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家父大领导》 第1章 四合院世界 张立言觉得自己这辈子投胎的技术堪称一绝。 胎穿到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他原本都做好了吃糠咽菜、艰苦奋斗的心理准备,结果刚出生没两年,就发现自己那个便宜老爹是个不折不扣的狠人。 先是搞土地改革,又发动群众参军支援前线,硬生生从基层一路干到了军区政治部主任。 等 60 年张立言成年了,他爹已经坐上了四九城副市长的位置,三天两头参与中央重大决策。 老头子名叫张怀德,人如其名,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厚道人。 可张立言心里门清,能从那个年代杀出来的人,哪一个不是满身心眼子?他爹不过是把锋芒都藏在了那副儒雅随和的面皮底下罢了。 有这么一个爹罩着,张立言的小日子过得相当舒坦。 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发小们,不是这个部长的儿子,就是那个主任的侄子,一群精力旺盛的小年轻整天骑着自行车满四九城乱窜,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无忧无虑。 张立言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当个权二代,等老头子退了休,自己找个清闲单位混日子,一辈子也就交代了。 直到那天,老头子一个电话把他叫回了家。 “立言,你有个大伯,找到了。” 兵荒马乱的年月,兄弟俩走散,太正常不过,他爹当年在战场上四处奔波,丢个哥哥不是什么稀奇事。 再说了,以他现在的家庭条件,多一个大伯也不是什么坏事,逢年过节还能多个人一起喝酒。 “行啊,什么时候见?”张立言随口问道。 原来张怀德当年还有一个亲大哥,兄弟俩早年失散,大哥一直在四九城讨生活,后来进了红星轧钢厂,凭着本事当上了生产科科长,就住在南锣鼓巷95号大院。 前段时间组织上在整理档案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两人的关系,这才把断了多年的线重新接上。 张怀德叹了口气。 “你大伯一辈子没结婚,膝下无子,现在人找到了,你过去认认亲,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张立言本来还在漫不经心的突然听到“南锣鼓巷95号大院”几个字的时候,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他放下茶杯,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运转。 南锣鼓巷95号?红星轧钢厂?大伯是生产科科长? 他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爸,我大伯他们家隔壁是不是还住着个叫易中海的?” 张怀德有些意外地看了儿子一眼。 “你怎么知道?你大伯在电话里提过,说隔壁住着个八级钳工,叫易中海,在厂里挺有名的。” 张立言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易中海,南锣鼓巷95号,这他妈不是《禽兽四合院》的配置吗?他上辈子看过的这部剧,里面的角色一个比一个极品,整个四合院里就没几个好人。 尤其是那个易中海,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满肚子算计。 还有那个贾张氏,又贪又泼,简直是人渣中的人渣。 而他大伯,一个老绝户,住在这样的四合院里,能有好事? 张立言的第一反应就是大伯要遭。 果不其然,认亲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办,坏消息就先来了。 大伯突然病重,被送进了红星医院,等张怀德带着张立言赶到的时候,大伯说话都费劲了。 大伯拉着张立言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后事。 大伯这辈子没成家把南锣鼓巷95号大院的两间房子,轧钢厂的工作名额,还有攒了一辈子的存款,全部留给张立言这个唯一的侄儿。 张怀德红着眼眶把大哥接回了家,办了丧事。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格外沉重,张立言忙前忙后地张罗着,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另一件事。 南锣鼓巷95号大院,那可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办完丧事之后,张立言没有急着去收房。 他大伯那两间屋子就这么空着,门上的锁还是原来的老锁,在贾张氏那种人眼里,这道锁跟没锁也没什么区别。 张立言等的就是她们动手,他甚至巴不得她们动手,只有她们先占了房,自己才好光明正大地打上门去收拾那群禽兽。 这座95号大院,从老到小,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好东西。 贾张氏又贪又泼,易中海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刘海中官迷心窍拿鸡毛当令箭,闫埠贵抠门算计雁过拔毛。 这群人凑在一个院子里,他大伯那个人能在里面住这么多年,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大伯走了,这群饿狼还不得上演一把吃绝户的戏码? 果然没让他多等,也就三天功夫,在南锣鼓巷盯梢的小伙伴就传回了消息。 贾张氏撬了大伯房门的锁,领着几个邻居把屋里的家当分了个精光,她自己直接搬进了大伯的房间,铺盖卷都摊上了。 张立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他立刻把平时一起玩的大院小伙伴们召集了起来。 这帮小子都是各大部委、军区大院的二代子弟,平时精力旺盛得没处发泄,正愁找不到正经事干。 一听张立言说有人占了他大伯留给他的房子,还是吃绝户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一个个顿时摩拳擦掌,兴奋得跟过年似的。 “走走走,骑上你们的自行车,跟我去南锣鼓巷!”张立言一挥手,十来个小年轻呼啦啦地蹬着二八大杠,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南锣鼓巷。 十月的四九城,秋高气爽,胡同里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 一群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在胡同里穿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引得两边的住户纷纷探头张望。 “立言,你说我们进去是直接打,还是打完再进去?” 骑在最边上的李建军兴致勃勃地问道,这小子他爹是军区后勤部的,平时就属他打架最积极。 张立言还没说话,另一边的张建设就接上了茬:“李建军,你这个脑子是不是不好使?当然是进去打呀,不然人家能乖乖出来让你打?” “张建设,你个混蛋!”李建军立马反驳,“这年头哪个四合院没有看门的?人家把大门一关,你能随随便便进去?” “哎,你们俩消停点。”王张建设开口了,他们这群人里光叫“建设”的就有三个,叫“为民”的有两个,不带姓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你们说还是立言他爸有文化,起的名字多好听。张立言,立言立言,一听就有学问。再看看我们,三个建设两个为民,我爸当年起名字就不能动动脑子?” “名字一个代号而已,你在乎这玩意儿干嘛?”最先说话的李建军摆摆手,又转头看向张立言。 “立言,你怎么特意挑了个休息日过来,四合院里的年轻人可都在家呢,你说咱们能打得赢不?” “张建设,你怕个屁啊,年轻人不在,你总不能去欺负那些老弱病残吧!”李建设哈哈大笑。 “咱们这群人不出去欺负别人,别人就该烧高香了,再说了,今天是帮立言抢房子,这可是正事!平时打架回家要挨收拾,这回打了架回去,没准儿家里还得夸咱们见义勇为呢!” 一群人有说有笑,转眼就到了南锣鼓巷95号大院门口,十来辆自行车在大门前一字排开,还怪唬人的。 第2章 闫埠贵挨打 闫埠贵这会儿正站在大院门口,背着手,俨然一副门神的架势。 这位小学老师一辈子精于算计,平日里没事就爱在大门口站着,既能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又能观察院子里谁家买了什么好东西,回头好琢磨怎么占点便宜。 此刻他看到一个年轻人领着一大帮小伙子堵在门口,习惯性的往前迈了一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占便宜的地方。 “哎哎哎,你们是谁啊?干什么的?一大群人来我们大院干嘛?”闫埠贵板着脸,拿出了当老师训学生的派头。 张立言骑在车上,一只脚撑地,歪着头打量了一眼这个干瘦的小老头。 闫埠贵,三大爷,95号大院里出了名的抠门算计,一分钱能掰成八瓣花,别人家的东西但凡能占上点便宜,他绝不错过,就这种货色,大伯的东西被分的时候,他能没拿? “立言,这老东西谁啊?拿你大伯家东西没?”张建国凑过来问道,这小子出了名的暴脾气一点就着。 张立言连头都没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别人可能没拿,他肯定拿了拿了。” “嘿!” 张建国一听这话,眼睛一瞪,二话不说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闫埠贵面前,轮圆了胳膊就是一拳。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闫埠贵的腮帮子上,直接把这位小学老师打得原地转了半圈,眼前金星乱冒。 “你个老杂毛!”张建国扯着嗓子骂道,“敢拿我们立言家的东西?我今天打不死你!” 闫埠贵被打得脑袋嗡嗡作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有两个小伙子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对着他的肚子就是一顿乱拳。 拳头砸在肚子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闫埠贵只庆幸今天把屎拉得干净,只被打出一顿屁来,没有把屎打出来,不然又得浪费水洗衣服。 等他终于缓过劲来,扯开嗓子就开始嚎:“救命啊!打人啦!杀人啦!快来人呐” 别看这小老头干瘪,但是中气十足,喊的声音贼大,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打开窗户往外看。 张立言皱了皱眉头,冲那两个架着闫埠贵的小伙子说了一句。 “李建设,张维民,你俩行不行啊?收拾个老头还能让他鬼叫成这样?要是让你们去当兵摸哨,还不得让整个敌营都知道你们来了?” 李建设和张维民一听这话,脸顿时涨得通红。两人对视一眼,一人伸手捂住了闫埠贵的嘴,另一人又是一顿闷拳招呼上去。 这回闫埠贵再也叫不出声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声,不一会就被收拾的倒地上爬不起来。 张立言从自行车上下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迈步走向了95号大院的门槛。 身后一群小伙伴呼啦啦地跟上。 院子里隐约传来了动静,显然闫埠贵刚才那一嗓子已经惊动了里面的人,还夹杂着七嘴八舌的说话声。 张立言见人还挺多的,于是对身后的小伙伴嘱咐道。 “兄弟们,里面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天咱们是来收回被侵占的房产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要是掉了链子,回头可别怪我不带他玩。” “放心吧,咱兄弟之间啥时候差过事?” 一群小年轻异口同声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院子里的景象一点点展现在一群小年轻面前,几间破旧的平房围成一圈,中间的空地上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和衣服。 几个中年妇女正站在院子中间,满脸警惕地朝门口张望。 而在大伯那间屋子的门口,一个肥胖的身影正倚着门框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看那体态不用想就知道是贾张氏。 “你们是什么人?闯进我们大院想干什么?”一个中年妇女尖声尖气地开口问道。 张立言笑了笑,迈步走进了院子,十几个兄弟紧随其后,呼啦啦地在院子里站了一排,那股气势直接把几个妇女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为了防止引起群众恐慌,张立言还是出声解释了一句。 “我叫张立言,张怀民是我大伯。我今天来,是收房的。” 话音刚落,贾张氏嗑瓜子的手停住了。 整个院子安静了那么一瞬。 张立言看着贾张氏那张逐渐变色的胖脸,以及从其他几间屋子里陆续走出来的邻居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来吧,让他好好看看,这座闻名遐迩的禽兽四合院,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贾张氏愣在原地的那一瞬,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这群小崽子是哪儿冒出来的? 张怀民不是个老绝户吗?但这不重要,房子已经是贾家的了。 但她贾张氏是什么人?南锣鼓巷出了名的泼妇,吵架骂街从来没输过阵。 别说这么一群毛头小子,就是街道办的人来劝她让房子,她都能坐地上拍着大腿骂上三个钟头不带重样的。 张怀民那个老绝户死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她拿来住怎么了?谁先占了就是谁的,这可是胡同里祖传的规矩。 想到这里,贾张氏把手里嗑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摔,叉着腰往前迈了一步,那张堆满横肉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度不屑的表情,张嘴就骂开了。 “哪来的小绝户,张怀民的房子早就送给我们贾家了!谁让你们来我们大院的?滚滚滚,都给老娘滚出去!” 这一嗓子出来,院子里看热闹的邻居们都往后退了半步,贾张氏的战斗力他们是知道的,这老婆子一旦火力全开,能把整条胡同骂得鸡犬不宁。 今天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怕是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人。 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对面那十几个小伙子不但没被骂退,反而齐刷刷地发出了一阵惊叹。 “哇哦” 张建国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品似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形:“这大妈挺厉害啊!这骂人的架势,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 旁边的李为民也跟着啧啧称奇:“是啊是啊,这次真没白来,我还第一次见到这么生猛的泼妇呢。你们听听,那‘小绝户’三个字骂得多顺溜,一看就是老手了。” “可不是嘛,”张建设抱着胳膊直乐,“我爸单位门口那个骂街的王大妈跟她一比,简直是个文明标兵。” 一群小伙子像是看猴戏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把贾张氏当回事。 第3章 打了老的来了小的 这群小年轻不把她骂人当一回事,这可把贾张氏气炸了,她骂人是为了让对方灰溜溜地滚蛋,可不是给对面耍猴的。 “你们这群小绝户!” 贾张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嗓门又拔高了一个调。 “敢来我们大院闹事,反了天了你们!都给老娘滚出去,少在这儿丢人现眼!再不滚,老娘拿扫帚抽你们!” 骂着骂着,她还真提着扫帚往前逼了两步,看这架势贾张氏这是准备先动手。 这时候,站在张立言身后的一个发小探过脑袋来,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立言,这老泼妇能打吗?” 张立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就跟被问了一句废话似的。 “你忘了我们来干嘛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回去,抬腿就是一脚这一脚踹在了贾张氏的肚子上。 贾张氏只觉腹部一记闷痛,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那泼天的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这时张立言大喊一声。 “打她!” 身后十几号人“呼啦”一下就围了上去,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把贾张氏淹没了。 十几双穿着解放鞋的大脚丫子,对着倒在地上的贾张氏就是一顿乱踹。 贾张氏整个人都懵了。 她活了五十多年,仗着自己体壮嗓门大,在胡同里横行霸道惯了,从来只有她打别人的份,什么时候挨过别人的打?还是这么多人打她一个! 她想骂,一张嘴就被不知道谁的脚踩在了脸上。 她想爬起来,一只手刚撑地就被另一个人的鞋底碾了回去。 她想打滚躲避,可密密麻麻的脚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根本不给她任何腾挪的空间。 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大脚丫子。 一下,两下,三下…… 贾张氏被踹得眼冒金星,浑身上下火辣辣地疼,脑子里嗡嗡作响,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身子蜷成一个大肉球,双手抱住脑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贾张氏确实长得壮硕,一米六出头的个头配上将近一百七十斤的体重,在胡同里的妇女中间算得上是一座小山,但那要看跟谁比。 张立言这群发小,小时候都是在敌后根据地的枪炮声里长大的,三岁摸枪五岁杀人,十来岁就能跟着大人上战场送弹药。 后来虽然跟着父母进了城,但一个个都是大院子弟,哪怕大饥荒来了也没断过粮,体格子一个比一个长得壮实。 别说这么一群人围着贾张氏一个人踹了,就是随便拎出一个来单打独斗,也能把贾张氏的隔夜饭给她锤出来。 院子里的邻居们看得目瞪口呆,全都傻了,有人想上前拉架,但一看那十几个小伙子凶神恶煞的模样,也只是想想。 几个胆子小的妇女已经缩回了自家门后,只敢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瞄。 就在这时候,贾东旭回来了。 贾东旭是贾张氏的独子,在轧钢厂拜了易中海为师,工作天天躲懒耍滑头,平日里仗着他妈那股泼劲儿,在院子里也是横着走的主。 今天他正跟几个工友在外面喝酒,喝到现在才晃晃悠悠地回来。 一进院门,他就看见一群人围成一团,打得热火朝天,地上躺着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正在十几双脚底下苦苦挣扎。 只是人实在太多了,他一时半会儿没看清地上那坨肉是谁。 贾东旭这小子也是个没眼力见儿的,居然挤上前去,拍了拍最外围一个小伙子的肩膀,一脸好奇地问道。 “哎,哥们,你们这是打谁呢?这么多人锤一个人,得多惨啊?” 被拍肩膀的是张建设,他正发愁挤不进去揍人心里憋得慌,忽然被人拉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个瘦得跟麻秆似的小年轻,眼窝子发青,一看就是常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货色。 张建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是个喜欢骂人胖胖的老泼妇。” 贾东旭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秒钟之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 胖胖的,老泼妇,喜欢骂人。 整个南锣鼓巷95号大院,符合这三个条件的,还有第二个人吗? 贾东旭的脸一下子白了,紧跟着又一下子红了,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猛地扯开嗓子吼道:“操!你们在打我娘!我弄死你们!” 说着,他挥舞着拳头就要往人群里冲。 张建设眼睛一亮,嘿,正愁挤不进去呢,这倒好,主动送上门来了。 “是你娘?还要弄死我们?” 张建设咧嘴一笑,轮圆了胳膊,对准贾东旭的脸就是一拳。 这一拳狠狠的砸在了贾东旭的鼻梁上,只听得“咔嚓”一声闷响,一股鲜血当时就喷了出来。 贾东旭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去,双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往外直冒。 “好!打得好!”身后的几个没挤进去的小年轻大声叫好。 贾东旭被打得眼冒金星,但想到地上躺着的是自己亲娘,一股子急劲儿冲上来,居然又挣扎着爬了起来。挥舞着拳头想还手。 可惜他刚站直了身子,肩膀就被张建设一把抓住了。 张建设抓着他的肩膀往下一摁,右膝盖猛地往上一顶。 “砰!” 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贾东旭的胸口上。贾东旭闷哼一声,身子往下一弯,紧接着张建设又是一记左膝顶上来,照着他同一个位置又是一下。 “砰!” 贾东旭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撞移位了,嗓子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 张建设还没完,右拳高高举起,照着贾东旭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 贾东旭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浑身抽搐着,再也爬不起来了。 张建设低头看着地上这个软趴趴的男人,不屑地“呸”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就落在贾东旭耳朵旁边。 “看你这一脸肾亏的青皮相,也敢跟我动手?”张建设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嫌弃,“我呸!” 这时候,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终于从院子深处传了过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 易中海迈着大步赶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他是院里的八级钳工,平日里在厂里受人尊敬,在院子里更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哪见过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这么放肆?他一边走一边高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敢到我们大院来闹事?不知道这里是文明四合院吗。” 张立言听到这个声音,抬起手示意了一下。一群小伙子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脚,往后退开几步。 地上的贾张氏已经不成人形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直哼哼。 不过张立言这群人心里有数,手下留情了,贾张氏看着惨,其实都是皮外伤,养个十天半月也就好了。 打可以,但不能出人命,打死人性质就变了,大院的孩子这个分寸还是有的。 他转过身,看向匆匆赶来的易中海。 易中海大约五十岁出头,身材比较壮硕,穿着一件蓝色工服,留着 3 毫米的头发,根根笔直向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自以为是的威严。 此刻他正站在贾张氏和贾东旭旁边,看着地上的惨状,脸色铁青。 张立言看着这张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易中海,整部《禽兽四合院》里最恶心的角色。 表面上满嘴仁义道德,动不动就讲什么“孝道”“规矩”“长幼有序”,实际上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一件事,怎么让傻柱给自己养老。 为了这个目的,他和秦怀茹明里暗里搅黄傻柱一门又一门的亲事,把傻柱当成一个养老工具拴在身边。 整个大院里所有人的悲剧,归根结底都跟这个道貌岸然的老绝户脱不了干系。 “嘿,老头,有你什么事?” 张立言故意用一种吊儿郎当的语气开口,语调里充满了不把对方当回事的轻慢。 易中海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在厂里是八级工,走到哪儿都有人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易师傅”,今天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叫“老头”,这比打他的脸还让他难受。 第4章 打倒易中海 “你怎么说话呢?”易中海板起面孔,拿出了教训人的架势。 “你爹妈就没教过你吗?面对一个长辈,张口就叫人‘老头’,你还有没有教养了?” 这话一出口,张立言身后的小伙子们全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老头子在找死,竟然敢攻击别人父母。 张立言的脸色没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紧不慢地把拳头握紧,指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然后他又把拳头举到眼前,在空中甩了几个圈,像是在热身。 “嘿,你个老绝户” 话音未落,张立言的右拳已经飞了出去,裹着一股凌厉的风声,正中易中海的左眼眶。 “砰”的一声闷响,易中海只觉得左眼像被人塞了一团火,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站稳。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左眼已经肿成了一条缝,眼眶周围迅速鼓起了一个乌青的大包。 半只熊猫眼的造型,看着又滑稽又可怜。 “我们爹妈也是你能说的?” 易中海被打懵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厂里、在院里都是受人敬重的人物,从来没有人敢对他动手,更别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年轻人一拳砸在脸上了。 他本能地想还手,但左眼的剧痛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对面这个年轻人不是善茬,更别说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虎视眈眈的小伙子。 自己去硬碰硬不行,得找人帮忙。 易中海捂着左眼,用剩下那只还算完好右眼,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邻居们,可所有人都躲避着他的目光,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傻柱,傻柱见易中海望过来,立马正双手抄着袖子,仰着头看天,那专注的架势像是天上有什么稀罕东西似的。 易中海拼命地朝傻柱使眼色,右眼眨得都快抽筋了,可傻柱就是看不见,或者说,装看不见。 傻柱这个人,外号里虽然带个“傻”字,但人可不傻。 面前这群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能打,贾张氏母子现在还在地上躺着呢,易中海想让自己上去挨揍?门儿都没有。 傻柱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今天就算易中海把眼皮子眨掉了,他也绝不挪窝。 张立言顺着易中海的目光看了一眼傻柱,不由得笑出了声。他大大方方地抬手指了指傻柱,对易中海说道:“老东西,你指望旁边这小子给你出头啊?” 易中海的脸色一僵。 傻柱看张立言指向了自己,立马挂上一张灿烂的笑脸,还特意往旁边挪了两步,用实际行动拉开了和易中海之间的距离。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跟这老头不熟,你们打你们的,别扯上我。 “你看,”张立言双手一摊,笑得特别开心,“他好像和你不熟哎。要不要你叫他他两句,看他敢不敢动?” 易中海气得浑身发抖,他看着傻柱那张笑脸,又气又急,自己费心费力地笼络了这个傻子这么多年,关键时刻居然这么不顶用。 看来平时洗脑还是不够彻底,以后得好好下功夫把这块料彻底捏在手里才行。 可那是以后的事,眼前的局面总得解决,易中海咬了咬牙,冲着傻柱喊了一句。 “柱子!去派出所报警!” 傻柱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报警? 他的目光往四周一扫,发现那十几个小伙子此刻全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那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就像一群狼盯着一只不小心闯入包围圈的羊。 傻柱咽了口唾沫,脚底下一阵发凉。 他要是敢迈出这个院子一步,怕是还没走到胡同口就得被追上暴打一顿。这群小子下手有多狠,他刚才可看得一清二楚。 去派出所报警?他倒是想,可这双腿不答应啊。 傻柱在心里把易中海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这死绝户,没事叫自己干嘛?老老实实挨打不就完了吗,非要把自己也拖下水。 他一边在心里骂,一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慢悠悠地伸出小拇指,插进耳朵里掏了掏,然后煞有介事地看了看指尖,仿佛掏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 张立言被傻柱这出装聋作哑的戏逗得差点笑出声来。 不过他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回了易中海身上,脸上的笑容一收,甩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易中海的脸上。 “啪!” “你个老绝户,还敢报警?” 易中海的半边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还没等他缓过来,又是一记耳光从反方向抽了过来。 “啪!” “你不是喜欢大院里的事大院解决吗?报什么警啊?” “啪!” “张口报警闭口报警,你个老绝户还有没有教养了?” 张立言说一句抽一记耳光,说一句抽一记耳光,那节奏感简直像在打拍子。 易中海的脑袋被抽得左右摇摆,两边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唇也被打出了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 易中海觉得与被别人叫老头相比,还是被众打脸才是真的绝望。 一股血性冲上脑门,易中海怒吼一声,挥拳就朝张立言打了过去,然而这一拳根本没碰到张立言。 张立言只是轻巧地一侧身就躲了过去,而这一拳挥出去的结果,等于是在啪啪打张立言身后那群小年轻的脸。 “这老绝户,居然敢还手?” 李为民的眼睛当时就亮了,第一个冲上去,抬腿就是一脚,鞋底子结结实实地踹在易中海的肚子上。 易中海闷哼一声,整个人弯成了虾米,还没等他倒下去,更多的脚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兄弟们,招呼!” 十几双充满活力的解放鞋再次开始工作,密集的腿影把易中海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 易中海倒在地上,浑身上下被踹得嘭嘭作响,整个人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被踹得在地上滚来滚去,狼狈到了极点。 和贾张氏不同,易中海要脸,挨打的时候一声不吭,他死死咬着牙关,把所有的惨叫声都吞进了肚子里,只是身体在每一次重击下不由自主地蜷缩和抽搐。 第5章 撕聋老太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人间地狱。 张立言看着打得差不多了,抬手制止了众人,转身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发小:“去两个人,把门口那个干巴小老头拖进来。” 两个小伙子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把瘫在门口的闫埠贵像拖一条死狗似的拖进了院子里,扔在了张立言脚下。 闫埠贵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一些,只是浑身酸疼得厉害,趴在地上直哼哼。看到面前的张立言,他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里满是惊惧。 张立言蹲下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老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闫老师,”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听说你有个好习惯,喜欢记笔记。大院里谁家有个什么事,进进出出的,你都拿个小本本记着,是吧?” 闫埠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确实有记笔记的习惯,这是多年当老师养成的毛病。贾张氏带头撬了张立德家的锁,带着人分东西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冲在前面拿大头。 但也浑水摸鱼地捞了几样小物件,而且按照习惯,他把参与分东西的人都一笔一笔记了下来,谁拿了什么,拿了多少,记得清清楚楚。 这本来是想着将来万一有什么事,自己能有个说辞,没想到居然被人知道了。 “我……我……”闫埠贵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易中海老伴老伴杨翠兰跌跌撞撞地从后院扶了一个老太太出来。 “老太太你慢点,我扶着您!” 那老太太看着有七八十岁的年纪,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斜襟布褂,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小拐杖。 虽然年纪大了,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明劲儿。 “怎么回事?” 聋老太的小拐杖在地上敲得笃笃响,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新中国都成立了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来当众闹事?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老太太这一亮相,效果立竿见影。 刚才还躲在自家门后连头都不敢露的邻居们,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推门走了出来。 几个胆子大的妇女甚至走到了院子里,站在聋老太身后,仿佛这老太太身上有什么了不得的法力似的。 “哎呀,老太太出来了!” “老太太终于出来了!老太太可是烈属,五保户!” “就是,老太太可是给红军送过草鞋的,是正儿八经的烈属,受组织保护的,谁敢欺负她?” “这群小年轻再怎么横,也不敢对烈属五保户动手吧?”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声音越来越大,底气也越来越足。 刚才那一个个缩头乌龟的模样全没了,这会儿有了聋老太这面大旗,腰杆子都硬了起来。 聋老太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下巴微微扬起,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了一副慈祥中带着威严的神情。 她拄着小拐杖往前走了一步,用那双老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面前这群年轻人。 这群小年轻确实看着不好惹,一个个身上的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 但聋老太不怕,她有她的护身符烈属,五保户。 这六个字就是她的尚方宝剑,别说是几个毛头小子了,就是街道办的人来了,也得客客气气地叫她一声“老太太”。 张立言站在原地没动,他身后的发小们也没动。 这群大院出身的子弟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从小受的教育里有一条铁律,对烈属要有基本的尊重。 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是烈士家属,先敬三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张立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聋老太,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前世看过的剧情。 这个老东西,在整部《禽兽四合院》里看似只是个和稀泥的角色,但细想起来,她才是整个大院道德绑架体系的核心。 仗着自己“烈属五保户”的身份,动不动就搬出“组织”来压人,谁要是敢不听易中海的话,老太太就拄着拐杖出来教训人,轻则说你不尊重老人,重则给你扣一顶“不尊重烈属”的大帽子。 最关键的是她这个烈属的身份,张立言记得清清楚楚,是假的。 张立言分开众人,不紧不慢地走到聋老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矮自己一头的小老太太。 “怎么着,老太太?听说你是个烈属,还是个五保户?” 聋老太愣了一下。 她装烈属装了这么多年,上到街道办下到邻里街坊,从来没有人质疑过她的身份。久而久之,她自己也有些飘飘然了,有时候甚至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个正儿八经给红军送过草鞋的烈属。 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的口气,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不能露怯。 “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就是不知好歹!” 聋老太把小拐杖在地上敲得咯哒咯哒响,拿出了平日里教训大院年轻人的派头。 “没事跑到我们大院来闹什么事?都给老祖宗我出去!再不出去,别怪我老太婆向街道王主任反映,让王主任来收拾你们!” 她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周围的邻居们也纷纷附和:“对!让王主任来!” “老太太别跟这群小崽子废话,敢到我们大院闹事,直接叫王主任!” 聋老太身后的人群越聚越多,七嘴八舌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老太太听着这些声音,腰板挺得更直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然而张立言不但没被吓住,反而笑出了声。 “老东西,装久了,真以为自己是个烈属了?” 聋老太的脸色瞬间变了。 周围嘈杂的人声也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张立言,这小子疯了吧?烈属这东西还能有假? 张立言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这位烈属老太太,有两个问题我想请教您一下。” “第一”张立言竖起一根手指。 “四九城是和平解放的,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既然是和平解放,那就意味着红军,不对,那会儿应该叫解放军了,根本就没有在四九城周边打过仗。那么请问,您这位小脚老太太,是怎么用这双三寸金莲,跨越上千里路,跑去给红军送草鞋的?”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聋老太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第二”张立言又竖起一根手指,脸上笑容不减。 “五保户政策,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为农村居民设立的保障制度。请注意,是农村,你一个正儿八经的四九城城镇户口老太太,请问是怎么办理的五保户手续?” 这两段话一说完,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在给聋老太帮腔的邻居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人惊愕,有人茫然,有人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 第6章 捂盖之王驾到 其实聋老太的烈属身份刚传出来的时候,不是没有人怀疑过,只是这个院子里的人都习惯了各扫门前雪,没人愿意较真去查。 更何况,聋老太这个“烈属”的名头对整个大院都有好处,上头来人检查的时候往老太太屋里一领,谁不得高看这个院子一眼? 聋老太慌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拐杖也拿不稳了,在地面上毫无节奏地乱敲。 她想说什么辩解的话,可张立言那两个问题像两把刀子一样扎在她心口上,她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这么多年来,她靠着这个编造出来的身份在院子里作威作福,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对她恭恭敬敬、言听计从。 她甚至一度忘记了自己这个烈属身份是假的,直到现在,被这一个年轻人当面戳穿。 就在老太太骑虎难下的时候,大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王主任来了!”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来,只见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中年女人领着一大群治保人员鱼贯而入。 为首的那个女人四十来岁,一张方脸上挂着不耐烦的神色,额头上还冒着汗,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 王主任一进院子就看到了满脸是血的贾东旭,浑身脚印子直哼哼的贾张氏,眼睛都肿成核桃的易中海,还有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的闫埠贵。 再一看对面站着的那十几个年轻人,一个个抱着胳膊站得松松垮垮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惧色,反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表情。 王主任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在他的地盘上,一群小年轻把一个院子的人打成这样,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子中央,扯着嗓子吼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接到报告说有一群人打上四合院了!你们这群小年轻,吃饱了撑的跑到这里来撒野?” 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指着对面的人群,唾沫星子乱飞:“光天化日之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来人,把这群闹事的都给我” 王主任话说到一半,张立言直接开口打断。 “你就是这个假冒烈属的老东西说的王主任?” 张立言看着王主任,一脸危险的表情:“怎么着?到了这里问都不问一句,直接就给我们扣帽子?姓王的,你就是这样当街道办主任的?” 王主任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这才开始正式打量对面这群年轻人。 不打量不要紧,一打量,她的心里就咯噔一声。 这群年轻人身上穿的不是蓝灰色的干部装,就是五五式的旧军装,虽然衣服都是半新不旧的,但这个年代能穿得上干部装和军装的,有几个是普通人家。 更别提这群人站在一起时那股浑然天成的气势了,那是一种从小在机关大院长大的人才有的气度,漫不经心里带着骨子里的底气。 王主任在街道办干了这么多年,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她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判断,这群小崽子不好惹,家里头不是有权就是有势,肯定是大院里的高干子弟。 要是换了普通人家的孩子,王主任早就大手一挥让治保人员全抓起来了,先关进派出所再说,哪还会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但面对这群背景不明的小祖宗,她立马转变态度,变得小心翼翼。 王主任的表情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刚才还横眉怒目的方脸,转眼间就堆满了笑容,声音也从咆哮变成了和风细雨。 “哎,这话说的,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吗?我这不就是过来了解情况嘛!” 她笑呵呵地搓着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立言身上,直觉告诉她这个年轻人是这群人的头儿。 “既然是你开的口,那你就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立言身后的小伙伴们看到王主任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忍不住发出一阵嗤笑声。 “呵,这脸变得可够快的。” “刚才不是还要把我们全抓起来吗?” “王主任好大的官威啊,吓得我腿都软了。” 王主任听着这些阴阳怪气的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重新堆了起来。 她心里清楚,跟这群祖宗较劲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还是赶紧把事情问清楚了把人送走才是正道。 张立言懒得跟他废话,侧身让开一步,大拇指往身后指了指。 他身后就是大伯张怀民那两间房子,房门大敞着,贾张氏撬坏的锁还挂在门框上晃荡。 从门口往里看,屋里已经被搬得差不多了,原本摆在桌上的暖水瓶、脸盆架、搪瓷缸子全没了踪影,连墙上挂着的那面老镜子都不知道被谁摘走了,只在墙上留下一块比周围白净得多的印子。 “姓王的,”张立言的声音冷了下来。 “听说这大院还是你颁发的文明大院?里面不但有老不死的冒充烈属,还有老泼妇强占他人房屋。” 他指了指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贾张氏:“就这个老东西不但搬了东西,还直接住进了我的房子,把她的铺盖都摊上了,我朋友听说我受委屈为我出头,有什么问题吗?” 王主任顺着张立言的手指看了看那间被搬得七零八落的屋子,又看了看地上鼻青脸肿的贾张氏,后槽牙都咬紧了。 她心里暗骂了一声,这贾张氏,净给自己惹事,贾张氏是什么人,她王主任心里门清。 这条胡同里最爱占便宜、最能撒泼打滚的就是这个胖婆娘,平日里小偷小摸的事情没少干,街道办光是调解她跟邻居的矛盾就不知道调了多少回。 但这回她可真是踢到铁板上了,居然直接占了人家的房子,还把人家屋子给搬空了! 这事说破了大天去,也是贾张氏理亏。 王主任咳嗽了两声,正了正脸色,转身对着身后那群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邻居们挥了挥手:“都围着干什么?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然后又对着张立言赔着笑脸说道:“这位小同志,事情我大概了解了。你放心,这个事我一定秉公处理,绝不让老百姓的合法财产受到损失。你看,要不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张立言看了看王主任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坨还在痛苦呻吟的“战利品”,轻轻点了点头。 “行啊,那就坐下来说。” 王主任脸上还是挂着笑,那笑容虽然已经有些僵硬,但好歹还维持着街道办主任该有的体面。 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对张立言说道:“这位小同志,你看,都是邻里邻居的,何必闹得这么僵呢?你给我个面子。” “我让他们把东西原封不动地给你放回去,一件都不少。另外呢,再让他们赔你一笔钱,算是补偿你的损失。你看这样行不行?大家都是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到派出所去谁脸上都不好看,对不对?” 王主任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真是一个热心肠的基层好干部。 但王主任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根本不是在乎这群刁民的死活,她是在乎自己的乌纱帽。 在自己亲手颁发的四合院里,不但出了撬锁入室盗窃的案,还出现一个假冒烈属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这个街道办主任工作不力,辖区内治安混乱,老百姓的财产安全得不到保障。 这要是捅到上面去,别说年底评优评先没她的份了,搞不好自己还得进去,自己正处在上升的关键期,区里已经在考察他了,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所以,这个盖子必须捂下去。 哪怕明知道这个院子的邻居们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她也得咬着牙把事情压下去。 大不了事后他再慢慢收拾这帮不长眼的东西,但眼下,绝不能让这群小年轻把事情闹大。 第7章 王主任狼狈而逃 她笑呵呵地看着张立言,等着对方点头。 然而张立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打量,像是在看一只耍把戏的猴子。 “姓王的,你就这样处理的,我刚刚是不是没说清楚?那个边上那个死老太太,假冒烈属,听说还是个五保户。你这街道办主任怎么干的?城里还能出现五保户?” 王主任的笑容僵了,自己都特意不提这件事了,怎么这小子又提起来了?聋老太假冒烈属这案子,可比贾张氏没占几天破房子的事危害大得多。 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们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王主任可是街道办的一把手,平时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威风八面的?这些小年轻居然敢这样? 王主任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响。 她真想大手一挥,让身后的治保人员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全铐起来,关进派出所好好收拾一顿。 但她不敢。 十几个大院子弟年聚在一起能爆发出什么样的威力,她王主任太清楚了。 张立言看着王主任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他往前迈了一步,和王主任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微微低头俯视着这个矮他半个头的中年女人。 “给你个面子?你算老几?” “你一个街道办主任,不想着秉公执法,反而让我给你面子,你这位置坐的太久,离人民太远了。” 王主任气得浑身发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她在街道办干了将近十年,从基层办事员一路爬到主任的位置,谁见了她不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王主任”? 今天居然被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指着鼻子骂自己脱离人民,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可是咽不下去也得咽。 王主任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把涌到嗓子眼的怒火重新压回了肚子里。 她知道来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来软的。往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悄悄说道:“这位同志,我男人是区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像是在提醒对方,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家里有背景,我家里也不是吃素的。 搞不好我男人跟你家父辈还是同僚,不要把事做得太绝,免得以后见面难堪。 说完,她微微退开半步,用一种胸有成竹的目光看着张立言。 在她看来,搬出自己丈夫的名头,这个年轻人怎么着也得掂量掂量。 区长,那可不是什么小官,在整个四九城的行政体系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群大院子弟虽然不好惹,但也不是谁的爹都能不把区长放在眼里的。 然而张立言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张立言挑了挑眉毛,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惊讶表情。他猛地转过身去,冲着身后那十几号发小大声说道。 “哦,你们都听见了吧?这位王主任跟我说,她男人是区长!” 他故意把“区长”两个字咬得又重又长,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的味道。 身后的小伙伴们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喂,区长!好大的官啊!”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腿都软了!” “难怪王主任这么大的官威呢,原来是有个区长在后面顶着啊!” “区长夫人亲自来管我们这点小事,我们是不是得跪下磕个头啊?” 张八一抱着胳膊笑得前仰后合:“我爹当年打鬼子的时候,她男人还不知道在哪儿撒尿和泥巴呢!这会儿倒跑出来抖威风了?” “可不咋的,”李为民跟着起哄,“王主任,要不要我们给你敬个礼啊?区长夫人亲自下基层,这不得上报纸表扬一下?” 十几个大院子弟肆无忌惮地哄堂大笑。院子里的邻居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这么当面羞辱街道办主任的。 王主任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张方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受到屈辱,还有一种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似的难堪。 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群大院子弟的笑声像一把把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引以为傲的区长丈夫,在这些年轻人嘴里竟然成了一个笑柄,她知道自己今天栽了。 张立言这群小伙伴能玩到一起,自然都是同一个大院里出来的,父辈之间的级别就算有些上下差异,也是老战友、过命的交情。 真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跟大院子弟混一个圈子里玩,她搬出自己那个区长丈夫,又不是一个派系,谁给你面子。 王主任咬着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知道自己今天管不了这事了,再待下去只会更丢人。 “好,好,好,”王主任连说了三个“好”。 “我这就去回去查聋老太的资料,看看烈属和五保户是怎么回事,至于贾张氏的你们自己处理吧,出了事去找派出所,我不管了。” 她转身作势要走,又顿住脚步,回头用那双阴沉的眼睛盯着张立言,冷冷地说道: “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你们在大院里伤了人,就算你们占了理,伤人也终究是不对的。这件事我会向上级反映的,到时候我看你们父辈能不能兜得住。” 这句话里已经带上了赤裸裸的威胁,你们能打是吧?你们有背景是吧?那我就直接捅到上面去,看你们爹妈能不能把这事给平了! 说完,王主任大手一挥,对身后那群不知所措的治保人员喝道:“我们走!” 治保人员们面面相觑,但看到主任那张铁青的脸,谁也不敢多问,纷纷跟着他往大门口走。 然而王主任刚走了没几步,张立言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姓王的。” 张立言的语气忽然变了。刚才那些嬉笑怒骂的轻佻劲儿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带着实质性威胁的平静。 “从你进这个院子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王主任的脚步顿住了。 “看你这和稀泥的德行,看你一来就忙着捂盖子的做派,你治下的四合院还不知道出了多少乱七八糟的破事。” “贾张氏撬锁入室,聋老太冒充烈属,这种行为在你眼皮子底下都敢发生,你这个街道办主任是怎么当的?你手底下还有多少这样见不得光的事?” 王主任背对着张立言,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你等着,”张立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我回去就找人查你。你最好屁股底下干干净净的,一点脏东西都没有。要不然,你就等着发配大东北凉快凉快吧。” 听到张立言的威胁王主任脚下踩了个空,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院门口的门槛上。 旁边两个治保人员赶紧伸手扶住她,但王主任连头都没敢回,站稳了身子之后就快步冲出了院门,那速度比刚才进来的时候还要快。 她带着那群治保人员头也不回地跑了,灰溜溜的背影消失在了胡同口的拐角处。 院子里的邻居们全都看傻了,在他们眼里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王主任,居然就这么被一个年轻人骂跑了?这说出去谁信啊? 李为民从人群后面走到张立言身边,看着王主任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立言,你要搞她?” 张立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看她那副做派就知道不是什么清官,这种人和稀泥捂盖子玩得这么溜,手里头绝对不干净。” 他转过身,目光在所有发小脸上扫了一圈,提高了声音问道:“你们谁家里有人在监察委员会工作的?” 人群中立刻举起了三只手。 “行,回去跟你们家长说一声,查一查这个姓王的底。她男人不是区长吗?也一并查了。我还不信了,一个区长就能让她在外面这么横?”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各位叔叔伯伯不是还有很多老战友没地方安排吗?区长这个位置,挺不错的。” 这句话一出来,在场的发小们眼睛全都亮了。 他们的父辈都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老革命,当初进城的时候因为位置不够,很多老战友只能安排一些虚职或者级别偏低的岗位。 眼下这就是一个现成的机会只要查出姓王的夫妻俩有问题,区长和街道办主任的位子不就空出来了吗? “立言,你这脑子转得可够快的!”张千山一巴掌拍在张立言后背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回家就跟我爸说,他肯定乐意查。” “那可不,”李为民也笑了,“我爸前两天还念叨他那个老营长被安排去管仓库呢,这下好了,回头说不定能弄个区长当当。” 一群小伙子说说笑笑,完全不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当回事。在他们的世界里,这不过是日常的插曲罢了,打了该打的人,骂了该骂的人,顺便还能给自家老爹送个顺水人情,一举三得。 第8章 系统降临 聋老太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装聋作哑,这个技能她练了大半辈子,早已炉火纯青。 平日里院子里谁家找她借东西,她耳朵就不好使;谁家让她帮忙干点活,她就“啊啊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但要是谁家炖了肉蒸了白面馒头,她的耳朵比狗都灵,拄着小拐杖闻着味儿就来了。 此刻她看到王主任灰溜溜地跑出了院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不糊涂,主任是她在大院里的靠山,每次院子里有人质疑她的烈属身份,都是王主任到房间里坐一坐,侧面帮她证实的。 现在连王主任都被这群小年轻挤兑跑了,她这个假冒的烈属还能有好果子吃? 聋老太活了七十多年,最明白一个道理,好汉不吃眼前亏。什么烈属不烈属的,先跑了再说! “哎呀?你们说什么?”聋老太突然偏过头,把手掌拢在耳朵后面,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我听不见!这耳朵啊,一到关键时刻就聋得厉害!” 她一边说着,一边颤颤巍巍地转过身,伸手去够杨翠兰的胳膊:“翠兰呐,快扶我回去,我累了,这把老骨头站不住了,得回去躺躺。” 杨翠兰这会儿正提心吊胆地站在人群里,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一听老太太叫她,她立刻应了一声,迈步就过来搀扶。至于自己那个还躺在地上的男人易中海? 杨翠兰瞥了一眼蜷在地上哼唧的丈夫,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反正易中海是个大男人,皮糙肉厚的,挨两下打又死不了。 再说了,她一个妇道人家,上去也是送菜,还不如先把老太太送回去安顿好,回头再来管他。 划算。 杨翠兰急走两步上前,挽住聋老太的胳膊,两人转身就要往后院溜。 张立言余光瞥见聋老太那蹒跚的背影正一步一步地往过道里挪,嘴角顿时勾起一个冷笑。 想跑?这老东西想得到挺美。 张立言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聋老太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腿脚突然利索了起来,原本颤颤巍巍的步子变成了小碎步快走,那速度跟刚才判若两人。 但她那三寸金莲再怎么倒腾,也跑不过张立言的大长腿。 张立言追上老太太身后,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结结实实地从后面扇在聋老太的脸上。 “啪!” 聋老太“哎呦”一声惨叫,整个人被抽得横着倒下去。 张立言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老太太。 “老东西,假冒完烈属就想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得不说,聋老太确实身体素质过硬。换成普通老太太被这么一巴掌扇倒在地,早就懵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可聋老太这会已经扯开嗓子嚎了起来:“哎呦!哎呦!打死人了!你们看呐,年轻人打老人了!我不活了!” 院子里那些刚才还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邻居们,此刻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三步,谁也不想惹上麻烦。 一下子,以聋老太为中心,空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地,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一个老太太,而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易中海还在地上趴着,看到自己老婆扶着老太太要跑,又看到老太太被一巴掌扇回来,心里五味杂陈。 他费尽心机把聋老太捧成院子里德高望重的老祖宗,就是为了让她在关键时刻给自己撑腰。 可现在呢?他老婆扔下他先跑了,聋老太也被人一巴掌扇回来了,这个院子里的人心,凉得还真快。 张立言看着地上打滚撒泼的聋老太,正准备再说什么,突然他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道冰冷的机械声。 【滴——宿主镇压四合院禽兽成功,系统激活中!】 张立言愣住了。 【系统激活成功,开启系统商城。】 【开始发放系统大礼包……加载中……加载完成!】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二十年了,他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二十年了,他甚至已经放弃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念想,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普通的穿越大军中的弃儿。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在他最不需要外挂的时候,系统居然来了? 这他妈是迟到的生日礼物吗?迟到二十年那种? 张立言下意识地用意念打开了系统大礼包。 一瞬间,他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了出去,铺天盖地地展开。 他“看”到了一片广袤无垠的空间,山川河流、平原丘陵、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一切应有尽有,绵延上千公里,而他站在这片天地的中央,不,应该说,他就是这片天地本身。 在这个小世界里,他就是天道。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自己甚至可以将这个小世界的虚影投射到现实世界中,在自己周围形成一个暂时的领域。 在这个领域之内,自己就是规则本身,可以做到任何事,让时间倒流一瞬,让物体凭空移动,让自己的心中所想化为现实。 张立言的心脏砰砰狂跳,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又打开了系统商城。 然后他就愣住了。 系统商城的界面他太熟悉了,那标志性的橙色背景,那密密麻麻的商品列表,那左下角大大的“限时秒杀”图标,这他妈不就是后世的拼多多吗? 他又翻了两页,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没错,就是拼多多。从水果生鲜到日用百货,从衣服鞋帽到电子产品,应有尽有。 唯一的区别是,购买商品是直接提现到自己小世界的,不需要邮寄。当然,买东西需要往里面充钱,物价也是按照后世的物价来算的。 这个系统显然是偷了个大懒,直接把拼多多的后端接口接了过来,连改都没带改的。 张立言嘴角抽了抽,但很快就把这点吐槽抛到了脑后。 就算是拼多多又怎样?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随便买一个后世廉价二手电脑都是神器。 巨大的惊喜像是一颗炸雷在胸腔里轰然炸开,张立言再也忍不住了,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了一阵酣畅淋漓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四合院的院墙之间疯狂地来回弹跳,震得瓦片都在微微颤抖。他笑得太张狂了,眼角都迸出了泪花,整个人像是一棵被狂风卷着的大树,浑身上下每一根枝丫都在剧烈地抖动。 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沉默,二十年的随波逐流,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将不同。 四合院的邻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笑吓得魂飞魄散。 在他们眼里,这个年轻人刚才还阴沉着脸一巴掌扇翻老太太,现在又突然像疯子一样仰天大笑,这种喜怒无常的表现比单纯的暴力更让人恐惧。 胆子小的妇女已经悄悄地缩回了自家门后,几个壮年男人虽然还站在院子里,但脚底下的步子也在不停地往后挪,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易中海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子,一只眼肿成核桃,另一只眼勉强能看到东西。他看着那个仰天狂笑的年轻人,心里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这个人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打了人,骂了人,骂跑了王主任,现在又突然狂笑,这人怕不是个疯子? 而疯子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你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来。 第9章 派出所介入 就在这时候,大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半掩的院门被一脚踹开,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大踏步走了进来。 身后紧跟着十几个的警察,每个人手里都握着配枪,枪口朝下,但那股肃杀之气已经让院子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派出所所长姓张,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公安,从基层干起来的,什么阵仗都见过。 他一接到群众报警说南锣鼓巷95号大院有十几个人在打群架,二话不说就带了人冲过来。 等他进了院子一看,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比一个惨。 而院子的正中央,一个年轻人正仰着头对天狂笑,那画面嚣张到了极点。 张所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干什么的?”他大喝一声,声如洪钟,“打了人还笑得这么嚣张,全部给我抓起来!” 他身后的警察们立刻端起枪,哗啦啦地散开队形,把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围了起来。 普通老百姓经历过黑暗动乱年代,对于穿制服的天生有股恐惧感,见到穿制服的全变成小鹌鹑,缩成一团。 但张千山这群大院子弟,在自己讲规矩的时候,可不怕别人跟自己不讲规矩。 “我们没犯错,谁敢动我们?”李为民第一个站出来,直直地挡在民警面前,眼睛里没有一丝惧色。 “我们是来收房子的,这群人入室盗窃、强占民房,你们抓谁?” “就是,抓人也得讲个前因后果吧?” 张维民也站了出来,双臂抱在胸前,“派出所就可以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抓人?” 张建设和张天乐并肩站在一起,其他几个小伙子也纷纷走上前,和民警们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他们这些人都是在机关大院长大的,从小见的世面就不一样,区区十几个警察的阵仗,还真吓不住他们。 两边就这么僵住了,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 警察们握着枪,但谁也不敢真开枪,他们也看出来了,这群小年轻身上的衣服不是普通人家穿的,这种蓝灰色的干部装和五五式旧军装,在四九城里是什么身份的人穿的,他们心里门清。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张立言的狂笑声终于停了。 他低下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但眼底那股兴奋的光芒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看了一眼面前这阵仗,轻轻摆了摆手。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他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和刚才那个扇人耳光、仰天狂笑的疯子判若两人。 “咱们要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嘛。” 张立言转过身,对着自己的发小们招了招手。 “都过来,老老实实排好队去派出所说明情况就好,别让人家公安同志难做。” 十几个发小互相看了一眼,虽然不太明白张立言为什么突然转变态度,但他们信他。 于是一个个收起了对抗的架势,呼啦啦地在张立言身后排成了一列横队。 张立言转过头,对张所长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公安同志,你放心,我们都是好人,我们配合调查。” 张所长眯起了眼睛。 他在四九城当了大半辈子的公安,跟各种人都打过交道。 面前这群年轻人虽然表面上配合,但那种骨子里的从容不迫是装不出来的。 他们不是不害怕,而是有底气,那种底气来自于他们的家世,来自于他们身后的那面看不见的权势。 “带走。” 张所长一挥手,手下的人便上前引导着这群小年轻往外走。 没有人敢给这些年轻人上手铐,甚至连推搡都没有。 警察们客客气气地走在两边,看起来不像是在押解,倒像是在护送。 张立言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南锣鼓巷95号大院。破烂的院墙,斑驳的门框,满地的狼藉,还有那些吓得大气不敢出的邻居们。 贾张氏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拖,嘴里还哎呦哎呦地叫着。 贾东旭也被拎了起来,鼻子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易中海被杨翠兰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面,那张老脸肿得连他亲妈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聋老太也被两个妇女架着,一边走一边嚎,声音还是那么中气十足。 剩下的那些邻居们,有一个算一个,只要参与了分东西的,全被民警挨个请了出来,排着队往派出所走。 一大群人稀稀拉拉地穿过南锣鼓巷,引得整条胡同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到了派出所,事情其实很简单。 张立言这边的人一口咬定,他们是去收回张立德留下的合法房产,发现房产被贾张氏等人非法侵占,室内财物被洗劫一空,这才起了冲突。 而四合院那边的人,进了派出所,被派出所警察连吓带唬,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所有的都交代了。 人证物证俱在,这案子压根就没有什么可掰扯的余地。 最终的处理结果也很干脆,贾张氏作为主犯,撬锁入室,非法侵占他人住宅、盗窃他人财物,数罪并罚,东郊采石场劳教3 个月,罚款 50 元用于赔偿房主。 不过由于贾张氏被张立言等人打伤了,派出所给了她 10 天养伤的时间,养好身体后再送去劳教所,毕竟采石场劳教所可不养闲人。 其余参与分东西的邻居,根据情节轻重,每人拘留三天到五天不等,罚款十块。 至于易中海和聋老太,由于没有参与分东西,但存在拉偏架行为,并且两人伤得比较重,休养半个月后在执行拘留。 张立言那帮人倒是没什么事。 虽然动了手,但在那种情况下,房主对非法入侵者采取一定限度的防卫措施,完全合理合法。 笔录做完之后,张所长亲自把这一行人送到了派出所门口。 “小同志,” 张所长掏出烟来,给张立言递了一根,张立言笑着摆手拒绝,他也不在意,自己叼上点着了。 “贾张氏就占了几天的房子,判刑什么的也不现实,至于其他人拿点家具,只能多罚点款赔偿给你,想要判刑基本没什么希望。 当然我们也拘留了他们一段时间,给他们一个教训,目前处理结果就是这样了,你们有什么意见没有?不满意的地方可以说。” 他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试探。 张所长和王主任老相识,来四合院抓人之前,王主任就给张所长打了招呼。 知道这群人背景不简单,他不想得罪这群小祖宗,也不想把事情闹大给自己找麻烦,所以先问问对方的态度,好让自己有个准备。 “张所长,你都处理好了,我一个小年轻能说什么,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对于张所长选择与王主任一样为贾张氏捂盖子行为,张立言并没有多说什么,毕竟现在是在对方的地盘。 “你说。” “那个院子里有个叫聋老太的,自称是烈属、五保户,在院子里作威作福好多年了。但据我所知,她的身份是假的。” 张立言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我已经跟王主任反映过了,希望派出所这边也能盯着点,别让那老太太跑了。” 张所长弹了弹烟灰,点了点头。 “这事王主任刚才已经跟我们通过气了,说一切等她那边核对完资料再说,你放心,一个小脚老太太,跑不了。” 张立言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王主任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心思去核对聋老太的资料? 当然,如果这位张所长还继续选择帮王主任捂盖子,那可就太好了,正好给自己动手的借口,查王主任一人也是查,再加个张所长,也就顺手的事。 “那就多谢张所长了。” 张立言伸出手和张所长握了握。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一行十几个小伙子站在派出所门口,个个精神抖擞,完全没有打了一架又进了一趟局子的疲惫感。 张立言心情很好, 房子收回来了,看不顺眼的人收拾了,最重要的系统到账了,三喜临门,不庆祝一下简直对不起自己。 “兄弟们!”张立言大手一挥,“东来顺,涮羊肉,我请客!” “好嘞!” “立言大气!” “走走走,腿都快饿断了!” 一群小伙子呼啦啦地跨上自行车,十几辆二八大杠在派出所门口一字排开,车铃铛丁零零响成一片。 他们拐上了大路,朝着东来顺的方向浩浩荡荡地杀了过去。 第10章 世界不该是这样子的 东来顺二楼的隔断里,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清汤翻滚着冒起白雾,空气中弥漫着羊肉特有的鲜香。 十四个人围着两张拼起来的大方桌坐了一圈,桌上摆满了碗碟蘸料,五颜六色地码了一片。 这群大院子弟平时在家里吃饭都是规规矩矩的,可一旦出了家门、没了长辈在旁边盯着,一个个就原形毕露了,这会正在互相翻口袋,凑肉票。 张立言扫了一眼桌上的人,十四个发小里倒有十一个是大小伙子,剩下三个是女孩子。 这三个姑娘都是大院里从小跟他们一起长大的,打小就混在男孩堆里,爬树翻墙比谁都利索。 今天跟着来打架她们虽然没动手,但站在后面喊加油的气势可一点不比男孩弱。 钱倒不是问题,大伯在红星轧钢厂当了大半辈子生产科科长,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吃住都在厂里,攒下的工资除了日常开销几乎全存了下来。 老人临终前把存折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看着上面的数字也愣了一下,足足四千多块。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四十块的年代,这笔钱足够一个普通家庭舒舒服服过上十来年了。 可问题是肉票不够。 这个年代买肉是要凭票的,每人每个月就那么几两肉的定量,平时家里吃一顿饺子都得算计着用。 这群小年轻平时在家吃饭不操心,谁出门也不会特意揣着肉票,这会儿翻遍了所有人的口袋,你掏一张我掏一张凑了半天,满打满算才凑出两斤的量。 两斤羊肉,十四个人分,这还不够塞牙缝的。 所有人把目光都转向了张立言,没办法,谁让这里他年纪最大。 “好了好了,你们都知道我刚继承了一笔遗产,出来吃饭,怎么能不让你们吃饱,东来顺有高价肉,多花点钱的事。” 一听说张立言愿意吃高价肉,这群小伙伴可不会客气,立马招手把服务员叫来。 “服务员,去高价区在端 10 斤羊肉来。 ” 所谓高价区,说白了就是不用肉票也能买肉的地方,但价格比凭票供应的肉贵出一大截。 一盘羊肉标价好几块钱,换了一般人家谁敢这么造?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够吃几盘肉的。 搁以前,张立言也舍不得。 他虽然是大院子弟,但老爹张怀德是出了名的严于律己,对子女的零花钱管得极紧,一个月就那么几块钱的零用,连请兄弟们下顿馆子都得攒两个月。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口袋里揣着大伯一辈子的积蓄,识海里还躺着一个能操控的小世界,外加一个直通后世拼多多的系统商城。 有这三重底气撑着,区区几盘高价羊肉算个屁。 跑堂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这群年轻人,见他们身上的衣服料子不差,这才点了点头下去备肉。 “十斤?”坐在张立言对面的张天乐瞪大了眼睛,“立言,你疯了吧?这得多少钱?” 旁边的李为民也放下筷子,一脸担忧地凑过来:“立言,你花这么多钱没事吧?回去你爸不会收拾你?我记得你家老头管钱管得可紧了。” 张立言笑着摆了摆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放心,我大伯给我留了一笔遗产,够我带你们在这里吃好久。” 一群小伙伴听了这话,原本那点替张立言担心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一个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正好这时候跑堂的把新上的羊肉端了上来,十斤羊肉切得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肌理分明,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来来来,开动开动!” 张建设筷子一伸,夹起一大片羊肉涮进锅里,在滚汤里涮了七八下就捞出来,蘸足了芝麻酱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还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这高价肉就是比凭票的香!” 一群小年轻顿时进入了“战斗状态”,筷子在铜锅和料碗之间来回翻飞,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李为民和张建设同时夹住了一片肉,两人谁也不肯松筷子,最后还是张建设技高一筹,手腕一抖把肉抢了过来,气得李为民直骂他“土匪”。 张立言看着兄弟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也舒坦,这些小家伙毕竟是自己看着他们长大的。 他慢条斯理地涮了一片肉,等大伙儿都吃了个半饱、速度慢下来之后,才放下筷子开了口。 “兄弟们,我跟你们说个事。” 他这一开口,所有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我觉得吧,咱们以后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整天无所事事了。” 张立言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我们以前一天到晚除了逛就是吃,回家还得被老头骂没出息。这日子你们过得有意思吗?” 这话戳中了一群人的心事。张建设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头也没抬地接话道。 “哎,我们也不想整天瞎逛啊。但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老头子一个个都跟防贼似的,三令五申不准我们打着家里的旗号出去做事。” “可不咋的,”另一个王建设也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光靠我们自己,没门路没本钱用不了关系,除了每天骑个自行车四处转悠,还能干啥?” “去政府单位吧,家里不让,去做买卖吧,更不行,那是投机倒把。咱们这一身力气,全憋在肚子里了。” 一时间桌上安静了下来,连吃肉的动静都小了。 这群大院子弟看着风光,其实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谁不想证明自己,谁不想让家里老头子刮目相看一回。 只是在这特殊的年月里,家里的关系用不上,外面的路又走不通,有力气都没处使,那股子憋屈劲就别提了。 张立言看着一群发小垂头丧气的模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子里其实装的是茶,这群人虽然野,但在外面还是有分寸的,这也是张立言带他们一起玩的原因。 “我这有个路子,你们要不要一起干?” 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齐都怀疑地看着他。 李为民嘴里还叼着半片肉,硬是没顾上嚼,含含糊糊地问:“什么路子?” 张立言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们也知道,全国粮荒已经持续两年了。虽然咱们大院里的日子还过得去,但外面什么情况,你们多少也知道一些。粮食缺口太大了,光靠种地,短期内根本补不上。” 他顿了顿,目光在一群发小的脸上扫了一圈:“我打算试种一批高产作物。” “种?”张千山皱起了眉头,“立言,种粮食得要地啊,咱们上哪儿弄地去?再说了,就算有地,种小麦玉米那周期多长啊,等你收了粮荒都过去了。” “不种小麦,也不种玉米。”张立言摇了摇头,“种蘑菇,还有银耳。” 他往椅背上一靠解释道:“我之前爱看一些杂书,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一种办法,可以人工培养蘑菇和银耳。书上说,如果方法得当的话,蘑菇亩产能达到十万斤。银耳少一点,也能有个四五万斤。” “亩产十万斤?!” 张维民把筷子直接掉桌上了,他们这群小伙伴可不是那些五谷不分的富家子弟,对常见作物的亩产还是有概念的。 第11章 年轻的热血 “立言,你确定你看的是正经古书,不是什么神仙志怪小说?” “就是,”李为民也一脸难以置信,“我家有个亲戚在农村种地,小麦亩产才二三百斤,你这蘑菇十万斤?这不是扯吗?” 其他人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都写满了怀疑。 倒也不怪他们不信,这年头粮食亩产几百斤就算不错了,十万斤这个数字听在耳朵里就跟天方夜谭似的。 张立言早就料到他们会是这个反应解释道。 “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种法。蘑菇这玩意儿不用种在地里,是立体化种植。就是一层一层地往上摞,一间屋子摞个七八层,每层都能出菇,面积利用率是种地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而且蘑菇生长周期短,一个多月就能收一茬,一年能收好几茬。这么一算,亩产十万斤虽然听着吓人,但技术上不是做不到。” 他这话半真半假。立体化种植是真的,周期短产量高也是真的,但那个“在古书上看到的”纯粹是随口胡诌。 真正的来源于他系统商城里的后世菌种,那些经过现代生物技术选育优化过的菌种,出菇率高得惊人,抗病性强得离谱,只要把温湿度控制好,就算是新手也能种出不错的产量。 就算达不到后世工业化生产那样的恐怖数据,打个对折五六万斤,在这个年代也足够炸裂了。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掩盖系统这个真正的底牌。 “要不这样,”张立言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方框。 “咱们几个先弄一间厂房,搞个小规模的试验,成本我出,技术我来想办法,你们出力就行。种成了,功劳归大家,种不成,亏也就亏我那点钱,大伙儿就当玩了一把。怎么样?” 他说完,抬头看向众人。 一群发小互相交换着眼神。摸着下巴在盘算。 张建设果然没有叫错名字,第一个拍了桌子。 “干!”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与其整天被我爸骂没出息,不如跟着立言赌一把。就算输了,大不了继续回去骑自行车呗!” 他这一带头,其他人也纷纷点了头。说到底,这群大院子弟骨子里都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从小到大没少被家里说“你比你爹当年差远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证明自己,谁也不想错过。 “那行,明天……” 张立言的话刚说到一半,旁边忽然传来一阵轻飘飘的笑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热火朝天的讨论声中却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旁边的隔断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列宁装,头发烫着时髦的小卷,整个人收拾得光鲜亮丽。 她倚着门框,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显然刚才张立言那番“亩产十万斤”的言论全被她听去了。 “啪!” 张立言这边的桌子上,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她叫周红旗,是这群发小里三个女孩中脾气最爆的一个,老爹是军区后勤部的副参谋长,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最见不得别人阴阳怪气。 她这一巴掌拍得桌上的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瞪着那个陌生姑娘:“你笑什么?” 那个姑娘不但没有被周红旗的气势吓到,反而轻轻抿了抿嘴。 “没笑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人不自量力罢了。” 这话一出来,整张桌子的人都变了脸色,几个小伙子已经撂下筷子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那个姑娘身边一个穿中山装的保镖快步上前,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小姐,现在不比以前了,不要惹事。” 声音虽小,但张立言耳力极好,听得一清二楚。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姑娘心里顿时有了数,这一身行头、这股子骄纵的劲儿、还有身边跟着的私人保镖,妥妥的资本家小姐。 再结合她刚才那副看不起人的嘴脸,一个名字忽然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娄小娥。 《禽兽四合院》原着里那个蠢货资本家小姐,嫁给了许大茂之后分不清亲疏远近。 被后院的老太婆几句好话就哄得团团转,帮着外人算计自己的丈夫,最后在傻柱的帮助下跟着全家逃出了国。 张立言前世看剧的时候对这个角色就没什么好感,蠢不是错,但蠢到分不清谁是亲人谁是敌人,那就是在给坏人递刀子。 张立言伸手按住了周红旗的肩膀,示意她坐下,周红旗看了他一眼,不甘不愿地坐了回去,但眼神还是像刀子一样盯着娄小娥。 张立言转过身来,正对着娄小娥,脸上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笑的是我们不自量力?你一个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资本家女儿,有什么资格笑话我们这些为人民着想的人?” 娄小娥的脸色刷地变了,她从小到大被人捧着惯着,什么时候被人当面骂过“吸血鬼”? 她张嘴就要反驳,可还没等她说出话来,身后的包间门帘一掀,一个穿着富贵的中年女人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那女人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她一出来就扫了一眼场中的局势,目光在这群年轻人的衣服上停顿了片刻。 “抱歉抱歉,我女儿小娥不懂事,年纪小口无遮拦,还请各位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我替她向各位赔个不是。” 说着,她还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放得足够低。 张立言冷眼看着面前这个精明的女人。娄小娥的母亲,谭氏。 在原着的剧情里,这个女人比她那傻女儿精明得多,也识时务得多。 此刻她之所以这么低姿态地道歉,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女儿错了,而是因为她认出了面前这群人是什么来历,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大院子弟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我们不接受道歉。道不同不相为谋。请你们离开,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 谭氏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她点了点头,拉着娄小娥的手腕就往外走。 娄小娥显然不服气,挣了两下没挣脱,被她母亲硬拽着走了,那保镖跟在后面,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张立言一眼。 主仆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隔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张建设气呼呼地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面前碗里的肉都顾不上吃了:“妈的,一个资本家女儿也敢看不起我们?什么玩意儿!” “就是,”张维民也愤愤不平。 “我们好歹是为了解决粮荒想办法,她一个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资本家女儿有什么资格笑话我们?” “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还以为现在是旧社会呢?”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发泄着怒火。 张立言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茶,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那道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上。 他在想另一件事,娄小娥这条线,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 这时候,张建设忽然站了起来,一脸郑重地看着张立言:“立言,不管那个资本家小姐怎么说,你刚才说的那个活,我张建设第一个跟你干了!” 他握紧了拳头,眼睛里燃烧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热血。 “敌人越是看不起我们,越说明我们做的事是对的!那群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资本家,迟早要被清算!咱们把蘑菇种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大院子弟不是只会吃闲饭的!” “对!”李维民也站了起来,“算我一个!” “咱们非要干出个名堂来,让那群资本家看看什么叫人民的力量!” “还有我!”周红旗也站了起来,马尾辫一甩。 “别以为只有你们男的能干,我们女的一样不落下!” 一个接一个,十四个人全都站了起来。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干劲和热血。 张立言看着面前这群意气风发的发小,心底的血也跟着沸腾起来。 “好,”他也站起身来,端起了茶杯,“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咱们就去找地方,正式开始干。” “干杯!” 十四只茶杯碰在一起,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一张张年轻而炽热的面孔。 第12章 聋老太的专属坐骑 张立言那边在东来顺涮着火锅、一群小伙伴为祖国的粮食未来热血沸腾的时候,南锣鼓巷95号大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聋老太坐在自己那间黑洞洞的屋子里,屁股底下垫着那块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棉褥子,手里攥着那根油光发亮的小拐杖,一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叫春,秋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把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映得忽明忽暗,跟鬼似的。 她在害怕。 白天在院子里被那个叫张立言的年轻人众戳穿了烈属身份的破绽,她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但这还不算什么,丢脸这种事,她聋老太活了七十多年,经历得多了,脸皮厚得能当鞋底,过两天风头一过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真正让她坐立不安的,是张立言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我回去就找人查你。” 查她。 这两个字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她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扎得她浑身难受。 烈属身份是假的,五保户是托王主任走后门办的,这两件事如果只是私下里查一查,她还有办法应付。 去王主任家走一趟,让王主任动用人脉把这事按住,再不行就咬咬牙多送点礼,总能把窟窿堵上。 可张立言那群小年轻是大院子弟,那张嘴是没把门的,要是他们把这事回家告诉当官的父母,那就不是私了能解决的了。 到那时候,就算王主任想帮她捂盖子,也没人敢替她捂了。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真相,在于怎么让那群小年轻闭嘴。 聋老太的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拐杖头,刮出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她正在心里盘算着晚上去找王主任,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是两声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老太太,您睡了吗?” 是易中海的声音。 聋老太皱了皱眉,她这会儿实在没心情应付这个便宜儿子,但转念一想,易中海和杨翠兰两口子是她好不容易挑中的养老对象,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慈祥的语调:“没睡呢,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易中海和杨翠兰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易中海的脸肿得跟猪头似的,两只眼都是青紫色的,左边那只肿成了一条缝,右边那只也只能勉强睁开一半,嘴唇上还有干涸的血痂没擦干净。 他下午去医院处理了伤口,医生给开了些消炎药和纱布,杨翠兰把他的脑袋缠了一圈又一圈,远远看上去就像个刚从火线上下来的伤兵。 杨翠兰比易中海好不到哪去,虽然没有外伤,但脸色白得吓人,搀着易中海的胳膊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今天院子里那阵势把她吓坏了,她嫁进这个院子十几年,什么时候见过那么多大小伙子围着人往死里踹? 两口子进了屋,在床沿上坐下,沉默了片刻。 易中海率先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老太太,今天这事,你说怎么弄,那几个小年轻太不像话了,您可是烈属、五保户,论辈分是这个院子里的老祖宗,他们居然连您的面子都不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 “老太太,我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谁见了我不喊一声‘易师傅’,今天让一群毛还没长齐的小崽子打成这样,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您得想想办法,找你的关系收拾收拾他们!” 杨翠兰在旁边也不住地点头附和。 “是啊老太太,你认识的人多,上面领导也敬着你,你说句话,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聋老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收拾那群大院子弟?你易中海还真敢想,谁知道那群小崽子背后站着什么样的高官? 你让我一个假冒的烈属老太太去找他们的麻烦,这不是让我往枪口上撞吗? 再说了,你易中海被打,好像我没被打似的? 但这话她不能说出口,易中海和杨翠兰是她精心挑选的养老对象。易中海是八级钳工,工资高、工作稳定,膝下无子。 杨翠兰为人老实,没什么主见,好拿捏。 在这个院子里,他们两口子最适合给她当“儿子”和“儿媳”。 “中海啊,”聋老太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疲惫而慈祥的表情。 “你说的事,我心里都有数。但是你看,老太太我也被打了呀,那个叫张立言的小子,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你看我后脑勺现在还肿着一个包呢。你觉得我能咽下这口气?” 易中海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行了,你也别说了,”聋老太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低沉。 “一会儿等院子里的人都睡下了,你背我去王主任家一趟,这事要怎么处理,还需要王主任帮忙拿个主意,你放心,老太太我心里有数,不会让咱们白挨打的。” 易中海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下,虽然两只熊猫眼亮起来也看不太出来。连连点头道:“行,老太太,我听你的。一会儿我背你去。” 聋老太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示意送客。 易中海和杨翠兰识趣地起身告辞,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夜深了,南锣鼓巷95号大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大约十一点钟光景,易中海窸窸窣窣地从自家屋里摸了出来。 他披了一件深色外套,把领子竖起来遮住缠满纱布的脸,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来到聋老太门前。 聋老太早就穿戴整齐等着了。 易中海在聋老太面前弯下腰,聋老太趴到他背上,两只干瘦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易中海咬了咬牙,双手托住老太太的大腿,站起身来。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被聋老太这一压,浑身的淤青都在叫疼,但他不敢吭声,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院门口挪。 院门白天被踹坏了,门闩歪歪斜斜地挂着,打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易中海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胡同里空无一人,这才背着聋老太闪身出了门,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西厢房那扇窗户后面,一双小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 第13章 王主任的把柄 闫埠贵今天挨了一顿揍,浑身上下疼得厉害,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索性披着被子坐在窗户前面,想看看院子里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结果这一看不要紧,居然让他看到了易中海半夜三更背着聋老太偷偷溜出大院。 闫埠贵的小眼睛眯了起来,那里面闪烁着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算计的光芒。 他摸出枕边那个小本本,借着窗外的月光,在最新的一页上又添了一笔:某月某日夜,易中海背聋老太外出,方向东南。 然后他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嘴角露出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容。 知识就是力量,记录就是武器。 王主任家住在街道办后面的家属院里,是一栋独门独户的两层小楼,比起普通老百姓住的平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易中海背着聋老太穿过半个城,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终于摸到了王主任家门口。 他气喘吁吁地敲了门,过了好一阵子,屋里才亮起灯,传来趿拉拖鞋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王主任披着一件军大衣站在门后,看到门外站着的易中海和聋老太,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她的第一反应是把门关上。 但聋老太的小拐杖已经先一步伸了进来,卡住了门缝。 老太太抬起头,用那双浑浊但精明得让人发毛的老眼直直地盯着王主任,声音沙哑地开了口:“小王,让我进去。” 王主任的腮帮子抽搐了两下,最终还是松开了门把手,侧身让两人进了门。 她探头往街上扫了两眼,确认没人跟着,这才飞快地关上门,插上了门闩。 进了客厅,王主任连茶都没倒,劈头就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太太,你疯了吧?大半夜的跑到我家里来,你是嫌别人看不见是吗?” 聋老太不慌不忙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拐杖靠在腿边,才慢悠悠地说道。 “小王,你声音小点,别把你男人吵醒了。区长同志睡不好觉,明天可是要影响工作的。” 王主任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深吸了两口气,在聋老太对面坐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些。 “老太太,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能等明天再说?” “明天?”聋老太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石头。 “今天那群小年轻说要找人查我,你觉得我能等到明天吗?小王,我不是来跟你客气的,我是来让你帮我的。”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放出一种锐利的光芒。 “如果我被抓了,那帮人顺藤摸瓜,第一个就会摸到你身上,我这个五保户是怎么来的,你这个街道办主任比谁都清楚,你觉得你能跑得掉?” 王主任的脸刷地白了。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就是在三年前收了聋老太塞给她的那根小黄鱼。 当时老太太说想办个五保户的名额,她想着五保户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街道办就能批。 从那以后,她就上了聋老太的贼船,再也下不来了。 “老太太,你别这么说,”王主任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怎么会不帮你呢?他们之前去派出所的时候,我跟派出所那边说的是‘回去核对资料’。 这个‘核对资料’嘛,核多久、对到什么程度,还不都是我说了算。我拖着,只要他们不再揪着不放,这事慢慢地就冷下去了,没人会再提。”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信了,语气渐渐稳了下来。 “所以现在最难的不是别的,是堵住那群小年轻的嘴,只要他们不出去到处嚷嚷,这件事就能过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聋老太沉默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让他们不嚷嚷,”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含义,“让他们不嚷嚷……” 她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显得格外慈祥,但不知怎的,看着让人后背发凉。 “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王主任:“小王,你回去接着睡吧,老太太不打扰你了。” 王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把两人送出了门。 从王主任家出来,易中海又背起聋老太,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 深秋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易中海缩着脖子,心里头一团乱麻。 他刚才在门外等聋老太,虽然没听全两人的对话,但零零碎碎也听到了一些“假冒烈属”“顺藤摸瓜”“堵住嘴”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了。 聋老太的烈属身份,果然是假的。 易中海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烈属是真是假,跟他有什么关系?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笼络人心、在大院里说了算的老祖宗,不是一个真的给红军送过草鞋的老太太。 只要聋老太还能帮他控制傻柱,还有没用完的人情,这老太太就值得照顾。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易中海把聋老太背进屋里,正准备告辞回去睡觉,聋老太却叫住了他。 “中海,你等一下。” 易中海转过身,只见聋老太打开床头一个老旧的木匣子,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易中海低头一看,那是一枚铜质的小圆牌,上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花纹,边缘磨得锃亮,显然被人摩挲过很多次。 “这个你拿着,”聋老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明天你去城南,找一个修车铺。铺子门口挂着一块红布条的那家就是。你把这块牌子给他看,然后告诉他” 她顿了顿,凑近易中海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告诉他那几个小年轻的长相、穿着、口音,能说多少说多少,他自然知道怎么做。” 易中海握着那枚冰凉的铜牌,手指微微发抖,抬起头看着聋老太:“老太太,这是什么人?” 聋老太把木匣子重新盖好放回床头,在黑暗中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像一尊庙里的泥塑佛像。 “别问那么多。你只管去就是。” 易中海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问,他把铜牌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聋老太的房间。 第14章 拼多多先用后付 憋着一股劲儿的小年轻行动起来有多猛,张立言算是见识到了。 头天晚上在东来顺涮完火锅、定下种蘑菇的大计,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昨天那伙小伙伴已经齐刷刷地在路口等着了,各个的自行车后面不是破草绳,就是旧报纸。 “立言,地方我找到了!”张建设蹬着车迎上来,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我家老爷子以前在城南有个旧仓库,后来单位改制就闲置了,我昨晚翻了他书房的文件柜,找到了那个仓库的钥匙,我就把它顺了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在张立言面前晃了晃,得意得像个刚偷到鸡的黄鼠狼。 “走!”张立言二话不说,跨上自行车,十四辆二八大杠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城南。 张建设说的那座旧仓库坐落在一条僻静的胡同深处,是一个废弃的小四合院改的。 院门上的漆皮早已斑驳脱落,门轴上锈得嘎吱作响,推开的时候差点整扇门倒下来。 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荒草,墙角的青砖缝里钻出了好几棵胳膊粗的构树,正房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七八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椽子。 但这院子有个好处,大,前后两进,正房三间加东西厢房,加起来有将近二百平方米的使用面积,做菌菇培育房绰绰有余。 “兄弟们,开工!”张立言一声招呼,十几个年轻人撸起袖子就干了起来。拔草的拔草,补瓦的补瓦。 周红旗带着另外两个女孩负责给大家烧水送茶,顺便把正房收拾出来当休息室。 一群大院子弟到底是战争里走出来的,真干起活来没一个含糊的,不到半天功夫就把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院子收拾得勉强能见人。 房子有了,接下来就是菌种。 张立言把大伯张怀民留给他的四千多块钱全一股脑儿全充进了系统商城。 他看着系统界面上那个不断跳动的余额数字,心里默默对大伯说了声谢谢,大伯攒了一辈子的钱,花在正道上,他老人家在天之灵应该也会欣慰的。 当然,欣慰归欣慰,四千多块转眼间就在系统商城里花了个精光。 张立言咬咬牙,下单了一千包香菇菌种和两千包银耳菌种。 下单的瞬间,系统商城橙色的余额数字欢快地跳到了零,还贴心地弹出一行提示:您的余额已不足,是否开通先用后付? “开通你个头。”张立言在心里骂了一句,关闭了界面。 不过东西买归买,包装的问题得处理一下。 系统商城发过来的菌包都是用塑料薄膜封好的,这在后世是再正常不过的包装,但在这个年代,塑料薄膜是个稀罕物,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要是被人发现他手里有这么多塑料薄膜,那可比种蘑菇本身更引人注目。 好在张立言有小世界,他把买来的菌包先收入小世界中,利用小世界里心想事成的规则之力,把菌包的塑料膜去了。 张立言带着一群小伙伴骑着自行车,找了一个废库房,偷偷把去掉薄膜的菌包放进去,然后再带人进去装作之前自己准提前备好的。 一群人用旧报纸包裹好菌包,外面再用草绳捆扎好。 虽然报纸的密封性不如塑料薄膜,菌种的出种率多少会受些影响,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用旧报纸和草绳解决问题已经是最好的方案了。 三千包菌种包好后,在仓库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十四个发小围着这座小山转了好几圈,看看这看看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立言,这玩意儿真能长出蘑菇来?”张天乐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包香菇菌种,凑近了打量,鼻子都快贴到报纸上了,“看着跟一捆旧报纸没啥区别嘛。” “废话,蘑菇又不是从报纸里长出来的,”李为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菌包放回原处。 “你没种过地还没吃过蘑菇?蘑菇是从菌丝里长出来的,菌丝在里面,报纸只是外皮!” “你说得你好像种过地似的,你家三代都是当兵的。” “我起码看过别人种!”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拌着嘴,手里的活倒是一点没耽误。按照张立言的分工,一千包香菇菌种全部摆放在东西厢房里,采用立体式摆放。 提前搭好的木架子分了六层,每层密密麻麻地码上菌包,一间厢房就能塞下五百包。两千包银耳菌种则安排在正房的三个房间里,同样是立体架子的布局,每个房间塞六七百包,挤得满满当当。 十月的四九城气温在二十度上下,正是香菇菌丝生长的最佳温度。实际上香菇这东西对温度的要求并不苛刻,昼夜十度左右的温差不但不影响生长,反而有利于菌丝的分化和子实体的形成。 张立言几乎不用额外操心香菇房的温控,只需要每天定时洒水保持湿度就行了。 银耳稍微娇气一些。它虽然也喜欢二十来度的温度,但对昼夜温差比较敏感,晚上温度降得太低会影响菌丝活性。 张立言专门跑了一趟供销社,买了十几个最便宜的小陶盆回来,每个房间放了四五个。 每天晚上来巡视的时候,往陶盆里添几块木炭,点着了当火盆用,虽然升温有限,但至少能把室内的最低温度维持在十五度以上,不至于冻着菌种。 除此之外,最日常的工作就是浇水。菌菇菌菇,有菌有菇,菌丝在报纸包裹的培养基里静静地生长蔓延,需要保持湿润的环境。 每天早上傍晚各浇一次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多了容易烂,少了不长。这项看似简单的工作却最考验耐心和细心,一天都不能断。 张立言本以为这群从小没干过农活的大院子弟撑不了几天就会喊累,但事实证明他小看了这群发小的执拗劲儿。 张建设主动承担了早上的浇水任务,每天天不亮就蹬着自行车从大院赶过来,浇完水再赶回去吃早饭,连着好几天风雨无阻。 周红旗负责白天的银耳房巡检,毕竟是女孩子,你不能要求人家大晚上还跑出来。 其他人则排了个轮值表,每天至少有三四个人守在仓库里,随时观察温度和湿度的变化。 年轻人最开始的积极性是最高的,尤其是在看到成果之后。 第三天,张建设像往常一样拎着水壶走进香菇房,正准备往菌包上洒水,忽然瞪大了眼睛。 那捆旧报纸包裹的菌包表面,密密麻麻地冒出了针尖大小的白色小点,在湿润的报纸表面星星点点地散开,像是初冬的第一层薄霜。 “出菇了!出菇了!”张建设扯着嗓子嚎了一声,连水壶都没顾上放,拎着就往外跑,“你们快来看!出菇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进香菇房,把狭小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些白色的小点,激动得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奇迹。 周红旗伸手想去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碰坏了娇嫩的菌丝,只能攥着拳头在原地直蹦。 “这才三天!三天就冒头了!”张千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立言那本古书上说的是真的!” 一个星期后,白色的小点已经长成了指头大的小蘑菇,一簇一簇地从报纸缝隙里探出头来,圆滚滚的菇盖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可爱得让人不忍心摘。 香菇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而清甜的菌菇香气,那是生命在腐朽中破土而出的味道。 与此同时,银耳房那边也开始冒头了。相比香菇的圆润可爱,初生的银耳更像是一小团一小团的白色云朵,从菌包开口处探出柔软湿润的耳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 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晶莹剔透得不像凡间之物。 十几号发小挤在银耳房门口,看着那些小小的白色云朵,全都安静了下来。那一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嬉笑打闹。 他们这群大院子弟从小听着父辈们枪林弹雨的故事长大,习惯了宏大叙事和热血口号,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亲眼见证生命从无到有的过程。 从那天起,所有人的干劲儿更加足了。浇水的人来得更早,巡检的人待得更久,火盆里的炭火从没断过。 李为民甚至从他爹书房里顺了一本农业技术手册出来,虽然里面压根没有蘑菇种植的内容,但他还是看得津津有味,说什么“触类旁通,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菌菇的生长顺风顺水,但张立言的注意力却不全在菌菇上。 这几天,他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 第15章 聋老太的真实身份 一开始只是隐隐约约的直觉骑车经过某个路口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视线黏着自己,回头看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胡同。 张立言可不会和对方讲武德,小世界,虚影降临现实,果然发现在胡同的死角处,藏了一个面目阴鸷的老头,这老东西怀里还揣着飞刀,看这身形好像是个练家子。 张立言心里有了数,他没有声张,只是悄悄跟李为民和张建设通了气,三个人轮流盯梢,终于在一次傍晚的交接班中,摸清了那个跟踪者的规律。 那人大概五十多出头的年纪,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袄,骑着一辆破得不能再破的自行车,每天傍晚在仓库胡同口盯到天黑就走。 他身上的气质很古怪,不像普通老百姓,也不像敌特受过专业训练。 这人更像是某种旧时代残留下来的影子,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江湖气。 第四天傍晚,张立言趁那人落单的功夫,从院墙后面翻出去,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 小世界的虚影在现实中一闪而过,领域之力笼罩了方圆三米的范围,在这个领域里,张立言就是规则本身,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被收进了小世界。 小世界里,张立言是天。 他不需要严刑拷打,不需要审讯技巧,甚至不需要开口问话。 小世界的规则之力直接包裹住那人的意识,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开了他的记忆,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从孩提时代的牙牙学语到昨晚吃了什么饭,事无巨细,纤毫毕现。 读完之后,张立言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原本以为跟踪自己的是敌特。毕竟这个年代,大院子弟被敌特盯上也不算稀奇事。 父辈们参与的都是机密工作,从子女身上套取情报是特务的常规操作。 但读取完这人的记忆之后,张立言才发现自己想多了,这人跟敌特八竿子打不着,他是一个封建余孽。 或者说,是一群封建余孽中的一个。 这人的来历要追溯到封建时期,他们祖上都是某座王府里养的侍卫和打手,吃王府的饭,替王府卖命。 封建政府倒台后,王府树倒猢狲散,这群人却像壁虎断尾一样苟活了下来,在这座城市最阴暗的角落里延续着。 他们不会种地,不会做工,不会做买卖,唯一会的就是打架斗殴和欺行霸市。 可新社会容不下这些,正经行当干不了,只能躲在灰色地带接一些见不得光的单子来维生。 而这群封建余孽现在的主子,居然是聋老太。 张立言看着这段记忆,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聋老太,那个在南锣鼓巷95号大院里拄着拐杖装聋作哑的小脚老太太,真实身份居然是前清某王府的小妾。 她手里攥着当年从王府带出来的一批财宝,靠着这笔钱养着那群打手,指使他们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次盯上张立言这群人,也是聋老太的意思,她不希望张立言这群人再胡乱说话。 “王府小妾,”张立言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这年头还真是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不过对于张立言来说,对方不守规矩反而正中他下怀。 他正愁没理由名正言顺地收拾这群余孽呢,对方倒好,主动送上门来了。 大院子弟最不怕的就是别人跟他们玩阴的,因为他们手里有一张别人没有的牌,公权力。 他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把人往警卫营一交,自然有人替他们审出个子丑寅卯来。 张立言出了小世界,把那个还在昏迷的跟踪者从空间里拎出来,直接拖回院子里。 张建设和李为民,找了两根麻绳把那人横着绑在车后座上,捆得跟过年杀的年猪似的,打了七八个死结。 “这绑得也太丑了,”张建设歪着头看了看,一脸嫌弃,“你们这绳结打得跟蜘蛛网似的,丢咱们大院的脸。” “你会打你来!” “我来就我来。” 张建设撸起袖子上前,重新打了一套干净利落的五花扣,最后一拉绳头,整个绳结瞬间收紧,那人像一只被蛛网裹住的虫子一样牢牢贴在自行车后座上,纹丝不动。 “看见没?这才叫绑人!”张建设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爹教我绑俘虏的,战场上用的手艺。” “行行行,你厉害。” 张立言跨上自行车,回头招呼了一声,几人蹬着车从仓库院子里鱼贯而出。 一行人三人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张立言居住的台机厂大院。 这个大院是部委直属的机关家属区,大门口设了保卫科,双岗制,一边是公安总队派驻的治安岗,另一边是卫戍区派来的武装哨兵。 大门两侧各有一个机枪掩体,虽然是和平年代掩体里没有真架机枪,但那两个水泥墩子本身就足够唬人了。 张立言骑车到大门口,一个刹车停住,冲着保卫科的值班室扯开嗓子就喊:“王叔!王叔!来活了,快出来!” 值班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中年男人端着搪瓷缸子走了出来。 他叫王德发,是公安总队派驻台机厂大院的保卫干事,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常年挂着笑呵呵的表情,看着跟弥勒佛似的。 但大院里谁都知道,这位王叔是参加过抗战的老兵,身上现在还留着三块弹片,真要动起手来十个壮汉都近不了他的身。 “立言,大晚上的嚷嚷什么?”王德发一边走一边笑着摇了摇头,走到自行车跟前,目光落在后座上那个五花大绑的人身上,笑容就慢慢地收了。 “王叔,”张立言指了指后座上的人。 “这狗东西最近几天偷偷摸摸地跟踪我们几个。我趁他落单的时候把他打晕了,带回来交给你,您受累查查,他是什么来路。” 王德发把搪瓷缸子搁在岗亭的窗台上,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人的脸。 那人还在昏迷中,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脸上倒是没什么伤,就是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王德发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掀开他的衣领查看了一下肩颈,眉头越皱越紧。 王德发直起身,沉吟了一下。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不是在大院里,是在来这儿轮值之前,在别的地方见过类似的人。具体想不起来了,你说他跟踪你们?” “不止跟踪我,是我们所有人。他知道我们每个人的行动路线。” 王德发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跟踪一个大院子弟还可以说是偶然,但同时跟踪十几个大院子弟,而且每个人的行动路线都摸得清清楚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转头冲着值班室里吼了一声:“老郑!带两个人出来,把这人押进去!” 值班室里立刻涌出三个保卫人员,七手八脚地把后座上的人解下来,一人架一条胳膊拖进了值班室后面的审讯间。 那审讯间平时是关小偷小摸用的,条件简陋得很,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盏台灯,但那扇铁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跟里面彻底隔绝了。 “立言,你们几个先回去。”王德发拍了拍张立言的肩膀,“有结果了我通知你。” 张立言点了点头,跟几个小伙伴分别各自回了自己家。 张立言几人走了以后,值班室的方向隐隐传来哀嚎声,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寂静,然后又是几声闷响,比刚才更轻一些。再之后,就彻底安静了。 第二天,张立言照例骑着自行车准备去南城仓库看看菌菇长得怎么样了。 王德发带着冷峻的表情。推开值班室的门,叫住了他。 “立言。”王德发走到他面前,把手里那几张纸递过去,是那人的口供。 第16章 上报市局 王德发把口供递过来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 “立言,要不要我这边以总队的名义给市局去个电话?省得你们几个小年轻过去人家不拿你们当回事。” 张立言接过那几张按了红手印的口供纸,折好揣进怀里,摇了摇头:“不用了王叔,我亲自去。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王德发看了他一眼,虽然这样不符合程序,但也没再多劝。 他拍了拍张立言的肩膀,转身回了值班室。 张立言从台机厂大院出来,蹬着自行车先去了城南仓库,透过窗户看到了轮值的张建设周红旗几人。 果然,推开门就看见张建设正蹲在银耳房里给火盆添炭,周红旗拿着一个喷雾壶对着香菇架子挨个洒水,听到门响,院子里几人同时回过头来。 “立言?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周红旗放下喷雾壶,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问你们点事。”张立言在门口的木板凳上坐下来,把自行车钥匙往桌上一搁。 “上次在东来顺跟你们说的事,查那个姓王的街道办主任和她那个区长丈夫有结果了没有?” 张建设从银耳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火钳子,脸上的表情从专注瞬间切换成了义愤填膺。 “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来气!我爹那边已经安排人去摸排走访了,那姓王的真不是个东西。” “她进城才几年?就已经腐化了,目前查到的就有,贪污受贿、欺压百姓、拉帮结派,手底下出了多少烂事全让她一手遮天给捂住了,光是现在查实有据的就有四五起,还没查完呢。” “那她那个区长丈夫呢?” “精着呢!”张建设哼了一声,把火钳子往炭盆里一捅。 “我听说啊,那个区长从来不自己出面沾手那些脏事,收钱的是王主任,打招呼的是王主任,捂盖子的也是王主任,他自己躲在后面干干净净的,查起来难度不小。” “不过我爹说了,这种人反而更容易露马脚,只要王主任那边撬开了口子,他跑不了。就是需要点时间。” 周红旗在旁边插嘴道:“立言,还有你之前让我们顺带查的那个交道口派出所所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张建设拎着火钳子从银耳房里走出来,往张立言对面一坐。 “为民那边的人摸了底,说那个张所长跟王主任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王主任在南锣鼓巷捂的那些烂事,张所长一件都没往上报过,全压在派出所里烂掉了。” “你上次跟他说聋老太假冒烈属的事,他嘴上说什么‘等王主任核对资料’,转头就给王主任通风报信,聋老太那边早就知道咱们在查她了!” 张立言听到这里,心里那根线终于串起来了,王主任管行政,派出所管治安,两家穿一条裤子,南锣鼓巷的地面就等于被他们俩捏在了手心里。 聋老太假冒烈属这么多年没人查,不是没人怀疑,而是每次有人举报都被这两人联手压下去了。 贾张氏撬锁入室没人管,易中海在院子里一手遮天没人问,闫埠贵小偷小摸也没人追究,他俩但凡有一个干点正事,95号大院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乌烟瘴气,说到底就是这对“好搭档”惯出来的。 “那这派出所所长我们也得收拾。”张立言说。 张建设把手里的火钳子往地上一戳,咬牙切齿地说:“收拾他!可问题是怎么收拾?你们谁认识他下面的科长?”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两秒钟。 张立言看向周红旗。 周红旗摊了摊手:“别看我,我爹是后勤口的,跟公安系统八竿子打不着。” “这你让我上哪儿认识去?”张建设叹了口气。 “咱们这群人,咱们这群人认识的干部基本都是父辈的关系,我爸那些老战友,最差的也是个处级干部,再说了科级干部也进不了咱们大院啊。” 一群机关大院子弟,平日里横着走惯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才发现,想对付一个小小的派出所所长,居然连个递话的人都找不到。 不是因为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中间差着好几个层级,就像高射炮打蚊子不是打不过,是对不准。 周红旗看着几个大男人愁眉苦脸的样子,把手里的喷雾壶往桌上一搁:“你们几个平时不是挺能的吗?怎么这会儿全蔫了?立言肯定有主意。”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张立言。 “你们呀,就知道天天想着找关系。” 张立言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自行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这事交给我。明天我去交道口派出所,认识一下他们的副所长。” 张建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对啊!正所长跟王主任穿一条裤子,这副所长难道也跟他们同流合污?就算他想,正所长吃肉他能喝着汤吗?多半是被架空的!” “就算没被架空,一个副所长当了这么多年副科,难道还不想进步?”周红旗也反应过来了,双手一拍,笑得眼睛弯弯的。 “派出所副所长本来就是副科级,”张立言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咱们拉他一把,扶个正,就是正科级。正科级虽然不算什么大官,但对于在基层熬了好几年的人来说,这个‘转正’比什么都香。”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个发小脸上扫了一圈。 “咱们不需要替他跑官。只需要把口供放在他面前,告诉他这是你的案子,你要是接,立功的就是你,你要是不接,我们找别人。只要他不傻,就知道该怎么选。” “妙啊!”张建设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这不叫替他跑官,这叫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他抓住了,进步是他自己挣来的;他抓不住,那是他自己没本事。咱们顺水推舟,举手之劳!” 周红旗在旁边直乐:“你们这群人,说起正经事来一个比一个蔫,算计起人来倒是一个比一个精。” 张立言笑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行了,你们忙,我去交道口派出所一趟。” 这是里面一直没说话的李为民与张建国对视一眼。 “立言,等等我,我们跟你一起去看热闹。” 张立言带着张建国和李为民,三人骑着自行车直奔交道口派出所。 到了门口,张立言把那份盖着公安总队公章的供词从怀里掏出来,展开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李为民和张千山对视一眼,嘿嘿一笑。这东西就是他们的“敲门砖”,没有什么比一份盖着总队公章的供词更能让一个基层派出所副所长打起精神来的了。 交道口派出所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口的牌子上白底黑字写着“四九城东城分局交道口派出所”,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有个穿制服的民警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东西。 三人把自行车往门口一停,推门进了值班室。 值班民警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挺和气。 发现有人进了派出所立刻站了起来,客客气气地问道:“同志,有什么事需要帮助吗?” 张立言摆了摆手:“没事,我们找你们副所长,他在吗?” 值班民警一听是找副所长的,以为是认识的人,也没多问,随手指了一下二楼最东头的那间办公室:“副所长在楼上值班呢,你们上去吧,亮着灯那间就是。” “谢了。” 第17章 派出所所长被抓 三人上了楼,沿着走廊走到最东头。门上挂着一个小木牌,写着“副所长办公室”几个字,张立言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屋里传来一个干脆利落的声音。 张立言推开门走了进去,张千山和李为民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摞文件,收拾得整整齐齐。 桌后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一丝不苟的公安制服,短发,方脸,坐姿笔挺,肩膀很宽一看就是长期训练的人。 张立言见过太多这样气质的人了,退伍军人,错不了。 副所长抬起头,目光在三张年轻的脸上扫了一遍,放下手里的钢笔,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沉稳地问道:“什么事?” 张立言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份口供,展开后平放在副所长面前的桌上,推了过去。 副所长低头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他拿起口供,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目光在口供末尾那枚鲜红的公章上停顿了很久。 那枚公章他认得公安总队的。他放下口供,抬头看向张立言,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浓了几分。 “这口供,是从哪里来的?” 张立言在副所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人跟踪我,被我发现了,我趁他落单的时候把他打晕,带回了台机厂大院,交给了保卫科。 保卫科审完之后出了这份口供,喏,上面不是盖着公安总队警卫营的公章吗?” 副所长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公章,没有说话。 公安总队警卫营站岗的大院,最起码也是部委级别的机关家属区。 住在这种地方的人家,什么级别他心里大概有数。,他虽然是个当兵出身的老粗,但他不傻。 眼前这个年轻人能把人直接送进总队保卫科,又拿着总队盖了章的口供毫发无伤地坐在自己面前,这份底气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能有的。 他沉默了几秒,把口供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开口问道:“你拿这个直接找到我,是什么意思?” 张立言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副所长的眼睛,直接回道。 “这份口供里提到的那个王府小妾聋老太,就住在南锣鼓巷95号大院,之前我跟街道办的王主任举报过她是假烈属、假五保户,王主任说要回去查资料,结果几天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立言顿了顿。顿了顿,继续说道。 “后来我又来你们派出所,跟张所长举报了这件事,张所长跟我说,这事要等王主任那边查完资料再说,一个小脚老太太跑不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副所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聋老太不但没事,还派人跟踪我们。” 张立言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口供。 “六个王府余孽,受她指使,摸清了我和我十几个朋友的行动路线,口供上写得清清楚楚,她下一步就要对我们动手,副所长,你觉得一个真正的烈属老太太,能干出这种事来吗?” 张立言往椅背上一靠,给了他一个结论。 “我有理由怀疑,王主任和张所长,这两个人已经被聋老太腐化了,就是不知道你这位副所长能不能承担起大任了。” 副所长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的声响。 他的目光在口供和张立言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终于伸手把口供拿了起来。 “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副所长站起身来,从衣帽架上取下大檐帽戴好。 “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需要找指导员一起商量,必要的话还要请示上级。你们放心,这份口供既然到了我手里,就没有让它烂掉的道理。” 张立言点了点头:“我们等你的消息。” 副所长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接着是隔壁房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低沉的交谈声。 张千山和李为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但两人的嘴角都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隔壁办公室里,指导员接过副所长递来的口供,一眼就看到了落款处那枚鲜红的公章。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把口供从头到尾连看了两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封建余孽,王府旧部,买凶跟踪大院子弟,假冒烈属,随便拎出哪一条来都够上分局的案头了,而这几件事居然串在了一块儿,还牵扯到了自己派出所的所长和街道办的主任。 “老郑,”指导员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凝重了。 “这事咱们交道口派出所兜不住,必须上报,可是分局的那位副局长是咱们所长的老领导。” “我也是这个意思。”副所长点了点头。 “问题是上报的时机和方式。张所长的老领导现在什么态度我们还不清楚,万一走漏了风声” “不走漏。”指导员打断了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 “直接绕过东城分局,越级汇报,程序上不合规矩,但案情特殊,老郑,这个责任我担。” 副所长咧嘴一笑。 “一起担,他娘的,在这个派出所窝了好几年,总算等到一个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了。” 指导员没有再多说什么,拨通了市局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简明扼要地把情况说了一遍,重点说了一下手里有一份盖着公安总队公章的供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你们交道口派出所所属的东城分局是干什么吃的!” 指导员把听筒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的怒火发泄完了,才不卑不亢地回答。 “报告领导,这正是我们越级上报的原因。张所长此前已经收到过群众的实名举报,但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与此案有关联。请求市局派人前来处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原地待命,市局的人马上到。” 四十分钟后,两辆吉普车停在了交道口派出所门口。 市局的人来了,带队的的副局长,后面跟着六个全副武装的干警。 副局长大步流星地走进派出所,指导员和副所长迎上去,把口供原件双手呈上。 副局长看完口供,又听完两人的汇报,脸上的表情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姓张的呢?” “在二楼办公室。” “拿下。” 四个干警应声上楼,不到两分钟就把张所长从办公室里请了出来。 张所长被带下来的时候还穿着制服,双手被反铐在背后,见到市局的领导,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灰白。 副所长把那张口供放到他眼前。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看见站在值班室里的张立言三人,又看了看那份口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张立言同志,”副局长走到张立言面前,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把张立言吓了一跳,赶紧站直了身子。 “感谢你协助破案。市局会连夜突审张所长,聋老太和那六个余孽我们也会立即组织抓捕,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堪。 “这事是我们分局内部出了蛀虫,让你和你那些大院里的朋友们见笑了。回去之后,代我向你们的父辈赔个不是。这事,我们市局一定给一个交代。” 张立言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伸出手和副局长握了握。 “还有你,”副局长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副所长,“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领导,交道口派出所副所长郑国华!” “副所长郑国华同志,”副局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赞许。 “从现在起,由你暂代交道口派出所所长职务。能不能转正,看你接下来的表现。还有那个姓王的街道办主任,你也一并去抓了,我亲自审。” 郑国华猛地挺直了腰板,脚后跟一磕,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第18章 王主任落网 王主任今天右眼皮跳了一上午。 她坐在街道办二楼的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最新的街道卫生评比报告,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照得她心里发慌。 她放下茶杯,揉了揉太阳穴,告诉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 聋老太那边她已经打过招呼了,让老太太自己想办法堵住那群小年轻的嘴。 只要那群大院子弟不闹,她这边就稳得住。 至于她那个区长丈夫昨晚在床上跟她说的。 “你最近安分点,别到处抛头露面,风声有点紧” 她也记住了,自己只需等一段时间,等这阵风头过了,一切都会照旧,回归平静。 她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那扇老旧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把她手里的茶杯震得一晃,茶水泼了一桌。 “谁?” 王主任抬起头,话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副所长郑国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干警。 五个人把办公室的门堵得严严实实,走廊里还有好奇的街道办工作人员探头探脑地张望,被郑国华一个眼神全都吓了回去。 郑国华今天穿的是全套制服,腰间扎着武装带,大檐帽压得低低的,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冻住的铁板。 他身后那四个干警也是一样的冷脸,右手都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虽然没有拔出来,但那个姿态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王主任心里咯噔一下,但她毕竟在街道办主任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场面上的功夫还是有的。 她放下茶杯,皱着眉头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五分恼怒五分不解,把自己装成一副被冒犯了的模样。 “郑副所长,你这什么意思?大白天带人闯我办公室,连门都不敲,你们派出所现在这么办事的吗?要不要我给张所长打个电话问一问?” 她故意把“张所长”三个字咬得很重,这是在提醒郑国华,你别不识抬举。 郑国华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当初也是个直性子,看不上张所长那套和稀泥的做派,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现在张所长自己都进去了,这女人居然还拿他的名头来压人,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正对着王主任,举到她眼前。 那是一张逮捕令,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王主任的名字,罪名是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包庇犯罪。 落款处盖的不是交道口派出所的章,也不是东城分局的章,而是四九城市公安局的大印。 王主任的目光落在那枚鲜红的公章上,瞳孔猛地缩成了两个针尖。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刚才那股子恼怒的底气,转眼间瘪了个干干净净。 市局,怎么会是市局?她不过是收了几条小黄鱼、帮人办了几个假证明、捂了几件不大不小的烂事,怎么就到了市局直接签逮捕令的地步? “姓王的,”郑国华终于开了口。 “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吧。市局的领导还在等着你呢。” 一听说有市局的领导在等着自己,王主任最后一点支撑着她的力气也被抽空了。 她只觉得两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坐回了椅子上。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郑国华没有给她缓过来的时间,两个干警上前一步,一人架住王主任一条胳膊,像拎一只被抽了骨头的鸡一样把她从椅子上拖了起来。 王主任的脚在地上拖了两步才勉强站稳,但膝盖还是不停地打颤,被两个干警半拖半架地带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街道办工作人员吓得纷纷贴墙站好,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着王主任被四个干警押着从面前走过,那个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个不停,狼狈得像一只被拎出笼子的病鸡。 郑国华走在最后面,跨出街道办大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 深秋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眯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交道口派出所终于轮到自己当家做主了。 四十分钟后,另一路干警也出发了。他们的目的地,是南锣鼓巷95号大院。 聋老太今天心情不错。 深秋的阳光难得这么暖和,她让杨翠兰把那张藤编的旧躺椅搬到院子当中,自己舒舒服服地窝在里面,眯着眼睛晒太阳。 杨翠兰则像个大丫鬟,在一边边理着菜边伺候着老太太。 旁边的矮凳上还搁着一个搪瓷盘子,里面放着几块桃酥,那是易中海前几天专门去供销社买的,孝敬这位老祖宗的。 聋老太半眯着眼睛,斑驳的阳光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洒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照得暖洋洋的。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坎肩,腿上盖着一条半旧的毛毯,左手攥着她那根油光发亮的小拐杖,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躺椅扶手上打着拍子,活脱脱一副地主婆享受佃户伺候的做派。 这几天她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但总体已经平静了不少。 王主任那边答应帮她拖着,那几个打手也已经撒出去了,只要找到机会教训一下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让他们乖乖闭嘴,她的好日子就还能继续过下去。 城南那个修车铺传回来的消息说,人已经盯上了,就等合适的时机动手。 她盘算着,等这件事彻底平了,她得好好奖励一下那几个老兄弟。王府虽然没了,但她手里还有不少当年带出来的硬货,随便当赏一件就够那些人吃喝半年的。 “翠兰,”聋老太闭着眼睛开口,声音沙哑而慵懒,“红糖水拿来。” 杨翠兰赶紧冲了一碗递过去,小心翼翼地说:“老太太,小心烫。” 聋老太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刚喝了一口,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那不是院子里住户的脚步声,她在这个大院住了这么多年,每个人的脚步她都听得出来。 这脚步声沉稳有力,而且不止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公安制服的民警正从大门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三十来岁,浓眉大眼,腰间扎着武装带,走路的姿态像是当过兵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一点的小民警,脸色严肃,两个人一进院子就站住了,目光在院子中央那一圈晾衣绳和杂物堆之间扫了一遍。 最先注意到他们的是闫埠贵。 这位小学老师自从上次被张立言那帮人揍了一顿之后,伤养了好几天才算缓过来。不过他那个爱看热闹的毛病是改不了的。 今天他又习惯性坐在大门口看门,顺便观察院子里谁家买了什么好东西、来了什么客人。 见到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站起身堆着微笑迎了上去。 “两位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走在前面的民警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位是街道联络员。 派出所和街道办经常有工作对接,闫埠贵作为这片的联络员跟他们打过几次照面,虽然没什么交情,但至少混了个脸熟。 “闫老师,”民警冲他点了点头,“你们后院的聋老太在家吗?” 闫埠贵的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几乎要放出光来。 他当然记得那天张立言说的“有人假冒烈属”的事,更记得聋老太当场被张立言驳得哑口无言的样子。 后来聋老太还被人举报了,但派出所那边一直没动静,他以为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呢。 今天警察居然找上门来了?这可有热闹看了! “在在在!” 闫埠贵忙不迭地点头,然后扯开嗓子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聋老太有警察同志找您!” 那声音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他喊完之后,又压低声音对两位民警补充了一句:“老太太在后院晒太阳呢,我领你们去。” 第19章 抓捕聋老太 他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大院都炸了。四合院儿里各家门窗全打开了,连正房里午睡的人都披着衣服跑出来看。 警察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来四合院的了,谁知道又是什么大事?不到两分钟,院子里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在闫埠贵的指引下,两个民警穿过前院,走过那条狭窄的过道,来到了后院。 此刻聋老太正坐在躺椅上,手里还端着那碗红糖水,杨翠兰站在她身后,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殷勤变成了不知所措。 聋老太看到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朝自己走过来,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碗里的红糖水晃了出来,洒在毛毯上。 但她毕竟是聋老太,装了大半辈子的人,临到这时候居然还能沉得住气。 她慢慢把碗放在旁边的矮凳上,抬起头,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啊?”她偏着头,把手拢在耳朵后面,“我耳朵不好使,你们说话大点声。” 走在最前面的民警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拄着拐杖、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小脚老太太没什么两样的老人,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谁能想象到这样一个看上去风一吹就倒的老太太,居然是前清王府的小妾,手里攥着一批王府旧人,干得出买凶杀人的勾当。 他没有废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拘捕令,在聋老太面前展开。 拘捕令上的字很大,聋老太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龙小妮。 那是她几十年没人叫过的本名,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个名字。 猛然间在拘捕令上看到它,她浑身一颤,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拐杖,指节泛白。 “龙小妮,你假冒烈属、五保户的事已经查实,另外你还涉嫌买凶杀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买凶杀人。 这四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扔进了油锅里,围观的邻居们瞬间炸了。 “买凶杀人?这老太太干出这种事?”一个中年妇女捂住了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没听警察说吗!还能有假?”另一个妇女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震惊和恐惧。 “咱们跟她在一个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年,不会对咱们也动过杀心吧?” “她还敢冒充烈属!”一个老头气得胡子直抖,拐杖在地上狠狠地敲了两下。 “胆子可真够大的!你说这么些年怎么就没被人发现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太吓人了!咱们还跟她生活了这么多年,天天老太太长老太太短的,谁知道她是个杀人犯!”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往后缩了好几步,仿佛离聋老太近一点都怕沾上晦气。 然后不知谁在人群里嘟囔了一句。 “易中海那两口子,天天把聋老太捧得跟亲娘似的,什么好吃的都往她屋里送,逢人就说老太太是烈属,这两人不会也有问题吧?” 这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猜疑。 “可不是嘛!我记得可清楚了,当初说聋老太是烈属这个话,就是从杨翠兰嘴里传出来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拍着大腿说道,“她到处跟人讲聋老太给红军送过草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现在想想四九城可是和平解放全是瞎话!” “易中海也不是好东西,仗着聋老太撑腰,在大院里一手遮天。” 杨翠兰站在聋老太身后,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腿肚子直打颤。 邻居们的议论像鞭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抽在她身上,她想辩解,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抓着聋老太的躺椅靠背。 两个民警没有理会邻居们的议论。他们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嫌疑人被抓的时候,周围的邻居永远都是这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仿佛自己从来就没拍过那个嫌疑人的马屁似的,走在最前面的民警从腰间掏出一副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了聋老太的手腕上。 