火灶前,李远拿着小号铜勺看着陶土黑砂锅。锅里的下水和老姜片煨得软烂,汤水发白。李远端起调匀的老糟浆,用细密铜筛把糟汁滤进滚汤里。 锅里冒出一股白汽,散出酒糟和肉骨汤的浓香。撒上一把切碎的青蒜叶,砂锅盖子一扣,推到了左侧窗口。 “六号桌,糟钵头大煲起锅。” 前后不到十分钟,菜已经全部摆在王大爷几人面前。 砂锅盖一掀,滚烫的热气直冒,青蒜香混着陈酒糟香散开。 王大爷给几位老友盛了汤,夹了一块猪肚塞进嘴里:“老刘,快喝,就这一口热气,喝下去全身都暖了。” 戴眼镜的老头抿了一口汤,连连点头:“糟香味正,不腻口,大肠和肚片炖得软烂,火候到位。” 几个老人就着酥甜的熏鱼和热糟汤扒饭,额头上慢慢冒了热汗,碗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中午十二点整,店里十六张桌子全坐满了。 赶工期的工人王民、拿公文包的白领杨冉跟着几个年轻人陆续进门。 前头刚把冷盘端走,后头热炒就出了锅。二号灶上的砂锅一直在滚,王大柱那边刚烤好的桃酥也一盘盘往外拿。两个猛火灶喷着蓝火,赵大山在冷配间切配装盘。后厨里没人喊叫,过道里也没人碰着肩膀。 李远把最后一口砂锅端到传菜窗前,长长吐出一口气。出菜动线顺畅,没有一单积压。 视线下方,淡金色的系统面板浮现出来: 【支线任务:冷拼扩容与动线升级——已全面投入实战检验】 【物理动线闭环验证通过,出品效率提升120%,冷热分区彻底成形】 【任务完成度:优秀】 【任务结算中……】 第98章 难道你想打一辈子杂 午后一点四十分,建民街上的冷风顺着卷帘门缝隙直往里钻。 大堂的食客散得差不多了,空气里还飘着糟香和肉骨汤的味儿。 刘姐拿了叠账单站在收银台前,手指在计算器上劈啪作响,嘴角咧得老高。 “老板,今天中午咱们足足翻了三轮台子,外头排队的人要是搁在以前,早就冻得骂娘走人了,今天倒是一个没跑全吃上了。” 张婷婷端着塑料周转箱路过,笑着接腔: “刘姐,主要是今天上菜快,我从右边窗口端凉菜,半点磕碰都没有。” 后厨排烟罩刚歇。 李远解下半截围裙搭上椅背,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 视线越过过道看向头顶。银色光幕再度亮起,字迹在脑海中浮现。 【支线任务:冷拼扩容与动线升级】 【任务状态:完成】 【任务完成度:优秀】 【获得奖励:宗师级糟卤与酱卤调配体系】 【获得奖励:厨艺积分1500点】 微光闪烁,关于烹饪的认知涌入记忆。 那一瞬,鼻端仿佛嗅到了成百上千种香料发酵的气味。 老香糟的酸醇、花雕酒的甜香,再到八角、丁香、桂皮和红曲米的细微变化,全在脑海中拆解得清清楚楚。 糟泥转化曲线、四季气温对卤汁发酵的影响、酱卤糖色与盐分的配比,尽数化作本能。 原先调糟香双拼靠的是多年经验,现在,他知道怎么把那坛糟卤的味道再往上推两个层次。 李远闭眼,手指在搪瓷缸把手上敲了两下。 系统面板上的积分余额跳动,停在一个更充裕的数字上。 下午两点,员工扒拉完午饭歇息。 四点,后厨再次亮起白炽灯,晚市备料开始。 孙强在一号猛火灶前,把猪后腿肉改刀成丝,准备抓水淀粉和蛋清上浆。 赵大山在隔壁冷配间开了水龙头。 他踩着雨靴,用剔骨尖刀顺着凤爪筋骨缝隙滑动。水声潺潺,毛豆废料冲入地漏。 王大柱在西北角白案区。 他穿着白大褂,两手在三米长的大案板上揉搓一团酥皮面团。 角落里的恒温酥皮机嗡嗡作响。 李远在二号灶台前,用汤匙撇去老母鸡汤表面的浮沫。 孙强能压住热厨,赵大山守冷配,王大柱在白案台前忙。 厨房变大后,物理障碍消失。 但李远目光扫过众人,发现了问题。 赵大山端着个白瓷碗走到门洞边:“远子,这坛新开的糟汁你来闻闻,咸鲜味够,但回味里花雕的酒香不够冲,是不是得再添半勺陈酿?” 李远接过瓷碗抿了一口。 “大山叔,这坛糟卤上午刚封进去,酒气还没透进香料。不用加酒,把冰糖水调浓点提底味就行。” 赵大山连连点头,转头去调冰糖水。 李远还没走回灶台,白案区那边又传来大柱发虚的嗓音。 “老板,这茬面团我按您说的比例揉好了,您过来捏捏这面筋的软硬。” 王大柱两手沾着酥油,手悬着,盯着案板上的面,不敢下模具。 李远上前按了下面团边缘: “大柱,擦酥讲究轻推快拢,手温太高容易让猪油化掉,面团发散就不好捏型了。这面团挺好,不用非等我点头再上烤盘。” 王大柱挠了挠后脑勺: “您不在旁边看着,我心里就是没底,生怕这一盘核桃酥烤出来不酥脆,砸了招牌。” 李远拿过湿毛巾擦手。 只要碰到核桃酥、冷菜细节或者特殊处理,大家第一反应还是喊他。 空间大只是解决了手脚施展的问题,大山叔和大柱心里那点“主厨依赖症”还在。 孙强有多年酒店底子,加上那股傲气,能独当一面。 但赵大山习惯了在机关食堂听厨师长招呼,遇到高级调味下意识就退缩。 王大柱野路子出身,对精细的白案点心抱着敬畏,总觉得自己粗手大脚,离了老板眼皮子就会闯祸。 这个坎不迈过去,店里的产能上限就卡在他一个人身上。 晚市客流一爆,他既要盯狮子头火候,又要给冷菜把关,还要顾白案,早晚出纰漏。 李远看向王大柱。 大柱身高一米八八,骨架宽大,几十斤重的面袋子单手就能抓起来,且性格沉稳,耐得住寂寞。 白案需要大腕力推揉面团,又需要极细的耐性等候起酥,他简直是天生吃白案这碗饭的料。 李远走到平案前: “大柱,手里的活先停一下。” 王大柱赶紧放下模具,在白大褂上擦了擦手: “老板,是这面团还要添水?” 李远看着他: “明天开始,桃酥你自己做。” 隔壁切熏鱼的赵大山停下刀抬起头。 孙强握着炒勺,挑了挑眉。 王大柱张大嘴巴,两手在身前摆动两下: “老板,这使不得!古法核桃酥是咱们店招牌,一天卖几百个,配比我都记不全,我要是烤糊了,老街坊不得掀了桌子!” “配比你可以写在纸上贴墙上照着看。”李远说,“擦酥手法教过你,酥皮机的温度你每天在看,你腕力大,推出来的面团筋道其实比我好。我不能永远站在案板边看着你捏剂子。” “店里地方大了,往后要上更多新菜,你守着案台,难道打算给我打一辈子杂?” 王大柱胸口起伏两下,脸憋得通红。 他从小在乡下跟大席师傅混,干的都是杀鸡宰鱼劈柴的粗活,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主理一道名点。 李远拿过一只木制压花模具塞给他: “今天晚市最后这一批,我只在旁边看,不出声。面粉怎么筛、猪油怎么化、糖粉怎么拌,全凭你自己感觉走。” 话音刚落,系统字迹在视线角落铺开。 【触发教学任务:基本功的传递】 【任务目标:指导员工王大柱,连续稳定完成三批古法核桃酥,成品需达到精通级合格标准】 【任务限制:宿主不得直接参与面团揉制、压模与控温操作】 【任务奖励:厨艺积分2000点,专项抽奖一次】 李远往后退开两步,让出案板: “大柱,洗手过粉,我看着你。” 第99章 连废一整盘?李远七条铁律点醒学徒! 白案区上方的高窗透进清冷的暮光。 三米长的不锈钢平案被擦得光亮。王大柱站在案板正中央,将大手浸在温水盆里使劲搓了洗手皂,又用白毛巾把指缝一点点擦干。 李远退到两步开外的置物架旁,双手自然背在身后,神情平静。 王大柱转头瞄了一眼李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板,那我……真上手了?” 李远没有开口,只是下颌微抬,视线落在那台电子秤上。 王大柱深吸了一口气,粗壮的小臂绷起青筋。 王大柱伸手拉过面粉盆,低头看了一眼贴在不锈钢墙板上的配方小纸条,手脚略显僵硬的用不锈钢小铲往托盘里拨面粉。 低筋粉过细筛,白砂糖与细盐称准,一罐提前炼好的雪白猪油被挖出来,沉甸甸落在盆底。 核桃仁下入小烤箱微火慢烘,空气中渐渐泛起一阵坚果的焦香。 大柱取出一只厚底小擀面杖,把温热的核桃仁倒在案板一角,双臂发力向下滚压,核桃碎屑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远眼皮轻微抬了抬,目光在大柱落下的擀面杖上停顿了半秒,没有吭声。 接着是擦酥。 猪油与糖粉在实木夹心板上摊开,王大柱掌根发力,向前平平推抹,白色的油脂被体温慢慢化开,混着糖粉反复碾压成细腻的膏状。 面粉推聚成环状,鸡蛋液倒入正中,王大柱的大手开始大开大合的推拢抓匀。 王大柱的额角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眉梢滑落。王大柱生怕汗水落进面里,赶紧抬起肩膀用白大褂蹭了蹭脸。 面团在案台上聚合成团,暗酥成型。 大柱将面团搓成长条,凭借两根手指的卡位,飞快的分出一个个小面剂子。 木质压花模具在面剂子上重重一按,两指在中央点上一个小凹坑,撒上一小撮生黑芝麻。 一整盘三十个生胚整齐排入铁烤盘,送入恒温烤箱。 王大柱合上烤箱门,拧动温控旋钮与计时器,整个人靠在冰凉的操作台边沿,胸口起伏不定,背后的白大褂早已被汗水浸透了大半。 李远始终立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二十分钟后。 烤箱发出清脆的提示声。 大柱赶紧戴上加厚的棉布防烫手套,一把拉开烤箱门。 一股混着熟猪油与烤坚果香气的热浪扑面喷涌出来。 整盘核桃酥泛着浅金黄色,边缘自然绽开细密的碎纹,散落在托盘底部的碎屑干燥酥脆。 王大柱咧开嘴,眼中透着兴奋,转头看向李远: “熟了!老板,金灿灿的,没烤糊!” 隔壁冷配间里刚切完熏鱼的大山叔也探过头来瞅了一眼,赞了一声: “看着真神气,跟远子平日里烤的差不多样貌!” 李远缓步走上前去。 李远没有急着说话,伸出两根手指,在烤盘里巡视了一圈。 随后,李远指尖微动,挑出排在最左侧的一块桃酥,又随手拿起靠右边角落里的一块,平放在不锈钢切配案上。 “大柱,低头看这两块。” 李远的声音不大,王大柱脸上的笑容随即慢慢收敛。 大柱摘下手套,伏低身子,眼睛盯着桌上的两块点心。 左边的一块个头圆润厚实,表面的裂纹细密均匀,中间的小坑圆正,底色是浅褐金黄,四周隐隐透着松泛的质感。 右边那一块明显薄了半圈,边沿的一侧呈现出发硬的深焦糖色,中间的裂纹粗大深陷,甚至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核桃肉突兀的裸露在外头,边缘有些焦黑。 大柱挠了挠头皮,两颊涨得通红。 “老板,这块……好像压模压偏了,薄厚不一样。” 李远叹了一口气,伸手在两块桃酥表面分别轻轻按了一下。 左边那块应声酥化,细腻的粉渣散落塌陷;右边那一块按下去,发出一声坚硬的脆响,碎成了几个棱角分明的硬块。 “这一盘拿去前厅,能卖,街坊吃进嘴里也会说香,但成不了招牌。” 李远拉过一张木圆凳坐下,手指落在那堆碎渣上。 “以前我做桃酥,你总觉得是凭手感,今天我把手感给你拆得明明白白。” 后厨里一时间安静下来,连孙强都把炒勺架在锅沿上,侧着耳朵往这边听。 “第一点,猪油状态。” 李远指了指案板边的白瓷油盆。 “今天降温,猪油刚从底下拿出来时发硬,你没等它彻底回软到膏脂状就倒糖粉,硬推硬碾,导致一部分糖粉根本没融进油里。糖颗粒在面团里成了死点子,遇热就会变成焦硬斑。” 王大柱猛地想起来刚才自己推油时,掌心里确实硌到了几处硬油粒。 “第二点,擦酥程度。” 李远的手掌在半空平平划过。 “暗酥最怕起筋。推揉不能像揉馒头面团那样用力转圈揉,必须是掌根单向推抹,见粉不见颗粒立刻收手。你刚才生怕面粉不匀,多搓了整整一分钟,手温传上去,油化了,面粉反而起了一层死筋,右边这块口感发硬,就是因为起了筋。” “第三点,核桃颗粒。” 李远捏起那一块发焦的粗核桃仁。 “核桃要的是粗细互补,大如绿豆,小如米粒,才能嵌在酥层里咬着爆香。你刚才擀面杖碾得太急,碎的成了末,粗的还留着半个指甲盖。大块的核桃仁露在酥皮外头,直接挨着烤管,自然会烤焦发苦。” 王大柱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连连点头。 “第四,分剂。不用秤分剂子,全靠手摸,左手多给三分力,右手少给两钱肉,这一盘三十个桃酥,分量差了足足十克。薄的早就烤干了,厚的里头油汽还没烘透。” “第五,面团手感。合格的暗酥面团,抓在手里微湿松散,能捏成团,只要指肚一松,边缘自然能掉落小渣。你刚才抓面团时发黏,说明油温过高了。” 李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指着烤箱的温控面板。 “最后是炉温与火色。” “上下管预热必须留足十分钟,面胚入炉前五分钟底火不能给满,等面团在温热里自然塌陷起裂纹,再推上火定型上金边。” “大柱,记牢了这几样规矩,手底下就有了准绳,全凭手艺见真章。” 王大柱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擦干,眼神从先前的局促变得清明专注。 “老板,我全听明白了,我再来一整批!” 第二批面粉重新过筛。 这一次,大柱没有盲目发力。 大柱先用手背贴了贴猪油的软硬,等到油脂微化如膏,掌根向前单向轻推,核桃仁下杖时放慢了节奏,碎屑均匀分布。 揪剂子时,王大柱的两只大手沉稳利落,每个小圆团在手心轻滚一下便规矩落下,分量匀称如一。 二十分钟后。 烤箱再次发出一声提示音。 铁盘滑出炉膛的一瞬间,后厨里几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三十块金黄的核桃酥整齐排在盘中,厚薄一致,裂纹自然舒展,每一块中间的小红点与芝麻都端正平整,底火金黄,上火微褐,没有一丝焦边,更无半分生硬。 孙强走过来扫了一眼,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声: “成了!这一盘跟远子亲手烤的放一块儿,根本分不出区别!” 恰在此时,前厅大门被一把推开。 老主顾杨冉踩着高跟鞋急匆匆的走进来,脸上带着加班后的倦意。 “刘姐,后厨是不是刚出了热点心?在马路对面就闻到一股子正经的老核桃酥香气!” 张婷婷挑开帘子,用白瓷盘托着四块刚出炉微温的桃酥端了出去。 “杨姐,今天刚出炉的核桃酥,白案师傅新烤好的!” 杨冉坐下来,没有顾得上脱下大衣,伸手拈起一块。 指尖轻触,桃酥表面酥松轻薄。 送入口中,唇齿轻轻合拢。 “咔嚓……” 极轻的碎裂声在齿间融化。 熟猪油醇厚的脂香混着微烫的糖粉化作温热的细碎颗粒,包裹着香脆的碎核桃粒,在舌面上层层散开。 不粘牙,不发干,甜意内敛,满口都是纯正的粮食与坚果香味。 “天……今天这桃酥怎么酥成了这样?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杨冉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连着咬下第二口,原本紧绷着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 大堂里几张桌子上的食客也闻香而动。 “服务员,给我们这桌也上一盘刚出炉的桃酥!” “给我打包两盒,带回去给我孙子尝尝鲜!” 呼喊声此起彼伏,前厅里热闹起来。 后厨西北角,王大柱看着空掉的托盘,又转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白粉的大手,眼眶发热,两只肩膀微微颤抖。 李远缓步走到案台边,拍了拍大柱宽阔的后背。 “别愣着,第三批,晚市客流马上就到,趁着手热,接着上!” 第100章 徒弟出师核桃酥爆火,小店晚市全坐满了! 第二批铁烤盘刚从炉膛里拖出来,散发的热气还带着滚烫的温度。 王大柱戴着防烫棉手套,小心翼翼的将整盘核桃酥端到平案中央。 三十块浅金色的圆形点心排成齐整的方阵,油亮温润,细密的龟裂纹路舒展自然,没有半点塌陷。 李远缓步走到案板前,目光从第一排缓缓扫过。 王大柱站在旁边屏住呼吸,两只手在白大褂的下摆处无意识攥紧,胸口微微起伏。 李远没有说话,伸出手指,一块接着一块轻轻点按。 指肚触及外皮,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外壳已经彻底烘干起酥,内部油脂温热微融。 李远逐个拿起,看底部的金黄火色,闻坚果烘烤出的焦香,再轻轻掂量每一个剂子的分量。 连续查验了二十九块,李远的眉头一直舒展着。 直到指尖落在第四排靠右第二块上面,李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李远用两根手指将那块桃酥捏起来,平放在案板边沿。 “大柱,自己过来看。” 王大柱赶紧俯下身子,鼻尖几乎贴着案板,两只眼睛睁得很大。 “老板,这块也是金黄色的啊,裂纹也没散……” “翻过来,看底。” 李远语气很淡。 王大柱伸出手指轻轻将桃酥翻转过来。 借着头顶白炽灯的光线,王大柱看清了,这块桃酥的底板边缘,有一小圈颜色微微偏浅,带着一丝没彻底烘透的白晕。 “这是为什么?” 王大柱有些疑惑,抬手抓了抓后脑勺。 “你压模具的时候,掌心力气偏到了左边,右边底面没有彻底贴实铁盘底。” 李远指了指那圈浅色。 “铁盘的热度传上去慢了半拍,底火就差了这三分温,咬下去外圈酥脆,这处白底就得稍微粘牙。” 李远将那块桃酥放回盘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三十块里头,只有这一块受力不匀,其他的全挑不出毛病。” 王大柱愣了愣,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憨厚的脸上泛起通红的血色。 “真……真的行了?” “行了,但还没完,趁着手感正热,去和第三批的面。” 李远拍了拍王大柱宽厚的肩膀,转身迈步走向连通隔壁的门洞。 掀开透明的防油软帘,冷配间里传来一阵清脆有节奏的声响。 两米长的不锈钢冷藏工作台上,赵大山正穿着防水胶皮围裙,手持一柄窄刃片刀,下刀沉稳利落。 案板左侧摆着老林今早送来的两只散养熟土鸡,鸡皮金黄紧绷,早已在冷风中收紧了皮脂。 赵大山右手握刀顺着鸡胸骨轻轻一划,刀尖一挑,两扇厚实细腻的熟鸡肉顺滑脱落。 长满老茧的手指顺着鸡肉的纹理撕扯,金黄色的肉丝整齐落入不锈钢码斗里,纤维分明,没有断裂成碎末。 在案板正中央,三斤刚煮透冰镇好的脱骨凤爪已经排开。 赵大山左手捏着爪尖,右手握着特制的小巧剔骨尖刀,顺着脚趾软骨背侧划开一道半寸口子。 刀尖轻轻一别,指骨啪嗒一声脱出,整只凤爪皮肉完整,掌心饱满。 旁边的白瓷盘里,剪掉两头尖角的毛豆色泽翠绿,表面干爽。 整条两斤重的五香熏鱼平卧在菜墩上,赵大山下刀沉稳,斜切四十五度,咔嚓两声斩成拇指宽的厚段,切口平整,没有面衣残渣掉落。 每切好一份,赵大山单手拉开操作台底下的冷藏抽屉,推进去一盒,动作流畅自如。 李远站在玻璃隔断前,安静看了一分多钟。 赵大山切配完成,拿过抹布将案板擦拭干净,随手把电子秤清零,抓起一捧脱骨凤爪放进白瓷盘里。 指针停在三两二钱,分厘不差。 “大山叔,现在这套活路,顺手了吧?” 李远笑着挑帘走进来。 赵大山抬起头擦了把汗,眼角堆起笑意。 “远子,真不一样了!以前在老厨房,我拿个盘子都生怕碰翻孙师傅的油壶,缩手缩脚的。” 赵大山拍了拍跟前平整的钢台面。 “现在这案子又宽又稳,水龙头就在手边,这凤爪和熟鸡肉撕起来顺手极了,我一个人盯这冷配间,晚市备上一百盘冷拼都累不着腰!” “好,往后凤爪剔骨、毛豆剪角、熏鱼切分、手撕鸡抽丝,全由你一个人独立料理。” 李远从旁边的调料架上取下三只小瓷碗。 “冷配的粗加工你全扛起来,我只负责最后起锅浇卤、定底味和盘头检查。” 李远挽起半截袖子,舀出小半勺红曲五香甜汁,均匀淋在刚切好的熏鱼小塔上。 深褐色的浓汁顺着金黄酥脆的鱼身缓缓滑落,散发出一股八角与甘草的香气。 赵大山站在旁边认真看着李远手腕转动的角度,默默记在心头。 两人正说着,后头白案区再次传来了清脆的计时器声响。 伴着这声脆鸣,西北角升腾起大片温热甜香的气雾。 王大柱戴着厚手套,脚步稳健的将第三批烤盘端出炉膛,平稳安放在实木夹心平案上。 三十块圆润金黄的核桃酥静静排布,金褐色的边沿泛着熟猪油沉淀出的温润哑光,表面纹路自然舒展开合,每一块中心那点深红的圆点都端正清晰。 厚度、直径、裂纹深浅,乃至坚果颗粒的嵌合状态,这一盘点心与前两批里出色的几块放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差异。 王大柱两只大手垂在身侧,转过身看着走过来的李远,目光平静而专注。 李远走近闻了闻那股粮食与油脂烘烤出的香气,点了点头。 “稳了,出师了。” 李远语气肯定。 李远的视线深处,银白色的光幕随之亮起。 一行行文字在脑海中显现。 【教学任务:基本功的传递——已完成】 【学员王大柱:已连续三批独立完成古法核桃酥,成品综合稳定率达到98.5%,符合精通级合格标准】 【主厨依赖解除度:白案分支100%】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厨艺积分2000点】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专项抽奖机会一次】 【当前厨艺积分总额:8274点】 流光渐渐平复,化作一团温和的光斑停留在界面角落。 李远心中感到一阵轻松。 王大柱的白案彻底立住了,赵大山的冷配彻底理顺了,孙强的热炒也早就纯熟。 原本由李远一个人撑着的后厨,如今有了可以分担压力的帮手。 下午五点十分,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冬日的冷风刮过建民街,前厅门上的铜铃接连响起。 厚实的防风棉帘被一次次掀开,下班的年轻人、附近的熟客、接完孙子放学的老人,顶着寒气接二连三走进店门。 十六张浅黄色的原木方桌,不到二十分钟就被坐得满满当当。 “服务员!来两份五香熏鱼,两瓶冰啤酒,再上一份刚出锅的核桃酥垫垫肚子!” 三个刚从附近汽修厂下班的年轻小伙大声招呼着,脸上还带着机油的痕迹。 “马上就来!” 刘姐手里捏着蓝绿分色点菜单,撕下单子一推,绿单顺着传菜滑轨滑入冷配间窗口。 赵大山动作麻利的接过单子,侧身拉开冷藏抽屉,取出码好的熏鱼装盘,用长柄漏勺捞出冰镇的脱骨凤爪与毛豆,推上出餐台。 张婷婷端着托盘在桌椅之间快步穿行,两分钟不到,两道凉盘稳稳摆在小伙子们的桌上。 “来,尝尝小李老板家的新熏鱼!” 领头的小伙夹起一块枣红色的鱼段放入口中,用力一咬。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开,里面的草鱼肉软嫩,带着花雕与五香的回甜,刚好驱散油腻。 “真脆!甜咸正好,一点土腥味都没有,太下酒了!” 小伙子喝了一大口冰啤酒,长舒一口气。 另一边,张婷婷把白案区的木托盘端到了靠窗的角落。 一对年轻夫妻带着刚放学的小女儿坐着,小女孩缩在羽绒服里,鼻尖冻得发红。 “小朋友,小心烫,刚出炉的古法核桃酥。” 张婷婷把小瓷盘放下。 小女孩伸出手,抓起一块浅金色的桃酥咬了一小口。 酥松的面皮在嘴里散开,猪油与核桃碎仁的香味逐渐扩散,小女孩眼睛睁大,晃着两条腿笑了起来。 “妈妈,这个饼饼会化掉,好香啊!” 年轻妈妈也拿起一块尝了尝,神色有些惊喜。 “确实酥,甜味适中,给孩子吃正合适。刘姐,走的时候再给我们打包两盒带走!” “好嘞!大柱师傅后头正烤着呢,给您留新鲜的!” 前厅里人声喧闹,饭菜的香气在桌椅之间弥漫。 后厨一号灶前,孙强开足了风门,蓝色的火苗裹着锅底,铁勺翻飞,炒菜的香气随之腾起。 李远站在二号灶台前,照看着微沸的老母鸡汤砂锅,视线扫过正在分剂的王大柱,又看向切配利落的赵大山,神色从容而专注。 第101章 绝活松鼠鳜鱼 深冬的暖阳透过天井高窗斜照进来,后厨里热汽升腾,井然有序。 李远难得没有系围裙,手里捧着大号搪瓷茶缸,慢悠悠的站在传菜走道中央。 一号猛火灶前,孙强两只胳膊沉稳有力,铁勺在铁锅中平稳划过,青椒肉丝在烈火中翻卷出滚烫的镬气,出锅装盘一气呵成。 孙强看也不看身后,反手把空锅推入洗锅槽,另一只手已经抄起新配好的牛肉片。 “七号桌回锅肉盖饭、九号桌肉丝炒面,走热口!” 孙强的嗓门干脆利落。 隔壁冷配间里,赵大山脚踩胶靴,手中的薄刃片刀在菜墩上切得笃笃作响。 老头手腕微晃,一尾五香熏鱼整齐排开,两勺红曲甜汁精准浇落,随后单手拉开冷藏抽屉,取出一盒脱骨凤爪推进出餐滑轨。 西北角的白案台前,王大柱正把一整盘压出细腻裂纹的核桃酥生胚送入烤箱,计时器旋钮转得分毫不差。 前厅里,刘姐撕单收银,婷婷脚下带风的穿梭在十六张方桌之间,没有半句多余的催促。 李远看着眼前运转顺畅的后厨,整个人放松下来,在角落的休息椅坐下,闭上了双眼。 现在的李家小店,哪怕他离开后厨大半天,整座厨房也能顺畅运转。 孙强多年的大酒店头炉底子扎实过硬,赵大山把冷配粗加工料理得井井有条,王大柱更是把白案擦酥揉得分寸正好。 意识微动,李远脑海中那道淡金色的系统光幕随之浮现。 面板右上角,正悬浮着一枚流光溢彩的抽奖转盘。 【教学任务:基本功的传递——已圆满结算】 【当前拥有专项抽奖机会:1次】 【是否立即开启专项抽奖?】 李远心中默念了一声确定。 转盘中心的一枚银白色指针飞速旋转起来,各种代表着不同菜系与技法的光芒在眼前交织变幻。 几秒之后,指针掠过了大片浅蓝色的精通级区域,又擦过了紫色的宗师级光芒,速度缓缓慢了下来。 指针在即将静止的最后一刻,轻轻越过界线,稳稳停在了一片纯粹金芒之中。 金光亮起,伴着清脆悦耳的声响。 【恭喜宿主!触发稀有概率,获得首个大师级厨艺传承!】 【获得:大师级·松鼠鳜鱼(包含精湛麦穗花刀法、挂糊油温控火、古法果汁糖醋卤汁调制体系)】 【技法已自动融入身体肌肉记忆,由于该技法属于苏帮菜代表作,可契合江南美食文化交流研讨会掌勺需求】 瞬息之间,大量详尽的烹饪要领印入李远的脑海与四肢。 李远指尖微动,手掌对刀锋的角度、鱼骨剔除的毫米级弧度,乃至整整十二道纵横交错的麦穗花刀纹路,彻底化成了本能。 如何将一条鲜活淡水鳜鱼在三成热油与七成热油之间交替定型,炸得头昂尾翘、肉粒外翻,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明了。 李远睁开眼睛,站起身吐出一口气,直接走到水产蓄养槽旁。 苏州研讨会的请柬在抽屉里搁了有些日子,他之前还在琢磨该用哪道菜与陆子明师兄切磋,顺带应对唐老等老饕的品评。 如今这道江南名菜到手,底气彻底足了。 “老林今早送来的两条两斤重活鳜鱼呢?” 赵大山从隔断后探出头,指了指水盆。 “在氧气桶里养着呢,水温凉,游得正欢。远子,你要动鱼?” “嗯,试道新菜。” 李远从刀架上抽出一柄薄刃桑刀,又取出一把小号剔骨尖刀。 孙强趁着刚炒完一单的间隙回过头,有些惊讶: “鳜鱼?这鱼肉质细嫩,但土腥味重,刺也硬,一般小馆子可不敢轻易碰。” “今天做松鼠鳜鱼。” 李远挽起衣袖,笑了笑。 孙强握着炒勺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紧紧盯着案板。 松鼠鳜鱼是苏帮菜的看家大菜,极考刀工与火候,当年大酒店里只有资历最深的总厨在重要宴席上才敢亲自掌勺。 李远伸手从水槽中捞出一条两斤重的大鳜鱼,按在厚木菜墩上。 刀背轻敲鱼头,鳜鱼瞬间不再动弹。 刮鳞、去鳃、剖腹,动作连贯利索。 斩下鱼头,李远手中刀尖紧贴着鱼脊骨平推进去,刀刃轻快游走,鱼肉与主刺瞬间剥离,底下的腹皮完好无损。 两扇厚实的鱼肉连着尾部翻开,主骨被干脆利落的剔出。 紧接着是切花刀。 李远手中的桑刀斜切四十五度,以极均匀的力度在鱼肉内侧划过。 刀锋深及鱼皮却不伤底膜,每一刀相隔两分,随后刀身打横,直刀纵向切下。 眨眼之间,整扇鱼肉被切成了数百枚整齐的菱形肉粒,翻转过来,肉粒颗颗绽开,根部紧密相连。 赵大山在玻璃隔断后头看得屏住呼吸,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下。 “这刀法……整条鱼皮薄成这样,居然一刀都没破!” 李远用少许葱姜水、精盐抓匀鱼肉,随后拍上一层细腻均匀的干生粉。 生粉深入每一道肉缝,多余的粉屑被李远提起鱼尾轻轻抖落。 二号猛火灶点燃,大半铁锅清油烧至七成热。 李远双手分别捏住鱼尾与靠近鱼头处的鱼皮,将整条鱼肉向外翻卷,平平送入油锅。 油花猛然翻涌。 原本柔软的鱼肉在高温激荡下迅速挺立,菱形小块受热外翻膨胀,金黄硬挺。 李远换长竹筷架住鱼身,微提鱼尾,定住尾部翘起的姿态。 鱼头随后入锅复炸。 不过两分钟,整条鳜鱼被漏勺稳稳捞出,落在一只大号白瓷长盘中。 鱼头昂起,鱼尾高翘,通体金黄,根根肉粒酥立不倒。 旁边的小铜锅里,李远早已调好了古法糖醋卤汁。 新鲜番茄碎、少许山楂清汁、纯正镇江香醋与白糖熬至浓稠发亮,点入几滴熟猪油,推入一撮炸好的松子仁与青豆。 铜勺舀起滚烫赤红的卤汁,顺着昂起的鱼身自上而下缓缓浇落。 滚烫的浓汁淋在酥脆的炸鱼肉上,激起一阵连续清脆的声响。 酸甜的果香混着炸鱼的焦香,在这一瞬间从后厨飘散开来,顺着传菜口涌向前厅。 “起锅,尝尝。” 李远拿过四双筷子,放在盘边。 孙强快步走过来,打量着盘中立体的鱼身,由衷开口: “这定型绝了,汁浇上去花刀一点都没塌,大酒店的大师傅也难做出这种筋骨!” 孙强夹起一块外翻的菱形鱼肉放进嘴里。 脆响声在后厨里清晰传开。 外壳酥脆,里面的鱼肉白嫩多汁,没有半分泥腥味。 酸甜适口的酱汁裹在外皮上,前味开胃,接着是鱼肉本味的鲜美,最后泛出松子仁的焦香。 “绝了……” 孙强连嚼几下咽进肚里,看向李远: “远子,你什么时候练出来的这手苏帮老功夫?这酸甜味一点都不冲嗓子,顺口得很!” 王大柱也捧着小碗分了一大块,把带刺边缘的脆皮嚼得咯吱作响: “老板,这鱼皮嚼着脆生,里头的肉又嫩又滑,太香了!” 赵大山也在旁边连连点头,回味着嘴里那股自然的果酸。 前厅传菜口边,常来店里的王大爷带着两个熟客探过头来,鼻子不住耸动: “小李老板!刚才后厨什么动静?又是滋滋响又是飘果香的,是不是背着我们出硬菜了?” 张婷婷笑着把剩下的半条松鼠鳜鱼分装进白盘,端了出去: “大爷,李老板刚做出来的松鼠鳜鱼,给老街坊先尝两口!” 王大爷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连连拍桌子: “地道!几十年没吃过这么脆嫩的苏式老味了!下月去苏州,你小子肯定能把那帮江南名厨给镇住!” 前厅暖意融融,食客们看着红亮的鱼肉,纷纷伸长了脖子,喧闹的人声把冬日的严寒完全隔在店门外。 后厨里正热闹着,孙强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沉闷的铃声打破了轻松的气氛。 孙强擦掉手上的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收起脸上的笑意,按下了接听键。 他背过身去低声应了几句。 李远站在灶台边收起长勺,安静看着孙强的背影。 不到两分钟,孙强挂断电话转过身来,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李远开口问: “瑞丰?” 孙强点了点头: “集团那边对陈志飞的处理,下来了。” 第102章 瑞丰总监高薪挖人 后厨里的排风扇还在转动,发出平稳的嗡嗡声。 李远把手里的铜勺顺手搭在砂锅沿上,两步迈到水池边洗净了手。 孙强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一号猛火灶的不锈钢边角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刘胖子偷偷给我打的,后厨那头上午刚开完通报会。” 孙强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压扁的软白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火。 “集团总部的稽核组在那边查了四天,把过去半年的冷链进货单、耗损台账还有客诉记录翻了个底朝天。” 李远抽出一张干纸巾擦干手指,抬眼看向孙强。 “怎么定的?” “没开除,集团那种体制,只要账目上没查出直接伸手捞钱,一般不至于撕破脸砸人饭碗。” 孙强苦笑了一声,拿下嘴边的烟卷在指间转了半圈。 “通报上写的是厨房生产安全与品质管控失职,严重影响品牌声誉。” “陈志飞免去行政总厨职务,调去集团下属的一家三星老宾馆后勤部挂职,主管库房盘点和采购初审,半年内只拿基础工资,不享受年终奖,后续还要看考核指标。” 赵大山在隔壁的玻璃门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两根蒜苗,听到这里忍不住接了一句。 “这就完啦?那小子先前在咱们店里吆五喝六的,还以为有多大能耐,到底还是让人给拿下了!” 李远笑了笑,拉过高脚凳坐下。 “大山叔,这处分在正规集团里已经不算轻了。从实权头炉总厨贬去老宾馆管库房,手底下几十号人一个都带不走,面子掉光了不说,同行的圈子就这么大,往后他想再跳槽去别家大酒店掌大勺,履历上挂着这么一条通报,根本没人敢接盘。” 孙强把烟塞回盒里,点头赞同。 “远子说得在理。陈志飞那性子,好大喜功又爱摆谱,让他天天去后院清点土豆冬瓜,比当场打他两耳光还难受。” 说话间,前厅厚门帘被撩开一条缝,刘姐探进半边身子,冲着里头招手。 “老板,孙师傅,靠窗五号桌来了两位老先生,指名要尝尝刚才王大爷吃的那道酸甜鱼,单子已经排上了!” 李远随即从凳子上站起来。 “知道了刘姐,马上起锅。” 案板上的柴米油烟才是手底下的真功夫。 李远走到二号灶前,水池里养着的第二条大鳜鱼已被大山叔利落打理干净。 厚木菜墩上,桑刀平推,十二道麦穗花刀顺滑划开,鱼身翻卷间生粉均匀扑散,落入七成热的油锅之中。 滚油将整条鱼骨撑出舒展的弧度,昂首翘尾,金鳞耸立。 浓稠的糖醋汁在铜勺里翻滚微沸,顺着炸酥的鱼身淋浇而下,噼里啪啦的脆响混着扑鼻的果香再次充斥了整个厨房。 张婷婷端着托盘快步送向前厅。 五号桌坐着的是两位头发花白的老票友,刚在隔壁公园听完评弹,身板坐得端正。 松鼠鳜鱼一上桌,红亮的汤汁还在滋滋泛起细小微泡,松子仁与青豆点缀在金黄的鱼肉缝隙间,色泽鲜亮。 戴绒线帽的老人拿起银木筷,夹下一撮外翻的鱼肉。 “咔!” 一声清脆的响动自筷尖传开。 老人将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嚼着,随后闭上眼点了点头。 “焦脆不焦糊,酸而不冲,甜而不腻,外头的硬壳吸饱了卤汁,内里的蒜瓣肉还含着鲜气,难得在这街巷深处,能吃到这么正派的苏帮大菜!” 对面的老友也抿了一小口自带的花雕酒,夹了一筷子鱼肉送下肚,眼角笑出了细纹。 “老王果然没诓咱们,这小店看着门脸朴素,后厨出菜的手艺却半点不含糊,就凭这尾鱼,往后咱们听完戏有了固定的落脚地!” 大堂里笑语喧哗,饭香弥漫。 隔壁几桌吃着肉丝炒面和冬笋排骨煲的客人,也纷纷投来目光,前厅暖烘烘的,将外头的冷风挡在厚帘子之外。 下午两点半,午市的喧嚣渐渐退去。 赵大山把切配台冲洗干净,关上冷水管,王大柱则把第三批出炉的核桃酥分装进透明硬盒里,动作越来越熟练。 后厨众人各自散去休息,孙强解下围裙搭在栏杆上,手里端着水杯,独自坐在二楼通往小院的木楼梯台阶上吹风。 阳光照在小院的青砖地上,孙强望着那处刚砌好的宽敞门洞,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几个月前从瑞丰受气摔勺子走人时的憋闷,随着陈志飞被撤职的消息,总算消散干净。 孙强刚准备回二楼宿舍睡个午觉,裤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孙强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有些眼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正是市中心。 孙强划开屏幕,将听筒贴在耳边。 “喂,哪位?”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男声,背景音带着酒店行政层特有的安静。 “是孙强孙师傅吧?我是瑞丰餐饮部新调过来的总监,我姓魏。” 孙强握着手机的手掌微紧,眉头下意识拧了起来。 “魏总监,有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半秒,语气十分客气。 “孙师傅,过去后厨发生的一些不愉快,集团稽核组已经查实并做了纠正,那些不规范的搞法,从今天起在瑞丰彻底翻篇了。” “中餐厨房现在由我兼管,老底子几个挑大梁的骨干师傅都提了你的名字,说你不管是火候还是手底下的大炒,在咱们店里都是数得着的。” 魏总监语气沉稳,给出的条件清晰分明。 “孙师傅,有没有兴趣回来谈谈?” “工资待遇在原先主管的基础上直接上浮三成,五险一金全按最高档走,年终绩效另算。” “你回来直接挑头炉,大厨房热菜这块交给你全权调度,食材和流程全按你们老师傅的标准来。大酒店平台大、步子稳,总比在外头小打小闹要有保障,你考虑一下,随时给我回信。”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孙强握着发热的手机,坐在木台阶上,久久没有站起身。 更高的待遇。 重新掌灶主理大后厨的机会。 星级酒店稳定的编制与福利。 这些条件,曾是孙强这半辈子最看重的依靠。 当初离职,本就是因为忍受不了外行瞎指挥,如今调走了陈志飞,新总监放低姿态亲自打电话招揽,对任何一个在大后厨干了半辈子的老厨师来说,都是一份沉甸甸的筹码。 孙强吐出一口气,抓着栏杆走下楼梯,穿过门洞走回后厨。 李远正站在新案板前,拿着油石打磨那把轻薄的片刀。 油石在刀刃上摩擦出规律的沙沙声。 孙强走到李远身侧,两手插在棉袄兜里,沉默了几秒,低声开了口。 “远子。” 李远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长刀在灰石上平整滑过,头也没抬。 “怎么了孙哥?” 孙强抹了一把脸,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全说了出来。 对方开出的底薪、头炉的位置、重新掌权的承诺,孙强没有丝毫隐瞒,心头的那点起伏也全摊在了李远面前。 磨刀声停了下来。 李远将片刀浸入清水盆里荡了荡,洗去刀面的细铁屑,扯过干布把刀身擦得锃亮。 李远没有急着说话,后厨里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 孙强两手在兜里攥紧又松开,看着李远平静的神色,暗自猜想李远会如何回应。 李远把刀收进木架,转过身看着孙强,目光坦然。 “这是你的事,你想清楚再定。” 话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许诺,也没有半点客套的挽留。 孙强定定站在原地。 孙强抬起头,目光越过李远的肩膀,看向眼前这间刚刚扩建好的宽敞厨房。 两口大猛火灶并排立着,泛着银光,身后是一米五宽的整洁通道。 旁边大山叔的冷配台干净明亮,大柱的白案板平整宽阔,双通道传菜滑轨架在墙头。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掌勺的人能舒展手脚而打通建起的。 孙强看着那口属于自己的头炉猛火灶,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第103章 刚把前东家总监吃服,国宾馆的邀请就到了! 后厨里安静了半晌,高处的轴流风机扇叶还在呼呼转着。 孙强双手插在棉袄兜里,站在一号猛火灶前,目光顺着擦得铮亮的铁锅边缘,看向身后整洁的过道。 李远把片刀插回木刀架,拉过竹节高脚凳坐下,端起茶缸抿了口温热的大麦茶。 “孙哥,茶还热着,喝口再想。” 孙强回过神,抽手在围裙侧边搓了搓,端起小茶碗一饮而尽。 “远子,瑞丰开的条件,放在市里哪家大饭店都算顶好的。” 孙强放下茶碗,声音有些发沉,带着老手艺人的感慨。 “底薪上浮三成,五险一金全顶格交,还挂着行政副厨师长的头衔,在老家亲戚面前提起来,面子光鲜得很。” 李远靠着椅背,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安静听着,没插话。 “可是我刚才在楼梯口吹风,把以前在瑞丰那几年从头到尾琢磨了一遍。” 孙强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大酒店看着气派,规矩多得很,每天早晚两场会,听那些不懂炒菜的经理念报表,进了厨房还得防着别人使绊子。” “采购送来冻了两个月的死鱼,你想退货,后勤主管先扣你一个耽误出餐的罪名;想按老规矩熬锅好高汤,财务立马指着成本台账让改用浓缩骨粉。” 孙强摇摇头,苦笑了一声。 “名义上是掌灶的头炉,实际整天只能照着操作卡炒料,稍微想按自己的想法改改火候就算违规。” 赵大山在隔壁冷配间听见动静,端着洗好的小葱走出来,叹了口气接话: “孙师傅这话说到心坎里了。当年我在机关食堂也是这样,多放两钱油都要挨批,整天提心吊胆,纯粹是受罪。” 孙强转过身,大步走到新砌好的一号灶台旁,巴掌拍在结实的不锈钢台沿上。 “在咱们李家小店,我能踏踏实实掌灶。” 孙强的眼神亮了起来,胸口那股憋闷散了个干净。 “青椒肉丝下多少油、什么时候推大火激出锅气,全凭手底下的真本事说话,没人瞎扯什么毛利率。” “后厨这几个人,大山叔心细实诚,大柱力气大又肯吃苦,刘姐婷婷手脚勤快,没谁藏着弯弯绕绕,每天干完活,心里踏实透亮。” “二楼朝南的大屋子住着宽敞,两米二的木床伸得直腿脚,下了晚班往床上一躺,睡得安稳踏实。” 孙强看向李远,眼神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更要紧的是,远子,跟着你干,我这双手还能长能耐。” “你今天那道松鼠鳜鱼的十二道麦穗花刀,还有果汁糖醋卤的熬法,我在大酒店看了那么多总厨演示,没一个能做到你这个火候。” “我还想再学学,看看自己手底下的炒勺到底能练到什么地步。” 孙强长舒了一口气,咧嘴笑了起来。 “魏总监那边,我待会儿发个短信推掉,就说在这儿过得挺舒坦,不回去了。” 李远放下手里的茶缸,起身走上前,在孙强结实的肩膀上拍了拍。 “孙哥,晚上的大炒,照常交给你。” 王大柱在旁边咧嘴傻笑,大山叔也是乐呵呵的,切着洗好的蒜苗。 孙强本以为婉拒之后,事情就算过去了。 没想到下午四点刚过,店门外的厚棉帘就被人掀开了。 伴着一阵脚步声,四个裹着厚大衣的人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着黑色毛呢大衣;身后跟着三个穿深色夹克的汉子,其中一个圆脸年轻人一进门就使劲吸着鼻子。 “强哥!我就猜你在这儿!” 圆脸汉子瞧见门洞边的孙强,扯开嗓门喊了一声。 孙强有些惊讶,快步迎了上去。 “刘胖子?老马、小徐?你们怎么全跑这儿来了?” 领头的中年人上前一步,笑着朝孙强伸出手。 “孙师傅,电话里听你推得干脆,我下班刚好路过建民街,就顺道带他们几个过来认认门,没耽误你们备料吧?” 孙强握了握对方的手:“魏总监,您太客气了,大冷天的还专程跑一趟。” 魏总监打量了一圈前厅,又透过门洞看向后厨规整的过道和两口猛火灶,眼里透出几分意外。 “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的街边小炒店,没想到后厨规整得这么利落,生熟分区、进出动线,比不少大酒店的切配间还讲究。” 李远擦干双手,穿着厨师服从后厨走了出来。 “远子,这位是瑞丰餐饮部的魏总监,这几位是我以前在红案搭班的兄弟。”孙强在旁边引荐着。 李远笑着抬手,引几人走向靠窗的位置。 “魏总监,几位师傅,外面天冷,快请坐。刘姐,泡壶热大麦茶过来。” 魏总监坐下后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后厨出餐窗口挂着的木质菜牌上。 “李老板年纪轻轻,就能把店面打理得井井有条,确实有本事。今天纯粹是几个厨子嘴馋,想尝尝能把孙强留下的手艺。” 同行碰面试菜,全凭手底下的真功夫。 李远转头看向孙强:“孙哥,老同事来了,咱们露两手?” 孙强挽起衣袖,系紧围裙:“行,魏总监你们稍等!”说完大步走回一号猛火灶前。 李远也整理好围裙,站到了二号灶旁。 灶火轰的一声燃起。 孙强掌大炒,先起一道看基本功的青椒肉丝。 热锅凉油滑过,肉丝滑入锅中,铁勺快速拨动,五成半的油温让肉丝瞬间散开变白,随即捞出沥油。 底油再热,青椒丝下锅爆炒,火苗顺着锅沿腾起,孙强手臂发力,大翻勺抡圆,锅气直往上冲。 肉丝重新回锅,生抽与少许香醋沿锅边烹入,滋啦一声腾起白雾,顺势出锅装盘。 青椒翠绿挺括,肉丝根根油亮,盘底不见多余的汤汁。 二号灶前,李远将刚捞出的活鳜鱼按在案板上。刀刃划动,深及鱼皮的十二道麦穗花刀转眼切好,均匀拍上一层薄薄的干淀粉。 鱼肉滑入七成热的油锅,鱼肉受热外翻,昂头翘尾定型。 熬好的果汁糖醋汁在勺中滚沸,带着山楂与番茄的果酸香气,顺着炸透的鱼身浇淋而下,激起一阵清脆的声响。 赵大山从冷配间递出备好的五香熏鱼和脱骨凤爪双拼。 张婷婷和王大柱手脚麻利,四个盘子热气腾腾的端到了桌上。 两道大菜配着冷盘,前后不到十五分钟。前厅里顿时飘满了浓郁的焦香与果酸气。 圆脸的刘胖子咽了口唾沫,拿起筷子夹了口青椒肉丝送进嘴里。 青椒咬下去咔嚓作响,肉丝滑嫩,嘴里满是爆炒出的焦香。 “强哥!你这手大炒比在瑞丰时还利落!火候真到位,肉丝嫩得冒汁!” 魏总监拿起筷子,夹下一块翘起的鱼肉。 外皮酥脆微响,入口酸甜适中,里层的蒜瓣肉白嫩鲜嫩,还带着松子的清香。 魏总监嚼了几下咽下,连连点头。 “麦穗刀深浅分毫不差,油温拿捏得死死的,鱼身外酥里嫩。更难得的是这糖醋汁,没用厚重的淀粉糊嘴,全靠果酸调味和火候收汁。” 魏总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看向站在窗口旁的李远。 “李老板,原本我还想着劝孙师傅回去挑大梁。” “今天尝了这道鱼,看了后厨的配合,我算是明白了。” 魏总监站起身,朝李远伸出手:“能把老菜做成这样,又能给师傅们这么大的施展余地,孙强留在这儿,比回大酒店按部就班强得多。” “往后我们瑞丰要是遇到技术上的难题,少不得要来建民街请教,到时候李老板可别藏着掖着。” 李远伸手和魏总监握了握:“魏总监客气了,同行交流,随时欢迎过来喝茶。” 四人把盘里的菜吃了个干净,结账时坚持按原价买单,吃饱喝足才推门离开。 前厅安静下来。 时钟指向晚上九点半,晚市的客人陆续走空。 赵大山和王大柱把后厨拖洗干净,关好水阀回了后院。刘姐和婷婷也对完账目,锁好柜子下班回家。 李远拉下卷帘门的铁链,正准备收拢门帘关门歇业,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李远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唐老。 李远划开接听,把手机贴在耳旁:“唐老,您好。” 听筒那头传来老人硬朗的声音,带着笑意: “小李啊,睡了没?” “刚收拾完,正准备关门呢。” 老人在那头笑了笑,语气认真起来:“给你通个准信,省里和协会的批复刚下来,首届江南美食文化交流研讨会的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二号。” “地点就在苏州太湖国宾馆。到时候江南这帮老骨头,要给他们个惊喜。” 第104章 主厨微服私访老字号 冬日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建民街上的早点铺子早已支起了蒸屉,冒着腾腾热气。 李远难得没有在六点半准时钻进后厨,而是换了件宽松的灰卫衣,外边罩着黑羽绒服,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的踱步到了店门口。 后厨通往前厅的棉布帘子被撩开半边。 赵大山正蹲在独立冷配间的水槽前,手里的剔骨小尖刀顺着泡透的鸡爪软骨一滑一别,骨肉利落分离,落入不锈钢码斗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西北角的白案区,王大柱腰杆挺得笔直,两只宽厚大手平稳推抹着油酥面团,案板收拾得见不着半点散粉。 孙强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神情笃定的在猛火灶前清点着今天要用的酱料桶,时不时抬手在排烟管道上敲敲。 刘姐拿着点菜单从收银台探出头来,看见李远一身便装站在门槛边,顿时有些发愣。 “老板,今儿怎么没换衣裳?老林送来的肋排在水槽里刚焯完水呢。” 李远跨过门槛走进来,唇角带着一丝浅淡笑意。 “刘姐,打今天起,我给自己放三天假。” 后厨里的三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转头看过来。 孙强吐掉嘴边的烟卷,挑了挑眉毛。 “放假?你小子从开店到现在,哪天不是钉在灶台前的?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远拉过一张方木凳坐下,随手倒了半碗刚煮透的淡盐水。 “下个月十二号,苏州那边研讨会要开三天,我得带上刀具提前过去备料。” “这一来一回少说五六天,平时我在店里转悠,你们总觉得有退路,这几天我就彻底不插手,连店门都不进,正好看看咱们这套动线到底能不能经得住大客流。” 孙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爽朗的笑出了声,巴掌在一号猛火灶上拍得邦邦响。 “我说什么大事呢!你放心去你的,前厅有刘姐婷婷,冷盘大山叔切得比尺子还齐,大柱的桃酥昨儿魏总监都夸地道,红案大炒要是压了单,我孙强把这把铁勺嚼了吞下去!” 王大柱也用力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咧嘴点头。 “老板,您就踏实歇着,白案上的斤两,我一钱都不会差!” 赵大山在隔断后头呵呵笑着: “远子,出去透透气,天天闻这油烟味,年轻小伙子也得憋出病来。” 李远看着众人眼底那股沉稳透亮的劲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备料单放在吧台上。 “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着,真有定不下来的事再找我,平常按规矩出餐就行。” “这几天我也不是光瞎溜达,去市里几家网上挺火的老店转转,采采风,琢磨琢磨研讨会上的新菜。” 交代完毕,李远没有在店里多留,转身掀开棉帘子,顶着清冽的晨风走入老街。 走在柏油马路上,李远脚步轻快了不少。 李远掏出手机,熟练的点开本地几个常看的美食论坛和同城探店榜单。 苏州交流研讨会定在太湖国宾馆,去的大多是江南一带成名已久的名厨宿老,松鼠鳜鱼有了大师级的底子,自然是一道拿得出手的大菜。 