手铐冰凉,贴在布满老年斑的皮肤上,聋老太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颤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副银光闪闪的铁环,终于意识到这次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了。 以前她用“烈属”这两个字就能吓退所有人,但现在这两个字已经变成了她罪加一等的证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两名民警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们一人架住聋老太一条胳膊,把她从那张藤编躺椅上拎了起来。 聋老太的小拐杖脱了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咕噜噜地滚到了杨翠兰脚边。 杨翠兰低头看着那根拐杖,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 民警押着聋老太穿过院子的时候,邻居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所有人都用一种混合着震惊、恐惧和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看着这个昔日在大院里说一不二的老祖宗被押走的背影。 聋老太的头发在挣扎中散开了,白发披了一脸,她的脚几乎不着地,被两个民警架着往前走,那双三寸金莲在地上无力地拖行。 杨翠兰在大院里呆呆地站了好一阵子,直到看热闹的邻居们一个个散去,她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扎了一下似的,拔腿就往外跑。 她得找到易中海,她得告诉他老太太被抓了,警察说老太太买凶杀人,邻居们说咱们两口子跟老太太是一伙的。 与此同时,在四九城西南角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死胡同里,另一场收网行动也正在进行。 这里是一片被遗忘了的旧城区,住着一些来历不明、身份模糊的人。 街道狭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地面上污水横流,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垃圾和煤灰混合的味道。 胡同最深处有一座废弃的旧货仓,砖木结构,门窗都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了一扇侧门进出,这里就是那几个封建余孽的老巢。 市局的武装警察和十几个民警持枪守在胡同两侧,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仓库的门窗。 副所长郑国华,现在应该叫郑代所长了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喇叭,对着仓库喊话。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争取宽大处理!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喊了三遍,仓库里毫无动静。 仓库的门后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提着把大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咒骂。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有的拿着大刀,有的握着长矛,还有一个站在仓库窗口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了警察的方向。 那个弓箭手显然是用弓的好手,迅速拉满弓瞄准,手指一松,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飞出,瞬间没入了一个年轻民警的肩膀。 那民警闷哼一声,捂着肩膀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瞬间染红了制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郑国华一侧身躲开射来的箭矢,抬手就是一枪。 他身后十几个武装警察几乎同时开火,密集的枪声在狭窄的胡同里炸开。 那个弓箭手还没搭上第二支箭,身上就多了好几个血窟窿,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一样从窗口栽了下去。 剩下的几个拿大刀的,看着弓箭手被打成了筛子,全都僵住了。 他们手里还举着刀,但刀尖在不停地抖,脸上的横肉也在抖。 那个大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磨得锃亮的大刀,再看看对面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忽然觉得手里这把祖传的宝刀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咣当,大刀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所有武器都被扔在了地上,几个余孽齐刷刷地跪倒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双手抱着脑袋,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们是真的吓破了胆。 这些人脱离新社会太久了,活在自己那个早已消亡的旧梦里,以为自己还是王府的侍卫、手里的刀还能砍人,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警察们一拥而上,把这些吓傻了的余孽一个个铐起来往卡车上押。 郑国华走到仓库里转了一圈,发现里面摆着几口老旧的木箱子,打开一看,全是些古旧的衣物、铜器和几把生了锈的刀剑,还有一个褪了色的王府腰牌。 他看着卡车后厢里那几个被铐得结结实实的余孽,心里头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群人但凡有个正儿八经的靠山,有人给他们提点两句,他们也不会有胆子去动大院子弟。 在四九城这个地方,走灰色地带的,你得知道哪些人能碰、哪些人不能碰。 大院子弟就是那类绝对不能碰的,你碰了,就算你把事情做得再隐蔽,也藏不住。 因为这帮孩子身后站着的,是扛过枪打过仗的老兵、是公安部的人、是卫戍区的兵,是随时可以调动的公权力。 你动他们,就等于把整座四九城最不该惹的那张网给撞响了。 聋老太也是运气好,但凡她去找的正儿八经走灰色地带的人,那人前脚刚跟她谈完价,后脚就会把消息递到大院里去。 第20章 拘留所里的三人 不但不会接这单活,还会主动把聋老太给卖了。 这才是四九城灰色地带的生存法则不是讲义气,是讲眼力见儿。 大院子弟的父辈,就是这些人眼里巴结还来不及呢,谁会上赶着找死? 可惜这群人不懂这个道理。 郑国华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朝天上吐了个烟圈。 然后他掐灭烟头,整了整大檐帽,转身走向吉普车。 分局那边还等着他回去汇报工作,王主任和聋老太的审讯他也要去跟。 “郑所,”开车的小民警侧过头来,笑嘻嘻地叫了一声, “咱们回所里还是直接去分局?” 郑国华睁开眼,纠正道:“代所长。还不是所长。” “迟早的事嘛。”小民警嘿嘿一笑,发动了车子。 郑国华这边带人冲进街道办抓了王主任,消息还没传到南锣鼓巷,另一路人马已经动了。 张建设的父亲在部里经营了大半辈子,手下的人个个都是办事的老手。 王主任前脚被押上吉普车,后脚就有人把电话打到了区政府的办公大楼。 等张父派去的人赶到区长办公室的时候,那位平日里从不自己出面、所有脏事都让老婆顶在前面的区长大人,正坐在真皮转椅上端着茶杯看文件。 “区长同志,” 来人把证件往桌上一拍,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有些情况需要您配合了解一下,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区长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那张证件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放下茶杯,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站起身来:“好,我跟你们走。” 他心里清楚,对方能直接推开他办公室的门,就意味着王主任那边已经撂了。 这个时候任何反抗和辩解都是徒劳的,不如配合,说不定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他唯一想不通的是自己这些年小心翼翼,从不亲自沾手任何脏事,怎么就这么突然地被连抓了?他那个老婆到底捅了多大的娄子? 他不知道的是,这次不是王主任捅了娄子,而是他老婆被一头猪队友拖进了深渊。 与此同时,交道口派出所门口,市局的吉普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市局来的那位领导冲他招了招手:“郑国华同志,上车,直接去分局。你们派出所条件有限,这几个人的审讯放在分局进行,还有我也想看看,分局那边到底是怎么管理下属派出所的?” 郑国华应了一声,上了吉普车,车队在午后略显冷清的街道上疾驰而过,卷起路边几片枯黄的落叶。 他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王主任,这个女人从被抓到现在不过一个多小时,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头发散乱,目光呆滞,嘴唇干裂,手铐在手腕上勒出两道浅浅的红印,完全没有了一个街道办主任平日的威风。 郑国华收回目光,点了根烟,他在交道口派出所当了三年副所长,看着这个女人和张所长在街道上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现在看到她也算是天道好轮回。 到了东城分局,王主任被两个干警押进了拘留室,铁门推开的瞬间,她抬起头,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一个是张所长,他早她一步被抓进来,此刻正坐在拘留室角落的长凳上,双手铐在身前子。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神情阴郁而憔悴,听到铁门响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然后又垂了下去。 另一张面孔让王主任差点没认出来,聋老太。 那个平日里在南锣鼓巷95号大院里拄着拐杖装聋作哑、被易中海两口子供得跟菩萨似的老太太,此刻蜷缩在拘留室的另一角。 那个昔日在大院里作威作福的老祖宗,此刻就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老母鸡,蔫头耷脑地缩成一团。 拘留室的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铁锁咔哒落下。 三个人,一个街道办主任,一个派出所所长,一个假冒烈属的前清小妾,全齐了。 王主任在张所长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呆呆地盯着面前的水泥地看了好一阵子,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和张所长联手把整个街道的权力都攥在手里,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 收钱办事,捂盖子平事,上面有人罩着下面有人撑着,她以为自己这张网织得天衣无缝。 可今天,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她就被从街道办的办公室里拎出来扔进了拘留室,速度快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她留。 她咬了咬牙,往张所长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道:“老张,到底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是哪里出了纰漏?” 拘留室门外没有人,走廊里暂时也没有脚步声。 张所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鄙夷。 “怎么,”张所长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栽的?” 王主任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茫然。 张所长冲角落里蜷缩着的聋老太努了努下巴,声音沙哑。 “你怎么不问问你这位老太太?她胆子可真够大的,居然敢找人去动大院子弟,姓王的,你也是体制内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动大院子弟是什么后果吧?” 王主任愣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聋老太:“你找人动那群小年轻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聋老太抬起头来,她不装聋了,开口就是一句让王主任差点背过气去的话:“我找了几个人,想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闭嘴。” “一点教训?你说是教训,你觉得那群大院子弟的父母相信吗?”张所长冷笑了一声。 “六个人怀里揣着刀子,摸清了人家孩子的行动路线,还准备伺机动手,在人家父母看来这叫买凶杀人,叫团伙犯罪,叫危害公共安全!” “你一个假冒的烈属老太太,连人家的底细都没摸清楚就敢下手?你不知道那群小年轻不是住的是史家胡同就是台基厂大院吗?” 聋老太不说话了,只是那双眼白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王主任,目光里竟然还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仿佛在说明明是你说让我解决问题的,怎么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 王主任被聋老太这眼神看得浑身汗毛倒竖,一个不妙的预感从心底蹿了上来。她猛地站起来,手铐哗啦一声响。 第21章 王主任吓坏了 “老东西,你看我干什么?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什么时候让你去找那群大院子弟的麻烦了?” 眼看这屎盆子在自己头上,王主任彻底慌了,自己原来的所作所为,最多也就发配边疆进行劳动改造,如果这屎屎盆子真抠自己头上,那自己搞不好要吃花生米。 聋老太也站了起来,瘦小的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声音尖锐得跟指甲划玻璃似的。 “是你跟我说的!那天晚上我亲自到你家里,你跟我说,‘最难的是让那群小年轻不嚷嚷,只要他们不嚷嚷,这事就能过去’这不是你原话?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不让他们嚷嚷,不就是让他们闭嘴吗?” 王主任的声音已经不是正常说话的调子了,带着一种被人坑到极点的崩溃。 “我是让你花点钱、放低态度,上门给人家赔个不是,谁让你去找人弄他们了?这他妈能是一回事吗?” 王主任瞪大了眼睛,嘴唇气得直哆嗦,她看着聋老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头一回发现这个老东西不是精,是真蠢,蠢到了骨子里。 “你以前是怎么对付我的?” 王主任指着聋老太的鼻子。 “当初你想要五保户名额,堵着我办公室的门不走,还往我办公桌上放小黄鱼。你是怎么让我服软的?是拿钱砸的,不是拿刀砍的。” “我让你学以前的样子,花点钱,放低姿态,给那群年轻人认个错,那群小年轻正是好面子的年纪,你态度放低点,多出点血,他们还能死盯着你这点破事不放?人家大院子弟忙着呢,谁跟你一个老太太过不去?” 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唾沫星子飞到了聋老太脸上。 “谁想到你这个老糊涂,脑子被驴踢了,居然能理解成找收拾了他们?还找了六个前清的余孽去跟踪?你怎么不直接扛着大旗杀进台基厂大院呢?” 聋老太被喷了一脸唾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她很快就稳住了。 她活了八十多年,在王府里跟各房姨太太斗,在乱世里跟三教九流斗,在四合院里跟街坊邻居斗,什么阵仗没见过? 她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冷漠,又从冷漠变成了不屑,最后冷笑了一声。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聋老太的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沙哑而刻薄的调子。 “我的人被抓了,口供给人家按了手印,你那个假烈属的事也在口供上写得明明白白。小王,咱们仨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骂我蠢,你也跑不掉。” 张所长在旁边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甩锅,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无语,又从无语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看着王主任,像是在看一个自己认识了半辈子的人突然变成了陌生人。 “王主任,”张所长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我跟你认识也有好几年了吧,收你钱的时候看你挺精明的,办事也挺利索的。聋老太糊涂,脑子不好使,连‘闭嘴’是什么意思都听不明白,这我也认了。可是你呢?”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王主任。 “你怎么能让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去处理这种事?你就不怕她办砸了?那群大院子弟,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把天捅个窟窿。他们住史家胡同、住台基厂大院,人家父母都不用跟市局打招呼,直接让看大门的警卫营就能把咱们这小派出所平推了。” “你居然让一个假冒烈属的前清小妾去跟人家‘谈’,这跟让瞎子摸象有什么区别?我居然跟你这种猪队友搭档了好几年,到现在才翻车,我都不知道该说是你运气好还是我命大。” 张所长说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王主任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她呆立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越想越觉得荒谬她千算万算,算到了大院子弟可能会闹,算到了上面可能会查。 甚至算到了自己迟早有一天可能会翻车,但她怎么也没算到,自己最后栽在一个八十岁老太太的理解能力上。 不,不对,这事不对。 王主任忽然冷静了下来,冷静得可怕。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聋老太,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 “龙小妮,你跟我老实交代,你是真的脑子不好使,理解错了我的话?还是你本来就想杀那几个小年轻,只不过趁这个机会借我的口来背锅?” 聋老太的眼神闪了一下,极快地闪了一下,快到几乎不可察觉。 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蜷缩回角落里,恢复了那副又聋又哑、与世无争的老太太模样。 但王主任已经不需要她回答了。她看到了那个眼神,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这个老东西不是理解错了,她是故意的。 她想杀了那群大院子弟,然后万一事情败露了,就把责任推到自己反正“让那群人闭嘴”这句话是王主任亲口说的,到时候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谁的意思。 只可惜她找的那群前清余孽太不中用,还没动手就被人抓了,口供里把她的底细抖得一干二净,连带着把王主任也给拽下了水。 王主任缓缓坐回长凳上,低下了头。 十根手指插进乱蓬蓬的头发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极低极低的笑声。那笑声阴冷而绝望,在空旷的拘留室里回荡着,让人不寒而栗。 她笑自己蠢,她笑自己贪,她笑自己跟一个前清小妾和一个被腐蚀了的派出所所长搭了那么多年的班子,以为自己是在织一张天衣无缝的关系网,到头来发现不过是给自己织了一张送死的网。 而角落里,聋老太闭着眼睛,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一丝表情也看不出来,仿佛身边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张所长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嘴里喃喃地念叨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猪队友,真是猪队友。” 第22章 收获的时刻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张立言和他的小伙伴们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没人捣乱的舒坦日子”。 王主任被抓了,聋老太也被抓了,张所长被撸了,易中海两口子惶惶不可终日,整个南锣鼓巷95号大院没人再敢来招惹这群大院子弟。 张立言也懒得去关注后续,反正案子到了市局手里,该判的判该关的关,判决书下来自然会有人通知他。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把这一茬蘑菇和银耳种好,这可是他们十几号人赌上了全部零花钱和一口心气的正事。 没有人捣乱之后,一群人的精力全部扑在了菌菇上,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有人蹬着自行车赶到仓库浇水,晚上天黑透了还有人举着煤油灯在院子里巡视。 张建设干脆从家里搬了张行军床过来,直接睡在仓库的值班室里,说这样方便半夜起来给银耳房添炭火。 杨为民笑他“种蘑菇种魔怔了”,结果第二天自己也从家里抱了床被子过来,把值班室另一张空床给占了。 二十多天的精心照料没有白费,香菇房里那一排排木架子上的菌包,从最初指甲盖大的小白点,长到了硬币大的小菇蕾,又从小菇蕾长成了菌盖饱满、菌柄厚实的大香菇。 每一根菌柱上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香菇,深褐色的菌盖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一朵挨着一朵,挤挤挨挨地争抢着生长空间,有些长得太密的甚至把报纸外皮都撑破了,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菌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而清甜的菌菇香气,那是生命在朽木中破壳而出的味道,浓烈得让人闻一下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银耳房那边稍微慢一些,但也长势喜人,两千个银耳菌包在正房分层摆放,每个菌包的开口处都绽放出一大团白色的耳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最大的已经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了。 在炭火盆微微的红光映照下,那些银耳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出来的花朵,美得不像是人间能长出来的东西。 但是问题也随之而来了。 头一个问题是没钱了,十几个大院子弟把所有零花钱、压岁钱、平时攒下来的私房钱全掏了出来,凑在一起买炭火,连周红旗那三个姑娘买头绳的钱都搭进去了。 天气越来越冷,十月底的四九城夜温已经降到了十度以下,银耳房需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烧炭火来维持最低温度。 炭火是凭票供应的,他们这点可怜的零花钱根本不够烧,眼看着炭盆里的火苗一天比一天微弱,一群人的心也一天比一天揪得紧。 另一个问题是香菇已经彻底成熟了,必须马上采摘。 这么多香菇怎么摘、摘下来怎么处理、怎么运输、怎么卖,全都是问题。 更关键的是,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一茬到底能产多少斤,虽然每天看着满屋子的蘑菇心里都乐开了花,但要说出个具体的亩产数字来,谁心里也没底。 “回家摇人吧。”张立言蹲在香菇房门口,看着面前一排排长势喜人的菌菇,做出了决定。 当天傍晚,十四个发小每人拎着一篮子刚摘下来的新鲜香菇,蹬着自行车各自回家了。 那篮子里的香菇个个都有小孩拳头那么大,菌盖圆润厚实,菌褶细密整齐,散发着雨后山林里才有的清甜气息。 一路上碰到熟人问起来,这群小年轻都只是嘿嘿笑着不说话,那神秘兮兮的劲儿把人的好奇心勾得老高,可他们就是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当然亩产四五万斤这个数字太吓人了,别说家里那些见多识广的父辈不会相信,就是他们自己亲眼看着蘑菇一茬一茬地长出来,到现在也还是觉得跟做梦似的。 家里那些长辈原本都是大忙人,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看一眼自家孩子“搞的名堂”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但架不住这群小年轻软磨硬泡,再加上那一篮子水灵灵的香菇确实有说服力,这年头物资匮乏。 市面上能买到的香菇都是晒干了的,灰扑扑的一小把,哪有这种刚从菌柱上摘下来、还带着水珠的新鲜活物? 于是当天晚上,十几个军区和机关大院的高级干部们破天荒地推掉了晚上的会议和应酬,被自家孩子连拉带拽地出了门。 张怀德是最后一个到的,下午的时候看着桌上那篮水灵灵的香菇,又想了想儿子这二十来天早出晚归晒黑了一圈的脸,最终还是让秘书把会议推了,坐车来到了城南这座他从未踏足过的小院。 到了地方一看,好家伙,胡同口停了一排吉普车和黑色轿车,警卫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整条胡同都戒严了。 一开始,这群高级干部们确实是抱着“照顾自家娃心情”的想法来的。 孩子难得这么上心一件事,虽然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但作为家长过来站个台鼓个劲也是应该的。 张建设的父亲张德胜甚至还提前给自家儿子打了预防针:“别指望你爹我给你批条子,我就过来看看,站一站就走。” 可是等他们走进那间狭小的香菇房,看到那一排排摞了六层高的木架子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的香菇时,这条子也不是不能批。 每一根菌柱上都挤满了深褐色的菇盖,从报纸外皮的缝隙里顽强地探出头来,一朵挨着一朵,一层叠一层,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架子。 灯光照在上面,菌盖上那层薄薄的绒毛泛着细碎的金光,空气中弥漫的菌菇香气浓得化不开。 这些从艰苦岁月走过来的老干部们,哪一个没见过地里的庄稼?小麦、玉米、水稻,亩产多少斤他们心里都有数。可眼前这种种法,不用地、不占田、一层一层往上摞着种,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建设!”张德胜第一个反应过来,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你过来!” 张建设正蹲在银耳房里给火盆添最后几块炭,听到老爹喊他,赶紧拍拍手上的灰跑了过来。 张德胜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把他拉到香菇架子前面,指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香菇问道:“这东西,是你们几个娃娃搞出来的?” 张建设被他爹的大嗓门震得缩了缩脖子,但语气里那股子得意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不是我一个人搞的,是立言从古书上找的方法,我们大家一起干的,种了快一个月了,香菇是长好了,但是银耳那边还差十来天,天太冷了,炭火不够,晚上温度上不去,长得慢。” 张德胜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另一个干部接了茬:“炭火不够?” “对,”李为民从人群中挤出来,满脸委屈地告状。 “爸,我们几个零花钱全搭进去了,连红旗她们买头绳的钱都用来买炭了,还是不够,银耳那屋子夜里温度上不去,菌丝就不长,急死我们了。” 李为民的父亲还没开口,站在人群中央的张怀德先出了声。 张怀德在这群干部里级别不是最高的,但他分管的工作恰好和物资调配有关,这事他说话最管用。 “缺少煤炭是吧?”张怀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又摸出随身携带的便签本, “没问题,我批个条子,让人连夜调过来。你们这些娃也太辛苦了,这么大事也不早点跟家里说,我再调几个人过来帮你们,就你们十几个孩子,这么多架子光浇水就得浇半天。” 他把写好的条子撕下来递给身后的秘书,然后环顾了一圈在场的高级干部们,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客气了。 “让农业部的那帮人也过来看看。研究了那么久粮食增产,还不如十几个娃娃捣鼓二十来天搞出的名堂大!老周,你打个电话,让他们部长亲自来一趟。” 叫“老周”的是周红旗的父亲,军区后勤部的副参谋长。 他从进了这个仓库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一直在银耳房里蹲着,近距离观察那些银耳的生长状态。听到张怀德的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23章 未来的路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农业部的部长正在办公室里加班看文件。接起电话听了两句,眉头就皱了起来。 十几个大院子弟搞了个什么菌菇种植,产量高得离谱,台基厂大院那边十几个高级干部都在现场等着,让他亲自过去。 部长放下电话,心里头是有些不信的。他干了一辈子农业,从基层农技员干到部长,什么高产技术没见过? 大多数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数据吹得天花乱坠,实地一看全是水分。 但电话里说那群高级干部都在现场,他不能不给这个面子,还是叫上了几个技术骨干,连夜驱车赶了过来。 部长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正要跟熟人打招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房间里的架子,然后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三间正房里,摞了六层高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满了银耳菌包。 每一个菌包的开口处都绽放出雪白的银耳,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最大的已经长到了成年人两个拳头那么大,在炭火盆微微的红光映照下呈现出玉一般的温润质感。 空气中弥漫的银耳清香和隔壁香菇房的浓郁菌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部长在门口站了足足有半分钟,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狂喜,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近乎紧张的严肃上。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挤在屋子里的那些高级干部们大声吼道:“出去!都出去!” “你们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干什么?”部长挥着手把人群往外赶。 “这么多人呼出的二氧化碳会影响菌菇生长!还有你们身上的热气,这屋里温度本来就不稳定,人往里一挤,门一开,更不好控制温度。” 他把自己带来的技术骨干一把拽到前面:“你们进去,把门关上,先看温度和湿度。这屋子的温控是谁做的?炭火盆放在什么位置?通风口在哪里?全部给我摸清楚。”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这边的香菇不是已经成熟了吗?别光看着了,安排人采摘,就在现场过秤。我倒要看看,就这么几间破房子,究竟能产出多少来。” 农业部的人办事确实专业。 两个技术员钻进银耳房,拿着温湿度计开始逐架逐层地测量记录,把每一个炭火盆的位置、每一扇窗户的通风量、每一层架子的间距都仔仔细细地记在本子上。 另外四个人则进了香菇房,每人负责一排架子,开始采摘成熟的香菇。 专业人员的采摘速度和这群小年轻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他们手上戴着薄薄的棉纱手套,食指和中指捏住菌柄根部,轻轻一旋一提,一朵完整的香菇就摘了下来,菌盖不破不裂,菌褶完好无损。 摘下来的香菇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码满一筐就有人抬到院子中央过秤。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架起了一台磅秤,是农业部的人从车上搬下来的。 负责称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技术员,戴着老花镜,每称一筐就在本子上记一笔,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报着数字。 “第一筐,毛重三十二斤四两——筐重二斤一两,净重三十斤零三两。第二筐……” 所有高级干部都围在磅秤旁边,屏着呼吸看那根秤杆一翘一翘地往上抬。 刚才还有说有笑的院子里此刻安静得只剩下老技术员报数的声音和香菇从菌柱上被摘下时轻微的“咔嗒”声。 一筐,两筐,三筐……竹筐在磅秤旁边越堆越多,老技术员的本子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最后一朵香菇从菌柱上摘下来放进筐里的时候,技术员们又把每个架子都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 “上秤完毕,” 老技术员摘下老花镜,对着本子上的数字开始做最后的加法。 “一千棒菌菇,采摘完毕,净重”他顿了一下,又核对了一遍数字,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语气报出了最终的数字。 “四百九十斤。”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多少?”张德胜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叉,“你说多少斤?” “四百九十斤。”老技术员把本子转过来给大家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加在一起,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大字:总计489.6斤,四舍五入490斤。 “二三十平米的一个破屋子,种出了将近五百斤蘑菇?” 李为民的父亲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此刻脸上竟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止这些。”香菇房的门推开了,一个农业部的技术员擦着额头上的汗走了出来,冲部长说道。 “这些菌菇采摘完之后,继续浇水管理,还能再出第二茬、第三茬。菌丝体里面的养分还没有消耗完,理论上可以多次出菇。”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张立言。 张立言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没有特别夸张的表情,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根据书上记载的方法,这种菌菇能出三四茬,每茬的产量都差不多。四茬以后产量就会锐减,基本没有继续种植的价值了,到时候需要换新的菌种。” 三四茬。 在场的人开始在心里飞快地做起了算术题。一茬接近五百斤,三四茬就是一千五百斤到两千斤。 一个二三十平米的小房间,不需要占用耕地,不需要阳光,一年可以种好几轮,这要是推广开来,全国的菌菇产量能达到什么程度? 算术越算越吓人,算到最后所有人的脸上都出现了同一种表情,那是一种掺杂着震惊、狂喜和不敢置信的复杂神色,就像是突然捡到了一块金子,翻过来一看发现是一座金山。 “等等,”周红旗的父亲忽然开口了,他指了指正房那三间还亮着炭火光的屋子。 “那边银耳的产量怎么样?比香菇高还是低?”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银耳房。银耳房的门紧闭着,两个技术员还在里面测量温湿度,透过窗户纸能看到他们忙碌的影子晃来晃去。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技术员走出来,手里捧着记录本,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称香菇的老技术员还要复杂。 “银耳目前还没有彻底成熟,” 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翻看着本子上的数据,“根据目前菌丝的生长速度和耳瓣的发育状态,还需要十天左右才能完全成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深吸了一口气。 “根据目前菌包的密度、耳瓣的平均直径和单包预估产量来推算,那一屋子银耳一茬的产量,保守估计不低于一千五百斤。” 一千五百斤。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银耳,张立言下了两千棒。因为数量比香菇多,所以摆放的房间也更大一些,三十多平米的正房,三间打通了用,架子的层数也从六层加到了八层。 但是,三十多平米的房子,一茬银耳的产量居然能达到一千五百斤以上,这还是最保守的估量。 一斤银耳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银耳不是香菇,香菇是菜,银耳是补品,是药食同源的高级货,一斤银耳的价格是香菇的好几倍。 寻常老百姓家一年到头也舍不得吃一次银耳,只有坐月子的产妇和生了大病的老人才能炖上一盅。一千五百斤银耳,还是最保守的估计,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高产”的范畴,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农业部部长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了,而是一种近乎肃穆的郑重。 他慢慢地走到张立言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十几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大院子弟,沉默了好一阵子。 “你们这群孩子,” 部长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搞出了了不得的东西。”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秘书招了招手。 “马上给部里打电话,让政策研究室和农业技术推广站的人连夜过来。不,明天一早就过来,把所有的数据、照片、记录全部整理好。还有,给我接通分管农业的副总理办公室的电话,这件事必须立即上报。” 张怀德站在人群中,看着自己那个平时吊儿郎当、整天跟一群发小骑着自行车满城疯跑的儿子,头一回觉得这个臭小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秘书刚掏出打火机要给他点,他摆了摆手,把烟又放了回去。 院子里,十四个年轻人被一群激动不已的高级干部围在中间,这个拍肩膀那个摸脑袋,问东问西问得他们应接不暇。 张建设的父亲用力拍着儿子的后背,拍得张建设直咧嘴,但嘴边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周红旗被几个阿姨辈的女干部拉着问银耳能不能美容养颜,她一本正经地回答说“立言说银耳的胶质对皮肤好”,惹得周围一片笑声。 李为民则在角落里跟自家老头吹牛,说什么“我就说跟着立言干准没错”,完全忘了当初他还问过张立言是不是要走私粮食。 十四家的长辈们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是老战友之间才懂的默契,还有一种在官场浸淫多年才能练就的政治敏锐。 张德胜最先开口,他把张建设拉到身边,大手拍着儿子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老战友听见。 “建设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没想到这回倒是干了件正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堆满竹筐的香菇上, “这几个孩子做的好啊,二三十平米的屋子顶得上几亩地的产出,这事要是报到上面去,你们说,该算个什么功劳?” “老张,你不是明知故问吗?粮食缺口这么大,全国上下都在为吃饱肚子发愁,这时候有人搞出了不用耕地、不占农田、一个月就能收一茬的高产菌菇,有这蘑菇汤喝,虽然不能解决饥荒,最起码能少饿死不少人,这不是功劳,这是政绩,是能写进内参、送上中央案头的政绩。”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的神色都微微变了一变。 政绩,这两个字在官场上的分量,他们比谁都清楚。 一个拿得出手的政绩,能让一个干部少熬十年资历;一个写进内参的成果,能让一个名字直达最高层的视线。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在场的干部们纷纷开始交头接耳,但声音都压得很低,只有彼此之间才能听清。 第24章 上报纸扬名 头天晚上农业部部长亲自拍了板,第二天一大早,一辆挂着机关牌照的吉普车就停在了城南仓库的胡同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挎着照相机的摄影记者,一个拿着笔记本的文字记者,都是《人民日报》的人。 这阵仗把早起浇水的张建设吓了一跳,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地上,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的记者。 “别紧张,”张立言拍了拍他的肩膀,顺手把他领子上沾的一块泥巴摘掉。 “就当是跟长辈聊天,问什么说什么,实在不会说的就看我,我来说。” 摄影记者一进院子就被满架子的银耳吸引住了,举着照相机咔咔拍个不停,闪光灯在昏暗的仓库里炸开一团又一团的白光,把那些半透明的银耳瓣照得像玉石雕出来的一样。 文字记者则拉着张千山问东问西,从菌种的来源问到温湿度的控制,从立体架子的设计问到炭火盆的摆放位置,笔记本写满了七八页。 采访接近尾声的时候,文字记者合上笔记本,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问题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区别于程序化问答的真切好奇:“你们当时是因为什么,想到要自己试着种植蘑菇的?” 张立言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里,他想了很多,想那个在东来顺涮火锅的晚上,想一群发小围着铜锅为祖国的粮食未来热血沸腾的样子。 想那个讽刺他们不自量力的资本家小姐,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记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的父辈,是从群众里走出来的共产党员,我们作为共产党的接班人,自然要贯彻共产党的理念为人民当家做主。现在国家粮食紧张,老百姓吃不饱肚子,作为社会主义接班人不管能不能成功,我们总要试着去努力。”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刻意的慷慨激昂,也没有矫揉造作的谦虚,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正是这种理所当然,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在场的农业部技术员、帮忙搬运菌菇的工人、甚至那个见惯了大场面的摄影记者,全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用力地鼓起掌来。 掌声在狭小的院子里来回弹跳,震得银耳房的窗户纸都在微微颤抖。 张建设把手掌都拍红了,眼眶也有点红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明明立言说的都是大实话,可就是让人鼻子发酸。 摄影记者举起照相机,给这群年轻人拍了一张合影。 镜头里,十四个少男少女肩并肩站在仓库门前,身后是一排排长满菌菇的架子,阳光从院门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们年轻而明亮的脸上。 这张照片后来登上了《人民日报》的头版,标题只六个字,却重如千钧《接班人,在行动》。 采访结束后,仓库的局面就彻底变了。农业部全面接管了菌菇种植基地,所有苦活累活,添炭火、洒水、翻菌包、测温度,全都有专业的技术人员负责。 张立言他们十几个人反倒清闲了下来,每天只需要在仓库里转一转,指点一下哪些地方需要注意,哪些细节不能马虎。 从亲力亲为的种植者变成了发号施令的技术指导,这转变来得太快,李为民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 站在银耳房里看着技术员们忙前忙后,自己两手空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被周红旗笑话了半天:“你就是个受苦的命,享福都不会。” 但清闲归清闲,责任却一点没少,银耳最后十来天的生长冲刺阶段,每一个细节都马虎不得。 张立言几乎天天泡在仓库里,盯着温湿度计的读数,调整每个房间炭火盆的数量和位置,连通风口开多大都要亲自量过。 农业部的技术员们一开始还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不是过于较真了,但等他们看到银耳房里那些菌包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明显长大一圈的时候,所有的疑虑都变成了敬佩。 半个月后,银耳终于彻底成熟了。 采摘那天,场面比上一次收香菇时大了不止一个量级。 胡同口停了七八辆吉普车和黑色轿车,除了上次来过的那些高级干部们悉数到场之外,还多了几张生面孔,有农业部的几位司长,有科院的生物研究所专家,甚至还有一位分管农业的副总理办公室派来的秘书。 院子里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不止,张怀德不得不再临时调了一队警卫员过来维持秩序,把整条胡同都戒严了。 农业部的人依然是主力,十几个技术员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一间银耳房,戴着手套和口罩,小心翼翼地采摘那些已经长到成人拳头大小的银耳。 银耳不比香菇,它的耳瓣极薄极脆,稍一用力就会碎裂,采摘的难度大了不止一个档次。 技术员们几乎是屏着呼吸在干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这些珍贵的银耳弄坏了。 院子中央的磅秤已经换了一台更大更精密的,还是上次那个老技术员负责称重,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钢笔,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考试。 每抬出一筐银耳,他都要仔细检查筐里有没有碎渣、有没有杂质,确认无误了才让人上秤,然后一笔一画地把数字记在本子上。 旁边站着的副总理办公室秘书也拿着个小本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记录每一个数字,那架势让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今天这组数字,是要直接送到最高层案头的。 “最后一筐,上秤完毕。”老技术员摘下老花镜,手指在本子上的数字列里慢慢划过,嘴里念念有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盆里木炭噼啪的轻响和远处胡同口传来的几声鸟叫。老技术员核对了三遍,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三十四平米,两千棒银耳,一茬净重。” 他咽了口唾沫,报出了那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永生难忘的数字。 “一千八百二十一斤。” 院子里炸了,上一次香菇收了四百九十斤,在场的人已经觉得是天大的惊喜。 这一次银耳直接翻了将近四倍,一千八百多斤,而且还是银耳,是那个普通人一年到头都舍不得吃一次的银耳。 有人激动得当场鼓起掌来,有人互相握着手用力摇晃,还有几个农业部的老技术员眼睛都红了,他们说自己干了一辈子农业,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产量,也从来不敢想象有生之年能看到这样的奇迹。 摄影记者的闪光灯又咔咔地响了起来。张立言和他的十三个小伙伴再次被推到镜头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自豪。 周红旗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张建设更是激动得把李为民的脖子搂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对着镜头比了个傻乎乎的大拇指,后来这张照片登了报,他那个大拇指的姿势被整个大院的孩子们模仿了足足一个月。 不出意外的话,这群年轻人第二次登上了《人民日报》的头版。 短短一个月内连上两次头版,在这个年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殊荣。 而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就在银丰采摘后的第三天,四九城市政府的一纸红头文件送到了他们手中,十四个人,全部被评为四九城市劳动模范。 劳动模范。这四个字的含金量,在这个崇尚劳动最光荣的年代里,比金子还重。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台基厂大院、史家胡同大院、以及周边好几个机关大院全都轰动了。 那群之前还在背后嘀咕“这帮小子不务正业”的闲言碎语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艳羡和赞叹。 一时间,这十四个小伙伴在整个四九城的大院子弟中可以说风头无两,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看,就是那群种蘑菇种出劳模的!” 不过,在农业部组织的大规模采摘开始之前,张立言提前采摘了特殊三朵银耳。 这种的耳瓣更加晶莹剔透,在炭火盆微微的红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琉璃的质感,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泽,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缕极其淡雅的芬芳,不像是菌菇该有的气息,倒像是某种珍贵的花香。 这三朵银耳,是他利用小世界规则之力改造过的,它们的生命力极强,胶质含量远超普通银耳,其中蕴含的某些活性成分能让人的肌肤变得紧致光滑。 拥有了超凡能力后,张立言开始渴望现实的权力,不在甘心做个普通的大院子弟,而这三朵银耳就是他撒出的诱饵。 当天晚上,十四个小伙伴的父辈们难得集体放下了工作,聚到了张建设家的客厅里。 这次聚会名义上是庆祝孩子们获得劳动模范称号,但实际上,这群高级干部们心里都清楚,孩子们的路,从今天起就正式铺开了。 劳模的称号加上菌菇种植技术的推广,这两张牌握在手里,以后无论是从政、参军还是深造,都等于多了一把别人没有的金钥匙。 他们端着茶杯坐在客厅里,看着院子里那群还在为银耳产量而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年轻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欣慰。 张立言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了一大锅银耳汤。 这银耳汤用了那三朵特殊银耳中的两朵,他把银耳撕成小瓣,加了水和少量冰糖,用文火慢慢炖了大半个小时。 等锅盖掀开的一瞬间,整个厨房都被一股奇异的香气笼罩了。 那香气不浓不烈,却异常好闻,像深山里的幽兰混着清晨的露水,闻一口就让人觉得通体舒畅。 锅里炖好的银耳汤更是美得不像话,汤色清澈透明,银耳瓣已经完全炖化了,变成了一团团晶莹剔透的胶质悬浮在汤中,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仿佛盛在碗里的不是一碗汤,而是一块流动的玉。 “来来来,各位叔叔阿姨都尝尝。”张立言把银耳汤分成了十几碗,端到客厅的茶几上。 大人们每人端了一碗,几个动作快的已经仰头喝了大半碗,入口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那口感太过惊艳,银耳的胶质已经炖得近乎融化,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清甜的回甘,完全不像平时吃的银耳那样寡淡无味。 张建设的父亲一口气喝完了整碗,咂了咂嘴,又伸手去拿第二碗,被张建设他妈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一人一碗,你多喝一碗就有人喝不上了!” 然而没过多久,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周红旗的母亲,一位在妇联工作了将近二十年的老妇联干部,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表情有些古怪。 然后她又摸了摸,动作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从古怪变成了惊慌,失声叫了出来:“我的脸!怎么痒痒的?” 她这一叫,在场的所有女性全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摸不要紧,一摸全都吓了一跳。 “我也是!脸上痒痒的,还有点发紧!” “不止脸上,你们看我的手,手背也痒!” “脖子也是!我刚才还以为是毛衣领子扎的,现在整个脖子都在发热!” 张建设的父亲端着碗,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一脸莫名其妙。 “奇怪了,我们都喝了,什么感觉也没有啊。怎么就你们妇女同志出现异常了?是你们太虚了,虚不受补吧?” 话还没说完,张建设他妈一个白眼狠狠地瞪了过来,那眼神之凌厉,让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都面不改色的老兵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讪讪地低下头继续喝汤。 第25章 权力的诱饵 张立言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用那种半是回忆半是推断的语气说道。 “我之前看的那本古书上面提过一件事,说这种银耳在大规模种植的时候,有极微小的概率会产生出几株‘银耳王’。这银耳王的品相和普通银耳完全不同,它更加晶莹剔透,在阳光下会呈现出玉一般的质感,而且自带一股淡雅的芬芳。” “银耳王的功效比普通银耳要强上许多倍,尤其是对女性的皮肤,书上面说,可以让皮肤变得紧绷白皙,而且在夜晚睡眠中滋补的效果最好。”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继续说道。 “今天我去银耳房最里面那排架子的时候,看到有三朵银耳长得特别漂亮,和其他所有的银耳都不一样。我当时也没多想,只是觉得好看就摘下来拿回家煮了汤,难道?”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的脸上,然后又转向了那口已经快见底的银耳汤锅,最后全部聚焦在了在场的女性脸上。 “哎呦!”张建设的母亲第一个叫出声来,她捧着自己闺蜜周红旗母亲的脸,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声音激动得都劈了叉。 “真的!你的皮肤在泛白光!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那种很透亮很细腻的白,比你年轻时候肤色还好!” “你也变了!”周红旗的母亲也顾不上礼数了,反过来捧住对方的脸仔细端详,“你的皱纹,眼角的鱼尾纹没了!之前那么深的好几条,现在全没了!皮肤也紧致了好多,你看看这下巴的线条,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客厅里瞬间炸开了锅。在场的七八位母亲全都开始互相打量、互相摸脸、互相确认,惊叹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音调高。 有人跑去卫生间照镜子,刚进去就发出一声尖叫,把客厅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然后就看到她捂着脸冲出来,眼眶都红了。 “我脸上的斑,我脸上那些黄褐斑全淡了!我生了孩子之后长了十几年的斑啊,现在都快看不见了!” 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之中,这群平日里端庄稳重的干部夫人们,此刻激动得像一群十八九岁的小姑娘。 有的互相捧着脸端详,有的举着手背对着灯光反复照,有的已经冲到了厨房去找剩下的银耳汤锅底,看能不能再刮出半碗来。 只有张建设的父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茫然地转头对身边的李为民父亲说道。 “不是,老李,怎么她们都变好看了,我们俩一点反应都没有?咱们喝的不是同一锅汤吗?” 张立言赶紧顺嘴把早就编好的理由又补了一刀。 “这个银耳王古书上有记载,说它‘滋阴补肾,性平而善补女子之阴’。这个‘补女子之阴’的意思就是说,它对女性效果极好,但对男性基本没什么作用。所以叔叔伯伯们喝了没反应是正常的,因为这本来就是专门滋补女性的东西。” “对对对!滋阴补肾!”张建设的母亲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女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耗的就是阴血,这东西正好补我们!你们大老爷们跟着喝什么热闹,喝了也是白喝!” 在场的男性们面面相觑,都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已经空了的碗,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张建设的父亲默默地把自己面前的空碗往远处推了推,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喝了整整一碗,白喝了。” 然而此时已经没有人理会他们了,各位夫人们已经没心思继续聚餐了,她们的目光在茶几上扫了一圈,发现锅里还剩下大约两三碗的银耳汤。 立刻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完成了分配:你拿勺子我端碗,三两下就把锅底刮得干干净净,一滴都没给男人们留。 然后她们纷纷表示今晚的聚会到此结束,改日再聚,理由是“要回家睡美容觉”,张立言刚才说了,银耳王在夜晚睡眠中滋补效果最好,谁也不能耽误自己变美。 十几分钟后,张建设家的客厅里只剩下一群端着空碗的男人们,和十几个面面相觑的大院子弟。 张建设的父亲看着满茶几的空碗和那口连一滴汤都不剩的锅,沉默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这汤,真的对男人一点用都没有?” 张立言摇了摇头。 第二天早晨,十几个家庭的卧室里几乎同时响起了尖叫声,是惊喜到极点才能发出的那种尖叫。 每一位喝了银耳汤的夫人醒来后,都发现自己的皮肤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暗黄松弛的肌肤变得紧致白皙,眼角嘴角的细纹淡化了没了,有些常年劳作加务导致粗糙的手背也变得细腻光滑了。 最夸张的是张建设的母亲,她本来皮肤底子就好,年轻时候是有名的美人,只是这些年操劳下来难免有了岁月的痕迹。 但今天早上她站在镜子前面足足呆了五分钟,镜子里那个皮肤白皙紧致、两颊透着自然红润的女人,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说是她儿子的姐姐都有人信。 其他十几位夫人虽然改善的程度各有不同,但无一例外全都年轻了至少十几岁,凑在一起简直像一群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收拾妥当之后,各位夫人各自去上班。她们这些人,不是在妇联系统工作,就是在机关后勤部门任职,每天打交道的基本都是同龄的女性同事。 当十几个突然年轻了二十岁的女人同时出现在各自的工作单位时,引发的轰动几乎是核爆级别的。 “李姐?你是李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一个妇联的同事瞪大了眼睛,围着李为民的母亲转了好几圈,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昨天还不是这样的!你眼角那些皱纹呢?你脸上的斑呢?你到底用了什么东西?快说快说!” “张姐,你这皮肤?”后勤办公室里,一个和张建设母亲共事了十几年的老同事直接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脸,然后触电般缩回去。 “这比我家儿媳妇的皮肤还嫩!我儿媳妇今年刚过门,才二十岁!你到底干什么了?” 最初一两个人还可以用“最近休息好”或者“换了新的雪花膏”来搪塞。 但当一个、两个,足足十几个平时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一样在岁月中逐渐老去的姐妹们,一夜之间全部容光焕发地出现在各自的办公室里时,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些变化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十几个,而且她们全都在那几个圈子里,机关大院、妇联、后勤。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系统,所有的女人都在疯狂地打听:她们到底用了什么东西? 然后位夫人翻出了最近的报纸,头版头条上,张立言那张年轻的脸和身后满架子的银耳照片赫然在目,告诉她们自己就是吃的这个银耳。 紧接着又有人挖出了细节,银耳丰收的时候,其中有两千个银耳菌包里,有三朵变异的“银耳王”。 这种银耳王的品相和普通银耳完全不同,它更加晶莹剔透,自带芬芳,而且拥有让女性肌肤重返年轻的神奇功效。 昨晚,其中两朵银耳王被炖成了一锅汤,分给了在场的夫人们喝,这就是她们今天全部年轻了二十岁的原因。 消息一出,整个妇联和后勤系统瞬间沸腾了。 而更让所有女性疯狂的是,银耳王一共有三朵,两朵被炖了汤,还剩下一朵。 所有人都在打听,剩下那朵银耳王在哪里?它长什么样子?它还有没有机会被自己得到? 当天下午,无数个电话打到了台基厂大院、史家胡同大院、以及所有参与银耳种植的那十几个家庭的办公室里,拐弯抹角地问来问去,最后全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周红旗。 是的,早在昨天晚上,当所有夫人发现银耳汤有如此奇效的时候,周红旗就带着另外两个女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剩下那朵银耳王塞进了自己母亲的包里。 她们觉得,反正银耳王只对女人有效,留给张立言他们也是浪费,不如留给更需要它的人。 至于这个“更需要它的人”具体是谁,三个女孩心里都有各自的小算盘,但至少在把银耳王塞进周红旗母亲包里这件事上,她们达成了高度一致。 所以,还没到下班时间,周红旗家的门就被各路人马围了个水泄不通。 妇联的同事、后勤的姐妹、大院里听到消息的阿姨婶婶,所有人只有一个目的,看一眼那朵传说中的银耳王。 周红旗的母亲被堵在家里出不了门,只好把银耳王放在客厅茶几上的一个白瓷盘里,供来访的姐妹们远远地观赏。 那朵银耳静静地躺在白瓷盘中央,只有成年人拳头大小,却美得令人屏息。 它的耳瓣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每一片都呈现出半透明的玉质光泽,在午后的阳光映照下仿佛整朵花都在发光。 空气中弥漫着它散发出的淡雅芬芳,不浓不烈,却沁人心脾。所有看到它的人都在心里冒出了同一个念头,这哪里是菌菇,这分明是仙草。 无数双眼睛盯着它,无数双手想碰它,无数颗心在盘算着它的归属。 然而最终,这朵银耳王没有留在周红旗家,也没有被煮成汤分给任何一位夫人。 一辆轿车停在了周红旗家门口,车上下来的人拿着盖了红章的文件,客客气气但不容拒绝地把银耳王连盘子一起端走了。 据说是送到了某个科研机构,专家们要对它进行全面的成分分析和品种培育研究。所有收到消息的女性在遗憾之余,又燃起了新的希望,如果专家们能研究出银耳王的培育方法,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人人都能用上这种神奇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无数女性的脑海中扎了根,然后迅速生长,从一根小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从 那天起,农业部收到的关于银耳研究进度的问询电话呈几何级数增长,打电话的人涵盖了从基层妇联干部到部委领导夫人的各个层级。 而银耳王这个名字,也从一个偏门角落里的农业术语,一跃成为整个四九城女性群体中最热门的话题。 张立言对此倒是不太在意,银耳王这种东西,自己只要需要了,随时可以利用小世界之力,大规模培养出来。 眼下更让他在意的,是报纸上的另一个消息,劳模表彰大会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两个月之后。 而更大的消息还在后面。据他父亲张怀德的秘书私下透露,分管农业的副总理将在表彰大会之后单独接见这十四个年轻人。 张立言放下报纸,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权力已经在向自己招手。 第26章 顶层女性的权力 银耳王被上面收走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整个四九城官太太圈子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刚发现一颗举世无双的明珠,还没来得及捧在手里多看一眼,就被一辆黑色轿车连盘子一起端走了。 虽然明知道这是应该的,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国家研究才是正理。但心里那股子遗憾劲儿,却是怎么都压不下去的。 不过这股失落并没有持续太久。这些夫人们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她们很快就把思路从“怎么得到那朵银耳王”转向了“怎么得到更多的银耳王”。 逻辑很简单,银耳王是张立言那帮孩子种出来的,既然能种出一次,就能种出第二次。 现在农业部的报告不是说了吗,这东西是“极小概率变异”,什么叫概率?种得多了,概率就大!种一屋子能出三朵,那种十屋子呢?一百屋子呢?总有一朵轮到自己吧? 这个念头一旦扎了根,就开始疯狂生长,从一颗小火苗迅速燎原成了烧遍整个官太太圈的熊熊大火。 短短几天之内,妇联系统、后勤系统、机关家属委员会,几乎所有能说得上话的夫人们都达成了一个共识:银耳,必须种,而且必须大规模地种。 但是种银耳这件事绕不开一个人。张立言。 菌种是他弄来的,技术是他从古书上找的,立体种植的法子是他带人试验出来的,连那三朵银耳王都是他第一个发现的。 要搞大规模种植,没有他点头,神仙来了也白搭。 于是夫人们迅速行动了起来,她们从各自圈子里推举出了几位最有分量的代表。 这几位代表无一例外,全都住在台机厂大院,全都是看着张立言从小屁孩长到大小伙子的阿姨辈人物。 跟张怀德家不是老战友就是老同事,论起辈分来张立言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姨”。 这天傍晚,张立言刚从城南仓库回来,蹬着自行车拐进台机厂大院的大门,远远就看到自家门口站着三个中年女人。 三个人清一色穿着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都拎着网兜,网兜里装着水果、点心和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裹。 为首的那个他认得最清楚,王姨,妇联的副主席,跟他母亲是一个办公室的老姐妹,从小看着他光屁股在院子里跑,揪过他耳朵让他先洗手在吃饭。 “立言回来啦?” 王姨一看到他骑车过来,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之明媚,让张立言差点以为自己不是回家而是去领奖的。 “王姨,您怎么来了?”张立言赶紧下车,把自行车支好,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偷偷打量三个人的神色。 三个阿姨笑容满面,目光灼灼,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宝贝疙瘩,他心里咯噔一下,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了。 进了客厅,三位阿姨在沙发上坐下,网兜里的水果点心摆了一茶几。 张立言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后在她们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姿态。 这是他在大院里生活二十年练出来的生存技能,阿姨们面前,越乖越安全。 “立言啊,”王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 “你都评上四九城的劳动模范了,阿姨们还没好好恭喜你呢。怎么样,以后想走哪条路?是从政呢,还是继续搞你的农业技术?你跟姨说实话,姨帮你参谋参谋。” 张立言心里暗笑,来了来了,先给甜枣再谈正事,这套路他太熟了。 他立刻把姿态放得更低,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谦虚笑容。 “姨,我还年轻,什么都不懂,这路怎么走还得麻烦各位姨帮忙规划规划。我爸那脾气您也知道,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现在心里也没个底。” 三位阿姨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这孩子懂事,上道,不狂不傲,知道跟长辈请教,是个好苗子。 王姨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立言,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不会害你,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打算在四九城搞一个大规模的银耳种植场,专门种银耳。” “你来做技术负责人,我们这些阿姨们全力支持你,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要政策给政策,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姨说,姨给你办。” 张立言眨了眨眼,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他不是不想答应,而是他想多拿点东西,这些阿姨们的能量有多大,他从小耳濡目染比谁都清楚。 她们说“全力支持”四个字的时候,是真的能调动很多资源的,但主动开口要东西太难看,最好的办法是让她们自己把好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姨,这个事吧……”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犹犹豫豫的。 “不是我不愿意,是确实有困难。您看啊,马上就要入冬了,银耳这东西不是说冬天不能种,但它在低温下菌丝是休眠的,必须保证菌包周围的温度常年稳定在十五度以上,炭火盆那点热源根本不够用,小规模种种还行,大规模的话。”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叹了口气,一脸“我很想帮您但我实在没办法”的真诚表情。 三位阿姨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坐在王姨旁边的那位。张立言认得她是冶金部一位副部长的夫人,姓刘,张嘴就接上了话。 “稳定的热源?有啊!那红星轧钢厂不就是现成的热源吗?他们轧钢车间的高炉余热通过管道导出来,温度又稳又不要钱,冬天供暖都用不完,分一部分给你的银耳房绰绰有余。” 张立言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刘姨又补了一句。 “而且轧钢厂旁边就有一大块空地,之前是堆废料的,清理一下正好适合建种植场。我初步算了一下,那片地要是全部利用起来,建一个大型银耳种植基地不成问题。” 大型银耳种植基地,自制菌棒,种植烘干,段木,包括后期的采摘,以现在的生产条件,最起码也得数千人,张立言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一款立竿见影的美容产品对这些夫人们的驱动力。 他原本以为她们也就是想弄个三五间屋子的小作坊,种个几百包银耳,运气好能再变异出一两朵银耳王来分着吃就心满意足了。 结果人家上来就要搞千人级别的工厂,这不是种银耳,这是要把银耳当成战略物资来搞啊!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夫人们心里已经打好了算盘:普通银耳大规模种植,拿出去卖钱或者供应市场,既能解决粮食短缺的问题又能给她们博一个好名声。 至于种植过程中偶然变异的银耳王,那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内部消化了。名声和实惠两头都不耽误,这才是夫人外交的精髓。 不过张立言还是决定再“绿茶”一下。他露出一个惊讶中带着担忧的表情。 “姨,这规模上来就搞这么大的吗?红星轧钢厂那个高炉是厂里的核心设备,余热也是用来给车间和家属区供暖的,咱们大规模抽人家的热源,那肯定会影响轧钢厂正常生产的呀。” “立言,你放心,”王姨摆了摆手,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这些我们都考虑过了,跟各方面都通了气。四九城又不是只有一个红星轧钢厂,首钢的规模比红星轧钢厂大好几倍,红星的一些普通生产订单完全可以转给首钢去做。” “红星轧钢厂以后主要做一些精细活和小批量订单,这样既不影响国家整体的钢铁产量,又能把余热腾出来给你用,一举两得。” 她说完,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对了,我听说冶金部那边有个姐妹的女婿就在红星轧钢厂当后勤主任,到时候让他配合你的工作,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直接找他。” 张立言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家伙,连人事安排都已经打通了?这哪是来找他商量的,这是来通知他的。 不,应该说是来给他铺路的,铺得平平整整让他只需要走上去就行。 但他想了想,觉得姿态还是要再放低一点。于是他又露出一个忐忑不安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三分无辜七分绿茶。 “姨,您看我就是个普通年轻人,虽然是劳动模范,但人家一个后勤部主任,大小也是个领导,哪能听我使唤呀” “他敢不听?”刘姨眉毛一竖,那股子官太太的威势就出来了。 “立言,你只管安安心心种你的银耳,以后要是有人敢给你使绊子,耽误了生产进度,你直接跟姨说,姨来收拾他。在这个事上,谁的面子都不好使,银耳生产是第一位的。” 张立言终于满意了。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那行,有姨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不过还有两个问题,一个是人手,那么大的种植场,光靠我自己肯定不行,得有一批懂技术的人,另一个是资金,建厂房买设备都要花钱,这笔钱从哪出?” 他以为这两个问题会让三位阿姨至少沉吟片刻,毕竟人和钱永远是最难解决的两个核心问题。 没想到王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显然来之前做了大量功课。 她用手指点着本子上的条目,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 “人手方面,你完全不用担心,房先慢慢建着,暂时先用红星轧钢厂一个废弃的旧车间,还有好几个闲置的仓库,收拾收拾就是现成的种植房,比你们那个破仓库强一百倍。” “农业部会给你调配一批技术员,都是有菌菇种植经验的好手,普通劳动力更简单,直接从轧钢厂调。” “轧钢厂那些普通订单转给首钢以后,会有一部分工人闲下来,正好分流到你的银耳种植场,这些人组织纪律性强,干活利索,比外面现招的强得多。” 她合上笔记本,拍了拍,用一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眼神看着张立言。 “资金的问题你不用操心,我们通过妇联和后勤系统已经协调好了,部里会单独批一笔专项经费,用于扶持新型农产品的规模化种植试验,钱的事,阿姨们给你兜底。” 张立言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但他同时也清醒地认识到另一件事,规模搞得这么大,上面不可能让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全权掌控整个厂子。 技术生产归他管,但厂子的人事权和财务权,必定会派一个可靠的人来坐镇。 “姨,”他主动提了出来, “我年纪轻,这么大的摊子,我怕担不起,厂子要是真建起来,我就负责技术和生产管理,当个厂长就行,至于厂里的书记,还是请上面派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同志来把关吧,有个人带带我,我也踏实。” 三位阿姨互相看了一眼,眼里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了。 这孩子太懂事了,太有分寸了。不贪功不揽权,知道什么位置该拿什么位置该让,这份清醒和自觉,比他那手种蘑菇的技术更难得。 王姨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喜爱。 “立言,你能这么想,姨心里很高兴,你放心,书记的人选我们会好好斟酌,保证给你配一个不拖后腿、能帮你分担的好搭档。 “到时候新的厂区就叫‘红星种植厂’,挂在红星轧钢厂下面,独立核算。你就是种植厂的第一任厂长。” “红星种植厂。”张立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一个废弃车间加几个闲置仓库,不需要大兴土木建新厂房,热源从轧钢高炉的余热管道直接引过来,连供暖的成本都省了。 人手有农业部调拨的技术骨干,有轧钢厂分流的产业工人,资金有专项经费兜底;政策有妇联、后勤、冶金三个系统同时保驾护航。 整个四九城,能把这么多资源在短短几天内整合到一起的,恐怕也只有这群能量通天的官太太了。 三位阿姨笑容满面地告辞的时候,王姨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丈母娘看女婿式的满意。 “立言,好好干。种植厂建成了,你就能在全四九城人面前再长一回脸了。” 张立言站在门口目送三位阿姨远去。 傍晚的夕阳把整个台机厂大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色,他转身回了屋,在椅子上坐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自己本来只是想找个废弃屋子试验一下系统商城里的菌种,顺便捞点名声。 结果一不小心搞出了一千八百斤银耳。 又一不小心变异出了让全城官太太疯狂的银耳王,再一不小心,马上就要变成一座千人级银耳种植厂的厂长,这人生的走向,怎么就这么离谱呢?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小看女人对美的追求了。 第27章 任职厂长 当一群手握权力的人真正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时候,她们所爆发出来的动员能力是惊人的,甚至是恐怖的。 张立言算是彻底见识到了。 头天傍晚三位阿姨在他家客厅里把建厂的蓝图描绘得天花乱坠,他嘴上应着、心里笑着,觉得这么大的事怎么着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有个眉目。 结果现实给了他结结实实一巴掌不,应该说是一颗甜枣。 当天晚上,几位阿姨回家之后各自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整件事就像被装上了车轮,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向前飞驰。 第二天一早,冶金部那边就派了人过来丈量红星轧钢厂旧厂房的实际面积;。 中午,农业部把调拨给红星种植场的第一批技术员名单送了过来,足足二十个人,个个都是有菌菇种植经验的老手。 下午,轧钢厂的后勤主任李怀德亲自带人清理了旧仓库,把堆积多年的废料全部装车运走,光是废铁锈渣就拉出去十几卡车。 傍晚时分,一块崭新的长方形木牌已经挂在了旧厂房门口,红星种植场。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张立言正式到种植场报到的时候,他站在轧钢厂大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才真正意识到那群阿姨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红星种植场并没有独立的厂门,入口统一走红星轧钢厂的正大门。 种植场目前临时挂在轧钢厂名下,安保这块直接由轧钢厂的保卫科一并负责,不需要再单独抽调人手另起炉灶,既省了编制又省了经费,更关键的是快呀。 张立言推着自行车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保卫科的执勤人员看了他的工作证,啪地敬了个礼,显然是被上头打过招呼了。 进了厂门,沿着一条新铺了煤渣的通道走了不到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轧钢厂原本的旧厂房和旧仓库被一道新砌的红砖围墙单独圈了出来,形成一个独立的厂区。 这道围墙是昨天一天砌成的,砖缝里的水泥还泛着微微的潮气。 围墙外面是轧钢机轰鸣的生产区,围墙里面则是属于种植场的一方天地。 正门入口处竖着那块新挂上去的牌子,此刻在早晨的阳光映照下格外醒目。 张立言刚走进种植场的院子,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新厂区的布局,就听到一阵闹闹哄哄的说笑声从旧车间改造的办公区里传出来。 他那十三个发小,一个不落,全来了。 张建设正站在一张落满灰尘的旧办公桌旁边,用袖子擦着桌面上的灰,嘴里还哼着小曲,那架势像是刚领了新房钥匙的新郎官。 李为民蹲在墙角,拿粉笔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了一看,他居然在给办公区画“户型图”,把每个房间分配给谁都标得清清楚楚。 周红旗和另外两个女孩则抱着一摞木板子从仓库那边走过来,木板子上用墨水写着各种各样的科室名称,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们自己写的。 “哟,厂长来了!”张建设第一个发现张立言站在门口,立马站直了身子,装模作样地敬了个礼。 “报告张厂长,红星种植场全体人员集结完毕,随时可以投入工作!” “去你的。”张立言笑着推了他一把。 这时候,一阵从容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张立言回头一看,只见那位跟他谈过话的王姨正笑盈盈地走过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更加干练的灰色列宁装,胸前别着一枚妇联的徽章,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步伐轻快,满脸都是大干一场的干劲。 “姨?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张立言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 王姨走到他面前站定,瞟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你小子还是太嫩了”的得意。 “我当然是来帮你的呀。组织上已经批了,从今天起,我就是这红星种植场的妇联主任,以后你有什么得罪人或者不好解决的事,跟姨说,姨给你出头。” 妇联主任,张立言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顿时明白了这位王姨的谋划。 妇联主任这个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一个新建单位里,妇联主任就是联系上级组织和基层群众的桥梁,是能名正言顺待在厂里盯着生产进度的位置。 有了这个身份,她就能光明正大地在第一线守着银耳王的出现,不需要再找任何借口。 而且她刚才那句话说得明白。“有什么得罪人的事,姨给你出头”这等于是在告诉他,她是来给自己当靠山的。 王姨见身边没什么外人,往张立言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立言,姨跟你说句心里话,如果再发现那种特殊银耳,你悄悄跟姨说一下。放心,姨不会让你吃亏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渴望。 她天天看着自己身边的一个喝了银耳汤的小姐妹们的脸一天比一天嫩、皮肤一天比一天紧,心里的羡慕简直要溢出来了。 她和她们一样,都是从战争年代摸爬滚打过来的女人,经历过枪林弹雨,也经历过建国初期没日没夜的操劳,岁月在她们脸上刻下的痕迹谁也不比谁少。 可现在,那群有幸喝到银耳汤的姐妹们一个个容光焕发,皮肤白嫩紧致得像是倒退了二十年,和她们走在一起简直像隔了一辈人。 王姨每次照镜子都觉得镜子里那张脸在嘲笑她别人可以变美,你为什么不可以?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了根,越长越牢,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执念的坚定。 张立言看着她眼睛里那股子炽热的光芒,觉得有些烫人。 “姨,你放心,”张立言也压低了声音,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 “有发现我第一个告诉你,绝对不让别人知道。” 王姨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车间走去,背影利落而果断。 张立言目送王姨走远,这才转过身来,把目光重新投向自己那帮正在办公区里折腾的发小们。 刚才他跟王姨说话的时候,这群家伙也没闲着。张建设已经在旧仓库最里面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办公室”门口挂上了一块小木牌,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生产科。 “怎么着?”张建设见张立言望向自己,挺了挺胸膛,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立言你都当了厂长,我就不能当个生产科主任?我告诉你,我可是种蘑菇出身的元老,生产的事我最熟!” “就是就是,”李为民从他那间刚占领的“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粉笔,脸上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 “立言,我觉得我挺适合做后勤部主任的。咱们种植场现在的后勤还靠着轧钢厂撑着,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万一哪天李怀德撂挑子了,咱们还得靠自己。我爹正好在军区后勤部干了一辈子,这后勤的弯弯绕绕我门清,交给我准没错。” 他说完还拍了拍胸脯,那架势像是他已经把整个种植场的物资调配都安排妥当了。 “你们男的就会抢生产抢后勤。” 周红旗拉着秦姐和另外一个小姐妹,三个人笑盈盈地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举着那块写着“宣传科”的小木板。 “我们姐妹三人商量过了,入职宣传科。你看啊,这红星种植场现在怎么说也是千人大厂了,有自己的宣传阵地才像话嘛!以后万一有上报纸上的稿子,广播里要播的新闻,墙上的黑板报,大门口的宣传栏。这些活儿我们包了。” 张建设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举着一块写着“技术研发部”的小木板,满脸得意。 “除了立言,全场就我对菌菇栽培最懂。以后新品种试验、种植工艺改进、技术培训,全交给我,保证不出一个岔子。” 张立言看着这群发小们三下五除二就把种植场的管理架构给瓜分了个干净,年轻真好呀,充满了干劲。 他靠在门框上,摇了摇头,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随你们折腾。反正你们一个个家里都有背景,有问题搞不定别来找我就行。自己摇人。” 这话一出来,一群小伙伴全都嘿嘿笑了起来,都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嘛,还要什么脸,到时候找你,你还能不理我? 但话说回来,他们也不是光靠背景吃饭的草包。 李为民第一个行动起来,把那块“后勤处”的小木板端端正正地挂在自己办公室的门上,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阵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有那味儿了。” 张建设不甘示弱,不仅挂好了“生产科”的牌子,还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张旧桌子,用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三遍,然后把一个写满生产排期的练习本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正中央,做出了一副已经在办公的架势。 周红旗和她的两个小姐妹更是干劲十足,不仅挂好了宣传科的牌子,还立刻动手开始设计第一期黑板报的内容。 粉笔在黑板上写得咯吱咯吱响,嘴里还争论着标题是用“红星种植场正式成立”好还是“银耳种植新篇章”更好。 整个办公区,其实就是一个旧仓库用木板隔出来的几间小隔间。 在这群年轻人的闹腾下,竟然真的有了几分热火朝天的创业气息。 虽然墙面还是斑驳的,窗户还是旧的,木板隔断还能听到隔壁说话的声音,但门口那一块块手写的小木牌,每一块都透着一股子要干大事的朝气。 第28章 给贾东旭上眼药 现在可以说万事俱备,只差菌种了。 张立言走进他那间“厂长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始盘算正事。 种植场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但真正核心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上次在城南仓库种了一千棒香菇和两千棒银耳,花掉了他大伯留给他的四千多块钱,几乎倾尽所有。 如今这座种植场的规模,光是旧车间那一排排的种植房,按立体架子的密度来算,少说也需要近百万根菌棒才能铺满。 一百万根菌棒,就算批发价再便宜,也是一笔他绝对掏不起的天文数字。 不过好在,系统商城给了他另一条路。 他上次浏览系统商城的时候,除了现成的菌菇菌包之外,还注意到一个东西,银耳菌种。 那是一种装在小玻璃瓶里的菌种,价格便宜得离谱,几十块钱就能买一瓶。 而一瓶菌种,可以种植几百根椴木。 几百根椴木,乘以每茬数百斤的产量,投入产出比简直高得吓人。 商城里的银耳菌种标价三十八块一瓶,张立言算了算,就算把整个种植场铺满,买菌种的花费也不会超过几千块,这个数目他还拿得出来。 当然,木头这件事,就不需要他自己操心了。 张立言铺开一张信纸,开始写计划书。 他先把银耳椴木栽培的基本流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选木、砍伐、裁段、封口、打孔、接种、发菌、催耳、采收。 然后逐条逐项地写下具体要求。 写到椴木规格的时候,他特地用了加粗的字体:不含油脂的树木,树龄五到十年,直径六到十五厘米,以麻栎、青冈栎、栓皮栎为最佳。 每截木头裁成一米长,两端用石灰封口,然后在每根椴木上间隔打孔,孔径和深度都有具体尺寸要求,打好孔之后放入菌种,再用玉米芯搓成的小塞子把孔口封上。 等菌丝在椴木内部充分生长之后,开始提升空气湿度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给予散光照射,再通过人工拉大昼夜温差来刺激出耳。 整个流程,每一步的温湿度要求、光照强度、通风频率、作业周期,他全部一条条列在了计划书上,详尽到哪怕是从来没种过银耳的工人,拿着这份计划书也能按部就班地操作。 写好之后,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拿着计划书走出办公室。 李怀德觉得自己最近命很苦。 他在红星轧钢厂后勤主任这个位置上坐了好几年,管着全厂上万人的吃喝拉撒、物资调拨、设备采购,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李主任”。 就连厂长见了他也得给几分面子毕竟他丈人是冶金部的副部长,这层关系在厂里那是公开的秘密。 可这几天,他这位威风八面的后勤主任的日子忽然变得不舒坦了。 先是丈母娘一个电话打到他办公室,语气之严厉把他吓了一跳,老太太在电话里说了,红星银耳种植场的事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 要他“全力配合,对方要什么就给什么”,末了还加了一句“你要是敢耽误事,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丈母娘平时照顾他上门女婿的面子,从来不跟他用这种语气说话,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紧接着,厂里的生产计划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面一纸文件下来,红星轧钢厂的部分常规订单被直接划转给了首钢,腾出来的车间和工人全部转向为种植场处理椴木。 这在李怀德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年产数万吨钢材的重工业大厂,居然要给一个种蘑菇的种植场让路? 他在钢铁行业干了这么多年,跟首钢那帮人开会的时候从来都是平起平坐的。 现在倒好,订单都转给人家了,以后见面他还怎么理直气壮地跟人家说话? 他越想越憋屈,但又不敢在丈母娘面前说半个不字,只能在心里暗自腹诽。 不过腹诽归腹诽,李怀德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 他知道这件事不是他能左右的,他丈母娘只是那些官太太中的一个,而那些官太太身后站着的人,任何一个拎出来都比他丈人级别只高不低。 既然胳膊拧不过大腿,那就老老实实配合,把事办漂亮了,说不定还能在丈母娘面前立一功。 所以当张立言拿着那份详细的椴木处理计划书找到他的时候,李怀德二话没说,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完,然后在心里把这些步骤拆解成了一条一条的生产指令。 也就是处理木头,还没什么精度要求,这些工序和他之前管理过的机械加工比起来简直是小菜一碟。 在轧钢厂厂务会议上,李怀德把计划书交给了杨厂长,杨厂长当场召集了各车间的车间主任开会,把计划书上的要求逐条分配到人,责任落实到岗。 并且要求李怀德两天之内必须把第一批椴木准备就位。 三天之内必须完成第一批椴木的加工任务,谁要是出了纰漏,别怪他不客气。 安排完这一切之后,张立言就清闲了下来。 计划书交出去了,技术指导有农业部派来的技术员负责执行,生产管理有他那群分好了办公室的发小们盯着,他这个厂长反倒成了全场最闲的人。 不过他也没真闲着,这几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下午到轧钢厂的车间里去转一转,看看椴木处理的进度怎么样。 往日里轧钢厂应该是机器轰鸣、火星四溅的景象,到处是金属撞击的巨响和灼热的气浪。 但自从普通车间转向处理椴木之后,那些震耳欲聋的轧钢声被锯木头的沙沙声取代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而是一股清新的木屑香气。 锯片切过椴木时发出均匀而有力的沙沙声,锤子敲打玉米芯塞子的咚咚声此起彼伏。 工人们推着小车在车间里来回运送处理好的椴木段,那场面不像是重工业厂房里的场景,倒像是走进了某个木材加工厂。 这天下午,张立言像往常一样在车间里溜达,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转悠,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工人们打孔的深度是否均匀、石灰封口是否严实。 大多数工人都干得挺认真,这活儿比轧钢轻松太多了,车间里没有震耳欲聋的噪音,没有四处飞溅的火星,也没有动不动就上千度的高温,他们巴不得这银耳种植场多搞几年才好。 但是总有个别例外的。 张立言走到一个工位旁边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看到了一个熟人,贾东旭。 这位贾张氏的宝贝儿子,此刻正穿着一身沾满木屑的工作服,站在锯木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锯子,耷拉着脑袋,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的眼窝依然泛着青黑色,那是长期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后遗症,瘦削的肩膀无精打采地塌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萎靡劲儿。 他面前堆着十来段锯好的木头,张立言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那些木头长短参差不齐,还有一段竟然是斜着锯的,截面歪歪扭扭,跟狗啃的一样。 旁边的石灰桶盖子敞开着,几段木头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边,封口涂得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见张立言站在贾东旭工位这,车间主任一看贾东旭的工位,心里咯噔一声。 对着贾东旭劈头盖脸地骂,那声音大得整个车间都能听见,连锯木头的噪音都盖不住。 “贾东旭!你怎么回事?以前让你加工金属零件,你天天偷奸耍滑磨洋工,交上去的零件有一半不合格!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毕竟零件还能返工。 现在呢?现在让你锯个木头,锯木头你懂不懂?木头拿过来,量好尺寸,锯下去,一米长,整整齐齐的,这点小事你也做不好?” 贾东旭被他骂得脖子一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以前易中海在普通车间当大师傅的时候,车间主任看在易中海的面上,就算贾东旭干活再差劲,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可现在易中海被调去了精密车间专门做那些精细活,跟贾东旭这种一级钳工彻底分了家。 没了大师傅罩着,贾东旭这种要技术没技术、要态度没态度的工人,直接被发配来干锯木头这种最没有技术含量的粗活,可就连这种粗活,他也干不好。 车间主任越骂越气,一把抓起他锯的那堆木头,拉过卷尺量长度,量完了又是破口大骂。 “你自己看看你锯的什么东西?这根一米零三,这根九十六,这根干脆是斜的,你让我怎么打孔?怎么装架子?你当这是给你家劈柴烧火呢? 还有这石灰封口”他拿起一段木头,指着截面上那可怜巴巴的一抹石灰。 “你管这叫封口?你糊弄谁呢?银耳菌种要是感染了杂菌,整根椴木全报废,你知道损失有多大吗?你赔得起吗?” 贾东旭低着头,两只手攥着锯柄,指节发白,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不敢抬头,因为不用抬头他也知道,周围的工友们正在用什么样的目光看着他。 他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小声笑,还有人嘀咕了一句“就这水平难怪在一级钳工待了那么多年。” 张立言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会在车间里跟一个基层工人起冲突,那不是他该干的事。 他是红星种植场的厂长,是四九城的劳动模范。 跟一个连锯木头都锯不好的钳工当场争论,掉的是他自己的价,传出去也只会让人觉得他这个厂长沉不住气。 王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后。 “立言,他这样弄,木头还能用吗?” 张立言摇了摇头。 “这些不合格的椴木,将来接种菌种之后,要么感染杂菌全报废,要么出耳率大打折扣,这种生长环境下,是不可能出现极品银耳王。” 听到这里,王姨的脸色变得特别难看。 贾东旭以为他只是偷懒锯坏了几根木头,但他不知道的是,他锯掉的不只是木头,还有种植场未来的产量,以及那些官太太们心心念念的银耳王。 而那些官太太们,现在正盯着这座种植场的眼睛,比盯着自己的梳妆镜还要紧。 看样子很快就要有专门的检测人员了。 在这群手握权力的官太太眼里,谁耽误她们变美,谁就是千古罪人。 这个道理,贾东旭不懂,李怀德懂,所以有人要倒霉喽。 第29章 王主任的判决 张立言看着王姨黑着脸离开,就知道贾东旭要倒霉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厂里的大喇叭就响起来了。 “查,一级钳工贾东旭同志,在支援红星银耳种植场椴木加工任务期间,工作态度消极,多次违反操作规程,锯木尺寸严重不符标准,石灰封口工序敷衍塞责,造成大量椴木材料报废。” “经厂党委研究决定,将贾东旭同志降为学徒工,以观后效,年后进行重新考核,若考核仍不过关,将予以开除出厂处理。” 听到广播的工人们,一片哗然。 降为学徒工这对一个正式工人来说,几乎等于被一巴掌从半山腰扇回了山脚。 学徒工一个月工资只有十几块钱,连正式工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吃饭都紧巴巴的。 更重要的是,年后重新考核要是不过,直接开除,这个年代,工会是愿意站在工人这一边的,工厂轻易不会开除一个正式工人,毕竟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翁。 但这次不一样,通报是厂党委直接签发的,而背后推动这件事的,是妇联。 妇联那边态度坚决,工会就算有心替贾东旭说两句话,也不敢去找妇联的麻烦。 车间里,易中海正在精密车间的操作台前加工一批军工零件的精密零件。 他正专注地对着游标卡尺测量零件公差,忽然听到车间广播里传出了那份关于贾东旭的处理通报。 易中海手里的游标卡尺顿住了。 他愣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慢慢地把游标卡尺放在操作台上,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贾东旭这倒霉孩子到底干了什么?才离开自己眼皮子底下几天,就犯了这么大的事? 降学徒工,年后考核不过就开除,这个处罚力度,在红星轧钢厂近几年的历史上都是排得上号的严厉。 以前车间主任看在他的面子上,对贾东旭的偷奸耍滑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会动真格的。 现在倒好,他前脚刚被调走,后脚贾东旭就被人收拾了。 易中海越想越觉得头疼,他和杨翠兰没有孩子,这么多年把聋老太当老祖宗供着,就是指望老太太能在关键时刻帮自己说句话、撑个腰。 现在聋老太被抓去坐牢了,自己的名声也跟着受累,好多事都不好展开了。 万一年后考核不过贾东旭要是真被开除了,他还怎么指望?到时候是他养贾东旭,还是贾东旭养他?这笔账越算越让易中海觉得心里发凉。 他发现自己精心布局的养老大计,正在以一种无法逆转的速度全盘崩塌,而他却连补救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易中海在精密车间里愁眉苦脸地盘算着自己的养老后路,而张立言却在厂长办公室里迎来了一位兴冲冲的访客。 “立言!立言!”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旋风一样推开了厂长办公室的门,连门都没顾上敲。 她叫秦小雨,是周红旗最要好的小姐妹之一,也是跟着张立言他们一起种蘑菇的十四个发小之一,住史家胡同那边,从小跟他们一起爬树翻墙长大的。 她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我得到最新消息了!上次跟咱们作对的那个姓王的街道办主任,还有交道口那个姓张的派出所所长和假冒烈属的聋老太判决下来了!” 张立言原本正靠在椅背上翻看农业部送来的菌种技术手册,听到这话立刻坐直了身子,把书往桌上一扔,眼睛里亮起了光。 “快,过来坐下说,到底怎么判的?” 秦小雨在张立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张立言递过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始汇报。 那架势,活脱脱一个在首长面前做汇报的小通讯员,就是说着说着脸上那股子压不住的八卦劲儿暴露了她真实的心态。 “法院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这样的,王主任和张所长,玩忽职守、贪污受贿,数罪并罚,各判了五年,送往大兴安岭劳改农场伐木头。” 秦小雨说到这里特意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那个假冒烈属老东西判得最重,十年!她运气好,正好跟王主任和张所长搭了同一批押送的车,三个人一起被送大兴安岭了。” 张立言听完,嘴角勾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聋老太,被判十年有期徒刑。 这个年代的法律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一个人犯了罪,可不会因为你年纪大就法外开恩。 聋老太假冒烈属这么多年,在四合院里作威作福,打着“烈属五保户”的旗号欺压邻里、收买人心,最后居然还敢买凶对大院子弟下手,张立言觉得这 10 年判的都少了,应该直接吃花生米。 “有意思,”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 “聋老太那么大年纪了,送大兴安岭还能有什么用吗?那边可是林区,劳改犯都是要伐木头的,她一个三寸金莲的小脚老太太,能拿得动斧头?”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张建设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正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听到张立言的话立刻接上了茬。 “哎,立言,你这就不对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没用的人呢?聋老太太身体利索着呢,你忘了她那天在院子里挨了你一巴掌还能在地上打滚嚎叫?那身体素质,到了劳改农场,伐不了木头,她可以烧火做饭嘛。” “那么多伐木工人,总要有人做饭吧?再不济,洗洗衣服、扫扫院子、冬天给大伙儿烧烧炕怎么说也是个人,还有用不上的?” “你这个逻辑倒是挺清奇的,”张立言被他的歪理逗笑了。 “把劳改农场说成养老院了。” 这时候,李为民也从隔壁办公室伸着脑袋过来了。 他刚才听到隔壁有动静,以为又在分什么好吃的,结果发现是在讨论判决结果,顿时也来了兴趣。 他挤进门来,一屁股坐在秦小雨旁边的椅子上,满脸好奇地问。 “哎,你们说,大兴安岭那边是不是特别冷啊?我听说冬天零下四五十度,吐口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冰了。那老太太会不会直接被冻死了?她要是冻死了,那十年刑期不就白判了吗?” 张立言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用一种“我比你们懂”的语气说道。 “你们这就不懂了吧?大兴安岭那边的劳改农场,实际条件还是挺好的。” 除了冬天冷一点,不缺食物,不缺水源,林区里有的是柴火烧炕,冬天窝在屋子里其实冻不着。” “如果把聋老太送到大西北去,那才叫真要命,大西北没水没食物,到处是戈壁滩和沙漠,干旱得连草都不长,劳改犯去了那边,死亡率可比大兴安岭高得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沉。 “比大西北更要命的是云南。那里的劳改农场在原始森林边上,蛇虫鼠蚁遍地都是,瘴气毒瘴一年四季不断,蚊虫叮咬传播的疫病根本控制不住。” “我听我爸说过,云南劳改农场的死亡率是全国最高的,有些人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过。” 第30章 聋老太劳改 秦小雨被他说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赶紧把话题拽回来。 “所以聋老太能去大兴安岭还算便宜她了?”她皱了皱眉,叹了口气。 “不过那个王主任的区长丈夫让他逃过了一劫。王主任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了,一口咬定丈夫不知情。” “加上他身后有大领导出面保了他,最后没判刑。不过他也不好受,区长位置丢了,被降职处分,下放到东北去支援前线建设了。” 张立言听到这里,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的老领导虽然没能保住他的官位,但至少让这群人都被安排到了条件相对好一点的地方,聋老太是沾了王主任的光啊,不至于一进去就把命丢了。 “看样这位区长同志的老领导出了不少力啊,”张立言往椅背上一靠。 “老同志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要这几个人虽然贪了点钱,毕竟没闹出人命,上面也要照顾老同志的情绪嘛。” 张建设把嘴里的草棍吐掉,一脸不屑地哼了一声。 “面子给了又怎样?那边零下四五十度,这几个人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呢。再说了,五年过去了,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咱们在座这些人不知道都走到什么位置了。” “到时候他们要是还敢不服气,随手按死就是了,都不用费什么劲。” “你倒是自信。” “好了好了,不讨论他们了。几个过气的老家伙,不值得咱们花这么多时间,说点开心的。” 这时候,张建设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对了立言,你说我们现在有正式工作了,是不是应该分配宿舍了?我可不想天天住在家里被我爸管着了。” 这话简直说出了在场所有年轻人的心声。李为民立刻跟着起哄,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对对对!我也受够了!我爸妈现在天天念叨,说什么‘你都是劳动模范了还不赶紧找个对象’,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搬出来住,落个清净!” 秦小雨也在旁边点头如捣蒜,麻花辫一甩一甩的:“我们仨也一样,早就想搬出来了。” 张立言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在南锣鼓巷95号大院还有两间房那是他大伯张怀民留给他的遗产。 上次为了收房打了那么大一架,把贾张氏母子都送进了派出所,后来忙着种蘑菇,那两间房一直空着没去住过。 现在想想,那两间房的位置倒是挺合适,95号大院离红星轧钢厂很近,走路也就十来分钟,骑自行车更快,方便上下班。 “说到这个,我还真有个想法。”张立言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几个发小脸上扫了一圈。 “咱们这十几个人,要不直接一起住95号大院?那边离轧钢厂近,上下班方便。我在那边正好有两间房,虽然空了这么长时间,但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另外那个聋老太被判了刑,她的房子肯定得收回来吧?我找后勤部李怀德协调一下,想办法把她的房子也拿过来。聋老太一个人占了三间房,加上我那两间,一共五间,先凑合着住。” “五间房?”周红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门口了,她刚安顿好宣传科的第一期黑板报,手上还沾着粉笔灰。 听到张立言的话,她立刻不乐意了,皱起眉头,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 “立言,你是男人你不懂,你们一群大男人挤一挤,一间房睡三四个没问题,反正你们糙惯了。” “可我们三个姑娘呢?总不能让我们跟你们挤吧,当然,要挤挤也不是不行。你们谁跟我一起把结婚证扯了,我跟他挤。” 听到周红旗这彪悍的说法,所有小伙伴都把脑袋转过去,当没听见,都是一起长大的和兄弟一样,谁会娶自己兄弟? 张言更是靠在椅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晃晃悠悠的白炽灯,脑海中快速地回忆着自己当初调查的 95 号大院的格局。 95号大院的主体是个标准的四合院,但在他印象里,正院后面还有东西两个跨院。 这两个跨院原本是前清时候下人住的地方,后来解放了,变成了堆杂物的废弃院落。 尤其是西跨院,面积不小,但一直没人收拾,荒在那里长满了杂草。 “对了。”张立言一拍桌子,眼睛亮了起来。 “我记得95号大院后面有两个跨院,东西各一个,西跨院挺大的,明天我去找街道办打听打听,把西跨院那块地拿下来。” “反正王主任的案子已经判了,街道办新换的主任肯定不会为难我们。 到时候咱们自己动手,在西跨院建一排新房子,一人一间,再把整个院子围起来,单独开个门,就相当于咱们自己的干部小院。”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双手在空中比划着房子的布局。 “到时候咱们十四个发小一起生活,下了班回来,想吃啥做啥,想几点睡几点睡,星期天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你。 省得天天在家里被父母管着这、管着那,出个门都要盘问半小时,这日子多自在!” 这个蓝图一描绘出来,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张建设已经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个主意太好了!干部小院听着就气派!” 周红旗问道:“那你大伯留给你的那两间房怎么办?你不住了吗?” 张立言摆了摆手。 “那有什么怎么办的?扔院子里当库房呗。有什么不常用的东西,冬天的厚棉被、备用的菌种工具、不穿的旧衣服,全扔里面。” “再说了,有新房子谁还愿意去住旧房子?那两间房上次被贾张氏住了好几天,我现在想起来还膈应呢。” 这话引得一群小伙伴们哈哈大笑。贾张氏当初撬锁住进那两间房,铺盖都摊上了,被他们一顿乱脚踹出来,那个狼狈样子至今想起来还是大院里最大的笑话。 “行!”李为民搓着手,满脸都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明天我就去找街道办,拿西跨院的产权。新来的街道办主任,以前是我爸的老部下,应该不难办。” “那我去找李怀德,让他批一批建筑材料。”秦小雨立刻跟着举手,一副不甘人后的样子。 张立言看着一群发小们争先恐后地领任务,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原本还以为这些事还要自己跑呢,既然他们愿意跑,就让他们。 从最初被他带到95号大院打架出气,到后来在城南仓库里一起熬夜种蘑菇,再到现在各自独当一面地为自己的未来奔波。 这群曾经骑着自行车满四九城乱窜的大院子弟,正在以一种令他们父辈都感到惊讶的速度成长着。 第31章 年轻人的恶名 第二天傍晚,张立言带着十三个发小再次踏进了南锣鼓巷95号大院的门槛。 13 辆自行车停成一排,放在四合院门前还是挺震撼的,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他们成熟了许多,没有直接蹬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杀进来。 他们只是刚下班,从红星种植场出来,顺路拐过来看看西跨院的地形,盘算一下怎么改造。 十几个人穿着规规矩矩的工作服,张建社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街道办刚批下来的地契,那样子,就像是哪个单位的技术员组团来看工地,得意得很。 然而,大院里的居民们可不这么认为。 前院的闫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修理一把破了一半的竹扫帚,嘴里叼着几根竹篾,手里捏着铁丝,专心致志地盘算着怎么用最少的材料把这把扫帚再撑一个冬天。 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嘴里的竹篾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张老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那帮打人的又来啦!” 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嚎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整个四合院。 紧接着,整个大院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 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妇女端起洗衣盆就往屋里跑,水洒了一路也顾不上管。 在走廊下择菜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一个闪身钻进了门后,动作之矫健完全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就连几个在院子里拍画片的小孩也被自家大人一把薅住后脖领子拎进了屋,门板哐当一声关上,门闩哗啦一下插死。 不到半分钟,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里就散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几个来不及收的洗衣盆和一把翻倒的小板凳,孤零零地躺在院子当中。 这群小年轻的“恶名”在这座四合院里已经被传得彻底妖魔化了。 上一次他们来的时候,把贾张氏踹得满地打滚,把易中海揍成了猪头,把闫埠贵拖进来当死狗一样扔在地上,还把聋老太一巴掌扇翻在地,然后把绝大部分邻居全送去拘留了几天。 更可怕的是,还有几个运气不好被送去坐牢了。 聋老太十年大牢,十年!连街道办的王主任和派出所的张所长都被他们一锅端了,全发配到大兴安岭伐木头去了,听说那里能冻死人,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 在四合院居民的眼里,这群小年轻已经不是人了,是煞星下凡,是瘟神过境,谁沾上谁倒霉。 张立言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那些紧闭的门窗和从窗户缝里偷偷往外瞄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也好,省得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寒暄。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影从中院的方向走了过来。 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一看就是一股没经过社会毒打的书呆子,不过身上倒是收拾得挺利索。 “你们好,我是后院的刘光奇。”年轻人走到张立言面前。 “你们来我们大院有什么事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张立言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年轻人。 刘光奇,也算是个聪明人,在这座满是算计和是非的禽兽四合院里,能全身而退的,就他一个。 而且这小子从头到尾没掺和过院里那些破事,算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你带我们去西跨院看看吧。” 既然有人送上门,张立言毫不客气地就用起来。 刘光奇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领路。 穿过中院的过道,绕过一堆码得乱七八糟的蜂窝煤,一行人来到了大院最后面的西跨院。 这里比前院和中院偏僻得多,一扇老旧的木门挡在跨院入口处,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身上糊了一层厚厚的灰和蛛网,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碰过了。 张建设从口袋里掏出街道办给的那把钥匙,弯下腰对着锁眼捅了半天,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去。 他又捅了几下,最后气急败坏地把钥匙一拔,凑近了锁眼往里看了看,骂道:“锁芯全都锈死了,钥匙根本插不进去!” 身后的周红旗和秦小雨捂着嘴笑出了声,两个姑娘肩膀一抖一抖的,看张建设吃瘪的样子比看戏还开心。 张建设的脸涨得通红,把钥匙随手一扔,退后一步,抬起一脚就踹在木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那扇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风雨的木门直接被他踹得裂成了两半,门轴上的铁合页连根拔起,整扇门轰然向内倒去,砸在地上激起一大团灰尘。 “这不就开了嘛。”张建设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一脸理所当然。 张立言挥手扇了扇面前的灰尘,迈步跨过了那扇已经变成一堆烂木头的门槛。 走进西跨院的一瞬间,他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个跨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差不多赶上了后院大小。 院子呈长方形,南北长东西窄,目测长 80 米左右,宽 20 米。 院墙是青砖砌的,虽然有些地方砖缝里的灰浆已经风化脱落,但墙体本身还算完整。 院子中央原本应该是个小天井,但现在已经被半人高的枯草淹没了,几棵胳膊粗的野树从砖缝里钻出来。 沿着院墙三面各有一排老房子,但都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 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椽子;窗户腐朽断裂,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窗框。 这些房子少说也空置了二三十年,修是不可能修的,推倒重建反而更省事。 “说说吧,各位有什么想法?”张立言站在院子中央,踩倒了一丛枯草,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发小们。 “这块地的地契现在已经归到咱们红星种植场名下了,就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完全可以按我们的想法来建。” 话音刚落,秦小雨第一个举起了手,举。 “听我说,我的要求很简单,房子差一点好一点都无所谓,但必须有独立的卫生间。” “你们几个大男人好解决,大不了夏天在院子里接根水管冲凉,冬天烧壶热水擦擦身子也就对付过去了。” “我们三个女孩子可不行,没有卫生间的话,上个厕所还得穿过整个四合院跑到外面的公共厕所去。” “白天还好说,大晚上的谁有那个胆子?或者让我们一人提个马桶,第二天早上再穿过院子送出去?” 说到“提个马桶穿过院子”的时候,秦小雨还做了个提桶的动作,逗得另外两个女孩连连点头。 周红旗跟着补充道:“而且还要能洗澡。种植场干一天活回来一身汗,不能洗澡怎么行?” 张建设挠了挠后脑勺,眉头皱成一团。他是一个动手能力极强的人。 让他设计房子他有信心,但让他搞什么污水管道化粪池,那确实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第32章 志同道合的伙伴 他扭头看了看院墙外面,一脸不确定地问:“这外面有没有污水管道啊?要是没有,挖了化粪池也没地方排。” 站在一旁的刘光奇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往前迈了一步。 “有污水管道的,南锣鼓巷的主管道就在胡同口,离这里不到五十米,不过有一点,卫生间出来的污水不能直接排进主管道,必须先经过化粪池沉淀,不然会堵塞管网。” 张千山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地看向刘光奇。 南锣鼓巷有污水管道他不奇怪,毕竟这地方紧挨着海子里,距离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四九城的基础设施建设肯定是优先保障这一带的。 但刘光奇这个十七八岁的小年轻,居然知道化粪池和污水管道的关系,这就不一般了。 “刘光奇,你怎么知道这些?”张千山好奇地问。 刘光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微泛红。 “上学的时候,课本里专门有一章介绍城市给排水系统和化粪池的工作原理。学到那一章的时候,老师让我们实地考察自己住的院子的管道走向,我就把我们大院前前后后都跑了一遍,还画了张图交给老师。所以污水管道的走向我印象很深。” 张立言听完,伸手拍了拍刘光奇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小伙子不错,是个读书的料。能把课本上的东西和实际联系起来,这比死记硬背强得多。” 刘光奇被一个看着比自己大不了两三岁的人老气横秋地拍着肩膀叫“小伙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但又不敢,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 周红旗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她的心思全在卫生间的规划上。听到有污水管道,她立刻兴奋地说道。 “那就修化粪池,接污水管道!不然这房子我们三个女孩真没法住,对了,建设你能搞到抽水马桶吗?去弄几个来,这东西比蹲坑好用多了。” 李为民翻了个白眼,伸手拍了拍张建设的肩膀,一脸坏笑。 “行了,这东西你为难建设干嘛?他去哪给你搞抽水马桶?等装修队进场了,让他们通比咱们自己瞎折腾强多了,现在还是想想这房子的格局怎么弄吧,这些才是正事。” 被李为民岔开话题,一群人开始环顾四周,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跨院的尺寸和房子的布局。 这个西跨院面积确实不小,但如果建十四间平房,每间就算只有十五平方米,加上走道和院子,整个跨院就会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什么活动空间了。 到时候别说是种点花花草草,就是摆几张椅子乘凉都嫌挤,可如果减少房间数量让几个人挤一间,又违背了他们搬出来住追求自由的初衷。 张立言仰头看了看院墙外面那些大院里原有的老房子。 95号大院的房子都是解放前盖的,层高比现在的普通民房要高出一大截,目测每层的净高有三米多。 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指着那些老房子说道:“要不这样,你们看这大院里的房子,层高都很高。我们直接做隔断,把一层改成双层,这样占地面积不变,房间数翻一倍。”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在泥土上画起了示意图,边画边解释。 “你们看,沿着院墙建一排双层宿舍,上下两层一共可以隔出十四个单间,每人一间绰绰有余。 然后在院子最里面、正对大门的位置,单独建一栋三间的双层小楼。 这栋小楼和我们的宿舍之间用一道矮墙或者花坛隔开,红旗她们三个女孩住小楼,我们住宿舍,互不打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红旗,嘴角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 “不然我怕建好以后,你们三个小姑娘的家长过来参观,看到我们一群大男人跟你们住在一个院子里,二话不说就把你们拽回家了。 单独一栋楼,再加个小隔断,你们父母来看到了,至少表面上还能说‘男孩子住那边女孩子住这边’,心里也踏实些。” 周红旗听完,立刻鼓起掌来,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两个麻花辫在肩膀上一跳一跳的。 “还是立言考虑得周到!我们女孩子单独住一栋小楼,再弄个小隔断,这样我爸妈来查岗也挑不出毛病,我们既得了自由,他们也少了担心。” 秦小雨也在旁边蹦了一下,一把抱住周红旗的胳膊。 “太好了!我终于看到自由的曙光了!以后再也不用听我妈念叨‘女孩子家家的晚上不许出门’,再也不用被我爸查岗查得跟审犯人似的!” 张立言看着三个姑娘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好笑。 到底是十七八岁的小屁孩,整天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摆脱父母的管束,好像搬出来住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幸福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自己不也一样吗?他父亲张怀德虽然从不管他的私事。 但架不住他妈三天两头旁敲侧击地问“有没有喜欢的姑娘”“什么时候谈对象”“李叔叔家的闺女不错要不要见见”,搞得他烦不胜烦。 “行,那就这么定了。”张立言把手里的枯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建设、为民,你们俩契合轧钢厂的装修队沟通,把化粪池的位置、管道的走向、房子的布局全部落实清楚。 红旗你们三个去设计小楼的内部格局,你们女孩的房间你们自己说了算。 我去找李怀德,让他把轧钢厂后勤那边的装修队调过来,反正他们也没什么任务,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借我用用。” “那这满院子的枯草和旧房子呢?”秦小雨指了指面前那片半人高的荒草地。 张立言看了一眼那些破败不堪的老房子和满地枯草,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全推了。” 站在角落里的刘光奇静静地看着这群年轻人热火朝天地规划着自己的新天地,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他在这座四合院里住了十几年,太清楚这里的人是什么样的了,算计、贪小便宜、是非不断,整座院子就像一个密闭的泥潭,待久了连呼吸都觉得闷。 而这群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有着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个明确的目标,还有说干就干的行动力。 第33章 专业的库房 讨论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 西跨院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胡同口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把满院的枯草和破墙映得影影绰绰。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走到那扇被张建设一脚踹烂的木门前时,张立言忽然停住了脚步。 刘光奇还站在原地,站在刚才张立言画示意图的那块泥地旁边,有些手足无措。 张立言转过身,对着那个沉默的身影扬了扬下巴:“刘光奇,刚才我们的规划你都听到了吧?” 刘光奇微微一愣,随即用力点了点头:“都听到了。” “记住没?” “记住了。” “那好,”张立言把手往口袋里一插。 “以后这小院就由你负责监工,大院里要是有人来找麻烦,你直接挡回去。有问题没有?” 刘光奇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放心!我现在也没工作,可以二十四小时守在这里监工。有我在,保证不会出任何问题!” 原本的刘光奇也心高气傲,认为自己中专毕业高人一等,可毕业后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家里有关系的同学,不是进入了邮电局,就是进入了铁路。 只有自己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在等待着分配,而且还分配不到什么好单位,只能进入纺织厂这类小工厂 ,当个小办事员,蹉跎一辈子。 张立言这伙人有多大背景,刘光奇不知道。 但从他能扳倒街道办王主任与派出所张所长,就知道不一般,现在自己的机会来了。 见刘光奇充满干劲的模样,张立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带着发小们往外走。 张建设跟在后面,回头看了刘光奇一眼。 出了胡同口,拐上大路,确定周围没有四合院的人了,李为民终于忍不住了。 他紧踩了两脚自行车脚踏板,追到张立言旁边,歪过头来问道:“立言,你是打算收那小子当小弟?咱们这么些人还不够,有这个必要吗?” 张立言放慢了车速,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底下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大院了,这院子里住的是什么人,你们心里没数?” 李为民愣了一下,对于他来说,这种人能算麻烦?想要收拾他有 100 种方法。 “我们需要一个能在这院子里帮我们盯梢的人,”张立言看他发愣于是解释道。 “总不能以后跟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扯上关系了,还咱们亲自跑过来跟他们吵吧?有一个打手在前面挡着,比咱们亲自下场合适得多。” 身后传来秦小雨好奇的声音,她骑着自行车载着周红旗,蹬得呼哧呼哧的却还不忘加入讨论。 “立言,你以后不会还打算拉那小子一把吧?我看你好像挺欣赏他的,刚才还夸他是读书的料呢。” “欣赏谈不上,”张立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老成的冷静。 “我只是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这小子在这年头能考上中专,证明脑子不笨,如果他把监工的差事办得漂亮,说明他既有脑子又有执行力,拉他一把也不是不行。 但要是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笑了笑,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那没说出口的半句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机会给你了,接得住是你自己的本事,接不住就别怪别人不认识你。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蹬着自行车拐上了回家的路。 刘光奇的事很快就被他们抛到了脑后,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们。 第二天,红星种植场全面开工。 张立言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进厂门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放慢了车速。 昨天堆在车间外面的那些毛糙糙的麻栎木原木,经过了轧钢厂工人们一整夜的加班处理,已经全部变成了规格统一的椴木段,两端用石灰封得严严实实,一眼就能看出是认真干了的。 这些处理好的椴木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在仓库的架子上,麻栎归麻栎,青冈栎归青冈栎,标签挂得清清楚楚。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木屑味和石灰的微涩气息。 轧钢厂的钳工锻工们干惯了钢铁活,让他们去锯木头确实是杀鸡用牛刀。 但牛刀杀鸡有一个好处,快,那些原本需要好几天才能处理完的木料,在轧钢厂机器和人力的加持下,一个晚上就全部搞定了。 更让张立言意外的是仓库里的配套设施。 通风系统已经全部安装到位,墙壁上均匀分布着百叶窗式的通风口,可以手动调节开合角度来控制进风量。 每个房间的天花板上都架设了从轧钢高炉余热管道引过来的供暖管路,管道沿着墙壁走了一圈接入,不需要再像城南仓库那样半夜起来添炭火。 最让他惊讶的是喷淋系统,天花板下方铺设了一排带有细小喷孔的金属水管,通过一个手动阀门控制,打开之后细密的水雾就能均匀地洒在整个房间的菌包上。 在这个物资匮乏、技术落后的年代,自动喷淋系统绝对是个稀罕物。 也不知道王姨这帮人是从哪儿找来的高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搞到这套东西。 他猜多半是动用了后勤系统的人脉,说不定还惊动了某位分管工业的领导。 果然,当一个群体的变美之心被充分调动起来之后,其动员能力足以突破一切技术和物资的壁垒。 墙角还安装了一个让张立言更加好奇的装置一个黄铜外壳的机械式湿度检测仪。 这东西的原理和后世那些电子湿度计完全不同,它利用的是毛发或羊肠线的伸缩特性来测量空气湿度,当空气湿度升高时,毛发吸收水分会变长,带动指针向一个方向偏转。 当空气干燥时,毛发失水收缩,带动指针向另一个方向偏转。 整个装置不用电,完全靠机械传动,精度虽然比不上后世的电子设备,但在没有电力的种植房里已经是最实用的解决方案了。 张立言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根细细的感应丝,看着指针微微晃动了两下,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个年代的技术人员,真是把能用的办法都用到了极致。 “你干什么呢?别乱碰人家的仪器!”秦小雨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到张立言蹲在湿度仪前面像个小孩子一样戳来戳去,忍不住笑出了声。 “堂堂张厂长,被一个湿度计迷住了?” “你懂什么,这玩意比你的技术研发部靠谱多了。”张立言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厂长该有的淡定。 张立言这边在种植场干得轰轰烈烈,而另一边的贾东旭,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第34章 贾东旭的贪 那天傍晚下班之后,贾东旭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轧钢厂大门,浑身上下沾满了木屑和石灰粉,工作服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污渍,整个人看上去比在轧钢车间干了一天活还狼狈。 回到家之后,迎接他的是更加令人窒息的双重夹击。 先是易中海,这位八级钳工老师傅下班后特意绕到了贾东旭家,在门口堵住了他,劈头盖脸地训了将近半个小时。 易中海的话说得很重。 “你妈当初是怎么求我收你为徒?你就这么报答她?以前在车间里偷懒也就算了,现在连锯木头都能锯出纰漏来,你是手残了还是脑子进水了?降学徒工!轧钢厂建厂以来,你是第一个从一级工被降回学徒工的,丢人不丢人?” 贾东旭低着头一声不吭,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但他不敢顶嘴。 易中海是他师傅,在这个年代,师傅这两个字的权威几乎等同于半个父亲。 更何况他当初学徒工能升为一级工,全靠易中海帮忙运作,这个人情他欠了,欠了就得挨骂不还嘴。 好不容易等易中海训够了,甩手走人了,贾东旭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贾张氏又开始了。 她上次被张立言那帮人揍得不轻,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才出来,结果刚出来被抓去拘留,拘留所还挨了打,脸上到现在还留着几块没褪干净的青紫印子。 这些天她本就心情恶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听到儿子被降级的消息之后,这股火就像被泼了汽油一样腾地烧了起来。 她没有像易中海那样条分缕析地训话,而是用她最擅长的方式,拍着大腿哭天喊地,声音大得整个大院都能听见。 她骂儿子没用、骂领导不讲理、骂车间主任公报私仇、骂张立言那帮小崽子不得好死,骂了一圈之后又绕回来骂儿子不争气、不给她长脸、白养了这么大。 贾东旭坐在板凳上,一言不发地听着,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印。 好不容易熬到母亲骂累了,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贾东旭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散装白酒,对着瓶口灌了几大口。 劣质白酒辛辣刺喉,烧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那股热辣辣的劲头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反而让他麻木了一整天的神经稍微松快了些。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车间主任当众骂他的嘴脸,一会儿又是易中海那句“丢人不丢人”的质问。 他越想越烦躁,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被张立言那帮人揍了一顿,他不敢报仇,因为人家是手眼通天的恶霸。 在厂里被车间主任骂、被降了级,他还是不敢吭声,因为那是他上级。他 贾东旭在这座四九城里活了快三十年,谁都可以踩他一脚,踩完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种被碾压的屈辱感和酒精混在一起,在他胸腔里烧成了一团邪火。 他翻身把身边熟睡的秦怀茹拉了起来,借着酒劲发泄了一通。 秦怀茹被他粗鲁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干嘛呀”,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不情愿,但贾东旭没有理她。 只是完事之后,那种憋闷的感觉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烈了,也许是酒精麻痹了神经,也许是连日来的营养不良让他体力不支,也许是单纯的心事太重。 这次的感觉并不如他预期的那样痛快,反而草草收场,留下一种身体和心灵双重的空虚和失落。 他再也睡不着了,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发了好一阵子呆然后穿着衣服就准备出门。 “东旭,你干什么去?”秦怀茹见他要出门,连忙撑起身子问道。 “你睡你的觉,我出去转转。” 贾东旭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娘在隔壁床铺上睡得跟死猪一样,鼾声震天,连门响都没能吵醒她。 贾东旭在深夜的胡同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冷风灌进他的领口,冻得他缩了缩脖子,但这点寒意反而让他脑子清醒了些。 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这是之前郭大撇子带他来过几次的小赌场。 一个藏在胡同深处、专供底层工人消磨时间的秘密窝点。 这地方他来过好几次,有时候赢几个小钱,大多数时候输光口袋,但每次来都让他觉得刺激。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心想自己总不能处处都倒霉吧?工作上栽了跟头,家里憋了一肚子气。 连在床上都找不回一点痛快—人生总得有个地方能让他赢一回吧?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两块钱,推门走了进去。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他狠狠一巴掌,两把过后,贾东旭口袋里的两块钱就转移到了别人的口袋里。 庄家摇骰子的手法他根本摸不透,每次他押大就开小,押小就开大,像是有双眼睛在盯着他的口袋似的。 他满脸铁青地让出了位置,坐到角落里的一张破板凳上,打算缓一缓就走人。 口袋里已经空空如也,连买包烟的钱都不剩了,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到发的时候就已经被他提前预支了,接下来半个月该怎么过,他连想都不敢想。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旁边两个赌客的闲聊飘进了他的耳朵。 “听说了没?市面上出了一种极品银耳,叫什么‘银耳王’。吃了以后女的皮肤会变得又嫩又滑,跟十八岁小姑娘似的。” “你听谁说的?假的吧?哪有这么玄乎的东西,又不是太上老君的仙丹。” “真的!我表舅的连襟在区里当差,亲口告诉我的,已经有高官的夫人吃过了,效果特别神,皮肤白嫩得跟换了一张皮似的。现在整个四九城的官太太都在找这东西。”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说得好像你能弄到似的,还不如想想下一把押大押小,把刚输的两块钱赢回来。”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这玩意儿黑市上已经被人炒到三千多块一朵了。” “三千多块!我们这辈子也挣不到那么多钱,要是咱走了狗屎运搞到一朵,那就彻底发了,还赌什么钱?” 三千多块一朵。 贾东旭坐在角落里,身体像被钉子钉在了板凳上。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后面的话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剩下三千多块,三千多块,三千多块。 他现在一个月工资只有十八块钱,三千块够他不吃不喝攒上十几年。 就算是他以前当一级工拿三十三块钱的时候,这也是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他忽然想起了轧钢厂最近那些反常的变动。 一个万人大厂,好好的钢铁不生产,把普通车间的订单全部转给了首钢,腾出工人来锯木头。 红星种植场,自己之所以被踢回学徒工,就是因为那些种银耳的木头没锯好,那么贵重的银耳,当然对每一根木头都有严格的要求。 如果自己弄到了一朵那种银耳,到时候他直接辞职不干了,看那个车间主任还怎么在他面前摆威风。 他甚至可以搬出这个破四合院,租一间像样的房子,让易中海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提“丢人”两个字,让他妈再也不用拍着大腿哭穷。 贾东旭站起身,推开赌场的铁皮门,走进了冰冷的夜色中。 来的时候他心里装的是郁闷和憋屈,走的时候心里装着的却是一团正在迅速膨胀的贪念。 第35章 贾家母子同时出手 这几天内的工人发现贾东旭突然一下子变了。 突然到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以前那个每天早上踩着上班铃冲进车间、下午提前收拾工具等下班、中间八个小时能偷懒就偷懒的贾东旭,一夜之间像换了个人。 他不但每天准时上班,还主动跟车间主任打招呼,态度恭敬得让车间主任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回他一句“早”。 锯木头的时候更是格外认真。每一根椴木都严格按照标准来。石灰封口也涂得均匀密实。 车间主任大撇子还特意表扬了他一次, “贾东旭同志最近表现有明显进步,值得肯定”。 贾东旭站在队伍里,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点头称是,嘴里说着。 “应该的应该的,以前是我思想觉悟不够,以后一定好好干”。 那表情、那语气,诚恳得连车间主任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想这小子挨了一顿收拾还真开窍了。 于是郭大撇子在何隔壁种植场缺人手的时候,把贾东旭也推荐过去了。 易中海听说这事之后,老怀欣慰地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东旭啊,你能想明白就好。师傅之前骂你,那是恨铁不成钢。你现在这样,师傅就放心了。” 贾东旭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了声。 “谢谢师傅教诲” 那乖巧的模样让易中海觉得自己前段时间那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终于没有白费。 东旭这孩子,终究还是个懂事的,只是一时走了弯路。 然而易中海没有注意到的是,贾东旭在“认真工作”的同时,那双眼睛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银耳种植场的每一个角落。 他开始刻意地跟种植场的技术员套近乎,帮人家搬东西、递工具,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看似随意,却总是不经意地拐到库房的布局上。 “你们这菌种室可真大,得有一百五六十平方吧?” “这库房晚上有人值班吗?我看你们白天都挺忙的,晚上没人守着万一出点啥事可咋整?” “这银耳长得可真快,才几天就这么大了,采收的时候是从哪个门运出去的?” 技术员们只当他是热情好学,也没往心里去,随口就答了。 贾东旭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记,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在一起。 渐渐地,整个银耳种植场的库房布局、值班规律、进出通道,在他脑子里形成了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地图。 而在这张地图的中心,藏着一个让他每天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念头,一个长得特别大的银耳。 贾东旭认为那就是银耳王,在黑市价值 3000 块的银耳王。 如果他能得到一个,他就再也不用看车间主任的脸色,再也不用听他妈的哭嚎,再也不用在易中海面前低三下四地装乖。 他在等一个机会,他并不知道这个机会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相信只要自己盯得够久、看得够细,总会等到那个缝隙裂开的一瞬间。 贾东旭在厂里忙着当“好工人”兼“侦察兵”,他的母亲贾张氏也没闲着。 自从西跨院的建筑队正式进场,95号大院就彻底变了副模样。 建筑队吆喝着卸货、搬运,不到半天功夫就在西跨院的空地上码起了几座小山似的建材堆。 那些木料都是上好的东北红松,刨得光滑平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淡黄色泽,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松脂香气。 地砖也都是整整齐齐码在木条箱里的青灰色方砖,边角分明,敲一下声音清脆,和贾张氏自己家里那些碎了边、裂了缝、走起路来咯吱作响的老破地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产物。 贾张氏第一天看到这些建材的时候,眼睛就直了。 她家里那张吃饭的桌子,桌腿是断了又钉、钉了又断的,桌面上坑坑洼洼全是刀痕和烫印,吃饭的时候碗都放不平,得拿块破布垫着。 那几把凳子更是惨不忍睹,有一把只剩三条腿,靠墙才能勉强坐人,另外两把的凳面早就裂成了两半,坐上去屁股被夹得生疼,她早就想换家具了。 但现在,那么多上好的木料就堆在西跨院里,白天有建筑队看着,可晚上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在她心里嗞嗞地烧了起来。 她开始有意识地绕路经过西跨院门口,每次都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看看那些木料还在不在,看看有没有别人比她先下手。 她发现那些木料每天晚上就堆在露天里,用几块旧油毡布盖着,压了几块砖头防止被风吹开。 建筑队的人下班之后,西跨院里就没人了,毕竟房子还没建好,连门窗都没有,根本没法住人。 那不是等着她去拿吗? 当然,全院起心思的不止贾张氏一个。东厢房的赵大妈路过西跨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眼珠子往那堆木料上扫了好几个来回。 西厢房的钱婶更直接,趁着建筑工人中午吃饭的功夫,凑到建材堆旁边转了一圈,还伸手摸了摸那批红松木料的纹路。 嘴里念叨着“这木头真不错,打张床肯定结实”,被建筑队的工头吼了一嗓子才讪讪地走开。 就连闫埠贵这种自诩“读书人”的,也在经过西跨院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那堆地砖,小眼睛里闪烁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算计的光芒 他家厨房门口那块地正好碎了两块砖,每次下雨都积水,要是能弄几块地砖回去铺上,再在旁边搭个小花坛,那可太美了。 但所有人都只是在观望,没有人敢第一个动手。 上次贾张氏占了张立德那两间房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房子倒是住进去了,结果被那群小年轻一顿乱脚踹出来,在医院躺了好几天,拘留所里又蹲了半个月,还被罚了五十块钱。 张立言那帮人不好惹,所以大家都在等,等一个不怕死的先去试探,看看那些大院子弟会不会再像上次一样雷霆震怒。 如果有人先动手而没事,那自己马上跟进也不迟;如果先动手的人被抓了,那自己就缩回去,反正倒霉的是别人。 刘光奇从小在这个大杂院长大,太清楚自己这些邻居是什么德行了。 他这几天一直在西跨院盯着施工进度,晚上回家吃饭之前还要绕到西跨院门口看一眼才放心。 这几天,他已经不止一次注意到那些邻居们经过西跨院时放慢的脚步、瞟向木料堆的贪婪眼神、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时压低的嗓音。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这院子里每次有便宜可占的时候,每个人眼睛里都会冒出这种绿油油的光,跟饿了三天的野狗闻到了肉味似的。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想偷,只是不敢第一个动手。 但如果没有人守着,第一个动手的人迟早会出现。 而一旦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就会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把整个西跨院的建材堆搬个精光。 所以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刘光奇在饭桌上开了口。 “爹,”他放下筷子,表情郑重地看着对面正在往嘴里扒拉其他的刘海中, “今天晚上你跟我去西跨院那边守着。光天也去,我们父子三个一起。” 刘海中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 刘光齐考上中专之后,在家里说话的分量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刘海中有时候觉得这孩子的脑子比自己好使,但他毕竟是老子,被儿子指使着干活总归有点不痛快。 他嚼了两口菜,含糊不清地问:“守什么?” “守建材。”刘光奇压低了声音。 “我今天又看见好几拨人在西跨院门口转悠,眼神都不对。我估摸着,今晚就有人会去那边偷东西。 那些木料和地砖都是上好的材料,丢了的话,那群大院子弟肯定要追究。到时候他们要是查到是咱们院的人偷的,整个大院都跟着倒霉。” 刘海中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 刘海中这个人,除了打孩子和官迷心窍之外,在人品方面其实还算过得去。 大院里每次捐款,闫埠贵一分钱不出,捐的全是易中海私下塞给他的,至于捐款结束后有没有钱进了易中海的口袋,谁也说不清。 只有刘海中这个傻憨憨是真掏钱,有时候掏得比谁都多,还从来不计较。 他为啥?因为他想当官。 为了当官,他这些年一直在刻意塑造自己的形象,正直、无私、热心公益、关键时刻能站出来。 偷鸡摸狗这种事,他是绝不会干的,太影响政治前途。 但刘海中也在这大院里住了几十年,他太清楚自己的邻居是什么货色了。 刘光奇说今晚有人会去偷东西,他一点都不怀疑。 贾张氏那边为了多吃一口肉,连撬锁入室的事都干得出来,偷几根木头算什么? 闫埠贵那个老抠门,家里缺两块地砖都能念叨半年,现在有成堆的地砖摆在他眼前,他能不心动? 不过他想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怎么想的。 第36章 偷盗进行时 “你白天跟那群年轻人凑在一块儿,晚上又拉上我去给他们守夜。” 刘海中盯着刘光奇的眼睛“光齐,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是什么想法?” 刘光奇沉默了两秒,他知道他爹虽然有时候一根筋,但不在被易中海道德绑架的时候,脑子还是清醒的。 在自己爹面前绕弯子是绕不过去的,还不如实话实说。 他往刘海中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爹,你想想,那群人上次来咱们大院跟院里人起了冲突,结果你看到了,聋老太,在这个院子里横着走了几十年,连街道办王主任都敬着她,现在呢?劳改十年。 其他邻居凡是动了他家东西的,一个没跑掉,全被抓去拘留。 最吓人的是,连王主任和张所长这种在交道口地面上呼风唤雨的人,都因为替聋老太捂盖子,被送去大兴安岭伐木头了。 能一夜之间把一个街道办主任和一个派出所所长连根拔掉的人,身后有多大的能量,还需要我说吗?” 刘海中眼睛开始亮了。 刘光奇继续加大筹码:“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他们人手一辆自行车,在这年头,家里没点底子谁能骑上自行车?再看他穿的戴的那些普通人谁能穿那些,一看就是大院子弟。 只要我们帮了他们,那群人随便谁在关键时候拉我们一把,你想当官的事,还有我分配工作的事,这还是个问题吗?” 刘海中眼睛更亮了,他把筷子放在碗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这样说来那群大院子弟的能量,确实大得吓人。 而他刘海中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当官,只要能让他管点事、有点权,他就心满意足。 易中海在的时候老压着他,不让他出头,他心里早有怨气。 如果帮这群大院子弟能换来一个出头的机会,别说熬几天夜守建材,就是让他每天夜里都来站岗他也愿意。 再说了,就算当不了官,带头制止邻居偷窃,传出去也是个好名声,横竖都不亏。 “行,”刘海中一拍大腿,站起身来,那张圆脸上露出一个坚决的表情。 “吃完饭咱们就去。光天,别吃了,去把门后那两根棍子拿来。今晚咱们爷仨就在西跨院门口守着,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偷东西。” 刘光天正把最后一口馒头往嘴里塞,听到他爹叫他的名字,愣了一下。 他在这个家里向来是夹着尾巴做人的,他爹发火的时候他没少挨揍。 他赶紧把馒头咽下去,一抹嘴,跑去门后拿了两根手腕粗的木棍,一根递给刘光奇,一根自己攥着。 入夜后的95号大院格外安静,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西跨院门口,刘家父子三人并肩坐在三个倒扣的破木箱上,每人手里一根木棍,面前摆着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砖墙上,拉得又长又歪。 大约到了后半夜,月亮已经偏西,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刘光天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棍子差点滑下去,被刘海中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顿时清醒了大半。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贾张氏出门之前,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大半个晚上。 她越想越觉得那些木料就是给自己家准备的。上好的东北红松,拿回来打一张新桌子、几把新凳子,剩下的边角料还能拼个小板凳,一分钱都不用花。 说不定还能顺几块地砖回来,把她家厨房门口那两块破砖换了,以后下雨天再也不积水。 她甚至还想过要不要拉上棒梗一起,小孩子手脚利索,一次能搬好几块,而且被抓了也能用拿还是个孩子为借口,躲避责任。 但上次被拘留的经历又让她心有余悸,她反复告诉自己,上次是太贪了,那大房子人家怎么可能不要了,这次就拿几根木头,低调点、快点,拿了就走,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是她干的? 就在她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秦淮茹的声音。 “妈,”秦淮茹从被窝里撑起身子,压低声音叫住了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不安。 “妈,你还是别去了吧,你上次占那群人的房子,被他们打了一顿不说,还拘留了十五天,罚了五十块钱,那五十块钱咱们到现在还没还完。这次再去,万一再被他们知道。” “闭嘴!”贾张氏转过身,恶狠狠地剜了秦淮茹一眼,那张堆满横肉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恼怒。 “你懂什么?这个家要不是靠我操劳着,哪能支撑到现在?东旭现在一个月才挣十八块钱,够干什么的?吃都不够吃!我不去弄点东西回来,喝西北风啊?” 她喘了口气,语气稍微缓了缓,但声音里的那股子蛮横劲一点没少。 “再说了,大晚上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天知地知我知,那群小年轻又不住在院里,他们还能半夜飞过来抓我?” 秦淮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躺在床上的贾东旭。 贾东旭背对着门口,裹着被子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而沉重,像是睡得正香。 但秦淮茹嫁给他这么多年,太了解自己的男人了,他在装睡,不想管。 