但光有一道硬菜撑场面还不够,苏帮与淮扬菜向来讲究四季时令与汤水底蕴,李远想去接触更多不同流派与市井风味,多找些灵感。 榜单划到同城老饕推荐栏,李远的指尖在一家藏在老护城河边的小馆子上停了下来。 陈记瓦罐老鸭煲。 三十年老店,每日只煨六十罐,用的是本地两岁以上的散养老麻鸭,搭配陈年火腿脚爪与天目山笋干,不少外地食客也会专程开车赶来品尝。 “老鸭煲……文火慢笃,刚好看看他们怎么处理鸭肉的泥腥和油脂。” 李远收起手机,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护城河畔的青石板路慢悠悠的骑了过去。 半小时后,穿过一条拥挤的老弄堂,浓郁醇厚的肉脂香与陈年腊香顺着潮湿的风扑面涌来。 弄堂尽头立着一排泥瓦平房,门前用红砖砌了三排半人高的柴火灶。 数十只陶土黑瓦罐整整齐齐码在余烬之上,深褐色的瓦盖边缘全用一圈微湿的牛皮纸泥封着,只有盖顶的小气孔里正滋滋往外冒着细细白汽。 屋檐下早已排了长长的队伍,不少人裹着军大衣、手里拎着保温桶,一边跺脚取暖一边探头往里看。 “老陈!今天的火腿头子给足了没有啊?我这可是给我坐月子的儿媳妇带的!” 一个系着毛线围巾的大妈扯着嗓子喊。 灶台后头,一个精瘦的老汉握着宽头火钳,熟练的拨弄着暗红木炭,头也不抬的回话。 “放心吧李家婶子,老陈家烧鸭子三十年,哪次少过你们半两金华老火腿?慢火煨足四个半钟头,骨头都能吸出油来,急不得!” 李远排在队伍中段,没有出声,眼神习惯性的从柴火灶、炭火成色一路扫向门后案板上码着的原料。 麻鸭收拾得干净,鸭屁股处两块腥脂腺全被连皮剜掉,鸭身泛着自然的微青白,肉质紧实,没有注水鸭那种松垮胀大的浮肿感。 排了四十分钟,李远才挑开挂满油霜的厚布帘,坐进了逼仄的堂子里。 店里只有六张油光发亮的杉木长桌,李远与两位戴安全帽的电力检修工拼在了一起。 “小伙子一个人?来个半只鸭煲配两碗大米饭,加一份油豆腐?” 端茶上水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 “行,汤里多搁几根小葱段。” 李远笑着应了一句。 不过五分钟,一只外壁焦黑的陶土瓦罐被铁夹子稳稳的端了上来,落在木托盘里还翻滚着热气。 瓦盖掀开的刹那,滚烫的白汽夹着浓香直冲面门。 老麻鸭自带的油脂香气、天目山老笋干发酵后的清甘,混着老火腿陈化的酱香,在密闭陶罐里经文火煨透,扑鼻而来。 汤水泛着油润的金黄色,表面浮着一层透亮鸭油。 旁边的两个电力工人早就馋得不行,各自舀了一大勺浓汤浇在白米饭上,大口大口的扒拉起来。 “呼……爽快!大冷天就得喝这一口,从嗓子眼里一直暖到脚后跟!” 年长的工人嚼着炖得软烂的鸭肉,满足的吐出一口热气。 李远拿起白瓷勺,先轻轻的撇开表层的那层金黄鸭油,探入罐底舀了半勺滚烫的原汤。 吹散白汽,汤水顺着舌尖滑入口腔。 咸鲜! 第一口下去,舌面被纯正的鲜味包裹得严严实实。 没有浓缩骨粉的滞涩感,火腿的陈年盐分早已在四个小时的微沸中彻底析出,融进了鸭肉的肌理。 老麻鸭特有的禽香随后散开,后味里透着炭火慢煨出来的焦甘。 李远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板上轻轻敲动两下,脑海中飞快的拆解着这道民俗老味。 “笋干经过了冷热水三次浸泡褪盐,保留了脆韧,刚好吸走了鸭皮里过盛的油气。” “火候全凭余炭文煨,没用急火猛滚,鸭皮完整而肉丝已烂,难怪能成老街的一绝。” 李远也尝出了不足。 老瓦罐聚热太猛,鸭血与鸭杂同煲,导致汤底收尾时隐隐带了一丝极微弱的血沫焦气,后味略显浊重,若是多喝上两碗,舌根难免会泛起几分油腻感。 “若是用淮扬文火吊清汤的手法,先用焯透的肉茸扫一遍浮沫,再将火腿过滚水封住油脂,保留香气而滤其浊,这汤的滋味还能更清爽醇厚。” 李远夹起一块连皮带肉的鸭胸脯,轻轻一扯,鸭肉骨肉分离,软烂滑糯,蘸着瓦罐底部的浓汁下肚,一股暖意顺着胃里化开。 吃完老鸭煲,李远没有在弄堂多留,推车拐上了通往老东区商业街的岔路。 午后的阳光将街面照得泛起暖意,第二家早已被李远圈入行程的人气店铺,就开在拐角处的老洋房临街门面。 老弄堂生煎馒头。 做老鸭煲讲究长时间的慢火煨炖,生煎馒头则全看包捏手艺与油水火候的把控。 门面不大,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铸铁平底锅正架在猛火炉上滋滋作响。 年轻的白案师傅双臂纹着青龙,动作沉稳,一整盘生煎整齐排在铁锅里。 “滋啦——!” 一大碗清水顺着锅沿浇入,白茫茫的蒸汽瞬间冲起,白案师傅随即扣上厚重的木锅盖,把翻滚的油水严严实实闷在锅里! 第105章 脆底生金汤如蜜,红汤十里响鳝丝 厚重的木锅盖严实压在铸铁平底锅上。 锅沿缝隙间,白蒙蒙的水汽裹着面焦香与猪油香气,呼呼的往外冒。 李远站在生煎摊侧前方的排队队伍里,目光落在那位双臂刺青的面点师傅身上。 师傅两手戴着加厚的棉纱手套,右手握着一柄半米长的扁铁铲,眼睛盯着木盖边缘冒出的白汽。 油水在滚烫的铁板上滋滋作响,声音从连绵的水声,逐渐转为噼里啪啦清脆细密的爆鸣。 师傅单手抓住锅耳,手腕发力,整口沉重的铁锅在火眼上方顺时针平旋了半圈。 这是为了让炉膛里偏向一侧的猛火均匀扫过锅底,免得受热不匀煎出焦斑。 “起锅咯——!” 一声嘹亮的吆喝撕开街面的嘈杂。 木锅盖被呼啦一声掀开,浓厚白雾散去,整整两百只生煎整齐挤在锅底,表皮油润发亮,肚皮微鼓。 师傅抓起一把细碎的葱花与生黑芝麻,手腕微抖,葱花与芝麻均匀落入锅面。 葱花沾上滚烫的生煎皮,遇热激出清甜焦香,油珠子还在白嫩的面皮边沿欢快的跳动。 扁铁铲平平推进去,咔嚓一声脆响,整排生煎被利落的铲起半边,露出了底下泛着微焦斑纹的金黄脆底。 “来四个生煎,一碗牛肉咖喱粉丝汤!” 李远跟着前面的队伍递过去一张钞票。 帮工手脚麻利,平底白瓷碟里盛了四个滚烫的生煎,旁边搁着小碟陈醋,一碗热气腾腾的黄色咖喱粉丝汤随后放在托盘上。 李远端着托盘,在临街的窄条木桌边找了个空座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背着双肩包的高中生,像是刚下晚自习,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两只手忙不迭在嘴边扇风,额头上满是汗珠,却舍不得把嘴里的吃食吐出来。 “嘶……好烫!这皮子底下全是汤啊!” 高中生含糊不清的喊着,抓起冰镇汽水灌了一大口,脸上全是止不住的笑意。 李远从筷筒里抽出竹筷,伸出筷头在生煎面皮上轻轻按了两下。 面皮微弹回缩,手感介于发面与死面之间,这是地道的半发面手艺。 面粉发得太透,外皮吸满汤汁就会软烂发黏;若是不发酵,面皮受热又会干硬发死。唯有半发面,才能在上层保持松软,下层吸饱猪油煎出金黄酥脆的厚底。 李远用筷尖在生煎侧边挑开一处细小的豁口。 “滋——” 一小股琥珀色的滚烫肉汤顺着破口溢出,李远把嘴唇凑上去,小心翼翼的吸了半口。 鲜甜烫口。 肉皮冻化开后的胶质混着夹心肉的油脂,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江南传统的微甜提鲜,没有寻常小摊那种浓重的味精味。 接着是底壳。 李远咬下一大口,牙齿穿过焦黄平整的脆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外底焦香酥脆,里层的肉馅被团成弹牙的肉丸,紧实多汁。 咬到第三口,葱花的焦香与嚼碎的黑芝麻油脂彻底混在一起,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整个人被这股扎实的面香与肉香烘得暖洋洋的。 李远喝了一口咖喱汤清口,脑海里顺着这道生煎的手法琢磨: “半发面的醒发时间卡得很准,肉皮冻与肥瘦肉的比例大概在三比七,多一分油腻,少一分不出汤。” “不过生煎包口朝下贴铁板,收口处的面团受热慢,咬下去底层中间还是稍微厚了半分,若是改用折花朝上的全收口文火浸油法,受热能更均匀。” 李远擦了擦嘴角,放下竹筷。 从老东区离开时,夜色早已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市。 街头寒风呼啸,梧桐树枝桠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长影。 李远没有叫车,顺着运河故道一路向南走去。 在距离建民街四公里外的一条老巷深处,一盏古旧的四角羊皮灯笼正挂在青石台阶上方,映照出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聚丰面馆。 这是一家只在夜间九点后开门迎客的苏式深夜面馆,不做外卖推广,全凭一口代代相传的吊汤手艺,引得满城老饕在寒夜里循香而来。 李远伸手撩开厚实的门帘,一阵混合着黄鳝骨焦香、三年陈花雕酒与老鸡老鸭的浓郁香气,扑面涌来。 屋里只有七八张古旧的八仙方桌,坐得满满当当。 有穿着西装、满脸疲惫的上班族,有头发蓬乱、刚下夜班的车间师傅,也有挽着发髻、举止优雅的老太太。 食客们互不打扰,全都低着头,专注的捧着青花瓷大碗吸溜吃面。 “客官一位?坐靠里的长凳,今晚吊的是鳝骨红汤,浇头还有现爆鳝丝和糖醋排骨。” 跑堂的老爷子穿着青布长衫,提着紫铜茶壶,声音温和。 “来一碗鳝骨红汤面,紧汤,加一份现划现爆的响油鳝丝。” 李远熟练的点完单。 苏式汤面讲究宽汤与紧汤,宽汤汤水宽裕面身舒展,紧汤则是汤水将将没过面背,汤味更加浓郁聚敛。 不到五分钟,青花瓷海碗稳稳放在了李远面前。 银丝细面整齐折叠在碗心,在微红清亮的汤水里微微露出雪白的脊背。 旁边配着一只发烫的小铁碟。 碟子里是刚出锅的响油鳝丝,粗细均匀的鳝背肉裹着浓赤的酱汁,中间堆着一撮白嫩的蒜蓉与生姜丝,滚烫的熟猪油刚淋在蒜末上,还在发出滋滋的脆响,香气四溢。 李远端起大碗,先低头看汤。 汤水赤红清亮,表面没有多余的浑浊白沫,只有点点金色油花浮在碗沿。 他用瓷勺舀起半勺红汤送入嘴中。 汤水滑过舌尖,深沉厚重的鲜味立刻在味蕾上化开。 汤里没有骨头汤常见的腥腻,反倒泛着一股清冽回甘。 鳝鱼脊骨用热油生煸透彻,敲碎后与老鸡、猪筒骨以及青虾壳一同放入紫砂缸,文火慢吊了数个小时。 浓郁的酱油用发酵陈香将鱼鲜与肉鲜紧扣在一起,后调里透出花雕酒悠长的醇厚。 “好清透的红汤……” 李远低声赞了一句。 这一口看似简单的面汤,对微沸不腾火候的拿捏,极见功力。 李远举起竹筷,将滚烫作响的鳝丝与蒜蓉拌入碗中。 筷子顺势挑起一绺紧实的银丝面,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劲道,带着恰到好处的麦芯硬度,细细的面身紧紧裹附着赤红鲜汤。 鳝鱼肉质脆嫩滑糯,蒜香被热猪油激得毫无生辣,只剩下浓郁焦香,咸甜适口的酱汁与鳝骨原汤在嘴里融为一体,温热妥帖。 隔壁桌的西装中年人这时喝干了碗底最后一口汤,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跑了一整天业务,骨头都快冻散了,就指望老掌柜这碗鳝骨汤救命,喝完这一口,才算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 旁边的老太太也笑了笑,抿了口热茶,放下手中的丝帕。 “世道再变,只要这锅老汤不变,心头总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李远听着街坊老客的念叨,手里的瓷勺轻轻搁在碗沿,陷入了沉思。 一道瓦罐老鸭煲,让他懂了柴火煨制中老笋与禽肉油脂的互补相融; 一口生煎包,让他见识了半发面与铸铁平底锅之间对油水火候的精妙掌控; 而眼前这一碗鳝骨红汤面,则彻底让他悟透了江南水产骨汤与文火慢吊的门道。 研讨会上的松鼠鳜鱼讲究花刀功底与烈油定型;而江南风味的底子,就藏在深巷的老汤里,历经数九寒冬依然温润绵长。 李远站起身,拿出手机付了账。 推开厚门帘走出面馆,外头的夜风依旧刺骨,李远身上却暖意融融。 脚步踏在老街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脆响。 第106章 窗涵水色笼蒸雾,一箸红脂点灵犀 # 现拆蟹黄配古法樱桃肉,老茶楼里的真绝活! 老运河边的清晨泛着一层薄水雾,水面荡起圈圈微波。 岸边的青石板被水汽浸得发暗,石桥下偶尔滑过一艘清淤的木摇橹船,摇橹声在冷空气里悠悠荡开。 李远踩着湿润的石阶,走上临河水阁的二楼木廊。 采风最后一天,李远跟着清晨遛鸟的老茶客,拐进了这家藏在水闸边的得月居老茶楼。 楼堂里热浪翻滚,整排一人多高的杉木大蒸笼架在滚水锅上,竹木吸饱了水汽,散发出微甜的植物清香。 “这位老板,坐靠河窗口的竹椅,今儿水闸放水,看景最舒坦!” 跑堂的小伙计肩搭白毛巾,快步擦着杉木长条桌。 “来一笼特色蟹黄大汤包,一壶碧螺春,中午那锅现煨的古法樱桃肉,先给我留一份。” 李远拉开竹椅坐下,顺势打量四周。 晨光透过雕花木格窗洒进来,大堂里早已坐得满满当当。 临窗一桌坐着位穿暗红开衫的老先生,桌上摆着鸟笼,手中的紫砂壶嘴对着茶盏,慢悠悠的品着。 对面角落里坐着一对拖着行李箱的年轻情侣,小姑娘两颊冻得发红,双手捧着热茶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大蒸笼。 “小伙子,这汤包可急不得,现点现包现上笼,蒸足八分钟才见真章呢。” 老先生侧过头,冲着对面的年轻人搭话。 “老爷爷,网上说这家的汤包咬一口会滋水,真有那么神吗?” 小姑娘好奇的问。 “何止是滋水,那是喝一包鲜头十足的活水!”老先生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三十三道褶子捏得跟白菊花似的,皮子薄得能透光。里头全是真材实料的太湖母蟹黄与老母鸡皮冻,咬破一点皮,整张嘴都得让蟹油给占满了!” 正说着话,白雾缭绕的传菜口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铜锣响。 “蟹黄汤包,热口见客咯!” 伙计双手托着垫了松针的白瓷平盘,步履稳健的端到了李远桌上。 盘里卧着一只巴掌大的白汤包,面皮薄透,隐隐透出内里金黄的色泽。 瓷盘落桌,汤包随着动作晃了晃,内里的汤水清晰可见。 盘边配着一小碟细嫩姜丝,淋着浅褐色的镇江香醋,旁边还放着一根细竹吸管。 隔壁桌的小姑娘伸长脖子看过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哇……真的会晃!连里面的汤水在转都能看清楚!” 李远仔细端详着盘里的汤包,嘴角扬了扬。 提褶收得很紧,收口处没有多余的面疙瘩,收死却不破,这手白案功夫少说沉淀了二十年。 李远拿起银木筷,夹住汤包顶端收拢的花褶,手腕发力平平一提。 整只汤包顺势悬起,包身下坠成饱满的弧度,薄皮绷得紧实,没有半分渗漏。 移到青花瓷小碟中,李远用筷尖在包皮侧面挑破一道细口。 “嗤——” 滚烫的金黄色汤汁顺着破口涌了出来,浓郁的蟹油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尖钻。 李远凑上前,就着热气吸入一小口。 鲜醇! 入口先是蟹黄炒透后的脂香与微沙颗粒感,紧接着是鸡汤化开的醇厚胶质,最后透出姜汁压制腥气后的微甘。 面皮虽然薄透,咬在嘴里却带着筋道,没有被肉汤浸得粉烂。 李远夹起两根沾了香醋的姜丝塞进破口,随后将剩下的包身整只送入口中。 面皮筋道,肉馅紧实,微沙的蟹黄混着香醋在舌尖化开,油而不腻,一股暖意顺着喉咙直落胃里。 坐在斜对面的年轻小伙也等到了自己的那一笼,急不可耐的一口咬下去。 “哎哟!烫烫烫!” 小伙子被烫得倒吸凉气,两只手在嘴边使劲扇风,脸憋得通红,嘴里却舍不得吐出来。 “天哪,这汤太鲜了!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包子都浓!” 旁边的小姑娘笑得不行,赶紧拿起小汤匙替小伙子盛起流在盘里的金色油汤。 “让你慢点吃,老爷爷刚才都说了要先开窗后喝汤,笨死了!” 晨光穿透茶雾,堂内茶客闲聊,鸟笼里偶尔传来几声脆啼,伙计的吆喝声穿梭其间,满是市井烟火气。 李远放下瓷碟,喝了一口微苦回甘的碧螺春。 老鸭煲的文火慢煨,面馆鳝骨红汤的清透吊制,生煎馒头的油水脆壳,还有眼前这只汤包对皮冻融化与面皮筋度的把握。 这些市井里的手艺各不相同,核心却全在火候与本味两个点上。 临近中午,大堂里的茶客换了一拨,桌上的茶具撤下,换成了厚实的青瓷大海碗与砂锅。 后厨的传菜木帘掀起,一股甜润浓郁的酱香飘了出来。 “十二号桌,古法樱桃肉起锅!” 一只浅底青瓷方盘落在了李远面前。 盘心摆着一块四寸见方的五花肉,肉皮表面整齐划出数十个铜钱大小的菱形小方块。 每一块肉粒都色泽红亮,粒粒分明,规整码在盘中。 盘底垫着一圈翠绿的清炒豌豆尖,红绿相映,汤汁浓稠发亮。 李远伸出调羹,压在盘边的一颗肉粒上。 筷尖顺势滑下,小肉粒应声剥落。 放入口中,舌面稍稍用力,上层的肉皮与肥膘便融化开来。 冰糖炒出的透亮糖色裹着传统红曲米酿造的自然红晕,入口甘甜温润,下层的瘦肉吸饱了花雕酒与黄豆酱油的陈香,酥烂软糯。 肥肉不腻,瘦肉不柴,清爽的豌豆尖刚好解去了舌尖残留的油润。 隔壁桌几个刚下班的中年人围坐在一起,几杯白酒下肚,夹着樱桃肉就着米饭吃得热火朝天。 “老吴,就得是这口老味道!现在外头那些馆子全用红曲粉和色素糊弄人,吃进嘴里发苦发干,哪有老掌柜用砂锅慢煨四个小时的肉香纯正!” “可不是嘛,这肥肉化在米饭里,连米粒都裹上一层红亮亮的油光,神仙来了也不换!” 李远细细品味着肉香,目光落在那抹诱人的红亮酱汁上。 微沸慢炖,红曲上色,冰糖收汁。 松鼠鳜鱼的酥脆,配上樱桃肉与狮子头的软糯;老鸭汤的醇厚,融进红汤吊骨的清鲜。 江南风味的各种诀窍,在李远脑海中渐渐串联成型。 窗外的摇橹船悠悠荡过拱桥,水波泛着微光。 李远夹起盘中最后一颗饱满的樱桃肉放入口中,唇齿间尽是温润厚重的江南余香。 第107章 门迎故客语喧阗,安坐平桌尝本味 老街的冬夜降得格外早,路灯在薄霜覆着的青石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建民街百米开外的巷口,冷风吹得两旁的枯杨树沙沙作响。 李远把黑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扯了扯,双手插在兜里,脚步放得很缓。 整整三天,李远没有给店里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有在微信工作群里发过一个字。 甚至连那个成天响个不停的建民街老饕吃货群,李远也开启了消息免打扰,压在对话列表的最底下。 放假不是为了偷懒,李远心里清楚,这是给小店做的一场压力测试。 要是后厨这几个人天天指望着他站在身后拿主意,等到了下个月十二号动身去苏州太湖国宾馆,一走就是大半个星期,店里非得出乱子不可。 走过拐角,李家小店宽阔明亮的招牌就在眼前。 两米宽的实木门框擦得干干净净,双层加厚的深绿防风棉帘垂得整齐,把外头的冷风挡得严实。 帘子缝隙里透出暖洋洋的白炽灯光,里头隐隐传来铁勺碰击锅沿的脆响,还有食客们说笑的声音。 李远站在门槛前,吸了一口气,伸手挑开了厚重的门帘。 “叮铃——” 门顶挂着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扑面而来的是大火爆炒的锅气、老母鸡高汤的醇香,还有刚出炉核桃酥的焦甜。 十六张浅黄色的原木方桌摆得整齐,中间留出的一米二主通道上,坐满了吃饭的客人。 张婷婷手里托着平底托盘,脚下步子利落,稳稳将两碗热腾腾的肉丝炒面送到了四号桌上。 收银台后面的刘姐正低头按着计算器,嘴里快速念叨的单号,两边的传菜滑轨上,蓝单与绿单顺畅滑动,没有半张纸片积压。 李远刚跨过门槛,靠门左侧坐着的王大爷一眼就瞧见了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哎哟!瞧瞧这是谁回来了!” 王大爷扯开嗓门喊了一声,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缝。 “小李老板!你这几天到底跑哪儿发财去了,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这一嗓子把大半个前厅的目光全引了过来。 隔壁桌正就着五香熏鱼喝散白酒的王民也转过头,放下手里的瓷酒盅,笑了起来。 “李老板!你可算露面了,这几天中午我们工友过来,没见着你站在二号灶前,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靠窗六号桌坐着的杨冉也抬起头,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笑吟吟的看过来。 “李老板,你再不回来,群里那帮老街坊都打算发寻人启事了。” 刘姐听见动静猛的抬头,看见李远一身便装站在门口,拍了拍胸口从吧台迎了出来。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天连个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把店扔给我们不管了呢!” 李远解开羽绒服的扣子,脸上露出笑意,朝周围拱了拱手。 “王大爷,王哥,杨姐,对不住各位,这几天给自己放了个短假,出去转悠了几圈。” 王大爷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空盘子,开口说道: “出去转转是好事,天天闷在那油烟灶台前,身子骨再好也得熬出毛病来。不过小李,孙师傅的大炒确实够劲,大柱的桃酥也挑不出毛病,但你先前做的那道酸甜脆皮鱼,大伙儿可都还惦记着呢!” “对啊李老板,你这趟出门,肚子里肯定又攒了不少好菜吧?什么时候给咱们店里添新菜品啊?” 旁边几个年轻食客也跟着搭话,前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李远站在过道中间,大声回应: “大家先别急,下个月十二号,我得去苏州太湖国宾馆参加江南美食文化交流研讨会,去跟全省的名厨老前辈们碰一碰手艺。” “这趟出门,就是为了备战这趟差事,等交流会开完我回了店,保准把学来的硬菜全端上菜单,到时候大家敞开肚皮来尝!” “好!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全厅老少爷们都听着呢!” 王大爷高兴的一拍大腿,当即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我得赶紧在大群里吼一嗓子,那帮天天在群里喊着没新菜的家伙,听了准得乐坏!” 杨冉也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着。 “我也得跟我们办公室那几个吃货报个喜,她们天天催着问你什么时候出新汤煲呢。” 短短两分钟,建民街吃货群的未读消息提示直接跳到了九十九加,满屏都是表情包。 李远看着熟客脸上的笑容,神情放松下来。 后厨通往前厅的双通道小窗口里,孙强正擦着铁勺的油污,透过玻璃朝李远咧开大嘴笑。 隔壁冷配间的大山叔正低头给凤爪划口子,手里的尖刀下得稳稳当当,王大柱则在大案板前专注的搓着面剂子,头也没抬一下。 厨房里分工明确,各守其位,过道里干干净净,没人慌乱。 “刘姐,别声张,今晚我不进后厨。” 李远转头冲刘姐使了个眼色,指了指靠墙角落刚刚空出来的那张九号小方桌。 “我今儿不做老板,就当个寻常食客,你去给我排个单。” 刘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撕下一张三联小彩单。 “行!那李先生,今晚想吃点什么呀?” “来一盘孙师傅掌勺的青椒肉丝,要大火快炒的;大山叔的五香熏鱼和脱骨凤爪拼一盘,加半勺红曲清汁;再让大柱给我挑两块刚出炉的古法核桃酥,最后配一碗白米饭和热骨汤。” 李远拉开九号桌的木椅坐下,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摆好。 刘姐收起单子,麻利的一撕两半,绿单滑进冷配间,蓝单顺着滑轨轻轻推到了一号猛火灶头顶。 孙强抬眼扫了一眼蓝单,嘴角扬起,回头冲冷配间喊了一嗓子。 “大山叔,大柱,贵客点单,手底下都把真本事拿出来,别给咱们后厨丢人!” 赵大山在隔壁应了一声,长柄漏勺在冰缸里翻动。 不到三分钟,张婷婷端着塑料托盘快步走到九号桌前。 “李老板,您的冷盘和白案先上,大炒马上就来!” 一只白瓷浅碟落在李远面前。 枣红色的五香熏鱼段整齐叠着,表面挂着一层半透明的红曲五香甜汁,撒着少许熟白芝麻;旁边码着剔透润泽的脱骨凤爪,皮肉饱满,底汤清亮。 另一只木质小碟里,两块浅金色的古法核桃酥平整摆放,裂纹舒展,中间的小红点端端正正。 李远伸出竹筷,先夹起了一块斜切的五香熏鱼。 筷尖传来的触感硬挺酥脆,李远将鱼段送入口中,牙齿轻轻合拢。 外层焦脆的面衣应声碎开,里面是软嫩的草鱼蒜瓣肉,五香卤汁的甘甜混着老花雕的醇香散开,尝不出草鱼本身的土腥味。 夹起一只脱骨凤爪放进嘴里。 筋皮爽脆弹牙,掌心的脆骨咀嚼时带着清脆声响,糟卤的酒香浓淡适中,咸甜底味刚好。 李远放下筷子,看着盘底残留的清汁,嘴角扬了扬。 大山叔下刀平整均匀,淋汁的分量也恰到好处。 李远又拿起那一块微温的核桃酥。 指肚碰上去,酥皮松软。 送入口中,唇舌稍稍用力,整块酥饼便化作细密甘甜的粉末。 熟猪油的香气伴着粗颗粒核桃的焦香在口中散开,没有发硬发紧的感觉,也不粘牙。 大柱的揉酥手艺确实练成了。 正吃着,一号猛火灶前腾起一道烈焰。 孙强手臂发力,铁勺在锅沿用力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翻勺动作顺畅利落,浓郁的锅气混着青椒香味散了出来。 “九号桌,青椒肉丝出锅!” 张婷婷端出白瓷大圆盘,稳稳落在李远的方桌中央。 盘中青椒丝翠绿挺拔,肉丝滑嫩油亮,热气腾腾,盘底只见一层明油,没有多余的水汽。 李远夹起一大筷子青椒肉丝,连带着米饭送入口中。 大火快炒的焦香在口中散开,青椒清脆,肉丝滑嫩,咸鲜微甜的滋味就着米饭刚好。 李远大口吃着米饭,就着滚烫的小炒与爽口的凉菜,额头微微出了层薄汗。 窗外冷风吹过,前厅里食客谈笑风生,后厨炉火正旺。 李远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放下竹筷,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温热的大麦茶。 看着眼前井井有条的小店,看着各守岗位、动作熟练的员工们,李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店这几天的运转没出半点差错,他心里那一丝悬着的顾虑,总算彻底放了下来。 第108章 肥三瘦七入口即化,这道古法樱桃肉馋哭老街坊! 冬日清晨六点半,后巷里响起了三轮车清脆的刹车皮摩擦声。 后门的锁簧啪嗒一响,老林头上戴着厚皮帽,双手吃力的抱着一口深号泡沫保温箱走进来。 “小李老板,听说你回店了,今早五点我专程去后山养殖场,截下了这扇带皮硬肋五花!” 李远早已换上一身洗得挺括的白厨师服,围裙系在腰后,快步走上前接过了箱子。 掀开泡沫箱盖,冷气混着新鲜肉香飘了出来。 整整一块十斤重、四指厚的黑猪硬肋五花肉平铺在碎冰上,皮薄肉厚,红白相间整齐码着五层,肥肉白净,瘦肉泛着鲜红,肉质纤维细密柔韧。 孙强提着茶壶走过来,伸手在肉块表面按了一下,肉皮立刻弹了回来。 “林叔,这块肋条太周正了,肥三瘦七,连一层碎油头都没挂,放在大酒店也是拿来做头牌烧肉的底子。” 老林端起大山叔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大口,脸上全是笑意。 “小李老板要试新菜,我老林哪敢拿次等货糊弄,你们先忙着,我去送下一处!” 老林收好货款,迈着大步乐呵呵的出了门。 后厨里的火眼尚未大开,只有熬煮大骨高汤的深桶散发着淡淡的热汽。 孙强、赵大山和王大柱全聚拢在二号操作台前,目光落在案板正中央那块四寸见方的厚五花肉上。 “远子,昨天你答应前厅老客出新菜,今儿到底起哪一道?”孙强揉了揉手腕,有些好奇。 李远从刀架上取下那柄薄刃桑刀,在干净的软布上轻轻擦拭了两下。 “前两天在得月居吃了顿樱桃肉,老味道确实醇,但火候还能再提半格,今天做古法樱桃肉。” “樱桃肉?” 赵大山搓了搓双手,眼睛亮了起来。 “当年机关接待南边来的老领导,省城大厨做过一回,说是色泽红亮,皮烂肉酥,连没牙的老太太都能抿着化开,那可是功夫菜啊!” 李远唇角微扬,手中的桑刀平平落了下去。 “这道菜,头一关全在改刀。” 整块硬肋五花被修成工整的正方形,冷水浸泡半小时排出残血,随后冷水下锅,加葱结、厚姜片与绍兴花雕酒焯透捞出。 肉皮遇热紧缩,泛出一层莹润光泽。 李远将肉块皮朝上平铺在厚木菜墩上,左手掌心按稳肉身,右手持刀,刀尖微斜。 下刀沉稳匀速,刀刃顺着肉皮表面切开,直透第一层肥膘,将将触及瘦肉顶端,分厘不伤底层纤维。 横切五刀,纵切五刀。 整张肉皮被划成三十六个铜钱大小的菱形小方块,块与块之间间隙整齐,底下的瘦肉依然连成一整块厚实的基底。 孙强俯下身子仔细看了一眼,忍不住咂舌。 “皮开肉连,深浅全卡在肥瘦交界的那层薄膜上,手底下但凡抖上半分,肉皮就得散架脱落。” 李远取过一只深腹紫砂砂锅,锅底铺上洗净的竹篾,随后垫上厚厚的香葱段与老生姜片,两片焯过水的带皮猪皮贴在锅底,防止久炖粘锅。 肉块皮朝下平稳码在葱姜之上。 旁边的小铜锅里,大山叔早已按李远的要求,将天然红曲米装入细纱布袋,在开水锅中文火慢煮,析出一碗红艳剔透的汤水。 红曲水注入砂锅,随后加入半斤三年陈花雕酒、两勺特酿黄豆酱油、两粒八角与三片香叶。 李远抓起一把微黄的老冰糖,洒在肉块周围。 锅里没放半滴生水,纯粹依靠老花雕与红曲汤将肉身浸润大半。 大火烧沸,浮沫被瓷勺一点点掠净。 二号猛火灶随后转入最小的一圈微火,砂锅盖顶的小孔里,缓缓冒出一线细细白汽。 “大山叔,这锅肉不能急,微沸慢煨一个半小时,中间不能揭盖跑了酒气。” 李远交代了一句,拉过高脚凳坐下。 上午十一点刚过,建民街上的寒风愈发紧了。 小店前厅的厚门帘被撩开,伴着铜铃脆响,熟客们踩着饭点涌了进来。 王大爷手里拎着棉手套,脖子上围着深灰羊毛围巾,一进门就使劲吸着空气里的味道。 “小李老板!昨天你在群里答应大家的新菜,今儿到底闷着什么好东西?我在马路牙子上就闻到一股子醇厚的肉香!” 穿着驼色大衣的杨冉也推门走进来,手里抱着厚厚的审计报表,鼻尖冻得泛红,眉宇间带着连续加班的疲倦。 “王大爷说得没错,今天这味儿太特别了,没有大料的冲味,倒像是有好酒在慢慢化开。” 刘姐拿着茶壶走上前倒上热茶,笑着招呼两人。 “王大爷,杨小姐,你们来得巧,老板今早亲自动手煨的大菜,古法樱桃肉,整整煨了两个小时,刚刚准备起锅收汁呢!” “樱桃肉?!” 王大爷摘下帽子,眼睛瞪得圆滚,有些吃惊。 “哎哟,那可是流传下来的名菜,现在饭馆嫌费工费火,全拿红烧肉加色素糊弄人,小李居然在小店后厨起这道大菜!” 后厨传菜窗口前,李远早已站直了身子。 砂锅盖子被隔热布稳稳掀起。 原本浸在汤里的五花肉块已被翻转过来,皮朝上落入盘中。 砂锅里的浓汁倒入平底不锈钢亮锅中,大火翻滚,油脂与冰糖在剧烈受热中融为一体,原本稀薄的汤汁迅速变得浓稠油润,泛出深红亮泽。 李远手腕轻抖,铁勺舀起滚烫稠亮的原汁,自上而下顺着肉块浇落。 红曲米染透的肉皮晶莹剔透,三十六颗小方块在热汁浇淋下微微颤动舒展,饱满红润,堆叠在软烂的肉基之上。 盘边围了一圈刚用鸡汤烫透的脆嫩豌豆尖,红绿相映,色泽鲜亮。 张婷婷双手托着白瓷大方盘,脚步沉稳的穿过通道,落在前厅正中央的四人方桌上。 “古法樱桃肉,请各位老街坊趁热下筷!” 热汽散开,前厅里刹那间静了半秒,紧接着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这颜色……红得真透亮!” 杨冉放下手中的文件,视线紧紧落在盘子里。 王大爷拿起银木筷,手腕悬在半空,一时间舍不得下筷破坏这齐整的盘面。 “王大爷,快尝尝,凉了油脂回凝就失了风味。”李远擦着手走出来,笑着提醒。 王大爷这才伸出调羹,轻轻贴在最边角的一颗肉块侧面。 无需用力下切,调羹边缘顺着刀痕微微一碰,一颗油亮红润的肉块便顺滑脱落。 王大爷用调羹托着肉块送入口中。 老人闭上双眼,喉结微微耸动,脸上的皱纹完全舒展开来。 无需费力咀嚼,温热的舌尖轻轻一顶,上层的肉皮与肥膘入口即化。 浓缩的花雕陈香混合着老冰糖特有的清甜在口腔里散开,下层的瘦肉早已煨至软烂酥松,吸透了黄豆酱油与肉骨原汁的咸鲜,没有半点柴涩。 肥肉化汁而不腻口,瘦肉软烂而不松散。 咽下肚去,一股暖烘烘的酒香与肉香散开,浑身在这寒冬腊月里彻底舒坦开来。 “神了……真是神了!” 王大爷睁开眼睛,声音发颤,满是兴奋。 “甜而不黏,咸鲜回甘,关键是这股子红曲米酿出来的自然红晕,比那些糖色焦苦味正派太多了!” 杨冉也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肉粒,就着一根翠绿的豌豆尖放进嘴里。 肉块化开的瞬间,杨冉舒展了眉心,抬手捂住脸颊,满足的长舒了一口气。 “天……怎么会有这么软糯的肉?一点都不腻,豌豆尖的清香刚好把甜味衬托得恰到好处。” 杨冉端起旁边的白米饭,连忙舀了半勺盘底赤红油亮的浓汁浇在热饭上。 米粒被染成红褐色,裹着稠滑的肉汁大口扒进嘴里,原本连日加班带来的胃部发酸与疲倦,在这一刻被扎实的香甜彻底驱散。 “太好吃了,小李老板,我这几天加班累得吃什么都没味道,今天这一口肉,真把我的胃给救回来了。” 旁边桌上的王民也端着大瓷碗凑了过来,馋得直咽口水。 “李老板!给我也来一份!就这红亮亮的肉汤拌饭,我能连吃三大碗!” “不好意思啊王哥,今早只得了一块上好硬肋条,一共只煨出四方,得紧着排号的熟客先尝。”刘姐在旁边乐呵呵的解释。 后厨门洞边,孙强和赵大山也各自分了一小块边角料,咽下肚后,孙强转头冲李远竖起大拇指。 “远子,就凭这手收汁和慢炖的硬功夫,下个月去苏州研讨会,那帮江南名厨看了也得服气。” 大堂里人声鼎沸,热汽腾腾,老街坊们的笑谈声与瓷勺碰击瓷盘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李远站在过道边,看着食客们碗底见光的模样,唇角微扬,转身迎向门外又一拨顶着寒风赶来的客人。 第109章 一鸡两吃的破局妙招 下午两点一刻,午市最后一批食客擦净嘴角的油光,笑着撩帘离开。 张婷婷脚下不停的收拾着空盘碗筷,抹布在浅黄方桌上擦出水光。 后厨通往前厅的防油软帘掀起,李远迈步走回二号操作台旁。 不锈钢冷藏柜上方,老林早上送来的那口白色泡沫箱还搁在案头。 孙强正端着茶缸在旁边歇脚,见李远走过来,抬手指了指箱子。 “远子,早晨老林送来这扇黑猪硬肋五花,足秤整整十斤。刚才那四方樱桃肉切下去,修掉外围筋膜与浮油,整肉用了差不多五斤二两。” 李远掀开箱盖,拉出衬在里头的厚塑料隔层。 箱底的碎冰上,齐整码着一块约莫三斤半的长条五花中段,旁边的小码斗里还盛着一斤出头的边角碎肥瘦。 赵大山系着胶皮围裙走过来,手里捏着剔骨尖刀。 “远子,这剩下的好肉怎么落位?是留着晚市再煨两方,还是切了留给热炒?” 李远伸手按了按那块长条五花,指腹传来紧实的回弹。 “这三斤半中段肉层匀称,晚市再起一只砂锅,按早晨的方子煨出三方樱桃肉,给中午没排上号的老街坊留着。” 李远转头看向那一斤多的边角碎料。 “至于这碎肉,肥四瘦六,肉香正浓。大山叔你待会儿细切粗斩,直接揉进晚上的清汤狮子头馅料里,一点都不浪费。” 赵大山咧开嘴笑了笑,连连点头。 “好嘞!这黑猪五花油膏足,融进肉丸子里更挂汤,我手底下准给它打上劲!” 刘姐手里捏着这几天的营收单据与客诉登记本,快步从前厅走进制备间通道。 “老板,刚好你在,前厅有件事大伙儿天天问,我都快招架不住了。” 刘姐把账本平摊在干净的备餐台面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勾。 “咱们停了有些日子的老母鸡汤手工面,王大爷、杨小姐还有好些老街坊天天进门就打听,问到底什么时候能重新端上桌,能不能常态化每天供应?” 孙强闻言也凑了过来,放下茶缸咂了咂嘴。 “那口手擀鸡汤面确实勾人。可远子,老母鸡汤要吊出金黄清透的成色,每天得占着深桶锅文火慢煨四个钟头,这账咱们得先算明白。” 李远拉过高脚凳坐下,从胸口口袋抽出圆珠笔,在空白记事条上随手列出几行数字。 “老林那边供的两岁以上散养土鸡,每只净重三斤半,进价就要八十五块。” 李远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 “每天后厨那口深桶锅,最多只能吊出三十碗面的清汤底子。若是每天供应,光是熬汤的土鸡每天就得耗掉两只半,成本压不下来。面价定低了亏本,定高了街坊吃着肉疼。” 刘姐皱了皱眉头,有些迟疑。 “那……要不咱们改用市面上的冷冻老母鸡搭点浓缩鸡汁?” “不行。” 李远语气平淡,没有回旋余地。 “冷冻鸡骨架熬出来的汤底发腥发浑,后味带着饲料渣味,舌头灵的老客一口就能尝出来。咱们李家小店招牌刚立起来,不能砸在汤底上。” 李远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更要紧的是清汤产能。每天二十份清汤狮子头必须优先保证用汤,剩余的清汤还要拿来给大煮干丝和晚市提鲜。后厨灶台就这么大,每天出鸡汤面,火眼根本倒腾不开。” 孙强点头赞同。 “确实,狮子头每日限量二十份,天天都有熟客提前预订,这道看家菜的底汤不能被分薄了。” 刘姐看着账本叹了口气。 “那这鸡汤面……就这么一直搁着不卖了?” 李远收起圆珠笔,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不卖不行,街坊们惦记着这口热汤,咱们换个法子卖。” 李远抬头看向刘姐与众人。 “往后老母鸡汤手工面定为周末限定,每周五、周六、周日三天晚市开卖,每天只用一只老林送来的新鲜土鸡吊汤,限量供应二十碗,售价依旧是二十八块。” “熬完汤的老鸡捞出来,肉质紧实不柴,大山叔拆骨抽丝,做成金丝手撕鸡作为当晚冷盘供应。一鸡两吃,既不挤占工作日的灶头,又能把食材用足。” 刘姐眼睛一亮,合上账本笑出了声。 “这个法子好!周末放出来二十碗,既给老街坊解了馋,后厨又不用天天连轴转,我这就把告示贴到前厅小木板上!” 刘姐收起单据,脚步轻快的挑帘回了前厅。 正说着话,李远裤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李远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苏州本地的来电号码。 按下接听,李远将听筒贴在耳边。 “陆师兄?” 听筒那头传来陆子明爽朗的笑声,背景里隐约带着苏式评弹轻柔的弦乐声与蒸笼漏出的蒸汽轻响。 “远子,听师父说,太湖国宾馆的请柬你已经拿到手了?” 李远站起身,走到天井旁透气。 “拿到了,下个月十二号正式开幕,为期三天。” “那就全定妥了!” 陆子明声音里透着期待。 “咱们师兄弟在电话里念叨了这么久,这次到了苏州,可得实打实搭手切磋一回!” “师兄,你那边的具体位置在哪儿?我提前过去找你。” 李远开口询问。 “就在姑苏区观前街宫巷六十八号,百年老字号观振兴总店,我在这儿挑白案大梁。” 陆子明在电话那头交代着行程。 “研讨会十二号上午开幕,各路名厨齐聚,白天人多说不上深话。咱们定在开幕前一天,也就是十一号晚上八点,你下了高铁直接打车来观前街后厨。” “十一号晚上?”李远挑了挑眉,“切磋什么题目,师兄定下了没有?” “早就琢磨好了!” 陆子明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自信。 “江南水乡的面点,讲究水陆兼顾、面点相融,咱们那晚不比虚的,就比两样看家功夫!” “第一道,苏式头汤面的手擀面身与现炒面浇的火候对决;第二道,中式重油高桥酥与细点船点的暗酥层叠层次,咱们点到为止,做完刚好给师父当宵夜品评!” 李远听着陆子明的切磋规划,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 “观前街观振兴,十一号晚八点,我一定带刀准时赴约。” “好!一言为定,我备上新鲜的太湖母蟹黄和老陈酒,在苏州候着你!” 挂断电话,李远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冬日的冷空气,整个人精神一振。 下午五点整,建民街暮色初合。 小店门口的铜铃声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工友王民带着四个戴安全帽的汉子,裹着一身泥灰与寒气跨进店门,大嗓门随即传开。 “小李老板!中午刘姐说肉不够,今晚到底还有没有那口红彤彤的樱桃肉?我们几个下午干活肚子都快叫翻天了!” 李远系好围裙,从后厨门洞探出头,笑着招呼。 “王哥,中午答应过你们,后头砂锅里温着呢,火候刚好,马上起锅!” “太好了!再来五大碗米饭,两份大山叔的五香熏鱼,孙师傅的青椒肉丝也上一盘!” 王民拍响桌子,带着工友在八号大方桌坐下。 不过十分钟,两方热气腾腾、颤巍巍的红亮樱桃肉稳稳落在桌中央。 肉皮表面三十六颗菱形肉粒红润剔透,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油光,浓油赤酱的红曲香气扑面而来。 王民抄起大铁勺,顺着肉缝轻轻一铲,四颗饱满肥嫩的肉块连着底下的软烂瘦肉落在白米饭上。 “兄弟们,动筷子!尝尝咱们建民街最好的手艺!” 王民大口扒下裹满红亮浓汁的米饭,肉块在舌尖一抿即化,甘甜醇厚的花雕肉香瞬间散开。 “香!这肉皮软得化在嘴里一样,一点都不腻人!” 旁边的年轻工友吃得额头冒汗,嘴里含糊不清的赞叹。 “王哥,这汤汁拌饭太下饭了,根本停不下来!” 前厅里热气蒸腾,老街坊们的谈笑、碰杯的脆响与后厨灶火的呼哧声交织在一起,满堂都是踏实的烟火气。 李远站在二号灶台前,手握炒勺,目光沉稳的看着眼前运转顺畅的餐馆。 姑苏之行,观前之约,新菜之局。 一切,都在稳步推进。 第110章 古法樱桃肉与姑苏之行 到了下午五点的时候,天空已经非常昏暗了。 小店里炉火很旺,工友王民带着四个强壮的汉子,一身泥灰、寒气凛冽地走进了店里。 “小李老板,中午刘姐说肉不够,今天晚上还有没有樱桃肉?我们几个下午干活的时候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王民的话音刚落,人就已经坐在了八号大方桌旁,一副要吃肉不罢休的样子。 李远系上围裙,从后厨的门洞里探出头来笑着说道:“王哥,中午答应过你们的,后头砂锅里给你留着呢,火候正好,马上就可以端上来了。” “很好!”王民拍了拍桌子,“又要了五碗米饭,两份大山叔的五香熏鱼,孙师傅做的青椒肉丝也上一份。” 不到十分钟,两份热腾腾、红彤彤的古法樱桃肉就稳稳地落到了桌子上。三十六个菱形肉粒分布在肉皮之上,红润剔透,在灯光照射之下呈现出诱人的玛瑙色,浓郁的红曲香味顿时使工人们食欲大增。 王民拿起大铁勺,顺着肉的缝隙轻轻地一铲,四块肥嫩的肉块连同下面的瘦肉一块儿落在了白米饭上。 “各位兄弟,开饭了,尝一尝我们建民街最棒的手艺!” 他大口扒下红亮的米饭,肉在嘴里一抿就化了,甜甜的花雕肉香充斥着口腔。“唔……香。这肉皮很嫩,吃在嘴里感觉像是融化的那样,并不觉得油腻。” 旁边的小工吃着饭,满头大汗地嘴里还在不停地称赞着:“王哥,汤汁拌饭非常下饭,根本停不下来!” 前厅热气腾腾,老街坊们说笑、碰杯、灶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到处都弥漫着浓厚的生活气息。 看到工人们吃得很满足的样子,李远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古法樱桃肉,这是他采风回来之后改进出的新菜式,并且已经站稳了脚跟。 晚市收尾之后,李远就叫住正在核对账目的刘姐,孙强、赵大山也都围了上来。 李远问:“刘姐、孙哥、大山叔,古法樱桃肉大家吃起来怎么样?” 刘姐笑眯眯地说:“老板,不但是好,而且很抢。中午四份不够分,晚上三份,王哥他们吃完还问明天有没有,我已经告诉他们这肉费工费料,明天也吃不到了。” 孙强擦去了脸上的汗珠,感慨道:“远子,这道樱桃肉一定是我们店里的招牌硬菜。我认为卖七十八元一份,限量供应也值得。” 李远沉思了一会儿,在备餐台的白纸上写下了一些数字:“老林的硬肋五花,十斤可以切成一块,最多只能切七块。按照成本来算的话,每份是七十八元,利润正好。但是老林那边的硬肋五花每天稳定的供应量很少,不能每天都指望它。” 赵大山在一旁补充道:“这种肥三瘦七的硬肋,老林说得提前给他打招呼,乡下养殖户不是天天有杀猪,即使有,也不是每头猪都能出这么周正的肋条。隔三差五才能凑够一块,而且价格也比普通五花要高上一截。” 李远对刘姐说:“那么一份定价78元,每天限量供应两到三份,采取预约制或者中午固定放一份给散客可以吗?” 刘姐笑眯眯地说:“好的。稀罕的东西才显得珍贵,提前预订可以吊起大家的胃口,我马上就想到一套预订规则。” 李远点完头之后就又说到另一件事:“还有一件事情,就是老母鸡汤手工面这个产品,在本周末就会正式上架。” “哎呀,总算等到这一天了!”刘姐一拍手,“这几天老街坊们都在问,周末只卖二十碗,要早点来排队。” 李远说:“大山叔到时候除了熬汤之外,还要把捞出的老鸡拆骨取肉,用金丝手撕鸡的调料做成冷盘。记得趁热拆鸡肉,冷了之后肉丝就不容易粘在一起了,金丝手撕鸡和鸡汤面可以做成‘一鸡两吃’,既不浪费又能保持风味。” “好的!”赵大山搓了搓手,脸上都是干劲,“熬了汤的老鸡肉质紧实,做手撕鸡最合适了!” 把店里的事情都交代完之后,李远就回到二楼的宿舍打开自己的行李箱。 明天早晨他就上车去苏州了。 系统光幕在脑海中出现。 苏州研讨会之行的任务 【任务类型】主线切磋展示 江南美食文化交流研讨会中做厨师表演,并且和陆子明进行切磋,得到一位经验丰富的厨师的认可 1、找出文中所有涉及人物的名词(包括人名、头衔等)并列举出来;2、找出文中所有涉及时间、地点的名词(包括时间、地点等)并列举出来;3、找出文中所有涉及数字的名词(包括数字、数量等)并列举出来;】【任务要求:找出文中所有涉及人物的名词(包括人名、头衔等)并列举出来;找出文中所有涉及时间、地点的名词(包括时间、地点等)并列举出来;找出文中所有涉及数字的名词(包括数字、数量等)并列举出来】 研讨会中的主菜要体现出江南菜系的特点,并且能够体现出厨师对于食材、火候以及调味的理解。 与陆子明师兄切磋的时候,苏式头汤面、中式酥皮小吃要达到宗师级水平。 研讨会期间要保证李家小店的产品质量稳定。】 完成任务之后可以获得宗师级江南菜系的感受、3000分厨艺积分以及一次抽奖的机会 任务期限为三天,在研讨会期间 【进度:即将出发】 李远看到任务面板之后,心中就燃起了战斗的热情。 取出薄刃桑刀、剔骨尖刀,在油石上反复打磨。刀刃在灰石上摩擦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水花顺着刀锋流下,映射出他聚精会神的样子。 “松鼠鳜鱼、樱桃肉、头汤面、酥皮点心……” 三天采风所得到的各种味道,在脑海中一一浮现。老鸭煲用柴火慢慢炖煮,生煎油煎得焦香四溢,鳝骨红汤清冽鲜美,蟹黄汤包皮冻化开后鲜美无比,古法樱桃肉用红曲收汁。 想到陆师兄打电话时说的“水陆并重,面点相融”。 他知道,单凭一道松鼠鳜鱼虽然技艺高超,但是略显单调。要选出一个可以充分展示自己功底以及对江南风味的理解的组合拳。 松鼠鳜鱼,当然是不能不吃的硬菜,它要考验刀工,油温,糖醋汁的掌握。但是要符合江南风味,并且还要懂得如何柔化它。 樱桃肉用红曲慢慢炖煮,花雕酒香气四溢,入口即化、绵软适口,这就是“柔”到极致的表现。但是国宾馆的宴席菜并不止这些。 李远把随身带的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在上面详细记录了采风期间的感受。不断地查阅有关苏式头汤面的笔记、陆子明之前来店表演冰镇桂花酒酿小圆子受到的启发。 面点是江南菜中不可缺少的部分。陆师兄出的题目就是苏式面点、酥皮。 他把大师级松鼠鳜鱼作为研讨会主菜,用古法樱桃肉来表现慢煨、浓油赤酱之间的微妙平衡。至于和陆子明的切磋,他会全力准备苏式手擀银丝面,并将自己在采风时对酥皮点心的认识融入到苏式船点之中。 这是对他三年来采风、五年来苦练的一次检验。 第二天一大早,建民街的雾气还没有散。 李远换上便装之后背上了一个简单的双肩包,里面装着自己的厨师刀卷以及一些笔记。 到了小店门口之后,他往里看。孙强已经在一号灶台前准备好早市所需的材料,赵大山在冷配间忙碌着,王大柱在白案区揉面团。刘姐、张婷婷也都打开灯,开始擦拭桌椅。 一切都很有条理。 “刘姐、孙哥、大山叔、大柱、婷婷,店里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李远小声说,虽然知道他们听不到。 深呼吸一口冬天清新的空气之后,转过身去,坚定地踏进了街角的晨雾之中,迎着朝阳出发去往姑苏。 第111章 寒夜试锋芒!一碗响油鳝糊惊四座 十一夜的时候,苏州的冬风非常寒冷。 出租车到了临顿路口之后就停了下来,李远下车之后把双肩包扔到了车上。 沿着青石板步行街往西走,观前街两旁的霓虹灯依然在闪烁,许多老店已经关闭了。 拐进宫巷走了大约两百米左右,就看到一座飞檐翘角的老宅子矗立在街道两旁。大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百年老匾,上面写着“观振兴”三个字。 此时正门已经上锁了,李远绕到后巷把虚掩着的沉重木门推开。穿过青砖通道之后,老母鸡与金华火腿熬制出的高汤散发出浓郁香气,并且还混杂着刚熬好的熟猪油所散发出来的焦香味。 宽阔的后厨里面顶灯有两个。 五米长的大银杏木案板放在当中,墙边有几个半人高的汤桶正在煮东西。 陆子明穿着雪白的厨师服,捧着刚泡好的洞庭碧螺春,看着门口处大笑的人。 “远子,算着时间也到了,赶紧拍一下寒气,喝杯热茶暖嗓子。” 李远把背包卸下之后,取出了一个用黑牛皮制作的刀袋,并且用布料将它包裹得非常严密。 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苦回甘,一直暖到胃里。 “师兄,观振兴百年后厨之气派,单是那口银杏木的白案,怕是已经传了三代以上。” 李远用手摸了摸案板边缘常年被推面盘磨出的温润包浆。 陆子明呷了口茶,“这件案子是当年从太湖边上砍来的老树,木质稳定,吸水不涩口,非常适合做苏式点心。” 他把茶杯放到一边,站起身来走到案板前,指着已经准备好的材料。 瓷盆中放着发酵好的面团,青花碗里面装着两勺油亮的太湖蟹黄,旁边的水盆里还有几条黄鳝。 “前几天在电话里说好了,今天晚上我们不要空谈了,就用水陆两种面食来做个比赛。” 陆子明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拿了一根两尺长的枣木走槌。 “我比他们大几岁,厚着脸先开个场,权当热身。” 李远向后退了半步,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案板。 陆子明提着一口气,两手用力把面团不断地揉搓,挤压。这是中式白案中最考验基本功的高桥酥。 一半是水油皮,另一半则是干酥皮,在手中反复折叠,擀压,使面皮变得非常薄透。手腕一抖,面卷就切成了两指宽的剂子,填入已经炒好的玫瑰洗沙馅料后封口搓圆,不留一丝缝隙。整个过程非常连贯。 然后做面条。 一号猛火灶点燃之后,锅底烧热后再加油。陆子明将一碗太湖蟹黄倒入锅中,火焰一窜起来,高温立刻散发出浓浓的蟹腥味。 几滴陈醋沿着锅边流入锅中,腥气立刻就变成了鲜香的味道,在锅里加入一些嫩姜末翻炒均匀后,再放半勺高汤小火慢炖。大约两分钟左右,一碟油亮而浓稠的蟹黄被盛到了白瓷碟子里,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琥珀色胶质。 另一口深锅里的水一直在煮。把苏式银丝面放入沸水中,用筷子拨散。当面汤刚开始出现泡沫的时候,陆子明就拿起长柄竹漏勺,手腕一抖就把面条捞出来了。 甩去水分之后,面条就顺着装有红汤,蒜末的大碗里滑下去,折成整齐的鲫鱼背,汤汁刚好淹没面条。 “好的。”陆子明把手擦干净之后,将面条和点心放到案板的一边。 李远没有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没有拌的素面。 面条入口即化,但是咬下去会有筋骨的味道,不会觉得有生粉的味道。红汤的甜香混杂着葱油的香味,回味无穷。 再用筷子夹一些蟹黄吃掉。螃蟹的鲜美最先散发开来,姜醋的味道也一起扩散出去消除了油腻感,火候掌握得很好,所以蟹肉没有出现任何渣滓。 李远放下筷子之后,手指关节慢慢变的很紧。打开刀卷取出一把薄刃桑刀。 “师兄做的高桥酥层层分明,蟹黄火候掌握得很好。”李远拿了一条干净的围裙把围裙系好之后又把手洗干净,然后站在了银杏木的大案旁边。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两年我摸索了几套暗酥手艺,请师兄指正。” 李远用备用的熟猪油切下一小块,放到低筋面粉里面。手指肚按压,手掌根部用力在案板上平推。揉了几十下之后,面粉和油脂就变成了一团淡黄色的细腻干酥。 将水油皮面团包裹在干酥上面。与之前的大开大合的挤压不同,李远的动作变慢了,大拇指和食指捏转,走槌压平,折成三叠。 推三折四。案板上做的是一套非常复杂的暗酥功法。 面皮摊成薄片之后,切开的剂子断面呈现出很多层树木年轮一样的细密纹路。李远把枣泥核桃仁包进去,收口向下,在手掌中搓成桃核的样子。手腕下压,薄刃桑刀在面团上面轻轻划出两个十字形的切口。 “下油锅炸船点是什么意思?”陆子明站在两步之外,挑了挑眉毛。 传统的船点一般要用糯米上笼蒸制,而油炸暗酥则主要是用来做佛手,海棠等形状,如果油温控制不好就会出现炸糊或者起不开酥的情况。 李远没有说话,打开了二号灶的火门。清油烧到三成热的时候就改成小火。生胚顺着锅边滑进温油里,马上就有许多小气泡在面团周围聚集起来。 用长筷子把温油搅拌均匀。油温慢慢升高,面团十字切口处受热后,外皮会慢慢向外翻卷剥开。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两个切口向四周扩展开来,几十层的皮肤在热油中一五一十地舒展开来。起酥的花瓣很大,里面是枣泥,呈暗红色。李远将油温升高至五成左右固定好花型之后再控干捞出,四朵白面起酥荷花稳稳当当地码放在青瓷盘里。 “很好。”陆子明看着层层酥皮绽开的样子,咽了下口水。 但是还没有结束。 李远走到水盆边,抓起两条黄鳝。拍在菜墩上,用桑刀刀背砸晕,再用划鳝刀顺着脊背平推到底,内脏骨血剔除干净。将鳝肉切成长约两寸的片,蘸上面粉。 一号灶台火焰很旺,铁锅里冒出青烟。冷油滑好锅后倒出,再烧热一些油。 把鳝鱼背部放入锅中之后,就会发出轰的一声响,热油以及蒸汽一起扑向人们的脸上。生爆要动作快,温度高才能把肉里的水分锁住。用铁勺把酱油,花雕酒和老冰糖一起倒在锅边。焦糖色附着在衣服上面,浓汁紧紧抱住鳝段,翻动锅铲收汁出锅,锅底没有一点汤汁。 深褐色的爆鳝放进盘子里,李远把一整头紫皮蒜拍碎,剁成蒜泥铺在鳝面上。小锅里烧开半勺熟猪油后,看到油温合适就将蒜泥浇在上面。 嗤的一声之后,爆烈的声音响起,在后厨里弥漫开来的就是热腾腾的蒜蓉,猪油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一把手擀细软面条随后就下进了宽水里。把多余的水分甩掉之后放入大碗中,倒入红色的汤汁。 “师兄,生爆响油鳝糊面请。”李远把托盘推平后放在了案板的正中间。 陆子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块荷花酥。吃下去之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在牙齿咬破酥皮的时候才听到了沙沙的声音。薄脆一层接一层地堆叠起来,油皮融化在舌头上面也不觉得油腻,一碰到嘴唇就会破碎,里面还有些枣泥的甜味。 吃完了荷花酥之后,陆子明就把银丝面端了过来,将蒜泥和鳝糊一起拌入红汤面中。用筷子夹起一大筷子吃下去。面条很筋道,汤也很浓郁香味。 没有了太湖蟹黄那种温润的感觉,鳝面全是大火急炒出来的镬气。鳝鱼背部的皮肤很脆,里面的肉也很嫩,上面有一层浓浓的酱汁,蒜泥被热腾腾的猪油压在上面,和着面汤一起吃下去,顿时满头大汗。 陆子明连扒了半碗才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一把汗,痛痛快快地笑了起来。 “痛快!”他看着李远,眼里的审视之色已经没有了,只剩下热切。 “师父常说你的基本功很好,今天能搭上把手,我倒也佩服了。”陆子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说,“这个暗酥压的花样已经超出了一般的苏式做法,爆鳝的火候也掌握得非常好。明天太湖宾馆的局子里,有你这把刀坐镇的话,江南一派也就站稳了脚跟。” 李远收起笑容,脱下围裙叠好。“师兄过奖了,今天晚上在老案上切磋的时候学到了很多东西。” 姑苏城夜晚的时候,老厨房的烟火气一直都没有散去。李远手里拿着牛皮刀卷,转过身来迎向了夜风。 第112章 一百零八刀!惊艳全场的松鼠鳜鱼 太湖国宾馆宴会主楼为临水建筑。 青瓦白墙隐没于蒙蒙细雨之中,太湖水面蒸腾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 上午九点左右,一辆黑色的内部摆渡车停在侧门处,李远推开车门之后,身上便有了初冬的寒意。 陆子明已经穿上了整齐笔挺的国宾馆厨师服,在雨棚下面等。 陆子明递来一把长柄黑伞,眼睛里都是笑,“师弟精神很好,昨天晚上回酒店的时候没有因为太兴奋而睡不着吧?” 李远接过伞柄,说话很随意,“刀已经磨好了,哪有空去失眠。” 陆子明带着他刷了卡之后就进到了里面的通道里,长长的走廊两旁挂着历届美食文化交流的历史照片。 “今天的情况很不一样,唐老和师父都在前厅坐镇,省餐饮协会的名誉理事也都来了大半,江南一带有名的酒楼也都派来了自己的总厨来展示自己的技艺。” 陆子明停在走廊尽头,手指了指眼前的两扇大金属双开门,“我在白案区,红案区那边你自己注意一下,灶台上火药味很大。” 李远点头之后就把沉重的大门推开。 一种很浓而且复杂的食物香味迎面而来。 可以同时容纳上百人操作的大中央厨房,明亮的灯光照射在不锈钢台面上,使台面发出冷冷的银白色光芒。 八个大顶吸式排风扇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声音。 分工很细,白案区蒸汽腾腾,海鲜区水声潺潺。 左边一排砂锅中的高汤已经沸腾起来,并且出现了许多小气泡。 右侧操作台上,一些老手神情专注,手指挑针如飞,很快拆开了肥美的蟹黄。 李远看了一眼手中的号码牌之后,就走到南窗旁边的十二号独立灶台前。 四周已经围满了戴着高帽的各种名厨。 隔壁十一号灶台,一个胖厨师正在给一块新鲜冬笋修边。 胖厨师余光看到李远过来之后,看到李远的脸很年轻,眉头微皱了一下。 在这样的研讨会上,大多数都是各酒楼的主厨亲自操刀。 二十多岁的小年轻一般只配站在一旁端盘子,递抹布,没有资格接触主刀。 李远不理会别人的眼光,认真的把黑牛皮刀卷好放在干燥的银杏木案板上。 手指一抹,就出现了那把锋芒内敛的桑刀。 接着从旁边的果篮中取出两个新鲜的太湖香橙,把它们切成两半之后再用手慢慢地挤压。 澄黄透亮的鲜橙汁倒入白瓷碗里,香气四溢。 加入太仓白糖,老陈醋,番茄红沙,用竹签子顺时针搅动,直到白糖完全融化。 这时,水产区的一名帮厨青年推着不锈钢保温箱走了过来。 水箱里放着刚打捞上来的野生太湖大鳜鱼,每条重约两斤左右,背部很厚实,鱼鳞也十分鲜艳。 帮厨用网兜捞起一条鱼,放到李远的案台上之后,眼中的神色也变得非常的好奇。 李远左手轻抚鳜鱼背部,刀背在鱼头后面轻敲了一下。 活鳜鱼立刻直起身子,不再乱动。 手腕一转,刀锋就顺着鱼鳃下面切进去,一直推到尽头。 内脏和鳃片也被一并取出,并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清流冲洗之后,鱼身立刻就变得干燥,透亮了。 这套杀鱼的动作非常流畅,没有多余的动作。 旁边的胖厨师顿了顿,切冬笋的手也慢了下来。 李远左手按住去骨的鱼肉,刀刃倾斜45度。 刀子砍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锋利的刀刃在鱼肉上轻轻一划,深度正好控制在鱼皮与鱼肉之间的一半左右,连皮带肉一起切开。 横向切了108刀,刀口深浅一致,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一样。 手腕一抬,刀刃就变成了90度直切。 也就是一百零八刀落下的时候。 刀光在白炽灯下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古老而优雅的画面。 胖厨师的眼睛慢慢的睁大起来,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呼吸也变得越来越轻。 没有十几年如一日地悬腕苦练,就不可能做出如此利落的麦穗纹。 李远放下了桑刀,然后用双手把鱼尾抓了起来。 本来平平整整的两片鱼肉,在提起的时候好像垂柳一样一根根地散开。 切成了菱形的肉粒非常饱满,直立,在透明的鱼皮上,没有任何地方出现断裂或者粘连的情况。 胖厨师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里对它的轻视也荡然无存。 李远拿过一只深底玻璃盆,把葱姜水,加上一点点精盐,以及三年陈花雕,混合后,将切好的鳜鱼放入,轻轻揉捏。 静置五分钟,把多余的液体倒掉,然后取一些非常细的干生粉。 手指灵活地拨动,生粉均匀地填入每根肉柱的空隙中,不留一点空隙。 双手捏住鱼头和鱼尾,在空中稍微抖动一下。 粉尘落下之后,鱼身外面只有一层很薄的面衣。 二号猛火灶被李远打开。 厚底深铁锅里精炼大豆油已经烧到三成热。 此时油面平静,没有青烟。 这是松鼠鳜鱼定型的第一道难关。 油温过高,下锅的须臾间外皮便会焦糊;油温偏低,则肉质吸油,面衣脱落,彻底散成一锅糊烂。 李远用双手把鱼尾提起,鱼肉向外翻出。 手腕轻轻一探,鱼头朝下,慢慢滑入三成热的油中。 白色的气泡瞬间出现在面衣周围。 李远一只手拿着鱼尾,另一只手用长筷子在油锅里轻轻搅动。 油温慢慢升高之后,菱形肉柱就一层接一层地向外翻出,展开。 扁平的鱼身很快鼓了起来。 像是一颗刚从松树上摘下的大松果,在春风中慢慢的舒展着身体。 在炸制固定形状的两分钟里,李远神色非常镇定,专注得没有一点波动。 等到鱼身出现浅金色的时候,花纹才完全定型。 李远右手端着勺子把煎好的鳜鱼捞出来放在漏网上沥干多余的油。 鱼头昂起,鱼尾翘起,通体金黄舒展,形状整齐。 胖厨师向前迈了一步,眼睛紧紧盯着定型的鳜鱼,里面全是不可思议。 此时大厨房的感应双开门打开。 唐老拿着一把沉水木制的拐杖,在餐饮界的几位老前辈以及国宾馆的几位高管陪同之下,慢慢地走进了后厨。 周清源走在人群中,目光在几十个灶台之间扫视了一番之后,很快就找到了十二号灶台前的李远。 在看清漏网上那条刚刚成型的松鼠鳜鱼后,一向严厉的周老眼角也不由自主的跳了两下。 唐老停下脚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十二号灶台,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形状像松塔,尾巴像凤凰一样翘起,在用三成温油定型的基础上比当年松鹤楼的老匠人还要稳当三分。” 旁边的几位宿老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去,也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李远并没有回头去看。 一号猛火灶的风阀打开到最大,青蓝色的火焰将锅底舔得通红。 油面迅速冒出丝丝青白烟,温度已经升到非常危险的七成。 决定松鼠鳜鱼成败的复炸和浇汁,已经箭在弦上。 第113章 热汁轻浇松鼠鸣 一号猛火灶的风阀打开到最大档位之后,锅底就会出现微微的透红色火焰。 厚底深铁锅里的精炼大豆油翻腾起丝丝青白相间的油烟,表面的油波高温不断跳动,热度已然逼近极为凶险的七成。 李远面色平静,右手拿着漏勺的竹制长柄,将刚用三成热油定型好的鳜鱼稳稳的举了起来。 手腕稍微向前一伸,鱼身就顺着热油边缘又滑进了铁锅里。 噼里啪的声音伴一股白烟一起冒出来,热油像火山喷发一样把整条鱼都裹了起来。 这也是决定松鼠鳜鱼成败的关键。 需要利用沸油的高温,在很短的时间内把鱼皮下面多余的水分和油脂逼出来,从而保证鱼皮外皮的酥脆。 少了一秒就会让表面变得软塌并且多余的油脂溢出,多了半秒就会使白嫩的鱼肉产生焦糊的味道。 旁边的胖厨师也不由自主地把手中的鲜脆冬笋放下,眼睛紧紧盯着翻腾的油锅,连呼吸都不敢大了。 李远眼皮微睁,眼观油面泛起的金黄色泽,左臂一挥便将鱼身捞起并去掉多余的油脂。 整条鳜鱼呈现出深浅合宜的纯正金黄,每块菱形的肉都饱满挺立,宽大的鱼尾好似凤凰的尾巴一样高高翘在鳜鱼的背上,落入白底青花的盘中。 一号灶的火阀降到微弱星火的位置,用一口底部宽,口浅的轻薄不锈钢炒锅代替原来的位置。 少许清透底油滑过锅壁,几粒切得细如粟米的葱白落入锅心,遇热激发出淡淡的葱香。 李远端起案板上准备好的白瓷小碗,里面装的是鲜榨太湖香橙汁,老陈醋,太仓白糖和番茄红沙调制而成的秘制汤底。 手腕稍微一抖,橘红色的料汁就顺着铁锅边沿全部流进了锅里。 铁勺在浅汁中顺时针均匀的搅拌,酸味,甜味被加热后扩散到整个后厨。 浓缩汁的关键步骤已经到了。 一小碗调制好的水淀粉握在手上,水流如细雨一般不断地落入沸腾的糖醋汁中。 铁勺搅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锅底原本发乌的料汁在加热和淀粉粘稠的作用下,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晶莹剔透的玛瑙红。 最后一勺滚烫的熟猪油倒入汁水中做为明油,整锅卤汁上面发出光亮如镜般的光泽。 起锅,提勺。 热腾腾的橘红色卤汁从空中铁勺边沿流下来,像一道温暖的光芒一样准确无误的洒在金黄酥脆的鱼肉上。 刚出锅的酥壳上还残留着很高的温度,遇到同样沸腾的糖醋汁时,在冷热交替以及汤汁冲击之下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物理反应。 鱼皮与热汤接触后发出清脆的声音一直传到远处。 这种声音就像山林中活泼的灵鼠发出的一串清脆悠长的叫声,响亮而清脆,有一种独特的生机。 宽阔的大厨房中,许多还在低声交谈的饭店厨师们不约而同的放慢了手中的动作。 胖厨师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灶台外面,眼睛一直盯着白瓷大盘。 “热鱼浇热汁,正宗的松鼠叫,至少有七八年没有在江南馆子听到了。” 唐老手拄着名贵的沉水木杖,一步一步地走到十二号灶台前,苍老的眼睛里露出满意的神色。 周清源面色红润地站在一旁,看着年轻后生行云流水的最后一笔,眼中的长辈对精湛手艺的由衷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唐老,不能光看这鱼骨飞张的漂亮模样,压轴硬菜有没有一代名匠的风骨还要看里面的口感。” 周清源转身之后从后面的工作台上拿来了两双干净的银木筷子,双手捧着递给唐老。 老人家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微微的点了点头,接过筷子之后就往鱼脊上最厚的一块肉那里去夹。 完全不需要额外的用腕力扯开。 筷子尖用力的时候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音,一颗沾满橘红色汁液的麦穗肉块顺利地滑落,被老人送入口中。 唐老闭上被岁月刻下痕迹的眼睛,嘴里的牙齿也开始慢慢的咬合咀嚼起来。 坚硬而锋利的外壳在接触到齿冠之后就会变成许多香脆的小碎片,穿过第一道防线之后,舌尖上品尝到的就是野生太湖大鳜鱼那种初雪一样鲜嫩可口的味道。 太仓白糖温润轻柔的特性,手工老陈醋绵长醇厚的果酸味,加上太湖香橙榨取出来的天然生涩果木香气,三者融合在一起。 果香巧妙地去除了深油炸制之后必然存在的油腻感,把浓油赤酱这种粗放的做法提升到了江南特有的秀美婉约的境界。 咽下这口软糯可口,回味无穷的鱼肉之后,唐老睁开了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带着温和醋意的热气。 “刀口深浅可以达到一尺,一寸的程度,油温变化如洞若观火一般,最难能可贵的就是把复杂的调味方法简化为最简单的调味减法,用果酸代替醋酸来提升味道,这是非常聪明的想法。” 老人转身之后,目光扫过周围各个酒楼的老板,厨师等人的脸色都有些变化,虽然说话的声音很平和不带威严,但是很有分量。 “各位远方来的名厨朋友们,我们做江南菜讲究的就是在精细的制作过程中保留住食物最原始的味道。” 唐老用筷子夹起白瓷盘里橘红的汤汁,汤汁依然很清澈。 “从收底明油不漏半点死芡水汽的绝学,加上三成温油慢定型的悬腕苦功来看,在今天太湖百位掌勺之中,就基本功而言,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周围的一圈资深大厨们互相使了眼色,又一个接一个地点了头表示同意。 隔壁十一号灶台的胖厨师拿过干毛巾把手上沾的油擦干净之后,看着李远的眼神中前辈审视的意味就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赞叹。 有经验的人一出手,里面的情况就清清楚楚了。 在这些依靠炉火,油锅为生的老厨师当中,吹嘘自己的名气或者摆弄盘子并不能欺骗他们的味觉。 只有能够经受住几个世纪考验的老式硬菜,用真刀实枪来展示自己的技艺,才有可能赢得最真诚的敬佩。 陆子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红案区,在人群后面通道口的地方,见到眼前的景象后,胸膛微微起伏,眼里露出强烈的自豪。 李远把下面的鼓风机开关调至关闭状态,拿一条干净的抹布把白钢操作台面上的水渍以及少量灰尘擦掉,神态依然十分镇定。 “唐老您夸奖得太多了,本来就是靠着太湖的风物养出的好肉底子,我只是按照老师平时教的方法走完了最后一步,实在不能接受您这么高的评价。” 李远伸手将面前的白色防水围裙解下,语气非常平稳,没有任何初出茅庐一战成名之后的浮躁。 唐老听到这些得体的话后,拄着拐杖忍不住笑出声来。 “技艺高超,心境平和,不居功自傲,不浮躁急躁,江南一派后人也有了老刀,这就是我们今天讨论的真正含义。” 老人回头,对着身边的餐饮协会理事和后勤管事挥了挥手。 “请前厅外场的布置司仪去告诉他们,明天交流大会开场午宴的第一道正席主位头菜就由李远小师傅做的大师级松鼠鳜鱼来担任。” 第114章 后方稳固,前线开大 李远听了唐老的话,解下围裙的手顿了顿,随后面色平静的将白色防水围裙叠好,平整的放在不锈钢台面的一角。 “谢谢唐老提携,明天的正席午宴,我会尽全力把这道松鼠鳜鱼盯好,肯定不掉链子。” 唐老笑着点点头,深陷在皱纹里的目光柔和下来,转头看向身旁的国宾馆后勤管事。 “小张啊,明天交流大会的正席一共是十八桌。第一道主位头菜全由李远小师傅来掌勺,食材供应这一块,你们后勤一定把保障做到位。” 管事小张连忙上前一步,掏出随身的商务笔记本和签字笔,态度恭敬的看向李远。 “李师傅,明天要用的活鳜鱼,您对规格和产地有什么具体要求?我们国宾馆的水产库里常年备着货,如果您挑不中,我马上让人去各大市场上拦截一流水准的湖鲜。” 李远略微沉思,凭借着脑海中清晰的肌肉记忆和知识储备,干脆利落的开口: “第一,得是野生太湖大鳜鱼,不能用网箱养殖的。养殖的鱼肉质发松,炸出来的麦穗花刀挺不直,一进油锅就容易塌。” “第二,单条重量必须卡在两斤到两斤二两之间。太小了上桌显得局促;太大了肉质纤维变粗,油炸的时候吃不透,容易外面焦了里面还没断生。” “第三,鱼送来之前,得在清水活水池里饿养过两天,吐干净了泥沙,肚子里没杂物。只有这样的野生鱼,做出来才带得出江南湖鲜特有的那一股清甜。” 管事小张听得连连点头,笔尖在纸上飞快记录。单凭这三条选材标准,他就知道眼前的年轻人是个对火候和成品有着极强把控力的角色。 “行,李师傅要求精准。两斤出头的野生太湖鳜鱼,吐净泥沙,十八条备齐,外加十条同规格的备损货,明天一早保证活蹦乱跳的送到您的专属水箱里。另外,番茄红沙和太湖香橙我也会准备今天刚摘下的鲜货,不带半点冰箱里的熟气。” 周清源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李远井井有条的安排食材,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骄不躁,心里有谱。远子,明天的开场正席是研讨会的脸面,今天早点回房间休息,养足精神。” “老师放心,我明白。”李远微微颔首。 等各位行业前辈陆续离场,红案区那边的陆子明才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揽住李远的肩膀,笑出声来。 “师弟,你今天这一下,算是把江南红案这帮大厨的眼睛都给看直了!一百零八刀的松鼠鳜鱼,刚才连观振兴的总厨都在悄悄向我打听你的来历!” 李远一边将那把薄刃桑刀卷进黑皮刀袋里,一边笑着摇了摇头。 “师兄别捧我了,这可是国宾馆。我不过是把一条鱼切明白了而已。” …… 几百公里外,建民街。 周五傍晚,冷风卷着街边的枯叶沙沙作响。 李家小店的门口已经是热气腾腾。厚重的防风棉帘挡不住里面的香气,推开门,引人注目的,是后厨那口熬了四个钟头的深桶汤锅。 老林上午送来的两岁以上散养土鸡,经过文火慢吊,汤汁变成了澄澈透亮的黄色。上面浮着一层金黄鸡油,没有任何杂质和血沫,纯粹的肉骨鲜香顺着排风扇的缝隙往外钻。 冷配间里,赵大山戴着白棉手套,外面套了一层透明防烫胶皮手套。 大山用长柄漏勺将锅里那只炖透的老母鸡捞了出来,平铺在白钢案板上。 “得趁热拆骨!等肉放凉了,鸡肉的纤维容易黏成坨,拌料的红油吃不进味道!” 大山紧皱眉头,双手发力。顺着鸡胸和鸡腿的肌肉纹理,指头轻轻一捏一扯,紧实的鸡肉便剥离下来。 经过长时间炖煮,软骨和筋膜脱骨,但土鸡肉质紧实,丝毫不见柴涩。不到十分钟,两只老母鸡被拆得干干净净,骨架被利落的扔回锅里继续炖煮。 拆下来的鸡肉丝放进瓷盆里,赵大山舀起一勺秘制复合红油辣椒,淋上几滴手工老陈醋、一小撮精盐、半勺白糖提鲜,最后撒上一把熟白芝麻和葱丝。双手在盆里快速翻拌。 红油将鸡丝染成了橘红色,鸡肉原香混合着香辣复合味道在冷配间里弥漫开来。 白案区那边,王大柱没闲着。 大柱粗糙的大手正握着一根枣木擀面杖,在案板上用力推压。这老母鸡汤手工面,面条全凭这膀子力气揉打上劲。面团里加了精盐,经过反复折叠擀压,面皮透光,厚背刀匀速切下去,细长的面条落在案板上,带着强烈的筋骨感。 一号猛火灶前,孙强翻炒着一盘青椒肉丝,锅气冲天。孙强余光瞥了一眼厨房,冷热分区、各司其职,嘴角向上一挑。 老板不在家,这群兄弟没掉链子。 “前厅催面了!大柱,下锅!”孙强喊了一嗓子。 沸水锅里,手工面条上下翻滚。大柱用长筷子一拨,刚断生就捞出,甩干水分分装在早就摆好的瓷碗里。 赵大山端着长柄汤勺,在碗底注入几滴生抽,随后舀起一勺滚烫的鸡汤,直接浇在面条上。 面条在热汤的激荡下舒展开来,汤色金黄。 收银台后,刘姐在门外的木板上用白粉笔写好了字: 【周末限定:老母鸡汤手工面,今晚20碗。】 靠窗的六号方桌上,王大爷面前端上了一碗热腾腾的手工面,旁边有一小碟红亮的手撕鸡。 “就是这个味!盼了半个月了!” 王大爷拿起瓷汤勺先喝了一大口汤。 滚烫的鸡汤滑入喉咙,浓郁的老母鸡鲜味在舌尖漫开,汤汁清淡醇厚,满是家常煨汤那种质朴的鲜甜与油润。 王大爷夹起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 大柱擀出的面条表面挂满鸡汁,爽滑劲道,在牙齿间有着抗拒感。 邻座的杨冉今天没加班,顾不上形象的夹起一大筷子手撕鸡放进嘴里。红油的香辣没有掩盖住土鸡本身的肉香,通过微酸微甜的底味,将鸡丝的香气完全勾了出来。吃一口面,嚼一口麻辣鸡丝,额头上很快渗出一层薄汗。 “刘姐,大山叔这手撕鸡拌的绝了!一点都不柴,越嚼越香!”杨冉抽出纸巾擦了擦鼻尖的汗。 刘姐端着茶壶给大家添大麦茶:“那是,老板走之前特意定下的‘一鸡两吃’。炖完汤的肉拆骨拌料。以后这鸡汤面和手撕鸡,只在周末晚市卖,今天这二十碗,开门十分钟就被你们包圆了!” 前厅里响起一片笑声,以及几个没抢到面条食客抱怨的声音。 热气蒸腾的小店内外人声鼎沸,食客满座,一切都在稳当的向前走着。 …… 同一时间。 苏州太湖国宾馆的房间里,李远洗完热水澡,穿着便服坐在单人沙发上。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刘姐发来的一张前厅满座的照片,还有一段语音。 “老板,今晚二十份鸡汤面和手撕鸡售罄,三方古法樱桃肉也被王哥他们工友给包圆了。大伙儿吃得香。后厨孙师傅、大山哥和大柱配合得顺,没出乱子。你在苏州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的硬仗!” 李远听完语音,看着照片里熟客们端着空碗大快朵颐的模样,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松弛下来。 连续三天的离店营业,建民街的李家小店没有出半点岔子。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嘴角露出笑意。 店里一切如常。明天交流大会的正席头菜,他可以完全放开手脚去做了。 第115章 十八鱼龙舞!正席主菜压全场 次日上午十点半,太湖国宾馆主宴会厅。 首届江南美食文化交流研讨会的开场午宴马上开始。十八张铺着暗红桌布的圆桌旁,坐满了全省各地的名厨、餐饮名家和评委理事。众人压着声音交谈,目光来回打量,隐隐透着同行间的考校与期待。 相比前厅的克制,一墙之隔的中央大厨房里,节奏已经快到了极点。 头顶的排风扇全功率轰鸣,十二号独立灶台前,国宾馆后勤管事小张带着伙计,推着两大只加氧活水箱快步跑了过来。 “李师傅,活鱼备齐了!” 小张擦了把汗,语气谨慎:“统共二十八条野生太湖大鳜鱼。按您的要求,全在活水池里饿足了两天。条条卡在两斤到两斤二两之间,没磕碰半片鱼鳞!” 李远换上了新发的白钢钮扣厨师服,防水围裙在腰后系得死紧。 他走上前挽起袖口,伸手探进水箱,一把掐住一条鳜鱼的后颈提了出来。 鱼身修长,背侧黑绿斑纹明显。鱼在李远手里猛烈扑腾了一下,溅出水花。他手指顺着鱼腹滑过,肉质紧实,没有半分囊肉,肚肠也因停食饿养彻底瘪了下去。 李远点点头。 “鱼底子不错,张管事费心了。留两个手脚麻利的墩子给我打下手,准备开干。” 旁边两个国宾馆中餐部的年轻帮厨听到吩咐,立刻站直了身子。能在这种大宴上给主位头菜打下手,本身就是一种资历。 “李大厨,您吩咐。” “活杀,放血,去鳞抠鳃。清理内脏手稳一点,别破了苦胆。洗净滤干,一条一条排在左边的银杏木案上。” 李远语速极快:“我只管改刀、复炸和浇汁,你们动作别停。” “明白!”两个帮厨立刻扑向水箱,开始流水线作业。 不到三分钟,第一批四条处理干净、贴骨劈开的鳜鱼肉便送到了李远面前。 李远左手掌心覆住鱼皮,右手抄起薄刃桑刀,直接落下。 “笃笃笃笃笃——” 案板上响起密集的切击声。刀尖倾斜四十五度,连切一百零八刀,每一刀都及至鱼皮一半。随后他手腕一抬,刀刃转为九十度直切,刀口顺着肉纹继续落下。 两斤重的鱼身,改刀只用了不到四十秒。李远双手一提鱼尾,饱满的菱形肉柱根根直立,麦穗花纹切面齐整,深浅如一。 昨天十一号灶台的那个胖厨师今天正好被安排在侧边备菜。听见这阵急促连贯的落刀声,他手里的冬笋停了半拍,转过头看直了眼。 单做一条鱼不出错不难,但要在传菜时限内,连改十八条大鱼且刀工毫不走形,极耗腕力和背肌。 胖厨师不知道,有【厨师专项体质强化】撑着,这点消耗远没摸到李远的底线。 葱姜水浸透,滤干水分,干生粉拍打填缝。 李远手指拨动,抖掉多余的浮粉,转身开了身后的三口深口大锅。 十二号灶台独占三组猛火眼,风阀推到中档。锅里的豆油迅速烧至三成热,油面平静,没有冒烟。 “鱼来!” 李远双手各掐住一条挂好粉的鱼头与鱼尾,往外一翻。 手腕往锅上一送,“扑哧”一声响,鱼身贴着油面滑入左侧第一口锅。 紧接着是右侧、中间。 三口大锅同时下料。 李远抄起一双特长紫竹筷,在三口锅间来回拨动。原本紧贴的麦穗肉粒在热油里迅速翻卷撑开。鱼肚鼓起,鱼尾定格成上翘的弧度,肉质逐渐显出金黄。 三成油只做定型,时间不能过。李远紧盯着油泡,左手大漏勺顺着锅底一沉一挑,定好型的鱼体纷纷出锅沥油,排进宽大的青花瓷盘中。 红案区歇火的几个酒楼主厨注意到这边的阵势,纷纷靠了过来。陆子明站在最外围,捏紧拳头看着这行云流水的动作。 定型完毕,开始复炸! 三口锅风门同时推到底,油温直线拉升到七成。 “刺啦——” 鱼身重新入油,高温瞬间封死鱼壳,逼出残留的水分。不到十秒,表面彻底焦脆。 十五分钟过去,十八条昂首翘尾、炸透的金黄松鼠鳜鱼,整整齐齐地排在中央十米长的白钢备餐台上。 “李师傅,前厅通知,凉菜走完了,热菜起底!”小张按着蓝牙耳机喊道。 李远一把扯掉溅满油点子的防水围裙,从配料车上端起一个大号不锈钢面盆。 盆里提前兑好了番茄沙、老陈醋、太仓白糖和鲜榨太湖香橙汁。 一口最大的半人高双耳铁锅架在主灶眼上,底火大开。 底油烧热,细葱白爆香,大盆糖醋汁直接倾倒进锅里。 汤汁受热翻起大泡,随着大铁勺的快速搅动变得黏稠。下重手勾芡,最后淋入一勺滚烫的熟猪油顺锅边滑入,包尾收汁。 原本浑浊的汤液迅速亮起一层玛瑙红的油光,表面顺滑地映出头顶灯管的倒影。热力一逼,香橙与陈醋交汇的果酸甜香直接冲出铁锅,灌满了小半个厨房,酸得人后槽牙直泛酸水。 “传菜的进来排好!” 李远提着一桶二十来斤重、还在沸腾的滚汁,走到备餐台前。 他抄起长柄钢勺,直接探进红亮的浓汁里打满。 手腕提起,滚烫的红汁从高处浇向鱼身。 一勺接着一勺。 “吱吱——!” 滚烫的汁水砸在刚出油锅的酥脆鱼皮上,水油交汇激发出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一勺又一勺红汁浇下,十八条裹满糖醋汁的鳜鱼在十米长的备餐台上接连作响,此起彼伏。 连成一片的热汁激叫声,甚至盖过了远处墩子上剁骨头的动静。 做松鼠鳜鱼能出“松鼠叫”不稀奇,但此刻十八条鳜鱼齐响。现场旁观的主厨们齐齐盯着那头,后厨难得地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上菜。” 李远撂下空铁勺,向待命的传菜生挥手。 双开门推开。 十八名侍应生戴着白手套,端着十八盘还在丝丝作响、蒸腾着红汁热气的松鼠鳜鱼鱼贯而出。 混着果酸和醋香的糖醋热气飘入大厅。前厅里,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十八桌人,动作极整齐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第117章 事了拂衣回老街 太湖国宾馆,三楼独立休息室。 李远给薄刃桑刀擦上一点护刀油,卷入黑皮刀袋。走到洗手台前,开冷水痛快洗了把脸。 冰凉水珠顺着下颚滴落,散去了刚才在厨房里的热气。李远扯过纸巾擦干手,坐到靠窗单人沙发上,心念微动,闭上眼睛。 【检测到宿主持有一张专项厨艺抽奖机会,是否立即使用?】 “使用。”李远默念。 这次苏州采风与研讨会连环任务奖励极为丰厚,限定抽取当前阶段用得上的能力或稀缺物件,排除了边角料奖励。 视线深处,系统光幕化作深蓝虚拟转盘。繁杂厨艺门类、菜谱图标与器具虚影在转盘上飞速掠过。转速逐渐放缓,金色指针稳稳停在一个闪着橙红光芒的竹笼图标上。 【叮!】 【恭喜宿主,通过专项抽奖获得:宗师级菜品传承——古法蟹黄汤包(含完整拆蟹、熬油、皮冻配比及透光薄皮白案秘技)!】 瞬间,庞大繁复的信息涌入脑海。 平时一次性接受宗师级面点体系,精神多少会有些疲惫。但此刻,刚融合完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这套完整的厨艺底子把所有的技艺变体稳稳承接了下来。 剔除蟹胃、蟹心;手工用竹签挑出完整蟹腿肉与饱满蟹黄,不能用机器破坏纤维;新鲜黑猪皮与老母鸡文火慢煨八小时,滤去浮油杂质,熬出一锅澄清透亮的皮冻;高低筋面粉按比例混合,手工擀制出韧性极好的半透明面皮,收口处手腕翻转,捏出整整齐齐三十三道细褶。 所有工序在脑海推演完毕,李远缓缓睁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硬的底牌! 陆子明的暗酥和生爆膳糊确实精妙,但要论起江南面点的招牌,汁水丰沛的古法蟹黄汤包绝对当仁不让。这门手艺正好填上了李家小店在高端白案与初冬时令菜上的空白。 “这趟没白来。” 李远嘴角微扬,站起身,脱下国宾馆厨师服,换回了来时的黑羽绒服。 双肩包往背上一挎,李远掏出手机点开周清源的微信,敲下一行字: “老师,正席头菜交了差,任务算圆满了。建民街老店周末晚市人手紧,我得赶高铁回去镇场子。下午的交流会就不掺和了,改日专程登门给您泡茶。” 刚点发送,休息室的门被人急匆匆推开。 陆子明额头冒着细汗,一进门看到李远这副准备走的架势,愣在原地。 “远子,你这干嘛?包都背上了?” “师兄来得正好,我正打算跟你道个别。”李远上前拍了拍陆子明肩膀。 “道什么别?”陆子明急着一把拽住李远胳膊,“前厅十八桌的名厨理事,现在全在打听你是周老在哪挖出来的宝贝!唐老特意发话,今晚的答谢宴,你要坐到主桌!这时候你走?” 李远神色平静,摇了摇头。 “师兄,饭做了,名也出了,江南一脉的脸面没给老师丢。再留下来,无非是前辈高人端着酒杯互相说客套话,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夹在里面,除了敬酒还能干嘛?” 陆子明张了张嘴,一时间被噎住。 “与其坐在主桌上听客套话,不如早点回我的店。” 李远颠了颠背后的包,看了眼门外奢华走廊:“今天周末,店里鸡汤面和大炒正是要劲的时候,我不回去盯着灶台,心里没底。” 看着李远认真的神情,陆子明渐渐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叹道:“师父说得对,你这把刀,只有放在自己的案板上才最利索。行,我不拦你,我送你走员工通道,免得被外面找你的那些人缠上。” “多谢师兄,下次来建民街,我给你炒几个下酒菜。” …… 晚上六点半,夜幕降临。 建民街百米开外的路口,出租车靠边停下。李远推开车门,冷风夹着枯叶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大步往前走。 顺着青石板路,远远能看见李家小店招牌亮着灯。 门外排着七八个等位的散客,双手拢在袖子里跺着脚。厚重防风棉帘每次被掀开,里面都会飘出老母鸡高汤的鲜香和爆炒的烟火气。 李远走上台阶,刚掀开棉帘,就听见前厅传来笑声。 “王哥!真不是我小气!” 刘姐站在收银台后,捏着点菜宝赔着笑:“周末限定的二十碗鸡汤面,十分钟前最后一份让六号桌杨小姐点走了。熬汤的老母鸡,赵大山刚拆成手撕鸡,要不你来份凉菜就酒先吃?” 穿厚工装的王民懊恼一拍大腿,大着嗓门喊:“怪我!下工时工长多说了几句,耽误了十分钟!我惦记这面一个礼拜了!刘姐,明天的号你得给我留一个!” “这我可不敢作主,店里规矩先到先得……”刘姐正说着,目光一抬,看到站在门口的李远。 刘姐眼睛瞬间亮了,声音拔高了八度:“老板!!” 这一嗓子,前厅安静了一瞬,随后立刻喧闹起来。 “哎哟!小李老板回来了!”正吃面的王大爷猛抬头,连胡子上的汤汁都没擦。 “李老板,你这甩手掌柜总算现身了!太湖国宾馆的差事办完没?拿没拿到名次?”杨冉抬起头问道。 王民更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道:“老板你回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我干一天活,吃碗鸡汤面怎么这么难!” 听着满屋的抱怨与打趣,李远拍了拍衣服上的寒气。比起国宾馆那张主桌,这里的吵闹声听着最踏实。 “差事办妥了,学了不少新东西,下周开始,菜单上给大家添新菜。” 李远一边解开羽绒服扣子,一边往后厨通道走:“至于王哥,今天号确实没了。不过你别急,明天我亲自把关吊汤,给你留最大的一碗!” “好嘞!有老板这句话,今晚喝两口白水我都痛快!”王民大笑两声,重新坐回桌前。 掀开后厨门帘,热浪扑面。 一号灶台前,孙强手臂肌肉贲起,铁勺翻飞,一份青椒肉丝被利落抛入半空又稳稳接回锅里。冷配间,赵大山正给刚拆好的鸡丝淋复合红油;白案区,王大柱推着枣木走槌,案板上几十个准备进烤箱的桃酥生胚码得整整齐齐。 不用李远盯着,整个后厨井井有条,没有半分忙乱。 “远子?” 孙强余光瞥见人影,转过头,脸上露出喜色,手里的炒锅都停顿半秒。 赵大山和王大柱也跟着抬头,纷纷笑了起来。 “回来了。” 李远脱下外套挂在墙钩上,从架子扯下一条防水围裙系在腰后。走到水槽前,用洗手液把双手洗净擦干,转身站在二号猛火灶前,抽出了那把薄刃桑刀。 “孙哥,晚市高峰刚到。你主攻小炒,二号灶归我,硬菜和砂锅我来接手。” “妥了!” 孙强一把拧开一号灶风阀,青蓝火苗轰然升腾。 窗外寒风呼啸,建民街的冬夜渐冷,李家小店后厨里,属于李远的灶火,刚刚点旺。 第118章 日收破万!蟹黄汤包要登场 建民街的冬风刺骨,李家小店后厨里一片热火朝天。 李远刚系好围裙站到二号猛火灶前,一号灶的孙强正颠着大铁锅,明黄火苗窜起,一份爆炒肥肠滑入盘中。 “九号桌肥肠走着!”孙强拿搭脖子的毛巾擦了把汗,咧嘴笑道:“老板,你在隔壁看着就行,这点活儿我扛得住。” “少废话,周末晚市才刚起头。”李远笑了笑,顺手扯过湿抹布,将二号灶的白钢台面擦净。 下午离店前,赵大山按规矩,将剩下的三斤半中段黑猪硬肋五花肉分切成三方,入紫砂锅加老花雕与红曲米微火慢煨。现在四个小时过去,火候到了出锅前的时候。 李远掀开最靠外的紫砂小锅。花雕酒的醇香混着黑猪肉脂香,随白色蒸汽扑面而来。红曲米早将肉皮染得通红通透,表面三十六颗菱形小方块微微膨胀绽开。 江南菜系的厨艺记忆悄然发力。 原凭经验去把控的火候,在李远眼中变得清晰。李远无需用竹签去扎,仅看一眼汤汁表面翻滚的黏稠气泡,闻着散发出的焦糖香气,就能精准判断瘦肉纤维软化程度。 “起锅,收汁。” 李远将肉块转移到平底不锈钢亮锅中。猛火推足,底火顺着锅底往上卷。锅里的红曲原汤在沸腾中失去水分,冰糖与油脂在高温下充分乳化,发出“咕噜”的闷响。 李远手腕沉稳,右手铁勺不断将滚烫的赤红卤汁自上而下浇淋在三十六格肉皮上。 多收一秒,糖色就会发苦;少收一秒,肉汁便挂不住肉块。 红汁变得绵密,颜色鲜亮那一刻,李远断然关火。 一滴明油顺锅边溜入,锁住香气与光泽。 出锅! 三方红亮颤巍巍的古法樱桃肉,落入垫着翠绿烫豌豆尖的白瓷方盘中。 “婷婷!上菜,八号桌王哥他们的樱桃肉全起了!”李远转头冲传菜窗口喊了一声。 前厅里,八号大方桌旁。 下工后没换衣服的王民和四个工友,正就着五香熏鱼喝温热的散白酒。 “菜来了!各位慢用!”张婷婷步子飞快,将两盘热气蒸腾的古法樱桃肉端上桌。 刚一落地,那股浓油赤酱香气直往几个汉子的鼻腔里钻。 “这颜色看着就下饭!”一个年轻工友直勾勾盯着盘子。 “动筷子!” 王民早有准备,端起面前堆满的白米饭,抄起铁调羹,顺肉块缝隙一压一铲。 四五颗红透的带皮肥肉连着底下软烂瘦肉,便裹着红汁落进王民饭碗里。 王民低头,大嘴扒进一大口混合肉汁的米饭。 肉皮入口即融,太仓白糖的温润与老花雕醇香中和了黑猪油脂的肥腻,随后是瘦肉吸满酱香咸鲜的口感。 “绝了!” 王民一抹嘴角的油,大口咀嚼,又舀起盘底深红色的浓汁,浇在白米饭上。红汁渗入米粒,将米饭染成红褐色。 连吃两大口,原本干了一天体力活的疲惫,被这口油润扎实的硬菜填满,从嗓子眼暖到胃底。 同桌工友们筷子勺子齐飞。不到十分钟,两方古法樱桃肉连同配菜的豌豆尖被横扫一空,连盘底最后一层酱汁,都被王民拿米饭仔细的刮干净。 吃饱喝足,王民靠在椅子上打嗝,隔传菜窗口看向后厨里那道颠勺的背影,嘴角咧开笑了起来。高级大饭店的招牌菜再响亮,也比不上建民街这家小店里能让人踏踏实实大口扒饭的痛快。 …… 晚上九点半,最后两桌吃宵夜喝酒的食客结账离开。 李远走到门外,放下防风棉帘,拉下卷帘门,挂上打烊木牌。 前厅里两张拼起来的方桌旁,摆上一锅热气的白菜肉片粉丝煲和几碟卤牛肉。 赵大山倒满几杯热大麦茶,孙强和王大柱围在桌边大口扒饭对付着晚饭。 刘姐坐在收银台后,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的按动着,最后“啪”的一巴掌拍在账本上。 “老板!出账了!”刘姐脚步轻快的跑过来,把对账单往桌上一铺,“今天周五,加上中午和晚上,咱们接待了一百九十多客,日流水破了一万三!主要是晚市二十碗周末限定的鸡汤面,还有78元一份的樱桃肉拉高了客单价,全是咱们的净利润!” 孙强听得停下了筷子,有些惊讶:“乖乖,咱们这十六张桌子的小铺面,要是连着周末三天都这生意,一个月流水得奔着四十万去吧?” 李远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稳住别飘。流水高是因为鸡汤面和樱桃肉限量供应,真敞开供应,大山叔和大柱体力跟不上,老林的货源也撑不住。” 李远看向孙强和赵大山:“这三天我不在,大伙儿把店盯得很好。孙哥的小炒火候稳,大山叔冷配没掉链子,大柱的桃酥没少出力。没让街坊们觉得换人做味道变了,这是咱们今天的底气。” 几人听见肯定,脸上露出踏实的笑容。王大柱挠了挠头,低头继续扒粉条。 “老板,听说你去太湖国宾馆参加高规格研讨会,前厅客人都好奇坏了。”刘姐问,“见没见着大阵仗?” “长了见识,和江南那帮老字号高手碰了碰。” 李远没提自己在后厨的细致较量,简单带过,随后说:“既然店里这两天客流承载力没问题,下周咱们准备把早上空档利用起来,出一道早点。” “早点?”王大柱立刻放下了碗,“老板,做包子还是油条?” 李远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做蟹黄汤包。” 后厨的三个男人全都愣住。 “蟹黄汤包?”赵大山皱眉,“远子,那可是极为精细的白案手艺。拆蟹黄、熬皮冻,就费牛劲了。要是面皮擀不到位,上蒸笼全破皮漏汤,是砸招牌的买卖。” 李远点头:“大山叔懂行。所以咱们不能用普通的料。明早老林送货,我让他联系水产散户,搞点太湖母蟹。” 李远看向王大柱,拍拍大个子的肩膀:“大柱,这几天你的核桃酥上手了,手劲稳。明天跟我学配高低筋面粉,练习推面皮。这蟹黄汤包的皮,得薄得透光,提起来不破,还不漏半滴汁。” 王大柱咽口唾沫,重重的点头:“老板你肯教,我一定把这手艺练出来!” “今天都辛苦了,吃完早点休息。” 李远站起身,掏出手机,在建民街老饕吃货群编辑消息发送出去。 “各位街坊,周六中午正常营业,樱桃肉照旧限量两方,晚上二十碗鸡汤面。先到先得。” 消息发出三秒,群里潜水的夜猫子们发出了一片排队的表情包。 李远收起手机,关掉前厅的大灯。 不管是研讨会的主位头菜,还是系统奖励。真正能让手艺扎根的,终究是这片小街的烟火。 第119章 蟹黄汤包 清晨六点半,建民街的天刚蒙蒙亮,吐出的哈气在冷风里化作一团团白雾。 一辆轻卡熟门熟路地停在李家小店的后巷,老林穿着厚棉军大衣,从车厢里搬下几个还在滴水的白色加厚泡沫箱。 “哐当”一声轻响,李远拉起卷帘门,带着赵大山走了出来。 “小李老板,太湖的母蟹,按你的要求,全在三两半到四两之间,水产散户半夜刚起网我就去给你截下来了。”老林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笑着掀开其中一个泡沫箱的盖子。 箱子里垫着湿水草,三十多只青背白肚、金爪黄毛的大闸蟹正不安分地吐着白沫,有的还挥舞着螯钳往外爬。 李远走上前,熟练地抓起一只母蟹的背甲。手指捏了捏倒数第二根蟹腿,硬实不瘪;再看蟹脐,饱满外凸,隐隐透出橙红色。 “腿脚有劲,膏黄顶盖。林叔,这批货不错。”李远点点头。 老林咧嘴一笑:“你交代的任务,我哪敢糊弄?不过小李老板,现在这季节的太湖母蟹不便宜,你进这么多货,店里是要上清蒸大闸蟹?” “不上清蒸。”李远把螃蟹放回箱子,招呼大山叔一起往店里搬,“做汤包,蟹黄汤包。” 看着李远的背影,老林暗暗纳闷。用这么好的太湖母蟹拆蟹黄做包子?这建民街上的小店,现在用料已经讲究到这个地步了? …… 后厨里,一号猛火灶已经烧起了一大锅宽水。 做蟹黄汤包,第一步是熬皮冻。 李远选了老林送来的新鲜黑猪肉皮,烧红的铁锅燎去残毛,放入冷水加葱姜花雕焯水。撇去浮沫后捞出,刮尽内侧的肥油,只留下皮层切成细丝。 “大山叔,这猪皮和那半只老母鸡一起下砂锅。文火慢煨八个小时,中途绝不能加水。” 李远交代了一句,随后便转身回到了冷配间的案板前。 三十只太湖母蟹已经全部上笼大火蒸熟。热气腾腾的蟹壳在冷配间的灯光下散发着浓郁的鲜香。 孙强正准备切配中午的小炒,闻着这味儿忍不住凑了过来:“老板,这蟹真肥。不过拆这玩意儿是个精细活,要不要我搭把手?” “不用,你手重,容易把蟹肉纤维挑碎,我自己来。” 李远拿过一套专用的竹制工具,动作娴熟。 他左手捏住蟹身,右手竹签顺着蟹壳边缘轻轻一撬,蟹盖剥离,露出里面丰腴厚实的蟹黄。 竹签在蟹黄中精准地一挑,将藏在正中央呈现三角锥形的蟹胃剔除;再将蟹身掰开,挑出六角板状的蟹心。 接着是蟹腿。剪掉两头,用细竹签从一头轻轻一顶,一根完整的洁白蟹腿肉便滑了出来。 整个过程顺畅精准。不到一个小时,三十只母蟹被拆得干干净净,案板上多出了一大盆黄澄澄的纯蟹黄,以及一小盆蟹肉。 “起锅,熬蟹油。” 李远端着盆走到灶台前,冷锅下入一大勺纯净熟猪油。油温三成热时,葱白、姜末下锅爆香,随后将蟹肉和蟹黄一股脑儿倾倒进去。 “滋啦——” 高温下,鲜味被动物油脂激发。整个后厨弥漫起一股浓烈蟹香。加入高汤、老陈醋去腥提鲜,略微收汁后盛出放凉。 另一边,提前熬好的皮冻已经凝固,呈现出琥珀色。切成绿豆大小的细丁,与放凉的蟹黄酱按比例混合搅拌。 馅料成了。 “大柱,过来。” 李远洗净手,走到白案区。 王大柱立刻放下手里的面盆,站了过来。 “蟹黄汤包,吃的就是那一包汤。所以这面皮,是成败的关键。” 李远取过一只大不锈钢盆,将高筋面粉与中筋面粉按比例混合:“纯高筋太硬影响口感,纯中筋没韧性兜不住汤。加温水,少量多次,和成死面团。” 面团在王大柱手里被反复揉压,逐渐变得光滑,筋性也被完全揉了出来。 醒面二十分钟后,李远切下一小块面剂子,拿起一根短小的枣木擀面杖。 “看好我擀皮的手法,中间必须留个肚脐,四周要薄得能透光。” 小擀面杖在李远掌心飞速转动,面剂子在案板上打转。不到三秒钟,一张边缘极薄、直径十几厘米的圆形面皮便成型了。 李远拿起面皮,对着头顶的灯光晃了晃。 王大柱睁大了眼睛。那面皮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光线隐隐透过来。 “舀馅,包褶。” 李远挑起一大团蟹黄皮冻馅放在面皮中央。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边缘,手腕轻轻转动。 一捏,一折,一提。 白色的面皮边缘迅速向中央聚拢,捏出了一道道规整细腻的褶子。 “三十三褶,收口如鲫鱼嘴,中间留个针眼大的排气孔,否则上笼一蒸,蒸汽胀破面皮,汤全漏光。” 最后一个动作完成,李远将包好的汤包放在铺了油纸的小竹笼里。 上午十点,第一笼三个蟹黄汤包在旺火蒸汽中准时出锅。 “刘姐,进来试菜!”李远冲着前厅喊了一嗓子。 刘姐正和打扫完卫生的张婷婷一起走了进来。赵大山和孙强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儿。 蒸笼盖子一掀,白色的蒸汽散去,几个人纷纷围了上来。 竹笼里,三个拳头大小的汤包已经完全瘫软下去。面皮由于蒸熟,变得半透明,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包裹的一汪晃荡的橙红色蟹汤。 “这面皮怎么能包住一兜水的?”孙强看着出神,他在红案干了这么多年,也极少见这样的白案手艺。 “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 李远递给他们一人一个小号平底青花瓷碟,碟子里倒了镇江香醋,切了极细的生姜丝。 刘姐拿着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住汤包顶部的褶皱,轻轻一提。 汤包被提了起来,底部因为重力下坠,汤汁在薄薄的面皮里晃荡。面皮有着极强的韧性,稳稳兜住几十克滚烫的高汤。 放进瓷碟里,刘姐按照李远的说法,低下头,在汤包侧面咬开一个小口。 “呼——” 一股带着猪皮与太湖母蟹鲜香的热气散发出来。 刘姐对着小口,吸溜了一小口汤汁。 猪皮熬出的老汤充满胶质感,而蟹黄蟹肉的鲜味彻底融入汤底,鲜美醇厚。 喝完大半蟹汤,顺着小口倒一点姜丝红醋进去,最后将剩余汤汁的薄皮和蟹黄蟹肉一口吃下。微酸的镇江香醋化解了浓汤的微腻,面皮筋道,蟹肉紧实。 刘姐回味了半晌,盯着李远说道:“老板……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不卖它个百八十块一笼,简直对不起里面的母蟹!” “没那么夸张,但这工艺确实复杂,所以不能常供。” 李远满意地拿毛巾擦了擦手,看向旁边没出声的王大柱。 “大柱,看到了吧?这就是白案绝活。” 王大柱死死盯着空掉的蒸笼,一双大手激动地直搓,重重点了点头。 “下周二早市开张,只推这一个品种。这几天,你就死磕这面皮的配比和擀法。做不出一笼合格的,你就把所有的破皮包子当午饭吃掉。” 第120章 九十八元一笼! 上午十点半,距离李家小店正式上客的高峰还有一会儿。 扩建后的白案区里,传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透着几分无奈。 身高一米八八、满身腱子肉的王大柱,此刻缩着脖子,憋屈的坐在低矮的案板前。 “扑哧——” 一屉刚从蒸箱里抽出来的竹笼揭开了盖子,伴随着腾起的白雾,只见蒸笼里的三个包子完全没了形状,底部软烂如泥。原本浓缩着精华的蟹黄皮冻汤汁,漏在了垫底的防粘油纸上,流得一塌糊涂。 “老板……这玩意儿简直是成精了,比小姑娘的脸还难伺候。”王大柱盯着那些烂糟糟的面皮,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李远靠在不锈钢台旁边,手里捏着根筷子,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别怨面团,怨你的手。” “核桃酥的擦酥是靠暗劲压出来的,但这死面皮要薄到透光还能兜住几十克滚烫的高汤,靠的是收口的死结。你前面二十个褶捏得还行,到了最后收尾那几下,怕面皮破了手腕往回缩,结果封口没封死。蒸汽一顶,直接开膛破肚。” 李远挑明了毛病,随后指了指旁边已经摞起来的三个小蒸笼。 “规矩定好了的,练习阶段不能浪费食材,自己种的苦果自己咽。这三笼九个漏汤的破包子,加上前面那一笼,都是你的午饭,吃不完不许开饭。” 王大柱脸色一僵,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湖母蟹的蟹油和猪皮冻,单独吃上一口滋味极佳。可这种纯度极高的高胶原蛋白物质一旦漏了汤,黏在发死变硬的面皮上,连着吃两三个还算香,连吃上十来个,就全是对肠胃消化能力的考验了。 “嗝……” 大柱端着小碗,倒了半碗陈醋解腻,夹起一坨漏了馅的死面疙瘩往嘴里塞,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红案区那边,孙强一边切着青椒,一边咧开嘴哈哈大笑。 由着大柱在白案区折腾,李远摘了围裙,走到前厅的收银台。 刘姐这会儿正戴着防蓝光眼镜,手指在计算器上“啪啪啪”的按个不停。 “算出来了?”李远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 “算出来了,不过老板,我算得有点没底。”刘姐摘下眼镜,把算草纸推到李远面前,压低声音说道:“您看,老林送来的这批野生太湖母蟹,即便按他说的内部价拿货,一斤也得逼近八十块。一只三两半的蟹,核下来得快三十块钱。” 刘姐拿着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这母蟹壳厚骨硬,真拆出来的纯蟹肉和净黄也就一两多点。咱们这一笼三个拳头大的汤包,足足要耗进去将近两只完整母蟹的精华!” 光是螃蟹的硬成本,就逼近六十块。 这还不算熬制八小时猪皮冻所需的黑猪皮与老母鸡底汤费用,也不算李远和大柱费时费力手工剔除蟹胃、蟹心这种耗人的隐形人工成本。 “要是按咱们普通饭店百分之五十到六十的毛利率来定,这三个包子,不得卖到一百五十块钱去?咱们这可是建民街,不是您刚回来的那个太湖国宾馆啊!”刘姐直摇头。 李远看着账单上的数字,表情没什么波澜。 他喝了口温茶,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建民街的街坊确实不会天天吃一百五十块钱的早点。咱们这款古法蟹黄汤包,定位本就是初冬的时令解馋小吃。母蟹过了最肥的这两个月也就下架了。” “不按星级酒店的毛利来。就定98元一笼,一笼三只。每天大柱能出多少算多少,暂定三十笼封顶。赚点合理的手工辛苦费就行,不玩那套虚的。” 李远的声音不大,语调却很平稳。 只要吃进嘴里,真东西就是真东西,舌头是不会骗人的。 “行,有老板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刘姐收起算草纸,转身拿起一根粉笔,走到前厅正对大门的那块黑板前,唰唰的更新内容。 临近中午十一点半,建民街的客流准时涌入。 因为是周六,老街坊们带着刚放假的孩子,或者刚起过床的年轻人们纷纷溜达着过来寻觅午饭。 杨冉今天因为公司有个急活加了半天班,眼底泛青,踩着高跟鞋打着哈欠推开了李家小店的棉帘。 “刘姐,老规矩,一份山楂陈皮糖水,一份……” 话还没说完,杨冉的目光扫过了刘姐背后的那块小黑板。 下周二起新增早市,初冬时令限定:古法蟹黄汤包。98元/笼(三只),每日限量三十笼,售完即止。 杨冉愣在原地,用力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个数字。 “98块?!”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截:“我的天,刘姐,李老板这是在苏州的研讨会上受了什么刺激吗?三个包子卖98?” 这话一出,前厅里正在等位和吃面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正背着手慢悠悠走进来,准备吃碗素面的王大爷一听,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赶忙挤上前去瞧。 “霍!小李老板,你这是把国宾馆的菜价直接搬回咱们街坊店了啊?” 大厅里一阵哗然,有几个不常来的生面孔已经在撇嘴了,小声嘀咕着这简直是宰客。 刘姐嘴角挂着笑,走上前去:“王大爷,杨小姐,您二位往细了看。这写的是古法蟹黄汤包。这馅儿里不勾一点明胶、不兑一点淀粉。” “三十只三两半的鲜活太湖母蟹,全是我们老板坐在后厨,拿小竹签一点点把蟹黄和蟹肉给挑出来的。包子里的汤,是老母鸡和黑猪皮熬了八个小时的透亮皮冻。您二位都是吃过见过的,您给算算这账?” 王大爷本就是个讲究吃喝的老主顾,这会儿听刘姐把做法一亮,嘴巴微张。 “纯手工拆活太湖母蟹的黄?还熬老鸡皮冻?” 王大爷一拍大腿,声音震得周围人全闭了嘴:“乖乖,要是真按这路子走,别说98,你就算要128我都觉得老板没黑心!现在外头那帮大酒楼,哪还有厨子肯下这慢功夫?全都是用速冻的蟹黄酱糊弄人,就那还得卖你七八十一屉呢!” 他急步凑到收银台前,大手一拍:“丫头,别等下周二了,今天大爷就算排队也得要一笼,你先给我下单!” “大爷,真不是吊您胃口。”刘姐苦着脸答道:“包子皮得大柱师傅专门练薄,死面发面配比还得磨,老板说了,必须等到下周二成色彻底稳了,才敢端出来见客。” 王大爷一边摇头,一边接话道:“下周二早上六点半,我带个马扎第一个来坐门口排队!” 不光是前厅,随着午餐时间推移,小店要卖百元包子的消息很快传进了建民街的老顾客微信群。 群里消息刷的飞快。 “王民:兄弟们,我算了一笔账,吃一笼这包子,我得搬半个上午的砖。我还是老实等今晚的鸡汤面吧。” “张哥修车铺:我不信邪!什么样的包子一口吃掉我半盒烟钱?下周二必须去看看!” 李远在后厨歇火的空档,瞥了一眼手机里滚动的群聊消息,嘴角勾了勾。 收起手机,李远转头看向白案区那个还在满头大汗揉捏死面团的背影。 “大柱,手稳住,折三十三下就是三十三下。下周二要是破了一个……” 王大柱手一哆嗦,手里半透明的面皮瞬间又裂了一道口子。他盯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咽了口唾沫,脑门上的汗更密了。 第121章 晨雾笼屉开,一吸百味鲜 周二清晨六点,建民街还浸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霜晨雾里。 整条街的大多数卷帘门还紧闭着,唯独李家小店的后门透出橘黄色的暖光,带着柴米油盐苏醒的气息。 厨房里热气腾腾。 老林凌晨五点准时送来的二十多只鲜活太湖母蟹已经全部蒸透。李远和大山叔并排坐在冷配间,手里各握着一柄精巧的竹签。 “咔哒。” 竹签尖端挑开蟹壳,金黄沙糯的膏黄被完整刮入深瓷盆中;剔去发苦的三角形蟹胃与六角蟹心,再将饱满紧致的蟹腿肉一根根顺滑顶出。三十只母蟹拆完,李远起小火下熟猪油,投入拍碎的姜末爆香,将蟹黄蟹肉滑入油锅。 “滋啦——” 伴随着极轻微的油泡炸裂声,纯粹而霸道的鲜气在后厨翻滚,蟹黄中的胡萝卜素在油脂中彻底析出,泛起一层琥珀般的金红油亮。 “大柱,醒好的面团拿过来。”李远吩咐道。 “来嘞!” 王大柱端着大不锈钢盆快步走来。这几天他吃了整整两箱练习废掉的破皮包子,吃到舌头泛酸,总算把手劲里的毛躁彻底磨平了。 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干面粉。李远将冻得如晶莹玛瑙般的皮冻碎与冷透的蟹黄馅拌匀,大柱则站在旁边快速下剂子。 枣木小走槌在大柱宽厚的手掌里飞旋,这一次不再有迟疑,面皮在他掌心里转出均匀的圆影。 中间微厚如钱币,边缘薄若蝉翼。 李远挑起一团沉甸甸的馅料落入皮中,手指翻飞如蝶翼展翅。一捏、一折、一收,三十三道极细的褶子规整如菊瓣聚拢,最后手腕轻巧一旋,鲫鱼嘴封口处赫然留下一个针尖大的出气孔。 大柱在旁边依样画葫芦,虽慢了半拍,但褶子捏得严丝合缝,提起来时,面皮兜着重馅,底座稳稳当当。 “成色不错,出师了七成。”李远看了一眼,点头赞许。 大柱咧开大嘴,嘿嘿笑得胸膛直震,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 六点四十分,前厅的大门刚被张婷婷推开一线,寒风裹着棉帘掀开,门外竟早已排了六七个人。 打头的第一位正是王大爷。老爷子穿着加厚的老羊皮袄,手里提着自带的保温茶杯,鼻头冻得微红,眼神却贼亮。 “婷婷丫头,快开门!外头零下两度,老头子骨头都要冻酥了,就等着你们这口热汤救命呢!” 排在王大爷身后的,居然是裹着长款羽绒服、围着羊绒围巾的杨冉。她平时非睡到七点半不起,今天为了这限量三十笼的包子,愣是顶着寒风提前赶了过来。再往后,还有修车铺的张哥,以及两个闻着味儿专门开车赶来的附近食客。 “快请进!屋里暖气开了!”张婷婷连忙迎人入座。 刘姐利落地在收银台前排号打单:“诸位老街坊先坐,一笼三个,现点现蒸,八分钟一锅,大家千万别急!” “98块一笼,给我先来一笼!”王大爷一拍桌子,将两张百元大钞拍在台上,豪气干云。 杨冉也咬了咬牙:“刘姐,我也要一笼,再加一碗清茶。” 后厨大铁锅上的大火瞬间被推到了极致。 双层小竹笼落入滚沸的蒸灶,白茫茫的蒸汽“轰”地将蒸箱吞没。 八分钟时间,在食客们的等待中显得尤为漫长。前厅里极少有人低头玩手机,大家的目光全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传菜窗口。 “出笼喽——” 随着孙强一声吆喝,蒸笼盖猛地掀开。 浓郁的白汽如云雾般弥散开来,紧接着,那股纯正的太湖母蟹鲜香与浓醇肉皮脂香混揉在一起,霸道地钻透了整个大厅。原本有些清冷的早晨,瞬间被这股极致的鲜暖填满。 张婷婷托着两只特制的大号平底青花瓷盘快步走出。 盘中各摆着一只小竹蒸笼,旁边配着两个白瓷小碟,碟内注着半勺透亮的镇江香醋,浸着几缕切得极细、宛如金针般的生姜丝。 “王大爷,您的一号桌,请慢用!” 竹笼盖被揭开的那一刻,王大爷伸长了脖子,连老花镜都往上推了推。 只见白雾散尽后,三个拳头大小的汤包安安静静卧在油纸上。 因为内部高汤尽数化开,汤包已经完全瘫软塌下,表皮薄得不可思议,在灯光下呈现出近乎半透明的质感,甚至能隐约看清里面那一汪金红晃荡的蟹油汤汁与隐隐约约的蟹肉碎。 “好家伙……这皮真能透光!”隔壁桌的张哥伸着脖子惊叹。 王大爷是吃过老派早茶的懂行人,并不急着下嘴。 他伸出筷子,极轻柔地夹住汤包顶端的鲫鱼嘴收口,手腕沉稳地往上一提。 那薄软的面皮随着重力向下垂坠拉长,瞬间化作一只轻晃下坠的“小灯笼”,里面盛着足足几十克滚烫的浓汤,面皮绷得紧紧的,却韧劲十足,半点未破! “轻轻提,慢慢移。”王大爷嘴里念着口诀,稳稳将汤包移入瓷碟中。 他俯下身,顺着汤包上端稍稍褶皱的侧沿,极小心地抿开一个绿豆大小的破口。 “哧——” 一股带着纯正母蟹鲜气与老母鸡底汤甘香的热气瞬间喷薄而出,直冲鼻翼。 王大爷眯起眼睛,就着那小破口,轻轻吸了一小口浓汤。 “丝溜……” 这一口热汤入腹,王大爷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睛骤然睁大。 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那是极具冲击力的鲜! 黑猪皮与老鸡慢煨八小时熬出的胶原蛋白,赋予了汤底黏唇挂齿的稠厚感,却没有任何荤油的腥膻;而新鲜太湖母蟹在熟猪油催发下的膏黄鲜香,如同海潮般在舌面上轰然炸裂开来! “呼……哈!” 王大爷长长地舒了一口白气,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浑身的骨节像是在这一瞬间彻底被熨烫平整了。 “绝……绝了啊!” 他连吸了三口浓汤,随后夹起几根姜丝塞入破口中,又淋入两滴香醋。再张口一合,将浸透了酸甜姜香的薄皮与饱满的蟹肉蟹黄团一口整个包入嘴中! 外皮筋道弹牙,内里蟹肉紧致,蟹黄沙软微甜,香醋精准地截断了最后一丝油脂的腻感,只留下一满腔回甘无穷的鲜美。 坐在后方的杨冉此时也学着王大爷的模样咬开了小口。 平日里格外注意仪态的都市白领,在吸到第一口汤汁的瞬间,两颊微微鼓起,眼睛幸福地弯成了两道月牙。 “唔……太鲜了!” 杨冉捂着烫热的脸颊,甚至顾不上说话,一口接一口地吮吸着。所有的工作压力、寒冬早起的怨气,在这一汪温润滚烫的蟹黄汤汁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前厅里很快只剩下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溜”声,伴随着偶尔传出的惊叹与咀嚼声。 修车铺的张哥一口吞了半个,烫得直吸凉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拍着桌子:“值!真他娘的值!老子修一上午轮胎的工钱,全交代在这一屉包子里也认了!” 李远站在后厨的传菜窗口前,手里抓着干净的干毛巾,静静看着满厅食客沉浸在热食中的模样。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在木桌上,映照着一张张被热气熏得泛红、写满满足与欣喜的脸庞。 烹饪的进境,从不是云端高阁的自赏,而是这一屉屉揭开的白雾里,最真切的凡间欢喜。 第122章 汤包卖空了?这碗隐藏煨饭才叫绝 早晨七点刚过,建民街浓郁的晨雾散开,初升的太阳照上青石板路。 李家小店的十六张方桌已经全部坐满人,连狭窄的过道上也站着几个伸长脖子张望的街坊。 后厨的双猛火灶燃烧着蓝色火苗,蒸包子的竹笼摞了三层高,滚烫的蒸汽顺着缝隙向外冒,在冬日的冷风里吹出一大片白色的雾气。 “第二十六笼,七号桌的!” 孙强提高嗓门从传菜口喊了一句,服务员张婷婷端着托盘快步穿过过道,手臂抬平,上面的碟子纹丝不动。 大厅角落里,王大爷刚咽下最后一口包子。 王大爷没急着拿纸擦嘴,把筷子对齐并拢平放在碟子边缘,双手捧起自带的旧保温杯,低头喝了一小口浓茶。这老爷子鼻尖冒出些许细汗,早起出门被冷风吹僵的面孔渐渐恢复红润,两眼半眯着靠向椅背。 “小张啊。”王大爷冲着隔壁桌还在对着包子吹气的修车铺张哥开口提醒,“慢点咽。这包子的皮冻是老鸡和黑猪皮熬够时间做出来的,凉了吃发腻,着急入口容易烫嘴。夹起来沾两滴姜醋,先吸一口里面滚热的汤,再去嚼里面的蟹肉,这才是过日子。” 张哥咬下一口包子,嘴唇油亮,捏着烫手的包子皮边缘左右倒换着手,嚼着蟹肉开口接话:“大爷,我一个粗人不懂讲究。我就觉得吃下去身上暖和,热气顺着喉咙直抵胃里。今天上午修车铺要换四个大车胎,干活都有劲。” 靠窗的小桌旁,杨冉正用金属小勺喝着浓汤。 杨冉平日在写字楼处理繁多的业务报表,早饭往往只在通勤路上吃两口便利店三明治。此刻坐在店里,两颊被滚热的面汤蒸出淡粉色红晕。 这年轻姑娘咽下最后一口沾着姜醋的蟹肉,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热气。 太湖母蟹的膏黄混着高汤落进肚子里,连日加班熬夜留下的胃部酸胀感随之一点点消散。 杨冉抽出桌上的纸巾擦干嘴角沾着的油星,掏出手机对着吃空的竹笼拍了一张照,打开微信发了条朋友圈: 满血复活。 …… “第三十笼,最后一屉。” 七点二十五分,孙强报了声数,前厅刚进门的几位食客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老板娘刘姐举起小黑板迎到门口,双手合十低下头:“对不住各位街坊。今天试营业,总共备了三十只母蟹的用料,全卖光了。没排上号的明天起个大早,咱们六点半准时开门。” 话音刚落,门帘掀起。额头冒汗的王民带着两个年轻工友迈着大步走进来,头上的黄色安全帽歪向一边。 “卖光了?刘姐,别开玩笑啊。” 王民停在原地拍了两下裤腿:“我跟工地工长请了二十分钟假,踩着自行车一路骑过来。就想带老家新来的兄弟尝尝鲜,这就空笼了?” 跟在后头的小工看向旁边桌上的空盘,咽下一口唾沫,伸手扯住王民外套边缘往后拉,压低声音开口:“民哥,算了吧。九十八块钱一笼,价格高了点。咱们去巷口吃两个大肉包子照样能吃饱。” “那怎么能一样。”王民眉头拧在一起,撇着嘴站在原地。 后厨洗手池前,老板李远用白毛巾擦拭擀面杖,听到外面的响动掀开门帘探出半边身子,见王民双手揣兜来回转头,出声搭了句话: “王哥,面团和馅料都见了底,真没有了。” 李远顺手解下腰间的黑色围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打量着门口低着头的小工:“如果信得过我,先找空桌坐五分钟。包子没有,现弄一碗热乎饭垫垫肚子没问题。” 王民抬高视线点点头:“信得过,李老板亲自动手做的东西,哪怕是一碗白开水我也信。” 李远收回身子,重新走进后厨。 为了做蟹黄汤包,前面只留蟹黄与精细蟹肉。剩下拆出的蟹壳、蟹腿关节内部,同样留存着海鲜鲜味。熬制皮冻剩下的老鸡骨架上,连着炖熟发软的碎肉。 这两样丢进锅里都能出味道。 “大山叔,把刚滤出的蟹壳油拿给我。” 李远拿起一口清洗过的砂锅架在灶上,点火烧热,挖入一勺熬出油的金红蟹黄底。放进备好的姜末和葱段,用木锅铲翻炒散发出香气。 李远拿过台面小碗里剥出的老鸡碎肉倒进砂锅中心拌匀,拿起长柄勺舀入两勺沸腾的高汤。 滚烫的汤水冒出细泡,锅里的蟹油化在底部,表层翻滚出乳黄色汤汁。 李远取过大半碗过夜米饭顺着边缘扣入砂锅,调至大火烧开,转回小火慢煮。白米吸收多余水分发胀,熬出淀粉成分,锅内水面变得粘稠。 临出锅的半分钟,李远抓取一小把切碎的绿叶青菜洒入汤中。碎菜叶受到高温烫软,释放植物汁水的味道,漂在汤面上。 关火前,李远捻起一撮白胡椒粉和食盐,加进两滴生抽提亮。 “大柱,取三个碗盛好给外面的王哥端过去。” 三大陶碗放在木桌上,各种食材散出的味道顺着半空扩散,坐在附近的几名食客转过头看向这边。 “这个叫蟹油菜心煨饭。”王大柱放下空盘稳固碗底,“我们老板刚才烧的,请尝尝。” 王民握住白色瓷勺把手,挖起表面带菜叶的浓汤拌饭,低头送入嘴里咀嚼。 经过慢火煮熟的米粒不碎,表面沾附蟹油味,滑进口腔。碎青菜保留部分爽脆口感,在牙齿咬合间溢出水分,冲淡浓汤带来的脂肪饱腹感。 混在其中的胡椒粉发挥作用,刺激感划过嗓子眼。王民大口吞下整碗饭,额头上冒出密汗,呼出一口长气。 “挺香,真好吃。” 随行的两个工友开头不敢张大口,喝下两勺米饭后,握勺的手臂加快抬起落下。三个人埋着头刮干净碗底的剩汤,下巴满是汗水。 看着两个兄弟吃饱,王民抬起手背抹去嘴边的饭粒,从裤兜掏出一张面额五十的纸币压在空碗边缘。 “李老板,锅里的手艺比外头大饭店炒的菜还顺口。明天我保证六点过来等着排队端包子笼。” 李远依靠在后厨的门框边,双手端着温水玻璃杯,看着三人转身出门。 脑海内部,【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提供的经验记录下刚刚煮制汤饭的时间与火候,变成定式。 蟹黄汤包花费大量心血剔出材料保证味道。但面对冬日清晨赶早班做活的人,吃过带肉馅料后喝下一口滚热的带汤米饭,更容易感受到肠胃充实感。 “老板,站在门口看什么。”刘姐计算完纸面上的早市账单,拿起笔走上前。 “没看什么。”李远咽下一口水,侧过脸望向面案区域负责刷水盆的王大柱,“算一算明天的准备单。大柱,明早加到四十笼,面皮擀匀一些。拆掉蟹肉的整张蟹壳留好,明天加出青菜煨饭配着卖。” “好嘞。”王大柱回过头大声答应。 整条建民街被太阳完全照亮,沿街门前的石板路上人声嘈杂。 蒸汽从李家小店的灶台升到房顶,消散在冷空气里。 第123章 一屉汤包一碗鲜 周三清晨五点半,天际还泛着冷冽的墨蓝,建民街上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 李家小店的后厨里,抽油烟机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 两口双层竹蒸笼已经码在旺火灶上。王大柱系着厚帆布围裙,两脚微微分开,脊背绷得笔直。 “啪、啪、啪。” 枣木擀面杖在他指间转动,面剂子在白案板上转得飞快。不过几秒钟,一张边薄底厚的死面圆皮便脱手而出。 李远站在一旁挑馅,余光扫过王大柱的动作,暗自点头。 经过两天的连轴转和几十个失败的包子垫底,王大柱的手劲终于从大开大合的“劈柴劲”磨成了收放自如的寸劲。三十三道褶子捏得匀称,最后在顶端拧成鲫鱼嘴,针尖大的排气孔端端正正。 “今天这批皮子,韧性够了。”李远将一团拌了蟹黄碎、蟹腿肉和鸡汤皮冻的馅料填入,手指一旋一合,稳稳放进笼屉垫好的油纸上。 “老板,昨夜里我做梦都在跟面团较劲。”王大柱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嘿嘿直乐,“不过今早手一搭上面团,心里居然不慌了。” “手熟是一方面,关键是心态稳了。”李远笑着拍拍他的胳膊,转身走向二号灶。 灶台上摆着一口大号熟铁锅。 昨夜熬的那坛红润蟹壳油正搁在案头。今天早市除了增加到四十笼蟹黄汤包,还有昨日李远刚试做、今天正式挂牌的“蟹油菜心煨饭”。 李远起小火,舀入两勺橙红的蟹壳油。油温一上来,一把姜末与葱白下锅,立刻激发出纯正的江鲜清香。接着,拆散的细碎熟鸡肉下锅翻炒至微黄,再舀进三大勺滚沸的老母鸡汤。 “滋啦——” 金黄的油脂遇上滚烫的高汤,在翻腾中彻底乳化,整锅汤水瞬间化作乳金色。 李远将大半盆昨夜煮得偏硬的白米饭扣入锅中。 “大山叔,帮我看这火,微沸就行。煨十二分钟,让米吃足汤水,出锅前三分钟下青菜碎和白胡椒。” “得嘞,远子你放心!”赵大山搓了搓手,稳稳接过长柄木勺。 …… 六点二十五分,离正式开门还有五分钟。 卷帘门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哗啦——” 张婷婷拉开卷帘,刚挑起防风棉帘,外面的冷风夹着人声顿时涌了进来。 打头的赫然是戴着安全帽、穿得严实的王民。他身后跟着昨天那两个年轻工友,三人鼻头冻得通红,手里攥着饭票,脚下来回倒腾取暖。 “哈哈!今儿我可是头一个!” 王民一跨进门,嗓门大得像打雷,脸上的得意掩都掩不住,“刘姐!快!先来两笼蟹黄汤包!再上三碗昨天那青菜煨饭!今儿谁也别想抢我前头!” “哎哟王哥,里边请!今天料足,短不了你们的!”刘姐笑着招呼。 紧跟王民身后的,是慢悠悠踱进来的王大爷。今天他不是一个人,身旁还跟着位头发花白、穿戴考究的老太太。 “老伴,慢点台阶。”王大爷小心护着人,冲刘姐招手,“丫头,来一笼汤包,两碗煨饭。我老伴嘴刁,吃不惯外头油水,今天特意带她来尝尝小李的手艺。” 不到十分钟,十六张方桌坐满大半。 前厅黑板上写着今日早市: 【古法蟹黄汤包:98元/笼(三只),限量四十笼】 【蟹油菜心煨饭:15元/大碗,配餐更佳】 后厨蒸汽翻滚,八分钟一到,传菜铃响。 “一号桌,汤包一笼,煨饭两碗!” 张婷婷端着托盘,利索地送到王大爷桌前。 竹笼掀开,白雾腾起,一股浓醇的极鲜之气扑面而来。 老太太原本神情淡淡,闻到这纯正的蟹鲜,眉毛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笼里卧着三个拳头大小的汤包。近乎半透明的死面皮里,一汪金红色的汤汁随桌面晃动微微荡漾。 “看好了,吃这个讲究‘先开窗,后喝汤’。” 王大爷小心夹起汤包顶部的褶子,悬空提起。面皮拉伸成灯笼状,稳稳落入碟中。 老太太见这面皮提而不破,暗自点头。她拿起勺子,在汤包侧面挑开一个米粒大的小口。 “哧——” 一股夹着蟹甜与鸡香的热气喷薄而出。老太太微微倾身,顺着破口吸了一小口热汤。 汤水刚滑入口,她的动作便顿住了。 没有人工增稠的滞涩,猪皮和母鸡熬出的胶质顺滑无比,姜末烘托出的蟹黄沙糯浓郁,鲜得醇厚绵长。咽下肚,这口鲜热顺着喉管淌下,在空胃里熨出阵阵暖意。 “这汤……”老太太缓缓睁眼,微微动容,“没搁味精,全凭火候和好料顶出的本味。现在老字号馆子都少见这种慢功夫了。” 王大爷得意地扬起下巴:“没诓你吧?再尝尝这煨饭!” 老太太拿起勺,舀起乳金色的米饭送入口中。 米粒吸饱了鸡汤蟹油,外层软滑,内芯带着恰到好处的嚼劲。碎青菜刚断生,咬下去脆生生地带着冬菜的清甜,恰好解了刚才汤包的丰腴。些许白胡椒的辛香在舌根泛起,不辣口,却激得鼻尖渗出一层细汗。 “妙。”老太太轻声赞叹,“一口浓鲜,一口清爽,小李老板对味道的制衡拿捏得到位。” 隔壁桌上,王民和两个工友则是另一番景象。 几个汉子端着大碗,呼哧呼哧地大口刨饭。 “呼——!” 王民咽下一大勺热饭,烫得直吐舌头,却一脸舒坦。他学着旁人夹起一只汤包,一口咬掉半个,金黄的蟹汁溅了满嘴,胡茬上直泛油星。 “香!真过瘾!” 王民一边嚼蟹肉,一边拿勺子把盘底漏的一点汤汁刮进饭碗拌匀,冲工友嚷嚷:“瞧见没?这才叫吃饭!干一大早上的活,肚里揣上这一碗饭两个包子,走路脚底都生风!” 两个小工头埋在碗里,勺子起落飞快。吃到满头大汗,连碗底的青菜末都刮得干干净净。 靠窗单人位上,一个带公文包的年轻白领正静静坐着。 她虽赶时间,却依然耐着性子慢吹着汤包。 窗外寒风拍打玻璃,行人缩着脖子步履匆匆;方寸小店之内,却被白汽与暖香牢牢包裹。姑娘咽下蘸了姜醋的蟹黄,嘴角浮出笑意,早起的疲惫被这口热气驱散了大半。 …… 七点四十五分。 随着最后一屉蒸笼被张婷婷端走,门前小黑板再次挂上“明日赶早”的木牌。 李远从后厨走出,拿抹布习惯性地擦拭出餐台。 王大柱靠在后厨门框上,虽有些脱力,双手却不再颤抖,眼神发亮。 四十笼汤包在早高峰里流水般送出,无一破皮漏汤。 大厅里,食客们三两结账,与刘姐道别后,推开门帘重新步入寒风中。每个走出去的人,步履都变得踏实,奔向各自的营生。 李远站在热气缭绕的窗前,看着阳光穿透薄雾打在建民街上,心里一阵安稳。 无需惊世骇俗,也不必高高在上。它只是清晨一屉面皮包着的滚烫高汤,只是寒冬里一碗落胃的菜心煨饭。 方寸灶台间,饱了肠胃,也平了风霜。 第124章 冬笋虾面滚热出锅!一碗鲜汤洗去冬日班味儿 上午九点半,早市客流散尽,建民街被冷风刮得空寂。 张婷婷和刘姐正用热碱水拖洗大厅的青石砖地面,抹布擦过桌角,升起一缕温热的水汽。 后门巷口“吱呀”一声刹车响,老林那辆挂着帆布棚的皮卡车带着一身寒气准点停下。 “李远老板!快出来接把手,今天这几样货,可是我天没亮蹲在山边水库口抢下来的!” 老林跳下车,两只大胶鞋上裹着湿黄泥,咧开嘴笑出声。 李远掀开后厨厚帘迎出去,迎面便见老林从车斗里抱出两个沉甸甸的竹编篓子。 “瞧瞧,临安山里刚挖出来的黄泥拱,笋尖连泥带叶还没破土;底下那水箱里,是水库网箱截下来的野生青壳河虾,个顶个带籽。” 李远伸手从泥篓里拎出一颗饱满的冬笋,外壳裹着厚湿泥,掂在手里压手。 他指甲在笋根处轻轻一掐,毫无硬结阻滞,脆生生陷进去一个嫩白的印子,渗出一滴清甜的植物浆水。 “泥没干,根部不发青,是上好的黄泥拱。”李远赞许的点点头,又去看旁边水箱里的河虾。 水里的青壳虾不到中指长,背甲透亮,两只长螯在水里挥舞,游动时尾鳍拍水,活力十足。 “林叔,这批货我要了,全搬进冷配间。”李远拍了拍手上的泥沫子。 早市的蟹黄汤包打响了名头,但李远心里清楚,汤包主打晨起开胃;到了午市和晚市,赶着上班、做工的食客需要的,是一锅热气滚滚、扎实落胃,既有嚼劲又能痛快喝汤的温热主食。 【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在李远的识海中悄然浮现。 江南冬令,讲究不时不食。冬笋的清甜爽脆,配上活河虾的鲜嫩,若再借一点陈年腌腊的油脂香,就是一锅咸鲜浓郁的滋补煨汤。 “大山叔,带大柱把笋衣剥了,老根削尽,切成两毫米厚的薄片;冷水下锅焯透,捞出过凉水拔去涩味。” “孙哥,河虾剪去虾枪长须,留着虾头和虾尾,洗净沥干水分备用。” 李远系紧围裙,在案板前站定。 寻常店面的煨面多用清水下熟挂面,滋味难融。苏式古法煨面则要让面条在浓汤里反复翻滚受热,麦香与高汤脂香在火候中结合,面条吸满汁水依旧筋道,汤汁浓稠且不浑浊。 李远走向白案区,取了特制的高筋银丝生面。 面条极细,撒了少许生粉防粘,轻轻一抖便全数散开。 十点四十分,后厨两号单孔猛火灶同时点火。 李远在一号钢锅里下入一勺熟猪油。油温四成热,几片肥瘦相间的陈年金华咸肉片滑入锅中,微火煸炒。 “滋啦……” 咸肉边缘受热卷起微焦,油脂逼出,散发出一股陈年肉质特有的醇厚咸香。李远随即倒入焯过水的冬笋片,大火爆炒十来秒,让冬笋表面裹上猪油与咸肉的油花。 “加高汤!” 两勺老母鸡与筒子骨文火慢吊出的滚烫白汤倾倒入锅,烈火催逼,原本清亮的高汤翻起白浪,翻滚着细密的油泡。 旁边沸水锅里,李远抓起一把生面投入水中。 滚水一沸,面条刚断生,李远手腕一抖,长竹筷迅速挑起面条捞出,控干水分,直接拨入了翻滚着冬笋咸肉的浓汤锅里。 “改文火,煨两分钟。” 生面在浓汤中舒展开来,少许淀粉析出,与肉香、笋香在沸水中相融。出锅前半分钟,李远将一把鲜活青壳河虾撒入锅顶,加盖焖制。 水汽顺着锅沿溢出,虾壳遇热变成红亮的色泽。 出锅。 盛入宽口粗青瓷海碗中,面条伏在汤底,熟透的河虾散落四周,白嫩的冬笋片与微卷的咸肉若隐若现,最后撒上一撮细末葱碎,滴入生抽提鲜。 整碗面散发着一种专属于江南冬日的咸鲜热气。 “刘姐,让婷婷写黑板。”李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午市特供,冬笋鲜虾咸肉煨面,32元一碗,限量四十碗。” …… 十一点二十分,初冬的午间客流涌入了建民街。 小店的门帘被频繁掀起,带入一阵冷风,又被满堂的暖气消融。 设计院的小周顶着一头乱发,抱着笔记本电脑木然的走进来。为了赶年底的商业街改建方案,他连着通宵两个晚上,脸色苍白,胃里一阵阵往上泛酸冷,满街的油腻饭菜都让他反胃。 “刘姐……有热面吗?来一碗暖暖身子。”小周靠坐在角落。 “有!今天李远老板新上的冬笋鲜虾咸肉煨面,十分养胃,先给你端一碗。” 没一会儿,一只热气升腾的青瓷海碗落在了小周面前。 带着清甜冬笋香与河虾咸鲜的热气扑脸,让小周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汤色呈现奶白,表面漂着晶莹的油花。 小周拿起瓷勺,舀起一勺面汤送入嘴中。 “呼……” 汤水滑过舌面。首先尝到的是老母鸡与大骨吊出的醇厚底味;紧随其后是金华咸肉经过煸炒出来的咸鲜微甘;而冬笋那股山野孕育的甜润,恰好中和了荤汤的油脂感。 一口热汤落肚,胃里泛起的冷酸劲儿被压了下去,四肢百骸渐渐泛起几分暖意。 小周黯淡的眼神稍稍精神了些。 他迫不及待的挑起一筷子面条。 细面在浓汤里煨得吸饱了汁水,软而不烂,入口顺滑,牙齿咬断时带着面香回弹。 “咔嚓!” 一片薄笋送入嘴里,咀嚼间发出清脆的声响,满口清甜鲜嫩。 旁边的河虾肉紧实脆嫩,嚼着嚼着透出淡淡的甘甜。 小周顾不上敲打电脑,双手端着大瓷碗,埋下头大口大口的吸溜起面条。 热汤下肚,额头上的毛孔在热气熏蒸下张开,细密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通宵熬夜绷紧的肩膀也随之放松下来。 “太舒服了。”小周一口气将碗底的面汤喝干,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靠在木椅背上,吐出一口长气,苍白的脸上终于见了血色。 大厅中央的四人桌上,做日用品批发的老陈正带着两个跑业务的伙计吃面。 三个常年吃冷盒饭的中年男人,面前各摆着一只大碗,桌中加了一盘五香熏鱼。 “老陈,这冬笋真挺稀罕,比老家菜园子现刨出来的还嫩。”伙计一边剥虾,一边含糊的感慨,“前两天陪客户吃几百块的酒席,吃得胃里泛酸。到头来,竟是这三十来块的面吃着真舒坦。” 老陈夹起一片泛红的咸肉塞进嘴里,就着面条咽下,哼了一声:“大鱼大肉那是给别人看的排场,这碗热汤热面,才是给自己肚子装的实惠。吃饱了,下午那两家拖欠尾款的建材商,老子也有底气去跟他们磨!” 靠窗的阳光慢慢从斜射转为直落。 前厅里响着此起彼伏的挑面声、喝汤声。 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婆正耐心的挑去河虾须,把浸软的冬笋喂进身旁小孙子的嘴里,孩子吃得眼睛眯成缝,拍着小手喊还要; 刚从隔壁修车铺钻出来的张哥,捧着面碗蹲在门边的暖气片旁,几分钟连汤带面吞干,抹着油嘴乐颠颠的回铺子扛轮胎。 李远站在出餐口前,摘下搭在肩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午市才刚开门一个钟头,后厨准备的四十份生面已经下去了大半。他转身挑开厚布门帘,重又系紧围裙,走向了热气翻腾的案板前。 第125章 爆单!四十碗虾面暖长街 后厨厚布门帘落下,前厅喧闹的吸溜声和交谈声小了许多。 李远刚把围裙系紧,孙强手里的大铁勺就在锅沿上轻敲了一声:“远子,前头刘姐刚报过来,还有最后六碗面的单子,面框里就剩最后七坨面剂子了。” 案板旁,赵大山正利落的将最后两小盘焯过水的冬笋片和分拣好的青壳河虾推过来。 “来得及。”李远手掌在滚沸的一号汤锅上方悬空探了探温度,“高汤正好煨到胶质最浓的时候,最后这几碗,火候得往回收半成。” 做煨面忌讳前紧后松。前面几十碗汤清味正,到了锅底若是火候控不住,面汤容易发浑,面条也会被残余的热力泡胀。 李远左手抄起长竹筷,右手抓起两把银丝生面抖散,雪白的面丝顺着手部动作滑入沸水大锅。 “咕嘟嘟……” 滚水一卷,面丝在水浪里舒展。李远眼角余光扫着灶台旁的小计时器,心里默默数着秒数。 四十五秒,面心尚有一丝白芯,刚至五分熟。 “起!” 长筷一旋,面条在半空中带出水线,控干沸水,直接分落进旁边两个翻滚着咸肉片与冬笋的浓汤锅里。 “文火煨,九十秒。”李远手腕轻压风门,火苗顺服的收敛为幽蓝的一圈,“大柱,拿六只粗青瓷海碗,碗底全用热汤烫过一遍没有?” “烫过了,热气腾腾的!”王大柱在一旁早已摆开阵势,宽厚的大手抓着厚抹布,将烫温的大海碗一字排开。 最后半分钟,一把把带籽鲜活青壳河虾撒入锅顶,加盖闷气。水汽顺着缝隙急喷而出,虾壳转为透亮朱红。 “出锅!” 李远连勺带锅一倾,浓醇高汤裹着银丝面倾泻而入,冬笋脆片齐整的摊在碗边,六只大虾卧在正中。一把鲜嫩葱碎被滚汤一烫,爆出清鲜的葱油香气。 “婷婷,上菜!八号桌和门口散座的!” 前厅靠近大门的小方桌前,出租车司机老周频频低头瞅着手腕上的电子表,脚后跟在地上来回搓踏。 老周穿着一件褪色的旧皮夹克,棉手套胡乱塞在裤兜里,双手冻得发红。还有二十分钟就得去城北加气站交接班,迟到了要给搭档赔不是,还会扣半天份儿钱。 老周本想在路边随便啃个冷烧饼,车开过建民街,闻着李家小店飘出的肉香,肚子咕咕连响了几声,脚下踩着刹车就拐了进来。 三十块出头一碗面,对跑车的一线司机来说算得上一顿大餐。 张婷婷端着托盘快步走来:“师傅,您的冬笋虾面,刚出锅,小心烫!” 一只厚实的青瓷大碗落在桌面上。 碗沿滚烫,白汽迎面扑来,土鸡高汤醇香混着咸肉腊香直钻鼻腔,其间夹杂着冬笋自带的微甜。 老周咽了一大口唾沫,抄起瓷勺舀了半勺奶白浓汤吹了吹,一口吸进嘴里。 “呼……” 滚烫汤水滑过舌苔,肉皮胶质黏唇挂齿,满口生津。咸肉醇味吊出鸡汤鲜气,咬上一口冬笋,清甜汁水漫开,直接压住了嘴里的燥热。 热汤入腹,胃里猛的一热,老周整个人舒坦了许多,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手里的动作跟着快了起来。 筷子挑起一大蓬银丝面。细面吸满鲜汤,吸溜入口,软滑之余带着些许弹韧。 咬下一片冬笋,脆嫩无渣,清甜汁水在咸鲜汤底里十分突出。老周夹起青壳大虾,薄软虾壳在嘴里一抿便脱落,紧实的带籽虾肉在齿间崩开。 大门帘子被冷风掀起,外头是冬日街道的喧嚣。老周捧着大碗,吸溜面条的声音没断过。 短短六七分钟,大海碗见底,面汤被喝得干干净净,碗壁只贴着几粒葱花。 老周抬手抹掉额头冒出的热汗,长长的呼出一口热气。 掏出手机利索的扫码付了三十二块钱,老周站起身,把夹克拉链往上一拉,胃里热乎乎的往外散着暖意,原本发僵的腰背跟着舒展了些。 “老板,这面地道!吃完全身是劲!”老周冲出餐口比了个手势,戴上棉手套,大步推门出去,钻进出租车,一脚油门汇入车流。 大厅靠里的五号桌上,坐着一对年轻情侣。 女孩面前摆着半碗煨面,小心的把剥好的两只大虾夹到男孩碗里:“你尝尝这个虾,不腥,肉紧。还有这个冬笋,比咱们上次在商场里吃得嫩。” 男孩挠了挠下巴,拿筷子把碗里的两片咸肉拨回女孩碟子里:“你多吃点肉。这汤确实绝,汤比面下得还快。” 两人分吃一碗面,配了一碟店里的五香熏鱼,就着热气低声闲聊,窗外斜落的冬日阳光打在桌沿上。 一点十五分,前厅最后一拨食客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推门散去。 刘姐走上前,在门前小黑板的冬笋虾面几个字后,挂上一个木质的售罄圆牌。 “老板,四十碗全清空了!”刘姐揉了揉手腕,“后头来了三位隔壁写字楼的姑娘没排上,直埋怨咱们备料少。” 李远拿着毛巾擦去额角的薄汗,走到收银台旁坐下,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 “四十碗正好。”李远放下杯子,“讲究的就是这几个钟头里的脆劲和鲜气。真要是备个八十碗,虾放久了、笋氧化了,做出来的汤就变味了。” 孙强解下围裙靠在桌边:“远子说得在理。刚才最后两锅,多亏火候掐得准,不然面条进去准得糊锅。量一多,手底下根本照应不过来。” 赵大山在后厨清点完物料走出来:“远子,冬笋还剩小半篓,埋在后院湿沙里;活虾还有个两斤多,够晚上做油爆虾或者配小炒。” 李远默默盘算。 这道面食材成本虽高,但32元的定价经受住了建民街午市检验。它直接吸引了周边那些图快、想吃顿热乎饭的单人客群。 “大柱,感觉怎么样?”李远看向角落大口喝水的王大柱。 王大柱咧开嘴:“老板,今早包汤包,中午烫面,手腕子虽然酸,心里却透亮!我看你刚才掐秒煮面的路数,比咱以前在食堂煮大锅面神气多了!” “想学啊?”李远看着他。 王大柱瞪大眼睛,用力点了点头:“想学!” “行,下午把面案收拾干净,把揉面和切条练扎实。明天中午,最后十碗面归你下。”李远面色正经的说道。 “好嘞!”王大柱猛的站直身子,巴掌拍在胸口砰砰作响。 窗外冷风卷起几片干枯落叶,顺着青石板街面刮过。 李家小店里炉火微红,空气里飘着面香与高汤气息。一锅锅翻滚的面汤喂饱了过路食客,在长街里留下几分实在的暖意。 第126章 热油炸透青壳脆,冬夜一壶温黄酒 下午三点半,建民街的冷风顺着门缝直往里钻,后厨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 午休过后,王大柱正站在白案前,双手按着一团醒透的高筋生面,沉肩坠肘,反复推揉。 “大柱,手腕别绷太死,用掌根的寸劲送出去。” 李远在一旁指点了一句,随即端起一个白瓷大盆,走到冷配间的打氧水箱前。 水箱里的气泡石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白泡,午市剩下的两斤多青壳河虾正在水草间灵活地摆动着长须,中指长的青黑虾身透着亮,尾鳍拍水有力。 “远子,真要做油爆虾?”赵大山戴着橡胶手套走过来,一边捞虾一边有些迟疑,“油爆虾可是拼火候的险活。油温低一分,虾壳发韧嚼不动,肉也跟着老;油温高一分,须焦壳苦,外头的汁儿就挂不住。这大冷天的,客人都想吃炖菜,炒这精细玩艺儿能有销路?” “大山叔,越是天冷,越得有这一口脆生生、甜咸适口的热嚼头。”李远笑着挽起袖子,“再说了,老林送来的这批河虾个个带籽,肉紧壳薄,要是拿来白灼糟醉,白瞎了这身脆劲。” 【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在李远脑海中流转,苏式与金陵古法油爆虾的火候关窍瞬间了然于胸。 做油爆虾,讲究“两炸一裹”。 第一遍八成热油定型脱壳,让虾壳与虾肉在瞬间受热中裂开一丝微小的空隙;第二遍九成高温复炸,逼出多余油脂,炸酥外壳,锁住内里弹嫩的肉汁;最后的味汁更要讲究“抱汁”,不勾一丝明芡,全凭锅底余温与白糖遇热融化的黏性,把咸甜鲜香牢牢挂在酥脆的红壳上。 “大山叔,青壳虾剪净虾枪和硬须,尾巴留着,虾背用轻刀挑开半毫米,沥得干透,不能带半星水珠。” “孙哥,帮我把后院沙坑里那两根黄泥拱冬笋起出来,切成碎丁;再拿一坛陈年老雪菜,咱们晚上配个‘冬笋雪菜煨豆腐’,给喝黄酒的街坊垫垫肚子。” 李远有条不紊地分派下去,后厨立刻响起了笃笃笃的切配声。 …… 下午五点半,暮色转浓,建民街路灯泛起橘红微光,寒气逼人。 前厅的小黑板擦去了中午的煨面,刘姐用粉笔端端正正写上了两行新字: 【晚市限定·古法油爆青壳虾:58元/盘(带籽活虾,余料仅够八盘)】 【暖炉砂锅·冬笋雪菜煨豆腐:22元/煲(配热米饭或陈年花雕极佳)】 字迹刚干,门帘猛地被掀开,卷进一股寒风。 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赵德发裹着翻毛皮领大衣,夹着个公文包大步迈进来。一进门他就扯开领扣,呼出大口白气:“刘经理!快,先给我温一角老花雕,快冻死在工地上了!” 年底催要工程款比登天还难,他在甲方办公室软磨硬泡了一下午,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这会儿浑身骨缝都在往外渗寒气,胃里直犯恶心。 他刚在三号桌坐下,一眼扫到小黑板:“咦?小李老板晚上居然上油爆虾了?还有这带泥的冬笋煨豆腐?行,这两样全给我整一份!酒要烫手点的!” “好嘞!赵总您稍坐,马上开灶!”刘姐麻利地递上一杯热大麦茶。 后厨一号猛火灶轰然点火。 蓝白色的火苗顺着熟铁深锅底卷了上来。小半锅清亮的花生油迅速升温,泛起微细的油烟。 李远站在灶台前,右手长竹筷往油锅里一点,油花顺着筷尖炸开密集的气泡。 “八成热,正合适。” 他抓起控干水分的青壳河虾,贴着锅沿滑入油中! “刺啦——!” 满锅滚沸的油泡轰然炸裂开来!青绿色的河虾在高温热油里剧烈翻腾,虾壳在眨眼间褪成金红,背部轻割的刀口顺势绽裂,外壳鼓胀隆起,与里面的细嫩虾肉瞬间分离! “起锅!” 长柄漏勺在滚油里飞速一兜一颠,红艳艳的河虾脱油而出。 李远手上丝毫不歇,灶火推大,油烟渐浓,九成热油翻滚如沸。漏勺里的河虾第二次跌入锅中,复炸三秒! “哗啦!” 极度的高温彻底抽干了虾壳表层的水分,硬壳变得薄脆酥松。 净锅留少许底油,李远手腕一抖,一小碟由太仓白糖、镇江香醋、少许老抽和姜汁调匀的红汁“刺啦”一声泼入热锅中。 浓郁的酸甜焦香瞬间腾空,化成一团白雾。 汁水在高温下急剧浓缩,细密的气泡由大变小,逐渐发黏发亮。就在糖汁即将发苦的临界点,李远将炸透的河虾全部倾入锅中,单手颠锅,手腕连抖数下! 不加半点水淀粉,那层莹润透亮的糖醋汁严丝合缝地挂在了每一只大虾表面。虾须微翘,整整齐齐地落入白瓷深盘中。 与此同时,旁边的二号单孔灶上,一只巴掌大的粗陶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老雪菜被熟猪油煸透,与焯过水的冬笋丁、嫩豆腐块在骨汤中慢煨入味。出锅前撒一把碧绿的蒜苗碎,白汤、翠笋、青雪菜与嫩白的豆腐交融,热气腾腾地端上了前厅。 …… 三号桌前,赵德发看着刚端上来的这两道菜,肚子里的馋虫被狠狠勾了起来。 油爆虾金红透亮,虾壳油光微敛,盘底不见一滴多余的汤汁;旁边的小砂锅还翻着细泡,雪菜与冬笋的鲜气直往鼻孔里钻。 张婷婷随后送上一只烫热的锡壶,温好的花雕酒散发着醇厚的糯米香。 赵德发拿起筷子,夹起一只个头饱满的青壳油爆虾,送入口中。 “咔嚓!” 极清脆的碎裂声在齿间响起。 赵德发愣了一下。 这虾壳……居然酥成了薄纸片! 根本不需要费力剥壳。牙齿轻轻一合,炸透的虾壳就在嘴里碎成了细软的渣子;紧接着,舌尖触碰到了裹着焦糖醋汁的虾肉,脆嫩弹牙,带着活虾独有的清甜。再混着虾头里绵软的黄膏,酸甜恰好压住了油腥,咸鲜的滋味一层层递进! “咕咚。” 连壳带肉,一整只大虾被赵德发干脆利落地嚼碎咽下肚,连半根虾须都没吐。 “真绝了……”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端起酒杯,滋溜抿了一口温热的花雕酒。 温酒滑过喉管,融化了嘴里残留的甜酸油润,顺着胸口一路暖到了胃里。 他立刻抄起瓷勺,舀起一满勺浸透高汤的雪菜豆腐与冬笋丁。 吹了两口气送进嘴里,嫩豆腐入口即化,雪菜的微酸咸香完全煨进了豆香里。那一粒粒冬笋丁,在豆腐中冷不丁咬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清甜解腻,瞬间将口腔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口酥虾,一口热酒,一勺滚烫的笋香豆腐。 赵德发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垮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本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色终于缓和了。 去他妈的工程款和年底报表。能舒舒坦坦吃上这口热饭热酒,比什么都实在。 …… 大厅里陆续进来的熟客闻到这股酸甜的油爆虾香味,目光都被小黑板吸引了过去。 隔壁老王大爷带着老伴推门进来,原本只想喝碗热素汤,见着油爆虾,老太太难得主动开了口:“小李老板,给咱们也上一盘虾,刺少壳酥,老头子没几颗牙也能嚼嚼。” 不到二十分钟,八盘油爆青壳虾被点得一干二净。 靠门的方桌前,两个刚下班的年轻姑娘正一边小口咬着脆虾,一边叽叽喳喳聊着白天的八卦,脸颊被砂锅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靠窗的单人位上,一位提着工具包的水电师傅就着一份冬笋雪菜豆腐煲,连刨了三大碗白米饭,不时抹一把额头上的汗,大口吃得正香。 李远洗净了手,解下围裙搭在肩头。他端着一杯大麦茶,站在后厨出餐窗口旁,静静看着满厅食客在大快朵颐。 王大柱在一旁仔细擦拭着刀具,抬头憨笑道:“老板,这油爆虾看着比汤包还过瘾,明晚还做吗?” 李远喝了口茶,目光穿透升腾的白雾,落向窗外冬夜里行色匆匆的街景。 “做。” 他笑了笑:“只要老林能送来活蹦乱跳的好虾,只要街上还有受冻挨饿的人想喝口热酒,咱们这灶火,就一直旺着。” 第127章 霜打荠菜裹春鲜,一碗清汤渡晨寒 晚市八点半,建民街最后一拨食客推门离去,防风棉帘落下的刹那,喧嚣被彻底关在门外。 张婷婷拿着扫帚熟练地清扫地面,刘姐在收银台前飞快按着计算器,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 “老板,算出来了!”刘姐抬起头,满脸是笑,“今晚八盘油爆虾,五十八一盘,二十来分钟全卖空了;冬笋雪菜煨豆腐卖了整整十六煲,光这两道时令菜,就给晚市多添了一千块的进项!” 孙强正端着大铁锅在水池前刷洗,闻言扯着大嗓门笑道:“远子这手油爆虾确实绝,八成热油定型、九成热油复炸,那虾壳酥脆得很,前厅嚼得咔嚓响,听得我在后头掌勺都咽唾沫。” 李远正在用细油石打磨手里的剔骨小刀,闻言笑了笑,手腕平稳推进:“油爆虾火候算是稳了,但那道雪菜煨豆腐,还有改的地方。” 赵大山正把剩下的豆腐浸入凉水盆,愣了一下:“远子,我看客人都把砂锅底给刮干净了,这味儿还不行?” “汤味是鲜,但老雪菜盐分沉,砂锅一直文火滚着,汤水越收越少,吃到最后两口,喉咙会有些发涸。”李远收起磨刀石,擦净刀身,“明天老雪菜先用温水轻漂两遍去重咸,吊汤时别全用老鸡浓汤,掺三成现磨的淡豆浆进去煨。豆香借着菜酸,汤色能熬出奶白,喝到最后也是润的。” 赵大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这几句默默记在心里。 正说着,后巷里传来熟悉的皮卡引擎声。 “突突突——吱呀。” 老林裹着厚厚的黑棉袄,鼻头冻得青紫,双手提着两个大水箱快步跨进后厨门。 “小李老板!快瞧瞧!水库网箱今天起网,四斤多带籽青壳虾,活蹦乱跳!另外,你前天念叨的排酸硬肋五花肉我给你带来了两条,肥三瘦七!” 老林把水箱放下,又从大衣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湿泥的布口袋,解开绳结:“还有这个,我在临安山脚背阴处寻摸到的野荠菜,刚落了一层白霜,叶子冻得发紫,嫩得一掐全是水!” 李远伸手捏起一棵荠菜。 根须修长微红,叶片肥厚,带着股正宗的山野泥土清香,毫无大棚菜那种水汽寡淡的味道。初冬时节百草渐枯,霜打过后的头茬野荠菜将糖分锁在了叶茎里,算是初冬难得的一味鲜。 【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在李远脑海中顺势流转,一幅具体的菜式图景浮现出来。 