你连你自己的亲妈都不管,我一个做媳妇的还能说什么?秦淮茹默默地把被子拉回去,侧过身,闭上了眼睛。 被秦淮茹这么一说,贾张氏心里确实有些发毛。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咬了咬牙,几乎是本能地想打退堂鼓。 但是一想到西跨院那堆小山似的木料,那些光滑平整的红松木板,在月光下泛着淡黄色光泽的样子,天底下哪有送到嘴边的肉不吃的道理?她拍了拍自己肥厚的胸脯,给自己壮了壮胆,然后拉开房门,踏入了浓重的夜色中。 她猫着腰,顺着墙根的阴影往西跨院的方向摸过去。 走过中院的垂花门时,她正要探头往西跨院那边张望,忽然看到垂花门的另一侧也伸出了一个脑袋。 两颗脑袋在月光下同时探出来,差点撞在一起,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贾张氏往后跳了一步,差点叫出声来,捂着胸口定睛一看,对面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闫埠贵。 这闫埠贵蒙着自己的脸,脚上踩着一双布底棉鞋,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贾张氏心想,小老头比自己准备的充分啊。 于是贾张氏把自己的头巾拿下来,也把自己的脸蒙住。 闫埠贵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别人,他那张小瘦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表情,两只小眼睛在月光下滴溜溜地乱转,贼眉鼠眼的,活像一只被手电筒照住了的偷粮耗子。 “闫埠贵?你在这干嘛?”贾张氏最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闫埠贵看清对面是贾张氏之后,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了回去,干咳了两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 “没干嘛没干嘛,我就是,就是晚上吃多了,出来消消食,顺便看看月亮。” 他说着仰头看了看天,今晚的天空被云遮了大半,根本没什么可看的,他自己也觉得这个谎扯得实在不高明,赶紧转移话题。 “贾张氏,你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 贾张氏看着闫埠贵那贼眉鼠眼的样子,心里冷笑了一声,都是在一个大院里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谁还不知道谁是什么德行? 大半夜出现在西跨院门口,是为了消食看月亮?骗鬼呢。 但贾张氏不打算戳穿他,甚至可以说,看到闫埠贵也在这里,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一个人去偷东西,心里总归是慌的,就算贾张氏这样的老手也不例外。 但现在好了,有个垫背的,万一真被抓了,法不责众,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担着强。 再说了,闫埠贵这么精明的人,都敢来偷,说明今晚确实是个动手的好机会。 “我也没干嘛,我也在这看看。”贾张氏把手往袖子里一揣,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两句话一说完,两个人都不需要再多解释什么了。 两个老邻居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同样的贪婪、紧张、跃跃欲试,还有一丝被撞破后的尴尬和心虚。 闫埠贵咽了口唾沫,干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贾张氏舔了舔嘴唇,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贾张氏朝西跨院的方向努了努下巴,闫埠贵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猫着腰,顺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西跨院的方向摸了过去。 第37章 贾刘两家互殴 然而,当他们摸到西跨院门口的时候,两双贪婪的眼睛同时愣住了。 西跨院门口的空地上,刘海中父子三人正一字排开地坐在三个倒扣的破木箱上。 刘海中坐在中间,肥胖的身躯把那个可怜的木箱压得咯吱作响,怀里抱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下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 刘光天坐在他左边,脑袋歪在墙面上,睡得不省人事。 刘光奇坐在右边,煤油灯放在脚边,眼睛已经闭上了,他在西跨院盯了一整天的施工,又守了大半夜,体力早就透支了。 闫埠贵见到这阵势,脑子里那根精打细算的弦立刻绷紧了。他伸手拉了拉贾张氏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 “老贾嫂子,老刘家在这守着,咱还是回去吧。这要是撞上了,不好看。” 他说着已经开始往后撤步,闫埠贵这个人,贪是贪,但从不冒大风险,他的原则是“占便宜可以,但不能吃亏”。 然而贾张氏是什么人?她是那种看到别人在守夜不但不跑、反而觉得对方碍了自己事的悍妇。 她盯着刘海中那肥胖的身影,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这死胖子,平时在院子里装好人,现在又跑来挡老娘的路? 那些上好的红松木料就在几步之外的院子里堆着,看得她心痒难耐。 就这么回去,她今晚非得失眠到天亮不可,再说了,刘海中算什么东西?一个打铁出身的粗人罢了,她贾张氏在这院子里横行霸道几十年,怕过谁? 她甩开闫埠贵的手,大步走上前去。 闫埠贵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想叫她回来又不敢大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不怕死的悍妇走向那三个正在打瞌睡的守夜人。 “嘿,老刘!”贾张氏走到刘海中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推了一把。 “醒醒!我说你在这干嘛呢?吃饱了撑的?赶紧回去睡觉去,守什么大门,这破院子有什么好守的!”。 刘光奇是被这声破锣嗓子吵醒的,他在睡梦中隐约听到有人嚷嚷,迷迷糊糊中眼皮还没睁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贼来了。 他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右的棍子,凭着本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挥了过去。 这一棍子并不重,只是手腕的摆动幅度,甚至没有什么蓄力的动作。 但好巧不巧,棍子的末端不偏不倚地甩在了贾张氏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深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贾张氏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两颤,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刘光奇在挥出棍子的同时,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抓贼啊!有贼!快来人!” 闫埠贵听到“抓贼”两个字,腿都软了,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好几步,整个人贴在了垂花门的柱子上,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 他甚至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贪那几块破木头。 然而闫埠贵想躲,贾张氏却不干了。 贾张氏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被一个小毛孩一棍子打在脸上,虽然不重,但那也是打! 她贾张氏在这座四合院里横行霸道了大半辈子,从来只有她打别人的份,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小兔崽子!”贾张氏捂着脸,眼睛瞪得像两颗铜铃,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扭曲成一团,唾沫星子从牙缝里迸出来,“你敢打我?老娘跟你拼了!” 她像一头被捅了屁股的野猪一样猛扑上去,伸出五根又短又粗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带着不知什么时候积下的污垢,在月光下划过一道令人胆寒的弧线。 “嗷……” 刘光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撞翻了地上的煤油灯。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像被一把烧红的铁梳子划过去,火辣辣的疼。他伸手一摸,手指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血。 刘海中是被他大儿子的惨叫声彻底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刘光奇捂着脸蹲在地上,鲜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渗,把半张脸都染红了。 他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宝贝儿子脸上面多了三道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刘海中的脑子“轰”地一声就炸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当官,另一样就是这个他最疼爱的大儿子。 刘光奇是他的骄傲,是他在邻居面前挺直腰杆的底气,是他以后老了当不成官也能靠着儿子翻身的希望。 这张脸要是破了相,以后可怎么当干部?以后还怎么光宗耀祖? “该死的贾张氏!” 怒火中烧的刘海中,一脚就踹向了在一边还想动手的贾张氏。 充满怒火的一脚结结实实地蹬在贾张贾张氏肚子上,贾张氏整个人倒倒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浑身的肥肉在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震颤声。 “贾张氏!你敢动我家光奇!” 刘海中的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在低吼。 “哎呦!刘海中杀人啦!救命啊!快来人呐!” 贾张氏躺在地上,双手抱着肚子,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贾张氏挨了一下子,这大嗓门一下就炸开了,那洪亮又中气十足的声音,这把整个四合院全都惊动了。 一盏接一盏的灯在窗户后面点亮,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急匆匆的脚步声。 不到片刻功夫,整个95号大院的人都被惊动了,披着外套的邻居们拿着手电筒从各个方向涌向了西跨院,把原本就不宽敞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闫埠贵在贾张氏发出第一声嚎叫的时候,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但他不是跑回家,而是做了一个更聪明的选择。 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贾张氏和刘海中身上的那几秒钟,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根绕了一个大圈,猫着腰溜到了跨院门后的阴影里。 等外面的人进来看热闹的多了,他再混在人群后面假装自己也是刚刚被吵醒、刚刚赶过来的。 最先冲进来的是贾东旭,贾东旭这人,在全院年轻一代里,也算得上是颜值担当。虽然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脸色常年泛着不健康的青白,但五官的底子摆在那里。 而且他对贾张氏这个妈,也确实孝顺。虽然这份孝顺里掺杂了太多逆来顺受和习惯性服从的成分,但在关键时刻,他还是会本能地冲在前面。 他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他妈正躺在地上打滚嚎哭,刘海中父子正围着自己的妈,脸上杀气腾腾。 贾东旭的怒火瞬间就涌了上来,冲上去一脚踹翻了最好欺负的刘光奇。 刘光奇正捂着脸止血,根本没看到侧面冲过来的人,被这一脚踹在后腰上,整个人侧翻在地。 “敢打我妈!”贾东旭踹倒刘光奇之后,转身就要朝刘海中扑过去。 但他还没冲到刘海中面前,一个黑影已经从侧面撞了过来。 刘光天这个平时在家里被老爹和大哥压得抬不起头的闷葫芦,此刻像一头被唤醒的小狮子,一拳砸在了贾东旭的腮帮子上。 “你敢打我大哥!”刘光天的拳头又快又狠。 这一拳打在贾东旭脸上,把他的脑袋被打得往旁边一偏,嘴角当场就迸出了血沫子。 但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刘光天已经整个人扑了上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作一团。 贾东旭这些年娶了老婆之后,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在厂里考不上工级,只好偷懒磨洋工打发时间,下班了就喝酒赌钱,加上长期吃不饱饭,他的身体早就被酒色和营养不良给掏空了。 而刘光天呢。从小就开始练体,更关键的是他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还没结婚,火气旺得很,拳头又重又狠。 两个人缠在一起不到片刻,贾东旭就彻底落了下风,被刘光天压在身下,脸上又挨了好几拳,鼻血糊了半张脸。 就在这时,刚才被贾东旭踹倒在地的刘光奇也缓过来了。 他捂着脸的手放下来,露出了脸上那三道还在渗血的血印子,随手抓起地上的棍子。 刘光奇到底是读书人顾虑太多,没敢用棍子直接砸贾东旭的脑袋,怕打出人命来。 而是用棍子的一端狠狠捅在了贾东旭的肚子上。 贾东旭闷哼一声,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棍捅在腰眼上,贾东旭浑身一颤,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刘家兄弟一个在上面用拳,一个在旁边用棍,配合默契地把贾东旭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任由拳头和棍子像雨点一样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候,易中海终于赶到了,他挤进人群的时候,正好看到刘家兄弟把贾东旭按在地上暴打,贾张氏在一旁又哭又嚎地指着刘海中骂。 第38章 鸡贼的傻柱 “住手!都住手!”易中海大喝一声,推开几个挡在前面的邻居,冲到了人群中央。 “都是一个大院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然而根本没有人听他的,刘家兄弟打红了眼,刘海中则认为大家都是平级,易中海没资格在这指手画脚。 易中海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他习惯了在这个大院里一开口就能镇住场面的权威感,此刻的失控让他感受到了一种隐隐的不安。 他需要一个打手,一个能帮他镇住场面的人,他下意识地开始在人群中搜寻那个他最得力的人。 院子里光线昏暗,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稍远一点的地方就陷入了浓重的阴影。 他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两圈,愣是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柱子!柱子!”易中海提高嗓门喊了两声,“你过来,把光天拉开!两兄弟打一个,像什么话!” 他喊了两遍,人群后面才慢悠悠地走出一个人来。 傻柱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带着一种看戏看到一半被打断的不耐烦。 他刚才其实一直躲在人群后面,他一点都不着急。 挨打的是贾张氏那个老泼妇,上次被张立言他们揍的时候他就看爽了,这次再挨一顿,他心里只有两个字,活该。 至于贾东旭,那是秦姐的男人,说实话,他觉得这兄弟俩不行啊,就应该像自己打许大茂那样,狠狠的对着下面招呼才对。 傻柱磨叽的半天,才走到扭打在一起的三个人跟前,也不着急上手,先是低头看了看情况。 贾东旭已经不反抗了,双手抱头缩在地上,刘光天骑在他身上挥拳,刘光奇在旁边时不时用棍子捅一下。 傻柱觉得这场面差不多了,再打下去真可能出人命,这才弯下腰,伸出两只常年颠大勺练出来的粗壮胳膊,一手一个抓住了刘家兄弟的后脖领子,把人拉了开来。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傻柱把人拉开之后,拍拍手往后退了一步。 易中海见场面总算勉强控制住了,赶紧上前一步拉住刘海中的胳膊,摆出他那副经典的“和事佬”姿态。 “老刘,你也是的,怎么能打老人呢?”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刘海中跟贾张氏好像是同辈人,贾张氏虽然面相老了点,但论年纪也不过五十出头,比刘海中大不了几岁,说“老人”确实不太合适。 他顿了一下,赶紧改口,“你也是的,怎么能打女人呢?大老爷们跟女人动手,传出去不好听。” 刘海正气头上,一把甩开易中海的手,指着蹲在地上捂着脸的刘光奇。 “老易!这事你少管!你看贾张氏把我们家光齐的脸抓成什么样了?三道血印子,这么深!要是留了疤,破了相,以后还怎么当干部?我儿子的前途,她贾张氏赔得起吗?” 贾张氏听到易中海的声音,知道有人给自己撑腰了,那股子泼劲儿立马又上来了。 她从地上一骨碌坐起来,指着刘海中就开始撒泼:“就你家的小绝户还想当干部?一辈子绝户的命!” 说着说着,贾张氏两个肥厚的手掌同时拍在青砖地面上,开始仰天长嚎,那腔调就像是戏台上的老旦在唱开场。 “日落西山黑了天,老贾你快快把家还,你的婆娘被人欺,你快快把他们全带走。” 她的声音忽高忽低,拖腔拉调,哭中带唱,唱中带骂,那股子凄厉又蛮横的劲头。 易中海被贾张氏这一套哭丧弄得脑子嗡嗡作响,但他知道场面必须压下去,不能让贾张氏再这样下去了,不然刘海中非的彻底撕破脸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拉住刘海中的胳膊。 “老刘,你看这样行不行,赔贾张氏五块钱,这事就算了。”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刘海中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你想想,毕竟你是男人,打了女人名声要是传出去了,以后还怎么当干部?哪个单位会选一个打妇女的同志当领导?五块钱平了这事,不亏。” 易中海这套话术精准地击中了刘海中最大的软肋当官。 然而刘海中还没来得及表态,一个比他还快的声音先响了。 “易大爷!”刘光奇捂着脸站了起来,但他的声音却异常的冷静。 “你事情都还没搞清楚,就让我爹赔钱,你安的什么心?” 易中海微微皱眉,转过头看着刘光奇。他对刘光齐这个孩子印象一直比较模糊,只知道他读的书多不像傻柱那样好拿捏。 但平时也不怎么招惹是非,顶多是沉默了一点,不太爱叫他“一大爷”。 今天他才知道,这个平时不爱说话的年轻人,嘴皮子这么利索。 “我们父子三人今晚在这里守着,是因为我发现有人想偷西跨院的建材,我们是在见义勇为,是在保护公家财产,贾张氏半夜三更摸到西跨院来,被我发现了,她先动手抓伤了我的脸。” 刘光奇把手放下来,露出那三道还在渗血的血印子,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伤口。 “你们看看,这是她抓的,然后我爹才为了保护我跟她动的手,我们是正当防卫,是见义勇为,你居然要我爹赔钱?”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手指直直地指向易中海。 “你包庇偷东西的人,还让见义勇为的人赔钱你算什么一大爷?” 易中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当一大爷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小辈敢这样跟他说话。 “刘光齐!”易中海板起脸。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你爹没教过你尊卑长幼吗?我问你,你们半夜守着建材,谁让你们守的?是你自己擅自做主?还是你爹擅作主张?你们有什么资格替人家看东西?” 按照易中海的经验,这种时候只要端起长辈的架子,后辈就会乖乖低头。 可他没有料到的是,刘光奇不是被他的“道德”洗脑了十年的傻柱。 刘光奇是从小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他亲眼看着易中海是怎么用“孝道”绑架傻柱。 怎么用“规矩”压刘海中,怎么用“公道”这两个字来粉饰自己所有的私心。 他读书读了这么多年,早就把易中海这一套看透了,以前不戳穿,是没算计到自己,懒得计较,可今天你踩到我头上来了,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 “长辈?”刘光奇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一个劳改犯的家属,也配当我的长辈?”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就成劳改犯家属了?” 易中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怎么着?”刘光奇往前迈了一步火力全开。 “聋老太被警察带走之前,是谁让自己媳妇把她当亲妈伺候的?是谁天天把‘老太太是烈属’挂在嘴边,逢人就说的?怎么着,现在人家坐了牢,被判了十年,你就翻脸不认了? 以前是你家的老祖宗,现在跟你就没关系了?易中海,论撇清关系的能力,这院里头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聋老太的事你撇得干干净净,贾张氏偷东西你也包庇得理直气壮,我倒想问一句,你是大院里的一大爷,还是劳改犯和贼的一大爷?” 这话一出来,围观的邻居们全都变了脸色。 聋老太的事大家心里都清楚,聋老太烈属确实是夫妻俩最先传出来的。 而且每年逢年过节都把孝敬送到老太太屋里,那份殷勤劲比对亲娘还亲,现在老太太刚被送进去,他就急着撇清关系,这吃相确实难看。 再加上今晚的事大家也都看在眼里,贾张氏深更半夜出现在西跨院门口,明摆着不干好事,易中海来了之后不问缘由就直接让刘海中赔钱,偏袒的意味太明显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对着易中海的背影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说“以前就觉得不对劲”,还有人悄悄说“这老易平时看着挺公道,细想起来真不地道”。 易中海一生都在经营“公道长者”这个人设,一生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在大院里说一不二的权威,可今晚,这个权威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用几句话就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下意识地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傻柱,这是他的本能反应,每当他在大院里遇到搞不定的事,他就会让傻柱把对方打服,然后自己再充当好人,安慰两句。 然而当他准备对傻柱使眼色的时候,他发现傻柱又不见了。 傻柱在易中海和稀泥的时候就已经悄悄退回了人群里。 他蹲在人群最后面的一堆旧砖上,抄着手,低着头,那模样像极了一个纯粹路过看热闹的街坊。 傻柱别看平时浑不吝的模样,但是心里比谁都清楚,大院里除了秦怀茹,没人能让他真的吃亏。 刘海中虽然官迷心窍,在院子里人缘不咋地,但人家老刘在轧钢厂可是有一大帮徒子徒孙的。 自己要是真跟老刘动起手来,老刘那帮徒弟徒弟们能饶得了他?到时候下班走夜路都得提防着有没有人敲闷棍。 四周黑黢黢的,黑压压的全是人头,谁也不会把手电筒往别人脑袋上照。 易中海踮起脚尖在人群里扫了好几圈,愣是连傻柱的影都没找到。 他张了张嘴,想喊傻柱的名字,又没办法张口,总不能说不过刘光奇就让傻柱打刘光奇一顿吧,这种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而蹲在角落里的傻柱,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易中海那张忽明忽暗的阴沉面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39章 刘光奇大战易中海 易中海这辈子在四合院里无往不利,靠的就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先扣帽子说你不尊重长辈、你没教养、你不懂规矩,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对方气势先矮三分。 第二样,如果扣帽子不管用,他就给傻柱使眼色,让傻柱用拳头来“讲道理”傻柱那两条常年颠勺的胳膊可不是吃素的,一般人在他手里走不过三招。 第三样,如果傻柱不在,杨翠兰去后院把聋老太请出来。那位“烈属老祖宗”拄着拐杖往那儿一站,谁敢跟一个给红军送过草鞋的老太太顶嘴? 可现在呢?聋老太蹲了大牢,十年,等她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傻柱蹲在人群后面装死,看热闹就是不出来。 而他自己最拿手的扣帽子讲大道理,偏偏遇到了刘光齐这个读书人,满肚子墨水,论讲道理,一个轧钢厂八级钳工怎么讲得过他? 怎么办?怎么办?易中海的脑子在飞快地转,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脸上依然强撑着那副“一大爷”的威严表情。 像是在跟刘光齐对峙,实际上他的目光已经在四处乱飘,寻找任何一个能让他脱身的突破口。 就在这时,大院那头传来一声夸张的呻吟。 “哎呦。” 杨翠兰一直躲在人群里,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 她看到自己男人被刘光齐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到傻柱蹲在人群后面装死,看到邻居们开始对着易中海的背影指指点点,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跟了易中海这么多年,太清楚自己男人什么时候需要台阶下了,现在就是。 可聋老太不在了,没有人能出来给易中海撑腰,那这个台阶就只能由她来搭。 她心一横,牙一咬,身子往门框上一靠,然后软软地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歪倒在垂花门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悠长而虚弱的呻吟。 那声“哎呦”拖得又长又颤,像是一口气上不来就要过去了似的,在深夜里格外清晰,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翠兰!”易中海看到这一幕,眼睛猛地一亮,那光芒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杨翠兰的用意,心里暗赞了一声“好老婆”,脸上的怒意和尴尬在一瞬间切换成了惊慌和焦急,转身就往垂花门跑。 他跑得很快,膝盖撞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也顾不上疼,蹲下身子一把抱住杨翠兰,用力地摇晃起来。 “翠兰!翠兰!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易中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一边晃一边抬头冲人群喊,“快来人啊!翠兰晕倒了!” 杨翠兰被他晃得七荤八素,胃里的酸水都快被他晃出来了,心里骂了一句“你个死老头子轻点晃”,但戏已经演到这份上了,她只能咬着牙继续演下去。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皮颤了两下,目光涣散地看着易中海,虚弱地说。 “中海,我胸口疼,疼得厉害,你快扶我回去躺着。” “好好好!我扶你回去!你别说话,省着力气!”易中海连忙把杨翠兰从地上搀起来,一条胳膊绕过她的后背,半抱半拖地把她往自家门里拽。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屋,易中海腾出一只手抓住门板,用力一带“砰”的一声,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门闩哗啦一下从里面插上了。 院子里的邻居们面面相觑,安静了那么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更大声的议论。 易中海这出“老伴晕倒”的戏,演得实在是太过凑巧了,早不晕晚不晕,偏偏在刘光齐怼得他哑口无言的时候晕。 这些大妈大婶们跟杨翠兰做了几十年的邻居,谁不知道谁的身体底子。 杨翠兰今天白天还在院子里拎着一大桶水洗衣服,胳膊抡得比谁都利索,怎么一到晚上就胸口疼晕倒了?骗鬼呢?装给谁看呢? 赵大妈第一个啐了一口。 “白天洗衣服的时候那胳膊劲比我都大,这会儿胸口疼了?演戏给谁看呢?” 钱婶也撇了撇嘴,把手往袖子里一揣,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不演怎么办?再站一会儿,老易的脸都要被人家刘家小子给说没了。” “就是,”旁边的孙大妈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怎么都掩不住。 “以前聋老太在的时候,动不动就搬出来压人,现在聋老太进去了,没人撑腰了,可不就得装病跑路嘛。” 刘海中站在院子中央,听着邻居们的议论,胸膛挺得高高的,那张圆脸上挂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他这辈子在大院里一直被易中海压着一头,易中海是一大爷,他是二大爷,易中海说话有人听,他说话被人当耳旁风。易中海在厂里是八级钳工,他只是个七级锻工。 每次开全院大会,都是易中海在上面滔滔不绝地讲,他只能在旁边点头附和,顶多偶尔插两句嘴还被易中海一个眼神瞪回去。 可今天晚上,他儿子刘光齐几句话就把易中海怼得落荒而逃,靠装病才脱了身!刘海中心里那个痛快,比夏天喝了一大碗冰镇酸梅汤还舒坦。 主角都跑了,剩下的邻居们也纷纷打着哈欠各回各家。 深更半夜的,谁脑子有毛病还在这冷风里站着?热闹看完就得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贾张氏一家秦淮茹第一个趁乱抱着孩子回了屋,半路还撞到了偷偷摸摸往回赶的闫埠贵。 贾张氏肚子上被刘海中踹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此刻已经没心思嚎了。 易中海是她在院子里最大的靠山,聋老太没了之后,只有易中海还能替她说几句话。 现在连易中海都灰溜溜地关门躲起来了,她留在这里还能指望谁?难道指望傻柱吗?那个傻子除了会护着秦淮茹还会干什么? 贾张氏一边在心里咒骂着刘海中全家不得好死,一边趁人群散场的机会,扯了扯贾东旭的袖子,母子俩猫着腰,悄无声息地从垂花门的阴影里溜走了。 等刘海中反应过来的时候,贾家早就跑的无影无踪。 刘海中与刘光奇,觉得经过今天晚上这样一闹,应该也不会有人再来偷东西了,于是两人回屋给刘光奇处理一下伤口,就准备睡觉。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两人还是把刘光天留在了西跨院。 刘光天一个人裹着棉大衣坐在倒扣的木箱上,心里把他爹和大哥轮流骂了好几遍。凭什么你们回去睡觉,我在这吹冷风? 但骂归骂,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抱着棍子坐着。 经过今晚这一闹,全院人都知道刘家父子在这守夜,谁还敢来自讨没趣。 接下来几天,刘光天就这么在西跨院门口安了家,白天补觉,晚上守夜,倒也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四合院难得地平静了几天。 这几天,贾东旭在厂里表现得越发勤快。 他不仅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干得无可挑剔,还主动帮农业部技术员们打下手。 什么杂活累活都抢着干,态度好得让技术员们都忍不住在车间主任面前夸了他两句。 车间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这小子看来是真的开窍了,年前那次降级处分倒是起了作用。 贾东旭在帮技术员推小车的时候,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咱们这银耳长得真好,有没有那种特别大的”。 技术员随口答了一句“有啊,最里面那排架子上有几朵长得特别壮”,贾东旭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而种植场里的银耳,在农业部专业团队的照料下,长势比张立言他们在城南仓库那会儿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就在银耳即将全面成熟的时候,城南仓库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当初买的那一千包香菇菌种,在收了第一茬将近五百斤之后,按照张立言说的继续浇水管理,果然又出了第二茬和第三茬。 第二茬收了四百二十斤,第三茬稍微少了一些,但也收了将近三百八十斤。 三茬加起来,二三十平米的小破屋子,硬是产出了一千二百多斤香菇。 经过这段时间的充分评估,农业部的专家们得出了三个结论。 第一,菌菇种植完全不占用耕地,不跟粮食抢资源,随便一间空房子、一个防空洞、一个地窖就能种。 第二,菌菇生长周期极短,从接种到采收不到一个月,具有极强的应急属性,一旦发生局部饥荒,可以快速部署、快速产出。 第三,菌菇能针对性地缓解因长期饥饿导致的低蛋白浮肿病。 这种病在饥荒地区非常普遍,老百姓饿久了就会出现全身浮肿、四肢无力、免疫力严重下降的症状,而菌菇恰好是缓解这种病状的最优选择。 当然,缺点也不是没有,菌菇这东西毕竟是菜不是粮,这玩意不顶饿。 但即便如此,作为一种辅助性的应急食品,能够极大地缓解饥荒痛苦,降低营养不良的死亡案率。 当然,单凭菌菇想结束饥荒是不可能的,不过菌菇的体现出来的价值已经是属于逆天级的辅助手段了。 第40章 行动 上面大领导亲自拍板,要求在最短时间内制作出一套面向基层的菌菇种植宣传手册。手册的内容要简单易懂,最好连不识字的农民看图都能跟着操作 怎么选木头、怎么打孔、怎么接种、怎么洒水、怎么控制温度,每一步都要配上清晰的图示和通俗的解说。 手册印好之后直接下发到全国各地的生产队,要求各地利用偏房、防空洞、废弃仓库等一切可以利用的空间来大规模种植菌菇。 如果连偏房和防空洞都没有,那就发动群众挖地窖。地窖冬暖夏凉,天然恒温,是种蘑菇的绝佳场所。 力争在最短时间内让菌菇种植在全国范围内铺开。 张立言和他的发小们作为这项技术的“创始人”和“第一实践者”,被农业部抓去做了好几天的技术顾问。 十几个年轻人每天从早忙到晚,不是在给技术员讲解菌菇的生长习性,就是在给编写手册的专家演示接种手法,要么就是被拉到会议室里对着满屋子领导做汇报。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连平时最有活力的周红旗都蔫了,趴在桌上说“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香菇了”。 张建设嗓子都说哑了,口袋里常备着胖大海泡的茶,见人就哑着嗓子说“古书上说了,菌菇这玩意儿得这么种”。 等他们终于从农业部的“魔爪”里挣脱出来、缓过一口气的时候,红星种植场的第一批银耳也到了该收获的季节。 满库房的银耳在架子上层层叠叠地铺开,雪白透亮,散发着清甜的菌香,一眼望去像是整个仓库都被塞满了柔软的白云,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清甜气息。 贾东旭就是在这一天发现那颗银耳的。 他像往常一样在库房里帮忙打扫卫生,低着头,拿着扫帚,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但在扫到最里面那排架子的时候。 他的目光忽然被角落里的一个东西吸引住了,一朵硕大的银耳,比周围所有的银耳都要大出整整一圈。 它长在架子最底层的一个菌包上,位置很隐蔽,不仔细找根本注意不到。 贾东旭拿着扫帚的手停住了。他蹲下来,仔细打量着那朵巨大的银耳,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天在赌场听到的对话。 “银耳王,三千多块一朵”“吃了能让女人皮肤变得像十八岁”“黑市上已经被炒疯了”。 他的心跳猛然加速,蹲在那里,喉咙发干,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扫帚柄。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这朵又大又漂亮的银耳,一定就是传说中的银耳王。 三千块,就在这个架子上,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等着他去摘。 从那天起,贾东旭“勤快”的侧重点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仅仅是帮技术员打杂,而是开始有意识地留意库房的排班表,几点换班,哪几个人值夜班,夜班巡逻的间隔是多长,库房大门的钥匙在谁手里,下班之后还有没有人来库房巡查。 就在贾东旭盯上那朵银耳的时候,张立言出现在了红星种植场的妇联办公室门口。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进来”。 张立言推门而入,发现办公室里远不止王姨一个人。 几张熟悉的面孔齐刷刷地转向他,王姨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小堆瓜子壳,显然是已经聊了好一阵子了。 这阿姨全是上次在张建设家喝过银耳汤的那批“美容受益者”的老姐妹,她们眼睁睁看着老姐妹们变年轻了。 那种“别人都美了我还没美”的焦灼感,让她们没事就聚到了的办公室里,讨论着怎么再弄一批银耳汤喝喝。 王姨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身子微微前倾,眼睛里亮起了光。 要知道,张立言可是大忙人,没事可不会跑自己这里来。 “立言,是不是有结果了?” 张立言没有马上回答,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朝另外几位阿姨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表情里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王姨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而笃定。 “没事,这些都是我的老姐妹,自己人,放一百个心,你说你的,不用保密,这屋里的人靠得住。” 当然靠得住了,王姨一个人可保不住银耳王这样的好东西,这群有权有势的老姐妹可都是他的帮手。 王姨都这样说了,张立言也就不再藏着掖着:“王姨,这批银耳里面出了两朵银耳王。”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出现了极其微妙的一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了。 “我估摸着再有个三天左右就能彻底成熟,王姨要不先过去看看?” 事实上,这批银耳的菌种根本就是张立言从系统商城里买的普通货,没有经过任何小世界规则之力的改造。 普通菌种怎么可能长出银耳王?那两朵所谓的“银耳王”,不过是张立言随手从普通银耳堆里挑了两朵品相好一点的,扔进小世界里用规则之力改造了一小会儿,然后又悄悄放回了库房里。 说白了,那不是种出来的,是张立言用自己的小世界“加工”出来的。 想要这些阿姨出力,就得给她们点甜头,四九城什么都不多,就是有权有势的老阿姨多得是,偶尔扔出一朵两朵银耳王,从政策支持到资源调配再到清除障碍,她们会比谁都出力。 听说有两朵银耳王,剩下的几位阿姨眼睛里立刻亮起了一种极其熟悉的光芒。 刘姨第一个站起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来几滴也顾不上擦:“还等什么?走走走,立言,快带我们去看看!” 另一位阿姨也站了起来,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说道。 “哎哎哎,说好了啊,就我们几个人去看看就行,千万不能让外面那些人知道,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四九城的太太都得往这跑,到时候哪还轮得到咱们?” “那是自然,”旁边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外套的阿姨立刻接过话茬。 “这一批肯定让咱们几个姐妹先试,其他人急什么?等着呗!等咱们用完了,剩下的再说,上次张建设家那锅汤咱们连一口都没捞着,全便宜了周红旗她妈那帮人,这次可不能再吃这个亏了。” 几个老姐妹几乎是瞬间就达成了高度一致,那效率比她们丈夫在会议室里开会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她们跟着张立言穿过种植场的走廊,来到了银耳库房里。 在库房中间那排架子最底层的角落里,两朵银耳静静地生长在菌包上。 库房里的灯光在这两朵银耳上却被衬出了一种特殊的光泽。 耳瓣肥厚而晶莹,每一片都呈现出半透明的玉质光泽,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一起,在昏暗的库房里微微泛着清冷的荧光。 空气中隐约能嗅到一丝极其淡雅的清香,若有若无,像是深山里的幽兰,凑近了才能勉强分辨出来,一退开就消散在空气里了。 一位阿姨蹲下来凑近了仔细看,看了好一阵子才站起来, “这银耳都这么大了,是不是可以摘了?现在能吃吗?” 张立言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那是他每次开始“随口胡诌”前的标准神态。 熟悉他都知道这表情意味着接下来要开始编了。 他指着银耳王的耳瓣根部,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行,还没到时候。这种极品银耳成熟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它会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异香,和你们平时闻到的菌菇味完全不一样,是一种很特别的清香味,你们现在闻到了吗? 几位阿姨同时用力吸了吸鼻子。 “只有那么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味道。” “我估摸着还有三天左右,这两朵银耳王才能彻底成熟,到时候那股异香达到最浓郁的时候,你们再采摘回去。” “按照上次的方法炖汤食用,就能达到你们想要的效果,现在摘的话,功效会大打折扣,出了问题别赖我就行。” 听说还有三天,几个老姐妹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个眼神里是按捺不住的急迫,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期待的是三天后自己就能像上次那些姐妹一样容光焕发,紧张的是万一这三天里出点什么意外怎么办。 “立言,这东西能挪到其他地方养吗?放在这库房里,人来人往的,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要不我把它端到办公室里去,我亲自看着,保证不出一点差错。” 张立言立刻摇了摇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又开始随口胡诌了。 “王姨,最好不要。这种银耳王的生长的就是靠着这满屋子几千朵普通银耳的气息滋养着,才能长到现在这个品相。 你要是把它挪走了,离开这个环境,它很可能就停止生长了,甚至现有的功效也会衰退,到时候,效果可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我很认真”的语气补充道:“三天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您要是实在不放心,这几天可以多安排人过来巡查几次,但千万别挪它。” 王姨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想明白了什么。 “行,那就听你的。”王姨直起身子,冲身后的老姐妹们挥了挥手。 “姐妹们,再等三天。这三天咱们轮流盯着库房,保证万无一失。” 她们走的时候还在小声商量着值班排班的事情,刘姨自告奋勇地说自己明天上午有空可以来盯着。 另一位阿姨立刻说下午换她的班。看来在变美这件事上,这群官太太的执行力是任何人都无法小觑的。 只是这群阿姨离开时没注意到,另一个库房门口,贾东旭正伸头缩脑地对着这边观察。 第41章 发现 贾东旭拎着扫帚站在库房门口的走廊里,看着一群衣着考究的贵夫人们从另一个库房鱼贯而出,叽叽喳喳地走远了。 为首的那个王姨他认识,这段时间经常在种植场里进进出出,据说是新来的妇联主任,架子大得很,连李怀德见了她都点头哈腰的。 可她们去的那个库房,贾东旭皱着眉头,目光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库房门上来回扫了两遍,不是自己盯上的那一间。 可那群贵夫人去的是隔壁那间,难道那边也有一朵?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贾东旭的眼睛就亮了。 一朵三千块,两朵不就是六千? 六千块钱,够他在四九城最繁华的馆子里吃上好几年,够他买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再加一台收音机,甚至够他搬出那个破四合院买一间像样的楼房。 他的心跳砰砰加速,握着扫帚的手微微发抖,不行,不能再等了。 下午他向技术员打听过了,这批银耳就这两三天要全面采收,到时候几十号人同时进库房,面还有人拿着秤守着,自己再想浑水摸鱼就难了。 今晚必须动手。 做了决定之后,贾东旭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开始在脑子里快速地过着这段时间观察到的所有信息。 首先是保卫科,他对轧钢厂保卫科的评价只有一个词,摆设。 这群人白天坐在传达室里喝茶看报,晚上缩在值班室里打牌烤火,所谓的巡逻就是在厂区里溜达一圈,找个背风的地方抽两根烟,然后回去写个“一切正常”的交班记录就完事了。 棒梗那小子才多大点,都能摸进厨房偷酱油偷调料,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保卫科什么时候发现过? 他贾东旭在这厂里干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哪条路没灯、哪个拐角没岗。 真正需要避开的反而是农业部那帮技术员。 这帮人对银耳比自己还上心,每天下班之前都要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库房的温湿度和喷淋系统,确认一切正常了才肯锁门走人。 不过贾东旭也观察过了,他们晚上两三个小时才会过来查看一下温度与湿度,这间隔的时间,足够自己动手了。 当天傍晚下班铃响的时候,贾东旭像往常一样混在人群中往厂门口走。 他还刻意跟车间主任打了个招呼,笑着说了句“主任慢走,明天见”,语气自然得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演技。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他还故意跟保卫科的值班员借了个火,点了一根烟,让对方看见他的脸,这样就算事后有人追查,保卫科的人也能证明他下班时确实出了厂门。 然后他拐了个弯,假装往家的方向走,趁着暮色渐浓、人潮散尽,又悄无声息地绕了回来,从一个废弃物仓库后面一扇坏掉的窗户翻了进去。 夜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把整个轧钢厂笼罩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贾东旭蹲在库房角落里一堆空菌包后面,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听着外面的动静。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更深的寂静。 他等得很有耐心,他在这个厂里干了近十年,知道保卫科那帮人的巡逻规律。 果然,十一点左右,一阵懒散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两道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晃了两下,然后停下。 他听到有人打了个哈欠,另一个人说了句“回吧”,然后脚步声就往回走了,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等到后半夜,外面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贾东旭动了动已经蹲麻了的双腿,从怀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手电筒。 他没有直接打开开关,而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把手电筒的灯头裹在衣服里,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推上开关。 一束被布料柔化了的昏黄光束照在面前的水泥地上,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不会透过窗户被外面的人发现。 他靠这点微光找到了那朵他心心念念的大银耳。 它就长在最里面那排架子最底层的菌包上,比周围所有的银耳都要大上一圈,耳瓣肥。 贾东旭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它从菌包上摘了下来,然后把它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见没人发现自己,又悄悄地向另一个库房摸去。 他猫着腰摸到隔壁库房门口,发现门上是挂着一把铁锁。 不过这锁在贾东旭眼里跟摆设差不多。 贾张氏开门撬锁是一把好手,棒梗那小子七八岁同样学会了开门撬锁,你以为夹在中间的贾东旭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弯下腰对着锁芯捅了两下,手感上来了,手腕轻轻一转,“咔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 他把锁取下来搁在门边的地上,把门推开一条刚好容一人侧身挤进去的缝,人溜进去之后随手把门带了回来,关门的瞬间门轴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吱呀”。 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贾东旭整个人僵在原地,屏住呼吸,耳朵贴紧了门板听了半天,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还在吹。 他松了口气,打开裹在衣服里的手电筒,开始在这个库房里搜寻。 这间库房的布局和隔壁一模一样,一层又一层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种植银耳的椴木段,每个菌包上都绽放着密密麻麻的银耳。 放眼望去,满屋子的银耳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视野,晃得他眼睛都花了。 贾东旭傻眼了,那么多银耳,自己没提过前踩过点,去哪找?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飘进了他的鼻孔。 那香味极淡极轻,若有若无,和满屋子菌菇的清甜气息截然不同,一闻到就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贾东旭用力吸了吸鼻子,顺着香味的方向慢慢找了过去。 越往里走,香味越浓,一路尾随着香味,终于看到了角落里两朵与众不同的银耳。 它们比普通银耳大了不止一圈,耳瓣晶莹剔透,在手电筒的微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玉质光泽,每一片耳瓣都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雕细琢而成,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荧光。 那股幽兰般的清香正是从这两朵银耳上散发出来的,凑近了闻,连胸腔里都充满了那股清冽甘甜的气息。 贾东旭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才是真正的银耳王,比他怀里那朵要值钱得多。 他怀里那朵大是够大,但没有这种香味,也没有这种玉一样的光泽。 第42章 叫保卫科拿枪打 他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伸出双手,激动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摘下其中一朵。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第二朵银耳王的根部时,“哐当”一声巨响,库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事情回到几个小时前。王姨那几位老姐妹今晚本来早该下班回家了。 按照白天的约定,留下一个人守夜就行,其他人回家休息。 可真到了下班时间,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挪窝。 每个人的心思都一样,银耳王就剩这最后三天了,万一今晚出点什么意外怎么办? 万一被人偷了怎么办?万一明天来的时候发现银耳王不见了,那这段时间的心血不就全白费了? “就三天,在办公室打个地铺,将就一下得了。” 刘姨第一个表态,从柜子里抱出两床备用棉被往椅子上一铺,用实际行动投了赞成票。 其他几位阿姨纷纷附和,说反正回家也睡不着,不如在这里守着,人多还热闹。 王姨见大家都这样说了,也不好再劝,干脆去后勤处批了条子,弄了几斤羊肉和青菜,又从小食堂搬了个炭火铜锅过来。 几个老姐妹在办公室里搭了个小灶台,涮着火锅聊着天,倒也不觉得难熬。 她们甚至还把炖银耳汤的砂锅和冰糖都准备好了,就搁在办公室的桌上,打算银耳王一成熟就第一时间下锅,几个姐妹当场分食。 不留隔夜,毕竟这东西现在太扎眼了,留在手里夜长梦多,只有吃进肚子里才最踏实。 到了后半夜,火锅吃完了,天也聊了好几轮了,几个老姐妹却越聊越精神。 王姨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站起来说:“不行,我还是不放心。咱们再去库房看一眼,看完回来踏实睡觉。” 她这句话简直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几个老姐妹齐刷刷地站起来,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她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和远处保卫科值班室隐约传来的打牌声混在一起,更显得这深夜的厂区空旷而寂静。 走到库房门口,王姨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地上躺着那把被贾东旭取下来的铁锁,门缝虚掩着,里面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几个老姐妹的心同时咯噔一声,王姨一把推开库房大门,那群老姐妹连灯都顾不上开,直奔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角落。 贾东旭听到了那阵急促的脚步声,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被发现了!他下意识地把手里刚摘下来的那朵银耳王往怀里一塞。 然后顾不上采摘第二朵,慌慌张张地往角落里躲。 他刚缩到一排银耳架子后面蹲下,“啪嗒”一声,库房顶上的日光灯被人打开了。 惨白的光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照得满屋子的银耳白花花一片,也把蹲在角落里的贾东旭照得纤毫毕现。 贾东旭抬起头,和一群老姐妹撞了个正对面。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空气凝固了那么一秒钟。贾东旭认出了她们,就是白天那群贵夫人。 不是保卫科的人,贾东旭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这群女人看他的眼神,比保卫科的人还吓人。 那种眼神是一种被人动了命根子的疯狂。 贾东旭猛地站起来,把身边一个银耳架子往人群方向一推,满架的银耳哗啦啦倒了一地,暂时挡住了追兵。 然后他绕着另一排架子转了一圈,试图避开这群阿姨往大门跑。 “抓贼呀!快来人啊!” 不知道哪位阿姨扯开嗓子吼了一声,那声音穿透了库房的墙壁,在深夜的轧钢厂上空炸开。 这帮老姐妹可不是普通人,她们都是从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有的自己就带过兵,打过仗,至于没打过仗的,也是跟在部队后边,在战地医院里见过无数的死状。 别说一个瘦不拉几的贾东旭了,在这种对变美的渴望驱动下,就是面前站着一头真正的霸王龙,她们也敢抡起板凳冲上去。 贾东旭推倒的银耳架子只挡了她们几步,刘姨一个箭步就跨过了地上的碎木头,另外两位阿姨从另一边包抄过来,还有一位顺手抄起墙角的一根木棍,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是五十多岁的女人。 贾东旭在银耳架子之间疯狂地绕来绕去,像一只被围猎的野兔。 他又推倒了两排架子,椴木段咕噜噜地滚了一地,银耳碎屑飞扬在空中,整个库房像是被洗劫了一样。 他趁追兵被倒下的架子拦住的一瞬间,猛地冲向大门。 然后他撞上了王姨。 王姨就是刚才走在最后面开灯的那个人。 灯光一亮的瞬间,她没跟着追,而是做了一个老兵在遭遇突发状况时最本能的判断,控制出口。 她的袖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撸到了小臂以上,露出两截虽然不再年轻但依然结实的前臂,冷冷地盯着贾东旭。 贾东旭看到门口站了个人,心里先是一惊,但看清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之后又稍微松了半口气。 他没时间纠缠,故技重施地推倒了身边一个银耳架子,满架的椴木段轰隆一声朝王姨砸了过去。 就在王姨侧身躲避砸来的木架的一瞬间,贾东旭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他不敢跟缠斗身后的追兵随时会追上来,他借着银耳架子倒下的掩护,从架子后面猛冲出来,跳起来一脚踹在王姨的胸口上。 贾东旭虽然瘦,但毕竟是个男人,加上助跑的冲力,王姨整个人被踹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脚踩在椴木上,摔倒在地。 贾东旭从她身边冲了过去,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王姐!”几个老姐妹这时也冲到了门口,看到王姨倒在地上,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有人蹲下来要扶她,王姨却一把推开她的手,咬着牙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指着贾东旭离开的方向。 “别管我!快去追!那家伙怀里揣着银耳,我看到了” 几个老姐妹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拔腿就追。 她们的脚步声和她们嘴里爆发出的怒吼声混在一起,在整个轧钢厂寂静的夜空中炸开。 “保卫科呢?保卫科死哪去了?那么大的动静还没听见吗?” 刘姨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对保卫科的不满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另一个阿姨更是直接扯着嗓子喊出了一句让贾东旭吓得差点摔一跤的话。 “叫保卫科拿枪打!开枪打!打死算我的!” 这群老姐妹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在空旷的厂区里此起彼伏,后半夜的轧钢厂,在这一刻被彻底惊醒了。 密集的脚步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厂区里交叉扫射。 有人在吹哨子,有人在喊“封锁大门”,整个厂区的警卫机制终于在这一刻被激活了,虽然慢了好几个世纪,但终究是动了。 贾东旭在前面疯狂地跑,他拐过一个墙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好几束手电筒的光柱正在朝他逼近,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多,他吓得亡魂直冒。 第43章 继续打 贾东旭在黑暗里狂奔,脚下的布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 剧烈的运动与强烈的惊恐让他肺像被灌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但他不敢停身后的脚步声和怒吼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已经在走廊尽头拐角处的墙壁上投下了晃动的人影。 他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跑不掉了。 这群保卫科的人虽然平时懈怠得像一摊烂泥,打牌烤火抽旱烟,巡逻也是走个过场就回去交差,但那是在没有警报的前提下。 一旦警报拉响,这群人骨子里那股从战场上下来的狠劲就会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 他贾东旭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保卫科演习时的阵仗,这帮人平时是病猫,醒了就是猛虎。 两条腿的跑不过几十条腿的,再这么跑下去,最多再拐两个弯就会被堵死在死这里。 他急中生智,猛地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道,这是当年建厂时留下的排水通道,两边堆满了废弃的铁屑和煤渣,杂草从铁锈堆里钻出来,长得半人高。 他记得这个地方,以前偷懒躲着抽烟的时候来过几次,知道这里有一处低洼的浅坑,刚好能容一个人趴下。 他一个趔趄扑进洼地里,手忙脚乱地拽过旁边的枯草和杂草盖在身上,把自己像一只受惊的刺猬一样蜷缩起来。 枯草带起的铁屑掉进他的领口里,扎得他脖子上又痒又疼,他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嘴巴半张着,让气流无声地从喉咙里进出。 然而他刚用草把自己盖严实,两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就已经从上面扫了过来。 光柱在他头顶的杂草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停住了。 贾东旭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透过草叶的缝隙,他看到一个保卫科的人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藏身的位置。 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一个新兵蛋子在他眼皮底下玩藏猫猫时才会有的表情,带着三分不屑、三分恼怒和四分被侮辱了职业尊严的冷厉。 下一秒,一枪托就隔着杂草狠狠地砸了下来。 木质枪托砸在他的后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痛感像电流一样从他的脊椎骨瞬间传遍了全身。 贾东旭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一下砸得移了位,一股腥甜的味道从喉咙口涌上来。 “啊!别打了别打了!我不跑了!” 贾东旭的惨叫声从草丛里传出来,又尖又颤,带着哭腔,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在车间里跟工友吹牛时的那股子拽劲儿。 “自己爬出来,快点!”保卫人员的声音冷得像铁,枪口指着草丛,手电筒的光柱把那一小片枯草照得雪亮,杜绝了他任何逃跑的可能。 贾东旭从草丛下面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枯草碎屑和铁锈渣子,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刚从垃圾堆里被拎出来的野狗。 他刚站起来,膝盖还没打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又是一枪托横扫过来,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后腰上。 贾东旭整个人被砸得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脚下被煤渣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溅起一团灰尘。 “你个狗东西!”那个保卫人员咬着牙骂,枪托又举起来了。 “不好好上班也就算了,给我们惹了多大的事!半夜偷银耳,你知道那库房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吗?你知道那帮女人是什么来头吗?你他妈自己想死别拉上我们!” 说着抬起枪托就要继续往贾东旭身上招呼。 那群女人随便一个拎出来都比自己科长的级别高,今晚这件事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保卫科。 想到这里,这个保卫人员心里的火就压不住,枪托举得更高了。 “住手!” 一声断喝从黑暗中传来。 那个保卫人员举着枪托的手顿在半空中,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去,王姨她的姐妹们正大步朝这边走来。 她胸口的衣服上还沾着贾东旭的鞋印,右腿走路时微微有些拖,显然是被刚才倒下的银耳架子砸得不轻。 但她的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淬过火的钢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瘫在地上的贾东旭身上,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踩脏了她家地板的蟑螂。 保卫科的人自然认得她,红星银耳种植场妇联主任,连自家科长见了她都得毕恭毕敬地叫一声“王主任”。 自己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那在保卫科就算是白混了,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保卫人员立刻放下了枪托,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出来。 “他怀里有东西,”王姨走到贾东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静而简洁。 “你们两个,把他控制住。我来取。” 两个保卫人员应声上前,一人抓住贾东旭一只胳膊,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把他死死控制住。 王姨伸手探进贾东旭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贾东旭偷走了两个银耳。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她掌心里,照亮了两朵银耳。 第一朵个头硕大,品相不差,但和普通银耳相比也仅仅是大了几圈而已,没有任何特别的光泽和香气,就是一株长得比较壮实的普通银耳。 王姨看了一眼就把它递给了身后的刘姨,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第二朵,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在保卫科手电筒白惨惨的光柱下,这朵银耳的每一片耳瓣都呈现出半透明的玉质光泽,哪怕被摘下来了也依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幽兰清香。 但它的根部已经被扯断了,参差不齐的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断口边缘已经开始氧化泛黄。 有几片耳瓣在刚才的追逃中被挤压得变了形,上面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摔过的玉器,虽然还没碎,但已经有了不可逆的损伤。 王姨捧着这朵银耳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其他几个人围上来,手电筒的光全聚在王姨掌心里那朵银耳上,然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在同一瞬间沉了下来。 她们看着银耳断口处正在缓缓渗出的汁液,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当面摔碎了一件传家宝。 张立言昨天刚说过,这东西还要三天才能成熟,必须在库房里吸收普通银耳的灵气,不能挪不能碰,一定要等它散发出浓烈的异香了再摘。 可现在呢?当天晚上就被一个贼连根拔起了!断口都氧化了,汁液都流出来了,功效还能剩下多少? 所有的一切,全被眼前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男人给毁了。 几道目光落在贾东旭身上,那目光里已经不仅仅是愤怒了,那是一种被人掐住了命脉的恨意,一种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 刘姨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她身后那位穿藏青色外套的阿姨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眼睛里的光芒冷得像是寒冬腊月的冰凌子。 要不是这里人多,搞不好真会有哪个老姐妹忍不住拔出枪来毙了这个狗东西。 她们这群老姐妹可都真的上过战场、真的开过枪的,虽然这些年养尊处优把枪法荒废了,但扣扳机的手感还在。 “好了,”王姨把银耳王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护在它上方,像是在护着一簇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苗。 “我们走,先去找立言,这东西刚摘下来,说不定还有办法。” 几个老姐妹立刻把目光从贾东旭身上收回来,转身跟着王姨快步离去。 走之前,刘姨留下一句话。 “你们继续!” 身后传来枪托砸在人身上的闷响,和贾东旭一声接一声的哀嚎,在空旷的深夜厂区里回荡。 王姨和她的老姐妹们加快了脚步,全当没听见。 第44章 韭菜要一茬一茬割 保卫科值班室的灯光在深夜的厂区里孤零零地亮着,像一颗摇摇欲坠的黄豆粒。 王姨几人大步走了进来,胸前的呢子大衣上一个泥泞的脚印赫然在目,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科长的目光落在那只脚印上,瞳孔猛地一缩,后脊梁骨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对这位祖宗动了手,而且踹的还是胸口。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王姨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现在立刻召集人手,去守护刚刚被盗的银耳库房。” 王姨的声音冷得,让这位保卫科长感到害怕。 “如果再出什么意外,后果你知道的。”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科长回应,转身就走。 几个老姐妹紧跟在她身后,手电筒的光柱在厂区大道上渐行渐远,只留下保卫科长一个人呆立在值班室门口,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片刻之后,他猛地转身冲出值班室,然后对守在这里的保卫人员下达了警戒命令。 王姨一行人护着那朵破损的银耳王,上了一辆停在厂门口的吉普车。司机被深夜叫醒时还一脸困意,但从后视镜里看到几位夫人铁青的脸色后,立刻识趣地把油门踩到了底。 吉普车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飞驰,路灯的光一道接一道地划过车窗,把车厢里几张紧绷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这也就四九城的核心地域才有的路灯,其他地方可没这待遇。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姨怀里那个临时找来的椴木盒子上。 盒子里面垫了两层干净的棉布,那朵断裂的银耳王躺在棉布上,断口处渗出的汁液已经把棉布洇湿了一小片。 不多时,台机厂大院门口荷枪实弹的岗哨拦住了他们的车。 王姨摇下车窗,哨兵认出了她,敬了个礼放行。 张立言正躺在床上做着美梦,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砸醒了。 “砰,砰,砰” 那声音又急又重,完全没有大半夜串门该有的克制。 他披了件外套,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走到门口,拉开门闩的瞬间愣了一下。 他借着灯光看清了来人的阵仗,王姨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刘姨和另外几位阿姨,一群人的表情像刚从火线上撤下来似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自己那个王姨,胸前有个大脚印子,看样子今晚的轧钢厂不平静啊。 “王姨?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张立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侧身让开门口。 他父亲张怀德这两天带工作组下乡调研去了,母亲也在市妇联值夜班,他们家这两位都是工作狂,长期在外驻点,一年到头能凑齐一家三口吃顿团圆饭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台机厂大院又有公安总队驻守,一般人根本进不来,能在这个点儿敲他家门的,肯定是出了什么急事。 “立言,这么晚来打扰你。”王姨进了门,把怀里抱着的椴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王姨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请求的脆弱,“实在是王姨没办法了,只能来求你了。你给看看,这银耳,还有救吗?” 张立言低头看向桌上那个椴木盒子,借着客厅里刚拉亮的灯光,看清了里面装着的东西。 那朵被他亲手改造过的银耳王正静静地躺在棉布上,根部齐根断裂,断面边缘已经氧化泛黄,几片耳瓣上的裂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是被暴力对待过的玉器。 他眉头微微皱起,伸手把银耳王从盒子里拿了出来,放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王姨。 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惊讶。 “这玩意儿还没彻底成熟,怎么就摘了?看样子还被压过。你们不是挺宝贝这东西的吗?就这么急着摘了?” “还不是那群废物!”刘姨抢在王姨前面开了口。 她平日里说话慢条斯理的,此刻却咬牙切齿,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轧钢厂那么大一个保卫科,几十号人,连个贼都防不住!让他大半夜摸进库房里,把银耳王都给摘了!要不是我们几个晚上心血来潮去库房看一眼,到时候别说这一朵,另外一朵肯定也保不住!立言你给评评理,这保卫科是不是一群吃干饭的?” 刘姨越说越气,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她那架势,等腾出手来,保卫科不光是科长要遭殃,整个科室都得遭老罪了。 王姨接过话头,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要说了一遍。 张立言没有接她的话茬,他的注意力全在手里这朵银耳上。 他把银耳王翻过来又覆过去地看了两遍,像是在检查什么细微的损伤,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那神情像极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在给病人做诊断。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银耳王所谓的“功效”,从头到尾跟银耳本身没有半毛钱关系。 它之所以能让女人的皮肤重返十八岁,完全是因为自己在小世界里用规则之力往里面融入了一丝超凡之力。 这丝超凡之力的作用对象被他精确地设定为“只对女性的皮肤起效”,除此之外对任何东西都没有影响。 什么身体素质、气血运行、器官功能,统统不管。 也就是说,喝了这碗银耳汤的女人们,皮肤会变得像十八岁一样紧致白嫩,但她们的身体机能还是五十岁的身体。 一个十八岁的皮肤,靠一个五十岁的气血来滋养,就像一个用破旧水泵往崭新水池里打水的系统。 水泵本身就老化了,根本供不上水池的需求,正常女人十八岁的皮肤保养得当,到二十五岁左右才开始走下坡路。 但她们这十八岁的皮肤长在五十岁的身体上,老化的速度会比正常皮肤快得多,三五年之内就会被身体拖垮,重新垮回原本的状态。 当然,如果发现皮肤开始衰老了,再来一碗银耳汤,那层年轻的皮肤又会重新出现。 这套规则设计出来的时候,张立言在心里给自己竖了好几次大拇指。 韭菜哪有只割一刀的?一刀割干净了,下次谁还来求他?只有让效果持续一阵子、衰退一阵子,他才能一茬一茬地割下去。 而眼前这几位阿姨,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他的第一批“终身客户”,还在为他手里那朵破损的银耳王而心急如焚。 第45章 祸水东引娄半城 银耳破损流出汁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超凡之力又不是装在汁液里的。它已经融入了银耳本身的每一丝纤维里,跟汁液没有半点关系。 要是超凡之力会随着汁液流失,那切碎了炖汤的时候早就跑光了,还怎么起作用? 至于银耳有没有彻底成熟,那就更无关紧要了。超凡之力在银耳被改造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融进去了。 后面的成熟过程不过是超凡之力散发出的副作用罢了,晶莹剔透、散发异香,都是为了让人信服这玩意儿很珍贵的“配套包装”。 没成熟的银耳,顶多是口感差一点,汤没有那么滑润而已,丝毫不影响那丝超凡之力融入体内、改造皮肤。 但这话他不能直说。他要是现在告诉这群阿姨“其实破了也没事,不影响效果”,那银耳王的神秘感就全没了。 没有神秘感的东西,谁会稀罕?他必须让她们觉得这东西得来不易,这样她们才会珍惜,才会继续排队等着下一批。 张立言把银耳王轻轻放回椴木盒子里,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又开启了大忽悠模式。 “王姨,这椴木盒子,不行啊。,椴木是种银耳的东西,不是保存银耳的。椴木它本身是透气的、吸潮的,你把这银耳王放进去,它的香气会透过木头的孔隙一点一点地散掉。” “你们现在闻到没有。这股淡淡的香味,这就是这朵银耳的精髓所在,它虽然被提前摘了,但香味还在,说明功效还在。要是味道散没了,那效果也就没了。” 几位阿姨不约而同地凑近了椴木盒子,用力吸了吸鼻子,她们确实闻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闻到这股香味,几个人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张立言说香味还在,就说明功效还在。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这朵银耳王算是被提前催熟了,被人摘下来、又被压了,在某种程度上打断了它的休眠期,让香味提前散发出来了,但这不是什么好事,香味散得越久,效果就越打折扣。” 张立言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椴木盒子的边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想要保存好它,撑到另一朵银耳王成熟一起炖,你们得用玉盒。” “玉盒?”几位阿姨同时愣住了。 “对,玉盒。玉性凉,能锁住银耳王的灵气和香味,不让它散失。用玉盒把这朵银耳王装好、密封起来,和另一朵一起等着炖,这样煮出来的银耳汤效果才能不打折扣。 要是没有玉盒,就这么搁在木盒子里放上三天,到另一朵成熟的时候,这朵的香味就散得差不多了,炖出来的效果怕是要差不少。” 刘姨有些疑惑地问道 “那我们不能先把它吃了,等另一朵成熟了,我们再吃另一朵。” 张立言愣了一下,自己怎么没想到这点,看来以后在制作银耳王得加上一个设定,必须成双成对才出效果。 “姨,这玩意都是成双成对的,单独吃没什么效果。” “哎呀,搞什么乱啊,上次那群变年轻的老姐妹吃的时候就是两朵一起煮的。” 听到张立言说这东西还有救,王姨几人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一些,紧绷了大半夜的肩膀也塌了下来。 但紧接着,一个新的问题就摆在了面前。 玉盒。 玉这玩意儿,她们倒不是完全没见过。 这些年进了城,安了家,逢年过节也有下属单位送的玉镯子、玉佩之类的礼物,虽然不多,但几件还是拿得出手的。 可玉盒,那就不一样了。 