江南有俗谚:“冬至馄饨夏至面。”眼下寒风刺骨,若是将这野荠菜的草木青气,配上活河虾的脆嫩弹牙,再借几分冬笋的爽利,包成一只只大馄饨,丢进老鸡清汤里滚熟,再适合不过。 “林叔,这批货太正了。刘姐,给林叔结账,再倒碗热大麦茶!” 李远脱下外套,重新系上帆布围裙:“大山叔,帮我把虾全剥出纯虾仁,加少许盐和蛋清抓洗上劲;大柱,把白案板清出来,咱们今晚和面打馅,试一锅‘冬荠鲜笋河虾大馄饨’!” …… 深夜十点半,李家小店的后厨弥漫着热气。 白案板上,王大柱正按着李远的指导,将醒透的精粉面团用长擀杖压成半透光的梯形馄饨皮。面皮表面撒了一层防粘生粉,摸着顺滑不涩。 案头的大青瓷盆里,馅料已经调好。 焯过八秒沸水的野荠菜被细细切碎,保留了柔韧的纤维;手剥青壳虾仁只用刀背拍扁,粗剁成蚕豆大的颗粒;金黄脆嫩的黄泥拱冬笋切成米粒丁,再掺入两成肥三瘦七的黑猪肉末起润滑作用。 少许熟猪油、姜汁、白胡椒粉与薄盐拌匀,不加重色酱料。菜的绿、虾的白混着冬笋的淡黄,看着清爽悦目。 李远右手执一把薄竹签,挑起一团饱满的馅心落入皮中,手指翻飞如燕,一卷一折,左右下角往中间一合一捏,一只肚大腰圆的元宝形大馄饨便端正地立在木盘上。 “大柱,看清手势没有?折角时留半分空隙,下锅后皮子吸饱水汽舒展开,吃起来才滑溜带汤。” “看清了老板!”王大柱学着动作,那双粗糙的手掌此刻也捏出了几分巧劲。 片刻功夫,两竹匾圆滚滚的大馄饨整齐排开。 旺火沸水锅掀开,热气升腾。李远将二十只大馄饨滑入水中,长勺背轻推锅底。 “点一次冷水,滚开三分钟就起。” 李远顺手在四个瓷碗底撒上细碎紫菜、干虾皮、少许白胡椒粉和切细的蒜苗末,舀入一勺滤过油的老母鸡清骨汤。 “哗啦——” 滚烫的高汤一冲,虾皮与紫菜在碗里舒展开来,鲜气直冲鼻尖。漏勺一兜,白生生、透出里头菜绿虾红的大馄饨落入碗中。 “大山叔,孙哥,大柱,忙活一晚上了,都来尝尝夜宵!”李远端出瓷碗。 四个人围在出餐口的小桌旁,早已饥肠辘辘的王大柱迫不及待舀起一只硕大的馄饨送入嘴中。 “唔……烫烫烫!” 大柱嘴里倒腾着气,一口咬开半个。 薄韧的面皮在齿间滑过,里头野荠菜的清香混着冬笋丁嚼着格外爽脆。粗剁的青壳虾仁遇热发紧,吃起来鲜弹微甜,再借着黑猪肉渗出的少许荤油,没半点腥气,满口都是鲜嫩。 “咕咚。” 大柱将半只馄饨吞下肚,双手捧着大碗吸了一大口清汤,紫菜与小虾皮的咸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舒泰。 “老板……这玩意儿比肉包子还顶事!鲜得舌头都要掉下来了!” 孙强吃得细致,嚼完由衷赞叹:“肉馅松而不散,冬笋和荠菜把荤腥全化干净了,大晚上吃一碗,肠胃没半点负担,透亮!” 李远自己也吃了一只,细细体会着荠菜与虾仁的配比,嘴角扬起笑意:“行,明早早市除了四十笼汤包,这个大馄饨限量挂牌二十碗,卖完即止。” …… 周四清晨六点半,建民街路面结着一层白霜,呵气成冰。 厚防风门帘被呼啦掀开,寒风裹着街头的冷意涌入。 前厅的小黑板上,除了古法蟹黄汤包,最下方多了一行粉笔字: 【晨间特供·冬荠鲜笋河虾大馄饨:28元/碗(十只,手剥活虾带籽,限量二十碗)】 穿得严严实实的高铁机务段巡检工老曹摘下厚皮手套,搓着冻僵的手掌坐下。他在露天的铁道线路上吹了一夜北风,眼圈发黑,关节隐隐作痛。 “刘大姐,给我来碗热馄饨,多放胡椒!”老曹嗓音沙哑。 不到五分钟,一只海碗稳稳落在他面前。 清亮透明的鸡汤里浮着翠绿蒜苗与紫菜,十只饱满晶莹的元宝大馄饨浮沉其间,透过薄皮隐隐能看到翠绿与粉红。 老曹舀起一口热汤咽下,胡椒的微辣与鸡汤的醇清逼出了胸口的一股冷气。 他夹起一只大馄饨,咬下大半。 野荠菜的汁水淌进嘴里,带着原野的清冽,接着便是两块整粒的弹嫩虾仁。冬笋丁清脆,肉馅脂香浸润,一团热气顺着喉管一路落进空瘪发寒的胃里。 “呼……” 老曹猛地呼出一口白气,眼底的血丝在热汽熏蒸下渐渐化开。他大口嚼着,连汤带水一口气吞下整碗馄饨,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 隔壁桌前,一位刚把电动车停在门口的单亲妈妈,带着背书包的小女儿坐下。 母亲有些心疼地看着黑板上二十八块的价格,但见小姑娘冻得嘴唇发白,还是咬牙点了一碗。 馄饨端上来,母亲拿起小碗仔细吹凉,把露出粉红虾仁的段落分给孩子。 “妈妈,这个菜菜好香,里面还有好大的虾!”小女孩眼睛笑成了月牙,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母亲看着孩子吃得鼻尖冒汗、脸蛋红润的模样,眼角泛起笑意,自己端起海碗喝了两口剩下的热汤,身上的寒气也被这口温热驱散了大半。 …… 七点二十分,二十碗大馄饨与四十笼汤包同时宣告售罄。 后厨门帘挑开,李远端着一壶热茶走出来。 大厅里坐满了人,食客们或抹着额头的汗水,或仰头喝尽最后一口清汤,随后推门走入晨光之中。 王大柱站在白案旁,看着光洁如新的空盘,咧开大嘴傻乐。 炉膛里的火苗熊熊翻滚,锅里沸腾的高汤正冒着绵延的白雾。 第128章 一勺虾油点江鲜,换下夜班的千般味 上午十点,建民街的冬阳穿透薄雾,将青石板路晒出一层淡淡的暖意。 早市的喧嚣早已平息,后厨白案区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为霸道的鲜香。 二号灶上微火跳动,一口平底熟铁锅里,小半碗莹白的熟猪油正慢慢化开。李远挽起袖子,将昨夜剥馄饨剩下的两大碗青壳虾头、虾壳尽数倒入锅中。 滋……滋…… 没有猛火爆炒,油脂在锅底发出温润细碎的轻响。 李远拿着平木铲,顺着锅底轻轻按压虾头。温油慢煨下,带籽青壳虾的脑髓和红膏被一点点榨出,将原本奶白色的猪油染成了金红透亮的琥珀色。 葱段、姜片炸得焦黄微卷时被捞出,锅里留下的只剩下纯粹而浓郁的江鲜精髓。 “远子,这虾油熬得真俊!”孙强凑过来吸了吸鼻子,眼里满是赞叹,“昨天那碗煨面虽说已经鲜到了顶,但我总觉得最后那两口,汤里的虾香味稍稍散了点。你这把虾脑油熬出来,出锅前淋上一勺,等于给整碗面上了道锁!” “孙哥看得准。”李远关了火,将那一汪滚烫通红的虾油滤入陶罐,“煨面靠的是高汤煮面,水气重,再好的活虾焖在锅里,香气也会被热蒸汽顶掉三分。这虾脑油是纯脂香,浮在汤面上不仅保温,第一口挑面时更是直冲鼻腔。” 正说着,王大柱从门外搬了一袋特制高筋粉进来,厚实的大手拍了拍围裙,目光有些忐忑地望向李远。 昨天李远亲口交代过——今天中午的最后十碗面,归他下锅。 李远看着大柱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笑了笑:“大柱,案板支好。先去把前头三十碗的面条切匀,最后十碗,火候和挑面的手劲我都看着你。” “哎!老板,我都准备好了!”大柱胸膛一挺,大声应道。 …… 十一点半,小店的门帘被呼啦掀开。 “刘姐!快快快!今天给我们留四碗冬笋虾面没有?!” 打头的正是昨天中午因为卖光而扑了个空的写字楼姑娘小林。她裹着米白色的羊羔绒大衣,身后还拉着三个同样挂着工牌的女同事,几个人鼻尖冻得发红,一进门就急匆匆往黑板上看。 见小黑板上依然端正地写着“冬笋鲜虾咸肉煨面”,四个姑娘齐齐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留着呢!快坐下暖和暖和!”刘姐笑吟吟地倒上四杯热大麦茶,“今天小李老板还特意改良了方子,管保你们吃得走不动道!” 不多时,前厅十六张方桌便坐得满满当当。 后厨大灶上火舌翻卷,李远与孙强双锅并进。 咸肉煸香,冬笋入锅飞速翻炒,老母鸡大骨浓汤倒进去,很快激起滚滚白浪。银丝细面在沸水里滚过四十五秒,五分熟捞出,转入浓汤里文火慢煨。 起锅装碗时,李远揭开陶罐,长柄小银匙舀起半勺金红澄亮的虾脑油,手腕轻抖,点在乳白色的汤面上。 高温一激,金红的油花在白汤上瞬间散开,一股混合着焦香虾膏与醇厚肉脂的浓郁鲜气扑鼻而来。 “一号桌,四碗虾面起锅!” 张婷婷托着托盘轻巧送出。 大青瓷海碗落在小林面前,四个姑娘的目光瞬间被碗里的景象吸引住了。 奶白浓稠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金色油膜,冬笋片白嫩,六只红亮带籽的大河虾伏在其中,点缀着细碎的葱花。热气蒸腾而上,瞬间给四人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白雾。 “哇……这也太香了吧!” 小林摘下眼镜擦了擦,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细面。 面条挂着浓浓的奶白高汤,表面还裹了一层金红的虾脑油,一口吸溜进嘴里。 面身滑嫩,咬断时隐约带着面香的回弹。最惊艳的是汤汁的底味——母鸡大骨的醇厚被金华咸肉的咸鲜托起,虾脑油的焦香与甘甜犹如点睛之笔,将山野冬笋的爽脆与河虾的鲜甜彻底融为一体。 咬下一片冬笋,清脆无渣,鲜甜的汁水在浓鲜的汤底里格外解腻。 “天呐……这汤比昨天小周发朋友圈吹的还要好喝!”对面的女同事一边小口嚼着紧实的虾肉,一边满足地眯起眼睛,“连汤里的油花都香得不行,一点都不闷嗓子!” 四个平日里吃沙拉减脂的年轻姑娘,此刻谁也顾不上形象,筷子翻飞,捧着大海碗喝着热汤,脸颊被熏出了两团红润的血色。 …… 十二点十分,门帘再次被轻轻挑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茬,整个人透着一股熬了通宵后的虚脱与木然。 他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外科医生陆晨。 连着值了十四个小时的大夜班,凌晨突发车祸送来三名重伤员,他在手术台前足足站了七个多小时,神经紧绷了一整夜。此刻下了台,长时间空腹让胃部隐隐痉挛,嘴里发苦发干,整个人也有些发冷。 “大夫,坐里头暖气边上吧。”刘姐一眼看出这小伙子累狠了,连忙引他到角落坐下,“来碗热乎的冬笋虾面暖暖胃,行不?” “好……谢谢,多放点热汤就行。”陆晨声音有些发飘。 此时的后厨里,前三十碗煨面已经全部出完。 “老板,前头刘姐报单,最后十碗面进单了!”孙强退到一旁,擦了把汗。 王大柱深吸了一口气,抓着长竹筷的粗壮手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力。 李远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大柱,深呼吸。面案功夫你已经练熟了,现在看准水花和时间就行。火开最大,滚水下面,默数四十五秒,别慌。” “好!” 大柱点点头,左手抓起两把粗细均匀的银丝生面抖散,呼啦一声滑入滚沸的水锅。 白浪翻卷,大柱死死盯着计时器,手里稳稳搅动长筷。 “四十三、四十四、起!” 大柱沉声一喝,将五分熟的面条挑出水面,利落甩干,稳稳放入旁边咕嘟翻滚的咸肉冬笋高汤里。 “压下火力,文火煨!”李远在旁适时出声提醒。 大柱迅速调小火苗。九十秒一到,他抓起一把带籽活虾撒入锅顶,合盖焖半分钟,出锅。 装碗,淋上李远备好的虾脑油,撒上葱花。 李远端详了一眼大柱出锅的第一碗面:汤色乳白微黄,油花均匀,面条整齐地盘在中央,火候分毫不差。 “及格了,手很稳。”李远拍了拍大柱宽阔的后背,“端出去吧。” 大柱抹了把额头的大汗,咧开大嘴憨厚地笑了。 …… 这碗由大柱亲手煨出的面,端到了陆晨面前。 热气升腾,虾脑油与土鸡老汤的暖香扑面而来。 陆晨木然地拿起瓷勺,舀了半勺滚烫的奶白面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热的汤水滑过干涩的唇舌,流入冰凉抽搐的胃里。金华咸肉的陈香、鲜虾的甜嫩和冬笋的清冽,随着恰到好处的滚烫温度散开,渐渐化解了他在手术室里积攒了一整夜的寒意。 第一口热汤下肚,痉挛的胃部稍稍舒缓,阵阵暖意沿着后背蔓延开来。 他挑起一筷子细面吸溜入口。面条软滑带着筋骨,透着浓郁的面香与肉鲜。紧接着吃下两片脆嫩的冬笋片,周遭食客轻微的说笑声与面条吸溜声在耳边盘旋,让他终于觉得从充斥着消毒水味的死寂中,回到了充满烟火气的尘世里。 陆晨不再停歇,双手捧着大碗,大口吸面喝汤。 汗水顺着额角渗出,他抽了张纸巾抹去眼角的湿润,把最后一口浸透了虾油的高汤喝得底朝天。 “呼——” 陆晨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带着体温的热气。 苍白的脸色泛起了血色,发木的手指重新恢复了知觉。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大碗,压在心口的沉闷感也消散了大半。 重伤员抢救回来了,这会儿吃饱了肚子,他觉得浑身上下都很踏实。 …… 一点半,最后十碗面全部售罄,大厅里的食客陆续心满意足地散去。 刘姐欢喜地翻转了黑板上的木牌,王大柱靠在灶台边,手里抱着一个大茶缸咕嘟咕嘟灌着水,胸口还在起伏,眼神却亮得很。 李远走过去,递给他一根干净毛巾:“今天这十碗,客人都吃干净了,汤都没剩。” 大柱擦着脸上的汗,嘿嘿憨笑:“老板,我刚开始手都抖了,但一听你在后头喊步子,手底下突然就有准头了。” “基本功扎实了,剩下的就是习惯灶台的热气。”李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周开始,午市的煨面你挑大梁。” 窗外的冷风卷过长街。 李家小店里依旧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一碗热面,一勺虾油,慰藉着过客的奔波与疲惫,在这方寸天地里,煨出了一抹踏踏实实的活色生香。 第129章 晚市的苏式焐肉 下午两点十分,午市的喧嚣终于散尽。 李远洗净手,换上那条蓝布长围裙,迈步进了冷配间。 冷藏柜的不锈钢挂钩上,昨夜老林送来的两条农家硬肋五花肉已完成了十八小时的冷藏排酸。表层风干出一层微硬的皮子,肉色由鲜红转为温润的暗红,肥膘莹白,肌理分明。 “远子,真打算在晚市上大荤?”孙强端着刚泡好的浓茶走进来,看了一眼那两条五花肉,“这天寒地冻的,晚市吃面的不少,但要是点大肉,客人们嘴刁得很。油腻了没人动第二筷子,柴了又卡牙缝。” “不油,也不柴。”李远伸手按了按五花肉的切面,手感坚实微韧。“这是正经的肥三瘦七硬肋,带软骨连皮。咱们不做川味红烧,做苏式的‘冬笋酱煨焐肉’。” 【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在李远的心神中流转开来。 苏帮菜里,一个“焐”字,最考校耐心。 它不同于北方炖肉的大开大合,也不似川味红烧的重油浓辣。焐肉讲究“文火如豆,不着一滴生水”,全靠花雕酒的酒气化开肉脂。在砂锅里微沸慢蒸,让肉块彻底软糯。出锅时肉皮晶莹剔透,筷子一碰微微晃颤,入口肥融无渣。 “大山叔,烧锅滚水,加两勺葱姜和花雕。” 李远操起斩骨刀,手腕一沉。 笃、笃、笃。 刀锋利落落下,切断皮肉。两条硬肋被均分成两寸见方的四方大块,每块二两半,肥瘦层层交叠,足足切了十六块。 水烧滚,方肉下锅焯烫三分钟,肉块迅速紧缩定型,捞出后浸入温水洗净血沫。 李远取出一口粗陶老砂锅,锅底铺满青葱段与厚姜片,再将削去老皮的黄泥拱冬笋切成滚刀块,密实地垫在姜葱之上。 十六块五花肉整齐码入,皮面一律朝下贴着冬笋。 “孙哥,倒酒。” 半坛陈年绍兴花雕酒咕嘟咕嘟倒了进去,淹过肉块半指。接着,李远舀入两勺本地头道酱油上色,撒上一把碎冰糖,投下两粒八角、一小块陈皮。 不加一滴生水。 砂锅移至二号灶大火烧沸,花雕酒的香气混合着肉脂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后厨。 待汤汁微滚,李远立刻将气阀压到极低。灶膛里只剩一圈豆粒大的幽蓝火苗,盖上厚砂锅盖,锅沿缝隙围上一圈湿毛巾,锁住水汽。 “微火慢焐一个半时辰,中途绝不能揭盖跑气。”李远看了一眼后厨墙上的挂钟,“五点一刻起锅收汁,正好赶上晚市第一波客人。” 趁着焐肉的当口,李远又转到白案区,解决昨夜试菜留下的问题。 赵大山按他的吩咐,将陈年老雪菜在温水里揉漂了两遍,去尽燥咸。旁边小石磨现磨的豆浆已滤去残渣,生浆在铁锅里文火煮熟,散着温润的豆香。 七成高汤掺入三成滚热豆浆,与雪菜、冬笋丁一同落进小砂锅。清亮的汤水瞬间化作乳白的浆色,咕嘟咕嘟吐着细碎的小泡。 …… 五点半,暮色降临,建民街的风吹得路边的枯梧桐簌簌作响。 刘姐放下棉门帘,挡住外头的刺骨寒意。门前的小黑板擦得锃亮,写着今日晚市特供: 【冬笋酱煨硬肋焐肉:48元/份(每份两方大肉垫冬笋,限量八份)】 【豆浆雪菜冬笋煨豆腐:22元/煲(配米饭绝佳)】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串轻咳。 进门的是斜对面家属院的退休教师严老先生。他七十出头,穿着洗褪色的蓝呢大衣,精神倒是不错。只是近年来牙口退化,戴了半口假牙,外头馆子里油重肉硬的炒菜,早就不敢碰了。 “刘经理,今晚有什么软和下饭的么?”严老先生在靠窗的角落坐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雾气。 “严老师,您来得巧!”刘姐连忙端上一杯烫热的麦茶,“今天小李老板新炖了冬笋焐肉,慢火焐了三个多钟头,肉皮比豆腐还软和!再给您配个豆浆煨豆腐,喝口热汤!” “焐肉?”老先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追忆,“这年头还有年轻人肯花功夫焐肉?行,上一份,米饭给我盛半碗就行。” 后厨传菜口,砂锅盖一掀。 “呼——” 浓缩了一个半时辰的肉香扑面而来。在花雕与微火的慢逼下,五花肉的油脂尽数化入汤中,又被底部的冬笋吸透。李远用木铲将肉块小心翻了个身,皮面朝上,旺火收汁。 酱红色的浓汁如琥珀挂浆,咕嘟翻滚。 两方红润透亮的大肉盛入青瓷浅盆,底铺吸饱肉汁的黄澄澄的冬笋块,再浇上一勺浓稠原汁。 张婷婷托着盘,稳稳送到了严老先生桌前。 老先生低下头,端详着盆里的方肉。 肉皮泛着油光,用筷子尖在表皮轻轻一点,整块方肉竟微微颤动了两下,软弹极了,却不见半点汪着的余油。 严老先生甚至没用筷子,只拿起调羹边缘,在肉角上轻轻一抿。 噗的一声轻响,两指厚的肉块犹如嫩豆腐一般,被轻巧切下一角。 送入口中,唇齿轻轻合拢。 “唔……” 老先生眯起了眼睛。没有需要假牙费力对付的肉丝,软糯的皮子入嘴便化作了醇厚的胶质;肥膘在花雕的渗透下早已不见油腻,变成一团带着甘甜酱香的暖汁滑进喉咙;瘦肉吸足了冬笋的清气,酥烂绵软,毫不塞牙。 “好焐肉啊。”严老先生感叹一声,又舀起一块底部的冬笋送进嘴里。 冬笋原本的涩味早已褪尽,吸足了肉脂的精髓,咬下去脆生生、甜滋滋,瞬间解去了唇齿间最后一点酱脂味。 老先生不再吭声,原本只要半碗饭的他,破天荒地舀起肉汁拌进饭里。一口肉一口笋,吃得额头见汗。 …… 没过多久,大门再次被推开,冷风倒灌。 两个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的汉子裹着军大衣闯进来,裤脚上沾满干黄泥——是跑长途建材的重卡司机老刘和他的搭档。 两人从昨夜凌晨出车,在国道上硬熬了十四个小时,连啃了三个冷面包,浑身骨头缝都被风吹得作痛。 “老板!弄点硬菜!要能顶饱、暖身子的,快!”老刘一屁股坐在正中的方桌前,嗓门干哑。 “来两份冬笋硬肋焐肉,再来一大煲豆浆雪菜煨豆腐,米饭给你们上一大木桶!”刘姐看着两人冻得发青的脸色,脚下步子飞快。 不到五分钟,两盆红亮诱人的硬肋焐肉,和翻滚着雪白浓汤的豆腐砂锅端上了桌。 老刘抓起筷子,夹起一整块大方肉,合着大口米饭直接塞进嘴里! “唔……烫!爽!” 老刘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浓郁的酱香在嘴里漾开,软烂的肉汁包裹着米粒,一口咽下,空瘪冰冷的胃里像落进了一块滚烫的炭,热意瞬间涌向四肢。 对面的搭档更是顾不上说话,捧着白瓷碗,先盛了满满一碗雪菜豆腐汤,呼噜呼噜仰头灌下。 豆浆的醇厚中和了雪菜的微酸,冬笋丁在软嫩的豆腐里爽脆咬口。两碗滚汤入喉,搭档发青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血色。 “刘哥……这肉绝了!”搭档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端起盘子把剩下的肉汁全倒进碗里,拌着饭风卷残云。 两盆焐肉,一煲豆腐,大半桶白饭,不过十几分钟就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空盘。 老刘扯开军大衣的领子,冒了一身热汗,靠在椅背上长长舒出一口气:“活过来了……老子这条命,总算被这碗热饭拽回来了!” …… 六点四十分,前厅坐得满满当当。 八份文火慢焐的硬肋肉早早挂了售罄牌,没吃到的食客点上一煲雪菜煨豆腐,就着热气闲话家常。 李远靠在后厨门边,手里端着杯大麦茶,看着前厅里严老先生慢慢戴上老花镜,两个卡车司机满头大汗地扫码付账。 孙强在一旁刷着大锅,转头乐道:“远子,看来这大荤还得常上。天越冷,大家肚子里越缺这一口实在货。” 李远喝了口温茶,笑了笑: “那是。这数九寒天的,神仙也得靠这二两肥肉一碗热汤,才算活得踏实。” 第130章 炉火微温煨碎金,冬至暖锅开新篇 建民街的夜色越发沉重,风刮在小店的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前厅里,严老先生擦净嘴角,戴正老花镜,心满意足地拄着拐杖慢步走出店门。两位重卡司机也抹了满头汗,结清账,带着一身腾腾的热气重新钻进了夜色。 虽然小黑板上的八份冬笋焐肉早已挂了售罄牌,但推门进来的食客依然络绎不绝。 “刘姐,焐肉真没啦?那赶紧给我来一煲豆浆雪菜煨豆腐,加两碗米饭,冻得透透的,就想喝口热滚滚的白汤!” “好嘞!二号桌马上起锅!” 后厨里,孙强手起勺落,焯好的冬笋碎丁与浸透清甜的老雪菜在熟猪油里煸出醇香。七成老母鸡骨汤掺着三成现磨熟豆浆倾泻而入,切成骨牌块的豆腐顺势滑进粗陶小砂锅。 蓝白色火苗舔舐锅底,砂锅里立时翻滚起细密的浆泡,蒜苗末一撒,热气腾腾地端了出去。 七点四十分,门帘掀起,一对母子低头快步走进来。 母亲穿一件有些旧的羽绒服,手里提着洗得发白的大布袋;儿子十七八岁模样,背着鼓鼓囊囊的高三书包,校服领口竖得老高,两只手冻得通红,眼里带着连轴刷题后的倦意。 “妈,随便在路边买个煎饼得了,回家还得赶两套模拟卷呢。”男生声音发闷。 “那怎么行,大冬天肚子里没口热乎食,晚上背书能顶得住?”母亲拉着儿子在临近暖气片的六号桌坐下,抬头看向刘姐,语气局促,“大姐,还有热面或者热汤吗?孩子刚下自习,饿狠了。” “有!尝尝咱们今晚的豆浆雪菜冬笋煨豆腐,大骨汤加鲜豆浆煨的,润胃,二十二一煲,白米饭管饱!”刘姐笑着递上一大杯热腾腾的大麦茶。 “哎,那就要这个,麻烦快点儿。” 不到五分钟,小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落在了桌子当中。 奶白浓稠的汤水在深褐色陶锅里翻滚,雪菜青幽,冬笋澄黄,嫩豆腐随着水浪微微颤动,豆香与鸡汤的鲜味混着直往上涌。 母亲拿起瓷勺,先给儿子盛了满满一小碗,吹得不怎么烫了才推过去:“快趁热喝一口。” 男生端起碗,顺着碗沿吸溜抿了一大口。 温润的汤水滑过舌根,被寒风吹干的喉咙顿时像被热气润透了,豆浆的醇厚恰好裹住老雪菜沉淀的微酸,毫不发咸。咽下肚,一股暖融融的气流顺着食道散进冰凉的胃脘。 “咔嚓。” 他舀起一块豆腐送进嘴里,软嫩的豆腐几乎不用嚼就化了开来,藏在底下的冬笋丁却在齿间爆出爽脆的声响。 “妈,这汤好鲜,里头的笋好脆啊!” 满脸倦意的男生一下子打起了精神,抓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刨米饭。一口吸饱热汤的豆腐,一口脆笋,吃得鼻尖直冒细密的汗珠,厚重的校服拉链也悄悄拉开了半截。 母亲在一旁看着,眉眼间的焦灼渐渐散去,嘴角抿起柔和的笑意。她自己也舀了半碗碎菜热汤慢慢喝着,单薄的背脊在白蒙蒙的蒸汽里显得格外踏实。 …… 八点半,前厅里最后一盏吊灯暗下,挂在门外的营业木牌翻到了“明日请早”。 喧闹了一整天的建民街沉寂下来,小店里只剩擦拭桌椅和清洗厨具的动静。 刘姐拿着流水本走到收银台前,手指利落地拨着算盘:“远子,今晚的豆腐煲一共出了整整十八份,一滴底汤都没剩下!算上中午的四十碗煨面、早上的汤包和馄饨,咱们今天的总流水,稳稳破九千了!” 孙强正拿豆油养护大铁锅,闻言爽朗地笑起来:“这天越冷,远子琢磨出的这几个菜就越吃香。我看那豆腐煲,明天还能多备点。” “备料得看老林的货。”李远解下围裙,走到水池前用温水洗手,“老雪菜得提前漂去浮盐,冬笋得挑最嫩的根部切丁。做得多了,手底下火候一晃神,豆浆就容易糊底发苦,十八煲正合适。” 正说着,后巷传来皮卡车的刹车声。 后门“吱呀”被推开,老林头顶着几片细碎的雪粒,裹着黑皮大衣,哈着白气快步迈了进来。 “哟,外头飘雪珠子了?”赵大山迎上去接了一把。 “可不是么,刚过江桥就开始下小雪粒子,地皮都冻硬了。”老林搓了搓冻红的耳朵,从怀里掏出个发黄的皮夹,把几张订货单拍在桌上,“小李老板,冬至节气可就剩三天了,家属院那帮老饕今天都在问你冬至打算上什么硬菜。我今晚特意跑了趟城郊养殖场,给你摸了摸底。” 李远给老林倒了一大碗热茶:“林叔,喝口热水慢点说。冬至有啥好货?” 老林端起碗灌了两大口,长舒一口气:“纯粮喂的黑猪,后座硬肋和前夹心肉我给你扣了五十斤;散养两年半的老母鸡,挑了二十只肥膘金黄的;另外,水库捕捞队明天起网收大草鱼,活水养在网箱里,条条都在四斤半以上,肉厚刺少,做鱼丸或者爆鱼绝了!” 李远眼前微亮。 江南风俗,冬至大如年,家家户户除了吃冬至馄饨,最少不了的便是一口团团圆圆的“苏式一品三鲜暖锅”。老饕眼里的暖锅绝不是乱炖一气的火锅,而是规矩极严的“百菜共烹”。 锅底要用老母鸡和土猪筒骨熬足四个时辰的极清高汤;主料讲究“金银交错、荤素相宜”——金黄剔透的手摊土鸡蛋饺、手打起胶的青鱼鲜虾丸、苏式爆鱼块、咸肉冬笋片,底下再密密实实垫上一层吸透荤鲜的冻豆腐与霜打大白菜嫩芯。 铜锅或者紫砂锅上桌,底下烧着小炭火,汤水微滚,既有江鲜的弹嫩,又有腊味的陈香。 【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在李远的脑海中随之触动。关于暖锅配菜的油温控制、虾丸与鱼丸的摔打比例、蛋饺皮的摊制火候,各项诀窍瞬间分毫无差地浮现。 “林叔,黑猪前夹心和硬肋肉我要三十斤,老母鸡十只,草鱼要六条,活虾继续留两斤带籽的,明晚全送过来。”李远利落地在单子上签字。 “好嘞!有你这句准话,我明早就去库里给你挑最好的!”老林收好单子,揣着茶杯乐呵呵地喝了个底朝天。 送走老林,李远重新转回后厨。 孙强正要收拾案板,见李远又系上了围裙,不由一愣:“远子,大晚上的还不歇着?明天早市还有四十笼汤包呢。” “不急,耽误不了半小时。”李远走到白案前,从冰柜里取出四个新鲜土鸡蛋,又拿了一小块白花花的熟猪肥膘,“咱们先把后天暖锅的骨头啃下来——试试摊蛋饺。” 李远取出一把边缘磨得极平顺的长柄生铁大圆汤勺,架在二号灶微弱的炭红火苗上烘热。 四个土鸡蛋打散,不加一滴水,只用竹筷轻打至蛋液细腻无泡。 铁勺微温,李远用筷子插着那块熟猪肥膘,在勺底飞快旋了一圈,留下一层薄如蝉翼的亮汪汪油膜。 紧接着,右手舀起一勺蛋液落入勺心,手腕轻轻一晃。 “滋……” 蛋液贴着滚烫的勺壁顺滑荡开,边缘瞬间凝结成一层柔韧的圆薄皮。 李远左手用细竹签挑起一小团调好姜汁与冬笋细粒的黑猪肉馅,稳准落在半边蛋皮上;右手竹签一挑,将另一半蛋皮轻巧合拢。勺沿余温轻轻一压,受热融封,一只肚腹饱满、弯如新月的金黄蛋饺便脱勺而出,落在白瓷盘中。 蛋皮薄而不破,边缘焦香,内里的肉馅透着隐约的粉嫩。 王大柱在一旁看得咽了口唾沫:“老板……这勺子还能当锅使呢?这蛋皮比我娘烙的春饼还齐整!” 李远将煎好的蛋饺翻过来给他们看,神色专注:“蛋液太稀容易漏,肥膘油太重容易炸大泡。火候就在这三四分热之间,手腕一转,蛋皮就得顺着圆底自个儿成型。明天下午大柱跟我一起摊,后天的冬至暖锅,每锅要足足码上六只元宝蛋饺。” 炉膛里的余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后厨映照得昏黄温暖。 李远看着盘子里渐渐堆起的一叠蛋饺,又望了眼窗外夜风中悄然洒落的细密雪子,嘴角慢慢舒展开来。外头寒风正紧,但只要这灶上的汤还在咕嘟嘟地滚着,小店里的这口烟火气,总能把街面的寒意挡在门外。 第131章 滚油淬出金甲脆,冷汁激透寸节香 周五清晨六点整,建民街还笼在薄薄的青灰晨雾里。 昨夜那一阵细碎的雪粒子早已在地面化成了湿漉漉的浅水洼,冷风打在脸上,依然像小刀子刮肉般生疼。 李家小店的后厨里,却是另一番热气蒸腾。 大灶上的不锈钢大锅翻滚着滚烫白汽。白案台前,王大柱两臂微屈,将揉透的高筋面剂子排成一条直线。经过这几日的打磨,他包馄饨的动作越来越快,竹签挑馅、拇指一顺、手心一合,一只只肚大腰圆的元宝馄饨便排得整整齐齐。 “大柱,今天手底下很匀。”李远在一旁把调好的野荠菜鲜虾馅刮平,随口夸了一句。 “老板,昨晚看了你摊蛋饺,我回去琢磨半宿,手腕放软了,面皮包起来确实更顺溜。”大柱咧嘴憨笑,手底下一秒都没停。 六点半门帘挑开,早市的喧闹如期而至。 打头的依然是熟面孔。斜对面家属院的老教师严先生今天起得格外早,没点汤包,专程要了一大碗热腾腾的荠菜鲜虾大馄饨。 清亮见底的老鸡汤里,十只半透明的大馄饨沉浮其间,透过薄皮能清晰瞧见荠菜的碧绿与虾仁的粉白。 老先生舀起一只,吹去热汽,送入口中。 牙齿咬破滑嫩面皮的刹那,初冬霜打荠菜的清冽混着冬笋碎丁的脆甜散了开来,粗剁的青壳虾仁遇热紧缩,在齿间弹嫩微韧,鲜汁四溢。 “呼……”老先生缓缓舒了一口气,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好,不咸不涩,满口草木生机,大清早的肠胃算是洗干净了。” 四十笼汤包与二十碗大馄饨在晨光微亮时便被一扫而空。 紧接着转入午市,王大柱腰系长围裙,第一次真正站到了号猛火灶前。 面对涌进店里的写字楼白领与过路司机,大柱虽然额头冒汗,但动作毫不走样。滚水下面四十五秒、控水甩干、落入咸肉冬笋浓汤中改文火煨煮九十秒,起锅前撒虾焖气,分毫不差。 李远站在旁边看火,只在大柱出锅前,用小银匙点入半勺金红澄亮的青壳虾脑油。 连着出了十五碗面,没有一碗断条糊汤,食客们端起大海碗吸溜吸溜连汤喝尽。 看着大柱抹汗时眼里的光彩,李远心里彻底踏实下来——后厨这口热面手艺,算是有人能稳稳顶上去了。 …… 下午两点,午市收工。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刘姐和张婷婷在清理桌椅,孙强抱着大茶缸坐在小板凳上歇脚。 李远洗净双手,系上一条干燥的厚围裙,走到后厨水池前。 池子里养着两条上午从菜市熟摊上挑来的大草鱼。鱼身坚实肥厚,青灰色的背鳍在水流中灵活摆动。 “远子,老林晚饭后才送大批冬至货过来,你这会儿就开始拾掇鱼了?”孙强放下茶缸走过来。 “冬至吃暖锅,少不了这一味苏式爆鱼。”李远挽起袖子,抓起刮鳞刀,“这鱼块要码在暖锅顶上,随着鸡汤微沸慢滚。寻常摊子上的爆鱼炸得死硬,调料又太甜;要是一放进暖锅里煮,不出三分钟外皮发糟、内里肉碎,整锅汤全给搅浑了。” 【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在李远脑海里飞速推演。 传统苏帮菜里的爆鱼,讲究“七分炸、三分浸,外脆内嫩、酸甜咸鲜”。 若作为暖锅里的压轴,必须在炸法和浸汁上下更深的功夫——鱼皮要形成一层极为致密的酥壳,不仅要耐得住高汤久煨,更要在外壳吸透汤汁之后,依然保留软糯丰腴的口感,不能散烂。 “大山叔,帮我调浸汁。”李远一边说,手中斩骨刀一边飞快清理着草鱼,“生抽四两、头道老抽一两上色,太仓白糖下半斤,镇江香醋两勺,三年陈绍兴花雕酒倒小半瓶。再把八角、桂皮、草果、葱姜用细纱布包好丢进去,大火烧开,转文火熬十分钟,彻底晾凉了放进冰柜冰镇。” “冰镇?”孙强有些诧异,“热鱼块进冷汁?” “对,必须是滚烫的炸鱼撞上冰凉的蜜汁。”李远顺着鱼脊骨纹路切下长排,“热胀冷缩,滚烫的鱼肉孔隙在冰汁里骤缩,才能把酸甜醇香死死锁进肉里。” 说话间,案板上笃笃有声。 两条大草鱼去鳞剖洗极净,黑膜刮尽,斜刀斩去首尾,只留中段最肥厚致密的净肉。 鱼排切面雪白坚实,肉纹清晰。李远撒入细盐、姜汁和少许花雕酒抓匀,腌制一刻钟入味,随即用干净的干毛巾将鱼块表面的水分彻底吸干。 “开大火,起宽油!” 一号熟铁锅里,倾入大半锅清亮的花生油。 火势催逼,油面泛起微烟。李远探了探温度:“六成热,下锅定型。” 七八块厚鱼排放入铁漏勺,顺着锅沿缓缓滑入。 “刺啦——!” 油锅深处涌起如雪的白沫。李远手腕轻托长柄木铲,顺着锅底轻推,防止鱼肉黏连。 在六成中温里,草鱼块慢慢脱水,鱼肉中的蛋白质迅速收紧定型。炸了四分钟,直到表皮泛起一层淡淡的金黄色,李远用漏勺一兜,捞起沥油。 紧接着,气阀推至极致。 炉膛发出呼啸轰鸣,熟铁锅里的花生油在高温下翻滚,油烟升腾。 “复炸,逼油结甲!” 冷却了半分钟的鱼块再次倾入滚油。 “轰!” 烈油与外壳撞击,发出极清脆的爆响。短短二十秒,鱼块表层的水汽被瞬间蒸干,外皮由金黄急剧蜕变为浓郁透亮的琥珀红褐,边缘焦脆微翘,硬挺挺地泛着光泽。 “出锅,入汁!” 李远长柄漏勺凌空一颠,沥尽残油,将这盆烫得冒烟的焦红鱼块,直接倒入旁边早已冰镇透凉的深褐色酱汁大瓦钵里! “刺啦——滋滋滋!” 宛如热铁落入寒潭。 一股焦糖甜香与绍酒醇香混着五香料的鲜味,化作白雾瞬间盈满后厨。 冰凉的酱汁随着余温翻起细泡,琥珀色的鱼块在浸汁里发出微小的嘶嘶声,迅速将浓稠凉透的五香蜜汁倒吸入内里。 只浸了三十秒,李远用平竹筷将鱼块夹起,整齐码在阔口白瓷浅盘中。 鱼块通体酱红油亮,表面挂着一层琥珀般的清透光泽,外壳依然保持着硬脆挺拔,毫不软塌。 …… 这股浓郁的甜咸鱼香顺着门帘飘到了前厅。 正准备出门倒垃圾的隔壁修车铺张哥鼻子一耸,脚底下生生钉住了。 “哎哟我的天……刘姐!小李老板在后头炸啥玩意儿呢?这味儿直往天灵盖上钻!” 后门帘子掀开,李远端着那盘刚码好的苏式爆鱼走出来:“张哥,来得正好,刚出锅的爆鱼,帮我尝尝火候。” 桌旁的王大爷也摘下老花镜凑了过来:“爆鱼?这可是咱们过冬至离不开的大件儿啊!” 李远递过去两双竹筷。 张哥早已忍不住,夹起一块巴掌大的厚鱼排,张嘴便是一大口。 咔嚓一声轻响,脆皮破开。 外壳脆得像刚出炉的焦糖酥饼,牙齿刚咬穿那层焦香坚挺的外壳,浓郁温润的甜咸酱汁瞬间顺着鱼肉纤维溢满口腔。花雕的醇、太仓糖的甜、香醋的微酸与老抽的咸鲜,融为一体。 最让他意外的是内里的鱼肉——草鱼最怕土腥与柴硬,但这块厚鱼肉却雪白细嫩如蒜瓣,吸饱了酱汁毫无渣感,鱼皮处的胶质更带着一抹弹牙的韧劲。 “这鱼……”张哥连着嚼碎咽下,顺带着嘬净了刺上的鲜汁,抹了一把嘴唇,“外头脆得像炸角,里头嫩得淌甜水!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霸道的炸鱼!” 旁边的王大爷吃得慢,细细品完一小口,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糖重而不齁,酸隐而不显,五香恰到好处托着鱼鲜。这身硬甲炸得透,放进明天的冬至大暖锅里,任凭那老母鸡汤滚上两刻钟也绝不会散架,反而能把鸡汤全收进缝里去。” 老先生睁开眼,目光热切地看向李远:“小李,明天的冬至暖锅,我家老太婆说了,非得订上一桌不可!” 李远看着空盘,嘴角扬起笑意:“放心吧大爷,灶台备齐了,汤底煨足了,明天包管让大家吃上一锅热透心肺的人间烟火。” 第132章 鸡汤面治愈加班狗 下午四点半,天色刚擦黑,后巷里再次响长老林那辆小皮卡的引擎声。 车斗掀开,寒冽的河水混着活禽腥气扑面而来。 “小李老板,货全齐了!”老林跳下车,用力拍了拍车栏杆,“六条水库草鱼,都在活水箱里充着氧;十只养足三十个月的农家老母鸡,皮黄骨硬,开膛洗的干干净净;还有三十斤黑猪硬肋跟夹心肉,肉皮刮的没半根毛!” 李远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住车厢里侧的整扇黑猪前夹心。肉质坚实,指压下去迅速回弹,肌理间泛出油脂。揭开水箱盖,六条四斤半以上的草鱼活蹦乱跳,鳞片泛动青光,鳃丝鲜红。 “林叔,这批货一点毛病挑不出。”李远笑了笑,回头喊道,“孙哥,大山叔,大柱,搭把手卸车!” 几个汉子手脚麻利的将食材往后厨搬。刘姐拿着手写单子在旁边对秤,算盘珠子拨的噼啪响,当场把货款利落的结清。 五点整,前厅小黑板翻了过来。 除了白日里招牌的雪菜豆浆煨豆腐,最顶头重新写上了周五熟客们盼了一整周的那行大字: 周末晚市限定·古法散养母鸡汤手工面:28元/碗(限二十碗) 佐餐小菜·金丝手撕鸡:18元/份(手撕去骨拌红油葱椒) 门帘刚挂稳,陈年黄花菜、干香菇混着老母鸡油脂的香气,顺着传菜口漫向长街。不到五点半,十六张方桌已被占了大半。 坐在靠窗三号桌的是一对年轻情侣。男生刚从附近软件园下班,背着电脑包,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女生穿着米色大衣,正小心的帮男生揉着僵硬的脖颈。 “刘姐,来两碗鸡汤面,一份手撕鸡,多加香菜!”女生轻声招呼。 几分钟后,两只大青花瓷碗落在桌上。 海碗里的汤色泛出淡金,一层薄薄的鸡油封在表面,将滚烫的温度锁在汤底。手工细面盘在正中,上面码着两片厚切咸肉、几根黄花菜与一小朵香菇,洒着碧绿葱花。 男生没顾上擦眼镜,拿起瓷勺舀起鸡汤,轻轻吹散油花,抿了一大口。 “呼……”温热的汤水滑过干涩的唇舌,土鸡慢火煨出的鲜味混着菌菇香在口腔里化开。表面那层鸡油锁着热气,汤水滚烫入喉,咽进空荡荡的胃袋,原本阵阵抽痛的肠胃顿时涌起一阵暖意。 “咕咚。”男生咽下热汤,耷拉的肩膀松弛下来,长长的呼出一口白气:“活过来了,总算沾了点人间烟火气。” 男生抄起筷子,挑起挂满金汤的手工面送入口中。面条筋道有咬劲,嚼断时面香与肉鲜交织。紧接着夹起一筷子红油金丝手撕鸡。熬汤后的老鸡胸肉顺着纹理撕成细丝,吸饱香醋、红油与花椒油,入口微麻微辣,脆嫩不柴,正好解了面汤的热气。 斜对面的五号桌坐着一家三口。父亲穿着洗的发白的工装夹克,双手粗糙发裂。母亲正仔细的把面里的咸肉片夹给小女儿。 “爸爸吃肉!”小姑娘懂事的用小勺把肉片往父亲碗里推。 汉子笑了笑,把肉片夹回去,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爸爸喝汤就管饱,乖,吃饱明天考个好成绩。” 汉子端起大碗,大口大口的吸溜面条,把碗底滚烫的黄花菜和香菇嚼的作响,粗粝的脸庞随之舒展。 七点四十分,二十碗老鸡汤面与手撕鸡售罄。 没抢上的食客点了热腾腾的豆浆雪菜豆腐煲配米饭,边吃边聊着周末安排。 八点半,前厅打烊收桌。后厨里,晚间的备菜正式开始。 李远洗净手,站在宽大的不锈钢案台前。明天是冬至正日,后厨必须在今夜把苏式一品三鲜暖锅的高汤与手工丸子备齐。 “大山叔,老母鸡和土猪筒骨先焯水,大火煮沸两小时吊出浓汤。”李远吩咐完毕,转身走向水池边的草鱼,“孙哥,跟我一起起鱼肉。” 正统苏式三鲜暖锅,要求底汤清澈透亮、久煨不浊,全凭吊汤功夫。 孙强快步将草鱼两侧的脊背肉片下。李远接过剔骨刀,刀锋紧贴鱼皮轻轻平推,整块无刺的鱼肉落在案板上。刀背连续拍击,将草鱼肉细细排斩成茸。 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顺着李远的手腕发力融入刀工。江南传统手工鱼圆只用纯肉起胶,下水便能浮起。 李远将鱼肉茸放入大陶盆,打入两只蛋清,加入细盐、姜汁水与少许猪肥膘细粒。右手五指张开,顺时针方向飞速搅打。手掌拍打肉泥的声音在后厨回荡。鱼肉在盐分催化下析出胶质,肉泥由松散逐渐变得黏稠发亮。打足两百下,李远抓起一团鱼茸往盆底用力摔打,直至整盆鱼肉表面光滑平整。 王大柱端来一盆冷水,李远左手虎口一挤,一只圆滚滚的鱼丸顺势滑入水中。鱼丸落水不沉,轻飘飘的浮在水面晃荡。 “浮起来了!真神了!”王大柱瞪大眼睛。 “只要搅打上劲,肉里裹足气孔,下水必浮。”李远擦去额头的汗,抓起剥好的青壳活虾仁,斩成碎粒拌入少许鱼茸中,捏出粉白相间的鲜虾丸,“大火煮定型,温水浸着,明天码进暖锅,咬下去就能爆出鲜汁。” 此时,灶上的老母鸡骨汤熬足火候,汤水浓白翻滚。 李远将剁碎的鸡胸肉蓉与瘦猪肉蓉用温水化开,分两次冲入滚沸的高汤中。这便是传统红白扫汤的手法。肉茸落入滚汤的瞬间,便把汤中残留的浮油、骨渣与杂质吸附包裹,凝结成一团漂浮在汤面的肉块。 李远用细眼漏勺将肉块撇净。沸水渐渐平息,原本混浊的骨汤化作一锅清澈透亮的淡黄汤底,表面不见半点浮油。 “这汤底见底了都,香味还往骨头缝里钻。”孙强凑近吸了一口,赞叹出声。 李远关上微火,看着案台上排开的蛋饺、爆鱼、鱼丸与虾丸。转头看向窗外,细密的雪片在夜风中越下越急。李远拿起锅盖合在汤锅上,熄了灶台的主火。 第133章 暴雪天,一口苏式紫砂暖锅 周六清晨七点,推开李家小店厚重的木门,外头已经成了一片白。 昨夜的细小雪粒到了后半夜变成大雪,洋洋洒洒的铺满建民街的青石板路,两侧老梧桐枝丫和屋檐下也挂起一排冰棱。 俗谚云:冬至大如年,人间小团圆。 虽说大雪纷飞,店门前早早扫出一条干干净净的红砖小道。前厅靠墙木架上,整齐的码放着十二只紫砂平底暖锅,底下配着土陶炭炉,炉里烧着通红无烟的核桃炭。 后厨里白汽蒸腾,透着股暖意。 李远站在案台前,两手利落的忙活着手上的食材。 旁边一号灶开着小火,温着昨夜撇净油沫的老母鸡筒骨高汤,汤面清澈泛黄,不见杂质残油。冷柜取出的手打草鱼丸透着白,鲜虾丸带着粉,加上大柱昨晚和今早赶制出的七十多个金黄蛋饺,还有整整一瓷盆酱红的苏式爆鱼,都分门别类的装在白瓷方盘里。 “远子,这锅到底怎么码,你给大柱顺一遍。”孙强一边手脚麻利的撕着白菜,一边乐呵呵的开口。 “苏帮暖锅讲究金银满堂,上荤下素。”李远端起一只紫砂锅,紧盯锅底。 “底下先铺三两冷水泡透的粉丝,再压一层霜打的白菜芯,垫两块冻豆腐。这叫吸油底,待会儿上头的肉汁鱼鲜滚下来,全被它们吸进去,久煮甜糯,吃着不糟。” 铺好菜底,李远拿来金华咸肉片和冬笋片交叉排成第二层,又添了几根水发蹄筋。 放顶层主料时,李远的动作极具章法。 六只蛋饺排成半弧,六颗草鱼丸同六颗鲜虾丸错落嵌在两边,两块炸出琥珀硬壳的厚实爆鱼稳稳的镇在当中,周围点上焯水的黑木耳和绿菜心。 砂锅里的食材挨得严丝合缝,黄白粉红绿几样颜色搭在一块儿,看着规矩整齐。 “这锅看着真喜庆。”王大柱在旁边瞪圆眼睛,手心在围裙上擦了擦。 “每锅定的一百二十八,配一盘鲜切手擀面,够三四个人吃饱。”李远抹了把案板交代出声,“中午限出六锅,晚上六锅。汤得现吃现浇,提前浇就泡软了爆鱼的外层。” …… 十一点整,门帘掀起,风雪涌进来的同时还夹着连串笑声。 “小李老板!我们一家老小可顶着大雪来赴约啦!” 打头的是王大爷。老爷子穿件酱红中式棉袄,戴着羊毛围巾,牵着个裹得严实的七岁小孙子。身后跟着王老太太,脸上堆满笑纹。 “王大爷,大娘,快请进!中间四人桌早留好炭炉了!”刘姐满脸笑意的迎上去,利落的帮着脱下厚大衣挂上衣架,跟着端去一壶滚烫的红枣大麦茶。 “爷爷,好香呀!屋里好暖和!”小孙子耸了耸冻得发红的鼻子,眼睛直直的盯着后厨传菜口。 没一会儿,小陶炭炉摆在桌中央的隔热木垫上。几块核桃炭燃着暗红的火,烘起一阵温热。 接着赵大山稳稳端上一口盛满食材的紫砂大暖锅,直接架在炭炉上。 李远提着长嘴紫铜汤壶走了过去。 “大爷,大娘,冬至吉祥,开锅了。” 李远揭开锅盖,铜壶倾斜,滚烫的老鸡原汤顺着砂锅边缘缓缓注进锅里。 “滋……” 清汤漫过白菜和粉丝,浸没进咸肉和爆鱼里。借着红炭微火,砂锅边缘泛起一圈浅白微沫,老母鸡的清甜混着咸肉和焦香爆鱼的味儿,顺着热汽腾空,在方桌上头聚起一团暖香雾气。 “哇!金元宝!”小孙子拍着手,指着锅里吸饱热汤涨鼓鼓的黄蛋饺喊起来。 王大爷呵呵笑着拿过瓷汤勺,顺着滚沸的缝隙舀了小半碗清汤吹凉,递向旁边:“老太婆,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老太太抿了一小口,眼神亮起:“哎哟……这汤看着清见底,嘴里喝着却厚实。一点不糊嘴,鲜得很!” 王大爷跟着舀了一勺,热汤入嘴,老鸡筒骨煨出的鲜甜在舌尖化开。咸肉供了一层沉稳底味,全靠食材慢火炖出来的本身味道交融托底。 “好清的汤,好正的底子!” 王大爷出声称赞,用公筷夹起一只饱满的蛋饺落进小孙子碗里。 小家伙拿着调羹切开半边。 薄韧的蛋皮不见焦硬,裹着的黑猪肉馅混着碎冬笋丁,在热汤浸润下泛出肉粉色。一口咬下,蛋香和肉汁顺着齿缝冒出,冬笋粒让肉馅吃着毫不腻人。 老两口各夹起一块苏式爆鱼。 在清汤里煨了两分钟,爆鱼外层焦脆的琥珀硬壳吸着汤水发软,内里的雪白鱼肉依旧整齐,在筷子上并不散碎。 “咔嚓……唔!” 咬开外层,蜜汁五香甜咸和老鸡汤鲜味混在一块儿,顺着鱼肉纹理溢满口腔。草鱼肉吃着滑嫩,尝不出土腥气,嚼到最后带着些焦糖和陈年绍酒的回味。 “神了,这爆鱼泡进滚汤,外头带点咬劲,里头嫩得淌汁水!”王大爷一边嚼着肉,一边从兜里摸出二两装的小酒壶,乐呵呵的倒了小半杯,“老伴,就冲这口爆鱼,今儿我也得喝上两口!” 老太太嗔怪的看他一眼,到底没出声拦,自己夹起一颗手打草鱼丸送进嘴里。 丸子滑嫩,牙齿刚碰上就微微弹开,内里细密气孔汪着甜汤,鱼鲜味直接在喉头扩散开。 …… 靠窗的六号桌,四个周末轮值加班的年轻程序员也点了一份三鲜暖锅。 平日里各自对着电脑吃饭的青年,这会儿聚在通红炭火旁,鼻梁上的眼镜片被热汽熏出白雾。 “兄弟们,先抢虾丸!里面大粒活虾仁嚼起来嘎吱脆!” “给我留块蹄筋!炖得跟果冻似的!” “底下白菜和冻豆腐也尝尝!吸饱鸡汤咸肉味了!” 桌前嘻嘻哈哈的抢着菜,筷子和瓷勺在紫砂锅里起落不停。等菜去了大半,张婷婷端来一大盘鲜切手擀面,直接倒进剩下的半锅高汤里。 面条翻滚两分钟,裹着浓汤和白菜碎捞进碗里。几人分食干净,吃得浑身冒汗,原本苍白紧绷的脸色泛起潮红,连着加班带来的疲态也随之散去了不少。 …… 一点半,午市六只暖锅彻底吃完,客人们拿面条将底汤蘸得没留一点。 门被推开,王大爷牵着吃饱肚子的孙子,满脸红光的跟李远道谢。外边大雪下得纷纷扬扬,店里十二张桌案间留着人声和饭食香气。 孙强擦了把额头汗水,顺着半开的门看向外面的雪景,转头冲李远乐呵开口:“远子,这大雪天吃口暖锅真带劲。晚上的六份,估计没开门就得卖空。” 李远洗干净手,在炭炉里添上一块新核桃炭。他抬起头,视线投向外面白茫茫的长街: “天冷路远,只要这炉子里有火、锅里有汤,赶路的人就总能找着落脚的地方。” 第134章 猛火响油!一盘爆鳝糊打开老街坊的胃口 周日清晨,连下一天两夜的雪停了。 屋檐积雪被冬阳一晒,开始往下滴水。青石板路上的雪泥已经被扫净,透出原本的灰底。 冬至期间砂锅的烟火气渐渐散去,后厨十二只紫砂锅擦洗干净,整齐码进了顶柜。 李远站在红案台前吸了口气,甩动两下手腕。连着两三天又是煨肉又是吊高汤,温润是温润,但他那在炒锅上摔打出的手感,实在有些闲不住了。 “远子,真不继续炖砂锅了?”孙强系着围裙进门,手里提着网兜,哈出一口白气,“外头冻手冻脚的,老街坊们还在打听砂锅。” “砂锅吃的是节令,天天吃总会腻。”李远笑了笑,指向水池里活蹦乱跳的黑背金肚黄鳝,“雪后人身上寒气重,嘴里没味,这会儿要的是猛火烈油爆炒出的锅气,用浓油赤酱的生脆味道把胃口打开。” 水池里装的都是老林清晨刚送来的十来斤笔杆青。 这批水库野生黄鳝条条只有小拇指粗,肉质紧实,没有泥腥,是江南做鳝糊的上好料子。 过去在苏州观振兴后厨,李远跟陆子明切磋过鳝糊面。今天,他打算把这道苏帮硬菜端上建民街的饭桌。 以往对江南菜系的经验做法在脑海中快速梳理了一遍,手感越发清晰。 外头不少饭馆图省事,买菜市场熟的死鳝丝。那种鳝丝水气重,肉质松散,下锅一炒容易出一盘子水,只能多加生粉收汁。 生爆响油鳝糊的精髓就在于生爆和响油。 “大山叔,开沸水锅,多加姜汁花雕,鳝鱼整条汆水断生;大柱,冬笋切火柴棍粗的细丝,焯水控干!” 李远吩咐完,抓起一把薄薄的牛角竹签。 黄鳝在沸水里一过,表皮黏液凝固后立刻捞进凉水。李远食指微曲,竹签顺着鳝颈划下,手腕一抖。 刺啦两声脆响。 骨肉脱开,两条背肉和一条肚肉被快速剔下,带着微红的鳝血,斩成两寸长的鳝段,放在一旁沥除水分。 十一点一刻,小黑板挂出店外: 【今日雪后特推·生爆响油鳝糊:58元一份。现点现爆,配泰皇香米饭两碗或雪里蕻清汤银丝面一碗】 【限定供应:二十份】 撤掉慢火炖煮的菜单,新写上的字迹带着炒菜师傅的干脆。 …… 十一点半,第一拨食客进门。 四号桌是一对年轻小夫妻。孕妇穿一件宽松羽绒服,脸色泛白,眼皮耷拉着。 “媳妇,想吃啥?这两天光喝白粥了。”丈夫眉头挤在一起,翻着菜单,“来碗清淡的鱼丸汤?” 孕妇摇了摇头:“别提汤,闻着油荤就反胃。嘴里苦,想吃点有味的,又怕恶心。” 刘姐正好端茶过来,顺嘴接话:“大妹子,要是嘴里没味,尝尝小李老板今天新上的生爆鳝糊!野生笔杆青现剔的肉,加冬笋丝和老白胡椒,吃不出一点土腥,一热油爆香保准开胃!” 丈夫还在犹豫,孕妇听到白胡椒和冬笋,咽了咽口水,抿起发干的嘴唇:“那就上一份,饭少盛点,怕吃不下。” “好嘞!四号桌,生爆鳝糊一份!” 后厨一号猛火灶火苗窜起。 蓝色火焰舔着熟铁锅底,李远手起勺落,半勺猪油下锅,烧到七成热,泛起青烟。 拍碎的蒜末和姜丝落入锅中,刺啦一声爆出辛香气。 大山叔应声倒入两大把生鳝段。 李远右臂发力,铁锅在灶台上连翻几次,火苗顺锅沿烧起。热油几秒钟内收紧了鳝鱼的水分,肉质迅速卷曲发亮。 紧接着冬笋丝入锅,花雕酒贴着滚烫锅沿绕圈一浇。 酒气遇明火腾起一阵白烟。酱油和少许冰糖顺势落入,李远没加生粉,全靠鳝鱼皮融出的胶质与糖汁,在猛火颠勺间收紧。 汤汁飞速浓缩,熬成红亮浓稠的酱汁,紧紧裹住鳝丝和冬笋丝。 起锅,扣进烫热的深口敞盆。 鳝丝与笋丝在盆中堆拢,李远在中间压出一个浅窝,抓入细碎蒜泥、葱花和一撮白胡椒粉填平凹槽。 旁边二号灶上,小铜勺里的小磨香油烧到滚烫冒烟。 李远端起铁盆和铜勺,大步走过传菜口,来到四号桌前。此时厅里好几桌客人都闻着味抬起了头。 他把鳝糊稳稳放在桌中央,右手铜勺倾斜,热油对准中间的蒜泥葱末一浇。 嗤啦啦的油爆声在厅里响成一片。 滚烫香油激出油花,蒜泥被炸出金黄色泽。白胡椒的辛辣、葱花的焦香混着芝麻香气,随热气直往孕妇的鼻腔里钻。 孕妇身体微颤,垂着的眼皮抬了起来,深吸了两口气。胃里的空虚感被这阵滚油声和胡椒蒜香唤醒了。 油声歇下,酱红色鳝丝表面泛着油亮的光。 李远拿公筷把中间爆香的作料和周围鳝丝拌开:“趁热吃,第一口连葱带蒜拌饭合适。” 孕妇没等丈夫分饭,先抓起调羹舀了一勺鳝糊。 沾满红亮酱汁的鳝丝和冬笋细丝一起送入口中。 牙齿一合。 咔的一声,冬笋丝清脆折断,鳝段口感滑嫩弹牙。吃不出死鳝的泥土味,鳝肉鲜甜紧实;酱油和冰糖的咸甜味被胡椒的辛辣托住,混着蒜蓉的热气落进肚里。 “咳,真挺好吃!” 孕妇眼圈微微发红,抓起碗,舀了两大勺鳝糊盖在米饭上。红褐色酱汁顺着米粒间隙渗下去。她端着碗,大口往嘴里扒拉饭菜。 丈夫在旁边看愣了。连着几天喝半碗米汤都要吐的人,现在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口脆笋鳝丝配一口热米饭,额头冒出细汗,脸色也跟着透出些血色。 “慢点吃,别噎着。”丈夫吸了下鼻子,赶紧也舀一勺塞进嘴里。 大火爆炒出的浓郁酱香在舌头上散开,吃下去连胃里都跟着暖和。 …… 刚才在建民街路口卸完水泥的泥瓦匠老周,衣服上沾着灰白水泥粉,粗糙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进门扯开大嗓门: “刘大姐!来份爆鳝糊!饭多点,饿透了!” 没一会,滚油淋过的鳝糊和一碗红汤面上桌。 老周抓起木筷,端起铁盆把大半份油亮的鳝糊拨进面碗里。 红汤、白面、鳝丝、冬笋堆得冒尖。 吸溜几声,老周脖子用力,挑起挂满胡椒酱汁的面条吞进肚里。蒜香和胡椒的辣意顺着热汗发散出来,面条筋道,鳝丝滑嫩。不到五分钟,大海碗空了,面汤也喝了个干净。 老周抹掉光头上的汗水,把空碗重重放下,喊了一声: “痛快!这才是热饭,吃完身上寒气散得一干二净!” …… 十二点半,黑板上的二十份响油鳝糊、两大桶米饭和几十碗面条,卖了个精光。 李远关上灶台风门。 熟铁锅里腾出淡淡青烟,他擦了把额头的汗,听见前厅客人的说话声和碗筷响动,偏头看向孙强。 孙强正把洗好的冬笋放进竹筐,冲李远竖起大拇指:“远子,这炒锅锅气一开,整条街都被味儿勾过来了。” 李远拿起抹布擦干净灶台,嘴角带着笑: “天冷得吃热乎的。这铁锅颠出来的火候,吃进肚里才叫舒坦。” 第135章 翡翠生煎脆底藏春 周日下午两点半,午市喧嚣彻底平息。 日头升起,照进后厨天井。雪水顺青瓦滴落,叮咚作响。 洗净的熟铁大炒锅挂回墙上,灶台油烟味被天井吹进的凉风散去大半。李远洗手擦干水渍,靠在白案台前慢喝热普洱。 “远子,今天这二十份响油鳝糊,可真是把前头那帮吃客给吃嗨了。”孙强端着个大海碗走过来,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不过刘姐刚才跟我念叨,有几位上了岁数的老街坊在柜台边说,大冬天吃大肉、爆鳝糊是痛快,但连着几天下来,肚子里全是荤油重酱,嘴里又开始发黏,问咱们晚上有没有什么既扛饿、吃着又清爽不费牙口的东西。” 李远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孙哥,英雄所见略同。吃席讲究起承转合,过日子开馆子也是一个理。猛火浓油把胃口砸开,接下来就得换上一股清气,把这身油腻顺下去。” 李远转身,看向正在和面的王大柱。 大柱面前摆着两盆刚从冷配间端出的料子。一盆是清晨老林送来的嫩荠菜,焯过水后挤干水分,青翠欲滴;另一盆是上午切生爆鳝糊剩下的新鲜冬笋尖,细细切成米粒大小。 “大柱,生面别揉死。”李远走上前,伸手按了按面团,“做小笼包要死面皮,讲究薄韧透光;做大包子要全发面,图个松软。但这生煎包,妙在半发面。” 李远十指发力,揉捏着面团。 七成发酵的面团,既保留发面独有的麦香和气孔,能稳稳吸住内里清汤,又能在铁底上煎出一层硬挺的焦壳。 李远亲自调馅。 寻常生煎咬开满口肥油。他这盆翡翠鲜笋馅,用了七成野荠菜、两成冬笋米,只配了一成手切的黑猪五花肉丁。 不用重酱,撒入细盐,淋几滴生抽和麻油。最后拌进半盆昨夜撇净浮油冷藏凝固的老母鸡皮冻碎。 “大柱,看着褶子。生煎不比汤包讲究三十三褶,但底子必须捏瓷实,顶上留个小脐眼,煎的时候热气才能在里头打转。” 李远手指翻飞,手掌微拢。一个个圆润的面包生胚飞快成型,底部沾上一层白芝麻。 …… 下午五点半,建民街暮色初合。 前厅小黑板擦净,换上了粉笔字: 【晚市尝鲜·翡翠荠菜鲜笋生煎包:16元/客(每客四只,现煎现出)】 【佐餐素汤·虾籽开洋煨冬瓜汤:8元/碗】 前厅当门处,架起一口直径两尺半的黑生铁平底煎锅。锅底抹上一层菜籽油,微火舔着锅底,店里渐渐填满焦香。 六点不到,对门实验小学退休的苏老师牵着小孙女进店。 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撅着嘴抗议:“爷爷,我不吃绿叶菜,苦死了!我要吃炸鸡柳!” 老先生无奈冲刘姐苦笑:“刘经理,孩子这几天挑食,嘴里起溃疡,稍微硬点咸点或者见着青菜就吐。这新上的生煎,软和吗?” “软和!里头全是鲜菜汁,底子还是脆香的!”刘姐笑眯眯的把两人引到离煎锅最近的一号桌,“先上一客尝尝,不好吃不收钱!” 此时,李远站在生铁锅前。 三十只圆润的小包子排成一圈,底面紧贴着菜籽油。 “滋啦——” 面底接触滚烫铁板的刹那,油脂爆出声响,麦香混着油香腾起。 煎了两分钟,待包子底结出微黄薄壳,李远抄起水瓢,舀起半瓢调了面粉的清水,顺着滚烫锅沿呼啦一圈泼入! “轰——!” 水遇烈油,升起白蒸汽。 李远手疾眼快,一把将木锅盖严严实实的扣在锅沿上。 水汽在铁锅内对流,面皮在高温湿蒸下膨胀变软。内里的荠菜冬笋与鸡汤冻在热力下融成一汪碧绿鲜汁。 “呼哧……”木锅盖的缝隙里不断喷出水雾。 五分钟后,水声渐消,锅底再次传来油煎的哔啪声。 李远揭开木盖。 热气散去,露出一锅撒着葱花与黑芝麻的生煎包。李远端起油壶,顺着锅沿淋入一勺熟猪油。转动铁锅,让余火将包子底壳焙脆。 大铁铲平平铲下,四个底面金黄连着焦网的生煎包,落入浅碟。 碟子端到一号桌。 小孙女原本别扭的扭着头,吸了吸鼻子,忽然转脸看向盘里的包子:“爷爷,它长得好像金黄的小面包呀。” “来,爷爷教你怎么吃。”苏老先生拿起小勺,小心的挑开包子外皮。 破口处流出的,是一汪带着热气的微绿菜汁。 老先生吹了吹,让小女孩先喝一小口汤。 “唔!”小女孩眼睛猛的瞪圆,“甜的!一点都不苦!” 那是荠菜的清甜混着老母鸡汤和冬笋的鲜。小姑娘迫不及待的抓起勺子,张嘴咬下半个包子。 “咔嚓!” 碎裂声在小女孩齿间响起。 那是煎透的金黄焦壳,被一口咬开。紧接着是松软的面皮,最后是满口冬笋和嫩滑荠菜。冬笋粒在嘴里嘎吱作响,肉粒透出些许丰润。整只包子吃进肚里,透着青菜鲜香,并不油腻。 “爷爷!还要!我要吃那个脆底底!”小女孩拍着桌子嚷嚷,连平时讨厌的葱花也一起咽了下去。 …… 门边角落桌上,坐着附近地产中介小陈。 年关将至,他连着三天陪客户应酬,肚子里灌满酒水和大鱼大肉。他面带倦容,胃部坠胀发冷,只想吐酸水。 他本想喝热水,见黑板上写着新素汤,便要了一碗开洋冬瓜汤和两只生煎。 瓷碗里的冬瓜切成半透明的薄块,汤色微青。上面漂着几粒干海虾米和一层红虾籽。 小陈端碗抿了一大口热汤。 “呼……” 热汤滑进喉咙,海鲜咸味渗进软烂的冬瓜里,透出冬瓜的清淡。咽入腹中,原本翻滚的胃酸安稳下来,腹部泛起一阵暖意。 他接着夹起生煎,咬破外壳,吸进汁水咀嚼。 荠菜清香混着冬笋脆甜,将他连日积攒的酒气浊气压了下去。盘里的生煎和碗里的汤,被他很快吃完。 小陈放下碗,长长呼出一口气,原本发青的脸上慢慢恢复血色,忍不住自语: “这才是人胃该装的东西啊,舒服了,活过来了。” …… 七点半,两大平锅生煎包全数卖完,冬瓜汤只剩罐底。 王大柱正仔细的用竹刷洗着平底锅,虽然满头是汗,看着空空的馅盆,咧嘴直笑:“老板,这半发面生煎真不错,客人们连盘底掉的碎渣都拿筷子夹吃了。” 李远倚在门框边,手里捏着留给自己垫肚子的生煎包,一口咬下,脆响伴着菜鲜在嘴里散开。 窗外夜风吹过,小店玻璃窗上结着一层水汽,透出暖黄的灯光。 大宴有大宴的排场,小食有小食的讲究。在这冬夜里,一口铁锅,一把青菜,煨出的焦香与清甜,成了街边温暖的烟火。 第136章 千刀化细丝,一碗纯素汤羹唤生机 周一上午九点半,早市喧嚣刚退,前厅里只剩下张婷婷擦拭桌椅的轻响。 李远刚把最后一只蒸笼洗净沥干,前门风铃便发出两声清脆的叮当响。 门帘挑起,进来的两位老人须发皆白。走在前面的身形清瘦,穿一件熨帖洗旧的深青色呢子大衣,目光矍铄,正是省淮扬菜协会的周清源老先生。身后那位老者裹着羊绒围巾,两颊深陷,搀扶着一位面容枯槁的严夫人。 李远见状,在围裙上擦干双手迎了出来:“周老!您怎么今天得空过来了?” 周清源见到李远,脸上露出笑意,眼底却带着几分凝重:“远子,今天有桩难事,老头子我琢磨了几天,还是得带人来找你。” 周老侧身引介:“这位是省文史馆的严穆之严馆长。严夫人前些年大病一场,伤了脾胃,如今舌苔厚白,嘴里发苦,闻见荤腥鸡油就泛酸干呕,寻常饭菜根本咽不下去。若是只吃白水青菜,胃里又发寒发虚,人已经瘦脱相了。” 严老先生闻言,眼眶微微泛红,紧紧握着老伴干瘦的手,对李远低声开口:“小李师傅,周兄向我推荐你,说你的手艺懂减法,明本味。我们跑遍了各大素菜馆,那些用素鸡和香菇做出来的素肉素鲍经过油炸,油脂重得很,老太太吃一口要难受半宿。老头子今天拉下老脸,就求一口热乎汤食,只要干干净净,能让她顺当咽进肚里就行。” 李远神色微肃。他看向老太太,严夫人嘴角紧抿,眼底透着久病厌食的抗拒。 脑海中,系统光幕随即亮起微光: 【检测到宿主面临传统淮扬顶阶技法考验:饮食心愿·病后复苏】 【任务类型:LEARNING(技法进阶)】 【任务目标:完成传统淮扬名菜文思豆腐羹(全素定制版)】 【任务要求:1. 刀工达到细若发丝落水不散标准;2. 严禁用禽肉油脂高汤,纯以时令果蔬吊制素顶汤,汤清回甘,抚平胃气】 【任务奖励:刀工进阶经验、通用吊汤感悟素鲜归元、厨艺积分500点】 李远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看向两位老人:“周老,严老,您二位先进里头暖和。给我半个钟头,我来想办法。” …… 后厨门帘合上。 孙强正要收拾案台,李远摆手制止:“孙哥,大柱,午市备料先压一压,帮我备几样清爽的素料。” 做文思豆腐,难点有二:一是切丝刀工,二是承托细丝的底汤。 寻常做法依赖老母鸡火腿汤托味,但严夫人忌讳荤腥,若用鸡汤,哪怕扫得再清,里头的动物油脂依然会让病弱的肠胃泛恶心。 “大山叔,取两斤鲜黄豆芽,去头掐尾留中段。再拿三两鲜口蘑和两颗老香菇蒂过来。冬笋扒半碗最外层的硬笋壳,找一截甘蔗头拍碎。所有料全下砂锅文火煮沸,别放油,也别加盐,给我吊一锅素高汤!” 大山虽有些纳闷,但动作利索,立刻起小砂锅开火。 白案台前,李远挽起袖子,洗净双手。 案板上,端正摆着一块刚从盒里脱出来的内脂豆腐。内脂豆腐水分大,手指一碰就容易化水。要把这东西切成百上千根细丝,对刀工要求极高。 李远从刀架上取下一柄轻薄的桑刀。磨刀石上淋过清水,刀锋在细石上轻轻刮过两遍,淬出一层冷光。 李远闭目沉息。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在脑中浮现,他在酒店炒锅上练就的手劲与腕力迅速收拢,全数汇聚在指尖。 李远左手五指微屈,指尖虚搭在冰凉的豆腐上,不施加下压的力道。右手持桑刀,手腕放松,肘部发力。 “笃、笃、笃、笃……” 细密的刀击声在安静的后厨响起。 刀锋下切,动作连贯。每一刀落下的间距不足半毫米,切好的豆腐片随着刀身推进层层平移,始终完整立在案板上。 片完,李远将刀身平平探入豆腐底部,右手轻轻将整块薄片抹成平整的阶梯状。 接着,刀锋转向九十度。 “唰唰唰唰——” 下刀声又快又匀,刀刃在青白豆腐上起落,中间不见半点停顿。站在一旁的王大柱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切完最后一刀,整块豆腐在案板上依然聚拢成正方形,表面平整,看不出被切过的痕迹。 李远用宽刀面将整块豆腐轻轻铲起,滑入旁边一盆带冰碴的纯净水中。 “散。” 李远用竹筷在冰水中央顺时针轻轻一旋。 随着水流旋转,沉在水底的方块豆腐瞬间向外散开。成百上千根白嫩均匀的豆腐丝在清水中飘荡,根根分明,没有一处断裂和碎渣。 “成了……”孙强在一旁低低出声,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 二号灶上,素顶汤煨足了火候。 黄豆芽的甜和口蘑的鲜熬散在汤里,借着冬笋壳和甘蔗头提了味。李远用细纱布将所有残渣滤掉,小铜锅里只留下一汪淡绿微黄的清亮汁水。 铜锅移至微火,汤面微沸。 李远用漏勺轻轻兜起水中漂浮的豆腐丝,沥干冷水,顺着边缘滑入热汤中。白丝入热汤,随着沸水翻滚。李远用生粉水勾了一层薄芡,点入磨碎的竹荪丝和焯水的冬笋尖,最后撒入少许海盐定味。 整锅汤不带明油,也没肉末。 这碗纯素文思豆腐羹出锅,盛进了一只白瓷海碗中。 …… 前厅里,李远端着瓷碗走出,把碗平稳放在严老先生与老伴面前。 严夫人原本微微蹙着眉头,闻到热气后,神色渐渐松弛下来。 碗里闻不到荤油腥气和刺鼻作料味,只散出一股菌菇和笋芽煮透后的清甜。微绿的素汤里,细软的白豆腐丝随着热汽缓缓起伏。 “这……这是豆腐?”严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镜,身子往前凑去。 周清源在旁边感叹道:“好稳的刀工,这汤更是清爽。弟妹,趁热尝一口吧。” 严老先生拿起瓷勺,顺着碗沿小心舀起半勺。素汤里托着豆腐细丝,送到了严夫人唇边。 严夫人停顿片刻,微微张嘴,将这一小勺温热的羹汤含入口中。 汤羹入口,严夫人抿住了嘴唇。她没有尝到豆腥味和芡汁的黏腻感。 黄豆芽和口蘑熬出的汁水带着鲜甜,滑过发苦的舌苔,嘴里的苦涩感淡了下去。那些切得很细的豆腐不用牙齿去咬,舌尖轻轻往上颚一抵,就散在了口腔里。 “咕咚。” 顺畅的吞咽声响起。一口温热的素羹顺着食管落下,严夫人靠在椅背上,不仅没有感到恶心反胃,紧缩的胃部反而舒展开几分。 “老头子……” 严夫人干瘦的手指颤抖着抬起,拉住严老先生的袖口,暗淡多日的眼底泛起些许亮光:“这汤……不苦……甜丝丝的,喝下去,胃里舒服多了。” 严老先生怔怔看着老伴,抹了把眼角,连连点头:“好,好!那咱们再喝一口。” 严夫人主动伸手握住了汤勺。 大厅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瓷勺轻触碗壁的脆响。严夫人握着勺子,慢条斯理地把整碗素顶文思豆腐吃了个见底。喝完最后一口,她长长呼出了一口热气。 周清源站在一旁,转头看向身侧的年轻人,伸手拍了拍李远的肩膀:“做菜的讲究,不在玩什么花样,还得是顺应食客的身体。远子,你这一碗汤羹,是真把菜做活了。” 后厨的微风吹动帘角,李远站在阳光里,脑海中响起系统的结算提示音。 第137章 纯素顶汤惊艳四座,这百叶包吃服了老街坊! 【任务完成度判定:优秀】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饮食心愿·病后复苏】 【获得奖励:刀工进阶经验、通用吊汤感悟【素鲜归元】已生效】 【厨艺积分增加500点,当前积分余额:点】 脑海中那道淡金色系统流光敛去。李远闭上眼,果蔬菌蕈的甘鲜析出比例、火候变化在意识里清晰剥离,手腕也跟着隐隐发热。 前厅里,严夫人已经将那一整大碗文思豆腐羹喝得干干净净。 老人原本干瘪蜡黄的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血色。久病之人虚不受补,荤腥入肚容易加重负担。但这碗用果蔬吊出的清汤顺着食道滑下,严夫人微微舒展眉头,长长吁出了一口浊气,只觉胃里暖烘烘的。 严穆之老先生站起身,双手握住李远的手,久久没松开。 这位平时满身威严的老学者,此刻眼眶微红,从怀里掏出一张素雅的硬卡名片,塞进李远手里: “小李师傅,大恩不言谢。老周说得对,你这不是凡俗的把式,是真正懂得以食通心的仁心。下月中旬,文史馆有场几位老归侨和外事老专家的岁末茶叙,到时候全是些牙口退化、吃不得荤油的老先生,老头子厚着脸皮,届时一定请你来掌几道素汤素点!” 周清源在一旁捋着胡子,眼中带着笑意:“远子,严老轻易不求人,这面子你可得接稳了。” 李远笑笑,双手接下名片:“严老您言重了,长辈吃得受用,就是当厨子的本分。下月您有差遣,提前打个招呼就行。” 送走三位老人,门帘落定,已是上午十点一刻。 后厨里,孙强和大山正围着二号灶那只小砂锅打转。方才滤剩下的半碗素高汤还温着,孙强舀起小半勺抿了抿,两眼直放光: “邪门了……远子,就两斤黄豆芽、几个口蘑冬笋壳,连一粒味精、一滴肉汤都没搁,这汤怎么咂摸着比熬了半天的排骨汤还清甜?咽下去喉咙里全是回甘!” “这叫‘至清则极鲜’。” 李远洗净手,换上干净围裙,麻利地系紧了带子。 文思豆腐虽绝,却费时费工,午市高峰期出不来几碗。但素高汤的法门要是放着不用,就可惜了这门手艺。 “大山叔,开四号大不锈钢桶!按刚才的方子把量翻十倍:二十斤脆豆芽掐头去尾,口蘑、冬笋壳、甘蔗头全下,大火滚开,文火慢吊!”李远动作利落地吩咐,“孙哥,把老林今天送来的两板清浆千张全拿出来,中午咱们上一道新的清淡面点。” “做啥?” “素顶汤鲜笋百叶包面!” 江南人做百叶包,多半塞肉馅。肉虽香,浸在汤里却会溢出油脂,盖了汤头的清鲜。李远今天只做素百叶包。 案板上,千张切得极薄,被划成三寸见方的方块。沸水里加少许碱面飞快一汆,立刻捞进凉水。这么一过,千张涩口的石膏豆腥味散尽,手感变得柔韧软滑。 调馅更是见功夫。 李远将鲜冬笋尖斩成米粒大小,配上切碎的白马蹄、香菇丁,再抓一把焯水捏干的野荠菜,最后拌入半碗过筛压成泥的嫩水豆腐。 撒一撮炒熟的白芝麻,滴几滴小磨麻油,点上少许海盐。 手指翻转间,馅料被千张紧紧包住,卷成规整的长条,两头回折,用一根烫软的葱丝轻轻一扎。上百个微黄透绿的百叶包,整齐码了三层大竹匾。 十一点整,大桶里的素顶高汤熬透了。 捞尽残渣再用棉布滤过,汤水透着微青的淡金色,毫无杂质,只飘起一阵阵干净的草木鲜香。 前厅黑板擦去昨夜生煎字样,重新写上: 【今日午市新推·素顶汤鲜笋百叶包面:22元/碗(配纯素百叶包四只、银丝细面一份)】 【单点·鲜笋马蹄百叶包:12元/客(四只,浸素高汤)】 十一点半,建民街的老街坊陆陆续续进门。 坐在靠门一张小方桌上的,是街尾常年独居的齐阿婆。阿婆今年七十有三,长年吃长斋,炒青菜也只放一点素油。外头饭馆的素面她从来不吃——那些店家图省事,汤里掺着浑浊的面粉生抽,又或者用重油炸过的素鸡应付,吃完满嘴泛苦反酸。 “小刘啊,”齐阿婆眯着眼,指着黑板,“你们这百叶包……当真没掺一点猪肉荤油?” 刘姐快步上前,扶着老人坐稳,笑得真诚:“阿婆,您放一百个心!咱们小李老板今天特意为您这样吃素的老街坊吊的素汤,别说肉了,连锅都是专门单开的清水砂锅煮的!” “好,好,那就给我来一碗面,面煮软和些。” 五分钟后,一只青瓷深口大碗端上了桌。 碗里的汤水澄澈见底,不见一丁点油花。手工银丝面整齐码在正中,四只鼓囊囊的百叶包浮在汤边,上面点缀着几片嫩绿的豌豆尖。 齐阿婆戴上老花镜,用瓷勺舀起半勺清汤。 汤水温热入喉。 老人干瘪的双唇抿了抿,眼睛亮了起来。 这不是调味粉能兑出来的鲜味。豆芽的清甜打头阵,接着是菌菇浓郁的土鲜味。笋壳与甘蔗微微发涩,转瞬间又在舌根处化作甘润。汤水清透,顺着喉咙咽下去后,胃里升起一阵连绵的暖意与回甘。 “哎哟……真是一点荤油没有,怎么能鲜成这样……” 阿婆夹起一只百叶包,送至嘴边咬开半边。 “咔嚓!” 外层千张饱吸汤汁,牙齿刚咬破豆皮,内里煨透的冬笋与马蹄便在齿间嚼出脆响。 马蹄甜脆,冬笋鲜爽,荠菜与香菇的香味混在一起越嚼越浓。包裹着的豆腐泥入口细腻绵软,整只百叶包不带半点肉星,满嘴却只剩踏实的饱腹与鲜香。 阿婆一口接着一口,连汤带面,不知不觉将大碗吃了个底朝天,额角都沁出一层细汗。 隔壁桌坐着金融公司的经理赵恺。 他连着熬了三天写标书,中午赶场应酬,嘴里起了两个溃疡,整个人火烧火燎的,看什么都没胃口。本想跟着同事进来图个清静,硬着头皮点了一碗百叶包面。 第一口热汤下肚,赵恺紧绷的眉头猛地一松。 清亮的素汤漫过他发苦溃烂的口腔黏膜,完全不觉刺痛,反而带来一阵温润的安抚。再咬下鲜笋百叶包,听着齿间传出的脆响,赵恺只觉得连日来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随着额头冒出的微汗散出了大半。 “呼……”赵恺长舒一口气,摘下眼镜,对同桌同事苦笑,“神了,吃了三天几千块一桌的大餐,胃里死沉死沉的直泛酸;反倒这二十来块钱的清汤百叶包,吃得人浑身舒坦。” 一点半,午市大桶里的素顶汤见了底,八十多只手工百叶包全数售罄。 后厨里,孙强擦净灶台,看着空底的大桶直摇头:“远子,我以前总觉得大火爆炒、大鱼大肉才是大厨的真能耐。今天看客人把这清汤喝得见底,我算是服了。” 李远倚在窗边,手里转着严穆之留下的那张名片,看着门外青石板路上融化的雪水开口:“油重味浓是本事,清淡到底也是本事。大鱼大肉吃多了,人到头来念着的,还是这一口养胃的家常味道。” 第138章 万层油酥,味外之味 周二上午九点半,早市四十笼蟹黄汤包早早挂了售罄的木牌。 冬阳斜着照进前厅,给正擦桌子的王大柱镀了层浅金。 门帘轻响。严穆之老先生迈进门槛。今天老先生没带老伴,手里小心捧着个暗红绸布包着的长条硬匣,周清源老先生笑眯眯的跟在后头。 “严老!周老!”李远迎上前,“严夫人这两日肠胃可还好?” “托你的福!”严穆之解开厚围巾,脸色看着精神不少,“自打喝了那碗无油文思豆腐,老太太两年来头一回安生睡了个整觉。昨儿早起竟主动就着温水咽了半碗软白粥,没犯一点恶心!” 严穆之将手里的暗红绸匣放在方桌上,揭开扣锁:“老头子一辈子不看重钱财,唯独这管毛笔还算拿得出。昨夜心里痛快,写了这幅字。小李师傅若是不嫌弃,挂在店堂前权当个点缀。” 绸匣展开,里面是幅装裱好的横幅,墨色沉凝,写着四个大字:味外之味。 周清源在一旁感叹:“严兄年轻时手书的外交国书,如今都在国家档案馆存着。远子,这四个字他二十年没轻易送过人了。” 李远双手接过横幅:“严老这字重,我李远必定好好待在灶台前,绝不污了这四个字。” 严穆之朗声笑道:“好!实不相瞒,下周三文史馆那场老归侨茶叙,老头子已经跟馆里定死了,茶歇点心全包给你!只是那些老先生牙口弱,就怕点心过甜发齁、硬黏粘牙。不知小李师傅可有妥帖的打算?” “严老放心,茶叙重油大荤上不得台面。”李远略一思索,说道,“一道葱油蟹壳黄,一道软润不粘牙的松仁枣泥拉糕。您二位稍坐片刻,面案刚备好,我现做两笼给您掌掌眼。” 后厨白案区飘着淡淡的面香。 李远洗净双手,站到红木案板前,深吸了一口气。 做蟹壳黄,最忌死油死面。外头街边摊为了省事,常拿各种低劣油脂乱搅,烤出来硬壳扎嘴,放凉了更是邦硬。系统赋予的面点技艺顺着肌肉记忆施展。 他取了中筋粉分作两盆。一盆加温水、少许熟猪油揉成水油皮,反复摔打到表面油润发亮,能扯出透光薄膜;另一盆只用熟猪油与低筋粉反复搓擦,做成细腻的油酥。 “大柱看仔细,这是暗酥里的小包酥。” 李远动作飞快,揪下一块水油皮按成圆窝,包入一团油酥后虎口收紧捏圆。他顺势用小擀面杖顺长一推,自上而下卷成筒状;转过九十度再推再卷。短短两下,面皮里已经叠出几十层起酥层。 冬笋丁与干香菇碎在小铜锅里用素油焙到干香,趁热拌入大把新鲜葱白、炒熟的花椒盐和一点冰糖粉。 李远手掌微拢,包入馅料捏成圆润的椭圆形。面坯顶端刷上薄薄一层麦芽糖水,在盛满白芝麻的陶盘里按压沾满。生坯排进两百度恒温烤盘,推入烤炉。 烘烤的空当,二号灶蒸笼腾起白汽。 那是李远清晨让大山备好的红枣泥。沧州金丝小枣蒸透去皮,用细筛刮成泥,紫红发亮见不到碎皮。李远将七成水磨糯米粉与三成粳米粉混合过筛。 “拉糕不能全用糯米,否则必定粘牙烂齿,掺这三成粳米粉骨架才立得住。” 李远将细腻的红枣泥、少许山茶油和温水倒入粉中,揉成稠厚的软糊。糊料平铺进抹了油的定型盘,表面密密洒上一层提前焙出油脂香的松仁。大火上汽,蒸笼轰鸣。 二十分钟后,孙强从传菜口端出两个白瓷碟。 一碟是六只烤得像熟透雄蟹背壳的蟹壳黄。通体金黄偏红,表层微凸,密密的白芝麻粒泛出焦油光。刚一出炉,芝麻焦香混着葱油花椒的香气,盖满了整间前厅。 另一碟是切成菱形骨牌大小的松仁枣泥拉糕。糕体呈现半透明的深紫红色,嵌着饱满的松仁。瓷盘端上桌时,糕体跟着轻颤却不显软塌。 周清源用竹夹夹起一只蟹壳黄递过去:“严兄小心烫嘴,尝尝远子的酥皮功夫。” 严穆之捏住蟹壳黄两侧,指尖刚一使劲,便听见细碎的脆响。表层的酥壳裂开纹路,掉下几片薄酥屑。 老先生吹了吹热气咬下一角。 随着几声轻脆的声响,成百上千层薄酥在牙齿间崩解开来。全无半点生硬硌牙的焦块,轻薄的油酥片在舌尖直接化开。脱壳芝麻的浓香撞上微融的葱油花椒盐,那丝微甜把葱香往上提了一把,冬笋的脆嫩与香菇的厚重化解了面皮的发干。咸、甜、花椒的微麻在嘴里接连冒出。 严穆之连连吸着气,手上的动作没停,掉在身上的碎屑也顾不上掸。几口将整只蟹壳黄吃净,嘴里全是麦面和猪油的回香。 “妙!酥而不散香而不腻,这葱油调的太干净了!” 老先生没喝茶润喉,直接伸出银叉叉起一块枣泥拉糕。叉子拔出时糕体微弹,银叉上没沾一点黏糊的糕屑。 牙齿切入这团软糯里,严穆之松开了眉头。 柴火慢熬沉淀的枣甜透着干净,全无香精的刺喉味。糯米的柔韧与粳米的微弹融在一起,黏舌不粘牙。嚼破里面嵌着的松仁,坚果油脂香跟微酸的枣泥味混成一股,咽下后嘴里仍有回甘。 嚼着嚼着,严穆之握着银叉的手停住不动了。 他盯着盘中那块紫红的糕点,眼眶微红嗓音发哑:“五十年前,我第一次被派驻日内瓦。临走前一天晚上,我那祖籍常熟的母亲就在灶台前蒸了这么一盘枣泥拉糕。她说人在外头,舌头只要还记着家乡这点甜,骨头就软不下来。五十年了,我跑遍半个地球,再没吃过这么干净、一点不粘牙的家乡味道。” 周清源在一旁拍了拍老友的后背,抬头看向端着茶壶走过来的李远。 “小李师傅,”严穆之抬起头,“下周三文史馆那场茶叙,老头子就把整座茶席全交给你了!” 冬阳透亮,墙上那幅墨香未干的味外之味挂在影子里。后厨案台前,李远摔打面团的闷响又踏实的传了出来。 第139章 翡翠烧卖出笼,镇江老饕直呼地道! 周三清晨五点半,天边还泛着一层青灰色微光。 建民街上的路灯还没熄灭,李家小店的后厨里,白案台上的两盏大白炽灯早已照的通亮。 “大柱,手腕别绷太死,力道全在掌心外缘那一寸。”李远手里握着一根两头带细波浪纹的枣木走槌,顺着一块薄薄的面皮边缘轻轻一旋一压。 “喀嗒、喀嗒……” 木料撞击声中,面皮边缘在走槌下飞快延展,泛起一圈圈波浪褶皱,中间略厚,外沿薄的透出了案板的暗红木纹。 王大柱在一旁瞪大眼睛,攥着同一款小走槌,学着李远在面皮上推转,脑门上冒出了一层白毛汗:“老板,这走槌比擀面杖滑溜多了,稍一走神,这褶皱就被我压烂了。” “不急,慢工出细活。”李远笑了笑,把压好的面皮整齐码在一边,用湿纱布覆上。 距离下周三省文史馆的岁末茶叙只剩不到一周。 昨天严老试过蟹壳黄与枣泥拉糕,一酥一糯,味道出挑。李远昨夜躺在床上琢磨了半宿,总觉得茶席上还差了一道压轴点心。 茶叙多品清茗,几块酥饼、甜糕下肚,舌面难免被油脂和糖分糊住。这时候,需要有一道颜色素净、入口爽脆、既能垫饥又能化解茶涩的压轴面点。 淮扬面点里,这道翡翠烧卖刚好能撑起门面。 这道点心在白案行当里向来难做。难就难在那一盆青菜馅上。青菜水分多,切碎了见盐便化水,一进蒸笼受热气,往往变成一团烂黄发黑的酸菜泥,不仅难看,清香味也散的一干二净。 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融入了李远手上的每一个动作。 白案台边,大山叔刚把两大筐老林半夜从菜地里起出的矮脚黄洗净。这种经冬霜打过的小油菜,菜帮脆白,菜叶肥厚,带一股清甜。 “大山叔,水大滚!” 李远抄起竹笊篱,抓起一大把嫩青菜叶,直接投进滚沸的大汤锅里。 “一、二、三,起!” 三秒钟过去,菜叶在沸水中刚软化断生,李远手腕一抖,整笊篱青菜呼啦一声捞起,直接扎进旁边备好的冰水大木盆中! “滋……” 热气散去,冰水保留住菜叶的颜色。原本有些微蔫的菜叶在冰水浸泡下,泛出碧绿光泽,表面光滑透亮。 捞出,用厚纱布层层包裹,李远两臂发力,挤掉多余水分,把菜放在红木大砧板上。 青菜不能剁,剁出来的菜泥出水。李远提起刀,排刀细细切成火柴头大小的碎丁。 调馅的步骤比较讲究。锅里没放生抽酱油。李远抓入小半碗白糖、少许海盐提味,最后淋入清晨用小葱白微火慢熬出的葱油,拌入少许熟冬笋碎。 油脂薄薄裹住菜碎,在灯光下闪烁着润泽的光,散发出一股清爽的香味。 “大柱,看包法。” 李远右手挑起一团菜馅,按在面皮正中,左手五指收拢,轻轻将面皮向上一兜,手掌顺势在中间微微一掐一拢。 收腰,露顶。 面皮波浪边缘簇拥着中央发亮的菜馅。李远食指轻点,在顶端缀上一小颗去皮红甜椒粒。 一只玲珑剔透的翡翠烧卖稳稳立在了案板上。 “上汽,四分钟大火,看着点时间!” …… 清晨七点一刻,建民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前厅的小黑板挂在门边,最下头添上了一行工工整整的粉笔字: 今日早市限定试品·淮扬古法翡翠烧卖:18元/客,每客三只,现包现蒸。限定供应二十客。 坐在二号桌的,是附近宏远建筑设计院的姑娘周小雨。 她昨夜赶图到凌晨两点,早上被闹钟吵醒起来赶早班地铁,胃里顶着一股凉气,太阳穴突突直跳。平时路过街口,往往随便买两个酱肉包应付。今天闻着前厅飘出的面香,她转身走进了店里。 “刘姐,给我来一客那个新上的……翡翠烧卖,再要一碗无糖豆浆。”这姑娘把大衣紧了紧,脸色疲惫。 “好嘞!稍等两分钟,正蒸着呢,马上出笼!” 五分钟后,一只小竹蒸笼落在了桌上。 “噗——” 刘姐揭开竹盖,滚烫的白色蒸汽扑面而来,随之散开一股混着竹香与嫩菜芽清甜的气息。 蒸汽散尽,周小雨微微一愣,手里的木筷停在半空。 蒸笼里立着三只小烧卖。半透明的面皮蒸熟后显得透亮,隐隐透出内里青绿的馅心。面皮顶部折出褶皱,露出中间发亮的菜碎,正中央那一颗鲜红的甜椒粒在水汽蒸腾下泛着亮光。 “天……这烧卖也太好看了……”周小雨掏出手机,随手拍了一张照片。 她用筷子夹起一只。 烧卖皮很薄却带着韧劲,兜着饱满的菜馅微微下坠。 送至唇边,轻轻咬下一角。 “滋……” 破皮流出的是一股温热清甜的菜汁。 周小雨眼睛瞪大。鲜嫩爽口。青菜碎在牙齿间咀嚼,保留着鲜脆口感。白糖的分量放的合适,恰好吊出了冬霜打过的青菜根茎里的微甜;熟葱油压住了青菜的涩味,混着冬笋粒的脆爽散落在舌尖。 “咔嚓、咔嚓……” 咀嚼声清脆。 姑娘原本紧蹙的眉心一点点松弛开来。温热清甜的菜汁顺着食道落入胃里,暖洋洋的驱散了疲惫感。 一口吞下,喉底泛起阵阵清甜回甘。 “呜……”周小雨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热气,眼角有些发酸。 在这干冷的冬日清晨,吃下这么一口素净的烧卖,整个肠胃都熨帖了起来。 她马上夹起第二只,连碟子里的姜丝陈醋都没蘸,原汁原味的咬了下去。 …… 隔壁四号桌上,坐着一位穿中山装的六旬老者。老先生是隔壁省中医研究院退休的江教授,祖籍镇江,在北方住了三十年,平时吃饭挺挑剔。 “小刘,你们这烧卖师傅哪儿请的?” 江教授刚吃完最后一只翡翠烧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面皮烫面带韧,边缘起的轻薄;这菜馅火候正好,绿油油的吃着也脆,甜带微咸不压清香。老头子几十年没在南方以外,吃到过这么地道的江南面点了!” 刘姐笑得合不拢嘴,指了指后厨:“江老先生,全是咱们小李老板亲手包出来的!” 老先生扶了扶眼镜,望向传菜口里正挽着袖子擦拭案板的年轻身影,点点头: “后生可畏啊,能在普通的青菜面粉里吃出这份功夫,手艺值这个价!” …… 早市八点半,二十客烧卖卖光了。 后厨白案区,王大柱正把走槌擦洗干净抹上核桃油养护。 李远倚在窗台边,端着一杯温热的大麦茶抿了一口。窗外晨阳破开薄雾,金灿灿的洒在天井积雪上。 脑海中,系统菜品图鉴里的淮扬名点翡翠烧卖一栏缓缓亮起,熟练度稳步跳跃。加上之前做好的酥饼和拉糕,准备工作妥当了。 李远放下茶杯,嘴角挂起一丝笑意。应对下周三文史馆的那场茶席,他心里有了底。 第140章 一口半食定乾坤 上午九点,早市收摊,前厅渐渐清净。 张婷婷甩开抹布,把最后一张八仙桌擦的泛出亮光。刘姐戴着老花镜,趴在柜台后头扒拉算盘核账。 李远仰头灌完后厨窗台那缸大麦茶,兜里手机嗡嗡响了。屏幕上闪烁着省文史馆严穆之的名字。 李远在围裙上蹭干手按下接听键:“严老,您这会儿得闲了?” “小李师傅,没耽误你灶上的活吧?”严穆之嗓音平和带笑,“文史馆这边的筹备会刚散,下周三岁末茶叙的章程都定妥了,老头子特意来给你交个底。” 李远顺手抄起案台边的便签本和铅笔:“您吩咐,我记着呢。” “人不多,馆里的老学者、省内退下来的几位老归侨,加我和周老,一共十六位;再算上四个随行照料的年轻干事,统共二十位。” 严穆之语调放慢细细叮嘱:“茶水定了两款,祁门红茶和长兴顾渚紫笋,性子平不伤胃。老人们平均过了七十五岁,牙口软,肚子虚。按老茶礼,茶歇点心切忌个大粗糙。要是做成大烧饼那样,老先生们啃的到处是渣,落得满衣襟碎屑,吃进去还积食。小李师傅,这尺寸上……能不能往一口半食的精巧规格靠一靠?” “明白了。”李远笔尖在纸上沙沙走着,“个头得缩小,两指捏着吃,一口吞下落胃,还要配合红白两款茶水的浓淡。馆里现场可有加热家什?” “静远堂备餐间有两台商用电烤箱,一台双层大电蒸箱,都是省接待办早年配的,火力充裕。” “成,严老,您放心,下周三准保不出岔子。” 挂断电话,便签纸上多出几行字:二十人席位,一酥一糯一翠,象棋子规格,一口半食。 “大柱,把揉面盆端回来。”李远冲准备洗案板的王大柱招手,“加个班,练点精细活。” 王大柱挠挠头,麻利的把大瓦盆抱回来:“老板,江教授刚才对那笼翡翠烧卖挑不出半点毛病,咱们还要练啥?” “做大容易做小难。” 李远把便签贴在白案台前:“平时的蟹壳黄做成鸭蛋大,油酥面皮有厚度挡火,外壳焦脆,里头的葱油冬笋能兜住汁水。现在缩成象棋子那么点,面皮稍微厚点就是死面坨子,稍微薄点又得烤糊漏油。火候和开酥的手劲,全得重新试。” 李远手里不停,水油皮跟干油酥重新下盆。 他顺手减少油酥里熟猪油的用量,倒进三钱清亮的山茶油,防着点心变小后油脂提前化开。 揪剂子,落案板。 平时三钱重的面剂,到了李远手里被指刀齐齐截断,掐成一钱半的微小颗粒,搁在掌心里圆咕隆咚的泛着水光。 “大柱,盯着点。小包酥卷两次就够,多卷一层,进炉子一烤那酥皮就发死。”李远攥着袖珍擀面杖,指尖一送一拉,面皮顺势打卷。他捏拢一小撮冬笋细末、熟葱屑和炒花椒盐拌成的馅心塞了进去。 刷上麦芽糖水,丢进白芝麻盆里一滚。 李远两指略微收拢一捏,面坯稳稳落在烤盘里,凑拢一看,正好和象棋里的大将一般尺寸,边缘收的齐整。 “大柱,你上手来六个。手腕别死磕着压,小面团容易散,全凭指肚在那儿拢劲。” 王大柱咽了口唾沫,两根粗指头掐起绿豆大的面剂。前两个指头上劲用大了,油酥顺着侧边噗嗤漏出黄油。他抬起袖子使劲蹭了两下脑门上的汗。 李远没出声催,站在边上伸手虚虚垫在大柱手腕底下:“手腕抬高松着点……对,擀杖走动的时候,手掌后跟悬起来,靠着大拇指和食指搓那个木头柄。” 连着擀废了五个面团。到了第七个,王大柱掌心里总算滚出了一张带波浪边的小烧卖皮,皮薄透光。他挑起一小勺菜馅裹进去,大拇指配合食指慢慢往上挤着收腰,最后在顶端按进一粒红甜椒丁。 “成了!老板你瞧,没破!”王大柱捧着烧卖递到李远眼前。 “悟性见长。”李远拍了拍大柱宽厚的脊背,“起火,进炉上汽!” …… 上午十点一刻,烤炉定时器跟蒸箱蜂鸣器一齐响了。 炉门一拉,脱壳芝麻烤熟后的热烈脂香混着麦子味冲了出来。隔壁蒸盖掀开,热腾腾的蒸汽里翻出青菜过冬打霜后的甜味。 孙强递来两块白瓷长盘,李远握着平口铁铲将点心挪上去码好。 左边搁着十二枚金黄透亮的小蟹壳黄,顶上沾满的芝麻粒酥脆挺括;右边是十二个透出底色绿意的小烧卖,水雾一散,面上那点红椒丁看着尤为出挑;盘心中间填着八块刚拿油线拉开的松仁枣泥拉糕,颜色发亮,上面压着饱满的果仁。 “哎哟,小李老板,你们后厨这阵仗够大啊。” 门外走进来两位老街坊。前头领路的是街角供销社退休的老会计钱大爷,手里攥着个旧布袋,后边跟着隔壁抱孙子的陈大妈。 钱大爷这两年掉了槽牙,补了套假牙托,平日吃不了硬壳干粮,这会儿本来是打算买两个喧软的发面花卷凑合一顿。 “钱大爷,陈大妈,来得巧,正好帮我试试下周茶席开的小点心。”李远端着一碟样品递过去,“帮着挑挑毛病,不收钱。” “那感情好!”钱大爷凑过去一端详,乐出声了,“嘿,这小玩意做的标致!往常外面卖的烧饼,大口咬下去渣子掉一地。你这个倒是省事,跟小号象棋块似的。” 老人家伸着食指和大拇指,小心掐起一枚温热的蟹壳黄。 钱大爷把整颗送进嘴里,上下牙床慢慢一碰。 “喀嚓。” 微弱的酥皮裂声传出。钱大爷眼睛一下睁圆了,腮帮子快速蠕动。 这酥饼个头小,里头叠出来的油酥层却在牙缝间迅速散成细腻的面屑,吃不出一丁点生硬感。温热的葱油与椒盐味在舌尖散开,冬笋粒的脆感合着芝麻的焦香混在一起。点心直接在嘴里嚼化了咽下,钱大爷低头看了眼胸口的衣服,毛衣上愣是一点碎屑都没落下。 “可以!这手艺灵光!”钱大爷把嘴里的残渣咽尽,喉咙口还留着那股温软的葱香味,咂巴着嘴连连点头,“小李,你这是把心思动足了。咱们这把老骨头在人堆里吃东西,就怕啃的太费劲丢脸。你这小饼子,上下嘴唇一合就散开了,吞咽着顺畅还不废假牙,确实体面。” 陈大妈怀里抱的三岁小孙子,早被盘子里的那抹绿勾住了视线,伸着胳膊直嚷嚷:“奶奶,要吃那个绿球球。” “慢点慢点,当心烫。”陈大妈用筷子夹起一只微凉的小翡翠烧卖,塞进孩子嘴里。 小家伙腮帮子塞的鼓鼓囊囊的,大口大口嚼出动静。 菜碎被牙齿挤出一点清甜的汁水。小童尝出甜味,嘴边沾着菜汁,欢快的蹬着悬空的双腿:“甜的!奶奶,里头有甜水儿冒出来!” 陈大妈自己掐起一块紫红的枣泥拉糕往嘴里送。嚼了两下,眼角的褶皱跟着舒展下来:“软和的紧,嚼两下顺着喉咙就滑下去了。枣香味足。小李,你这活计端到人家大席面上,那些领导教授们保准接二连三动筷子。” …… 送走乐呵的老街坊,前厅重新清净下来。 冬日阳光隔着玻璃照在白瓷长盘上,光晕洒在三色细点表面。 后厨案板前,王大柱清理干净残余的面屑,握着空刮刀在半空来回练习走槌转动的发力轨迹。 李远靠着后厨门柱,盯着空底的试吃盘看了几秒。他掏出便签纸翻出铅笔,在那四行字的正下方,重重画上了一个对勾。 第141章 暗酥锁得满堂春 周四清晨六点,晨雾未散,老林那辆洗的看不出原漆的小面包车准时停在小店后门。 后备厢门一掀开,一股混着湿泥与松柏油脂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小李老板,你点名要的货,全搁在这儿了!” 老林搓着冻的通红的双手,从车斗里搬下两个沉甸甸的保鲜箱:“昨晚下半夜下了一场薄霜,地里的矮脚黄菜叶全挂了一层霜花,我四点钟打着手电下地,专挑长在斜坡上的菜芯掐,保准一口咬下去全是甜浆!” 李远掀开箱盖,只见一层雪白棉布下,整整齐齐码着两百多颗只有半个拳头大的嫩油菜心。菜帮脆嫩发白,叶脉间还凝着未化的冰晶,拿指甲轻轻一掐根茎,清亮的菜汁顿时溢了出来,没有一点粗纤维。 另一只木箱里装的,是老林托山里亲戚用竹筛手拣的野生小松仁。颗粒不大,却颗颗泛着微黄的油润光泽,抓一把凑到鼻尖一闻,是纯净的松脂清香,闻不到半点陈放的哈喇油气。 “林叔,费心了,东西实在。”李远点头,冲柜台喊了一声,“刘姐,把林叔这批货款结清,再装两只热肉包、舀一碗热豆浆过来。” “来啦!” 老林捧着热豆浆,也不见外,就着台阶蹲下喝了一大口。目光瞟见后厨长案上摆放整齐的小巧点心,两眼直犯嘀咕:“小李老板,你们今儿个怎么包这么小的烧卖?这东西,我一口能吞仨,还不够塞牙缝呢。” 李远从保温箱里夹出一个暗酥蟹壳黄,搁在垫了油纸的碟子里递过去:“林叔,尝尝这个,慢点嚼。” 老林接过来,看这饼子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表面焦黄,上面密密麻麻粘满脱壳白芝麻,憨厚一笑,直接丢进嘴里嚼了起来。 “咔嚓!沙……” 极轻微的脆响在喉咙口发出。 老林嚼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嘴巴半张着没有合拢。 面皮层次很薄,刚碰到牙齿便碎开掉渣。 紧接着,白芝麻焦香散开,葱油的咸味里带着一丝清甜。嚼到中间,冬笋细丁与香菇碎带来脆硬的嚼劲,随后顺着咽喉滑了下去。 “我的天……”老林瞪大眼睛,摸了摸下巴,两只手在胸前接了半天,愣是一星芝麻碎屑都没落下来,“这小饼子是咋做的?看着没多少肉,嚼起来怎么比吃红烧肉还香?而且咽下去嘴里不糊油,全是麦香!” “这叫暗酥蟹壳黄,给下周文史馆的老先生们配茶用的。”李远拿过空碟,“个头小,老人们一口一个,也不给肠胃添负担。” 老林连连点头:“老先生们是有口福。我拉一辈子货,也没吃过这么细致的东西。” 送走老林,李远拉上了后厨防风门帘。 距离下周三文史馆的茶叙只剩六天,今天的核心任务是全流程试做测算。 “大柱,孙强,大山叔,都过来对一下流程。” 李远在白案台前摊开一张手绘的静远堂动线图:“严老交待过,现场备餐间配有双层电蒸箱和两台烤箱。文史馆要求高,茶叙开始后外头要保持安静,不能有摔砸餐具和油烟的动静。所有点心必须在咱们店里完成大部分预制,带温或者冷藏送过去,现场只做最后的复热出炉。” 后厨几人站直了身体,看向操作台。 遇到大批量宴席,难免会出现店里刚出锅口感好,送到外场便失去风味的问题。 这三道点心尤其娇贵:暗酥蟹壳黄怕受潮失去酥脆口感;翡翠烧卖怕闷久了青菜发黄变酸;松仁枣泥拉糕容易风干表面结硬壳。 “先试翡翠烧卖。” 李远站在案前,左手快速转动走槌擀出面皮花边,右手挑入剁碎的矮脚黄菜馅,收腰捏顶,放上红甜椒丁。 包完二十只,李远将其平铺在垫了硅胶垫的速冻盘里,推进冰柜底层的急冻室。 “零下十八度,快速冷冻十分钟。”李远按下秒表,“青菜里的水分在短时间内冻结成细小冰晶,不会破坏细胞壁,还能把叶绿素锁住。大柱,开蒸箱计时!” 十分钟后,冻的发硬的生胚被推入蒸箱。 “四分十五秒,起锅!” 随着提示音响,蒸门拉开。 热气消散,盘子里的二十只翡翠烧卖表皮透亮,里层的菜馅保留着鲜绿色,烧卖形状笔挺,菜叶没有发黄。 孙强夹起一只放进嘴里,冬笋与青菜嚼出脆响,菜汁溢出:“远子,手艺到位了。这比刚包好直接蒸出来的外形还要挺实,底部也没有被水汽泡软。” “这一步记下:冷藏带过去,开场前四分十五秒进箱,出笼直接上餐盘。” 李远在纸上记下时间,随即准备测试暗酥蟹壳黄放凉后的口感变化。 个头较小的暗酥蟹壳黄受热快,如果在店里提前烤好装盒送过去,半个钟头的路程,热汽在盒子里一闷,酥皮容易回软发粘。 “烤八成熟。”李远指着烤盘里的生坯,“在店里用一百八十度面火烤八分钟,底壳定型,油酥层散开七成,内馅尚未沸出油时就出炉,放在网格架上吹凉。到了备餐间,上桌前用两百度顶火复烤三分钟。” 他进行复热操作。 三分钟后,烤炉响了一声。 拉出烤盘,经过高温复烤的小饼表面微微鼓起,脱壳白芝麻散发着焦香,表皮溢出的油脂微响。 李远用平铲起出六个,摆在常温盘子里,静置了十五分钟。 随后,李远拿捏起一个,两指一压。 “啪。” 酥皮在放凉的状态下依旧发脆,手指碰到便裂开掉渣,内里的葱油冬笋馅软和,没有发硬或显油腻。 “山茶油起作用了,油脂凝固点低,放凉了也不糊嘴。”李远放下碎面皮。 最后一道松仁枣泥拉糕,做起来相对省心。李远以细线将其分割成方块,每一块表面刷上一层薄薄的熟山茶油,覆上防粘糯米纸。拉糕蒸熟晾凉后,平整排放在食盒中,糕体软糯挺拔。 上午十点半,测试告一段落。 前厅门帘掀开,隔壁古玩字画店的学徒小秦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桶:“李老板,早市还有汤包没?我师父刚写完字,这会儿正饿着呢。” “汤包早没了,倒是剩几块刚出炉试手艺的细点,要不要尝尝?” 李远端出剩下的半盘点心,用白瓷碟装了两个暗酥蟹壳黄、两个翡翠烧卖和两块松仁枣泥拉糕。 小秦看着碟子里的点心,有些惊讶:“李老板,你们这手艺也太细了,这烧卖边缘捏的真齐整。” 小秦也没客气,先夹了一块紫红色的松仁枣泥拉糕放进嘴里。 细细嚼了两口,小秦放慢了咀嚼的动作。 枣泥的甜味顺着喉咙咽下,糕体发糯却不粘牙,松仁的坚果香味随之溢出,将原本的甜度中和。 “好吃。”小秦咽下糕点,称赞道,“上周我师父过寿,有人送来红枣切糕,吃起来太甜还粘牙。你这块拉糕,咽下去之后嘴里一点也不腻。” 李远擦净手上面粉,靠在传菜台边,看了看盘子里的茶点。 “给老先生们备的茶点,讲究一个细致适口,把火候和用料控制好就行。” 后厨的蒸汽慢慢散尽,外面的日光照了进来,落在白案台的木板上。 第142章 备战文史馆!一盅秋梨露的折服 周日晚九点,李家小店熄了大堂的吊灯,只留前台一盏暖黄的台灯亮着。 张婷婷把翻起的木凳一条条架在八仙桌上,孙强和赵大山擦净了灶台上的油星,正端着大茶缸在二号桌边坐下。 李远从后厨掀帘出来,手里托着一只白瓷双耳小砂盅和一摞写满字的便签纸。 “人都齐了,开个十来分钟的小会。”李远拉过一张圆凳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润喉糖递给众人,“周三就是文史馆的茶叙,店里的规矩不能乱,分工得提前定瓷实了。” 刘姐戴着老花镜抬起头:“远子,大柱跟着去文史馆,那店里周三还开不开张?” “开,照常开。”李远看着大家,“街坊邻居每天掐着点来吃早市、午市,不能因为接了外头的差事,就把自家门板上了锁。孙哥和大山叔坐镇店里,周三早市的汤包减到二十笼,肉包和花卷多备两屉;午市的主打交给孙哥的红烧肉和排骨面,出餐稳当就行。” 孙强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放心吧远子,咱这把大勺掂了十几年,几锅家常硬菜要是还顶不住,我哪有脸拿这份工钱。” “大柱跟我走。”李远看向一旁坐得笔直的王大柱,“静远堂后头备餐间地方不算宽敞,人去多了施展不开。大柱手劲稳,小翡翠烧卖的走槌皮子已经能独当一面,过去专管开箱、上汽、帮递盘。” 王大柱憨厚的挠了挠后脑勺,两只大手在膝盖上擦了又擦,有些紧张:“老板,你放心,我绝不掉链子,皮子要是擀破一个,自个儿罚两屉包子!” 大家伙都笑了起来,连日备战的紧绷气氛顿时松弛了不少。 笑声收住,李远揭开桌上那只白瓷砂盅的盖子。 一股温润幽微的甜香袅袅升起。香气不浓烈,带着秋梨经霜后的自然果木香,混杂淡淡的陈皮味道与些许凉意。 盅里是一汪澄金透亮的清汁,没有半点果肉沉淀或混浊浮沫。 “远子,这又是啥新家什?”孙强探头闻了闻,觉得整日被油烟熏得发干的嗓子眼蓦地一阵清爽。 “叫金丝秋梨清露。”李远取过几个小白瓷盅,给每人分了半盅,“这两天一直在琢磨,严老点的是祁红和紫笋,老先生们年岁大,两块小酥饼下肚,再喝两口酽茶,嗓子眼里难免会觉得干涩生燥。三道点心虽然去了重油,终归是面食。上席前或者茶歇过半时,必须得有一口温润的饮子打底,把舌苔上的面粉渣彻底顺下去。” 赵大山抿了一小口,眼睛微微一睁:“甜,但不糊嘴!咽下去以后,喉咙泛起丝丝清凉,顺畅!” “两斤雪花梨去皮去核,只要最外层的脆肉,切碎了加十年新会陈皮丝、少许麦芽糖,不用铁锅煮,用双层大瓦罐文火隔水蒸足三个钟头。”李远细细道出关窍,“蒸出来的原汁用细密白棉布反复滤上三遍,起锅前撒几片鲜薄荷叶浸上一刻钟立刻捞出。喝着是温热的,落进肚子里却是清凉通透的。” 刘姐一口喝净,长舒了一口气:“哎呀……这一小盅喝下去,今天算账算得发胀的太阳穴都松下来了。老干部老学者们准保爱喝这个!” …… 正说着话,前门的风铃忽然轻响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穿深灰色夹克、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探头进来,迟疑的打量着店内:“请问……李远李师傅在吗?” 李远站起身:“我就是,您是哪位?” “哎呀李师傅您好!”年轻人快步走进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皮的工作证和两枚塑料封装的车辆通行卡,“我是省文史馆后勤办公室的小周,严穆之馆长让把后天静远堂备餐间的钥匙和后门通行证给您送过来。” 小周二十多岁,进门时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文史馆今年这届岁末茶叙规格高,请的都是省内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往年这种档次的接待,后勤处至少要请涉外星级国宾馆的白案团队掌勺。今年严馆长力排众议,定了一家街边小餐馆的点心,后勤处的几位老领导私下里都在直犯嘀咕,生怕到时候出了差池丢了馆里的脸面。 小周刚才一路找过来,见李家小店门面普通,更是心里没底。 “周干事辛苦了,大冷天的跑一趟。”李远接过钥匙和通行证,顺手盛了一小盅还冒着白汽的秋梨清露递过去,“暖暖手。” “啊……谢谢李师傅。”小周有些局促的接过来。 瓷盅入手温热,清幽的梨香直往鼻孔里钻。小周在寒风里骑电动车吹了一路,喉咙发紧发痒,下意识端起盅子抿了一大口。 热汁顺喉而下。 原本干痒难耐的咽喉黏膜,被这温润的汁水缓缓抚平。 紧接着,深藏在梨甜底下的清爽凉意由内而外返了上来,带着陈皮淡淡的回甘,让小周打了个轻快的激灵,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果香。 小周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瞪大眼睛看着手里的空盅:“这……李师傅,这是什么茶?怎么这么润?!” “算不得茶,是备给老先生们配点心的秋梨清露。”李远笑了笑,冲后厨招手,“大柱,把刚才复热测试留的那碟小点心端出来。” 王大柱端出一只小托盘,上头摆着一枚象棋子大小的金黄蟹壳黄,和一只玲珑剔透的翡翠烧卖。 “来,周干事,顺便帮把把关,看看端到静远堂上合不合规矩。” 小周愣了愣,伸手捏起那枚圆润的蟹壳黄。两指刚一合拢,指肚便感受到了油酥随时欲裂的酥松。 放进嘴里轻轻一咬。 “喀嚓……” 细微的酥皮碎裂声在口中响起,芝麻焦香、冬笋脆粒与葱盐清香交织,整只小点心在嘴里化作一团酥香,没有半块硬面,没有一粒油渣掉在地上。 咽下酥饼,再抿一口梨露,满嘴的芝麻焦油味被冲洗干净,留下一口甘爽。 小周站在原地,嚼着嚼着,脸上的疑虑与轻慢消散,只剩下震惊与叹服。 “李师傅……”小周把空碟放回托盘,语气恭敬了数倍,“总算明白严馆长为什么非要在班子会上拍桌子定您了!常年在机关里吃接待茶点,那些大酒店送来的酥饼死硬发干。您这手艺……绝了!真的绝了!” 年轻人拍了拍胸脯:“后天早上八点,我亲自在文史馆后门迎您!备餐间的所有设备已经全部通电试过了,您放心用!” …… 送走千恩万谢的小周,夜深了。 李远和大柱重新回到后厨,将清洗消毒后的特制保温铝箱擦干。 案板上,二十份分装好的纯素冷冻烧卖生坯、分层风冷定型的暗酥蟹壳黄、用糯米纸封存的松仁枣泥拉糕,以及两大保温桶低温滤清的金丝秋梨清露,全数被清点入箱。 王大柱拿着铅笔,一项一项打上红勾,抬头看向李远:“老板,全齐了,连备用的六双防烫竹夹和细瓷小茶盅都点齐了。” 李远把手擦干,关掉了后厨的顶灯。 窗外夜风吹动弄堂里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小店的红木案台在月光下泛着沉静的光芒。 “歇吧,大柱。”李远拍了拍大柱的肩膀,“后天,咱们去文史馆见真章。” 第143章 隐市神厨备早点,清露一盅暖旧喉 周三清晨七点半,薄雾笼罩省文史馆后院。 青石板路两侧种着两排古槐,枯枝上挂着晨霜。空气里透着冷意,间或能听见前院扫雪的沙沙声。 一辆冷藏厢货停在静远堂后门的小天井旁。 车门拉开,李远和王大柱跳下车。两人穿着雪白的厨师服,李远外罩黑色大衣,大柱手里抱着两个双层保温铝箱。 “李师傅!大柱师傅!这儿呢!” 后勤办公室的小周一路小跑迎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呵出的白气在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路上没堵车吧?备餐间暖气两个小时前就供上了,两台商用烤箱和电蒸箱按您交代的,半个小时前刚通了预热电!” “辛苦了周干事,一切都在点上。”李远笑了笑,冲大柱一抬下颌,“轻点走,箱子落案别磕碰。” 迈进备餐间,一股暖意迎面扑来。 这间备餐间原是早年接待办专设的点心房,墙壁贴着吸音软包,不锈钢操作台收拾得干净利落。透过磨砂玻璃的传菜暗窗,隐隐能瞧见正堂大厅的轮廓。 静远堂里铺着深红地毯,四壁挂着书画立轴,正中排了四张红木圆桌,桌上放着紫砂茶具与骨瓷小碟。 李远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系紧围裙,在水池前用洗手液洗净双手。 “大柱,把铝箱打开,先验温。” 王大柱旋开锁扣。 第一层铝箱里码着三只网眼托盘。盘子里放着二十只微冻的翡翠烧卖生坯,通体覆着一层薄霜,透出深邃的碧绿色; 第二层是提前烤至八成熟的小蟹壳黄,象棋子大小,表面撒着密实的白芝麻; 底层的提盒里,二十块用糯米纸包裹的松仁枣泥拉糕整洁方正,泛着紫红光泽。 李远伸出食指指背,在冷藏箱内壁轻轻一触:“箱温保持在零下二度左右,菜馅没化冻出水,面皮没吸潮。大柱,文史馆讲究静气,从这会儿起,手里所有的夹子、盘子落台,垫着白布走,注意别磕出杂音。” “明白,老板!”王大柱压低嗓门,两只大手动作细致轻巧。 李远转头看向预热中的烤箱。 温度显示屏跳动在两百度。备餐间空气偏干,李远取过喷壶,往松仁枣泥拉糕覆着的湿纱布上方喷了一层水雾,保持外皮润度;随即掀开蒸箱下层排水阀,排掉沉积的冷凝水。 备餐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 上午八点四十分,前厅静远堂的包革大门被推开。 严穆之老先生身着一件深灰色羊毛开衫,面色红润,正与身旁的周清源老先生并肩引着客人们步入大厅。 跟在身后的十多位老者,皆是高龄,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戴着助听器,步履虽缓,但眉宇间透着学者的稳重。 走在最前头的是原驻法参赞沈崇礼。他祖籍无锡,青年赴欧,如今定居省城。老先生胃口不好,走几步石阶微带喘息,手里攥着手帕,脸色略微苍白。 “穆之啊,你今年这排场,怎么选在静远堂办了?”沈老先生在主桌首位慢慢坐下,打量着四周,“往年都在金陵饭店或者国宾馆包个厅,那里的西式点心花哨,老头子这副假牙实在受不住那股黄油味,吃完一口要在肚里泛半天酸。” 周清源在旁抚须一笑,亲自提壶为沈老斟上一盏顾渚紫笋:“崇礼兄,今天你把心放宽。穆之为了照顾咱们的脾胃,特意请了建民街的一位隐市师傅。今天这茶席,不沾动物荤油,没有死甜硬面,全是当年江南水乡的干净老味。” 沈崇礼扶了扶老花镜,摇头失笑:“老周,你又拿话哄我。现在的年轻人,哪里耐得下性子去磨那些细点?大酒楼所谓的苏式名点,多靠添加剂提香,吃两口舌苔上全是涩味。” 几位老教授闻言纷纷点头,言语间满是对故味难寻的无奈。 …… 八点五十分,大厅挂钟轻敲了三下。 备餐间内,李远掐准时机:“大柱,起汽!” “啪哒。” 王大柱垫着湿布合上电蒸箱大门,定时器被李远拧到四分十五秒。 与此同时,李远掀开另一侧的保温桶,取出一排温热的双耳白瓷盅。 大汤勺探入桶底,舀起澄亮的秋梨清露。汁水落盅,没有溅起声响,二十只白瓷盅盛着浅金汁水,盅沿边悬着半片薄荷叶。 “小周,先引清露。”李远轻声道。 备餐间侧门微启,小周与三名年轻干事脚步放轻,每人托着一方朱红漆木长盘,将二十盅温热的秋梨清露奉到各位老学者手边。 “诸位老先生,茶叙启幕前,请先用一口温润清露润喉。”小周轻声报菜。 沈崇礼老先生正与旁人低语,鼻尖忽然闻到一股秋梨的清甜与陈皮香。香气顺着暖气进入鼻腔,原本发紧的喉咙本能的分泌出津液。 “咦?”老先生端起瓷盅,触手微温,凑近一看,盅内清澈见底,不见果肉残渣。 沈老抿了一口。 温热的梨汁滑入口腔,只有雪花梨纯净的甘冽,陈皮的甘温顺着喉管流下,喉底隐约返上一股薄荷的清凉。 “咕咚。” 老归侨喉结滚动,靠在椅背上:“妙啊!温热入胃,喉底生津!火候老到,是隔水蒸出来的精粹!” 周遭几位老学者喝完,纷纷赞叹,原本沉闷的大厅,气氛活络起来。 就在此时,备餐间的电蒸箱发出微弱的蜂鸣。 四分十五秒,整! 李远左手带上防烫布,右手拔开锁扣。 “哗——” 一团带着竹香的水汽升腾而起。 水汽散去的刹那,王大柱端着刚出笼的竹篾托盘。 盘中整齐立着的二十只小翡翠烧卖,通体皮薄透亮,矮脚黄菜馅透出鲜亮的青绿,顶端点缀着深红色的甜椒细末。 李远手执包了软布的长竹夹,提筷平稳。 每只小烧卖稳稳落在绘有粉彩梅花的骨瓷碟中央,每碟只落一只,腰肢挺拔,无一处漏底,无一片泛黄。 “小周,上头道细点。” 李远退后半步,擦净指尖水汽,目光平静:“告诉老先生们,趁热咬,里面包着江南的鲜气。” 第144章 翡翠烧卖见真功 # 静远堂里,顾渚紫笋的茶香随着紫砂壶嘴的倾注缓缓弥散。 小周与几名年轻干事屏息静气,端着朱漆长盘鱼贯而入。每张红木圆桌前,一只粉彩小碟被极轻的放下,碟底垫着吸音的白布,满堂不见一丝脆响。 盘子正中,立着一枚翡翠烧卖。 “各位老先生,头道细点,淮扬翡翠烧卖,请趁温取用。”小周躬身退至一旁。 沈崇礼老先生原本正慢条斯理的用白手绢拭手,垂眸瞧见碟中物,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颤。 太小了。 不过一寸半见方,恰好两指能捏起。面皮薄得透明,透着光,紧紧裹着内里的菜馅。顶部收腰微散,荷叶褶层层舒展,正中央那粒红椒细末,在水汽微凝中发着亮。 “崇礼兄,别光顾着看画。”严穆之坐在对面,笑呵呵的比了个请的手势,“小李师傅特意叮嘱了,这烧卖里头憋着一股鲜气,凉了就走味了。” 沈崇礼扶了扶金丝老花镜,拿起桌上的象牙筷,小心的将那只烧卖夹起。 筷头触到面皮,指尖竟能隐隐感到内里沉甸甸的菜馅微颤,韧而不破。沈崇礼将烧卖送至唇边,牙齿轻轻咬破顶端的一道褶皮。 “滋……” 极轻的破皮微声中,一股温热的菜汁顺势滑入口腔。 沈老先生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筷的手不由自主顿在半空。 入口没有发酵的酸涩。只有极清极纯,带着清晨霜雪融化的甘甜。 矮脚黄青菜碎在舌齿间跳跃,青脆爽利;少许熟葱油抚平了菜帮的微寒;冬笋细丁混在其间,冷不丁被嚼碎,爆出山野的脆生;那一抹清甜,不多不少,正好把初冬霜冻催生出的果木甜提了出来。 “咔嚓、咔嚓……” 老归侨细细咀嚼着,喉结连连滚动,将那一口带着温热茶汁的菜馅尽数咽入腹中。 方才饮下秋梨清露后本就舒展的食道与胃袋,被这口清脆甘润温柔一荡,沈崇礼浑身舒泰。 “五十年了……” 沈崇礼缓缓放下筷子,摘下眼镜,揉了揉发潮的眼角,声音微带沙哑:“当年在巴黎塞纳河畔,冬夜里风雪漫天,外事楼的暖气烧得干燥难熬,胃病犯了,夜里做梦全是小时候在无锡惠山脚下,祖母清晨去菜市掐回来的那把霜打青菜心……后来几十年回国,在多少大饭庄吃过翡翠烧卖,皮子厚实,青菜发黄。原以为那口清脆鲜甜,早随着岁月没影了。” 老先生望向紧闭的备餐间门扉,叹息道:“这位小师傅,是把心思沉进骨子里去尊重这棵青菜了。皮薄、馅脆、汁甘,神品!” 主桌上的其他几位老学者早已各自用完碟中烧卖,闻言纷纷抚掌。 一位研究地方史的老先生点头赞道:“周老没说错,淮扬点心讲究素净为主。寻常宴席爱上鲍参翅肚,殊不知在茶席上,唯有这等干干净净的寸碧之物,配得上手里这盏顾渚紫笋!” …… 大厅里长者的赞誉声轻微,但备餐间传菜暗窗微开,王大柱在里头听得真真切切,一张黑脸膛涨得通红,直搓手。 李远却依旧立在两台商用烤箱前,目光沉静的盯着倒计时的红字。 “大柱,别晃神,换红茶盘。”李远低声提醒,“老先生们吃完青菜,口里清爽,但胃里容易空。这时候上暗酥蟹壳黄,正好配他们的祁门红茶。” “叮——” 烤箱蜂鸣响起,红字归零。 李远双手戴上隔热手套,刷的拉开炉门。 两百度的高温顶火在三分钟内将八成熟的面坯催熟。暗酥外皮微微膨起,表面散发着金黄的光泽,脱壳白芝麻被逼出焦香,细微的油星在饼壳边缘滋滋爆裂,香气浓烈。 “起铲,装盘。” 李远平铲挥动如飞,王大柱稳稳的递上早已温热过的平碟。 每只小碟中,端端正正的落下一枚象棋子大小的金黄蟹壳黄。饼身圆润挺拔,表皮焦黄,不见半点焦斑。 “小周,换茶奉酥。” 干事们轻手轻脚换下青菜碟,撤下紫笋,换上一盏盏汤色红艳、泛着蜜糖香气的祁门工夫红茶。 沈崇礼老先生此时胃口大开,见新端上来的酥饼不过象棋子大,两指轻轻一捏。 指腹刚一触碰,便敏锐感到那酥皮的酥脆。他小心的整枚放进口中,双唇微合。 “喀嚓!” 一声微弱的碎裂声在静远堂中扬起。 紧接着,层层叠叠的千层暗酥在舌尖毫无阻碍的崩溃融化。没有厚重猪油的油腻,山茶油与熟葱油交融出一种清透的焦香,花椒海盐的微咸适时跳出,将冬笋碎的鲜韧衬得分明。 老先生们甚至无需费力咀嚼,仅凭舌头与上颚轻轻一抿,整枚小饼便已化作满嘴麦香碎屑,顺喉而落! 端起祁红饮下一口。 酽浓温热的红茶汤顺畅入喉,瞬间与舌尖残留的葱油焦香交融,化出悠长回甘。 满桌老学者,竟齐齐落下一声满足的长舒。 “妙极,妙极!”坐在末席的一位老翻译家抚着胡须大笑,“不粘假牙,不落碎渣,一抿即化!老夫吃了几十年苏式酥饼,头一回在席面上吃得如此体面从容!” …… 茶叙过半,学术话锋正健。 最后一道松仁枣泥拉糕压轴而至。 深紫色的方正糕体泛着山茶油浸润出的光华,顶端压着两粒小松仁。 沈崇礼用小银叉轻轻切下一角,送入口中。 软糯细密,弹而不韧。红枣纯粹的醇甜在口腔中缓缓化开,松仁的松脂清香将甜味牢牢锁在清雅的界限内,舌尖划过上颚,干干净净,没有黏滞。 一酥、一糯、一翠,外加一盅温润梨露。四物相生相克,在老人们的唇齿与胸臆间,完成了默契的配合。 “穆之啊,”沈崇礼放下茶盏,郑重的整了整衣领,看向严穆之,“茶叙散后,务必带老夫去备餐间见一见这位小师傅。后生有如此火候与匠心,实乃我辈之幸,江南之幸。” …… 十一点半,静远堂的茶叙在一片祥和掌声中圆满收尾。 备餐间内,李远与王大柱早已将商用烤箱与蒸箱内壁擦拭得一尘不染,保温铝箱锁扣严密,所有带来的餐具与白布悉数清点装箱。 后门推开,严穆之陪着沈崇礼几位老先生亲自走了进来。 沈老先生握住李远那双骨节分明、泛着面粉香气的手,久久不曾松开,连声道了几句“后生可畏”,眼角微湿,满是长辈看晚辈的欣赏。 李远面色平静,微微躬身回礼:“老先生们吃得顺口、胃里舒坦,晚辈的心就落定了。” …… 正午十二点,冷藏厢货驶出省文史馆的林荫道,重新汇入建民街的车流。 冬阳普照,融雪滴答。 远远望去,建民街128号的小店门前,白汽翻腾,食客排队的长龙早已蜿蜒至弄堂口。孙强的大铜勺在锅沿磕得当当作响,刘姐洪亮的报菜声顺着寒风远远传来。 李远坐在副驾驶座上,降下一半车窗,任由冷冽而热烈的市井烟火风迎面扑来。 脑海深处,系统的温润金光轻轻流转,淮扬细点与文人茶歇体系的熟练度稳步跃升至精通级巅峰。李远只是搓了搓手掌,转头冲着开车的大柱扬了扬下巴: “开稳点,大柱。店里午市正忙,回去正好接孙哥的大炒锅。” 第145章 三千二入账!老街坊眼馋的隐藏茶歇 冷藏厢货刚在小店后门刹住,后厨里噼啪的油爆声便混着焦香扑了李远满脸。 “吱呀——” 李远挑开防风棉帘,一股滚烫白汽夹着生抽炝锅的味道迎面扑来。灶台前,孙强光着膀子套着围裙,手里那口黑铁锅颠得直响,右手抄着大勺在调料缸里来回舀着,汗珠顺着下巴颏往下淌。 赵大山正弯着腰在大铁桶前捞焯过水的肋排,见李远进门,抹了把汗笑道:“远子!文史馆那边顺当吧?” “顺当,老先生们胃口好,全吃干净了。”李远脱下大衣挂在门后,从消毒柜里扯出条白围裙系紧,“孙哥,换手,我来!” “我的亲弟弟,可算回来了!”孙强长舒一口气,将铁勺往锅沿上一靠,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咧着嘴直揉手腕,“今儿中午不知打哪儿来了一拨建工局技术员,点了八盘生爆腰花、十二碗双拼排骨面,我这胳膊颠得快冒烟了!” “歇着去,喝口大麦茶。” 李远跨上一号灶前的木踏板。右手顺势抄起大勺,左手扣住锅耳,手腕轻震,锅底残油顺着铁壁滚了一圈。 “呼——” 风门拧大,猛烈火苗窜上来包裹住锅底。李远抓起配好的麦穗腰花滑入温油,勺背一推一荡,腰花瞬间卷曲定型,漏勺捞出;接着底油炝入蒜片姜末,下芡汁、倒腰花,手腕猛然发力,连颠三下! “嗤啦!” 赤红火苗贴着锅沿腾起,镬气瞬间升腾散开。李远打了两勺明油收底,两盘红亮发脆的生爆腰花便稳稳扣在了白瓷盘里。 “三号桌,生爆腰花齐了!”李远冲传菜口扬声喊了一嗓子,随手又抄起一旁的抹布擦干灶台。 孙强坐在水桶边咕咚咕咚灌茶,看着青年利落的动作,忍不住冲赵大山直乐:“瞧瞧,到底是副厨出来的身板,刚在文史馆跟老先生们处完,回来端起铁锅照样跟猛张飞似的!” …… 忙到下午一点半,午市客流终于退去。 前厅风扇嗡嗡转着,吹散了屋里的油烟气。张婷婷正拿着拖把顺着砖缝拖地,刘姐从前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刚洗完手的李远面前。 “远子,十二点半那会儿文史馆后勤处小周干事骑车送过来的,说是严老亲自交代的。” 信封没封口,里头除了一沓厚钞票,还有一张写着毛笔字的粉连纸便笺: 【小李师傅足下:岁末茶叙,诸老皆沐春风。崇礼公归寓,盛赞翡翠含露、暗酥通灵,乃至数十年胃腑未有之泰和。今奉上点心原料及劳务酬金叁仟贰佰元整,寸草春晖,不足言谢。严穆之拜手。】 纸面上字迹清秀,还带着点墨香。 信封里整整三千二百块钱,分文不少。 李远指腹摩挲着纸面的纹理,顺手将钱揣进兜里。 脑海深处,系统提示音紧接着响起: 【检测到已确认餐饮劳务与食材结算收入:3200元】 【积分转化完毕:增加160点】 【当前积分余额:点】 【菜品图鉴已收录:淮扬细点与文人茶歇体系(精通级巅峰)】 …… “远子,大柱带回来的铝箱里,还剩着两盘点心呢。”孙强端着洗净的餐盘从后厨走出来,视线直往柜台上的铝箱瞅,“就是老先生们吃的那小玩意儿?” “早上怕不够,每样多备了六七个生胚,多烤了一炉,全在恒温盒里温着呢。” 李远掀开铝箱盖子:“孙哥、大山叔、刘姐、婷婷,忙活一中午了,每人两块,尝尝鲜。” 话音刚落,门口风铃叮当一响。 隔壁字画装裱铺的周掌柜背着手迈步进门,老头鼻翼微动,视线立刻黏在了柜台上刚端出的粉彩长盘上:“哎哟……小李老板!老头子在隔壁,闻着这白芝麻焦香就寻过来了!上午听街道老钱说,你们今儿去了省文史馆掌席,可有这事?” 周掌柜在建民街开了三十年字画铺,也是省文联退下来的干事,平时颇爱讲究风雅。 “周叔鼻子真灵。”李远取了一只骨瓷小碟,夹了一枚小蟹壳黄和一块松仁枣泥拉糕递过去,“刚回来,留了几样边角料,您尝尝。” 周掌柜也不客气,先捏起那枚棋子大小的蟹壳黄,两指微一用力,整枚丢进嘴里。 “喀嚓……” 酥皮在老头齿间裂开。 周掌柜眯着眼,下意识伸手虚托在下巴颏处,生怕掉下碎屑。一直到整块酥饼顺着喉管咽下去,掌心依旧干干净净,没落下一星芝麻皮。 “好!真讲究!”周掌柜咂摸着嘴里的鲜味,连连赞叹,“老夫当年在瘦西湖边吃过黄桥烧饼,火气难免重了些。你这小酥饼加了山茶油,暗酥化口,当得起文人茶食几个字!” 接着周掌柜又尝了半块松仁枣泥拉糕,嚼着不粘牙的软糯拉糕连连点头:“小李,这几样点心要是搁店里卖,每天下午肯定供不上!” 一旁的刘姐咽着唾沫尝了一块翡翠烧卖,刚嚼两口就直拍大腿:“我的天……大山你快尝!这青菜馅直往外冒清甜汁水!远子,咱们店下午两点到四点半刚好歇灶,要是把这三样做成外带茶歇盒,写字楼那帮年轻人街坊肯定抢着买。” 孙强和大柱也几口吃完,全转头盯着柜台。 李远靠在台子边,喝了口温热大麦茶,心里早有盘算。 大批量铺开做下午茶,势必影响大柱和孙强的备料,耽误晚市炒菜品质;要是完全不做,文史馆那头攒下的人气又白白浪费。开饭店,贪多嚼不烂是大忌。 “不能铺开做。”李远放下茶杯,“咱们主业是堂食,本末不能倒置。大柱每天上午做完汤包,顺手多开几板面;下午两点半到四点,限定供应三十套江南三色茶歇盒。每盒配两只蟹壳黄、两只烧卖、两块拉糕,外加一瓶冰糖秋梨露。卖完就收摊,不再加做。” 孙强一拍巴掌:“三十套行!大柱一个人稍搭把手就出了,既不累人,也给店里添份进项!” 周掌柜一听,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拍在木台面上:“小李,不用等明天,老头子现在就定明天下午头一份!我铺子里有几个书协老友总来下棋,正愁没这点心下茶呢!” 屋里几人都跟着笑出声。冬日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前厅,给老店打上一层亮堂光晕。 李远找开零钱推回去大半,转身从墙上取下小黑板。粉笔划过黑板面,添上了一行粉白字迹: 明日申时供江南三色茶点,限三十盒。 第146章 三十分钟抢空!三十八元的下午茶 周四下午两点四十,冬日的建民街没什么人,老槐树枯叶掉在地上都能听出点脆响。 李家小店的大堂没开顶灯,斜阳顺着门窗铺在青砖地上,空气里飘着股麦芽蒸透后的醇厚微甜。 后厨白案区,王大柱低着头,拿粗布垫着手,把刚出炉的最后两盘暗酥蟹壳黄从烤箱里挪出来。 一旁的案板上码着三十只八角竹编盒。这是李远昨晚特意让刘姐去批发市场挑的,盒底铺了防油硅油纸,透水汽防回潮,又能兜住点心的热气。 “老板,全齐了。” 王大柱拿搭膊抹了把汗,指着分装好的格子:“左边两只翡翠烧卖,中间两只小蟹壳黄,右边两块覆糯米纸的松仁枣泥拉糕。你看这成色行不?” 李远拿起长竹夹,夹起一只烧卖迎光看了看。 中午微冻复蒸过的面皮透着光,荷叶褶均匀收拢,隔着半透明的皮子能直接看清里头嫩绿的矮脚黄菜馅,顶上的红椒碎点缀在正中,不塌腰也不破底。 “手艺稳住了。”李远点点头,“走槌压边的力道比在文史馆那天还匀净。” “嘿嘿,在文史馆看老先生们爱吃,我这手心就不冒汗了。”大柱挠挠头。 李远转身看向不锈钢水浴恒温箱旁的一排矮胖小玻璃瓶。 这装瓶方案他琢磨了一宿:二百五十毫升的厚实耐热瓶,拧口加了密封垫。大瓦罐隔水蒸透、用密棉布滤了三遍的金丝秋梨清露趁热灌进去,拧紧盖,一直泡在五十五度的水浴箱里保温。 这样客人拿在手里不烫手,刚好能捂热掌心,喝进嘴里咽喉也觉得舒坦。 刘姐拿着计算器和账本从前台进来:“远子,我昨晚把账过了两遍。烧卖、蟹壳黄、拉糕,加上雪花梨、陈皮、薄荷熬的清露,光好食材的本钱就十三块五;搭上这玻璃瓶和竹篾盒,单盒硬成本差不多十八块五。” “三十八一盒。”李远脱下隔热手套定下价,“这价,去掉大柱的手工和水电气,店里落个合理的辛苦钱。客人买着不肉疼,也对得起咱们的手艺。” 刘姐立马转身,在小黑板的粉笔字后头添上了“每套三十八元”。 …… 差五分到三点,门外的风铃丁零零响了。 周掌柜裹着身黑棉袍,手里盘着两枚油亮的文玩核桃,脚底生风的跨进门,后头还跟着俩穿羽绒服的花白头发老头。 “小李老板!老头子我踩着点来扫货了!” 他一进门,眼珠子就黏在了传菜台上的竹盒上。 “周叔,头一份给您留着呢。”李远从水浴箱里捞出一瓶温热的秋梨清露,拿干净毛巾擦干瓶身水渍,连同系了麻绳的竹盒一并递过去。 “老吴,老钱,快瞧瞧!”周掌柜把盒子往手心一托,冲身后的老棋友扬下巴,“早跟你们说了,建民街有真手艺!文史馆老馆长请的席面,咱们遛个弯就能吃现成的!” 周掌柜扯过八仙桌旁的条凳坐下,三两下解开麻绳。 盒盖一掀,麦香夹着青菜的清甜味顺着热气就散开了。 “哟……这烧卖绿生生的真少见。”穿藏青羽绒服的老钱扶了把老花镜,伸手拈起一枚象棋子大小的蟹壳黄,“老周,我先替你过个口!” “咔嚓。” 干脆的酥皮碎裂声响起。 老钱嚼了两口,动作慢了下来。千层酥皮在嘴里抿一下就化开了,葱油的咸鲜透着山茶油的清香,咬到冬笋细丁时还能尝出脆响。等咽下去,嘴里全剩焙透的白芝麻焦香,一层糊嘴的油腻感都找不出。 “好酥皮!”老钱一拍大腿,冲李远比了个大拇指,“小老板,我孙女在省歌舞团跳舞,成天嚷嚷控油减肥,蛋糕都不碰。你这小酥饼吃着清爽不腻口,来,给我也拿一盒,我带回去给她当加餐!” “我也来一盒!”老吴跟着掏手机扫码,“老周,咱俩那盘残局还没下完,正好回你铺子里,就着这梨水接着下!” 周掌柜笑着拧开玻璃瓶,仰头灌了一口秋梨清露。温润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长长舒出胸口的闷气,拎着竹盒领俩老哥们回了隔壁字画铺。 …… 铺子里刚送走周掌柜,进门的客就断断续续连上了。 建民街地方不大,消息传得快。昨天文史馆派车送钱的事,加上周掌柜逢人就提,早顺着街坊的嘴传遍了周围的写字楼和老小区。 三点十分,隔壁恒泰大厦干审计的小苏踩着高跟鞋赶进门。她眼眶底下挂着黑眼圈,嗓子直劈叉:“老板,黑板上那个三十八的茶点盒还有没?” “有,后厨恒温箱里刚拿的。”张婷婷动作麻溜的装好一套递过去。 小苏连大门都没出,靠着收银台就拧开秋梨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连着通宵对账、吹空调暖风熬干的嗓子眼,碰上这口温热水,发痒带痛的干涩感立马压下去了。陈皮的醇厚和薄荷的凉气从胃里反上来,她那提了一整天的肩膀总算垮了下来。 她又捏起一块紫红色的松仁枣泥拉糕咬了一半。 糕体软糯弹牙,嚼起来丝毫不粘上颚。大别山野松仁的油脂香混着红枣味,咽下去后不留死甜。 “真舒服……”小苏又喝了一大口梨水,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脸上那层疲劲散了不少,“老板,这套盒以后天天下午都有吗?办公室里那帮靠冰美式熬大夜的,嗓子早废了,喝这个可比奶茶强太多了!” “每天下午三点,一共三十盒,卖完拉倒。”李远从后厨挑帘出来回道。 “成!明天三点我准时下楼占号!”小苏提好竹盒,推开玻璃门大步走了。 后来这半点钟,接孙子放学的老太太、附近中学的老师,还有趁交班靠边停车的的哥熟客,陆陆续续把小店门槛踩得梆梆响。 刚过三点半,案板上最后一只竹盒叫街尾修车铺的老陈抱走了。 王大柱盯着见底的白案托盘,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眼瞪得滚圆:“老板……才半个钟头,三十盒一个不剩了?” 刘姐拿着手机扣上钱匣锁,连步子都轻快不少:“远子,除开周掌柜昨天留的钱,刚现场卖了二十九份,账面对得上,一千一百四十块!” 李远靠着传菜台,端起凉透的大麦茶润了润嗓子。 脑海中适时弹出一道透明提示框: 【检测到已确认餐饮服务收入:1140元】 【积分转化完毕:增加57点】 【当前积分余额:点】 外头太阳往下坠,街上骑电动车下班的动静渐渐盖过了闲聊声。 赵大山提着一塑料桶焯好水的排骨进了后厨,孙强一声不吭的在水池边抢好斩骨刀。晚市的活计逼到了眼前。 李远磕了磕茶杯底,解开手腕上的搭膊,冲着还杵在原地的王大柱扬了扬下巴: “抓紧歇十分钟。大柱,去把白案的粉皮刮干净,晚上要出的炝锅面和肉包子,全得指望你这把子力气呢。” 第147章 猛火白汤!十六煲古法鱼头暖寒冬 王大柱刚拿铁刮板把白案台面上的干粉刮进面渣桶,后院小门外便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柴油机轰鸣声。 笃笃笃。 后门被敲响,老林裹着件领口磨毛的军大衣钻了进来,带着外头的一身寒气:“小李老板,忙着呢?没耽误你们备晚市吧?” “刚卖完下午茶,正倒腾晚上的菜呢。”李远拿毛巾擦干手迎上去,“林叔,今儿不是周四吗?散养土鸡我记得是明早送啊。” “土鸡还是明早送,今儿碰上急事,顺路过来问问你。” 老林搓了搓冻红的耳朵,指着停在巷口的小货车:“北郊石梁水库那边今天起网,原本岚山脚下有家农家乐定了八条深水花鲢。结果下午山道结冰上不去,退单了。花鲢都在增氧桶里养着,每条都奔着六斤半走,我想着你这儿客流大,顺道拉来给你掌掌眼。你要是用得上,我按进价给,用不上我再拉去水产市场批掉。” 水库深水大花鲢? 李远凑近看了两眼,跟着老林走到后门货车厢旁。 掀开蓝塑料桶的盖子,打氧机正咕嘟咕嘟冒泡。桶里的八条花鲢脊背发亮,鱼头肥厚,占了整条鱼身将近三分之一。李远伸手捞起一条托在掌心,鱼尾巴猛的一甩,溅出一串冰凉的水花。 拨开鱼鳃一看,鳃丝鲜红,没有异味。再看鱼唇,厚实饱满,带着长期待在冷水里游动积攒的胶质感。 车厢角落里还放着两竹筐带有霜花的乌塌菜,以及一摞用稻草绳扎着的宽粉皮。 “鱼养的不错,没半点塘泥气。”李远当场拍板,“八条我全要了,连那两筐乌塌菜和粉皮一块儿称了吧。” 老林顿时咧开嘴:“得嘞!好东西逃不过小李老板的眼!” 过完秤结清货款,赵大山和王大柱合力把鱼桶抬进后厨水池区。 孙强凑过来瞅了一眼,啧啧称奇:“这么肥的胖头鱼,脑壳都有两斤半重。远子,晚上怎么出?做剁椒还是红烧?” “这么冷的天,做砂锅浓汤讨喜些。” 李远看着水池里游动的花鲢,开始盘算。 花鲢鱼头多胶质,拿来做砂锅鱼头粉皮煲合适。但胖头鱼若是去腥不到位,炖出的汤底就会带一股明显的土腥味。晚市出餐节奏快,不用奶粉和浓汤宝的前提下,靠纯正火候在十分钟内冲出一锅挂勺的白汤,考验功力。 趁着赵大山放血刮鳞的工夫,李远走到灶台旁,借着试火的动作,在脑海中唤出了系统面板。 看了一眼【积分商城】的技法与菜品专区,一行条目映入眼帘: 【精通级·古法砂锅鱼头煲技艺(含花鲢七步去腥法、双油煎封与猛火乳化控温):兑换需600点厨艺积分】 “兑换。”李远在心中默念。 【已消耗600点厨艺积分,当前积分余额:点】 【恭喜宿主获得:精通级·古法砂锅鱼头煲技艺】 相关花鲢头骨构造、咽齿剔除角度、猪油与菜籽油混合煎制时的美拉德反应临界点,以及滚水撞击油脂瞬间乳化的控火经验,清晰的融入了李远的脑海。 李远闭眼消化了一下,拿起一把尖头小剔骨刀走到水池边:“大山叔,这八个大鱼头每一个从正中劈成两半,刚好够出十六个中号砂锅。不过劈开之后,得先加一道工序。” 说着,李远按住半扇洗净的鱼头,手指探入鱼鳃与咽喉交界处的软骨下方,刀尖轻轻一挑、一撬。 咔的一声。 一块暗黄色的三角形骨头被剔了出来。 孙强凑近看了看:“鱼牙骨!早些年听老辈人提过,胖头鱼吃水草浮游生物,这骨头苦腥味重,平时酒店求快都很少抠这么干净。” “没错,抠掉这块骨头,再拿硬毛刷把肚皮内壁那层黑膜刷净,土腥味就去了八成。” 李远手起刀落,在鱼脸厚肉与脑壳连接处斜着划了两刀,方便炖煮时胶质溢出。剩下的鱼身,正好让赵大山片成鱼片留作明日早市或员工餐。 四点五十分,李远开火试制第一煲。 黑铁锅烧热,下入半勺熟猪油、半勺菜籽油。 等油温升至六成热,李远沥干半扇鱼头的水分,鱼皮朝下顺着锅边滑入。 金黄的油花翻滚,李远握着锅耳轻轻晃动,没有急着翻面。不过两分钟,鱼头边缘便煎出了焦边,脂香混着姜片味散发出来。 “看好了,冲汤!” 李远左手拿绍兴花雕,顺着滚烫的锅边一圈淋下,酒汽升腾,带走剩余的腥气。右手提过旁边沸腾的清水桶,滚水倒入锅中。 灶头的猛火烧着铁锅,滚烫的水流与鱼油、胶质在翻滚中混到一起。 看着锅里,原本清亮的汤水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转眼化作浓稠的奶白色! 将鱼转移进预热好的陶土砂锅,下入冬笋片、泡软的粉皮和豆腐,中火慢煨六分钟,起锅前撒入一把洗净的乌塌菜,点少许白胡椒粉。 砂锅盖一揭,白色的蒸汽伴随着鲜香直接充满了整间后厨! 【菜品图鉴已收录:古法砂锅鱼头粉皮煲(精通级)】 孙强舀了一小勺汤吹凉喝下,砸了咂嘴:“高汤都没借,纯靠鱼头自个儿的油熬出来的白汤,又浓又鲜,咽下去嘴唇都发粘!” “一共十六煲,每煲定五十八块钱。”李远放下汤勺,“刘姐,挂牌开市吧。” 下午五点半,天色暗沉,寒风吹着建民街上的碎叶。 刚挂出小黑板不到十分钟,玻璃门被推开。下午买走茶歇盒的小苏,领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同事走了进来。 “苏苏,这就是你下午在群里吹的那家店?”穿米色羽绒服的姑娘冯佳摘下围巾,好奇的打量着大堂,“那个拉糕确实好吃,但晚上你要点鱼头煲我可不敢动筷子。我从小就怕淡水鱼的泥巴腥味。” 旁边的男同事高鹏笑道:“人家黑板上写着就十六煲,晚了还吃不着呢!服务员,来一煲鱼头粉皮煲,再来盘五香熏鱼,三碗米饭!” 十来分钟后,张婷婷垫着厚隔热布,端着一只还在咕嘟冒泡的黑陶砂锅上了桌。 砂锅盖揭开的瞬间,一股带着胡椒味的热气飘了出来。 锅里,乳白色的鱼汤十分浓郁,半扇花鲢鱼头卧在中央,边缘微焦。豆腐随着汤底冒泡翻滚,翠绿的乌塌菜点缀在里面,看着就有食欲。 高鹏盛了一碗汤。 冯佳犹豫了一下,拿着小汤勺浅浅舀了一点汤送进嘴里。 姑娘的眼睛猛的一睁。 入口先是一股滚烫鲜甜的味道,白胡椒的微辣恰到好处的激发了鱼肉的甘香,咽下去之后,身子跟着暖和起来,连指尖的冰凉都散去了。 “一点都不腥!”冯佳夹起一筷子滑溜溜的绿豆粉皮。 粉皮吸足了白色的鱼汤,咬下去柔韧弹牙。她又夹了一块鱼脸颊上的核桃肉,肉质很嫩,在舌尖抿了几下便咽了下去。 小苏在一旁得意的笑:“李老板店里的菜,随便点都不踩雷!” 靠门口的六号桌上,修车铺的老陈正带着小徒弟马小亮吃得满头大汗。老陈下午抢到茶点带回去哄老伴,这会儿收了摊,专门带徒弟来加餐。 “小亮,吃鱼头得挑这儿!”老陈用筷子指着鱼唇和鱼眼窝周围一圈透明胶质,“这叫鱼划水和眼窝肉,大鱼身上最金贵的地方!” 马小亮夹起一大块鱼唇送进嘴里,软烂的胶质混着浓汤在嘴里散开,小伙子连连扒饭。 老陈端起还剩大半碗的大米饭,舀了两勺鱼汤和几根粉皮、两块豆腐,直接浇在米饭上。拿筷子一拌,大口的送进嘴里,混着软和的豆腐和脆生生的乌塌菜,吃得很舒爽,赞叹出声:“痛快!这五十八块钱花的值当!” 窗边,附近中学退休的老两口也正慢条斯理的吃着鱼头。老先生夹起一块鱼骨看了看,冲老伴说道:“连咽喉底下的苦骨都剔干净了,难怪这汤喝到底都不腥,老板是个实在人呐。” 大堂里人声鼎沸,十六张方桌坐满,玻璃窗上很快蒙上了一层水雾。 后厨传菜口前,李远左手掀开第六只砂锅的盖子,抓起一把乌塌菜撒入汤中,冲着外头扬声喊道: “婷婷,九号桌的鱼头煲好了,小心烫!” 第148章 深冬暖胃!五十八块的鱼头煲凭啥让人抢破头? “九号桌,鱼头粉皮煲得了!” 张婷婷脆生生应了一声,两手套着厚厚的棉隔热手套,稳稳托起还在剧烈沸腾的深口黑砂锅,脚步轻快的穿过前厅被热气熏得白茫茫的过道。 砂锅一端上桌,坐在桌前的一对年轻小情侣眼睛就直了。 男孩是在附近设计院画图的实习生,棉袄袖口还沾着几抹铅笔灰,女孩在商场做文员,两人平时为了攒首付精打细算。今晚瞧见李家小店小黑板上写着水库大花鲢限十六煲五十八元,咬着牙尝一回鲜。 揭开盖子,滚烫的奶白鱼汤泛着稠润的油光,宽粉皮吸饱了汤汁沉在锅底,透出莹润的色泽。 男孩拿大汤勺舀起那半只肥厚的鱼头,小心翼翼的把连着透明软胶的整副鱼唇和滑嫩的眼窝肉挑出来,轻轻夹进女孩的空碗里:“你天天看电脑眼睛酸,快趁热吃,老陈叔刚才说这儿是活水大鱼最补的地方。” 女孩抿嘴笑了笑,却又悄悄把那块肥嫩的鱼脸肉夹回男孩碗里:“你天天熬大夜画图,多吃点补补。”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舀了一小碗热汤捧在手心。 低头抿上一小口,滚热的鲜香直冲天灵盖。没有丝毫泥腥味,鱼脂与菜籽油被猛火充分乳化,口感滑腻醇厚;白胡椒的微辣在咽下后悄然散开,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袋,原本在外头被冻得发僵的四肢百骸,瞬间泛起一阵暖意,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呼……”女孩长长舒出一口白气,原本被生活压得发沉的眉眼随之柔和下来,“真鲜啊,这粉皮比肉还香。” …… 大堂里喧腾一片,后厨里的双猛火灶更是轰鸣作响。 李远左手抄起铁夹扣住砂锅沿,右手平铲翻飞。剔除了三角形咽齿骨的花鲢鱼头,在浓香菜籽油和熟猪油的煎封下滋滋作响,滚水一撞,白浪翻涌,一刻钟内连出七煲。 赵大山在旁不停的换水、码粉皮、切乌塌菜,手脚麻利没有片刻停歇;孙强的一号灶也没闲着,红烧肉浇头和五香熏鱼一盘接一盘递上传菜台。 到了晚上七点半,传菜口的木架上只剩下最后两只空砂锅。 “远子,还有最后两单,外头有人还在问呢!”刘姐掀帘探头,鼻尖上满是汗珠,“外头有位开长途车的师傅说愿意出七十块钱加塞一煲,给不给做?” “规矩不能破,就八条鱼十六个半头,多一锅我也变不出来。”李远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手中铲勺依然稳当,“跟后头的街坊客气解释下,鱼头没了,还有现炸的熏鱼和热汤面,一样管饱管暖。” 话音刚落,店门风铃微响。 一对穿着橙黄色反光环卫服的老夫妻推门走了进来。老头子手里攥着一把掉了漆的竹扫帚,老太太手里提着个洗得发白的保温铝饭盒,两人站在门口的防滑垫上使劲蹭了蹭鞋底的泥,有些局促的看着座无虚席的店堂。 “师傅……还有热汤面吗?”老头子嗓子有些粗哑,“我俩刚扫完建民路两边的落叶,天太冷了,想喝口热乎汤,就着自带的馒头吃。” 前厅的小苏和冯佳几人刚结完账准备走,瞧见这一幕,默默放慢了穿大衣的动作。 刘姐心善,刚要开口招呼两人坐下下一大碗肉丝面,李远却从后厨挑帘走了出来。 “大爷,大娘,屋里坐。”李远拉开离暖气片最近的七号空桌,“正好还剩最后两份砂锅鱼头,五十八一煲,里头有大半个肥鱼头、半斤绿豆宽粉皮和一整块盐卤嫩豆腐。汤管够,热乎得很。” 老头子愣了愣,伸手摸了摸布口袋,脸色微红:“五十八啊……小老板,太贵了,我们吃两碗光面就成……” “不贵,今儿水库起网的大鱼,落市促销,这一煲算你们半价二十九,馒头搁里头煨着吃最吸汁。”李远动作麻利的收起桌上空碗,转身冲后厨喊了一声,“强哥,最后一锅鱼头,多下半把乌塌菜,多添一勺浓汤!” 老两口小心上前落座,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大陶砂锅端上了桌。 老太太掰开干硬的白馒头,泡进奶白滚烫的鱼汤里,吸饱了汤汁的馒头变得软烂鲜香。老头子夹了一块滑嫩的鱼肉放进老伴碗里,浑浊的眼眶微微发红:“好吃……真鲜啊,这辈子没喝过这么浓的鱼汤。” 邻桌的几位食客看着这幕,没有人出声戳破那善意半价的说法,只有窗外的冬夜风声,在这满屋浓白的热气里显得不再那么凛冽。 …… 晚上八点半,挂在门外的木牌翻到了打烊那一面。 前厅里,张婷婷和刘姐麻利的收拾着碗筷、擦拭桌椅。柜台前的算盘噼啪作响,刘姐拿圆珠笔飞快核算着晚市的进项:“远子,除开给环卫大爷那桌特惠,十五煲鱼头全款八百七十块,加那一煲二十九,刚好八百九十九;再加上晚市的熏鱼、腰花、大骨面,晚市总流水整整三千三百六十块!” 李远洗净了手,在围裙上擦干。 识海深处,系统的温润金光轻轻拂过,那行熟悉的字迹缓缓浮现: 【检测到已确认餐饮服务收入:3360元】 【积分转化完毕:增加168点】 【当前积分余额:点】 …… 前厅算完了账,后厨的灯火依旧亮着。 不锈钢大操作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八条大花鲢的鱼身。肉质厚实、色泽雪白,但因为花鲢属于鳙鱼,鱼身靠近脊背与腹部的肌间碎刺比较多,若是直接红烧或者做鱼块极容易扎嗓子,这也是为何寻常馆子大多只取鱼头而贱卖鱼身。 “远子,这几十斤鱼肉,明天怎么捣腾?”孙强点了一支烟,靠在水池边琢磨,“腌成咸鱼?还是剁碎了包大馄饨?就是刺儿太多,挑起来费眼睛。” “糟蹋了这么好的活水冷水肉。” 李远摇了摇头。他没有打开系统商城去花大价钱买什么华而不实的无骨剔刺技能,而是静静站在案板前,目光凝视着那细密的鱼肉纹理。 脑海中,此前获得的【精通级中餐刀工】与【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浮现心头——江南水乡对付多刺江鲜,自古有刮茸这门笨功夫。 李远反握住一把宽背桑刀,刀刃斜倾四十五度,顺着鱼脊骨的纹路,自尾向头,由轻及重,一下接着一下缓缓刮过。 “刷、刷、刷……” 伴随节奏分明的轻响,雪白细腻的纯净鱼肉顺畅的被刀刃一层层刮下,而那些细如毛发的y字形肌间硬刺,则全数被整整齐齐的留在了鱼皮与厚筋膜之上。 不过一盏茶工夫,一只白瓷大盆里便积了满满三斤细腻的鱼茸,不见一丝红筋,不落一根细刺。 “神了!”赵大山凑过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团鱼茸,“真没刺!简直软和得像团大号的!” “大柱,取半盆碎冰块垫在盆底,洗干净手,跟我一起打茸。” 李远往鱼茸里加入少许葱姜水、适量海盐、一个蛋清与少许精炼熟猪油。双手成掌,顺着顺时针方向飞速搅打。 冰块的低温锁住了鱼肉蛋白的活性,随着李远手腕那经由系统体质强化后的稳定震颤,鱼茸渐渐变得黏稠、起胶,最终在盆中聚成一团表面光滑泛起油亮、富有弹性的白色胶质。 灶上,小砂锅里正用刚才剔下的鱼骨、几片老雪菜和冬笋丝吊着一锅微沸的清汤。 李远左手抓起一把鱼茸,虎口微微收紧,一枚圆润玲珑的鱼茸丸子便自指间噗的跃出;右手拿磁调羹沾了点凉水,轻轻一挑,鱼茸落入微开的雪菜清汤中。 锅中维持着小火温氽状态。 不过两分钟,那一枚枚原本沉底的小鱼茸便轻飘飘的浮了上来,色泽纯白,在青绿的雪菜碎与淡黄的冬笋丝间沉浮,格外显眼。 【宿主凭借扎实刀工与火候领悟,自主实现顺纹刮茸与冰水乳化,成功制作时令小菜:雪菜冬笋氽鱼茸】 【菜品熟练度自然提升,食材利用率达到94%】 李远给孙强、赵大山、王大柱以及进屋烤火的刘姐、婷婷每人盛了一小碗。 孙强舀起一枚鱼茸送进嘴里,甚至没来得及嚼,那鱼丸便绵软鲜甜的在舌尖化开。雪菜的清酸与冬笋的微涩激出了鱼肉深藏的甘甜,鲜得人浑身一颤! “我的娘……这真是刚才那带刺的胖头鱼肉?”孙强端着碗,两眼直放光,“远子,你这双手真是绝了!明天早市要是用这个鱼茸下早面,那一碗不得卖疯了?” 屋里几人吸溜吸溜吃得满头热汗,笑声混着夜里的寒风,在暖融融的后厨里回荡不休。 李远靠在案台边,端起瓷碗喝了一口滚烫的雪菜鱼汤。做厨子求个快活,图的就是把手里的每一寸食材伺候周全,让围坐在灶台边的人都能吃上一口熨帖心肺的热食。 第149章 暖胃绝响!一碗雪笋鱼茸面 周五清晨五点半,建民街的青石板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冬霜。 李家小店后院的小铁门被人轻轻拍响。李远套着厚夹克拉开门,老林正往双手哈着白气,脚边放着四个打着透气孔的大竹筐。 “小李老板,早啊。周末的散养大麻鸡,按你的规矩,全是在山上跑了两年以上的走地老母鸡,统共二十只,现杀去毛净膛送来的。” 李远蹲下身,掀开竹筐上覆着的白棉布。 清寒气中,处理干净的老母鸡码得整齐。鸡皮泛着微黄,毛孔紧实细密。李远伸手捏了捏鸡胸骨的硬度,又翻开鸡腹看了一眼那一包金黄的天然鸡油,点了点头。 “是好货。大山叔,过秤入库。挑十只出来劈两半,先把今晚的鸡汤底子吊上。” 赵大山应声而出,单手拎起竹筐往冷配间走。 送走老林,李远转身进了热气的后厨。 灶台上,一锅清亮的素高汤正在微沸。那是用昨晚剔下的花鲢鱼大骨,配上几根冬笋尾巴和少许姜片,小火吊了两小时的汤底,撇去浮沫,汤水见底透亮。 旁边的案板上,放着昨晚手工刮下、经冰水搅打冷藏过夜的三斤鱼茸。经过一晚低温静置,鱼肉蛋白的胶质完全锁紧,表面泛着瓷实的微光。 “远子,真拿这胖头鱼茸下面条?”孙强刚把一大锅红烧肉的料头备好,凑过来看着那盆鱼茸,“这玩意儿娇贵,面条下锅水翻的大,一煮容易成碎渣子。” “所以不能跟面条一锅出。” 李远解下夹克,换上厨师服,反手系紧围裙。 “大柱,开水煮银丝面。强哥,帮我把那盆雪菜丝和冬笋丝用猪油煸香。” 李远端起鱼茸盆,左手抓起一把冰凉的胶质,虎口微缩。 细微声响中,一枚比鹌鹑蛋略大的圆润鱼丸自指尖挤出。右手拿骨瓷调羹沾水,轻轻的刮,鱼丸精准的落入旁边一口保持在九十度、未完全沸腾的素高汤小锅里。 手部动作连续不断。 随着水温渗透,沉底的鱼茸迅速由透明转为雪白,轻飘飘的浮上水面。受着微沸水泡冲刷,鱼丸表面依然光洁紧实,没掉下半点肉渣。 “绝了!这上劲的手法,比南边打撒尿牛丸的老师傅还稳!”孙强看的直瞪眼。 李远拿漏勺将浮起的鱼茸捞出,放入煸炒过雪笋的砂锅中稍加煨煮。 另一边,大柱的银丝面已过水捞出,整整齐齐的码在青花大碗底。李远浇上一大勺雪笋清汤,加上五枚雪白鱼茸。 伴着热气,雪菜的微酸、冬笋的清香与花鲢的甘鲜交织着散开。 “刘姐,挂牌。”李远放下汤勺,“晨市限定,清汤雪笋鱼茸面。纯手工刮茸,一天出三十碗,定价三十五。” …… 早上七点,建民街迎来了第一波早高峰。 设计院的小周搓着冻僵的脸颊,推开店门。昨晚连夜赶图,靠三杯黑咖啡撑到天亮,这会儿胃里直冒酸水,一阵阵抽搐着发疼。 “刘姐,老规矩,一碗打卤面,多加汤。”小周有气无力的在老位置坐下。 “小周啊,你这脸色比纸还白,今天别吃打卤面了,那过油的卤子对现在的胃负担重。”刘姐端着热水瓶倒了杯茶,指了指小黑板,“今早远子手打了新鲜花鲢鱼茸,吊的清汤雪笋面,软和养胃,来一碗?” 小周看了一眼黑板上的三十五元,点头答应:“行,听您的,能暖胃就行。” 没过多久,张婷婷端着冒热气的青花瓷碗走过来。 没有厚重红油,也没有浓烈酱色。清透素汤里,极细的面条卧在碗底,盖着翠黄相间的雪菜笋丝,当中卧着五枚雪白饱满的鱼茸丸子。 小周吹开热气,喝了一口汤。 温热汤水滑过喉咙,胃酸翻涌的刺痛感随之缓解。冬笋的脆甜和雪菜的老酸散在热汤里,丝毫不觉油腻。 小周好奇的用筷子夹起一枚雪白鱼茸,咬破表皮。 鱼肉里完全没有骨刺残留。 这口感是在咀嚼一块充满鲜甜汁水的软嫩豆腐。舌尖稍一用力,鱼肉在口腔中化开,花鲢特有的冷水脂肪香气在唇齿间弥漫。 小周闭上眼,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连夜画图带来的心率过速和大脑昏沉,随着这碗绵软的热汤面缓解了不少。 …… “小李老板!给我也来两碗!” 靠窗的六号桌,昨天刚来吃过鱼头煲的老陈,今天牵着上幼儿园的孙子早早跑来占座。 “陈叔,这鱼茸面贵,小孩子吃个大肉包子也管饱。”刘姐提醒。 “别提了!我这孙子娇气,平时吃鲫鱼卡过一次刺,现在看见带鳞的就闭嘴,硬是缺营养。”老陈心疼的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昨晚我吃了你们的砂锅鱼头,那鱼肉刮的一根软刺都没剩!今天听说有鱼茸,特意带他来试试!” 面端上桌,小男孩原本满脸抗拒,但看着碗里几颗白生生、圆滚滚的丸子,忍不住拿小勺舀了一颗放进嘴里。 咽下半个丸子,小男孩眼睛发亮,吧唧吧唧飞快的嚼着,含糊不清的喊着:“爷爷!这个好吃!是咸鲜味的!” 老陈乐得合不拢嘴,看着孙子不仅吃光五枚鱼茸,还连着喝了小半碗飘着笋丝的清汤,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 大堂里的热气越积越浓,早起上班的、晨练结束的客人,循着雪笋清香络绎不绝的涌入。 不到八点,三十碗纯手工刮出的清汤雪笋鱼茸面宣告售罄。 后厨里,李远靠在水池边,摘下手套洗净双手。 脑海中,系统文字随之浮现: 【检测到已确认餐饮服务收入:1050元(清汤雪笋鱼茸面限定份额)】 【积分转化完毕:增加52点】 【当前积分余额:点】 【宿主通过手打刀工,成功向食客传达物尽其用的烹饪理念。】 【菜品图鉴:雪菜冬笋氽鱼茸(精通级),熟练度小幅提升。】 外头,朝阳跃出地平线,晨曦穿透建民街老槐树的枝丫,斜斜的打在小店堂食优先的木牌上。 “远子!”赵大山提着大铁勺从冷配间走出来,额头布满汗珠,“十只老母鸡全劈好下锅了,今晚的鸡汤底子,保准浓的糊嘴!” 李远拿起毛巾擦干手,听着前厅刘姐响亮的报号声,应道:“得嘞,大山叔,开大火,咱们接着干。” 第150章 限量二十碗!不兑水的十小时老母鸡原汤 下午四点半,李家小店的后厨弥漫着醇厚的肉香。 这股香气带着微甜纯正的家禽脂香,让人闻了直咽口水。 李远站在二号灶前,戴着隔热手套,双手握住半人高的不锈钢大桶边沿,猛的掀开桶盖。 白茫茫的蒸汽腾空而起,撞在抽油烟机的滤网上。 蒸汽散去,桶里的景象让切配的赵大山咽了口唾沫。 熬了十个小时的老母鸡汤,表面漂浮着两公分厚的金黄鸡油。透过鸡油,茶色原汤微微翻滚,十只劈成两半的散养大麻鸡在文火慢炖下骨肉分离,精华全数融进汤里。 没放八角桂皮,没滴料酒。单凭老林送来的两年老麻鸡,辅以老姜和白胡椒,借由【精通级火候】与【素鲜归元】感悟,逼出了纯粹的本味。 “大山叔,捞肉,拆骨。”李远递过长柄漏勺。 赵大山小心的拨开滚烫的金油,将炖酥的老鸡捞入大铁盆。炖了十个小时,走地鸡的肌肉纤维依然紧实。 李远换上一次性手套,动作麻利。沿着鸡肉纹路轻轻一捋,粗细均匀的鸡肉丝落入拌盆。撒入炒熟的白芝麻、花生碎,淋上秘制红油、少许青花椒油和提鲜生抽。 双手一抖,一拌。 发白的鸡丝瞬间裹上红润的色泽,麻辣鲜香气味与鸡肉底味交织。 “周末限定的金丝手撕鸡,统共二十份,备齐了。”李远摘下手套,“强哥,大柱,准备迎客,今晚双线作战。” …… 下午五点,木牌刚翻到“营业中”,门外排了小半个钟头的顾客便涌入店内。 字画铺的周掌柜和隔壁老钱走在最前。老钱占了靠窗三号桌,冲着前台的刘姐嚷嚷:“刘主管!赶紧的,三碗老母鸡汤手工面,两份金丝手撕鸡!群里憋了一整个礼拜,就等周五这一口!” 老钱身后,跟着几个背双肩包的白领。叫陈斌的It主管连熬三个大夜,眼珠满是血丝,脚步虚浮,听了审计员小苏力荐,下班直奔李家小店填肚子。 “老板……要一碗那个……鸡汤面。”陈斌在角落坐下,声音发虚,脑袋不住的往下点。 “好嘞!鸡汤面只备了二十碗,这就去后头给各位报!”刘姐拿着点菜单,冲后厨喊了一嗓子。 后厨里,白案区与热锅区同时开工。 王大柱将饧好的高筋面团推平,走槌翻飞,切出一把把柔韧的面条。抓起一把投入滚水锅,筷子一搅,面条在沸水里打了个旋,断生后迅速捞起,甩干水分垫在青花大碗底。 李远站在鸡汤桶前,手持大铁勺。 轻轻撇开表面鸡油,舀起一勺滚烫的茶色清汤,手腕微翻,热汤浇入碗中,瞬间将面条烫亮。紧接着勺底在表面轻轻一掠,带起少许金黄鸡油淋在顶端。最后点缀一撮香葱碎。 “走菜!” 张婷婷端着托盘,将一碗鸡汤面放在陈斌面前。 陈斌低头一看,有些发愣。 这碗面上没有冒出一丝热气,澄黄清亮的汤水无波无澜,表面只漂着几粒葱花。 “这面……是温的?”他皱起眉,胃里发寒,吃温吞面只会更难受。 陈斌拿起筷子,挑起一丛面条。 筷尖刚挑破金黄油膜,一股积压的滚烫鲜气冲了出来,白雾瞬间糊了他满头脸。 “烫!小心点吃,鸡油封着热气呢!”刘姐路过,笑着提醒。 陈斌身子一缩,赶紧吹了吹,将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筋道,表面吸饱了鸡汤。牙齿咬断面条,老母鸡独有的甘甜、醇厚的胶质鲜味在口腔中散开。没有味精的刺喉感,只剩下温润纯净。 他又端起碗,沿着碗边喝了一口热汤。 滚烫的茶色原汤滑过食道,落入冰凉的胃袋。胃部升腾起暖流,顺着血管游走全身,连续加班带来的酸痛疲惫感顿时消散大半。 “太舒坦了……”陈斌眼眶湿润,手里的筷子攥得更紧了。 不到五分钟,他连呼带喘的吃空了大碗,汤底也没留下一滴。 额头渗出一层细汗,陈斌砸了咂嘴,端着空碗走到传菜口前:“老板!面太好吃了,能……能不能再给我加一勺汤?我出十块钱买行不?” 旁边桌上,吃得满头大汗的老钱几人停下筷子,转头看来。 李远正拿毛巾擦拭灶台,转过身摇了摇头。 “抱歉,加不了。” “为什么?我都愿意出钱了。”陈斌微微前倾身子。 “跟钱没关系。我这桶汤,十只老母鸡卡着比例熬了十个小时,原汁原味,只够出二十碗面。”李远解释道,“给你加了汤,后面的客人分不到;往桶里兑白开水,鲜气散了,那是砸招牌。” 李远指着墙上的黑板:“二十碗原汤,不兑水。规矩就是规矩,要是没吃饱,旁边有三十八一份的金丝手撕鸡,配碗白米饭照样香。” 陈斌愣在原地。他平时见惯了为赚钱把一锅高汤兑十锅水的老板,头回碰上为护住一口原味鲜汤把钱往外推的厨师。 “讲究!太讲究了!”陈斌冲李远竖起大拇指,扭头冲前台喊道,“老板娘,切一份金丝手撕鸡带走!明天周六,这面还有吧?我下班提前排队!” 店里发出一阵哄笑。老钱夹着香辣红润的手撕鸡,吃得摇头晃脑:“瞧见没?想在小李这儿吃痛快,就得守规矩。不过这规矩,守得值当!” …… 晚上八点半,后厨熄火。 刘姐打着算盘核算账目,张婷婷在清点空碗。 “远子,二十碗老母鸡汤面、二十份手撕鸡,开档半小时抢空!加上孙强炒的腰花红烧肉,今晚实收三千一百二十块!” 李远洗净手,靠在门边,解下围裙。 脑海深处,系统流光浮现: 【检测到已确认餐饮服务收入:3120元】 【积分转化完毕:增加156点】 【当前积分余额:点】 【宿主坚守原汤定额规矩,菜品图鉴:老母鸡汤手工面,稳定性评价提升为优秀。】 建民街夜风凛冽,小店里残存着肉香。李远端起大麦茶,听着门外街坊散场的寒暄声,咽下温热的茶水,嘴角轻轻拉出一抹弧度。 第151章 拒绝五千块溢价 周六下午一点半,建民街128号刚忙过午市。 排风扇嗡嗡转着,张婷婷攥着抹布,把最后一张空桌的油水抹净。柜台后,刘姐拨弄算盘,圆珠笔在账本上飞快划拉:“远子,今儿周六,街坊出来吃午饭的多,一上午早市加午市,流水破三千了。” 李远端着一杯温热的大麦茶走出后厨,还没搭腔,店门的铜风铃响了。 推门进来个穿着灰色职业套装、踩着方跟皮鞋的年轻女人。她目光在略显陈旧却干干净净的青砖地和方桌上扫过,最终落在李远身上。 “请问哪位是老板?”女人的声音十分干练。 “我是。”李远放下茶杯。 “你好,我是隔壁恒泰大厦启航创投的行政助理。”女人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语速飞快,“我们老总听楼里审计团队推荐了这儿的江南茶歇盒和老母鸡汤面。今天周六,公司高管在顶楼开重要会议,老总想包下店里下午和晚上的产能。”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现金,啪的拍在柜台上:“这里五千块。下午三点的三十盒茶点我们全要了;晚上五点,麻烦打包二十碗老母鸡汤面送上顶楼。餐盒费跑腿费都在里面,不够再补。” 按店里定价,三十盒茶点一千一百四,二十碗鸡汤面五百六。这五千块,溢价相当高。 