这玩意儿不是有钱就能随时买到的,它需要玉料、需要匠人、需要时间,偏偏这三样东西,在这个深更半夜的时候,她们一样都没有。 “玉石我倒是能弄到几块,”王姨沉吟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但玉盒这东西,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弄去?这大半夜的,就算找匠人现做,也来不及呀。” 几位阿姨面面相觑,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们这些人虽然进了城、当了官太太,但说到底还是泥腿子出身。 战火里滚过来的,炮火里爬出来的,身上最贵重的东西是军功章而不是珠宝盒。 要是论行军打仗、搞妇联工作、调配后勤物资,她们个个都是行家里手。 但要论玉器文玩这种需要家族底蕴和传承的东西,她们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这东西不是光有钱有势就能有的,得祖上就是大户人家、传了好几代,才能攒下那些玩意儿。 张立言把椴木盒子的盖子轻轻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自己可是一个很记仇的人。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经意的、随口一提的语气说道:“姨,我们没有,但是娄家有啊,娄老板号称娄半城,怎么可能连个玉盒都没有?” 几位阿姨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张立言脸上。 “你想想,四九城不论是在前朝还是现在,都是首都,怎么可能没有玉盒这些东西,那娄半城曾拥有半个四九城的人,会拿不出一个玉盒?” 张立言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唠家常,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几位阿姨的心里。 “他们那些资本家,连装首饰的匣子都是玉的,没有玉盒装首饰,他娄家好意思称霸四九城?”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把剩下的空间留给了眼前这群被点醒了猎手本能的官太太们。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几位阿姨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种眼神张立言见过,那是猛虎锁定了猎物准备出击前的最后确认。 “那就这么定了,”王姨把椴木盒子重新盖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目光转向张立言。 “立言,今晚真是对不住,大半夜把你从被窝里拽起来,你回去接着睡吧,剩下的事我们自己来办。” 张立言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目送着几位阿姨匆匆离去。 她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讨论声。 “明天一大早我就去娄家” “什么明天?现在就去。” “你说话客气点,别把人吓着” “我客气什么,借个盒子又不是抢她家的” 第46章 娄家的傲慢 娄家公馆门前那盏白炽门灯还亮着,在寒风中投下一圈昏黄而冷清的光晕,照得门前那两扇黑漆大门的铜钉泛着幽幽的暗光。 王姨走在最前面,身后紧跟着刘姨和另外三位老姐妹。 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灌进领口,但没有人顾得上冷%她们怀里抱着那个椴木盒子,里面装着的是她们这几天所有心血和希望的结晶。 在她们看来,此刻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天亮之前弄到一只玉盒,把银耳王妥善保存起来。 而放眼整个四九城,能在凌晨四点半拿出一只玉盒的人家,除了娄半城,她们想不出第二个。 王姨抬手叩响了门环。铜环撞击在铜垫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响声,在深夜的胡同里格外刺耳。 门没有马上开,等了约莫半分钟,门后才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被吵醒后不情不愿的拖沓。 然后门闩被从里面拉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来。 她大约四十来岁,脸上的表情谈不上冷淡但也绝对算不上热情,目光在王姨几人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你好,这么晚了,请问你们找谁?”语气客气,但客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疏离。 王姨注意到,就在这女人开门的同时,公馆院子里的暗处有几个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廊檐下、影壁后、花坛旁边,大概两三个人的轮廓,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得很隐蔽,但都在朝大门口张望。 那是娄家的佣人和保镖,这个发现让王姨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又拧紧了几分,新社会了,公私合营都搞了好几年了,娄家居然还养着佣人和保镖。 她压了压心头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而官方式样 “你好,我是红星银耳种植场的妇联主任,姓王。麻烦你跟娄太太通报一声,我们来借一只玉盒,有急用,三日之后必定归还。” 她说“借”字的时候咬得很清晰,因为她知道这群资本家的做派,说“借”是最不给他们借题发挥的说法。 开门的中年女人,许大茂的母亲,听完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因为“妇联主任”这个头衔而露出肃然起敬的神色,也没有因为“借玉盒”这个奇怪的要求而显得惊讶。 “好的,几位稍等,我去请示一下太太。” 然后,当着王姨的面,把大门重新关上了。 黑漆大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灯光被重新掐断。 王姨和几位老姐妹就这么被晾在了大门外,和她们作伴的只有头顶那盏孤零零的门灯,以及初冬凌晨冰凉的空气。 王姨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咬着后槽牙。 “这帮资本家,”刘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音量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怒意却压不住。 “太不像话了!新社会了,居然还在用佣人,还有保镖!这满院子的下人比咱们种植场的工人还多,他们以为现在还是前清吗?” “少说两句,”王姨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凌晨的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把手往袖子里揣了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先把东西借到手再说。我们的银耳还等着这个盒子救命,现在不是跟他们计较的时候。” 另一位老姐妹也低声附和道:“对,先忍忍。等银耳的事办妥了,以后想收拾这帮资本家,有的是机会。” 她的目光冷冷地扫了一眼娄家公馆那扇紧闭的大门,以后机会确实有的是,只是不急于这一时。 公馆二楼的主卧里,娄谭氏其实还没有睡,最近也不知道娄振华在跑什么东西,独守空房的她失眠了。 她披着一件真丝睡袍,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地梳着头发。许母敲了门进来,站在门框边,微微欠了欠身,把楼下的事说了一遍。 “太太,外面来了几个女人,说是红星银耳种植场的妇联主任,想来借一只玉盒,说三日归还。” 娄谭氏梳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悠悠地梳着。 红星银耳种植场,这个名字她最近经常在报纸上看到。 就是那群大院子弟搞的种银耳的厂子,听说背后站着不少贵妇人,能量不小。 但她转念一想,一个种植场的妇联主任,说到底也就是个厂里的干部,论级别论身份,跟她娄家差着好几个层级呢。 不过是一只玉盒而已,对娄家来说不算什么,她梳妆台抽屉里就有好几个,有些是用来装翡翠镯子的,有些是用来放珍珠项链的,随便拿一个出去送人也不心疼。 既然对方找上门来了,给就给了,犯不着为这点小事闹不愉快,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冤家少堵墙,就当结个善缘。 “去拿一只玉盒给她们,”娄谭氏放下梳子。 “就那个装翡翠镯子的吧,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盒子送她们。告诉她们不用还了。另外,天太晚了,我就不见了。” 许母应了一声,转身下了楼。 大门重新打开许母把玉盒递过来,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几位,太太说了,这玉盒就送给你们了,不用还。天太晚了,太太已经歇下了,就不请几位进去坐了。” 王姨伸出手接过玉盒,玉质入手冰凉而光滑,沉甸甸的,比看上去的分量更重。她把玉盒翻过来看了一眼盒底的落款,又看了看盒盖上那枝精致而含蓄的梅花,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那就替我谢谢娄太太。” 说完,她转身就走,腰板挺得笔直,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清脆而急促。 几位老姐妹紧随其后,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扇重新合上的黑漆大门。 她们走出胡同口,拐上大路,直到娄家公馆那盏白炽门灯已经完全消失在身后的夜色中,刘姨终于忍不住了,一脚踢飞了路边的一颗石子,石子骨碌碌地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借个玉盒连门都不让进,”刘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被平民怠慢后的屈辱感。w6 “把我们当什么了?讨饭的?” “好了,”王姨把玉盒小心地揣进怀里,腾出手来拍了拍刘姨的肩膀,语气平静得反常,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暴跳如雷更可怕。 “东西到手了,银耳能保住了,这就是好事。至于娄家。”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我会发动人手去查的,这种大资本家屁股不可能干净,” 几位老姐妹默默地走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以往她们对于资本家的剥削和奢侈只停留在文件上的概念和会议中的口号里,知道那是错的,但那只是一个抽象的认知。 今天她们算是亲身领教了一回,深夜的公馆,低眉顺眼的佣人,站在暗处的保镖,还有那个连面都不露、派一个下人就打发了她们的资本家太太。 这满院子的下人和保镖,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让她们心里那团火憋得越发旺盛。 第47章 贾东旭老惨了 贾东旭被从保卫科的小黑屋里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像一摊烂泥。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唇上结着黑红色的血痂,稍微一动就裂开渗出血珠。 两个保卫人员一人架着他一条胳膊,他的脚尖拖在地上,在煤渣路面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拖痕。 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路过的人多半会以为这是一具刚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浮尸。 派出所的民警站在保卫科门口,皱着眉头看着这团“烂泥”被拖到自己面前。 他是接到电话过来提人的,保卫科一大早就往所里打了电话,说昨晚抓了个偷银耳的贼,让他们赶紧来人把嫌犯带走。 可电话里没说人被打成了这样啊。 民警蹲下身子,扒开贾东旭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掀开他的衣领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淤伤,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保卫科的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满。 “你们怎么把人弄成这样了?你说他要是到了所里张嘴喊冤,乱说话,说你们刑讯逼供,我们也不好交代啊。” 保卫科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烂泥”,也是一肚子苦水没处倒。 他掏出烟递给民警一根,又掏出打火机给对方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才闷声说道。 “你以为我们想啊?这小子做事太不地道了,你说你偷点东西就偷吧,现在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厂里工人顺手拿点小玩意回家,我们保卫科什么时候较过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可他偷的那是上面那群贵夫人盯着的命根子,这玩意儿也是他能碰的?” 民警听到“贵夫人”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保卫科的人见他没说话,又愤愤地补了一句。 “偷也就偷了,大不了就是多关几天、罚点钱,那群夫人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在被发现的时候跟人家动手。” “那大脚印子直接印在那位夫人胸口上,我们科长赶到的时候看到那个脚印子,脸都吓白了。” 保卫人员狠狠抽了一口烟,继续说道。 “还有他跑路的时候推倒了七八排银耳架子,满库房的银耳全砸了,那些普通银耳本来是准备当福利优先卖给厂里员工的,他这一砸,全厂的福利都没了,你说,他不挨揍谁挨揍?” 民警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了火星,叹了口气。 “行了,先把人拉走吧。到了所里再说。” 他冲身后的同事挥了挥手,两个民警上前接过贾东旭,架着他往停在厂门口的吉普车走去。 贾东旭被架上车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声,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冷的,但没有人搭理他。 能把贾东旭这么早移交派出所,其实是工会和保卫科默契配合的结果。 昨天晚上追捕结束之后,保卫科科长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工会主席,两人碰面不到三分钟就达成了共识。 贾东旭这个人绝对不能继续留在厂里,必须在天亮之前把他送出轧钢厂的大门。 不是他们有多关心贾东旭的人身安全,那群贵夫人回过神来,冲到保卫科来找贾东旭算账。 要是她们在厂里把贾东旭打死了,那事情就彻底闹大了,保卫科和工会谁都脱不了干系。 所以,必须抢在她们来之前把人送走。 吉普车刚开出轧钢厂大门,保卫科科长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就出现了。 王姨领着她那几个老姐妹,顶着黑眼圈,杀气腾腾地堵在了保卫科门口。 她们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那套,头发也没好好梳,有的发髻歪到了一边,显然是回去眯了没一会儿又赶过来的。 但她们的精神状态却亢奋得吓人,那是一种被人动了心头肉之后才能迸发出的、压都压不住的腾腾杀气。 “昨晚偷东西那小子呢?”王姨开门见山,目光越过保卫科科长的肩膀,往小黑屋里扫了一圈。 小黑屋的门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地上残留着几根枯草和一小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保卫科科长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把身边还没来得及溜走的工会主席一把拽了出来。 工会主席的脸当场就绿了,在听说了贾东旭犯的事后,他第一时间就跑来保卫科商量对策,好不容易跟科长商量好了把人提前移交派出所,正准备趁赶紧溜,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他被科长死死拽着胳膊,心里把科长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你们保卫科捅的篓子,拉我出来顶雷算怎么回事? “好好好,你们两个都在,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王姨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两位难兄难弟,冷笑了一声,然后不等他们开口辩解,劈头盖脸就数落开了。 “你,保卫科科长,把保卫科管成这个样子,大半夜让一个普通工人进库房如入无人之境,推倒架子、踹伤干部、差点把两朵银耳王全摘走,你这个科长是怎么当的?” 王姨数落完保卫科科长,又把矛头对准了工会主席。 “还有你这个工会主席,天天说做工人的思想工作,结果你工会里的正式工贾东旭,在厂里坑蒙拐骗,损毁公物,你这思想工作到底是怎么做的?” 两人被堵在保卫科门口,低着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保卫科科长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了想,又咽回去了。 工会主席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子里,他这辈子开过无数检讨会,但被一群贵夫人当面数落,这种体验还是头一回。 数落完,王姨一甩手,带着老姐妹们转身回了种植场的妇联办公室。 保卫科科长和工会主席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面面相觑,两个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工会主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地说了句:“这一关算是过了吧?” 保卫科科长咬着牙摇了摇头:“过?你想多了,她们只是刚开始。” 果然,王姨她们回到办公室之后,气不但没消,反而越想越窝火。 那群老姐妹中有一个脾气最爆的,坐在椅子上越想越气,终于忍不住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交道口派出所。 第48章 工农革命干部为工农 电话那头,新任的派出所所长郑国华刚泡好一杯茶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听到电话里的声音,那杯茶差点泼在自己身上。 他在电话里被劈头盖脸地教育了将近十分钟, “你们公安系统是怎么维护社会治安的。” 郑国华挂了电话之后,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当机立断做出了一个极其英明的决定,贾东旭这个烫手山芋,一分钟都不能在所里多留。 既然偷盗是现场抓获,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连口供都不用录了,直接移送法院。 于是贾东旭前脚刚到派出所,后脚就又被塞上了车,直奔法院。 然而郑国华还是低估了那群贵夫人的行动力。 贾东旭的案卷刚送到法院没多久,法院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听完对方的要求,整个人愣住了。 拿着听筒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赶紧把电话转给了负责这个案子的法官。 法官接过电话,耐心听完,放下电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电话那头的要求简单直白:毙了贾东旭。 法官翻开贾东旭的案卷,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又把轧钢厂保卫科送来的现场记录和损失清单逐页核对,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年头的法官,绝大多数都是刚进城不久的工农革命干部出身,是纯正的无产阶级共产主义战士,心里装着人民,办案讲证据讲法律。 贾东旭盗窃厂内财物,损毁公物,这罪名,没什么好说的。 但按照量刑标准,盗窃罪加重情节最多也就判个十年八年,加上损毁公物这一条,顶天了十五年、二十年,远远达不到死刑的标准。 就因为偷银耳就要枪毙人?这不成了草菅人命了吗?他一个无产阶级法官,怎么能干这种事。 可是那群贵夫人的来头又太大了,法官虽然不知道她们具体是谁的老婆,但能让交道口派出所所长急急忙忙把人送到法院,能量有多大他心里大概有数。 得罪了她们,自己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也就刚开国,这帮人都是搞工农革命出身,有底线,再过个几十年贾东旭包死的。) 法官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思来想去,忽然想起这个案子里还有一方不能忽略的角色,工会。 于是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轧钢厂工会。 电话接通之后,法官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苦口婆心地劝道。 “你们厂那个贾东旭,现在被他打的那个苦主找上门了,要求枪毙他。你说这事弄的,盗窃罪枪毙,哪有这个道理嘛?毕竟是一条人命,你们工会还是要帮帮忙的。” “你们能不能上门做做受害人的思想工作?判他个十五年、二十年都行,千万别咬着枪毙不放。” 工会主席挂了电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拉去吃了三大碗黄连。 他刚被那群女人堵在保卫科骂了个狗血淋头,现在又要主动送上门去做思想工作,这不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吗?可是不去吧,法官那边等着回话, 贾东旭再怎么说也是轧钢厂的正式工人,他这个工会主席要是见死不救,传出去以后在厂里还怎么立足?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像上战场一样迈步走向种植场的妇联办公室。 结果他进去话还没说完三句,就被王姨指着鼻子骂了出来。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摔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站在走廊里,脸上挂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我尽力了,剩下的事谁爱管谁管。 可光他一个人说“尽力了”没用。 判肯定是不能让她们找关系判死刑的,但他一个人实在扛不住妇联这帮女人的火力。 工会主席想了想,决定多拉几个垫背的,轧钢厂的书记,保卫科的科长,还有法院那个负责贾东旭案子的法官。 这事大家都有份,凭什么让他一个人顶在前面挨骂,他把这些人都召集到一起,把情况一说,几个人同时沉默了。 厂书记的脸色铁青,保卫科科长嘴角直抽,法官拿着烟的手微微发抖。 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厂书记第一个叹了口气。 “都去吧。咱们这么多人一起,总比她指着一个人骂要好。” 于是当天下午,轧钢厂建厂以来最壮观的一次集体求情行动出现了,厂书记走在最前面,工会主席紧跟其后,保卫科科长缩着脖子跟在第三位,连法院的法官都破天荒地亲自跑了一趟。 四个在各自单位里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排成一排站在妇联办公室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意第一个伸手敲门。 最终还是厂书记咬了咬牙,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几分钟后,四个人一起被骂了出来。办公室的门在他们身后以同样的力道摔上,走廊里回荡着王姨最后那句咆哮。 “你们一个个都跑来说情,他踹我的时候怎么没人出来拦着?现在跟我要得饶人且饶人,我有说要他的命吗,谁说的你找谁去,找我干嘛?” 四个人灰头土脸地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觑。 王姨最后那句话倒是给了他们一丝希望,听起来她的意思并不是非要贾东旭死。 但问题是,他们四个人加起来在她面前都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再说了,名义上不是你要求枪毙的,你那一帮老姐妹要求,跟你亲自要求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也不知道是哪个点子王,后来没有人承认是自己,忽然提了一个名字:“张立言。” 办公室里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对啊,张立言!这个年轻人是红星种植场的厂长,银耳王的技术归他管,那几个贵夫人变美的希望全攥在他手里,她们多少都要卖他几分面子。 他要是愿意出面说情,贾东旭这条命说不定真能保住。 几分钟后,张立言在自己办公室里被一群人围住了。 他刚泡好一杯茶正准备看新送来的菌种报告,忽然发现自己的办公室门被推开,厂书记、工会主席、保卫科科长、法院法官,四个人像四堵墙一样涌了进来,把他团团围在中间。 厂书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工会主席推着他的后背,保卫科科长给他开路,法官在后面喊“辛苦张厂长跑一趟”。 张立言被推着往外走,这帮人边推还边给他解释一下原因,但是光解释完全不松手。 “不是,贾东旭是你们轧钢厂的员工,又不是我们种植场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张立言一边被推着走一边抗议,但根本没人听他说什么。 四个人就像护送一件重要物资一样,把他推到了妇联办公室门口,然后齐刷刷地松了手,还贴心地帮他敲了门。 用一种“剩下的交给你了”的眼神看着他。 张立言站在妇联办公室门口,回头瞪了那帮人一眼。 “进来。”里面传来王姨的声音。 张立言推门而入,脸上立刻挂上一个乖巧的笑容:“姨,早上好。” 王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脸上的表情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怒意中退潮。 但她看到进来的人是张立言,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脸上的冰霜肉眼可见地融化了一层。 然后她往窗外瞟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几个把张立言推进来之后就躲在走廊窗户后面探头探脑的身影。 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冲张立言努了努下巴。 “那帮人也真是的,自己不敢来面对我,把你推出来当挡箭牌。好了,既然你来了,姨就不轰你了,坐吧。” 张立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心里快速地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他跟贾东旭非亲非故,甚至还被贾东旭他妈恶心过不止一回。 要是按他的本意,贾东旭这种又蠢又贪的人怎么判都无所谓,犯不着他来操这个心。 但既然被那帮人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什么都不说也不太合适,他只好挠了挠后脑勺,硬着头皮开始劝。 “那个,姨,贾东旭这人吧,确实犯了错,而且错得不小,偷东西不对,毁坏公物更不对,踹您就更加不对了。” 张立言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观察着王姨的脸色。 “我们组织上不是讲究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他毕竟还年轻,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多少给点机会。哪有因为偷东西就直接拉去” 他没把“枪毙”两个字说出来,只是用手指在脖子前面比划了一下。 然后迅速把手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个“我就是随便说说您别当真”的笑容。 王姨端着搪瓷缸子,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看你怎么编”的审视。 第49章 保卫科升级保卫处 张立言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正想着要不要再补充两句,王姨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枪毙那小子,本来就是说的气话,你姨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战场上死人都见过多少,跟一个偷东西的毛贼较什么劲” 张立言坐在对面,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呵呵笑了两声,不说话。 你说是气话就是气话吧,不过做人嘛,重要的是学会看破不说破。 “我就说嘛,姨,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哪像他们几人说的那么可怕。” 王姨笑着瞥了他一眼,手指在搪瓷缸子的边缘上轻轻转了一圈。 “你小子少给我戴高帽子,你那点小心思,姨还看不出来?刚才那帮人把你推进来当挡箭牌,你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他们呢。” “哪能啊,”张立言立刻正色道,一本正经地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就是觉得姨深明大义,宰相肚里能撑船,怎么可能是那种以权压人的人呢?外面那些人纯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回头就批评他们。” 王姨被他一连串的成语逗得笑出了声,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手指点了点张立言的脑门。 “行了行了,再说下去你姨就要被你夸成菩萨了。贾东旭的事,法院该怎么判怎么判,我不插手,我要是真插手了,不用你来说,我家老头子第一个就得拍桌子。” 她收敛了笑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轧钢厂的保卫科,肯定是要收拾的。” 张立言注意到王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那种被冒犯了的怒意并没有完全消退。 昨晚贾东旭能摸进库房偷银耳,归根结底是保卫科的失职。 而对王姨来说,保卫科的失职差点毁了她的银耳。 在这个层面上“失职”和“犯罪”之间的距离,在她看来只隔着一层窗户纸。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王姨加重了语气,目光从张立言脸上移开,扫向窗外那些还在走廊里探头探脑的身影。 “是所有老姐妹的意思。昨晚你也看到了,那么大一个厂区,保卫科值班的人不是在打牌就是在睡觉,一个工人摸进库房偷东西、推倒架子、踹伤干部,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保卫科的人跑哪儿去了。” “等我们喊破嗓子才慢悠悠地赶过来,这保卫科还有什么用?这次是丢银耳,下次要是丢什么更要紧的东西呢?我们这红星种植场还要不要开了?” 张立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诚恳。他当然明白王姨的意思,保卫科的失职不是一句“以后注意”就能揭过去的,必须动真格的。 但他也无所谓,反正保卫科是轧钢厂的编制,又不是他红星种植场的。 轧钢厂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王姨想收拾谁就收拾谁,他只管种好自己的银耳就行。 “姨们安排的事,自然是有道理的,我自然是举双手支持。” 张立言笑着说:“该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我坚决站在姨们这一边。” 王姨听到他这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先别急着表态。这里面,也有你的事。” 张立言的笑容顿了一下,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王姨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道。 “最近轧钢厂那边出了个人才,搞了个手扶拖拉机出来。上面很重视,批了专项经费,要在轧钢厂旁边建一个新厂区,专门生产这种拖拉机。” “之前轧钢厂被咱们抽血抽得半死不活的,现在人家不但没死,反倒支棱起来了。新厂区拔地而起,订单也拿了一大把,听说都是那个新来的副厂长一手操办的,是个能人。” 张立言点了点头。这件事他最近在办公室里也有所耳闻。 轧钢厂原本因为生产订单被大量转给首钢,厂里好些工人都在嘀咕是不是出啥问题了。 结果忽然之间峰回路转,拖拉机项目一上马,整个厂的士气都翻了个个儿。 原本锯木头锯得垂头丧气的工人们,现在走路都带风,仿佛又回到了钢铁厂该有的荣光年代。 “所以上面的意思,”王姨继续说道。 “把轧钢厂的保卫科升级为保卫处,厂区规模扩大了,安保力量也得跟上。既然要升级,那就不可能还是一个科室大包大揽。” “上面定了三个科室的编制,一科室还是负责原来的轧钢厂厂区,二科室负责生产拖拉机的新厂区,三科室就负责你这个红星种植场。” 张立言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王姨为什么说“也有你的事”。 保卫科升级为保卫处,三科室专门负责红星种植场,这意味着种植场要有自己的专属保卫力量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靠轧钢厂保卫科顺带照看。 说白了,种植场虽然挂在轧钢厂名下,但经过昨晚那件事之后,王姨已经彻底信不过轧钢厂的保卫系统了。 她要给种植场配一支自己人管的安保队伍,从源头上杜绝第二个贾东旭的出现。 “那王姨,您的意思是,我们的红星种植场有自己的保卫科了?”张立言问道。 “对,”王姨点了点头,“而且三科室的科长,我跟几个老姐妹商量过了,人选已经定了,这个人你也认识,王德发。” 张立言愣了一下,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台基厂大院门口笑呵呵的中年男人的身影。 王德发,公安总队派驻台基厂大院的保卫干事,上次聋老太派来跟踪他的那个王府余孽就是王德发审的。 审完之后出了一份盖着总队公章的口供,才有了后来扳倒王主任、张所长和聋老太的那一串连锁反应。 这个人他当然认识,不但认识,还欠着对方一个人情。 “王叔?”张立言有些意外,“他不在台基厂大院干得好好的吗?怎么想外放了?” 王姨放下搪瓷缸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他媳妇怀孕了五六个月了。但是他在公安总队那边只是个连长,级别不够,随军家属的名额一直批不下来。” “他媳妇一个人挺着大肚子住在娘家,他一个月只能回去看两三次,你也知道,他这人嘴笨,不会来事,在总队里得罪了上面某个人,一直被压着升不上去。” “这次听说轧钢厂保卫科要升级,他就四处托人找关系,想外放出来,我在干部履历表里看到他的名字,一查资料,觉得挺合适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把他履历调出来仔细看过了,全军比武近身格斗第二名,枪械射击第一名。” “军事素养考核优秀,指挥能力也在前列,这样的尖子兵因为不会拍马屁被压在连长的位置上好几年,连老婆孩子都照顾不了,我看着都替他窝火。” 第50章 贾东旭 15 年劳改 全军比武近身格斗第二,枪械射击第一。 这两个名次让张立言瞬间对王德发肃然起敬。 要知道,这可是个肉身成圣的时代,全军大比武那是真正的龙争虎斗,能拿全军格斗第二的人,手底下没有十几年的苦功根本下不来,搞不好还会硬气功。 “王叔原来这么能打?”张立言忍不住感叹了一句,随即又想起王姨刚才提到的一个细节,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过王姨,你既然把他调过来,那当初为难他的那个人,不会找你麻烦吧?” 王姨放下搪瓷缸子,瞟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才有的从容和底气。 “一个团长而已,也就能欺负欺负王德发这种没背景的老实人,敢在我面前炸毛,一巴掌拍死他。” 张立言听完,发自内心地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姨,你就是霸气。” “少拍马屁。”王姨被他逗得眼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经脸色。 “三科室的编制和人事我跟上面已经通过气了,这几天就走正式流程。王德发的调令大概明天就能下来,到时候你跟他对接一下。” “种植场的安保任务以后就归三科室管,王德发直接对你负责。” “他老婆孩子都指着他这份工作养着,他一定好好干,用他,放心。” 张立言点了点头,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下来。 和王姨商量好轧钢厂保卫科和保卫处的事,张立言就笑嘻嘻的告别了。 “姨,你先忙着,我就先撤了,你看他们几个在外面还在等着消息,我得告诉他们,我姨多好的一个人,他们啊,天天就胡思乱想,我出去安安他们的心。” 王姨看着前面这个小滑头,笑骂了一句。 “滚蛋吧,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张立言从王姨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四个人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厂书记、工会主席、保卫科科长,还有那位法院的王法官,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张立言走到他们面前,故意放慢了脚步,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法院的王法官第一个憋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怎么样?你王姨对这个案子到底有什么说法?她还是要坚持…” “王姨说了,”张立言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法院有法院的章程,法律有法律的尺度,她一个妇联主任还能替法官拍惊堂木不成?” 这话一出口,四个人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王法官长出了一口气。 “我就说嘛,王主任是明事理的人。” 张立言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走人,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哎,对了,王法官,我忽然想起个事儿。” 王法官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警惕地看着他。 “上次交道口街道办那个王主任。就是跟聋老太一起被判的那个。她不是发配到大兴安岭劳改农场去了吗?” 张立言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家常。 “你那边能不能查到她具体发配到哪个农场了?要是方便的话,把贾东旭也送到那边去。” “毕竟都是一个街道的,有个熟人照应着,没那么容易思乡,对了,还有那个老聋子也在那边,正好让他们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王法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张立言这是要把贾东旭送到他老熟人身边去。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一个已经判了刑的犯人来说,具体发配到哪个农场确实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事,只要在制度允许的范围内稍作调整,完全办得到。 “行,这个不难,”王法官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法官该有的沉稳。 “我回去就查一下王主任和聋老太的具体劳改地点,把贾东旭的服刑地往那边靠。” 张立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你看,贾东旭都沦落到要吃牢饭的地步了,自己还惦记着给他安排几个熟人作伴。 到了大兴安岭,白天伐木头,晚上跟王主任聊聊街道办的往事,再跟聋老太学学怎么装聋作哑骗五保户名额,日子过得也不算太寂寞。 正事谈完,张立言把目光转向厂书记和工会主席,脸上露出一个期待的笑容。 “几位叔,你们把我从办公室里硬拽出来当挡箭牌,总不能就这样拍拍屁股跑啦?今天我想吃顿好的,你们请的怎么样?”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几乎是同时转身,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狗在撵,厂书记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 “我们忙得很,哪有空陪你这小屁孩吃饭!想吃自己去小食堂吃去,挂我账上!” 话音未落,四个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拐角处,只留下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张立言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四个消失的背影,笑出了声。 算了,反正他也没真指望这帮人能请自己吃什么好的。 当天下午,王法官回到法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贾东旭的案卷从待审区抽了出来,放在了“加急处理”的最上面一格。 他是真被王姨搞怕了。虽然王姨说了“该怎么判怎么判”,但谁知道她睡一觉起来会不会改主意?夜长梦多,赶紧判完赶紧结案,把贾东旭送出四九城,走得越远越好,这样就算王姨反悔了和自己没关系了。 第二天上午,判决书就下来了。 贾东旭,红星轧钢厂学徒工了。因盗窃国家财产罪,且具有潜入库房、撬锁入户、损毁大量公物、抗拒抓捕、暴力伤人等加重情节。 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押送大兴安岭劳改农场服刑。 能被判这么久,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不是那两朵银耳王?毕竟银耳王再值钱那都是私下里的,明面上也就是两朵菌菇,论盗窃数额还够不上重刑的门槛。 真正让贾东旭罪加一等的,是他在逃跑过程中推倒的那七八排银耳架子。 这些银耳是属于红星银耳种植场的资产,而红星种植场是农业部出资建设的国家重点试验项目。 它的每一朵银耳、每一根椴木、每一个菌包在法律上都属于国家财产。 贾东旭为了逃跑,故意推倒架子、损毁大量正在生长中的银耳,这在法律上就构成了“故意毁坏国家财产” 这个罪名的量刑上限,可比普通的盗窃罪高得多。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贾张氏在旁听席上当场就瘫了。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长椅上,嘴一张一合地念叨着“十五年,十五年”。 易中海这次没有来旁听,自从上次在四合院里被刘光齐当众怼得体无完肤之后,他就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不过据杨翠兰后来说,那天晚上易中海一个人坐在屋里喝了大半瓶散装白酒,一直喝到后半夜,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我这养老的人,又少了一个。” 判决书下达的第二天,红星银耳种植场迎来了第一批银耳的全面丰收。 这天清晨,张立言还没起床,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叫醒了。 他揉着眼睛打开门,发现王姨和她的几个老姐妹已经齐刷刷地站在门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王姨手里捧着那只从娄家“借”来的青白玉盒,看到张立言开门,二话不说就把他往外拽。 “走走走,立言,跟姨去库房!那朵银耳王是不是可以摘了?” 张立言被王姨半拖半拽地拉到银耳库房的时候,天才刚刚亮透。 他打着哈欠走到那排架子前,仔细端详了一下那朵仅剩的银耳王。 它比三天前又长大了整整一圈,耳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每一片都呈现出半透明的玉质光泽,在晨光中流转着若有若无的荧光。 一股浓郁而清冽的幽兰香气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库房里,连满屋子的普通银耳的清甜气息都被它盖了过去。 张立言凑近了闻了闻,点了点头:“可以了,姨,成熟了。” 王姨一听说“可以了”,连采摘的步骤都省了。 她压根没让任何人碰那朵银耳王,直接连下面的椴木一起端了起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绝世珍宝。 她身后的几个老姐妹立刻围了上来,有人护在左边防止别人靠近,有人护在右边挡开好奇的技术员,还有人在前面开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端着那块椴木穿过走廊,直奔妇联办公室。 张立言目送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里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女人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 他听技术员说,王姨跟她那几个老姐妹,晚上是怀里揣着枪轮流守在库房门口的。 几个人轮班,硬是在库房门口坐了一整夜,就怕再出一个贾东旭。 这年头,能让一群五十多岁、平时养尊处优的官太太掏出手枪亲自值夜班的事情,恐怕也只有“变美”这两个字了。 第51章 娄家的危 王姨几人走后,张立言也转身朝种植场另一边走去。 今天除了银耳丰收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王德发今天正式来红星种植场保卫科报到。 他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建设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一把勾住张立言的肩膀,脸上的笑容贼兮兮的。 “立言,听说咱红星种植场有自己的保卫科了?三科室,专门负责咱们这片,编制都批下来了?” “我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你觉得我去当个副科长咋样?” 张立言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发小。 张建设这人他是了解的,从小就精力过剩,在城南仓库种蘑菇那会儿,别人半夜加炭是爬起来眯着眼干完就回去睡? 他不一样。他加完炭还要绕着仓库跑两圈才肯回去,说是不把多余的精力耗完睡不着。 让他坐在办公室里管生产计划,确实不如让他去保卫科来得痛快。 但问题是,保卫科不是他们大院子弟自己过家家的地方,那是一个纪律单位,手底下管的都是退伍军人,一个空降下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让人家服气? “你小子,空降过去当副科长,那帮当兵的能服你?” 张立言直截了当地把问题抛了出来。 张建设把手从他肩膀上放下来,难得正经了几分。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当兵的才需要能打,我又不是去当兵的,我是去当领导的。 “领导能不能打重要吗?我又不跟他们比武,我只要做到赏罚分明,不偏不倚,给他们捞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们觉得跟着我有前途,他们自然会听话。” 张立言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这小子平时看起来粗枝大叶的什么时候脑子里装了这么一套东西了。 “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你家老爷子教的?” “一半一半吧,”张建设嘿嘿一笑,难得谦虚了一下。 “我在城南仓库那会儿跟农业部的技术员们打了那么久交道,学到的最大一个道理就是,管人的核心不是你能把别人揍趴下,而是你能让别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你干。” “技术员们服你,不是因为你打架厉害,是因为你真有技术,同理,我要是能让那帮当兵的拿到好处,他们自然服我。” 张立言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问道:“那生产科那边你不管了?” “生产科有农业部那帮人盯着呢,流程都走上正轨了,每天该洒多少水、该调多少度、该补多少光,全部写在本子上贴墙上了,我在不在都一样。” 张建设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反正也没人规定生产科主任就不能兼职保卫科副科长嘛,生产科是我主业,保卫科是我爱好,两不耽误。” “行吧,你爱折腾就折腾,”张立言笑着摇了摇头,算是默认了。 “不过咱们先说好,要是回头你们科里的老兵不服管,把你弄得下不来台,可别跑来找我哭鼻子。” “我是那种人吗?”张建设一拍胸脯,挺起胸膛大踏步往前走,边走边回头冲他喊。 “走,咱们去见王叔!一会儿你帮我跟他美言几句,副科长这事就这么定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向种植场保卫科的新办公室。 王德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崭新的保卫处制服,腰板挺得像一颗钉子钉在地上,见到张立言走过来,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从公安总队调过来的保卫人员,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那气势和之前轧钢厂保卫科那帮打牌烤火的老大爷相比,简直是两支军队。 “报告张厂长,红星银耳种植场保卫科代理科长王德发,率全科十七名同志,正式报到!” 张立言冲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整支队伍面前扫了一圈,然后开口说道。 “王科长,以后种植场的安保工作就交给你了。之前的事你也听说了,一个普通工人趁夜摸进了库房,差点造成重大损失,这样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保证完成任务。” 王德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坚定。 张立言余光瞥见张建设在旁边不停地冲他挤眉弄眼使眼色,又是努嘴又是比划,急得就差直接开口喊“还有我呢”了。 他好笑地摇了摇头,把准备说的话收了回去,侧身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张建设让到前面来,话锋一转。 “行,既然你这么急,那你俩先谈。我还有事。” 说完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没有要留下来当陪衬的意思。 张建设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整了整衣领,挺起胸膛,脸上挂着一个自认为很正式的笑容,对王德发伸出手。 “王科长您好,我叫张建设,是红星种植场生产科主任。关于保卫科副科长这个职位,我想跟您谈谈。” 张立言走出保卫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里面正在一本正经地跟王德发握手的张建设,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小子虽然平时看着不靠谱,但刚才那番关于“赏罚分明”的言论确实让他刮目相看。 他的这些发小们,正在用各自的方式,以一种连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速度成长着。 而在种植场的另一头,王姨办公室里那场期待已久的盛宴,正在进入高潮。 小灶台早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支好了。 这是几位老姐妹连夜布置的,一口崭新的砂锅,一袋子精挑细选的上等冰糖,一桶从海子里专门运来的山泉水,还有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白瓷碗。 等火烧开了,王姨亲手从椴木上把那朵银耳王摘了下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砂锅里水开始沸腾的咕嘟声和刀落在案板上的轻响。 几位老姐妹围在小灶台前,看着王姨把切好的银耳片一片一片地放进沸腾的砂锅里。 晶莹剔透的耳瓣在沸水中翻了个身,然后慢慢沉下去,开始释放出浓郁的香气。 很快,那股香味就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不过今天守在王姨办公室里的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了原本的那几个老姐妹。 到王姨开始炖银耳汤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挤了十来个中年女人。 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坐在临时搬来的木箱上,还有人干脆站着,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地锁定在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上,一刻都不肯移开。 对于人数的增加,王姨虽然有些无奈,但也没有说什么。 毕竟都是姐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让人家来也说不过去。 反正两朵银耳王熬出来的汤虽然不多,但每人分一小碗还是够的。 再说了,这些被拉进来的新面孔,要么是后勤系统的同事,要么是妇联系统的干部,能量都不小,多拉一个人进来就等于多一个盟友。 这碗银耳汤喝下去,她们就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砂锅在火上炖了将近一个小时,等到汤汁已经浓稠得能在勺子上挂住一层晶莹的胶质,王姨才关了火。 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锅里的银耳汤,满意地点了点头,汤色清澈透亮,宛如融化的羊脂白玉。 银耳瓣已经完全炖化了,化作了一团团透明的胶质悬浮在汤中,每一团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她端起砂锅,拿着汤勺,然后冲姐妹们招呼了一声。 “好了好了,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一群加起来超过五百岁的中年女人们,此刻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地排起了长队,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碗,眼神里闪烁着期待和亢奋的光芒。 王姨拿着汤勺,挨个给每人碗里盛上一勺浓稠的银耳汤。 “哎?吃完这东西,身上真的还变痒了!”第一个喝完的阿姨放下碗,忽然开始不停地搓自己的手背和脖子,脸上的表情半是惊喜半是紧张。 “我也是!脸上痒痒的,脖子也痒,还有胳膊,你们看我这胳膊上,是不是皮肤在绷紧,好像变得滑嫩了点。” 另一个阿姨挽起袖子,对着光仔细端详自己的手臂,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那是久违的胶原蛋白正在重新填充衰老的细胞间隙。 “别挠!千万别挠!”刘姨一把抓住旁边一个正在伸手挠脸的姐妹的手腕。 “忍住了!上次张建设他妈挠了两下,脸上留了一道红印子好几天才消!这东西就跟冻疮一样,越挠越坏事!” “你放心,”那个被抓住手腕的阿姨咬着牙,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慷慨赴死般的坚定。 “只要皮肤能变好,这点痒算什么?你把我皮扒了一层我都忍得住!”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那股奇痒终于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皮肤深处涌上来的温热感和紧致感。 然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在场的每一个女人,都亲眼看着身边姐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变化。 原本暗黄松弛的皮肤变得紧致白皙,眼角嘴角的细纹被一点点抹平,颧骨上常年的黄褐斑像被橡皮擦擦过的铅笔印一样逐渐消退。 脸颊上重新泛起了那种只有年轻姑娘才有的、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自然红润。 “你的脸。你的皱纹没了!”一个阿姨指着对面的姐妹,声音激动得劈了叉。 “你的斑也淡了!你看你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这是二十岁的手啊!” 被指的姐妹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举着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眼眶都红了。 惊叹声、笑声、激动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办公室像一锅沸腾的水。 刘姨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立刻被一群女人团团围住,每个人都伸长脖子挤着脑袋往镜子里看。 十来个中年女人,一夜之间年轻了二十岁,这份冲击力和狂喜足够让她们激动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然而,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变美的狂喜中时,王姨的目光却从那面被争来抢去的小圆镜上移开,缓缓地落在了桌子角落那只青白玉盒上。 玉盒依然温润细腻,但王姨看着它的眼神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现在,银耳汤已经喝完了,皮肤已经变年轻了,是时候兑现那句“有的是机会”了。 不过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需要慢慢来,需要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毕竟娄家不是贾东旭,不是一个保卫科半夜出动就能解决的问题。 想到这里,王姨把手缓缓地放在了那只玉盒上,手指在光滑的玉面上轻轻摩挲着,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只是这股笑意怎么也压制不住王姨眼底那丝寒光。 第52章 市委统战部 柳姨是第一个注意到王姨脸色不对的人。多年的老姐妹了,彼此之间熟悉到对方眉毛动一下就知道是开心还是心烦。 王姨从刚才开始虽然嘴上在跟大伙儿一起说笑,目光却好几次不由自主地瞟向桌上那只空了的青白玉盒。 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着,柳姨一眼就看出了她眼底那抹没压下去的阴翳。 “怎么了,王姐?”柳姨放下手里的小圆镜,走到王姨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玉盒,压低声音问道。 “想起那天不开心的事了?” 王姨微微一愣,随即迅速在脸上挂满了和蔼可亲的笑容,把那只玉盒往抽屉里一推,转过身来张开双臂,对着满屋子容光焕发的姐妹们朗声笑道。 “没事没事。哎呦,让我来看看,你们这群小美女都是谁呀?怎么我一个都不认识了?这是谁家的大闺女跑错门了吧?” 她这一开口,办公室里原本就高涨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新的顶点。 一群年过五十却顶着一张十八岁面孔的女人们笑得花枝乱颤。 有人捂着嘴咯咯直笑,有人推了一把身边的姐妹说你听王姐这嘴甜的,还有人端着镜子舍不得放下,一边笑一边还忍不住偷瞄镜子里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 “王姐,你说!”一个刚喝完银耳汤、皮肤还泛着淡淡红润的阿姨放下镜子,走到王姨面前,双手叉腰,一副义薄云天的架势。 “这么多姐妹在这里,谁敢跟你过不去?你说出来,我们收拾他!” “就是!”旁边几个姐妹异口同声地附和。 她们刚刚喝完了王姨辛苦弄来的银耳汤,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白嫩紧致,心里的感激和亢奋搅在一起,正愁没地方使劲。 听说有人敢给王姐气受,这群姐妹的情绪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柳姨站在王姨身边,伸手拍了拍王姨的肩膀,转头对众人说道。 “还能是谁啊?那帮资本家呗。你们是不知道,前几天我们几个老姐妹连夜去借玉盒,找到娄家公馆,就是那个号称‘娄半城’的娄家。” “新中国都成立这么多年了,他们家居然还敢用着一堆保镖和下人,那排场比前清的时候还大。” 这时,当初陪王姨一起去的另外一个姐妹也插嘴了。 “就是,我们在门口等了老半天,连门都没让进,出来个下人就把我们打发了,说什么‘太太歇下了,盒子送你们了’。那语气,那态度,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冷水进滚油锅,瞬间炸了。 柳姨这帮小姐妹三言两语就把那天凌晨在娄家公馆门口受的冷遇讲得活灵活现。 一群刚变美的姐妹听完,脸上的笑容同时凝固了一瞬,然后齐齐换上了义愤填膺的表情。 “还有这种事?”一位穿着灰色列宁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姐妹猛地站了起来。 她姓孙,在市委统战部工作,专门负责工商界人士的思想改造工作。 此刻她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冷得像两块冰。 “这帮资本家,按照规定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到市委统战部接受思想改造。我还以为下面的人把他们的尾巴都剪干净了,搞了半天是剪了个假尾巴,人家该用下人还用下人,该雇保镖还雇保镖,比咱们这些干部还气派!” “就是!”另一位姐妹也站了起来,她是公安系统工作,说话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利索劲儿。 “还敢给我们姐妹脸色看?欺负我们王姐脾气好是不是?我跟你们说,那帮保镖在新中国成立之前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儿八经的穷苦老百姓谁会去给资本家当看门狗?搞不好身上还背着案子呢,直接带人去把娄家公馆围了,所有保镖全部控制住,挨个审查身份,我就不信这帮人个个都干干净净!” 一听说要带人去围了娄家公馆,小姐妹们纷纷起哄。 “说得对!还有娄家那一窝资本家,必须狠狠地接受思想改造,不把他们那身资本家做派给改造过来,我们还以后怎么为老百姓做主?” “王姐,你就是读书太多了,心事太重。”柳姨拉着王姨的手,语气里带着心疼。 “对于这种事,想那么多干嘛?你后面站着一群姐妹呢,他不让你进大门,你就带人直接把他的大门给他拆了。顾及来顾及去,反倒让自己憋了一肚子气。” “就是,王姐,你看你这几天,为了银耳的事操了多少心,本来就够累的了,还为那点破事不开心,不值得!你放心,这事我们帮你出气!” 王姨听着姐妹们七嘴八舌地替她不平、替她出主意,从借玉盒那天起就压在心底的那片阴霾像被阳光照到的积雪,一点一点地融化消散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是读书太多了,读了那么多书,当了这么多年干部,遇事总想着讲规矩、讲程序、讲体面。 总觉得自己不能以权压人、不能小题大做、不能给老张惹麻烦。 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哪有那么复杂?遇到不开心的人,就像姐妹们说的,狠狠收拾一顿,出了心中这口气就是了。 顾这顾那的,到头来反倒让自己憋屈。 天塌了还有那群在部委里坐着的老头子顶着呢,她们一群妇联干部找资本家的麻烦,谁还能说出个不是来? “你们说得对,”王姨把抽屉推上,那只青白玉盒在抽屉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然后被她干脆利落地锁了起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被姐妹们点燃斗志的笑容。 “是我之前想太多了。一帮资本家而已,收拾就收拾了。” 这群刚刚从“老姐妹”升级为“小姐妹”的贵夫人,此刻一个个都成了性情中人。 这也难怪,刚喝了王姨精心熬制的银耳汤,皮肤正白嫩紧致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这份恩情可不能不记。 谁还没个姐妹啊,自己变美了,当然得想办法为自己那些老姐妹们谋福利啊,现在正是给王姨撑场面的时候。 更何况她们面对的对象不过是一群资本家,在这群有权有势的贵夫人眼里,一个连公馆大门都不配让她们进的人,有什么资格让她们有所顾忌? 当天下午,说干就干。 孙姨,就是在市委统战部工作的那位,办事效率高得惊人。 从王姨办公室出来之后,她连午饭都没顾上吃,直接回了一趟统战部办公室。 她翻开工商界人士登记册,找到娄家的档案,把娄半城和他直系亲属的名字全部圈了出来,然后在备注栏里唰唰唰写了一行字。 “该户资本家思想改造不彻底,仍保留雇佣下人与私人武装,建议立即召回重新接受思想审查。” 签字,盖章,一气呵成。 大约两个小时后,孙姨领着王姨等几位姐妹,出现在了娄家公馆门前。 第53章 资本家需要思想改造 她们身后跟着的不是保卫科的治安员,也不是街道办的干事,而是一个排的解放军战士,全副武装,身上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排头还有两个战士挎着五六式冲锋枪。 队伍整整齐齐地停在娄家公馆门外,刺刀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寒光。 王姨站在公馆门前,仰头看着那扇几天前把自己挡在外面的黑漆大门。 门还是那扇门,铜钉还是那些铜钉,门头上那盏白炽灯此刻没有亮,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孤零零的。 上次她站在这扇门前,被一个下人一句“太太歇下了”挡在冷风里,今天她又站在这扇门前,身后是整整一个排的兵力。 敲门声响起,开门的人还是许大茂的母亲。 许母拉开了门,看清了门外站着的阵势,为首的是几个干部模样的女人,穿着列宁装,脸色不善。 她们身后是一整排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刺刀反射着寒光。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勉强稳住心神,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问道:“请问你们,这是找谁?” 孙姨往前迈了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在许母面前展开。 “我们是市委统战部的。经过组织核查,发现姓娄的资本家思想改造,严重不到位,仍在使用下人及私人武装,这是严重违反规定的行为。” “现根据市委指示,娄家全体人员需立刻前往市委统战部重新接受思想改造,请你让娄振华和他的全部家属立刻出来,一个都不能少。” 孙姨说到这里,脸色变得特别严肃。 “如果少了一个不出来,我身后这些解放军战士可就要进去请了。” 许母的目光越过孙姨的肩膀,落在门外那一整排黑洞洞的枪口上,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石板。 她当了娄家那么多年的管家,见过警察上门查户口,见过税务上门查账本,见过街道办上门动员公私合营,但带着整整一个排的解放军来敲门的,她这辈子头一回见。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应答,然后跌跌撞撞地转身跑进了公馆。 几分钟后,娄振华出来了,这位在四九城纵横了大半辈子的娄半城,此刻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中山装,步伐虽然还勉强保持着商人特有的从容,但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他身后紧跟着妻子娄谭氏,再后面是女儿娄晓娥。 孙姨没有给娄振华开口寒暄的机会。 她把手里的文件一亮,声音比刚才对许母说话时又冷了几分。 “娄振华,根据组织调查,你家的思想改造工作存在严重问题。新中国成立了这么多年,你们的公馆里居然还保留着雇佣下人和私人保镖的旧社会做派。” “我明确告诉你,新中国人人平等,绝不允许有下人这种阶级压迫的残余存在。” 娄振华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就堆上了一个商人在任何时代都能信手拈来的谦恭笑容。 “这位同志,误会,都是误会。这些人都是自家亲戚,过来帮帮忙的,不是什么下人保镖。” “帮忙?”孙姨冷笑了一声,目光从许母身上扫到那几个穿着统一对襟黑褂的保镖身上,又扫了回来。 “帮忙也不行,请你立刻让你家所有的‘亲戚’和‘帮手’全部出来,排好队,我们要对这些人的身份进行逐一登记,这些人同样需要接受思想审查。” 娄振华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站在自家公馆的台阶上,身后是雕梁画栋的院落和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家业,面前却是几十支黑洞洞的枪口。 他下意识地往身后瞟了一眼,他的保镖们确实带了枪,但那几支防身用的手枪,跟对面战士手里的五六式冲锋枪比起来,和玩具没什么两样。 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这群训练有素的解放军战士连支援都不用叫,仅凭现有的火力就足以把他的公馆扫成筛子。 “照办。”娄振华沉默了几秒之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对身后的管家挥了挥手。 他的脸色灰败,眼角的皱纹仿佛在一瞬间加深了好几道,但面上还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很快,所有的保镖和下人都被叫了出来,在公馆门前的台阶下排成一排。 他们有的穿着对襟黑褂,有的穿着半旧的布衣,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和鸡毛掸子,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恐不等。 解放军战士们上前几步,将他们全部控制住,挨个登记姓名、籍贯和身份信息。 许母低眉顺眼地站在人群里,垂着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 然而当她在登记簿上写名字的时候,目光还是忍不住偷偷往王姨那群人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瞥,她心里猛地一沉,那群贵夫人里面有好几张脸是那样的眼熟。 许母作为下人,有着几十年的察言观色的本能,这群贵夫人虽然皮肤变得白皙紧致了,虽然皱纹少了大半,虽然看起来比那天凌晨年轻了十几岁。 但她还是认出来了,就是那天凌晨被她挡在门外的那几个女人。 今天,她们是带着兵来算账的。 许母赶紧把头低下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娄振华一家三口被带上了统战部派来的一辆卡车。 娄振华爬上车斗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娄谭氏扶了他一把,这个在四九城商界呼风唤雨了几十年的人,此刻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娄晓娥最后一个上车,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公馆,眼神里带着茫然和不甘,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被她母亲一把拉进了车斗深处。 卡车发动,排出一股青烟,沿着街道缓缓驶向市委统战部的方向。 后面跟着两辆吉普车,坐着孙姨、王姨和几位姐妹。 再后面是一辆军用卡车,载着刚才被控制住的那批“下人”和“保镖”。 他们将被带到公安系统逐一审查身份。 在那个年代,能在资本家公馆里当保镖的人,手上多多少少都沾着旧社会的灰尘,真要细查起来,十个里面能查出八个有问题的。 王姨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缓缓后退的街景。 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槐树枝丫洒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已经恢复了十八岁光泽的脸照得愈发明艳动人。 身边的柳姨正跟孙姨商量着到了统战部之后怎么安排娄家的思想改造课程。 理论学习、劳动实践、思想汇报、阶级教育,一样都不能少,每周至少三天,连续三个月起步。 王姨没有参与讨论,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后座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54章 闫埠贵的算盘 在娄家被折磨得欲死欲仙时。 张立言来到了西跨院站在新落成的小院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一排崭新的平房。 墙壁上抹着雪白的白灰,在初冬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石灰水味。 窗户是木质的,刷了一层清漆,里面嵌着几块明晃晃的玻璃。 屋顶的瓦片码得整整齐齐,屋脊两端各翘起一个小小的飞檐,虽然谈不上多精致,但在南锣鼓巷这一片灰扑扑的老旧院落里,已经算得上气派了。 唯一让张立言觉得遗憾的是高度。 这片地界紧挨着海子里,对房屋高度有严格的限制,严禁盖两层小楼。 不然以他的想法,直接起一栋双层小楼,楼上住人楼下办公,不知道以后能值多少钱。 不过转念一想,这年头有独门独院的新房子住就已经是神仙日子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今天难得只有他一个人来。 没办法,谁叫他是厂长呢。 厂长嘛,最大的特权就是可以当甩手掌柜。 他那群发小们现在一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张建设在王德发手下当副科长当得不亦乐乎。 李为民在后勤处跟李怀德对接下一批菌种物资,周红旗的宣传工作已经做到了市里的报纸上,连秦小雨都在跟着农业部的技术员学菌种培育技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摊子事,谁也不肯落后,哪个能大白天跑出来看房子?所以验收这种事,只好劳动他张厂长大驾亲自跑一趟了。 房子验收完了,接下来就是选家具,这事他懒得管,各人喜好不同,他替别人挑的别人未必喜欢。 反正到时候让他们自己去百货大楼挑,谁喜欢什么样式就买什么样式,最后统一拿到厂里报销就是。 红星种植场现在不缺这点钱,光是这批银耳的产出就已经让财务科的人眉开眼笑了。 更别提后续的香菇和银耳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长。 给十四个劳动模范配一套像样的家具,这在预算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张立言正在心里盘算着家具的事,忽然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张厂长,”刘光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恭恭敬敬的,但语调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邀功意味。 “前几天贾张氏想来偷西跨院的建材,被我们一家子给打回去了,你放心,有我在,你们西跨院的任何东西都不会丢。” 张立言没有回头,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依然停留在面前那排新房子的屋檐上。 就这点小事也值得拿出来说?他其实根本不在乎贾张氏偷不偷建材。 说句不好听的,他巴不得贾张氏多偷点,最好多拉几个邻居一起偷,偷到一定数额,他直接报警,然后以“盗窃国家财产”的罪名把这帮人全送进去。 上次偷他大伯的房子只拘留了十五天,那是因为那是私人财产,加上交道口派出所所长捂盖子。 现在西跨院的建材可是红星种植场的公家资产,偷公家的东西跟偷私人的东西,在法律上是两个性质。 他正愁没机会把贾张氏也送进劳改农场跟她儿子团聚呢,她要是敢再来,那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刘光奇站在张立言身后,看着他没什么反应,心里不由得有些失落。 他觉得自己帮了张立言一个不小的忙,那天晚上要不是他们父子三人在西跨院门口守着,贾张氏和闫埠贵说不定真就把建材偷走了。 虽然最后闹得鸡飞狗跳,可这都是自己实实在在的付出。 可张立言听完之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光奇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立言把目光从屋檐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脸上还残留着三道淡红色抓痕的年轻人。 他当然知道刘光奇想要什么,这个年轻人不缺脑子也不缺力气,缺的是一个机会。 上次在化粪池和污水管道的问题上,刘光奇表现出的知识面和执行力,张立言都看在眼里。 这样的人,放在身边用着倒也不算浪费编制。 “我看你小子是个聪明人,红星种植场还缺个调度员,你明天过去报到,先干着看看。” 调度员这个位置,要协调的东西很多,椴木的进出、菌种的调配、采收的时间安排,哪一样都不能出差错。 这小子能干好,就留下,干不好,该干嘛干嘛去。 刘光奇愣了一下,调度员这可不是普通工人的岗位,是管理岗,是坐在办公室里拿着计划表安排生产流程的干部。 他一个中专毕业的学生,住在破旧大杂院的普通人家孩子,能进红星种植场这种农业部重点扶持的单位当调度员,这要是说出去,他爹刘海中的下巴都能乐掉了。 然后他又听到张立言开口说。 “以后我们搬到大院里,不希望受到大院这些邻居的打扰,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明白!”刘光奇连忙点头,脸上激动的表情几乎要溢出来。 “张厂长,你放心,有我们刘家在,不会有任何人敢打扰到你们,我弟弟刘光天现在也没个工作,完全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在西跨院门口看着,保证一只野猫都溜不进来!以后西跨院这边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张立言听着刘光奇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亲弟弟当工具人用,心里不由得笑了一下。 这小子为了表忠心是真舍得下本钱。不过他也懒得管,刘光天爱看大门就让他看去,反正多个人守着也不是坏事。 他摆了摆手,示意刘光奇可以走了。 就在刘光奇转身的那一刹那,张立言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向了院墙外面。 在距离西跨院不远处的垂花门后面,一个干瘦的身影正半蹲着躲在墙角,两只绿豆大的小眼睛透过垂花门的木格子往这边偷偷地瞄,怀里还紧紧地抱着一个小本子,生怕被人抢走了似的。 闫埠贵。 他早就发现这老小子躲在那边了,从他在西跨院里站定之后不到两分钟,垂花门后面就多了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张立言没有揭穿他,他倒是很好奇闫埠贵到底想干什么? 他收回目光,又对刘光奇说了一句。 “行了,既然你今天没什么事,晚上带你家人把这些新房子都打扫出来。明天会有一批家具送到,你们兄弟帮忙看着点,别让闲杂人等乱碰。” “没问题!张厂长你放心,这件事全交给我!” 刘光奇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是接到了什么重大任务。 在他看来,张立言让他帮忙看家具,那是对他能力的认可,能把看家具这种小事交给他,说明他已经被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 张立言跨出门槛,从兜里掏出自行车钥匙,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槛上目送自己的刘光奇,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 “哎!