刘姐盯着柜台上的钱没伸手,转头看李远。 李远名片也没接,拿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和:“抱歉,做不了。” 女助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种小馆子会拒绝送上门的生意:“嫌钱少?李老板,价格好商量。主要是老总开会实在走不开……” “跟钱没关系。” 李远指了指墙上那块斑驳木牌,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堂食优先。 “第一,茶歇盒每天下午三点限量散卖,街坊老吴、修车铺陈叔早就等着来排队了,我不能为了一笔单子把老客晾在门外。” “第二,老母鸡汤面不外卖。”李远看着对方,眼神透出不容置疑的笃定,“面是手工现擀的高筋银丝面,鸡汤是用两年老麻鸡吊了十个小时的原汤。面条离锅入碗,表面那层金黄鸡油会瞬间封住温度。要是装进塑料打包盒,拎上恒泰大厦顶楼,动作再快也得十分钟。” 李远敲敲柜台:“十分钟,鸡油温度跌破六十度,面条在汤里就彻底坨烂。鸡汤一失温就会反出禽类的微腥。你们老总花高价,吃一口坨面腥汤,最后挨骂的是我李家小店的招牌。” “东西出了手,就得对得起这灶台。规矩就是规矩。” 女助理被这番话震得语塞。她平时见惯了谈判桌上的推拉,头一回在个年轻厨师身上撞见这种硬气。 “那……老总要是想吃?”她气势弱了下去。 “下午四点半来排号,五点准时入座。离了灶头直接吃,那才是真味。”李远端起大麦茶笑了笑,“回去实话实说就行。” …… 看着女助理推门离开,李远转身回了后厨。 晚上要是真有这种嘴刁的客人来试菜,光凭鸡汤面和手撕鸡略显单调。老熟客图个痛快,但挑剔的食客更看重刀工与食材本味。 李远打开双门冷柜,取出个不锈钢大盆。 盆底垫着冰块,上头是前天夜里他靠手感顺纹刮茸、手打上劲的花鲢鱼茸。经过整整三十六小时的低温冷藏熟成,鱼肉蛋白里的胶质彻底稳定,表面泛起一层微光。 没靠系统商城换特效技能,脑海中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与自身扎实的精通级基本功交汇,李远打算做一道极考验手感的苏式传统名菜,清汤浮水鱼圆。 “大柱,取半斤纯净水,泡葱白和老姜片,捏出葱姜汁。” 李远洗净手,将大盆端上案台。 做鱼圆不掺淀粉胶质,全凭双手。他往鱼茸里分次兑入少量葱姜水,右手五指张开,顺着同一个方向,开始匀速快速的搅打。 啪,啪,啪。 鱼茸在盆底发出有节奏的击打声。手部温度必须控制,一旦过热鱼肉就会泄气。李远额头渐渐渗出细汗,手腕的震颤频率却始终保持在一个恒定的拍子上。 直到鱼茸吸足水分,变得蓬松发白,用手指挑起一团,能拉出倒三角的尖角且不掉落。 “上劲了。”李远抓起一撮海盐和少许熬得清亮的熟猪油,拌匀提鲜。 旁边一号灶上早架起一口宽口陶锅。锅里用几块冬笋尾巴和去油的鸡架吊了一锅清汤,水温控制在微沸之下,约莫八十五度。 李远左手抓起一把发泡好的鱼茸,虎口微收。 一枚比鸽子蛋略大的鱼茸丸子顺滑的挤出。右手拿一把白瓷调羹在凉水里一沾,轻轻将鱼茸刮下,落进温吞的素汤中。 那枚鱼茸刚一触水,没沉底也没散开,轻盈的漂在了清汤表面。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 随着水温慢慢渗透,漂在汤面的鱼圆由半透明迅速转为纯正的雪白。丸子在翠绿的菜心和淡黄色的笋片间沉浮,表皮光洁细腻。 【检测到已确认常规餐饮服务收入:3000元】 【积分转化完毕:增加150点】 【当前积分余额:点】 【宿主不借助外力,纯凭物理刀工与手法制成名汤:清汤浮水鱼圆】 【菜系感悟底蕴加深,相关技法熟练度提升。】 系统微光在识海中淡去。李远拿漏勺轻轻拨动水面上的鱼圆,舒出了一口气。 …… 下午四点五十,建民街上起了冷风。 店门外早早排起长队,老钱搓着手和修车铺陈叔吹牛,商量着一会儿鸡汤面里的手撕鸡要怎么拌。 队伍后半截,两个穿着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正揣着手在寒风里跺脚。中午那个被拒的行政助理,正拎着公文包满脸局促的站在他们身后。 “老周,你这堂堂恒泰创投合伙人,真被一个炒菜师傅逼得下楼吹冷风排队?”其中一个男人哈着白气,忍不住调侃。 “这叫规矩。”老周裹紧大衣,目光越过人群,盯着小店玻璃窗上升腾的水汽,“连五千块溢价都能推回来的厨子,锅里的东西一定有真货。” 吱呀一声,挂着堂食优先的木牌被刘姐翻转过来,露出正在营业四个字。 热腾腾的饭菜香气顺着缝隙散在冬夜的街头。 第152章 惊艳味蕾,千万身家的拼桌饭 “吱呀——” 木牌被刘姐翻转过来,露出正在营业四个大字。 门锁刚一推开,早已在寒风中冻得直跺脚的食客们便挤破门框涌入了李家小店。 “刘姐!老规矩,靠窗三号桌,两碗鸡汤面,一份金丝手撕鸡!”老钱迈着大步,拽着周掌柜往里挤。 队伍后半截的恒泰创投合伙人老周、同伴老郑,以及那名拎着公文包的女助理,顺着人潮走进了大堂。 老周平时应酬,去的多是人均两千以上的私密会所,习惯了宽敞的包间。此刻踏入这家拥挤嘈杂、热气蒸腾的苍蝇小馆,眉头本能的皱了起来。 “周总,没空桌了。”女助理环顾四周,十六张方桌在半分钟内被抢占干净,她摸了摸包的背带,“要不,我们站着等下一桌?” “来都来了,凑合着吃吧。”老郑目光一扫,指了指靠墙角落的八号桌。 方桌前只坐着街尾修车铺的老陈。老陈刚点完菜,正拿粗糙的大手摩挲着热茶杯。 “师傅,拼个桌介意吗?”老郑走过去,客气的问。 “坐呗,吃个饭哪讲究这些。”老陈往里挪了挪位置。 老周脱下羊绒大衣搭在椅背上。指尖碰到底下擦得发亮却带着年头包浆的桌面,不由得多瞥了两眼对面的修车师傅。创投圈身价千万的合伙人,跑来跟街边修车师傅挤一张长凳,老周扯了扯领带,觉得这事挺新鲜。 “刘主管,点单。”女助理走向前台,“三碗老母鸡汤手工面,两份金丝手撕鸡!” “好嘞,鸡汤面还剩最后八碗,给你们留三碗。”刘姐拿笔飞快记下。 李远掀开后厨的厚门帘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白瓷托盘,上面放着几只带盖的炖盅。 “各位,鸡汤面和手撕鸡照常。另外,今天后厨手打了些深水花鲢的纯净鱼茸。刚吊了一锅雪笋清汤,试着出了十盅清汤浮水鱼圆。”李远语调平稳,“纯手工刮茸,不掺粉芡。四十八一盅,各位有兴趣可以尝个鲜。” 老周抬头看着李远。下午就是这年轻厨子,把那五千块钱直接推了回来。 “来三盅。”老周点头出声。这厨子的手艺是不是真有底气,菜端上来便知分晓。 …… 后厨里,一号猛火灶上水汽翻滚。 李远洗净双手,站在宽口陶锅前。锅里是用几块冬笋尾巴和去油老母鸡架吊出的清汤,水温压在八十五度左右。 脑海中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顺着肌肉动作自然施展。 李远左手抓起一团冷藏上劲的雪白鱼茸,虎口微收。 一枚比鸽子蛋略大的鱼茸丸子顺滑的挤出。右手拿白瓷调羹沾了冷水,轻轻一刮,鱼丸稳稳落入锅中。 “大柱,看好了。”李远指点旁边的徒弟,“真资格的浮水鱼圆,不用凝胶,靠顺纹刮茸挑出骨刺,再加葱姜冰水顺时针打。打进鱼肉蛋白里的空气和胶质,就是它入水不散、遇热浮空的基础。” 随着水温渗透,半透明的鱼圆转为纯正的雪白色,轻飘飘的顶破了清汤表面。 …… 前厅角落的八号桌上,张婷婷端着托盘将菜品送上来。 “您慢用,老母鸡汤面碗里有鸡油封着,千万别急着大口吞,烫嘴。” 老周看着面前那碗平静、没冒热气的茶色清汤面,挺直了腰板。下午听李远科普过鸡油封汤的原理,现在看着确实讲究。 他拿起筷子,挑破汤面那层澄黄的油膜。 “轰——” 一股浓烈的老麻鸡原汤鲜气,混着白胡椒的微辛冲上鼻尖。老周猝不及防,烫得一闭眼,鼻腔全被那股家禽脂香灌满。 他顺着碗边抿了一口原汤。 这口汤纯粹是老母鸡文火慢熬十个小时后骨肉消融的滋味。热汤滑入胃里,老周原本喝了一下午冷咖啡而发僵的肠胃,慢慢舒缓下来。连续看了一周项目商业计划书带来的大脑胀痛,也被热汤压下去了不少。 “好汤……”老周长长的吐出口气,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周总,您尝尝这个鱼圆。”对面的老郑吃得满头大汗,指着旁边的小白瓷炖盅。 揭开炖盅盖,清透的雪笋高汤里,三枚雪白的鱼圆漂在水面上。不加香油,素净得很。 老周用小瓷勺舀起一枚鱼圆送入嘴里。 牙齿还未用力,舌尖刚顶住鱼圆,它便在口腔中化开,爆出鲜汁。 丁点泥腥味都没留,更挑不出一根碎刺。花鲢特有的冷水脂肪香气,伴随冬笋的清脆和老雪菜的微酸,顺着喉咙往下落。 老周睁大了眼睛。 老周吃过米其林餐厅的分子料理,也尝过高汤吊煨的名贵海参,但这道菜,硬是把一条带刺的胖头鱼做到了极致。 纯靠双手在砧板上死磕出来的功夫,远比繁复的摆盘更能压住场子。 老周看着冒热气的汤碗。这鱼圆刚出锅三分钟内口感绝佳,要是装进塑料外卖盒闷上十分钟,味道全变了。 “老板定堂食优先的规矩,定得在理啊。”老周放下汤勺,感叹出声。 旁边的老陈扒拉了一口面条,咧嘴笑:“那是!小李老板的手艺,那是真拿街坊当亲人在伺候。兄弟,你是头一回来吧?这手撕鸡得拌在汤里才绝,你试试?” 老周低头扫过老陈沾着机油洗不净指缝的粗手,看着对方推过来的半碟干辣椒。 要搁平时,老周早扭过头去了。此刻在这间雾气腾腾的小店里,老周夹起一筷子鸡丝,在老陈的辣椒碟里蘸了蘸,直接塞进嘴里。 “嘶……够味儿!多谢老哥!”老周扯开衬衫领口,辣得直呼气。 写字楼高管与街边修车匠的身份差异,在这张木桌上,被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轻巧抹平。 …… 晚上七点半,第一波翻台的高峰过去。 刘姐在前台打着算盘核算账目。 后厨里,李远靠在水池边,解下腰间的围裙,拿毛巾擦干手。 识海深处,系统的淡金色流光闪动: 【检测到已确认阶段性餐饮服务收入:1600元】 【积分转化完毕:增加80点】 【当前积分余额:点】 【宿主凭菜系感悟独立完成时令名菜:清汤浮水鱼圆。食客认同堂食优先理念,菜品图鉴稳定性提升。】 李远端起大麦茶杯,喝了口温茶水。 他挑开厚重的布门帘看向前厅。八号桌上,下午那个板着脸的女助理,正端着面碗喝干最后一口鸡汤;身价千万的老周,和修车铺老陈为了一盘五香熏鱼的最后一块抢得互不相让。 李远嘴角上扬。不管外头的世界怎么折腾,到了这方餐桌上,一双筷子、一碗热汤,吃饱喝足就行。 第153章 征服风投大佬!江南小宴的野望 八号桌上的三只青花大碗和三只白瓷炖盅,此刻比水洗过还要干净。 老周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额头渗出的一层畅快热汗。对面的修车铺老陈早就吃完了,正叼着根牙签,笑呵呵的看着这三个西装革履的城里人在苍蝇馆子里大快朵颐。 “老哥,今天多谢你这半碟辣椒水了。这手撕鸡拌在鸡汤里,绝了。”老周顺手摸出兜里的软中华,给老陈递了一根。 “客气啥,进了李家小店的门,那就是一张桌上吃饭的街坊。”老陈摆摆手没接烟,指了指墙上,“店里不让抽烟,小李老板规矩大着呢。我得回铺子卸轮胎了,你们慢坐。” 看着老陈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推门走进冬夜的寒风里,老周长长舒了一口气。老周转头看向旁边同样吃得直打饱嗝的老郑,又看了一眼端着空碗发愣的女助理。 “怎么样,这五千块钱没花出去,这冷风吹得值不值?”老周打趣道。 老郑摸着熨帖的胃,苦笑着摇摇头:“值,太值了。我刚才喝那口鱼圆汤的时候,舌头差点没跟着一块儿咽下去。这哪里是路边摊的手艺,这是把笨功夫练到了化境。” 三人起身走到前台。女助理熟练的掏出手机准备扫码,老周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转头看向正在擦拭柜台的李远。 “李老板。”老周声音放轻,眼神透着几分敬意,“这顿饭吃得心服口服。怪不得您不愿意外送,这等火候温度,差一秒都是糟蹋。” 李远拿着抹布,抬头温和的笑了笑:“合您胃口就行。周末人多,招待不周。” 老周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了过去:“李老板,我平时经常要招待一些嘴刁的投资人。您这手艺,光做鸡汤面和粉皮煲屈才了。不知道您店里接不接小型的定制私宴?我不提外送,也不包场,就定一桌,价格您随便开。” 前厅里还有没散的几桌食客,听见这话,纷纷竖起了耳朵。 李远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恒泰启航创投 创始合伙人 周国栋】。 李远将名片压在收银台的玻璃板下,神色平静的摇摇头:“周总,接不了。” “又是规矩?”老周一愣。 “这回没规矩,单纯是没货。”李远解释得很坦诚,“做一桌上台面的私宴,不能全是手撕鸡和胖头鱼。得有太湖白鱼、野生河虾、时令冷盘和热炒。我店里现在只备了街坊日常的口粮,勉强凑一桌,那是糊弄您,也是砸我自己的招牌。” 李远指了指门外的黑板:“等哪天我寻到了好货,能在黑板上挂出私宴两个字的时候,您再来定不迟。” 老周静静的看了李远几秒,痛快的笑了起来:“好!有骨气,有讲究!那我老周就等您的好货上门,咱们明晚见!” …… 晚上九点半,建民街上的喧嚣终于彻底沉寂。 挂在门外的木牌翻到了打烊。张婷婷把最后一把椅子倒扣在方桌上,拖完地便下班回了宿舍。 柜台前,刘姐正对着账本敲计算器。 “远子,算清了。今天这周六,不仅中午爆满,晚上这第二波翻台也全是硬菜。”刘姐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线,“晚市后半程,除开恒泰那几位的单子,光是红烧肉、熏鱼和生煎,硬生生又跑了两千四百六十块的流水!” 后厨里,孙强和赵大山正在拿热水冲刷着布满油渍的猛火灶。 李远靠在不锈钢案台边,端着已经放凉的大麦茶,脑海里在复盘这两天的菜品。 “远子,那个浮水鱼圆反响这么好,要不咱们明天多打几斤鱼茸,当常规菜卖?”王大柱在一旁搓着手,两眼放光。 “不行,不划算。”李远理智的摇头。 “怎么不划算?胖头鱼便宜,四十多一盅,利润多高啊!” “你光算了食材成本,没算人工。”李远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处因为连续两天的顺时针搅打,隐隐发酸。哪怕有系统的【厨师专项体质强化】,这种物理上劲的笨功夫,对体力的消耗也是惊人的。 “三斤鱼茸,得站在冰盆前面不间断的打半个钟头。一旦分心,胶质散了,一整盆料就废了。”李远看着徒弟,认真教导,“咱们就这几个人,要是天天把体力耗在手打鱼茸上,晚市的炒菜谁来颠勺?这种手工菜,平时只能做点缀,未来得留给利润空间更高的高级私宴。” 王大柱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识海深处,那股熟悉的温润金光悄无声息的漫延开来。 【检测到已确认阶段性餐饮服务收入:2460元】 【积分转化完毕:增加123点】 【当前积分余额:点】 伴随着积分正式突破一万两千点的大关,系统面板浮现出一段古朴厚重的字体: 【宿主坚守烹饪底线,以纯手工技法跨越阶层壁垒,折服挑剔食客。】 【厨艺底蕴积累达标,宴席接待能力初显。】 【主线阶段更新:触发连环厨艺试炼——『江南小宴的雏形』】 【任务目标:宿主需在一周内,亲自寻觅顶尖地域食材(太湖白鱼等),独立完成一桌不少于六道菜(冷拼、热炒、大菜、汤点俱全)的高规格江南定制小宴,并获得至少三位食客的优秀级以上反馈。】 【任务要求:不得借助任何系统捷径生成食材,全流程需体现素鲜归元与江南水乡之核心理念。】 【任务奖励:宗师级水产处理专项技法或等价值稀有专属厨具;大量厨艺积分;宴席大类图鉴解锁。】 李远静静的看着视网膜上淡去的文字,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桌完整的江南小宴,远不是拼凑几道家常炒菜就能对付的。它需要冷菜开胃、热炒承接、大菜压轴、汤点润心,每一道菜的起承转合,都在考验主厨对整个菜系的宏观把控能力。 而这第一步,就是老周今晚提到的那个词——顶尖的好货。 “大山叔。”李远放下茶杯,转头看向正在擦手的赵大山,“明天周日晚市打完烊,咱们周一照例公休一天。你今晚早点睡,周一凌晨三点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老林那里不是刚送过货吗?”赵大山有些纳闷。 “不去老林那儿。咱们开车去一趟太湖边上的渔港早市。” 李远看向窗外深冬的夜色,眼底映着街边的冷光,指节在不锈钢案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店里的格局不能总困在这一碗面、一碗汤里。我要去摸一摸,那水底下的真东西。” 第154章 老板不识货?凌晨怒砸重金截胡一手野鲜 周一,凌晨三点。 建民街浸在深冬的夜色里,昏黄的路灯下,李远穿着抗风冲锋衣,拉开那辆二手五菱宏光的后备箱。 赵大山搓着冻僵的双手,搬起三个泡沫恒温箱和微型氧气泵放进车厢,砰的一声关紧车门。 “远子,去那么远?城南批发市场不能进货吗?”赵大山坐进副驾驶,车里的暖风还没吹出来,他搓着手哈着白气。 “城南那是卖普通水产的地方。网箱养的胖头鱼和草鱼,去那买行。”李远踩下离合,挂上一挡,面包车平稳的开进空旷街道,“凑一桌江南私宴,普通货色压不住老周他们的舌头。” “老林的货不稳当吗?” “林叔在走地鸡和农家菜上是把好手,但这水里的野货,不能等。太湖野产出水就活不长,经过几道水车倒手,就算送到店里也快翻肚皮了。”李远盯着前方的黑夜,“卡着渔船靠岸的点去码头截第一手货,这是死规矩。”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凌晨四点四十分,面包车开进太湖南岸人声鼎沸的渔港早市。 车门刚拉开,夹杂泥腥、柴油和氨水味的冷风便扑面刮来。 市场被几十盏卤素大灯照得很亮。满地是泥泞积水和碎冰,鱼贩子穿着黑胶鞋和防水围裙,跟大饭店的采购员站在一起大声讨价还价,大型氧气泵发出突突突的轰鸣。 赵大山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有些发愣,李远却显得熟门熟路。 李远没往人最多的大档口凑,把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带着大山沿着市场边缘不紧不慢的走着。 “远子,看那边!好大的白鱼,还在水里蹦跶!”经过一家挂着水牌的档口时,赵大山指着蓝色塑料盆喊道。 盆里游着四五条两三斤重的白鱼,甩动尾巴溅起水花。 档口老板是个中年人,嘴里叼着烟,见有人停下,热情的走过来:“老板好眼光!纯正太湖白鱼,刚下船的活口!八十一斤,要几条?” 李远蹲下身卷起袖子,手伸进冰凉的水里,直接托住其中一条白鱼的腹部掂了掂,用大拇指在鱼背上按了一下。 鱼受惊,笨拙的甩尾游开。 李远站起身,掏出纸巾擦掉手上的水渍:“老板,这鱼肚子垂成这样,背上的肉厚而且松。这是网箱里吃高蛋白饲料催大的杂交鲌鱼吧。” 老板眼神闪烁一下,干笑两声:“小兄弟,这年头纯野生的哪那么好找?太湖白鱼性子烈,出水没几分钟就死,娇气的很。” “就是因为性子烈,野生白鱼常年追着活虾小鱼跑。真正的野货,体型狭长,背脊发着青灰色光泽,鳞片贴得很紧。你这鱼……”李远指着塑料盆,“肚子发白,尾鳍都在网箱里磨秃了。拿回去红烧加酱油行,用来清蒸,吃下去一股泥腥味。” 旁边拿着本子记账的年轻采购听到这话,立刻停下脚步盯着盆里的鱼。 老板不耐烦的嘬了一口烟:“去去去!不买别在这儿挡道!” 李远没接话,转身招呼大山继续往里走。 转了大半个市场,一无所获。就在赵大山以为今天白跑时,李远突然在角落的档口停了下来。 这里连氧气泵也没开。干瘦老头正从一辆小型冷藏三轮车上往下搬塑料筐。 筐底铺着厚冰,冰面上整整齐齐的码着七八条白鱼。虽然死了,但鱼身笔直,鳃盖紧闭。 李远快步走过去。 没有点开系统面板,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带来的肌肉记忆直接做出了判断。 揭开一条鱼的鳃盖,鳃丝透着暗红;手指用力按压鱼背,肌肉结实,按下去瞬间回弹。这条鱼体型修长,背脊处泛着深水区的青灰光泽,鳞片细密完整。 为了双重保险,李远默念启动了系统道具。 食材鉴别镜已激活。 视线中扫过碎冰上的鱼身:食材确认为太湖野生翘嘴鲌。出水死亡不足一小时,未长时间泡水,未受网衣挤压,肉质肌理活性保留百分之九十六。适宜做法为清蒸、葱油激发。 这正是他要找的上等货。白鱼出水死,只要刚死不久并且冰镇得当,肉质和脂肪分布就能保住原来的风味。 “老爷子,这几条白鱼,我全包了。”李远抬起头开出实价。 老头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小伙子,这是我儿子半夜在深水区打上来的野货。出水就死,鲜度没话说。全包加起来快十八斤了,一百二一斤,不还价。” “没问题。大山叔,拿箱子装冰过秤。” 旁边穿着酒店制服的胖采购凑过来,有些着急:“老李头!这批白鱼我昨晚在微信上跟你打过招呼了!一百二我要了!” 老头低着头给鱼称重:“你昨晚嫌贵说要看货再说,没交钱。现在人家直接全要了,货归他。” 胖采购想加价,李远掏出手机扫了摊位上的二维码,付清了两千一百六十块钱全款。 老头见李远是个行家,脸色缓和下来提醒道:“开饭店的吧?这种野白鱼肉嫩,清蒸最考验火候,多蒸半分钟肉就柴了。” 李远收起手机:“心里有数。” 借着档口的货源,李远又挑了一批水箱里的太湖白虾。虾身通透,额剑修长,虾背带着细微的青斑。 最后,他又收了一筐无骨无刺的太湖银鱼。 “齐活了。”李远拍掉手上的冰水,“太湖三白全凑齐,今天算是不虚此行。” …… 清晨六点半。 晨风吹散太湖水面的雾气,红日从水天相接处升起,阳光照在建民街的街道上。 回程的面包车上,赵大山看着后座装满的恒温箱开口:“远子,买这几条死鱼和一点虾,花了将近三千。这成本是不是太高了?” 李远握着方向盘开车。 “大山叔,想让老周那些人留在店里拼桌,光靠规矩不够。必须靠真正的食材本味,才能让他们服气。” 李远脑海里推演着晚上的做法。 “太湖白鱼鲜嫩,缺点是细骨多且脂肪少,容易蒸老。出笼的瞬间要泼上滚烫的葱油,用余温把贴骨部位激熟,再借金华火腿的咸鲜入味。” 李远踩下油门,面包车向着建民街128号驶去。 “今晚打烊后不接客,咱们内部试菜。第一道菜,就是清蒸太湖白鱼。” 第155章 绝了!七分钟极限清蒸太湖白鱼 周一晚上八点,深冬的建民街冷风阵阵,街面店铺大多空荡。 李家小店拉着半扇卷帘门,玻璃门挂着今日公休的小木牌。人凑近门前,就能听见后厨排风扇运转的嗡嗡声。 厨房里亮着明晃晃的灯,不锈钢操作台擦得反光。 孙强、赵大山、王大柱,加上前厅的刘姐和张婷婷,这会儿全围在案台边,目光盯着李远手里那把剔骨尖刀。 案板上搁着一条凌晨从太湖渔港截回来的野生白鱼。 李远洗净手,深吸一口气。这种品相的野鲜肉质十分娇嫩,很考验厨师的刀工与火候。 李远没动鱼鳞,直接拿刀背顺着鱼身,轻轻的刮去表面那层带腥味的粘液。 “远子,这鱼不刮鳞?”王大柱在一旁看着发愣,“连鳞吃不扎嘴吗?” “普通的鱼得刮,但太湖野白鱼的鳞不能动。”李远左手按住鱼头,右手尖刀从鱼鳃切进去,贴着脊骨平稳推到底,将鱼身一剖为二,“白鱼的鳞片细软,底下藏着一层厚实的冷水脂肪。刮了鳞油脂流失,上锅一蒸肉容易发柴。等会儿高温水蒸气一透,这层鳞片会软化成胶质。” 开膛、去鳃、撕去腹腔内壁带有苦腥味的黑膜,接着用冷水冲去血污。整个过程李远手法利落,没让鱼肉在常温下多耽搁。 李远为了入味,在鱼背厚肉处斜切下柳叶花刀,刀口直达鱼骨。 处理完白鱼,李远转身从冷鲜柜深处,取出一块色泽暗红的陈年火腿。 这是老林特意寻来的三年陈金华火腿,取的是上好的中腰部位。太湖白鱼鲜美却清淡,正需要借火腿的咸鲜来提味。 李远运刀飞快,把火腿片得很薄。 他将切好的火腿片与冬笋片交叉叠放,一片片的塞进白鱼背部刀口缝隙里。随后切了些葱白和姜丝垫在盘底,将白鱼放上去。 “强哥,上汽!” 一号猛火灶上,那口大蒸锅正传出水沸的响声。 李远趁着水蒸气旺盛的时候掀开锅盖,把鱼盘放进去。 盖好锅盖,李远低头按下挂在胸前的计时器。 “七分钟。”李远的目光盯着蒸锅边缘冒出的白气,脑海里的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与精通级火候正在互相印证。 白鱼火候难控,蒸六分半,贴骨处的血丝没退,带腥味;蒸七分半,背部厚处的肉就会收缩变硬,吃起来发干。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燃气呼啸和水沸的咕嘟声。 秒表跳动。 “叮——” 七分钟一到,李远关掉燃气阀门,留着锅里残留的蒸汽,让白鱼在里面继续闷了三十秒虚蒸。 “开锅!” 锅盖掀起,混杂着冬笋、火腿与白鱼本味的蒸汽向上冒出,飘散在后厨里。 李远戴着隔热手套端出盘子。此时的白鱼背部花刀处肉已经微微绽开,透着洁白。顺着贴近鱼脊骨的缝隙看去,还能瞧见一丝嫣红血丝。 “远子,贴骨没熟透。”赵大山眼尖,出声提醒。 “要的就是它没熟透。” 李远转身看旁边二号灶,那一小锅葱油散发着香气,油温刚到七成热。 李远端起这锅滚烫的葱油,沿着白鱼背部的脊骨缝隙浇下去,油花呲啦一声顺着鱼身铺开。 热油顺着刀口渗进去。那一层鱼鳞被热油一烫,化作半透明的胶质。紧贴着骨头的那一丝嫣红血色遇到高温马上褪去颜色,变成熟透的白肉。 葱油的高温把肉缝里的金华火腿油脂也逼了出来,红亮的火腿油顺着鱼肉滑落,流进盘底的汤汁里。 李远淋上一勺蒸鱼豉油,端起盘子:“走,去外头大堂试菜。” …… 李家小店的大堂里,六个人围在两张拼起来的方桌旁。 桌上除了这盘清蒸太湖白鱼,还摆着一盘用黄酒和姜末生腌的太湖醉白虾,以及一盆莼菜银鱼羹。 “太湖三白全凑齐了。”李远解下围裙给大伙发筷子,“强哥,你是红案老手,你先尝。” 孙强不客气,拿起筷子,夹向白鱼背部那块厚肉。 筷尖碰到鱼肉,孙强挑了挑眉,鱼肉很软,夹在筷子上微微发颤。 他连肉带鳞夹着一小片火腿送入口中。 咀嚼两下,孙强停住动作。 鱼肉很嫩,一抿就碎。太湖鱼带有的脂肪香,混着葱油香和火腿的咸鲜,一起顺着舌头蔓延。 那层鱼鳞也软了,非但不扎嘴,还成了软糯的胶质,和鱼肉配在一起,吃进嘴里粘唇微弹。 “这火候真准。”孙强看着盘子里断生没血的鱼刺开口,“外头饭店做清蒸白鱼,为了求稳把骨头蒸透,肉经常发柴。你这手做法,时间掐得很紧,我算服了。” “真鲜!”张婷婷咽下一口莼菜银鱼羹,又去夹醉白虾,辣的直哈气手里的筷子却没停,“老板,这要是放市中心的酒楼,一桌估计得大几千。” “市中心的酒楼,凌晨可不一定能去码头截住活物。”刘姐细细吃着鱼肚子上的软肉盘算着,“远子,拿这三白压轴,配上红烧肉、熏鱼和茶歇盒,这江南小宴的招牌算是立住了。” 李远看着员工们埋头动筷,听着大伙的评价,放松肩膀呼出一口气。 系统没有传来提示音,但李远心里清楚,靠着手头经验和火候控制,他算把这道江南名菜拿捏住了。 李远端起水杯漱口,擦净双手,走向前台。 他从收银台玻璃板底下抽出恒泰创投合伙人周国栋的名片,照着上面的号码搜出微信号。 点击添加,那边很快通过了验证。 李远没寒暄,直接拿起手机对着桌上吃了一半的清蒸白鱼拍张照片发了过去。 随后跟了行字: “周总,太湖野三白已到。江南小宴备齐,明晚七点店里留桌,看您是否方便。” 没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 周国栋回复过来:“李老板这手艺看照片够火候。明晚七点,我带两位合伙人准时过去。规矩我懂,不要求清场,我们就坐大堂。” 李远按灭手机屏幕,收回衣兜。 “刘姐,明晚留靠窗的一号桌。”李远转头冲大堂招呼,“店里第一桌私宴,明天准备接待。” 第156章 太湖野宴拿捏资本大佬 周二晚上七点,建民街的晚市正值鼎沸时刻。 李家小店的玻璃门被推开,冷风伴着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同卷入。走在前面的恒泰创投合伙人老周,身后跟着老郑,以及另一位稍显发福、眉头微蹙的合伙人老徐。 “老周,这就是你说那个连五千块溢价都不赚、规矩大上天的神仙小店?”老徐侧身避开一个端着空碗走过的街坊,看着油润的青砖地和满屋子大声拼桌的食客,压低声音道,“咱们今天可是谈城南那个两亿的项目,在这儿吃,是不是太掉价了?” “老徐,谈生意在会所谈,吃饭,就得找真手艺。”老周熟门熟路的前台跟刘姐打了个招呼,领着两人径直走到靠窗预留的一号方桌坐下。 没有屏风,没有包厢,甚至连桌布都是普通的透明软胶垫。 但当刘姐端着茶壶,将一张折叠的硬质宣纸卡片放在桌上时,老徐停住了目光。 卡片上是用瘦金体手写的今日菜单,墨迹微凸,落笔透着一股散淡傲骨: 冷拼:太湖醉白虾、糟香双拼 热炒:生爆响油鳝糊 大菜:清蒸野生太湖白鱼、古法樱桃肉 汤点:莼菜银鱼羹、翡翠烧卖 这规制,有冷有热,有浓有淡,大菜压阵,汤点润胃,十足是一派正统的江南水乡宴席结构。 “几位老板,先用杯陈皮山楂茶润润口,远子说太湖白虾出水就死,必须抢那最后一口鲜气。前菜马上来。”刘姐倒了三杯热茶,转身退去。 不到五分钟,张婷婷端着一个白瓷深盘快步走来。 “第一道,太湖醉白虾,您慢用。” 盘子里,一层薄薄的陈年花雕酒混着姜末与生抽,浸泡着十几只晶莹剔透的白虾。那些虾壳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里面饱满的肌理与虾头处一抹微黄的虾膏。 “生腌?这东西肠胃不好的可碰不得。”老徐平时肠胃娇贵,下意识想拒绝。 但老徐还没开口,老周和老郑已经毫不客气的一人夹起一只,送入口中。 “咔嚓。” 轻轻一咬,透明的虾壳瞬间破裂。老徐清晰的听到两人喉头滚动的声音,紧接着,老周眼睛猛然亮起。 没有半点河沟土腥味,高品质花雕酒液沁透虾肉,瞬间锁住白虾将要流失的鲜甜氨基酸。虾肉在嘴里褪去绵软,饱含微弹的脆感,冰凉、鲜甜、酒香四溢。 老徐咽了口唾沫,终于忍不住伸出筷子。 虾肉一触及舌尖,老徐那因常年喝咖啡和应酬发木的味蕾,顿时敏锐起来。一丝极限的鲜甜滑入喉咙,让老徐觉得头脑一阵清明。 “这虾……绝了。”老徐看着空荡荡的筷子尖,喃喃自语。 随着冷拼撤下,热菜开始有条不紊的上桌。 后厨的李远卡着时间,把出餐火候拿捏得分毫不差。 生爆响油鳝糊端上来时,顶端那撮蒜泥上的滚油还在发出劈啪爆响,浓油赤酱的香味霸道的冲刷着鼻腔,填补了醉虾过后的清淡;紧接着的古法樱桃肉,红曲米把五花肉染得透亮泛红,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老徐此刻连城南那两个亿的项目都抛到了脑后。老徐扯松领带,挽起高定衬衫袖子,一口鳝糊一口樱桃肉,吃得满头大汗,全然不顾周围邻座正大声讨论哪家超市鸡蛋打折的街坊大妈。 “底子打透了,该上正主了。” 李远挑开布帘,亲自端着一个超大的椭圆瓷盘走了出来。 “清蒸太湖野白鱼,各位趁热。” 随着盘子落桌,一股纯粹的水乡蒸腾之气扑面而来。狭长白鱼背上切着柳叶花刀,冬笋与陈年金华火腿薄片夹在肉缝里。 没刮去的细密鱼鳞在滚烫葱油激发下,完全化为半透明胶质,紧紧贴附在雪白的鱼肉上。 老周拿起筷子,准确夹住一块背肉,轻轻一挑。鱼肉甚至不用咀嚼,用嘴唇一抿便碎成满口鲜汁,带着太湖冷水域特有的脂肪香与火腿的咸鲜,直冲天灵盖。 太嫩了,嫩到让人舍不得大声说话,生怕惊散嘴里那口鲜气。 一整条近三斤重的野白鱼,在三个中年男人的筷子下,很快只剩下一副完整的白骨。 最后,一盆漂浮着翠绿与纯白的莼菜银鱼羹和三只皮薄如纸的翡翠烧卖端了上来。 温润顺滑的莼菜裹着无骨银鱼,将之前浓郁的油脂和强烈味觉刺激洗刷干净,只在胃里留下熨帖、温暖的底色。 老周放下汤碗,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吐出一口热气。 这顿饭吃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桌上三个每天在资本市场里算计得头发大把掉的男人,居然奇迹般的没有提一句工作。 “老徐,现在觉得在这个大堂里吃顿饭,还掉价吗?”老周拿纸巾擦了擦嘴,看着对面的老搭档。 老徐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周哥,我收回前面的话。几万块的商务宴请,吃的是面子和算计,吃完回去还得吃胃药。但今天这顿饭,我是真真切切觉得自己是个活人……这手艺,太干净了。” 老徐看向正在前台整理单据的李远,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板。 …… 晚上九点,送走了老周一行人。 刘姐看着入账的2880元私宴餐费,笑得合不拢嘴:“远子,这高定路线算是跑通了!老周走的时候说了,以后只要有这种级别的野货,尽管通知老周。” 李远笑着点点头,转身走回已经清洗干净的后厨。 刚在不锈钢水池边洗净双手,李远视网膜上便如期绽放出一片灿烂金色流光: 【检测到已确认阶段性餐饮服务收入:2880元】 【积分转化完毕:增加144点】 【当前积分余额:点】 紧接着,一排古朴厚重的系统文字刷出: 【检测到食客(周国栋、徐明、郑海)对本次‘太湖三白’宴席产生‘完美’级与‘优秀’级真实生理、心理双重反馈。】 【宿主不借助捷径,以纯粹匠心与严苛火候,完成包含冷拼、热炒、大菜、汤点的完整高规格宴席。】 【连环厨艺试炼——江南小宴的雏形已圆满完成!】 【任务完成度评级:完美】 【结算任务奖励:】 【1. 获得大量厨艺积分:2000点!】 【2. 宴席大类图鉴权限已解锁,开启连环宴席推演功能。】 【3. 获得高阶厨艺传承:宗师级水产处理与烹调专项技法!】 【当前积分余额:点】 庞大繁杂的知识流轰然涌入李远脑海。 不再是单一一条鱼、一只虾的做法,而是从长江三鲜到太湖诸鲜,从剖解肌理、剔骨抽线,到活水去腥、温水排酸、高汤煨炖的系统性顶尖理论。 深藏在江南水系底部的鲜活密码,此刻尽数在李远意识中展开。 李远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微凉的案台上,缓解着庞大知识冲击带来的轻微眩晕感。 建民街128号的李家小店,终于踏入了那条通往厨艺巅峰的广阔江河。 第157章 无刺拆烩!五十八块的市井狂欢 周三上午九点,恒泰创投顶层办公室。 晨光照进落地窗,老徐陷在宽大办公椅里,端着刚泡的大红袍,一手下意识揉了揉肚子。 “邪门了。”老徐喃喃自语。 往常碰上昨晚那种商务局,浓油赤酱的大鱼大肉下了肚,第二天醒来,老徐这肠胃一准泛酸胀气,得靠清粥小菜熬两顿才能缓过来。可今天早晨,胃里竟丝毫不见沉滞,反倒暖烘烘的,透着股少见的舒畅通透。 办公室门被推开,老周拿着两份文件走进来,见状乐了:“怎么?昨晚那顿太湖野生白鱼还没消化?” “老周,我算是服了你找馆子这眼光。”老徐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李家小店那年轻老板,手艺真干净。不掺乱七八糟的添加剂,全凭食材本味和火候撑着。昨晚那顿饭,吃得人口舌痛快,身子骨也舒坦。” “那是。能把水产处理得一点泥腥味不留,笨功夫下足了。”老周在沙发落座,弹了弹文件,“怎么样,以后咱们些要紧的私人饭局,是不是能考虑去那几张小方桌上挤挤了?” “何止是挤挤,回头我就让助理每天下午去排号。他店里不是还卖茶歇点心?给我订十盒放茶水间!”老徐拍板定音。 …… 写字楼里的高管正为一顿江南小宴回味,建民街128号后厨,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备菜场面。 早上七点半,老林送来一批水灵的鲜蔬肉禽。 水产盆里,正翻腾着两个足有八斤重的深水胖头鱼头。 这玩意儿市井里常见,几十块就能买一个,身价跟太湖野生白鱼没法比。缺点也明显,土腥味重,内部结构杂,碎骨头一堆。 李远站在水池前,系着深蓝防水围裙,手握修长剔骨刀。 昨晚系统灌输的宗师级水产处理技法已熟稔于心。李远清楚,高超手法并非只局限于珍馐,能用高阶技艺把平价食材做出上乘质感,才是厨艺硬实力的体现。 “大山叔,备一盆温水,下两勺海盐、几片老姜。”李远挽起袖子。 胖头鱼头被按在案板上。李远手腕微抖,剔骨刀顺着特定角度,精准的从鱼头底部刺入。 一挑,一刮。 附着在鱼鳃深处与咽骨旁边的暗红腥腺被剥离出来。紧接着刀刃贴着鱼腔内壁游走,刮净了那层苦腥发酵的黑膜。 处理净的鱼头落入温盐水浸泡排酸。这套动作极快,旁边洗菜的赵大山看得直愣神。 “远子,你今天这手脚,感觉比前两天还麻利?那腥骨头藏得那么深,你一抬手就挑出来了?”赵大山面露惊奇。 李远笑了笑,没多作解释。繁复的水产技法与肌肉记忆融合后,对鱼骨肌理的拆解便成了下意识的反应。 上午十一点,午市备菜进入尾声。 一号猛火灶前,李远准备起锅试制今天的午市限定大菜:无刺拆烩鱼头浓汤。 铁锅烧热,一勺凉油滑锅,倒出后再添冷油。热锅冷油的底子能保证煎鱼不粘皮。 半个大鱼头顺着锅边滑入,呲啦一声油花四溅。李远稳稳晃动铁锅,让鱼头各处截面均匀受热,表面很快煎出一层微焦的金黄色。 “强哥,热汤!” 一勺旁边沸腾的去油老母鸡清汤猛泼入锅。 高温与油脂发生剧烈反应,锅里的清水几秒间便翻滚出浓郁的奶白色,醇厚的鱼鲜味随之溢满后厨。 鱼头炖煮至七分熟,鱼肉刚有脱骨迹象,李远果断关火,用漏勺将鱼头平稳捞出,摆进宽口白瓷大盆。 这道淮扬水产名菜名为拆烩,难点全在后续的拆解上。 鱼头内部藏着上百根长短碎刺,要让食客自己吐,既显狼狈,也影响大口喝汤的连贯。 李远放下锅铲,拿起两根竹筷和一把小尖刀。 目光专注的盯着鱼骨,筷子尖轻压鱼鳃后方厚实的鱼脸肉,尖刀顺着骨缝一挑,一根长刺带着软骨连根带出。 接着是额骨、鳃盖骨、下颌碎刺。 鱼头只至七分熟,胶质未散,力道拿捏稳妥,便能在保全鱼头形状的前提下,将骨刺逐一剔除。 不到五分钟,晶莹的鱼脑、软糯的鱼唇、紧实的鱼脸肉完整的铺在盆底,旁边小碟里堆满了挑出的碎骨。 原汤回锅滤去残渣,再次烧开。纯净鱼肉连同切好的嫩豆腐块一并推入浓汤,撒上一小撮现磨白胡椒粉和盐,最后淋一滴陈醋去腥提香。 “出锅。” 李远端起这盆仅剩胶质和纯肉的浓汤,微微点头。这便是高阶技法处理平价食材呈现出的质感。 …… 中午十二点半,建民街午市。 李家小店的十六张方桌早已坐满。除了建民街的街坊,还多出了不少穿着职业装挂着恒泰大厦工牌的年轻白领。 前台旁的小黑板上工整的写着:今日限定无刺拆烩鱼头浓汤,五十八元每盆。 “刘姐,给我来盆鱼头汤!我倒要尝尝啥胖头鱼敢卖五十八,还特意标上无刺俩字。”街坊老钱坐在三号桌,豪气的一拍桌面。 同桌的两个年轻白领对视一眼,也好奇的点点头:“老板娘,我们也来一份。” 几分钟后,大号青花瓷盆端上了桌。 浓白的滚汤表面,浮着几星翠绿葱花和嫩白豆腐。 老钱拿起大汤勺,连汤带肉舀了满满一碗。平时吃胖头鱼,老钱总嫌吐刺费劲生怕卡喉咙。这会儿拿筷子小心拨弄两下,竟然真没碰着一丝硬骨。 老钱端起碗,顺着碗边猛吸溜了一大口。 “嘶——我的老天爷!” 老钱烫得直呼气,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鱼脑在舌尖化开,鱼唇胶质软糯粘唇。那一块块鱼脸肉吸透了老母鸡汤底味,口感极为肥嫩。白胡椒的微辛恰好压住了那丝底寒,满嘴只留鲜香。 大口吃鱼喝汤,中途不用停下吐骨头,畅快的进食节奏让食欲彻底放开。 对面的两个年轻白领吃得顾不上抬头。午休只有四十分钟,这种毫无负担的无刺吃法,恰好宽慰了半天积攒的疲乏。 “绝了……昨晚听总监在群里吹这家店,还觉得夸张。五十八块的胖头鱼,硬是吃出了大酒楼两三百的高级感!”白领擦着汗感叹。 后厨门边,李远掀开厚重布帘,看着大堂里低头猛吃冒着热汗的食客们,听着前厅的声响。 积分面板稳步爬升,李远深知,比起昨夜那桌招待资本界客人的宴席,眼前这盆让普通食客吃得毫无顾忌的拆烩鱼头,才真正踩实了通往高阶厨艺的台阶。 他放下布帘,转身走回案板,开始准备下一波加单。 第158章 冒雨备菜!深夜出炉的黄桥烧饼 下午一点半,最后半锅老母鸡高汤见了底,李家小店午市收档。 街坊老钱端起青花盆,将最后一口汤倒进嘴里。放下空盆,老钱打了个长长的饱嗝,拿手背抹去脑门冒出的汗,晃悠着出门。 柜台后,刘姐敲着计算器,嘴角快咧到了耳根。 “远子,胖头鱼太好卖了!二十个鱼头一中午全空。”刘姐在账本上划了一道,“五十八一盆,单这道菜就卖了一千多。胖头鱼进价便宜,利润比红烧肉还厚,明天让老林多送二十个?” 后厨里,李远正拿毛巾擦着猛火灶。听见这话,李远放下毛巾,转了两下右手腕。 旁边的赵大山截住话头:“刘妹子,别光看进账,你瞧远子的手。” 刘姐探头往里一瞅。李远拿刀的右手虎口被温盐水泡的发白,手腕勒出一条暗红。再看脸,双眼挂满红血丝。 “这菜叫熟拆烩。”李远端起大麦茶灌下半杯,嗓子有些发干,“鱼头得趁七分熟挑骨头。胶质没散,尖刀进去一根根把碎骨往外剔。一走神骨头断在里面,无刺招牌保不住;下手稍重,鱼脑鱼唇碎一锅,卖相全毁。” 案板旁堆着剔出来的鱼刺。李远盯着那堆白骨:“做这行,精力有定数。这菜太耗眼力,一天二十个已经顶天,再加量手不稳。” 李远转身走到小黑板前,用粉笔加上一行字:“每天限供二十份,午晚市各十份。李家小店宁可少赚钱,也绝不卖糊弄人的菜。” …… 下午三点,恒泰创投大厦。中午在李家小店拼桌的两个年轻白领,正捧着马克杯在茶水间偷闲。 “中午那顿无刺鱼头,想起来胃里还热乎。可惜离得远,打车得二十分钟。”戴眼镜的白领搓了搓肚子。 玻璃门推开。行政助理周助提着两个大保温袋进门,放下袋子后靠着流理台直喘气。 包装盒掀开,猪脂伴着核桃的甜香飘散在茶水间。十个盒子里码着古法核桃酥和三色茶点。 “周助,换下午茶供应商了?这包装眼熟。”眼镜凑上前,盯住盒子右下角印着的建民街128号。“李家小店?咱们徐总也吃这家店?” 周助擦了把汗:“徐总今天发话,以后办公室零食只要这家的。我中午排了半小时队,差点被买菜大婶踩掉鞋。” 两人听完对视一眼,惊得说不出话。平时在会议室张口几千万投资回报的合伙人,私下里竟然跟着他们基层员工在同一家苍蝇馆子抢点心吃。 …… 傍晚五点,天色转阴。冷风裹着雨滴砸向建民街青石板。气温两小时内降了近十度,路过行人纷纷竖起衣领,加快脚步。 寒意逼人,晚市客流稍有回落。那剩下的十份鱼头汤,开板十分钟内仍被等候的食客扫空。 夜里十点,小店拉下卷帘门。雨势变大,水珠顺着雨棚连成了线。李远在后厨水槽洗净双手,眼前浮现几行系统文字。 【检测到今日已确认阶段性餐饮服务收入(含午晚市及零散菜品):5200元】 【积分转化完毕:增加260点】 【当前积分余额:点】 隐去面板。李远听着门外雨声,眉头收紧。江南寒风刺骨,早起通勤的打工人和街坊只靠一碗鸡汤面,顶不住一上午的冷意。气温一降,身体会本能寻找油水和碳水压阵。 “大柱,先别睡。把白案区的发酵箱打开。”李远叫住往外走的王大柱。 大柱有些疑惑:“老板,明天早市的汤包面皮不是备好了吗?” “明天降温,加个抗寒菜。”李远走向冷鲜柜,端出一个裹满保鲜膜的白瓷罐。 盖子揭开,满满一罐橙黄色泽,蟹油的荤香立马盖过了空气里的水汽。这是前几天做古法蟹黄汤包剔剩下的太湖母蟹底料,靠小火慢熬出来的纯正蟹油。 “今晚起炉烤黄桥烧饼。”李远从案板底下搬出一盆冻实了的生板油。做黄桥烧饼,面皮能不能酥脆起层是成败关键。凭借宗师级中式面点与起酥技艺,李远对面粉和猪脂的融合早已做到信手拈来。 “做酥皮,得擦酥。”李远挖出板油按进低筋面粉里。全程滴水不沾,单靠手掌温度化开猪油搓揉。 后厨面板传出摩擦响动。面团渐渐卸去筋力,化作一块泛黄干散、却又一捏成团的油酥。 李远另取温水揉开一块面团,用水皮裹实油心,擀面杖顺势向外推平。面饼折叠,推薄,再折叠,拉出多层隔水膜,这在行里叫开暗酥。 “大柱,拿老林送的硬肋五花切成黄豆大小的肉丁,三分肥七分瘦。”李远手里擀面杖不停。 肉丁切齐,只加盐粒与少许白胡椒调味。李远端起瓷罐,把熟透的蟹油连同膏块齐刷刷拨进肉盆。熟蟹油一碰凉肉当即结块,紧紧扒在猪肉粒上。 酥皮剂子摁扁,包入一大勺蟹粉鲜肉,虎口锁紧压成厚实圆饼。刷上蛋液,正面往装满白芝麻的平碗里按紧。 “送进烤箱,上下火两百度烘烤二十分钟。” 等待功夫,焦香味顺着门缝钻了满屋。炉膛高温催化,面饼内的蟹脂和猪油化为滚油,不断往面衣外层渗透。紧实的表皮吸满热油,鼓起层层叠叠的脆壳。 定时器发响。李远拽开箱门,烤盘滋滋往外泛着油花。烧饼顶层芝麻发黄,侧边起层缝隙淌出一股亮汪汪的蟹脂。 “趁热吃。”李远夹出一个递给王大柱。 大柱连声吸气,张口咬向饼边。随着断裂脆响,表皮碎渣扑簌簌落向胸口,热辣的肉汁混着蟹膏瞬间填满口腔。 脂肉浓郁、蟹黄鲜香和烤熟的芝麻裹在一起滚下喉管。一落肚,胃里迅速腾起热流,将大柱晚上吹冷风染的寒意逼散了九成。 “老板。”大柱烫的直嘶气,用手背抹着泛红的眼角,“明天早市推这个,整条建民街的人循着味也得把咱们家门槛踏平!” 第159章 蟹壳红里的烟火气 周四凌晨四点。 建民街完全浸泡在凄冷的冬雨中,狂风卷着冰冷雨丝,将小店玻璃门刮得“哐哐”作响。气温逼近冰点,路灯下的积水泛着冷光。 后厨里却是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 李远和王大柱穿着纯白厨师服,站在白案区宽大不锈钢案台前。 昨夜试烤的那几个只是探路,为了应对今天早市客流,两人必须赶在六点半开门前,准备出足够数量的生胚。 “大柱,记住起酥逻辑。冷水和面叫水皮,猪板油直接揉进面粉里叫干油酥。”李远手持一根粗大紫檀木擀面杖,动作节奏分明的将水皮压平,把一大团干油酥裹了进去。 “水和油天生不相融。咱们反复折叠、擀薄,就是利用水皮把油酥一层层的隔离开。擀得越薄,折叠次数越多,进烤箱后油脂沸腾撑开的空间就越密,这叫起暗酥。烤出的烧饼才会有一碰就掉渣的层次感。” 王大柱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手上也不含糊,飞快的切着老林送来的硬肋五花。 肉不能用绞肉机,绞出的肉泥一烤就柴。必须用刀手工切成黄豆大小的肉丁,三分肥七分瘦,吃在嘴里才有肉感。 肉丁切好,李远端过昨夜备好的那盆熟蟹油和蟹黄碎。 零度左右室温下,金黄蟹油已经凝固成软膏状。李远挖出两大勺,直接拌入生肉丁中,只加少许盐和白胡椒提味。 凝固蟹油遇到同样冰凉的肉丁,紧紧包裹在每一粒肉的表面,封住了脂肪的纹理。 揪剂子、包馅、虎口收拢。 李远将包好的圆饼放在案板上,掌心轻轻一压,厚度控制在两公分。随后在表面刷上一层薄薄全蛋液,倒扣在装满脱皮白芝麻的平底托盘里,狠狠一压。 提起来时,烧饼正面已经密密麻麻的嵌满了雪白芝麻,颗粒分明。 清晨六点半。 刘姐和张婷婷哆嗦着推开店门,抖落雨伞上的冰水。 “这天气,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刘姐搓着发僵的手,一头扎进开着暖气的室内。 “刘姐,去把前厅煮大麦茶的桶洗了。切几块老姜拍碎扔进去,今天早市不喝茶,免费给大伙喝滚烫的陈皮生姜汤驱寒。”李远从后厨探出头交代。 六点四十分,第一批装满四十个黄桥烧饼的大烤盘,被稳稳推进预热好的商用平炉烤箱。上下火两百度,定死二十分钟。 不到十分钟,一股复合香气便顺着烤箱排气孔溢出。 那是猪脂烤化后的肉香,芝麻被高温催熟的焦香,以及太湖母蟹蟹油特有的河鲜味。这股香味顺着冷雨湿气,直往人的鼻腔深处钻。 “吱呀——” 玻璃门被推开,街坊老钱穿着一件老式雨衣,夹着滴水的黑伞,急匆匆的迈进店里。跟在老钱身后的,还有几个缩着脖子、戴厚围巾的年轻白领。 “刘姐,快!来笼汤包,再来碗热汤!”老钱一进门就原地直跺脚,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这雨下得邪门,等个公交车险些没把我送走!” 刘姐一边给人倒着冒白气姜汤,一边指了指收银台旁的小黑板:“老钱,今天天冷,远子特意加了新面点。蟹粉鲜肉黄桥烧饼,十八块一个,第一炉还有两分钟出锅。尝个鲜?” 老钱愣了一下:“烧饼十八?里头包金子了?” 紧接着,老钱抽动两下鼻子,咽了口唾沫。那股弥漫在大堂里的蟹油烤肉香窜过来,让他停住了脚步。 “得!来一个!这味儿真要命。”老钱扫码支付。 “叮——” 定时器铃声响起。 王大柱戴着石棉手套,拉开烤箱门,将大烤盘端了出来。 排在前面的几个白领探头一望,发出低低的轻呼。 刚出炉的黄桥烧饼,因为刷了全蛋液,在高温烘焙下呈现出一种鲜艳的橘红色,行话叫蟹壳红。 密集白芝麻被烤得微微发黄,烧饼边缘,被擀面杖反复叠加的暗酥层,在内部滚烫油脂撑顶下,层层叠叠的炸开。金黄的蟹油顺着酥层缝隙往外渗,冒着细微的“滋啦”沸腾声。 刘姐熟练的用食品夹夹起一个,垫上一张加厚防油纸,递给老钱。 “老钱,当心烫嘴。” 老钱双手捧着这个足有成人手掌大的烧饼,隔着纸手指微微发烫。 他凑到嘴边,轻轻咬下第一口。 “咔嚓!” 碎裂声在大堂里响起。牙齿咬开外层酥皮,无数细小、沾着芝麻的酥渣扑簌簌的往下掉,老钱赶紧用另一只手掌在下巴处接着。 咬透外层酥脆,紧接着是内侧被油水浸润的柔韧面筋层。随着咀嚼,牙齿咬破了封在中心的蟹粉肉馅。 滚烫蟹油混着猪肉汁,在老钱的舌尖上溅开。 “嘶——哈!” 老钱被烫得直倒吸凉气,嘴里含糊不清的哈着白烟,牙齿依然死死咬住肉丁。三分肥七分瘦的五花肉丁嚼劲十足,太湖母蟹熬出的蟹油满是河鲜的咸香,与死面麦香交融在了一起。 老钱用力的咀嚼着,将这口滚烫食物咽下肚。 一股热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原本积聚在关节里的阴冷,身体慢慢舒展开来。 “呼——”老钱长长的吐出一口带蟹黄香味的白气,原本冻得发青的脸色恢复了血色,额头上隐隐见汗。 “这十八块,值!”老钱仰起头,把手掌心里接住的酥渣一股脑拍进嘴里,大声说道,“就这底子,吃下去在冷雨里走两小时都不带哆嗦!” 旁边几个恒泰的年轻白领也拿到烧饼。 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女孩小心翼翼的咬下一口,咀嚼的速度立刻加快了。那因为早起通勤被寒风冻僵的身体,在这一口高热量、高油脂的碳水下,终于泛起了阵阵暖意。 一口热辣辛香陈皮姜茶,一口酥得掉渣、满嘴淌油的蟹粉烧饼。 十分钟后,李家小店大堂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咔嚓”咀嚼声,以及驱散寒意后舒服的哈气声。 后厨里,系统面板始终保持静默。 李远站在案板前,动作平稳的包着第二炉烧饼。李远透过传菜口玻璃,看着外面食客舒展的眉头和泛红的脸颊。 江南的冬雨打在玻璃上,却盖不住屋内油脂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