张厂长您慢走!”刘光奇嘴上应着,身子却一动不动,依然站在门槛上目送着张立言跨上自行车。 直到张立言的自行车拐出了南锣鼓巷的胡同口,他才转身回了院子。 然而刘光奇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目送张立言远去的同时,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垂花门后面钻了出来。 闫埠贵怀里紧紧地抱着他那本视若珍宝的小本子,猫着腰顺着墙根溜出了大院,远远地跟在张立言的自行车后面。 张立言骑着自行车出了南锣鼓巷,拐上大路,不紧不慢地蹬着脚踏板。 他倒是想看看,这个抠了一辈子的小老头,今晚到底是打算在他身上抠出点什么来。 第55章 闫埠贵的账本 张立言蹬着自行车出了南锣鼓巷,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呼喊声。 “张厂长!张厂长!等一下。” 闫埠贵那破锣嗓子喊出的声音,在空旷的胡同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张立言单脚撑地停下自行车,回头一看,只见闫埠贵正从胡同口跌跌撞撞地追出来。 这小老头跑得满头是汗,怀里还紧紧地抱着他那本视若珍宝的小本本,像是抱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账册。 他跑到张立言跟前,弯着腰喘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然后把手里的本本高高举起,像是献宝似的递到张立言面前。 “张厂长,你看看,这些都是我记录的院里邻居各种大小事情,全在这本子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张立言接过本子随手翻了翻。 不得不说,这小老头不愧是当老师的,字迹工整娟秀。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格式统一得像一本袖珍档案册。 可内容就让人提不起什么兴致了,某月某日赵大妈多摘了院子里两把香椿芽,某月某日钱婶借了谁家的酱油没还,某月某日贾张氏在公用水池边又多用了两盆水,某月某日傻柱从食堂带回来半只烧鸡。 全是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琐事,除了能让翻看的人对这座四合院居民的道德水准产生深深的怀疑之外,没有任何实质价值。 唯一让张立言稍微多看了一眼的,是其中几页记录,院里集体给贾家捐款的明细。哪年哪月,易中海牵头,谁捐了多少,一笔一笔全记在上面。 易中海捐得最多,每次都是两块、三块地往外掏。 刘海中次之,虽然人憨但掏钱从不含糊。 闫埠贵自己分毛不出,但记得比谁都仔细。 不过这个信息对现在的张立言来说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贾东旭被判了十五年,发配大兴安岭,这辈子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贾家现在只剩贾张氏和秦淮茹带着棒梗,连原着里那个能让秦淮茹顶替进厂的工位都被蝴蝶翅膀扇没了。 靠贾张氏那点纳鞋底那点收入根本撑不了多久。 张立言随手翻了翻,啪地一声合上本子,抬头看着闫埠贵,语气平淡地问道。 “你拿这个给我,几个意思?” 闫埠贵搓着手,干瘦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又掺着一丝不好意思的扭捏。 他嘿嘿笑了两声,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张厂长,刚才我听到你跟刘光奇说的话了,你让他去你们厂里当调度员。你看,你能给也我一个工作岗位?” 张立言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闫埠贵是为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来求工作的。 闫解成游手好闲,闫解放吊儿郎当哪个都没有正经差事。 结果这小老头居然是给自己要岗位?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闫埠贵,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没事吧”的审视。 “你不是红星小学的老师吗?” 张立言皱起眉头:“你有工作,你要什么岗位?” 闫埠贵的笑容更不好意思了,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像是在透露一件自己盘算了很久的得意买卖。 “这个岗位嘛,我准备卖给我儿子。当然,如果他不肯出钱,我也可以卖给其他人。张厂长,你只要给我一个岗位名额,这个院子里的大小事,我都替你记录得清清楚楚。” 张立言听完,差点被这老小子的算盘珠子崩到脸上。 好家伙,拿一个破账本来换一个工作岗位,然后再把这个岗位转手卖出去。 这是打算空手套白狼,连中间商赚差价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他把手里的小本本随手扔还给闫埠贵,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平淡变成了不加掩饰的嫌弃。 “你这老小子拿我寻开心呢?”张立言的语气冷了几分。 “一堆鸡毛蒜皮的破事,就想从我这里换一个工作岗位?你知道红星种植场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吗?农业部直属,部委专项经费,你拿本破账本就想往里塞人?” 说完他理都不理闫埠贵,抬脚踩上自行车踏板就蹬。 闫埠贵急了,但他又不敢伸手去拉张立言的自行车。 他只能跟在自行车后面一路小跑,步子倒腾得飞快,嘴里不停地喊着。 “张厂长!张厂长!要不我让我家解放去给你们守门!不要工资,管顿饭就行!还有解成,解成也能干!” 张立言头都没回,脚下使劲一蹬,自行车加速冲出了胡同口,把闫埠贵那小老头的身影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闫埠贵是整个95号大院里张立言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你看看刘海中,人家虽然打孩子跟打铁似的,官迷心窍被人当憨憨耍,但有一点是实打实的。 人家把大儿子刘光奇培养成了中专毕业。 在这个文盲遍地走的年代,中专毕业是什么概念?那是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是国家分配工作的干部苗子。 而且刘海中在厂里带出了一堆徒弟,逢年过节一群人提着烟酒糖茶上门来看他,这是凭本事攒下的人情。 他唯一的毛病就是不把另外两个儿子当人看,但那也是自家的事,碍不着别人。 闫埠贵呢?身为小学老师,教书育人几十年,结果自己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没一个成才的不说。 他自己天天堵在95号大院门口,当个“门神”,谁家买了菜回来他都要凑上去掐根葱、揪个蒜,美其名曰“三大爷帮你尝尝咸淡”。 要是在丰年,这种行为顶多是讨人厌。 可现在是什么年月?乡下多少地方饿得前胸贴后背,吃树皮啃观音土的大有人在,你天天在吃食上占邻居的便宜,这不叫抠门,这叫缺德。 也就是这个年代的人对老师这个职业有着特殊的滤镜。 就连乡下的村民遇到老师都是,张口先生闭口先生的,不然就闫埠贵这德行,早就被人套上麻袋打死了。 现在想靠一本破账本就到自己这里来换一个工作岗位?这老小子想屁吃呢。 自己让刘光奇去种植场上班,是因为刘光奇是货真价实的中专学历,有知识有脑子,放在种植场调度员的岗位上真能派上用场。 闫埠贵的大儿子闫解成除了遗传了他爹的那套算计,还会什么?算盘珠子倒是打得挺响,可惜全是往自己口袋里扒拉的。 再说了,自己要是想搞大院里的人,根本不需要什么破账本。 南锣鼓巷原来的两个捂盖之王,王主任和张所长,全都被自己弄到大兴安岭伐木头去了。 新来的街道办主任和派出所所长,但凡有一个不捂盖子的,这座四合院里的牛鬼蛇神就翻不了天。 第56章 人性百态 张立言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闫埠贵扯着嗓子喊出的一句话,声音尖得像是豁出去了。 “张厂长!易中海明天要给贾家捐款!全院捐款大会!给贾家捐款啊!” 张立言连头都没回,自行车蹬得更快了。易中海捐款?关他屁事。 那老绝户的钱爱捐谁捐谁,反正捐不到他头上。 再说了,易中海要是真那么大方,干嘛不直接自己掏钱养着贾家?还不是想借着捐款大会的由头笼络人心,趁机巩固自己在院子里摇摇欲坠的“一大爷”地位。 这次捐款大会,八成又是他那套老把戏,自己多捐点,站在道德高地上号召大家“发扬阶级友爱”,然后逼着傻柱多掏钱,最后功劳全落他自己头上。 张立言回到种植场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 他把自行车往车棚里一锁,径直去了会议室。 这会儿他那群发小们应该都在,自从银耳采收完毕之后,每天下午四点半是他们约定的碰头时间,汇总一下各自分管的工作进度。 这也是他从父亲张怀德那里耳濡目染学来的习惯,管理一个单位,不能光靠发文件下指令,必须保持高频的信息同步,让每个人都时刻清楚全局的动态。 果然,推开会议室的门,那群发小正稀稀拉拉地坐在长条桌两侧。 张建设趴在桌上,生无可恋地翻着一本保卫科的值班排班表。 李为民端着一杯热茶,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后勤处拿回来的物资清单;。 周红旗和秦小雨正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画报,大概是跟下一期黑板报的版式设计有关。 看到张立言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同志们,好消息。”张立言走到长条桌最前头,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宣布道。 “西跨院的宿舍已经验收完毕了。墙壁全部抹了白灰,窗户装了玻璃,地面铺了青砖,水电马桶全部正常。 “你们可以去百货大楼挑自己房间的家具,床、桌子、椅子、柜子,喜欢什么样式就买什么样式,钱由红星种植场财务统一报销。” 会议室安静了那么一秒钟,然后直接炸了锅。 “真的?这么快就弄好了?我还以为要等到年底呢!” 秦小雨第一个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前倾着,原本长着两个好看的大眼睛,现在变得更大了。 “那咱现在就走啊!” 张建设把值班排班表往桌上一摔,刚才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去百货大楼挑家具,挑好了今晚就搬进去住!我早就受够我家老头天天查我岗了,搬出来单住,自由万岁!” “等等等等,光挑家具怎么行?”李为民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超越物质层面的向往光芒,双手在胸前比划着。 “咱还得买点烤肉的炉子、炭火、还有铁签子,到时候天气好的时候,咱们在跨院里支个烤炉,烤羊肉串吃。 我上次在后勤处那边搞到了点孜然粉,存在我办公室柜子里,等的就是这一天!” “你就知道吃!”周红旗白了他一眼,拿手指戳了戳李为民的肩膀,但随即自己眼睛也亮了起来。 双手交握在胸前,脸上浮现出一种文艺青年特有的憧憬表情。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想想啊,咱们一群人下了班,坐在跨院里,围着烤炉,吃着喝着,一起畅想未来,看着夕阳从院墙那边落下去,多美好的画面啊!” 见周红旗的文艺病又出来了,秦小雨出来捣乱。 “你还不是想着吃?你刚才说的那个画面,核心内容就是‘吃着喝着’,你把烤炉撤了你那画面还美好不?” “秦小雨!”周红旗的脸腾地红了,反手就去挠她痒痒,嘴里气急败坏地喊道, “你竟然敢拆我的台!看我不收拾你!” 秦小雨被挠得连连后退,笑得直不起腰,一边躲一边喊救命,另一个姐妹林小苏则站在旁边拍手加油,三个女孩闹成一团。 会议室里充满了叽叽喳喳的笑声和尖叫声。 张建设和李为民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这种场面,他们是插不上嘴的。 张建设转头看向张立言,大大咧咧地说道。 “立言,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儿的要求就简单了。有张床,有床被子,能躺着睡觉就行。” 张立言觉得自己也不想去百货大楼,周红旗她们全解决拉倒。 “我房间桌子椅子什么的,全部让红旗她们帮忙挑吧,反正她们眼光好,我对家具的审美水平就停留在‘四条腿不倒’的阶段。” “对对对,”李为民连忙附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一脸正色地说道。 “我最怕和女人逛百货大楼了,上次陪我妈去了一趟,她在布料柜台前面站了四十分钟,我在旁边站得腿都麻了。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绝不主动踏进百货大楼一步。” 张立言看了他一眼,简直感觉遇到了知音。 说实话,让他自己去买床、买家具,他 5 分钟就搞定了,但如果和周红旗她们一起去,那就是灾难了。 在他前世加今生的认知里,家具这东西,结实就行,好看能当饭吃吗? 但女孩子们显然不这么认为,秦小雨刚才还在跟周红旗讨论“窗帘的颜色要和床单搭配”。 张立言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这两种布料之间到底有什么必然联系,这种时候,把选择权交给女同胞是最明智的。 “既然这样,那方案就很明确了,”张立言拍了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锤定音。 “红旗、小雨,小苏你们姐仨帮我们这些单身汉把家具也一起挑了吧,床、桌子、椅子、柜子,每样一份,样式你们定。 票据去财务那边报销,章在王姨办公桌第二个抽屉里,如果王姨不在,你们就自己盖。”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周红旗冲他比了个“你放心”的手势,然后拉着秦小雨和林小苏三个人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会议室。 张立言走到窗前,看着三个人推着自行车出了种植场大门。 周红旗大大咧咧地骑在最前面,秦小雨和林小苏紧随其后,三个人并排骑行,辫子在风中甩来甩去,叽叽喳喳的声音一路远去。 他忽然觉得,女人真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平时周红旗咋咋呼呼的,另外两个柔柔弱弱的,看着都挺正常。 但只要一提到“逛百货大楼”或“逛商场”这几个字,三个人立马像充了鸡血一样,精力旺盛得能把整座百货大楼从一楼扫到四楼再扫回来。 平时看着娇弱的秦小雨,这会儿能蹬着自行车连跑三个百货大楼都不喊累,比拉练的战士还猛,这你上哪说理去? 让他们折腾吧,早点把家具买好了,早点搬到西跨院去住也好。 他现在每天从台基厂大院骑自行车到种植场,来回将近十公里,天天蹬得腿都酸了。 等搬到南锣鼓巷,上班走路也就十来分钟,省下来的时间拿去睡觉不香吗。 想到这里,张立言忽然记起刚才闫埠贵在胡同口喊的那句话,易中海明天要给贾家开捐款大会。 他靠在窗框上,望着窗外开始暗下来的天色,捐款大会,这可是禽兽四合院的经典名场面,每一场都是一出大戏。 易中海道貌岸然地站在人群中央,满口仁义道德,闫埠贵嘴上喊得响手里一分不掏,刘海中傻乎乎地跟着掏钱,傻柱被道德绑架逼着当冤大头。 人性百态,在捐款大会这一个场景里能展现得淋漓尽致,明天他倒要亲眼见识见识,这场传说中的捐款大会到底有多精彩。 第57章 入住西跨院 张立言站在西跨院中央,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不得不承认周红旗那三个姑娘买东西确实有一手。 一个下午的功夫,十来个房间的床、柜子、桌椅全都订好了。 百货大楼那帮人也着实厉害,愣是把这么多家具分批打包,用三轮车一趟一趟地全拉到了南锣鼓巷。 这年头的三轮车夫有个专门的称呼,叫“窝脖子”,因为他们拉货的时候整个人弓着身子往前倾,脖子窝在肩膀里,远远看去像是没有脖子似的。 此刻95号大院门前停了二十来辆窝脖子的三轮车,每辆车上都码得满满当当,有木板床、有三门柜、有带抽屉的写字台、有藤编的靠背椅,样式虽然谈不上多时髦,但在这个年代的单身宿舍里绝对算得上顶配了。 这热闹的景象把附近好几个大院的邻居都吸引过来了,一群闲着没事的老头老太太抱着胳膊站在胡同口指指点点。 小孩们在三轮车之间钻来钻去,被自家大人揪着耳朵拎回来又跑出去。 刘海中背着手挺着个大肚子站在大院门口,看着满眼的家具和忙前忙后的工人,眼睛都直了。 他这人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当官,为了当官什么苦活累活都肯干。 这不,没等刘光奇开口,他就已经主动把一家子全发动起来了,刘光奇负责清点家具数量,刘光天负责引导三轮车进出,连平时被他当出气筒的刘光福都被拎过来干苦力。 父子三人配合着窝脖子们把所有的家具一件一件地搬进了西跨院的各个房间里,搬得满头大汗也不喊累。 西跨院里,张建设几个小伙子也没闲着。 他们在院子正中央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四根木桩往地上一插,顶上扯了一块油毡布,四角用麻绳绑紧,一个像模像样的户外凉棚就支棱起来了。 棚子下面摆了一个铁皮烧烤架,旁边的小方桌上码满了锅碗瓢盆和各种瓶瓶罐罐的调味品,孜然粉、辣椒面、盐巴、酱油、醋,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 李为民不知从哪弄来了一麻袋木炭,正蹲在地上用斧头把大块的木炭敲成小块,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周红旗则在旁边用铁丝和钳子现做烤肉用的铁签子,手艺相当不错,每根签子都掰得笔直,末端还弯了一个防烫手的小勾。 看样子这帮家伙今晚就忍不住了,打算在搬进新家的第一天晚上就搞一个烤肉聚会。 到底是年轻人啊,第一次脱离父母独立生活的兴奋劲儿,比过年还激动。 张立言把目光从烧烤架上收回来,转头看向正在旁边清点调味品数量的刘光奇,随口问了一句。 “听说你们大院有个厨子手艺不错,叫傻柱是吧?晚上你把他一起叫过来,帮着烤烤肉、打打下手。” 刘光奇一听这话,立马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脸上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根了。 张立言让他带人过来帮忙,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张厂长拿他当自己人!立马就屁颠屁颠地往中院跑去找傻柱。 刘海中这会正跨在西跨院门前看热闹,刚才儿子和张立言的对话他全都听见了,那声“晚上你带他一起过来”像是一颗糖豆扔进了他心窝里,他也想去。 那些年轻人可不是普通人,人家不是厂长就是主任,随便哪个拉他一把,他刘海中的官迷梦就能从白日梦变成现实。 他赶紧凑到刘光奇跟前压低声音问:“光奇,你看晚上我也跟你一块儿去?那些都是厂领导,不是厂长就是主任,我实在太想进步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跟他们接触一下。” 刘光奇的脸当场就僵住了。 不是,人家一群年轻人聚会,他和傻柱是去干活的,傻柱负责烤肉,他负责端盘子递串串,这本来是很自然的事。 可他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爷子跟着去算怎么回事?那一桌子全是二十郎当岁的小年轻,你端着茶缸子往那儿一坐,是你尴尬还是人家尴尬? 再说了,这聚会张立言只叫了他和傻柱两个人,他要是擅自把他爹也带去,这不是给脸不要脸吗? “爸,”刘光奇耐着性子解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委婉一些。 “人家都是年轻人聚会,我跟傻柱去是干活的,你一个老同志坐在那儿,既不是干活的也不是参加聚会的,你说你这算哪一出?” “我就坐在边上看看,不说话,不打扰他们。” 刘海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死心的执拗,两只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那模样跟刚才指挥搬家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爸,你这样贸然过去,让他们对你的印象不好,以后他们还怎么提拔你。” 刘光奇拿出了杀手锏,在他爹的世界观里,“影响当官”是天大的事,比吃饭睡觉都重要。 果然,刘海中一听这话,脸上的执拗表情开始松动了。 刘光奇赶紧趁热打铁,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我在为你谋划”的语气说道。 “你等我跟这群人混熟了,到时候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帮你说句话,‘我爸刘海中在轧钢厂干了大半辈子,七级锻工,带了几十个徒弟,威望很高’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比你直接凑上去巴结要管用得多。 “到时候帮你求个一官半职,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刘海中眨了眨小眼睛,觉得儿子这话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 他虽然官迷心窍,但毕竟不傻,自己一个七级锻工,跟那群大院子弟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硬凑上去确实容易让人反感。 让儿子去打前站、建立关系,自己在后面等机会,这才是稳妥的做法。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松了口:“行,那你好好表现,别给人留下坏印象。” 说完背着手挺着大肚子,一步三回头地回家了,留下刘光奇一个人站在原地长出了一口气。 刘光奇没敢多耽误,一路小跑着找到了傻柱。 傻柱今天刚下班,正蹲在自家门口拿搪瓷盆淘米准备做晚饭。 听完刘光奇的话,他把手里的搪瓷盆往灶台上一搁,二话没说就跟着来了。 进了西跨院的凉棚,傻柱先把袖子往上一撸,围着那张摆满了锅碗瓢盆的小方桌转了一圈。 他拿起一口崭新的铁锅翻过来看了看锅底,又用手指弹了弹锅沿,摇了摇头,说新锅没开过,直接上火烧容易裂。 他把锅递给刘光奇,吩咐他去厨房拿块肥猪肉皮来擦锅,自己则蹲下身开始检查那堆刚从三轮车上卸下来的碗碟筷子,一根一根地过手。 有毛边的拣出来放一边,有裂纹的也拣出来放一边,那架势不像是在准备烤肉聚会,倒像是在检查餐具。 “这些东西都是全新的,还没刷洗过,”傻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刘光奇说。 “新碗新锅不洗干净了直接用,串串上全是铁锈味。你去烧一锅热水,把这些全刷一遍。” 刘光奇二话没说,端起那摞碗就往水池边走。 傻柱则开始处理食材,切好的羊肉片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肌理分明。 然后他开始调腌料,孜然粉、辣椒面、盐巴、少许酱油、一点点白糖提鲜,最后淋上一勺菜籽油,用筷子搅匀了,放在一旁腌制。 处理完羊肉,他又开始切蔬菜,土豆切片、茄子切段、青椒去籽切块,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毕竟这群年轻人里有女孩,讲究好看。 傻柱这家伙平时在四合院里装傻充愣,看着憨厚老实,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自从何大清跑了以后,十几岁就出来自己混,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了。 没权没势没钱,你屁都不是。 第58章 贾张氏背后蛐蛐挨揍 你手艺再好,也就是个伺候人的厨子,你打架再猛,也架不住人家一张逮捕令。 上次聋老太被抓的时候他就看明白了,易中海在这大院里威风了那么多年,结果张立言那帮年轻人只用几天功夫,就把易中海的靠山全给拔了。 聋老太劳改十年,王主任和张所长发配大兴安岭,易中海自己也被刘光奇怼得灰头土脸,到现在都不敢在院子里大声说话。 这才是真正的实力,不是靠拳头也不是靠嗓门,而是靠背景、靠组织。 所以他一听说这群年轻干部搬到了西跨院,就打定主意要抓住机会。 他现在虽然只是帮忙烤肉,但只要跟这群人混熟了,将来雨水毕业了要分配工作,这帮人随便开个口,都比自己跑断腿管用。 再说了,厨师是干什么的?自己学厨师又是为了什么?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伺候人。 伺候谁不是伺候?伺候这群有背景的年轻干部,将来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很快,在傻柱利落的刀工和刘光奇任劳任怨的刷洗下,凉棚里开始飘出一阵阵诱人的肉香。 腌制好的羊肉片被穿在铁签子上,架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烧红的木炭上爆起一朵朵小小的火花,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傍晚的西跨院里弥漫开来,顺着院墙飘到了外面的大杂院里。 这股肉香飘到贾家的时候,贾张氏正一个人蹲在自家门槛上啃窝头。 她的晚饭是一个硬得能砸死人的玉米面窝头和一碗咸菜疙瘩汤,窝头是昨天剩下的,今天在锅里热了两回还是硬邦邦的,咬一口掉一桌渣。 她咬了一口窝头,用力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满嘴的粗粝感让她本就恶劣的心情更加烦躁。 就在这时候,那股浓郁的烤肉香飘进了她的鼻孔,那是羊肉,是正儿八经的羊肉,裹着孜然和辣椒面在炭火上烤出来的羊肉。 她用力吸了两下鼻子,手里的窝头顿时变得像在嚼锯末。 凭什么?凭什么那群外来户能在西跨院吃香的喝辣的,她贾张氏,这座大院里的老住户,却只能啃硬窝头。 她儿子被抓去坐牢了,她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一切都是那群天杀的年轻人害的。 现在他们搬到隔壁来住,吃烤肉也不请她去吃一口,连串羊肉串都舍不得给,活该一群绝户命。 “一群该死的小绝户!” 贾张氏把窝头往碗里一砸,玉米面渣子溅了一桌,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骂了起来。 “刚搬到这边就吃那么香的烤肉,也不知道请我去吃一点,没眼力劲,活该一群绝户命。” “还有傻柱那个该死的绝户,屁颠屁颠舔着脸去给人家干活,自己院里的邻居吃不上肉也不见他送点过来,喂不熟的白眼狼!” 本来贾张氏一个人在家偷偷骂两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这辈子骂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早就练就了一身骂完就忘的过硬本领。 但很不巧,这天傍晚偏偏有个闲不住的人在院子里瞎转悠。 张建设刚才在李为民敲木炭的时候被飞溅的木炭渣子崩了一下眼睛,李为民让他出来用水洗洗。 他揉着眼睛走到公用水池边,弯腰撩水冲了把脸,直起身子正准备回去,恰好路过贾家门前,隔着那扇关得并不严实的门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骂声。 张建设这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骂他绝户?还让他请贾张氏吃烤肉? 他退后一步,抬起右脚,对准贾家那扇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木门,猛地一脚踹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门闩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木屑横飞,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贾张氏正坐在板凳上骂得投入,冷不防门被人一脚踹开,吓得她骨碌碌地滚到了墙角。 她抬头一看,门口站着的正是那天打过她的那群年轻人中的一个,五大三粗,脸上还挂着刚才被木炭渣子崩出来的红印子,看上去凶神恶煞的。 贾张氏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褪了,上次被这群人用十几双大脚丫子围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条件反射地从板凳上弹了起来,嘴巴一张,那声呼救便像破了音的高音喇叭一样炸开了。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入室抢劫啦!” 张建设才不吃她这一套,他从小在机关大院里长大,平时嚣张跋扈惯了,别说一个泼妇扯着嗓子喊救命,就是派出所的人站在他面前他也不带怵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墙角堆着棒梗的一个玩具,一根被削得笔直光滑的木棍,是棒梗用院里老槐树上掰下来的树枝削成的“宝剑”。 张建设弯腰一把抄起那根树枝宝剑,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粗细趁手,长度刚好,柔韧性也不错,抽在人身上绝对够疼又不会伤筋动骨,简直是老天爷为他准备的趁手兵器。 “你个老东西,我让你嘴不干净!”张建设提着树枝宝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贾张氏面前。 手腕一抖,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清脆的破风声,“啪”地一下抽在贾张氏的肩膀上。 “啊!”贾张氏惨叫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肩膀上的衣服被抽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让你骂我绝户!”又是“啪”地一下,这一下抽在胳膊上。 “我让你骂我们!” “啪!”这一下抽在后背上。 张建设抽一下骂一句,贾张氏被打得抱头鼠窜,满屋子乱跑,撞翻了板凳,踢翻了簸箕,最后缩在墙角举手挡着脸。 嚎叫声穿透了整座四合院的院墙,那中气十足的嗓门比广播站的大喇叭还响亮。 不到片刻功夫,贾家门外就围了满满一圈人,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有人踮着脚尖,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还有小孩钻在大人腿缝里偷偷往里面瞧。 但所有人无一例外地站在门槛外面,没有一个人敢往里面迈一步。 他们太清楚张建设是谁了,也太清张建设是谁了,上一个敢跟这群年轻人动手的贾东旭,现在正在大兴安岭伐木头呢。 “该!打得好!”人群里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贾张氏在这院子里横行霸道了几十年,得罪的人多了,看她挨打,好多邻居心里其实都在暗暗叫爽。 张建设抽了十几下,气终于消了大半,把树枝宝剑往地上一扔,啐了一口唾沫在贾张氏脚边的地上,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贾家大门。 围观的邻居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用大拇指朝贾张氏的方向一指,对门外的邻居们说了句。 “这老东西以后再敢乱嚼舌根,我听一次打一次。” 说完扬长而去,留下贾张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满脸鼻涕眼泪糊成了一团。 第59章 贾家套牢易中海 直到张建设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西跨院的方向,易中海才从人群中站出来。 他先是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张立言那帮年轻人没有人在附近,然后才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一大爷”的威严架势。 冲围观的邻居们挥了挥手。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有什么好看的?以后大家都注意点,没事别乱嚼舌根,不是什么人都有尊老爱幼的心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心虚,目光还不自觉地往西跨院的方向又瞟了一眼。 周围这群邻居们虽然都是禽兽,但禽兽也分三六九等,易中海再不济也是院子里的老资格,多少还是要给他几分薄面的。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各回各家,关门的关门,熄灯的熄灯,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贾家门口很快就冷清了下来。 等所有人都走干净了,易中海才迈步跨进贾家的门槛。 屋里一片狼藉。板凳翻倒在地,簸箕被踢到了墙角,棒梗的破陀螺和脏布老虎散落在地上,那根闯了祸的树枝宝剑就横在门边,上面还沾着贾张氏的几根头发。 贾张氏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肩膀上的衣服被抽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胳膊上也有几道红痕。 她见易中海进来,不但没有哭诉告状,反而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死死地盯着易中海。 “老嫂子,”易中海叹了口气,在屋里唯一一张没被踢翻的板凳上坐下来,压低声音说道。 “今晚那个捐款大会,要不就算了吧?你也看到了,那群年轻人现在就住在西跨院,他们随时都可能过来。我怕再出什么意外,到时候不好收场。” “不行!”贾张氏一听说要取消捐款,浑身的疼顿时全忘了,也忘记了刚刚对易中海的怨恨。 “今晚捐款一定要捐!还要多捐!定时捐!不然你让我们贾家孤儿寡母以后怎么活?” 易中海看着贾张氏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胖脸,心里越发觉得今晚给贾家办捐款大会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张立言那群人就住在隔壁的西跨院里,烤肉聚会的香味还在院子里飘着,随时都可能有人出来溜达。 万一捐款大会开到一半,那群年轻人过来看热闹,谁知道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可他没得选,他是一个绝户,在这个院子里,绝户就意味着老了没人管、病了没人问、死了没人埋。 傻柱那根缰绳越来越拴不住,贾家是他剩下的最后一张牌。 他只能把宝押在贾家身上,就算明知是步险棋,也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贾张氏见易中海还在犹豫,眼珠子一转,立刻又加了一把火。 “有什么不好办的?他们一群绝户命,给我们贾家捐点钱怎么了?那是看得起他们!贾家用他们的钱,是给他们积阴德!” 易中海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秦怀茹牵着棒梗从外面回来了。也不知道这娘俩刚才躲哪儿去了。 贾张氏挨打的时候他们也不在,这会儿风平浪静了,他们倒准时回来了。 秦怀茹一进门就看到了满地的狼藉和她婆婆脸上还没干的泪痕,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扶起倒在地上的板凳,把散落的玩具捡起来放回墙角。 然后转过身,柔柔弱弱地走到易中海面前,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一大爷,”秦怀茹抬起眼睛,眼眶里含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水,声音又软又颤。 “以后棒梗就是您的亲孙子。等他长大了,让他给您养老送终,您也看到了,我和妈两个女人,实在是养不起他了。” “您要是不放心,明天咱们就去街道办办个过继手续,让棒梗改口叫您爷爷,以后他就是你的的孙子。” 这话一出,易中海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了原地。 秦怀茹这番话,直接一把捏住了他这辈子最脆弱的命门。 他易中海活了大半辈子,最怕的是什么?不是丢面子,不是被人怼,而是老无所依、无人送终。 傻柱靠不住了,贾东旭判了十五年,等他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可现在秦怀茹说,棒梗过继给他当孙子,给他养老送终。 这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人,忽然看到面前出现了一汪清泉,他连怀疑这水有没有毒的心思都顾不上了。 贾张氏在旁边听到秦怀茹说要把棒梗过继给易中海,本能地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自己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自己家徒四壁的两间破屋,又想了想易中海那两间宽敞明亮的大房子和他一个月上百块的工资,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算了一遍。 棒梗姓贾,哪怕过继了,也是贾家的种,以后生的孩子也姓贾。 不过是便宜了易中海这个老绝户,让他临老有个名分上的孙子,可等易中海两腿一蹬,他那两间房子、那些存款,还不都是棒梗的。 想到这里,贾张氏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毕竟棒梗是她的亲孙子,叫别人爷爷她总觉得吃了亏。但最终还是把嘴牢牢地闭上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个道理她懂。 秦怀茹何等精明,看到易中海愣在原地没说话,立刻趁热打铁。她轻轻推了一下棒梗的后背。 “棒梗,快,跪下叫爷爷,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亲爷爷了,你长大了要给他养老送终。” 棒梗这小子,要不怎么说他打小就聪明呢。 他从来就不是那种死脑筋的犟孩子,他看了看他妈的脸色,又看了看易中海脸上那个僵硬的表情,再联想到易中海家里那两间大房子和每次见面都会塞给他的水果糖。 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拨拉,立马就做出了判断,这个头磕下去,以后就有吃不完的糖。 于是他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易中海脆生生地磕了一个响头,嘴里喊道:“爷爷!以后您就是我亲爷爷,我给您养老送终!” 这一声“爷爷”叫得又响亮又干脆,直接把易中海那颗悬了一整晚的心给稳稳当当地安了下来。 他连忙弯下腰,伸出双手把棒梗从地上扶起来,他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控制不住,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哎!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别冻着膝盖。” 他把棒梗拉到自己跟前,上上下下地端详着,怎么看怎么喜欢。 以前他也觉得棒梗这孩子聪明伶俐,但那是别人家的孩子,再好也是别人的。 从今天起,这孩子就是他易中海的孙子了。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有了过继的名分,那就是正儿八经的易家后人。 他易中海再也不怕别人在背后骂他“绝户”了,再也不怕老了没人管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块压了几十年的大石头像是被人一锤子砸碎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久违的轻快。 “贾嫂子,”易中海转过身,对贾张氏说话的语气都跟刚才不一样了,里面带着一种“咱们现在是自家人了”的亲热。 “你放心,今晚捐款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找老闫商量,保证把这事给你办得妥妥的。” 第60章 权力的代价 易中海从贾家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棒梗那一声“亲爷爷”还在他耳朵边上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把他这几十年来堵在胸口的那团乱麻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他穿过中院的垂花门,冷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嘴角还挂着笑,赶紧用手抹了一把脸,把笑容收了起来。 毕竟是要去商量正事的,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太得意。 闫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拿块破抹布擦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 他看到易中海走过来,小眼睛眯了一下,心里大概就猜到了七八分,这老小子刚从贾家出来,八成是为了捐款的事。 “老闫,忙着呢?”易中海走到闫埠贵跟前,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贾家现在东旭去劳改了,家里就剩孤儿寡母,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作为院里的三大爷,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想着,晚上咱们发动一下邻居,给贾家捐个款,帮她们渡过难关。” 闫埠贵把抹布往车筐里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他是不愿意趟这个浑水的,西跨院那群年轻领导刚搬进来,刚才张建设踹贾家大门的时候他躲在垂花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那架势比上次打贾张氏的时候还猛。 万一捐款大会开到一半,那群年轻人看不下去闹起来了,他这个三大爷的面子往哪搁?搞不好还得跟着吃瓜落。 “老易,这事吧,有点难办。”闫埠贵砸了咂嘴。 “西跨院那边你是知道的,那群年轻人现在就住在隔壁,刚才贾张氏怎么挨的打你也看见了。咱们这时候搞捐款大会,万一他们过来。” “哎呀老闫,”易中海不等他说完,一屁股在闫埠贵旁边的门槛上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闫埠贵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热。 “你天天教书育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贾家实在是没办法了,这不才求到你头上嘛。” 他一边说,一边把右手伸到桌子底下,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崭新的大黑十二十块钱,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四十块的年代,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捏着钞票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碰了碰闫埠贵的手背,然后把钱塞进了闫埠贵的手心里。 闫埠贵低头瞟了一眼手里的钞票,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两团火苗。 他脑子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手指本能地把钞票折了两折,然后不动声色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接着他抬起头,脸上的为难表情已经换成了一副义不容辞的正气。 易中海见他收了钱,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依旧堆满了诚恳的笑容,继续说道。 “老闫,你作为院里的三大爷,我也不要求你多捐,等我和刘海中捐完了,你跟着捐个十块钱意思一下就行,你是院里的管事大爷,你得带个头,不然邻居们怎么看?” 闫埠贵听到“捐十块”三个字,眼睛更亮了,易中海刚塞给他二十块,他捐十块,白赚十块,这生意稳赚不赔。 这可比他每天早上堵在大门口掐葱揪蒜来钱快多了。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过手留油”的买卖,当即点了点头,爽快地说道。 “行,老易,有你这句话,我老闫还能说啥?都是邻居,该帮就得帮。晚上开会,我捐十块,保证给你带个好头。” 易中海满意地站起来,又拍了拍闫埠贵的肩膀,转身往中院走去。 闫埠贵站在门口看着易中海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面,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两张钞票的边角,嘴角浮起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容。 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布,继续擦他那辆破自行车,嘴里还哼起了小曲。 在易中海忙着给闫埠贵做思想工作的时候,西跨院里的烤肉聚会已经热热闹闹地开场了。 炭火烧得正旺,通红的炭块上架着一排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傍晚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被初冬的晚风一吹,整个西跨院都笼罩在一股让人走不动道的浓郁肉香里。 凉棚下的小方桌被拼成了长条桌,桌上摆满了烤好的肉串、切好的蔬果和几碟小菜。 十来个年轻人围着长条桌坐了一圈,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喝汽水,有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上的星星,有人正拿筷子翻着烤架上的鸡翅,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李为民一边翻着烤串一边朝张建设扬了扬下巴:“建设,刚才看你在中院那边弄得鸡飞狗跳的,干嘛呢?隔着半条走廊都听见你在那儿嚎。” 张建设正往一串羊肉上撒辣椒面,听到李为民问他,手上的动作停都没停,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 “没啥,就是咱们上次打的那个老肥婆贾张氏,今天我路过她家门口,听见她在屋里骂我们,嘿嘿,我这暴脾气,我能受得了这个,直接一脚踹开门,把她抽了一顿。” 他边说边比划了个抽人的动作,嘴里还配合着“啪啪啪”的配音,那绘声绘色的模样把旁边的张千山逗得直摇头。 “嘿,建设,你这样暴躁,当心以后娶不着媳妇。”秦小雨端着一杯汽水,歪着头冲张建设眨了眨眼。 她这话本是随口一句玩笑,却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桌子周围的热闹气氛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几个男生脸上的笑容同时收敛了几分,连一直在翻烤串的张建设都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撒辣椒面,没接这个话茬。 像张立言这帮机关大院的子弟,外人看着风光无限,走到哪儿都有人敬着让着,吃穿用度都比普通人家强出一大截。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种风光是有代价的,他们的婚姻,从来就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什么时候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享受了父辈带来的权力和资源,就得接受父辈的管制和安排。 二代们的对象,基本都是各自父辈老战友的孩子,从小一起在大院里长大的,知根知底,门第相当,利益联姻的成分远远大于自由恋爱。 很少有选择外人的,不是自己不想选,是家里那一关根本过不去。 张立言现在面对的就是这种尴尬的情况。 其实周红旗、秦小雨,还有林小苏这三个姑娘,哪个长得都不差。 周红旗浓眉大眼,性格爽朗,放在任何年代都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大气姑娘。 秦小雨清秀温柔,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林小苏文静乖巧,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听大家聊天、偶尔插一句就能把所有人逗笑的类型。 但问题是,他跟这三个姑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个沙坑里玩泥巴,上树掏鸟窝的时候他在下面推过她们的屁股。 学自行车的时候他扶过她们的车把,连她们小时候哭鼻子的样子他都见过,实在是太熟了。 他抓过周红旗的手,抓过秦小雨的手,也抓过林小苏的手,但那感觉就跟自己左手抓右手一样,连心跳都不会多跳半下。 一想到这辈子就要跟其中一个共度余生,张立言就觉得人生都充满了绝望。 就像叫你跟自己的亲妹妹结婚一样,对方再好看,你心里那关也迈不过去。 第61章 厨子长得丑 “嘿,烤肉来喽!” 就在这沉闷的气氛即将蔓延开来的时候,刘光奇端着一大盘刚出炉的羊肉串小跑着从烤炉那边冲了过来,嘴里还夸张地吆喝着,像极了饭店里跑堂的伙计。 羊肉串在盘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每一根签子上的肉都烤得焦香四溢,油光发亮,孜然粒和辣椒末均匀地粘在肉面上,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口舌生津。 “来来来,这肉闻着是真香,大家快尝尝,看看咱们何师傅的手艺怎么样!” 张立言立刻站起来,拿起一把羊肉串挨个往小伙伴们手里塞,动作麻利得像是他自己烤的一样。 他一边发串一边给周红旗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白,赶紧换个话题,别让刚才那低沉的气氛毁了今晚的聚餐。 好好的一个畅想未来的乔迁之喜,要是被婚姻这点破事给搅黄了,那也太扫兴了。 林小苏接过一串羊肉,轻轻抿着小嘴咬了一口。 她吃东西的样子永远是这三人里最斯文的,小口小口地嚼,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慢慢平下去,然后眼睛忽然亮了,转头对周红旗说。 “红旗姐,你尝尝这个,味道真不错哎,比咱们上次自己瞎烤的强太多了!” 周红旗闻言也拿起一串,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大口。她嚼了几下,眉毛挑了起来,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嗯,没想到啊,那厨子长得挺丑的,肉烤得还真不赖。” 她这话声音刚好被蹲在烤炉边正往茄子上刷酱的傻柱听了个一清二楚。 傻柱刚开始听到有人夸他手艺,嘴角还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手里的刷子在茄子上都刷出了花样。 结果周红旗那句“长得挺丑的”一出来,他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凝固了,嘴角的弧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蹲在旁边给烤炉添炭的刘光奇原本绷着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烧烤助手。 只是看着看到傻柱那张瞬间僵住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拨弄炭火,肩膀却一耸一耸的,笑得炭火都被他拨得火星四溅。 果然,笑容这种东西是不会消失的,它只会从一个人的脸上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 “哎,大家都是革命同志,玩归玩闹归闹,别攻击别人长相啊。” 张立言赶紧出来打圆场,不过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脸上也带着笑意,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长相都是爹妈给的,自己又没得选。咱们共产主义接班人,可不能戴着有色眼镜看同志。” 秦小雨也觉得刚才周红旗那句玩笑有点过火了,赶紧替她往回找补,冲傻柱的方向露出一个努力憋着笑的安慰表情。 “何师傅,红旗姐不是那个意思,其实你长得,嗯,挺好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自己虚伪,赶紧低下头咬了一口羊肉串,两腮鼓鼓地嚼着。 但这憋笑的难度实在太高,她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直抽抽,整张脸扭曲成了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 这安慰对于傻柱来说,简直比周红旗那句“长得丑”还要伤人,至少之前是直来直去。 傻柱蹲在烤炉边,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拿手里的刷子狠命地往茄子上刷酱料,刷了一层又一层,仿佛手里那个茄子就是周红旗的嘴。 “好了好了,大家别开玩笑了,肉也烤得差不多了。”张立言站起来,朝傻柱和刘光奇招了招手, “何师傅,光奇,你俩别忙活了,东西够吃了,过来坐下一起吃点,喝杯酒。” 傻柱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这倒是他的真本事,脸皮厚,恢复快,刚才那点不快转眼就扔到了脑后。 他憨憨地笑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谦卑。 “不用不用,你们吃你们的,我俩还没忙完呢。再说了,厨师嘛,哪有上桌吃饭的规矩。,这肉是我烤的,真饿了我在烤炉边就自己拿起来吃,不会跟你们客气的。” 刘光奇也跟着摆手,他比傻柱更清楚自己的位置。 能被张立言叫来帮忙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了,要是再腆着脸坐上去跟人家平起平坐,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他端着空盘子往烤炉边退了一步,笑着说:“对,张厂长,你们吃你们的,还有这么多肉没烤完呢,我们俩在烤炉边上凑合一下就行。” 张立言见他俩态度坚决,也不好勉强,点了点头:“得,随你们。饿了就自己弄点吃的,我就不招呼了。” 这时候,周红旗忽然弯下腰,从桌子底下偷偷摸摸地抱出一个深绿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一张全是洋文的标签,上面的字龙飞凤舞谁也看不懂。 她把瓶子往桌上一放,脸上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压低声音说道。 “大家尝尝这个酒,这可是我家老头子藏了好久的,我偷出来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 李为民伸手接过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瓶身上的洋文他一个字母都不认识,只好把瓶子举到灯光下晃了晃,酒液在玻璃瓶里荡起一层暗红色的波纹,透光度很好,看上去确实有些年头了。 他把鼻子凑近瓶口闻了闻,一股酸酸甜甜的果香味混着淡淡的酒精味钻进了鼻孔。 “呦,还是个洋玩意儿,那大伙可得尝尝。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喝外国酒。” 李为民说着就从桌边拿起几个搪瓷缸子,挨个给每人倒了小半杯。 暗红色的酒液在搪瓷缸子里晃荡,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显得颜色格外深沉,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果木香气。 就连站在烤炉边的傻柱和刘光奇也被他叫过来,一人分了一小杯。 张立言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小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酸溜溜的,带点涩,咽下去之后舌根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回甘,有点像葡萄酒,但味道又比葡萄酒更冲一些,似乎还掺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他品了好一阵子也没品出来,只好放下缸子摇了摇头:“嗯,这洋玩意儿味道就是怪,你们觉得好喝吗?” “怪怪的,”张千山端着缸子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个不确定的表情。 “说不上好喝还是不好喝,就是有点冲,但又没白酒冲。反正没咱们的二锅头过瘾。” 周红旗一听自己冒着被老头子发现的风险偷来的洋酒居然被嫌弃了,立刻不干了,端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脸上带着一种“你们都不识货”的倔强表情。 只是喝完之后她自己也忍不住吐了吐舌头,这玩意儿确实怪怪的,但她嘴上绝不承认。 就在西跨院的聚餐进行到一半、大伙儿正对着那瓶怪味洋酒品头论足的时候,中院里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穿透了院墙传了过来。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央,扯着他那副大家长的嗓子开始召集全院大会。 “各位邻居,都出来一下,咱们开个全院大会,商量个事。” 第62章 捐款大会 中院的人很快就聚齐了。 易中海那一声吆喝跟生产队上工的钟声似的,把各家各户的当家人都从饭桌上拽了出来。 很快,男人、女人、老的、少的黑压压的人头把中院挤了个满满当当。 易中海、刘海中、闫埠贵三人往院子中央的桌子后面一坐,每人面前搁着一个搪瓷大茶缸,那架势像是在摆公堂。 贾张氏见人到齐了,不等易中海发话就抢先开了口。 她一把将棒梗从身后拽到前面,两只肥厚的手掌按在棒梗的肩膀上,用力往前一推。 “我们贾家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呀,孤儿寡母加个老婆婆,连一个挣钱的都没有,你们看棒梗,这些天都饿瘦了,晚上睡觉翻身都能硌着骨头!” 周围几个邻居伸长了脖子往棒梗脸上瞅。 这小子白白胖胖的,两颊的肉结实得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那裤腰更是紧紧绷绷地勒在肚皮上,怎么看也跟“瘦”字不沾边。 秦怀茹一言不发地站在贾张氏身后,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眶里含着一汪要掉不掉的泪。 初冬的夜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略显苍白的面孔,反倒给那张原本就精致的脸上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大院里好几个老光棍的目光顿时就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飘受不了的咽了口唾沫,胆子大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起来,开始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坏主意。 易中海坐在长条桌后面,把这些目光尽收眼底。 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缸子在桌面上磕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脸色沉了沉。 果然,家里没有一个年轻男人撑着是不行的。 东旭才走了几天,这群人就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打量秦怀茹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点什么维持一下场面,眼角的余光却瞟到人群中多了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张立言那帮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西跨院里溜了出来,正站在人群外围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热闹。 跟着张立言他们出来的傻柱和刘光奇也围在人群里,只不过这两人都急坏了。 傻柱急的是秦怀茹,刚才他就注意到那几个老光棍看秦怀茹的眼神不对劲,现在人群越聚越多,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也越来越多。 他这辈子什么都能忍,唯独忍不了他的秦姐受委屈。 他蹭地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挤进人群,往秦怀茹身前一站,两腿叉开,双臂抱胸,扯开嗓子就骂。 “嘿,你们这群孙子!谁敢再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秦姐,我今天把他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傻柱这个四合院战神,在外面不知道怎么样,反正在 95 号大院里,窝里横还是有一套的。 这话一出来,那几个老光棍立马就怂了,一个个缩着脖子把目光收回去,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 刘光奇急的却是另一件事,他刚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条桌后面的刘海中。 他那憨厚的老父亲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易中海旁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桌上,胸脯挺得高高的,脸上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庄严表情,仿佛在主持一场事关全院福祉的重大会议。 刘光奇觉得自己脑子疼,他才离开多久,他爹怎么又被易中海给忽悠了! 这是周红旗三个小姑娘个子矮,看不着里面,急得团团转。 张建设从跨院里搬出了一条长凳,往地上一放,周红旗、秦小雨和林小苏三个姑娘立刻爬了上去,三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站在长凳上,伸长脖子往里张望,那模样活像三只站在电线上的麻雀。 周红旗一边看还一边拿胳膊肘捅了捅张立言,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八卦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嘿,立言,你说这傻柱是不是看上那个秦怀茹了?我记得她男人没死啊,只是劳改去了,这能合适吗?” 张立言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看着傻柱那张写满了护花使者的脸。 “这谁知道?不过按正常情况,家里有人去劳改了,一般情况都会与劳改犯离婚划清界限,不然顶着劳改犯家属的帽子,以后的日子才叫真没法过。” 张建设又从跨院里摸出两条长凳,一群发小呼啦啦全站了上去,十来个脑袋在人群外围排成一排,一个比一个伸得长,张立言看着都觉得有些搞笑。 傻柱在人群中俨然成了正义的化身。 他往捐款箱旁边一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黑十,两根手指夹着钞票高高举起,让周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把钱往捐款箱里一拍,转过身来,面色不善地盯着那些还在犹豫的邻居。 “你们这群人有没有同情心?秦姐家已经过得那么难了,孤儿寡母的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都是一个大院的邻居,难道不应该伸出援助之手,今天我何雨柱起个头,捐十块!” 贾张氏看到那张大黑十落进捐款箱,眼睛都直了,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恨不得伸手去把箱子里的钱捞出来。 秦怀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袖子,轻轻一拽,把贾张氏拽回了原地。 贾张氏回过神来,连忙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 “柱子,婶子一直知道你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果然没有看错人。你今天这份恩情,我们贾家记一辈子。” 秦怀茹也跟着抹着眼泪,柔柔弱弱地补了一句:“谢谢你,柱子。今天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两句话加在一起,傻柱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蜜罐里,从头酥到脚后跟,嘴角的弧度咧得都快碰到耳朵根了。 既然秦姐的事就是他的事,那今天的捐款大会他就得帮秦姐把场面撑到底。 傻柱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他的死对头许大茂。 那小子正缩在人群后排,低着头假装在看鞋面,显然是怕傻柱注意到他。 可傻柱怎么可能放过他?傻柱往许大茂的方向一指,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许大茂!你躲什么躲?小爷我都捐了十块,你不会连十块钱都掏不起吧?丢不丢人?” 许大茂的脸腾地涨红了,他平时跟傻柱就不对付,两人从厂里斗到院里,谁也不肯在谁面前矮一头。 现在傻柱当着全院的面点了他的名,他要是退缩了,以后在大院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第63章 刘海中不见 他咬了咬牙,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好一阵子才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大黑十。 捏在手里犹豫了两秒,然后仰着下巴把钱塞进了捐款箱里,鼻孔朝天。 “傻柱,你看好了!爷也出十块,不比你少一分!” 秦怀茹又娇滴滴地对许大茂道了一声谢。 “大茂,你也是个好人,姐谢谢你。” 这一声谢把许大茂那点虚荣心浇灌得茁壮成长,他挺了挺胸脯,觉得自己这十块钱花得值。 易中海看着捐款箱里渐渐厚起来的钞票,满意地点了点头,用搪瓷缸子在桌面上磕了两下,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德高望重的架势。 “贾家确实过不下去了。咱们大院里的年轻人是好样的,大茂和柱子都带头捐了款,我这个一大爷要是不表示表示,就说不过去了。我捐二十。” 他从内袋里掏出两张崭新的大黑十,整整齐齐地放进捐款箱里。 放完钱之后,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刘海中坐的位置瞟了一眼,那张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易中海皱了皱眉,侧身推了推身边的闫埠贵:“老闫,老刘跑哪儿去了?” 闫埠贵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傻柱和许大茂这对活宝斗法,被易中海一推才回过神来,顺着易中海的目光往旁边一看。 刘海中座位上只剩一个搪瓷大茶缸孤零零地冒着热气,人却没了踪影。 不过闫埠贵也没当回事,随口说了一句:“老刘可能肚子不舒服,上茅房去了吧?不然那么好的摆谱机会他能舍得错过?” 易中海一听,觉得有理,刘海中这人他太了解了,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全院大会上摆官威。 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坐在桌子后面喝茶缸,那是他刘海中最享受的事,绝不可能主动缺席,上个茅房而已,一会儿就回来了。 只是两人不知道就在刚才傻柱跳出来骂那群老光棍的时候,刘光奇趁着混乱从人群中绕到了刘海中身后。 弯下腰凑到他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爹,悄悄跟我走!” 刘海中原本正坐在桌子后面喝茶摆谱,听到儿子让他偷偷跟自己走,眉头一皱正要发作。 他好不容易在大会上坐了回主位,这刚摆上谱就要走,面子往哪搁?可刘光奇不等他发火,又补了一句。 “你给劳改犯的家属捐款,以后还怎么进步?” 这一句直接让刘海中的手猛地一顿,搪瓷缸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小眼睛转了两圈,自己要是参与给劳改犯家属捐款,那不是往自己脸上抹灰吗。 以后组织考察的时候,人家翻出这一笔来,自己连辩解都辩解不了,还当什么官? 刘海中一秒钟都没犹豫,悄无声息地站起来,猫着腰跟在刘光奇身后从人群边缘溜了出去。 父子俩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前院的黑暗中,刘光奇去举报非法集资,刘海中则去给街道办带路。 中院里的捐款大会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个刘海中而受到任何影响。 易中海推完闫埠贵之后,把目光转向了他,话头也顺势递了过来。 “老闫,老刘一会儿就回来,你这三大爷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了?咱们三个管事大爷,少一个都不好看。” 闫埠贵早就在等这一刻了,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先冲四周的邻居们抱了抱拳,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看热闹的津津有味无缝切换成了沉痛和愧疚。 “各位邻居,大家都知道,我家孩子多,我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五张嘴,日子确实是比较困难的。” 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带上了几分慷慨激昂的意味。 “但是贾家过成这样,我作为三大爷不能见死不救!我今天在这里表示一下心意,捐五块钱,能力有限,实在惭愧,惭愧!”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钱的票子,慢慢地放进捐款箱里。 放钱的时候他的手指还特意在箱子边缘停留了两秒,像是在跟这张钞票做最后的告别。 毕竟易中海塞给他的二十块转眼就变成了五块,这笔买卖净赚十五,他心里乐开了花,可脸上却要装出一副“倾囊相助”的肉痛模样,这实在是有点为难人。 易中海的嘴角抽了一下,目光在那张五块钱和闫埠贵那张悲天悯人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个来回,喉咙里像是噎了个苍蝇。 可偏偏他现在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他跟闫埠贵之间的交易本身就是见不得光的。 他只能哑巴吃黄连,还得冲闫埠贵点了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有了几位管事大爷和两个年轻“冤大头”带头,剩下的邻居们知道今天这一刀是躲不过去了。 更何况还有傻柱杵在捐款箱旁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一双牛眼不怀好意地扫视着人群。 谁敢捐个一分两分应付了事,他那眼神就跟刀子似的剜过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抠抠搜搜的也不怕折寿”。 贾张氏更是在旁边配合得天衣无缝,有人慢了一步,她就扯着嗓子念叨“哎呦我们孤儿寡母真是命苦啊”。 有人掏少了,她就把棒梗往那人面前推,嘴里说着“棒梗你看看这位叔叔是怎么对你的”。 在傻柱的眼神威慑和贾张氏的阴阳怪气双重夹击之下,邻居们纷纷咬牙多掏了几毛钱,三毛的改五毛,五毛的改一块,一个个把钞票塞进捐款箱的时候脸上都在强颜欢笑。 就在捐款大会开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张建设忽然拽了拽张立言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立言,他们这样搞是违法的吧?你怎么不管管?” “管什么?”张立言反问了一句,“这又不是咱们红星种植场的员工,又不是发生在咱们厂区里,我有什么资格管?看热闹就好。” 张建设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这时候周红旗也从长凳上跳了下来,凑到张立言身边,歪着头盯着他,用一种“你骗不了我”的语气说道。 “立言,我不信你是那种见事不管的人,你肯定憋着什么坏呢,快说,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张立言看了他俩一眼,把他俩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你们没发现刘海中与刘光奇没了?” 张立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味道。 “他俩现在应该已经快走到交道口街道办了,刘光奇去举报有人在四合院里非法集会搞强制捐款,刘海中是人证,这事让街道办主任出面处理最合适,我们插手反而名不正言不顺。” 十来个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全围了过来,在他身后挤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半圆,一个比一个听得认真。 林小苏托着腮帮子想了想,忽然抛出一个问题:“立言,要是这个新来的街道办主任跟之前那个一样,也不管呢?” 张立言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小苏那张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上。 “那我们就找关系就把这个街道办主任也送去砍木头,我还就不信了,四九城这么大,找不出一个认真负责的街道办主任。” 第64章 新来的陈主任 捐款箱里堆满了钞票。 贾张氏站在捐款箱旁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箱子里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票子,嘴角的弧度咧得都快够到耳根了。 两只肥厚的手掌不自觉地搓来搓去。 她心里在不断地盘算着这一晚上就收了六七十块,要是以后隔三差五来一次,一个月少说也能弄个上百块,比她儿子上班挣的那点工资强到天上去了。 她正伸手准备去够那个捐款箱,人群外围忽然炸开了一个声音。 “陈主任,就在这边!就是他们,在院子里给劳改犯家属搞捐款!” 贾张氏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捐款箱烫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刘海中点头哈腰地走在前面,圆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 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大约四十来岁,眉头锁得紧紧的,走路带风,身后还跟着十来个戴着红袖箍的治保人员,呼啦啦地涌进了中院。 那新来的陈主任扫了一眼院子中央的长条桌、搪瓷缸子,以及那个捐款箱,眉头皱得更深了,目光最后落在站在捐款箱旁还没来得及缩回手的贾张氏身上。 易中海和闫埠贵听到刘海中嘴里蹦出“劳改犯家属”五个字的时候,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易中海的脸色是青气铁青,闫埠贵的脸色是害怕惨白。 易中海没想到刘海中会在这个时候杀回来,更没想到刘海中会直接带街道办的人来。 闫埠贵则是在“劳改犯家属”这五个字钻进耳朵的一瞬间,脑子里那根精于算计的弦就蹦出了一个让他腿肚子发软的判断:这事闹大了。 “你们谁发起的捐款?”陈主任走到长条桌前,目光在易中海和闫埠贵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这次捐款经过哪个单位的批准?谁让你们擅自搞集资的?”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易中海。 易中海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刘海中已经抢先一步从陈主任身后蹿了出来,指着易中海的鼻子开始疯狂输出。 “是他,是他,就是他,陈主任,一切都是他。”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这些年易中海在厂里是八级钳工比自己高一级,在大院里是一大爷,比自己二大爷还高一级,处处压他一头。 现在好不容易抓住了易中海的把柄,他要不趁着这个机会往死里踩,那他就不是那个做梦都想当官的刘海中。 “陈主任,就是他!这个易中海,明明就是个街道联络员,却天天自称是我们大院的一大爷,所有人都得听他的!谁要是敢不听,他就联合大院里其他人排挤谁,要把人撵出大院。” “这次捐款就是他发起的,没有向街道办报备,也没有经过任何批准,全是他在一手操办!” 陈主任听完刘海中的控诉,转向易中海,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公事公办。 “你组织给劳改犯家属捐款,是出于什么目的?有没有向街道办报备过?程序走到哪一步了?” 易中海毕竟是在厂里当了多年八级钳工的人,大小场面见过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脸上甚至还能挤出一丝笑容。 他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前王主任在的时候,这种全院捐款也搞过好几次,每次都是事后补个程序就完了,王主任顶多口头提醒一句“下次注意”。 这次换个新主任,顶多也就是被训两句,过后补个手续的事,慌什么?他从容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练的诚恳。 “陈主任,您误会了,我们这不是集资,是做好人好事,大院里的邻居互相帮助,帮助一下困难家庭,这没什么问题吧。” 他这边还在镇定自若地辩解,身旁的闫埠贵却已经慌了神。 闫埠贵是个读书人,正儿八经读过书的,他太清楚“非法集资”和“帮助劳改犯家属”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有多严重了。 往轻了说,这是个程序问题,通报批评写检讨,往重了说,这就是思想问题,是要掉饭碗的。 他悄悄把脚步往后挪了半寸,准备趁着易中海还在前面吸引火力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溜出人群。 然而他刚退了半步,连人群的边还没摸着,刘海中就把他给卖了。 刘海中今晚是铁了心要把所有挡在他当官路上的绊脚石一锅端了,手指一转就对准了人群边缘正打算开溜的闫埠贵。 “陈主任,您看旁边那个,就是院里管事三大爷,闫埠贵,天天堵在大门口占邻居便宜,今天掐根葱明天揪个蒜,还拿个小本子把每一笔捐款都记得清清楚楚,谁捐了多少、什么时候捐的,全在他账本上,您找他准没错!” 闫埠贵整个人都麻了。他那只刚退出去半寸的脚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周围邻居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把他牢牢钉在原地,他连再退半步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拿小本本记录别人的把柄,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这个小本本会变成砸自己脚的石头。 他慌不择路地开始撇清关系,声音都劈叉了,跟平时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课时那个斯文模样判若两人。 “我不是!我没有!这事全是易中海一个人搞出来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被迫来参加的,是他逼我上台的!” 易中海还在那边翻来覆去地念叨“我们是做好人好事”,声音越来越响,像是音量能弥补理亏。 他不停地重复着那几句辩解“我们真的是做好事”“帮助困难邻居怎么了”“大院一向讲究尊老爱幼”“贾家老的老小的小没工作我就想帮一把”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车轱辘话,说到最后连他自己似乎都信了。 可当治保人员在陈主任的示意下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开始往他手上扣绳子的时候,易中海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粗糙的麻绳,声音里的镇定终于碎成了惊慌。 “哎,你们拉我干嘛?这什么意思?怎么把绳子扣我手上了?我真的是做好事,真的!” 陈主任摆了摆手,治保人员不仅没有松绑,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抹布,利索地塞进了易中海的嘴里。 易中海的被堵了个严严实实,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一串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陈主任走到他面前开口质问道。 “易中海,院子里那么多真正的困难户你不帮,偏偏要给劳改犯家属组织捐款。你的思想有严重的问题。” 第65章 组织捐款全被抓了 “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困难家庭一次捐款需要捐六七十块钱?这都快赶上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了。” “真正的困难户我们街道办都有备案,人均收入低于五块钱的,都有定期补助。你是觉得我们街道办的工作做得不到位,还需要你这个联络员来查漏补缺?” 易中海嘴里塞着破抹布,拼命地摇头,呜呜地想说些什么。 他想说以前王主任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想说这种事以前都是补个程序就过去了。 他终于在治保人员按住他的间隙中甩掉了嘴里的破抹布,急切地喊道。 “以前王主任在的时候不是这么处理的!每次都是事后补个程序就行了!我只是照以前的惯例。” 陈主任转过身来,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目光看了易中海一眼。 “你说的那个王主任,她就是因为这些破事才被送到大兴安岭去砍木头的。” “现在街道办当家的是我,我这个人办事只讲规矩,程序不对,你告诉我结果怎么可能是好的?” 易中海听到“大兴安岭”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软了下去,嘴里的辩解戛然而止。 直到这一刻,易中海才真正意识到时代变了。 院子里那个靠人情关系就能一手遮天的时代,已经跟着王主任一起去大兴安岭砍木头了。 处理完易中海,陈主任把目光转向了人群。 闫埠贵正努力地把自己缩在一个高大邻居的身后,恨不得把自己折叠成一张纸片塞进墙缝里。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自己藏好,两个治保人员已经走到他身后,一左一右把他从人群中推了出来。 闫埠贵踉跄了两步站定在陈主任面前,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闫埠贵,九十五号大院的联络员,号称三大爷,红星小学在职教师。你的资料我在上任之前就已经看过了,今天你跟易中海一起组织为劳改犯家属捐款的事,说明你的思想也存在严重的问题。” “考虑到你们俩一个是八级工,一个是人民教师,这件事街道办会正式通报给你们各自的单位。” 闫埠贵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通报学校。 这意味着他当了一辈子老师攒下的那点体面,全完了。 被街道办正式通报思想问题,轻则停职反省,重则开除公职。 这个后果沉重得像一块碾盘,把他那点精于算计的小聪明压得粉碎。 他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 “我不是!我没有!不是我组织的!这全是易中海一个人干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被他逼着上台的,我真的是被迫的!” 陈主任已经没有兴趣再听这些车轱辘话了。 “行了,别说了,来两个人,带这位闫老师回家,把他那本账本找出来,有什么话,到了街道办再慢慢说。” 闫埠贵听到“账本”两个字,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空了。 那本账本是他的命根子,上面密密麻麻记了院子里好几年的每一笔捐款明细,本以为这是他拿捏别人的利器,没想到今天却成了坐实他非法集资的铁证。 易中海被绑着,嘴里又塞回了那块破抹布,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闫埠贵被两个治保人员架着胳膊往他家走去。 邻居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来,安静地看着这一出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场面。 就在这人人自危的寂静中,陈主任忽然转向了站在一旁正努力憋着得意笑容的刘海中,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件事,我要特别表扬一下刘海中同志。” 刘海中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那姿势像是在接受检阅。 他身旁的刘光奇默默地把手从他爹的胳膊上松开,往旁边挪了半步。 “刘海中同志发现问题第一时间就跑到了街道办,主动向我反映了情况,这种觉悟,值得大家学习。” 陈主任说完,带头鼓起掌来。 周围的邻居们也跟着拍起了巴掌,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还有人在掌声中小声嘀咕了一句“老刘这是要翻身啊”。 陈主任示意掌声停下来,走到捐款箱前,把里面的钞票哗啦啦全倒了出来,一张一张地摊在长条桌上,然后抬头对所有人说道。 “这些捐款暂时作为物证,由街道办封存,刚才捐了钱的,过来排队登记,把自己的名字和金额写清楚。” “这件事我们街道办需要开会讨论,等结果出来以后,这笔钱会按照登记表如数返还给大家,大家放心,钱一分都不会少。” 这句话刚落地,人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比刚才热烈好几倍的掌声。 这次鼓掌的积极性明显比之前高得多,有人甚至一边拍手一边由衷地喊了句“陈主任英明”。 那些被傻柱的眼神和贾张氏的阴阳怪气逼着多掏了钱的邻居们。 原本以为这钱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没想到还能拿回来,一个个喜出望外,排着队上前登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贾张氏站在长条桌旁边,眼睁睁看着那些已经被她视为囊中之物的钞票被一张一张地重新封存进街道办的档案袋里,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她想说什么,但旁边虎视眈眈的治保人员,已经拿绳子把她和秦怀茹一起捆上了。 对于这两个劳改犯的家属,治保人员可没那么客气,直接把两人串成一摞。 贾张氏想喊,但是想想刚刚易中海嘴巴里的破抹布,又闭上了自己的嘴。 人群外围,周红旗踮着脚尖看完了整场大戏,心满意足地从长凳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张立言。 她脸上的八卦表情还没有完全退潮,但眼神里又带着一丝认真的审视,像是在请参谋评估一个刚上场的选手。 “立言,你觉得这个新来的陈主任怎么样?” 张立言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人群中央正在有条不紊地指挥治保人员登记封存捐款的陈主任,沉默了那么几秒,然后才开口。 “这谁知道呢?看一个人,你不要看他嘴上说什么,你要看他手上做什么。漂亮话谁都会说,但事办得漂亮,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等这件事的结果出来了,捐款有没有真的返还,易中海和闫埠贵有没有真的被通报,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这时,贾张氏、秦怀茹、还有傻柱也被治保人员,压着排在了闫埠贵身后,一行人排着队离开了四合院。 中院的热闹已经散场了,待下去也没什么可看的了,西跨院里烤的那炉肉还等着他们回去接着吃呢。 一群发小们意犹未尽地互相议论着跟在张立言身后回了西跨院。 第66章 立规矩 烤肉聚会散场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刘光奇是好孩子把烤炉里的炭火灭了,锅碗瓢盆刷洗干净,轻手轻脚地告辞走了。 张立言站在西跨院中央,看着满院子东倒西歪的长凳,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碟和那瓶见了底的怪味洋酒。 拍了拍手,把正在收拾长凳和准备溜回各自房间的发小们叫住了。 “我说”他拖长了声调,目光在十几张年轻的面孔上扫了一圈,最后特意在周红旗、秦小雨和林小苏三个姑娘脸上多停了两秒。 “咱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头,你们当中要是有谁跟谁看对眼了,就光明正大地谈对象,该见父母见父母,该结婚结婚,我给你们包红包。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从随意切换成了严肃,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像是在宣读一份重要的组织纪律。 “别在跨院里给我搞出人命来,咱们都是劳动模范,做什么事都得光明正大的,听到没有?” 这话一出来,反应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张建设和李为民几个脑子转得快的,愣了一下之后立刻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坏笑。 互相拿胳膊肘捅来捅去,眼神在三个姑娘和和几个反应慢的小伙伴之间不怀好意地来回弹跳。 几个反应迟钝的,摸着后脑勺一脸茫然,不知道“搞出人命”跟谈恋爱到底有什么必然联系,谈恋爱怎么会出人命?打起来了? 周红旗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她把怀里抱着的靠垫往长凳上一摔,伸手从桌上抄起刚才用来剪烤肉绳的那把剪刀,拿在手里咔咔空剪了两下,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寒光。 她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对面那群正在坏笑的男生,语气比剪刀的刃口还利。 “立言你放心,我们仨晚上一起睡,门从里面闩上。谁敢半夜偷摸乱来,我一剪刀下去,剪了他!” 凉棚下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掀翻棚顶的哄堂大笑。 李为民笑得直拍桌子,搪瓷缸子都被他拍得跳了起来。 张建设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周红旗手里那把剪刀,嘴里说着“红旗姐我信我信你把剪刀放下”。 连平时最文静的林小苏都趴在秦小雨肩膀上笑得浑身直抖。秦小雨一边笑一边推周红旗的肩膀。 “姐你这话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追你!”周红旗满不在乎地把剪刀往桌上一拍,翘起二郎腿:。 “怕什么,我又没说不准谈对象,我说的是别偷偷摸摸的,光明正大的来,我还能真剪了不成?” 张立言站在旁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了解这群发小,平时被父母管得严,思想还是比较单纯健康的。 再说了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谁还不知道谁是什么德行,真要是有那种不守规矩的,也早就被他踢出这个圈子了,根本不可能坐在一起喝酒吃肉。 第二天一早,张立言骑着自行车到了红星种植场。 他把车往车棚里一锁,拎着搪瓷缸子往办公室走,路过王姨那间妇联办公室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办公室的门半敞着,王姨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搪瓷缸子早就没了热气,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但她的目光并不在文件上。 她盯着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眉头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嘴角抿得紧紧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那张经过银耳王滋养、已经恢复到十八岁状态的脸庞光滑细腻得无可挑剔,白皙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微光,但配上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就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被人放在了发霉的老窗台上。 张立言犹豫了半秒,还是抬手敲了敲门框,脸上挂上一个轻松的笑容,语气故意带上了几分不正经的调笑。 “王姨,没想到年轻的时候长这么好看呀,怎么大清早的在这生什么闷气?谁惹你了,跟我说,我帮您出气去。” 王姨被这突如其来的马屁打散了愁容,转过头一看是张立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嘴角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意来。 “是立言啊,你个小东西也敢调笑姨了,等着,下回遇到你妈,我就跟你妈说,让你妈打你屁股。” 看王姨这状态,虽然外表像个小姑娘,但行为做派老气横秋的,最关键的是,她没有这年轻人那种朝气,看样子外表的改变不能彻底改变一个人。 张立言笑了笑,自顾自地在王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收起了脸上的嬉笑,正色问道。 “姨,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语气里带着一种想瞒却又瞒不住的沉重感。 “这事没必要瞒你,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苏联那边撤走了所有在华专家,所有正在进行的合作项目全部停摆,技术图纸带走了一半,剩下的全都锁在保险柜里不给钥匙。” “最近我们跟苏联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上面的专家开了好几轮会,预测以后我们跟苏联之间很有可能爆发大规模战争。” 张立言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苏联撤走专家只是第一步,紧接着的催收贷款才是真正的重锤。 历史上,赫鲁晓夫在撤走专家之后马上就开始催逼贷款,而这笔贷款到期的时间正好卡在这个最要命的节点上。 “姨,苏联撤专家这事我知道,不过比起专家,更让人担心的恐怕是另一件事,赫鲁晓夫是不是已经在催那笔贷款了?” 王姨猛地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想到张立言的消息这么灵通,连苏联催贷款的事都能知道。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的沉重又多了几分。 第67章 致命的贷款 “你说得没错,这笔债是抗美援朝时候买苏联武器的军火贷款,总共五十六点七六亿卢布,折合成美元大概是六亿三千万。” “现在苏联那边催得紧,可我们国家现在是困难时期,你是搞农业的,外省的情况你多少也知道一些,粮食缺口大得吓人。” “为了还这笔钱,上面已经决定大量出口粮食和肉蛋产品换取外汇,这些粮食和肉蛋,都是从老百姓的嘴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晨光打在她那张恢复了十八岁光泽的脸上,细腻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红润,但眼底那份沉重和忧虑却像是无法被抚平,年轮的刻痕依旧沉淀在瞳孔深处。 张立言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王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段历史他前世在教科书和纪录片里看过无数遍,三年困难时期加上苏联逼债,内忧外患,天灾人祸。 为了还清这笔贷款,国家不得不把能出口的东西全部出口,粮食、肉类、鸡蛋、苹果,所有能换外汇的东西全部运往苏联。 国内的老百姓饿着肚子,省下口粮还债。这个看似抽象的数字背后,是无数普通人的口粮和血肉。 而现在,他正站在这段历史的正中央,不再是隔着书本和屏幕的旁观者,而是亲历者。 六亿三千万美元,这个数字对于后世的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对后世随便一家独角兽公司的估值来说甚至算不上零头。 但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外汇储备几乎为零的年代,这就是一座压在整个国家身上的大山。 可对于某些人来说,对于大洋彼岸那个金融帝国里的某些人来说。六亿多美元真的不算什么。只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那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具体,仿佛早就埋藏在他记忆深处,只等着这一刻被激活。 “姨,”张立言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让王姨感到一阵莫名的陌生。 “之前我在上学的时候,认识一个来自费华留学的美国和平运动青年。我和他聊过很多次,他对我们新中国很感兴趣。他认为我们消灭剥削、建立城乡普惠医疗教育、消除阶级压迫,是现实版的平等社会范本。” “他来这里实地考察,想用我们的经验回去改造美国本土那些不公正的现状。” 王姨眨了眨眼,不知道张立言为什么忽然提起一个美国留学青年,但她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个人的父母是大通曼哈顿银行的高层。要不是这个背景,他也进不了国内。” 前几年中美在朝鲜打得你死我活,一个美国银行家的儿子能拿到签证来中国访问,这本身就说明他家的能量不小。 张立言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王姨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说服者的沉稳和热忱。 “六亿多美元,对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能压得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过好几年苦日子。 “但对他们来说,姨,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什么大钱,不是天文数字,不是倾家荡产。” “我特意了解过大通曼哈顿银行管理着数百亿美元的资产,而这个青年的母亲,还有他母亲的那些朋友们,她们是曼哈顿上东区的名媛,是纽约社交圈的核心,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女人群体中的一员。6 亿美元对他们来说,虽不算九牛一毛,但也就那样。” 张立言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姨,你说那个和平运动青年,他有母亲,母亲有朋友,如果让她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能让她们那松弛、发暗、长满色斑的皮肤,重新变得年轻, 让她们再次变得光彩迷人。你觉得这笔钱对她们来说,她们会愿意出吗?” 王姨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是一个女人,她太了解“变回十八岁”这五个字对一个女人的杀伤力了。 不管这个女人是四九城的妇联干部还是曼哈顿上东区的银行家太太。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那片光滑紧致的皮肤,这就是最无可辩驳的活广告。 她想起了自己之前为了得到那朵银耳王付出了多少心血,甚至在得知银耳王被贾东旭偷走了,自己都有些疯狂了。 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朵能让皮肤变好的银耳。 而她自己尚且是一个经历过枪林弹雨、见过生死大场面的老共产党员,尚且为这朵银耳豁出去了。 那些养尊处优、一辈子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该穿哪件礼服的美国银行家太太们,能为它疯狂到什么程度? 银耳王的功效是真实的,不可复制的稀缺性也是真实的,它是极小概率的变异,农业部那么多专家围着研究了这么久,至今搞不清它的变异机制。 如果有人能把它的名声推到国际上,推到那个全世界财富最集中的圈子里,那么六亿多美元也许真的不算什么。 那不过是一群最有钱的女人为了一件最想要的奢侈品愿意掏出来的零花钱而已。 “这事我做不了主。”王姨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脸上的低气压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行动力。 她走到门口,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披在身上,回头对张立言说了一句,“你等我消息,我要去西花厅找你蔡姨和邓姨商量一下。” 说完这句话,王姨急切地离开了办公室,转眼间消失在了楼梯口。 张立言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阵子,然后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地自言自语。 “蔡姨?邓姨?谁啊?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两个姨?” 他掰着手指头把自己认识的所有阿姨都数了一遍,王姨、刘姨、孙姨,还有那天在办公室喝银耳汤的那十来位老姐妹,里面好像没有姓蔡的也没有姓邓的。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两位姨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转念一想,能让王姨觉得“她们能拿这个主意”的人,级别绝对不低。 级别不低,那就是自己的姨。对,以后自己又多了个蔡姨、邓姨做靠山,名字不知道没关系,见面叫姨就对了。 第68章 最初的国家干部 王姨走后,办公室里就剩张立言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两口水,目光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忍不住摇了摇头。 王姨这人平时看着挺稳重,怎么出门连门都不带锁的?这桌子上文件摊了一堆,抽屉里还搁着公章,万一进来个不长眼的顺手牵羊,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正要起身帮王姨把门带上,忽然闻到一种清冽醇厚的茶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张立言顺着香味找到了王姨桌上的搪瓷茶杯,杯盖半掩着,凑近了闻一闻,那股香气更浓了。 放下手里的茶杯盖,开始在王姨桌上搜寻,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马口铁茶叶罐。 打开盖子一看,里面装着小半罐深褐色的茶叶,叶片卷得紧紧的,凑近了闻,那股清冽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张立言原本是不爱喝茶的,在他看来,茶叶这东西又苦又涩,远不如一杯白开水来得痛快。 可自从当了这个红星种植场的厂长,天天坐办公室,空闲的时间太多了,又没个手机打发时间。 人一无聊就容易给自己找事做,于是喝茶这个习惯就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泡一杯茶,看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闻着茶香,听着走廊里技术员们的脚步声,算是这枯燥办公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消遣。 不过他对茶叶本身倒没什么讲究,供销社里几毛钱一两的散装茶叶就挺好,只要不是太苦,能有个茶味儿就行。 可今天在王姨这里闻到的这股茶香,和他之前喝过的所有茶叶都不一样。 “王姨,您年纪大了,喝茶对血管不好,这包茶叶送我得了。”张立言一边念叨着,一边把茶叶罐合上,心安理得地揣进了自己口袋里。 出门的时候顺手帮王姨把门带上,还特地拉了拉门把手确认锁好了,这才晃悠悠地回了自己的厂长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泡茶,他从茶叶罐里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搪瓷缸子里,滚水一冲,那股清冽的茶香立刻随着蒸腾的水汽弥漫开来,整个办公室都被这股香气填满了。 张立言端起缸子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入口甘醇,回味清甜,不苦不涩,和他以前喝的那些便宜茶叶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端着搪瓷缸子,觉得今天这个班没白上。 接下来两天,张立言一直没见到王姨的身影。 他在种植场里转悠的时候,路过妇联办公室好几次,每次那扇门都紧锁着。 问了几个在厂里留守的王姨老姐妹,老姐妹,都说王姨这几天在外面忙,具体忙什么也不清楚。 张立言也没太在意,每天照常上班下班,批文件,看菌种报告,偶尔去车间里转转,然后回办公室泡一杯王姨的茶叶,日子过得倒是挺惬意。 直到第三天下午,张立言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农业部刚送来的菌菇种植推广进度报告,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续了两回水,茶香淡了不少。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疲惫的脚步声,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王姨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列宁装,衣襟上沾了几点泥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脸上写满了疲惫,眼窝微微凹陷,显然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但神奇的是,那张经过银耳王滋养的脸庞依然光滑紧致,即便顶着一脸倦容,看上去也只像是一个熬了个通宵的年轻姑娘,而不是一个已经年过半百、连续奔波了三天的老干部。 这种违和感让张立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王姨,您这是几天没睡了?”张立言赶紧站起来,把自己那把有靠背的椅子让出来,扶着王姨坐下,脸上的关切是真心的。 “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啊,您这样熬下去,银耳王都白喝了,回头又得长皱纹。” 王姨靠在椅背上,看到张立言这副紧张的模样,疲惫的脸上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立言桌上那个还在冒热气的搪瓷缸子上,缸子里泡着的茶叶她都不用凑近看就知道是什么。 那股独特的茶香她闻了多少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她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地看向张立言。 “我办公室的茶,是不是你小子摸走了?那是你蔡姨给我的特供,拢共就那么一小罐,你倒好,给姨一锅端了。” 她说完这句,摆了摆手,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责怪,“本来想收拾你的,看在你刚才关心我的份上,就算了。” 张立言站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笑得极其尴尬,毕竟自己桌上泡的就是那罐茶叶,茶香还没散呢,被人当场抓包,饶是他脸皮再厚也有点挂不住。 他挠了挠后脑勺,赶紧转移话题,把新的搪瓷缸子泡上茶往王姨面前推了推:“姨,您喝口水歇歇。” “行了,你小子别傻笑了,笑得一点都不好看,跟个小傻子似的。” 王姨端起张立言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然后放下缸子,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件事,你邓姨同意了。” 张立言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正色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王姨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汇报工作般的简洁和郑重。 “你蔡姨和邓姨专门开会讨论了你那个方案,具体的细节我不能跟你多说,你只需要知道结论,上面认为你这个思路可以试一试。” “但这件事我们官方不方便出面,不能让人看出任何政府推动的痕迹,所以从头到尾都得是你个人的行为。” “你得自己去找那个美国青年,想办法让他带你回美国。至于到了那边之后你怎么操作,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们这边不干预、不指导、不联系听懂了吗?” 张立言当然听懂了。“三不”原则——不干预、不指导、不联系。这意味着上面已经把这件事定性为他的个人行为。 成了,功劳记在他头上,国家拿到急需的外汇。败了,那是他个人的冒险,跟国家没有关系,不会留下任何外交上的把柄。 这是一个极其审慎但又极其聪明的决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个级别的判断和权衡。 那两位素未谋面的“蔡姨”和“邓姨”,能量和眼光恐怕比他之前猜想的还要大得多。 “王姨,您放心。这件事既然是我提出来的,我就一定把它办成。” 张立言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既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誓,也没有拍着胸脯的保证,但正是这种平静,反而让王姨觉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可信。 “行,你小子自己忙去吧。我这几天不在厂里,你需要什么介绍信自己去我办公室开,章你知道放在哪。” 说完这话,王姨头也没回地走了,走廊里又传来王姨新买的小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 那节奏快得像是一架正在加速的打字机,显然这位妇联主任马上又要奔赴另一个需要她出席的会议。 张立言目送王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这个女人几天前还在为苏联贷款的事坐在办公室里生闷气,转眼间就跑遍了四九城的权力中枢,把一个看似天方夜谭的计划推到了决策层面。 这大概就是这个年代的干部,他们也许喝茶看报的时候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年人没什么两样,但一旦国家有需要,他们就会像上满了发条的机器一样不知疲倦地运转起来。 第69章 国爱我,我爱国 感慨归感慨,正事要紧。张立言等王姨走远了,立刻摸到了妇联办公室门口。 门特意没有锁,王姨刚才已经把章的位置告诉他了,也就是说默许了他自己动手。 拉开王姨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公章、介绍信空白模板和印泥。 他抽出几张空白介绍信,把公章在印泥上按了两下,然后稳稳当当地盖在纸上。 他没有多拿,就盖了十来张够用就行,机会难得,以后需要什么介绍信,自己填上就行,省得每次都要找王姨签字盖章。 办完这一切,他骑上自行车出了红星种植场的大门,一路向北,穿过四九城的街道和胡同,来到了中国人民大学。 这所学校他来过很多次,前几年他在这里进修过一段时间,算是镀了一层学历的薄金。 校园里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初冬的冷风中轻轻摇晃,三三两两的学生夹着书本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车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立言把自行车停在了图书馆门口的梧桐树下,锁好车,推门走了进去。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 他沿着书架之间的过道往里走,目光在阅览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找到了他想找的人。 乔治·罗德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中国经济史,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修长的手指正夹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他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粗花呢西装外套,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针织领带,金棕色的头发被图书馆暖气烘得微微翘起来几根。 他的长相是典型的美国东海岸精英长相,五官立体但不粗犷,下颌线条分明但并不冷硬,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专注阅读时显得格外沉静。 张立言站在书架旁边看了他几秒,确认自己没找错人。 乔治·罗德,大通曼哈顿银行高级副总裁罗德先生的独子,哈佛大学政治经济学系的高材生,美国和平运动青年代表,同时也是一个对中国抱有极其美好滤镜的理想主义者。 张立言当初在人大学习时,偶尔在图书馆里碰到过他几次,两人聊过一些不咸不淡的话题。 中国的土地改革、美国的民权运动、苏联的修正主义,都是些年轻人喜欢高谈阔论的话题。 他们只是点头之交,并没有多深的关系,但这不重要。有这么个人,有这么个身份,就够了。 张立言走到乔治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乔治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客气的陌生,然后这份陌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散了。 小世界虚影强行降临,利用这短暂掌控规则能力,那股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超凡之力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乔治的意识深处,在最底层的地方留下了一道不可违逆的暗示。 这不是洗脑,不是催眠,是规则本身,在这个规则之下,张立言就是他乔治·罗德最好的朋友,最值得信赖的人,他的任何正式请求都不会被拒绝。 这种影响如此自然、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连乔治自己都不会意识到这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哦,立言!我最好的朋友!”乔治放下钢笔,脸上的表情从礼貌疏离瞬间切换成了老朋友重逢的惊喜。 他站起身来隔着桌子拍了拍张立言的肩膀,那股美国式的热情简直要从灰蓝色的眼睛里溢出来。 “你怎么来了?天哪,我们有快半年没见面了吧?你等等,我去给你买杯咖啡” 他刚要往那边走,忽然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转过身来,语气变得郑重。 “我要回国了,我的朋友,我邀请你跟我一起回去,去看看我的家乡,就像你曾经带我看过你的家乡一样。” 张立言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这是我的荣幸,乔治。”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 接下来的几天里,乔治·罗德以惊人的效率安排好了所有回国事宜。 他给父母拍了电报,给美国驻华联络处打了电话,给张立言办了签证。 美国驻香港领事馆的签证官在看到申请材料上“罗德家族”的字样和乔治本人的签名时,连材料都没仔细翻就盖了章。 在这个年代的美国,像罗德这样的顶级金融家族继承人的邀请,就是通行证,就是万能钥匙,没有任何一个中下级官僚敢在上面找麻烦。 张立言出发那天,红星种植场的发小们都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他只跟周红旗说了句“出趟远差,厂里的事你帮我看几天”,然后拎着一个简单的帆布行李袋就出了门。 行李袋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把牙刷、一本英文版的《毛主席语录》,以及一个用青白玉盒密封好的特殊包裹。那里面装着的东西,才是他这趟远行的真正筹码。 他们从四九城坐火车南下,两天两夜之后抵达广州,再从广州通关进入香港。 六十年代的香港已经是一个霓虹灯闪烁的繁华都市,维多利亚港两岸高楼林立,双层巴士在狭窄的街道上穿梭,商店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张立言在后世见过无数大城市的繁华景象,上海浦东的天际线、深圳的前海自贸区、跟那些比起来,六十年代的香港不过是提前几十年出现了一座普通现代化城市而已,他没有多看。 他们在启德机场登上了一架螺旋桨客机,飞越印度洋和地中海,在欧洲中转之后,换乘泛美航空的波音707,横跨大西洋,直飞纽约。 飞机降落在肯尼迪国际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傍晚。 张立言透过舷窗看到了纽约的天际线,不是后世那些被无数电影镜头扫过的摩天大楼群,而是一个比后世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加朝气蓬勃的纽约。 六十年代的美国正处于战后黄金时代的巅峰,曼哈顿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密密麻麻的汽车在高速公路上排成一条流动的灯河,远处帝国大厦的尖顶在落日余晖中闪着金光。 如果说后世的上海陆家嘴是一幅精心构图的现代水墨画,那么六十年代的曼哈顿就是这幅水墨画的原版底稿。 线条更粗犷,色彩更张扬,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世界中心就在此处”的自信和张扬。 乔治·罗德显然很享受向他的中国朋友展示自己家乡的繁华。 他从机场特意租了一辆崭新的雪佛兰轿车,载着张立言沿着曼哈顿的街道兜风。 时代广场的霓虹灯把夜晚照成了白昼,百老汇的剧院门口排着长队,中央公园的草坪上有情侣在接吻,第五大道的精品店里灯火通明,穿着貂皮大衣的贵妇人们手挽着手进出旋转门。 乔治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说到自家的家族银行时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家族小生意。 张立言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那些高耸入云的大楼、川流不息的汽车、衣着光鲜的行人,脸上的表情始终很平静。 他心里在想的不是纽约有多繁华,而是他的国家。 他想到四九城的胡同,南锣鼓巷那些灰扑扑的瓦房,冬天要烧煤炉取暖,厕所是公共旱厕,洗澡要去大澡堂,自行车都是稀罕物件。 他想到乡下的生产队,土坯房,煤油灯,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遇上荒年还要吃树皮啃观音土。 他想到红星轧钢厂那些被调去锯木头的工人们,他们的车间没有暖气,冬天干活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然后他再看向车窗外的纽约。六十年代的纽约,和几十年后的上海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遍地的高楼,发达的公共交通,普通人家里已经有电视和冰箱,超市里摆满了各种肉类和奶制品,小孩子可以喝到鲜牛奶吃到白面包,而这些,他的同胞一样应该有。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世,前世的自己是一个山村里普通人家的穷小孩。 是这个国家把路铺到了自己的村口,把学堂盖到了自己村里,让自己读上了书,走出了大山。 既然自己穿越到了这个世界,还拥有了超凡之力,当年国家在自己弱小的时候把自己拉了出来,现在自己有这个能力,理应把这个国家提前推上新的高度。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小轿车家里一人一辆,这句话在后世是一句略带怀旧意味的口号,然而在自己穿越来之前,国家已经带领人民快要实现这个目标了。 但在六十年代的四九城,这还只是一个被写在宣传画上的遥远梦想。 张立言坐在纽约的夜色中,看着车窗外的万家灯火,要想实现这个目标,第一步就是让曼哈顿上东区那群富太太们,心甘情愿地替自己的国家还清那笔要命的苏联贷款。 第70章 乔治罗德的家 乔治罗德带着张立言来到了第一大通哈曼顿广场,这里树立着一座巨大的板正大楼。 午后的阳光透过大通曼哈顿广场银白色的铝合金框架洒下来,在张立言脚边的地面上投下一片规整的几何光影。 他仰起头,看着面前这座即便是放在后世也丝毫不会显得落伍的摩天大楼。六十层高的方正体量,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中缓缓流动的云絮。 整座建筑像一块被精心切割的银色方糖,端端正正地嵌在曼哈顿下城的天际线里。 他从后世见过无数摩天大楼,但在这年头亲眼看到这样的建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真他娘的有钱。 “嘿,我的朋友!你看,这就是我们家族即将搬进去的新办公大楼,大通哈曼顿广场 1 号。” 乔治·罗德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指着大楼,语气里的自豪藏都藏不住。 灰蓝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宝贝时才会流露出的少年式炫耀。 “怎么样?好看吧?” “确实好看。”张立言把目光从大楼顶端收回来,转向乔治,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 “我的朋友,你知道这栋大楼花了多少钱吗?”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们家族的楼,花了一点二亿美金。” 乔治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一笔稍微大了点的家庭开支。一点二亿美金,一栋楼。 张立言的目光越过第一大通曼哈顿广场,扫向周围的建筑。 紧挨着广场的是联邦储备银行那栋沉稳厚重的新古典主义大楼,花岗岩外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灰光,像一个坐在棋盘边沉默不语的老棋手。 不远处是正在建设中的海丰银行大厦,巨大的塔吊在楼顶缓缓转动,钢铁骨架在工人们的焊枪下闪烁着蓝色的火花。 再往远处,那个叫特朗普的地产商刚刚拿下了第五大道和五十六街交汇处的一块地皮,几年后那里将会矗立起一座用金色玻璃幕墙包裹的摩天大楼,但此刻它还只是一片围挡着施工隔板的空地。 张立言把这些建筑一栋一栋地看在眼里,苏联那笔贷款一共六点三亿美元,听起来是个天文数字,能压得几亿人勒紧裤腰带过好几年苦日子。 可放在这条街上,也就是五六栋大楼的造价。 曼哈顿下城从南到北密密麻麻全是这样的楼,随便挑几座出来,就够还清那笔让整个国家喘不过气的债务。 这个时期的美国,果然富得流油。 乔治重新发动了那辆雪佛兰轿车,方向盘一打,驶离了下城区。 车窗外的景色像一幅正在被缓缓展开的卷轴,摩天大楼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街道和越来越葱郁的行道树。 博物馆和艺术馆在车窗外一栋接一栋地闪过,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那排庄严的爱奥尼柱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米黄色光泽,古根海姆博物馆那螺旋上升的白色混凝土外壳像一只倒扣的白色海螺。 然后是一所又一所学校,私立贵族学校的红砖校舍和爬满常春藤的钟楼,操场上有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在踢足球。 再往前,高楼大厦彻底消失了,街道两旁换成了连绵不绝的联排别墅,褐石外墙,黑色铸铁栏杆,每户门前都有一盏擦得锃亮的黄铜门灯。 街上安静得能听见行道树上鸟雀的啁啾声,偶尔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从人行道上走过,穿着剪裁合体的连衣裙,珍珠耳环在耳垂上轻轻晃动。 曼哈顿上东区,如果说华尔街是赚钱的机器,那么上东区这群人就是制定赚钱规则的人。 能在这里居住的,无一不是世袭权贵,他们的祖辈在独立战争之前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他们的财富经历了独立战争、南北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大萧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而依然屹立不倒。 住在这里的人看不上华尔街那帮一夜暴富的暴发户,因为暴发户的资产会随着股市的波动而动荡,今天身家过亿明天就可能一无所有。 而上东区的世袭权贵不一样,他们的资产已经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网络,不受外围经济波动的影响,他们的财富是铁打的,是刻在家族纹章上的,是任何一场金融风暴都无法撼动的。 乔治最终把车停在了第五大道一栋豪宅门前。 张立言下了车,站在这栋建筑面前,他这个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四十多年的土豹子被狠狠地震撼了一波。 这栋房子不是他在电影里见过的那种欧式古堡,也不是后世那些现代主义风格的极简别墅,而是一种难以用任何单一风格来定义的。 深灰色的石灰岩外墙,三层的体量对称而庄严,正立面六根爱奥尼柱支撑着山花,柱身上的凹槽在午后的光线下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柱廊两侧的墙面上镶嵌着精致的浮雕花饰,窗框是锻铁材质,漆成哑光黑色,每一扇窗的玻璃都擦得一尘不染,反射着蓝天的颜色。 进了大门,是一个挑高两层的门厅,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一张黄铜镶边的圆桌摆在门厅正中央,上面搁着一只插满了白色蝴蝶兰的水晶花瓶。 头顶的水晶吊灯垂下来,每一颗水晶棱柱都折射着从窗户洒进来的午后阳光,在墙上投下细碎的虹彩。 张立言在乔治的引领下穿过门厅,看到了乔治的家人,他的母亲和姐姐正坐在客厅的丝绒沙发上等着他们。 罗德夫人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宝蓝色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 乔治的姐姐艾米丽则穿了一条象牙白的蕾丝裙,珍珠项链在锁骨上闪着温润的光泽。 两个人的妆容都精致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仿佛随时准备登上杂志封面。 张立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好乔治在路上把他拉进一家服装店换了一身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不然此刻穿着那件从国内带来的蓝布干部装站在这里,场面就真的有些尴尬了。 “妈咪,艾米丽,这是我的好朋友,立言·张。” 乔治热情地介绍着,双手还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欢迎手势。 罗德夫人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款款走到张立言面前,微笑着伸出手,优雅而自然。 艾米丽也站起来,冲张立言点了点头,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掠过,没有过多停留,也没有任何审视的意味。 对于她们来说,张立言是乔治请回来的客人。 有教养的人绝不会当面给客人难堪,至于心底里怎么想的,那是另一回事。 第71章 上城区的富太太 “下午家里有一个小型茶会,就在三楼的客厅里,三点到五点。来的都是我和妈咪的一些熟人。” 艾米丽看向乔治,语气轻快,带着一种社交季中惯有的程式化热情,“亲爱的弟弟,你要来参加吗?” 乔治撇了撇嘴,毫不掩饰自己对这种场合的抗拒。 这种茶会他从小到大被拉着参加过无数次,来的都是同一个圈子的夫人太太,上东区的社交女王们,曼哈顿顶层社会最有话语权的女人们。 她们穿着香奈儿套装,戴着祖传的珠宝,端着一杯伯爵茶能聊整整一个下午的慈善拍卖和子女的常春藤录取通知书。 差一个档次的人根本进不了这个圈子。他冲姐姐摆了摆手。 “不,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等你们茶会快结束的时候,我带立言过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就行。” 张立言被安排在三楼东侧的一间客房里休息。 客房的面积比张立言在台基厂大院的家还要大,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铸铁阳台,可以看到第五大道上排列整齐的行道树和对面公寓楼的红砖墙面。 张立言没有心思欣赏窗外的风景,他坐在床沿上,目光被床对面墙上挂着的那个东西吸引住了,一台大屏彩电,虽然后世那种薄如画框的液晶屏幕,那也很令人震惊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盒子,张立言拿起来端详了一下,发现那是一个遥控器。 没想到 60 年的美国,已经有遥控器和彩电了。 他手握着遥控器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看着上面那几个简单的按钮。 脑子里不自觉地闪过了四合院里闫埠贵家那台吱吱呀呀的矿石收音机。同一颗星球,同一个年代,世界的参差让人无话可说。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茶会已经接近尾声,三楼的客厅里飘着大吉岭红茶和黄油司康的香气,留声机里放着低缓的爵士乐。 乔治敲开了客房的门,冲张立言招了招手,两人并肩朝客厅走去。 “各位,这就是我儿子的好朋友,来自中国的立言·张。”罗德夫人优雅地抬手引荐。 十几位穿着精致、妆容考究的夫人太太们分散坐在丝绒沙发和扶手椅上,有人端着骨瓷茶杯,有人手里捏着一块绣花手帕,所有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间聚焦到了张立言身上。 她们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没有小说中写的那样的敌意,毕竟这是罗德家请来的客人,基本的教养还是要有的。 有人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有人回以礼貌的微笑,有人只是扫了他一眼便把注意力转回了手里的茶杯。 在这个客厅里,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年轻面孔,还远远算不上茶余饭后的重点话题。 “第一次见面,我请大家品尝一下来自东方特有的珍品美食。” 张立言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从容地从身后端出了一只托盘,托盘上整齐地码放着十几只小瓷碗,每只碗里盛着小半碗晶莹剔透的银耳汤。 这是他借乔治家厨房亲手熬制的。 临出国前,红星种植场的银耳又收获了一茬,他从中培育了两朵银耳王,王姨二话不说全给他打包塞进了行李里。 夫人们好奇地接过瓷碗,低头看着碗里那晶莹剔透、微微颤动的银耳胶质,有人优雅地挑起眉毛,有人小声赞叹了一句“好漂亮”。 她们用银质小勺舀起一小块,送进嘴里,动作优雅而克制,咀嚼时的表情带着一种尝试异域食物时特有的审慎。 “嗯,味道很独特,有点像,某种透明的果冻。”一位戴着钻石耳环的夫人率先点评。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是口感很好,很清爽。” 张立言站在客厅中央,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们礼貌而矜持地品尝着自己带来的银耳汤,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这是神奇的东方魔法,你们吃完它,皮肤将会变得年轻,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当然,在这个过程中身上会有些发痒,请你们一定要忍住。” 这话一出来,几位夫人手里的银勺同时停在了半空中,有人轻轻皱起了眉头,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让皮肤变年轻?发痒?这个东方年轻人说话怎么跟童话故事似的。 不过她们良好的教养让她们没有当众说出任何质疑的话。 至于下毒这种可能性,在座没有一个人会往那个方向想。能被罗德家请进客厅、能在这种私人聚会上端出食物的人,是不可能有机会下毒的。 这不是防范措施严不严密的问题,这是阶级信任的问题。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先有反应的是坐在壁炉旁边的一位红发夫人。她的皮肤是典型的凯尔特人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但也是最不经老的类型,年过四十之后眼角的鱼尾纹和嘴角的法令纹已经深得连最昂贵的粉底都盖不住了。 此刻她忽然感到自己的脸颊和手背上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正在蔓延。 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手指在轻轻提拉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 紧接着就是痒,从淡淡的酥麻逐渐升级为一种难以忽视的瘙痒,从脸部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手背。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双常年暴露在纽约干燥空气中的手背上布满了细密的干纹,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静脉血管。 可此刻,那些干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变淡、被新生的胶原从底层一点点撑平。 她差点叫出声来,但几十年上东区的教养让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只是把那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灰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一双正在逐渐恢复青春的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客厅里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不是有人在坐立不安,而是这些夫人们在用轻微调整坐姿的动作来克制身体的本能反应。 她们不会在人群中抓挠自己的脸,那是缺乏教养的行为,一个上东区女人从三岁起就被教导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做出不雅的动作。 但她们的皮肤确确实实地在发生变化,而这种变化正毫不留情地搅动着她们引以为傲的镇定和从容。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罗德夫人,她的脸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紧致,眼角细密的纹路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熨斗缓缓烫平,常年因为更年期而略显松弛的下颌线条正在重新变得清晰锐利。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转向坐在她对面的艾米丽,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克制不住的发颤。 对面的艾米丽也在摸自己的脸,母女俩的目光在客厅的空气中相遇,同时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彼此年轻的模样。 然后所有人几乎是同时端起了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喝完的银耳汤,没人再拿银质小勺一小口一小口地品了。 她们直接把碗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所有人的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第72章 黑白假面 艾米丽终究是这群人里最年轻的一个,好奇心比较强烈。 她放下手里的空碗,瓷器与碟子相碰发出轻微的脆响,然后抬起头看向张立言,声音里带着一种与茶会开始时截然不同的热切,连敬称都不自觉地加上了。 “哦,立言先生,你能跟我们说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张立言能清晰地感觉到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变化。 刚才这些夫人太太们看他的目光是礼貌而疏离的,是那种对客人应有的客气,客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距离感。 而现在,十几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那里面闪烁的不再是礼节性的好奇,而是实实在在的渴望 就像他王姨第一次见到银耳王时眼里闪过的光,一模一样。 种族、阶级、文化背景在这道光芒面前统统不堪一击,全世界女人对“变年轻”这三个字的反应,用的是同一套神经系统。 “这东西叫银耳。在我们国家的饮食文化中,它属于‘八珍’之一,自古以来就是极为珍贵的食材。” 张立言不紧不慢地开口。 “在漫长的历史中,这种珍品是专门用于进贡皇室的,寻常百姓不要说品尝,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银色的耳朵,Silver Ear,”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的金发夫人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涂着淡粉色唇膏的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着迷的微笑。 “好神奇的名字,充满了东方魔法的神秘感。像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专供皇室,请问这东西的产量高吗?” 坐在壁炉旁边那位红发夫人放下了手里的骨瓷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产量极其稀少,”张立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 “我们整个国家一年只能产出二十朵左右。而今天在场的各位女士,刚刚已经享用掉了两朵。” 客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低声惊叹。 有人下意识地用手帕掩住了嘴,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瓷碗,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刚才她们喝的时候只是觉得这是一碗味道独特的东方甜汤,现在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口喝掉的,是整个国家一年产量的十分之一。 “这么低的产量,那功效一定非同寻常。” 最先开口的那位金发夫人收起了之前那种礼貌敷衍的笑容,语调从社交性的客套转为了认真而专注的探询。 “能跟我们详细说说吗?” 罗德夫人终于忍不住了,银色耳朵的作用之前他儿子跟他说过,但是他没当回事,现在想来,乔治罗德说的那些都是真。 她从沙发上微微直起身子,目光在张立言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她那些同样在等待答案的姐妹们。 “这种珍品银耳,能让女人的皮肤回到十八岁的状态。” 客厅里响起一阵克制的吸气声。 罗德夫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张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恢复年轻的脸,法令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眼角的细纹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平整,下颌线条重新变得清晰紧致。 “当然,这不是永久的。皮肤依然会按照自然的规律继续老化,但是”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夫人。 “如果在老化之前再次服用,就能一直维持在十八岁的状态,这相当于,某种意义上的永葆青春。” “永葆青春。”一位戴着珍珠项链的银发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声音轻得像是在教堂里念祷文。 她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上,干纹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从底层撑起来的胶原蛋白抚平。 褐色的老年斑正在变淡,手背的皮肤正在重新变得光滑透亮。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哦,上帝。神奇的东方,永葆青春。” 红发夫人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刚从神迹现场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震撼与虔诚。 然而这群女人毕竟是掌握了西方世界最重要财富的人。 她们可以在一瞬间被永葆青春击中软肋,但绝不会在激动中失去商人特有的冷静和算计。 短暂的惊叹和赞美过后,红发夫人率先恢复了精明干练的神色。 她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温热的红茶稳住自己的心神,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张立言,语调恢复了社交场合中那种从容优雅的节奏。 “来自东方的先生,任何好东西都有它的代价,能不能告诉我们,这东西有什么缺点吗?” 张立言微微一笑,然后摊了摊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宣布一个所有人都求之不得的好消息。 “缺点当然是有的。好东西总是会有一些让人遗憾的缺陷,夫人您说得没错,不过我相信,这个缺点对于在场的各位女士来说,恐怕算不上什么缺点。” 他特意停顿了一拍,目光在一张张期待又紧张的脸上缓缓扫过,欣赏够了她们屏息凝神的模样,然后才揭晓答案。 “这东西对男人无效,是美丽的夫人们专属的恩赐。” 客厅里安静了不到半秒,然后被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和叹息声打破了。 夫人们捂着胸口长出一口气,有人笑着摇头,有人拍着旁边姐妹的手背。 刚才她们的心确实提了起来,万一这东西有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副作用怎么办? 万一像某些欧洲的炼金药一样吃了之后会有什么不可逆转的代价怎么办? 现在得知最大的缺点居然是对男人无效,她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齐齐露出了比刚才更加灿烂的笑容。 对男人无效,这不是缺点,这是优点。这意味着这东西天然就少了一半的竞争者。 意味着它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极度的稀缺和极高的门槛,意味着拥有它的人将永远站在社交金字塔的顶端。 “哦,神奇的东方立言先生,我很喜欢你的这份礼物,银色的耳朵,太特别了。我会永远记住它的。” 罗德夫人率先站起身,走到张立言面前,伸出手与他握了握,态度已经从“儿子的客人”升级为了“尊贵的来宾”。 眼神里的那层客气的隔膜已经彻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络。 张立言知道时机到了,他轻轻回握了一下罗德夫人的手,然后退后一步,正式抛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我希望各位夫人能帮我一个忙,我想请罗德夫人帮我举办一个聚会,让更多人了解这种来自东方的珍贵银耳。” “当然,我个人是出不起筹办聚会的费用的,不过我可以出两朵银色的耳朵,作为赠送给其中几位高贵女性” 罗德夫人听到“两朵银色的耳朵”,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亮度比客厅里那盏水晶吊灯还要璀璨几分。 她几乎是立刻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其他人抢答的果断,仿佛生怕这个提议被在场的其他夫人截胡。 “哦,立言先生,你是乔治最好的朋友,我们很乐意为你举办这场聚会。一场正式的黑白假面舞会,这是我们上东区最高规格的私人聚会形式,完全配得上银色耳朵这种珍品。” 黑白假面舞会,这个名词在客厅里引起了轻微的骚动。 夫人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她们太清楚一场黑白假面舞会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上东区社交季中最顶级的活动,名单要提前三个月拟定,请柬要手写在象牙白棉纸上,能登上那张名单本身就是一种地位的认证。 而在黑白假面舞会上被选为伴手礼的接收者,那更是焦点中的焦点。 听说只有最尊贵的女性才有机会获得银色耳朵作为伴手礼,在场的十几位贵妇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背,努力让自己的身姿看起来更高贵、更出众。 她们平时的伴手礼不过是一些银质的小杯子、刻着家族纹章的小银人、或者从蒂芙尼定制的钥匙扣,精致归精致,但说到底都是些小玩意。 可这次黑白假面舞会的伴手礼是银耳,是刚才她们亲眼见证过效果、亲身感受过奇迹的永葆青春之匙。 这东西的价值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点。 茶会散场后,这十几位贵妇离开了罗德公馆。 她们本身就是上东区社交圈的焦点人物,平日里在慈善晚宴上坐主桌、在大都会歌剧院的包厢里接待名流、在私人俱乐部的下午茶会上被众星捧月地簇拥。 但今天和往常不同,当她们走出罗德公馆大门的时候,她们已经变了。 十几位夫人,在一夜之间,同时年轻了十几岁。 这个消息像一颗被扔进火药库的火把,在上层权贵的贵妇圈子里炸开了锅。 电话从东区打到西区,从曼哈顿打到长岛,从纽约打到波士顿和华盛顿。 那些没能参加罗德家下午茶会的夫人们疯了一样地打听同一个问题:你们到底用了什么?在哪里能弄到? 第73章 世纪派对 当她们得知罗德夫人即将举办一场黑白假面舞会,而舞会结束后幸运的夫人将得到包含这种能让人永葆青春的“银色耳朵”时。 这场舞会瞬间成了全美所有权贵夫人的终极目标。 而罗德夫人也成功地把自己在社交圈的地位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她的电话几乎被打爆了,全是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名流太太们打来的,语气一个比一个恳切,甚至连那些已经退休到棕榈滩和棕榈泉的老牌社交女王都亲自来电询问能否破例增加名额。 张立言原本以为黑白假面舞会大概就是后世短剧里那种灯光昏暗、音乐暧昧、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搂搂抱抱的场面。 等真正开始参与筹备工作,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从乔治·罗德那里了解到,这种舞会是上东区最正式、最受瞩目的社交活动之一,整个流程有一套严格的、延续了近百年的规范。 请柬必须提前三个月手写,这是起码的礼数,信封装在象牙白棉纸信封里,由专人送达,收信人需要亲笔回函确认。 然后由主办方根据回函名单逐一确认出席人选,每一张请柬都对应着一个被精心筛选过的身份和地位。 光是请柬的烫金工艺就要提前联系纽约最老字号的文具商来定制,时间太短的话人家根本排不出工期。 但这一次,全纽约最有权势的夫人们实在等不了三个月了。 罗德夫人和她那十几个姐妹就是最好的活广告,十几张恢复了 18 岁的面孔天天在曼哈顿的社交场合里晃来晃去,哪个贵夫人、富太太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这种视觉冲击力比任何媒体广告都更有说服力。 于是所有的流程被疯狂压缩到了三天。 从拟定名单到送出请柬,从确认回函到布置会场,所有原本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的筹备工作,在上百位顶级权贵夫人的全力推动下,只用了三天就全部完成。 原本一场正常的黑白假面舞会,出席人数大约在四五百人左右,这已经是曼哈顿社交圈最核心的规模了。 但这一次,罗德夫人的电话差点被打爆,求助信从纽约各个角落飞来,甚至连波士顿和费城的贵妇人找关系来求助。 最终确认的出席人数突破了两千人,整整翻了四五倍。 华尔道夫酒店的宴会厅不够用了,最后多方协调,才勉强定下了广场酒店的宴会厅作为主会场。 与此同时,第一次达到 两千人规模的黑白假面登上了《纽约时报》的社会版。 在这个年代的美国上流社会,黑白假面舞会的出席名单是要提前见报的。 这是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名单登报,等于向全社会公开,谁来谁没来,谁坐在什么位置,等于向全社会宣告自己的权势。 张立言拿着那张报纸,看到占据了整个头条的黑白假面报道,才真正意识到这场舞会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舞会当晚,曼哈顿第五大道的广场酒店门前铺上了红地毯,数百名摄影记者扛着闪光灯把酒店入口照成了白昼。 每一辆劳斯莱斯或凯迪拉克停在红毯尽头时,闪光灯就像暴风雨中的闪电一样密集地亮起来,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穿着华丽礼服的贵妇们从车门里探出身子,头上戴着精心挑选的面具。有些是威尼斯手工匠人制作的古董面具,覆着金箔和孔雀羽毛。 有些是蒂芙尼订制的镶钻半脸面具,在闪光灯下折射出成百上千颗细碎的光点。 她们挽着各自伴侣的手臂,迎着铺天盖地的闪光灯款款走进旋转门,姿态从容而高贵,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日常。 红毯两侧的隔离栏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纽约市民,有人举着望远镜试图辨认面具后的面孔,有人拿着小本子记录每一辆豪车的车牌。 张立言跟着乔治·罗德穿过重重闪光灯的包围,从侧门进入了宴会大厅。 进去之后他再次被震撼了一下。整个宴会厅居然真的是黑白色调,怪叫黑白假面。 这是黑白假面舞会的铁律,所有的装饰、花卉、桌布、烛台,甚至服务生的制服和乐手的领结,都只能是黑色或白色,没有任何其他颜色。 巨大的黑白条纹帷幔从穹顶上垂挂下来,白色的蝴蝶兰和黑色的马蹄莲交错插在水晶花瓶里。 每一张圆桌都铺着纯白的亚麻桌布,正中央摆着黑色的细长烛台,烛台上的蜡烛被罩在白色的纸灯笼罩里,透出柔和而均匀的暖光。 整个大厅在黑白两色之间形成了一种极致的、庄严的优雅,丝毫没有张立言之前担心的那种暧昧和淫乱的氛围。 更让他意外的是,大厅里居然完全没有私人空间。 跳舞的人完全公开,舞池周围一圈都是敞开的,没有任何挡板或垂帘可以遮挡。 所有人都穿着最得体的礼服,举止端庄,舞步优雅,一支支华尔兹跳下来,连贴面都保持着规范的距离。 张立言这才明白自己之前被后世的短剧彻底误导了,短剧里那些什么面具舞会、权贵秘辛、封闭包房里见不得人的勾当,和眼前这个真实的场景完全是两码事。 这里是全美最有权势的家族公开亮相的场合,每一个角落都处在数百名记者和无数社交观察者的注视之下。 谁敢在这种目光下乱来?不是没有见不得人的事,而是那些事绝不会在这种场合发生。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全场灯光忽然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 按照黑白假面舞会的传统,这是“摘下面具”的时刻。 所有人同时抬手,将脸上的面具摘下,露出真实的容貌。 环绕在舞池四周的记者们举起照相机,闪光灯密集地闪烁起来,集中拍摄全场名媛的真实面目。 这一刻,每一个人都暴露在公众视野中,毫无遮挡。 面具摘掉之后,自助宵夜正式开始。 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托盘里码着精致的法式点心、烟熏三文鱼卷、鱼子酱吐司、迷你牛肉威灵顿。 还有一座用香槟杯叠起来的高塔,金色酒液从最顶端的杯子溢出来,一层一层地往下流淌。 张立言端着盘子转了两圈,挑了几样卖相最好的尝了尝,然后默默放下了叉子。 说实话,这些洋玩意儿他吃着实在是不太习惯,什么烟熏三文鱼、什么鱼子酱,又咸又腥,还不如傻柱在院子里给他烤的羊肉串来得香。 他站在角落里嚼着一块索然无味的芝士饼干,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飘过傻柱烤的羊肉串。孜然、辣椒面、炭火味,那才是人吃的东西。 可能自己就是个穷人命,享不了这份洋福吧。 身份公开之后,这场宴会的真正主题终于浮上了水面。 大厅里的交谈声从嗡嗡的低语逐渐汇聚成一个统一的话题“银色的耳朵”。 那十几位在三天前就已经品尝过银耳的贵妇人,此刻已经成了全场最耀眼的焦点。 她们被各自的社交圈层紧紧包围着,所有人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银耳的效果到底有多神奇。 而她们不需要回答,她们光滑紧致的脸和容光焕发的皮肤,就是最有力的回答。 当在场所有夫人得知银耳能让皮肤恢复到十八岁的状态时,整个舞会陷入了狂欢般的沸腾。 乐队适时地奏起了欢快的圆舞曲,有些身姿妙曼的夫人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 拉着自己的舞伴滑进了舞池中央,在华尔兹的旋律中翩翩旋转,裙摆飞扬起来,在黑白的地板上绽开一朵朵绚烂的花。 接下来,舞会的压轴环节到了,银耳品鉴。 张立言从国内带出来的银耳王拢共就那么几朵,现场两千位宾客,真正能喝到银耳汤的只有不到二十人。 这是罗德夫人和她的姐妹们反复权衡之后定下来的分配方案。 名额有限,无法照顾周全,只能从身份最尊贵、家族声望最显赫、和在这次舞会筹备中贡献最大的贵妇人中选出最终的幸运儿。 那些身份稍逊一筹的夫人太太们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端着香槟杯站在一旁,用羡慕的目光看着那些被选中的人款款走向前台。 最终,十几位全美最顶尖的权贵夫人并列站在了宴会厅的前台上。 在两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在全场安静到能听见窗外夜风声的氛围中,在数百名摄影记者举起照相机的密集闪光灯包围下。 她们优雅地端起面前瓷碗,将碗中晶莹剔透的银耳汤一饮而尽。 然后奇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粗糙的皮肤开始变得光滑细腻,一条条深浅不一的皱纹在镜头前被一点一点地拉平抹去。 暗黄的肤色重新泛起少女般的红润光泽,她们身上在岁月中流逝的青春像是被按下了倒带键,快速地、不可逆转地回到了十八岁时的模样。 闪光灯在这一瞬间的密集程度,仿佛在黑白舞厅里诞生了一颗新生的太阳。 第二天清晨《纽约时报》的头版被两样东西占据着,舞会的巨幅照片,和银耳的专题报道。 这天的报纸完整地刊登了两千名嘉宾的完整名单,更有附属报纸,上面详细罗列了各位嘉宾几点进场、几点出场的时间。 以往只有白宫晚宴和国宴才会在报纸上刊登全部出席人员名单,那是一种政治规格的体现。 而这一次,一场私人举办的黑白假面舞会,因为一种名为“银色耳朵”的东方珍品,也获得了同样的待遇。 足以见证银色耳朵在全美引起的疯狂。 这篇报道将这场黑白假面舞会冠以“世纪派对”之名 这个名字一经见报就牢牢地钉在了全美社交界的集体记忆里。 从那天起,所有的贵夫人都在打听银色耳朵的来历,所有的电话都在询问同一个问题。 下一场舞会什么时候办?银色耳朵还有没有?怎样才能获得邀请? 这不再是一场舞会,它已经成为一个门槛,一个划分社交等级的硬指标。 第74章 第一夫人 罗德夫人最近可谓风光无限。 那一场被《纽约时报》冠以“世纪派对”之名的黑白假面舞会,直接把她的名望从曼哈顿上东区推向了全美最顶级的社交圈层。 甚至已经超越了私人名望的范畴,上升到了足以影响政坛的高度。 走在第五大道上,会有素不相识的绅士脱帽致意;在歌剧院包厢里,从前需要她主动寒暄的几位老牌社交女王,如今会先一步向她颔首微笑。 这种微妙的变化,罗德夫人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 她与玛格丽特·米德,那位在哥伦比亚大学执掌人类学系、一句话就能左右全美知识分子风向的女学者,交换了私人电话号码。 她与凯瑟琳·格雷厄姆成为了朋友,是的,就是那个凯瑟琳,那个掌控着《华盛顿邮报》和《新闻周刊》、被华府政客们视为舆论风向标的报业女王。 她还与女权运动的核心人物贝蒂·弗里丹一起喝过下午茶,与黑人民权运动的推动者埃拉·贝克共进过晚餐。 这四位全美最顶级的女性,全部参加了那一晚的黑白假面舞会,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饮用了银耳汤,恢复了十八岁的皮肤状态。 她们的面孔,如今全美民众都认得,贝蒂在电视访谈节目中侃侃而谈时,那张光滑紧致的脸庞就是最好的开场白,凯瑟琳出席国会听证会时,闪光灯总会在她脸上多停留那么一两秒。 这就让另一位同样尊贵的夫人陷入了极度的懊悔之中,第一夫人玛米·艾森豪威尔。 那天晚上她原本收到了罗德夫人的请柬,但她选择去参加一个由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召集的重要会议,讨论美苏在欧洲对峙的最新局势。 等她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看到报纸上那些照片和报道,看到那些比自己年轻不了几岁的女人们在黑白闪光灯下摘下面具、露出十八岁肌肤的那一刻,她后悔得差点把手中的咖啡杯捏碎。 她多次私下向身边的女伴表示过这种懊悔,她说自己这辈子参加过无数个会议,有重要的,有不重要的,有些会议改变了世界格局,有些会议开完了就忘。 但她永远分不清那天晚上的那个会议属于哪一种,因为她只记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对于一个即将和丈夫一起离开白宫的女人来说,权力即将过期,她内心的焦躁比任何人都急切。 那些没有拿到银耳汤的贵夫人们,以她们的心智和阅历,本来还是能沉得住气的。 毕竟大家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谁也不会为了一碗甜汤就在公开场合失态。 但架不住凯瑟琳这几位恢复年轻的姐妹天天在她们面前晃悠,今天凯瑟琳穿着露肩礼服出现在慈善拍卖会上。 明天贝蒂顶着那张光滑如缎的脸出现在电视直播间,后天玛格丽特在哥伦比亚大学的讲座厅里面对数百名学生侃侃而谈,侧脸线条紧致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不是广告,广告可以不信,可以质疑,可以当作夸大其词。可你不能质疑一个活生生站在你面前、冲你微笑、跟你握手、让你摸到她紧实光滑手背的女人。 这是全美民众亲眼见证过的真实状态,比任何化学配方和美容仪器都更有说服力。 最终,第一夫人没有沉住气。她亲自拨通了罗德夫人的私人电话,用那种惯常的外交辞令包裹着个人热望的语气,表示自己非常期待参加罗德夫人的下一次私人茶会。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开了,凯瑟琳听到之后给罗德夫人打了个电话,贝蒂给罗德夫人打了个电话,埃拉和玛格丽特也各自打了电话,内容如出一辙:那场茶会,我们也要参加。 很快,一条简短的消息不胫而走,在全美社交界引起了轩然大波,全美最有权势的十几位女性,即将共同出席罗德夫人的私人茶会。 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绝不仅仅是一场茶会。银色的耳朵是从罗德夫人那里流出来的,谁都想当面问个清楚,这东西到底还有没有?怎样才能获得?要付出什么代价? 自古以来,最暴利的商品莫过于化妆品。 毒品让人倾家荡产,枪械让人提着脑袋过活,但所有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和化妆品的利润比起来,通通靠边站。 因为毒品和枪械只能卖给一小部分人,而化妆品可以卖给全人类。 化妆品的作用是什么?无非就是让人看起来变得年轻、变得好看。 可无论配方多先进、品牌多顶级、价格多昂贵,所有的化妆品都只是在做一件事,掩盖。 掩盖皱纹,掩盖松弛,掩盖岁月的痕迹。 而银耳的耳朵不一样,它是逆转。 它不掩盖任何东西,它直接把皮肤从五十岁拉回十八岁。 在银耳面前,所有的化妆品都成了骗人的把戏。 如此巨大的利润,不但全美的贵夫人盯上了,就连美国身后那些真正掌控国家命脉的财团与资本,也全部盯上了这块蛋糕。 他们派出代表、递出名片、通过各种渠道向罗德家传递合作的意向。 但这些试探都被罗德夫人优雅而得体地挡了回去,她说,这件事她做不了主,银耳的主人另有其人。 茶会当天,罗德公馆的客厅里聚集了全美最顶尖的十几位女性。 第一夫人玛米·艾森豪威尔坐在沙发主位,凯瑟琳·格雷厄姆坐在她左手边,贝蒂·弗里丹和埃拉·贝克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 玛格丽特·米德端着一杯红茶站在壁炉旁边,其余几位同样身份显赫的夫人分散在客厅各处。 她们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绕弯子的废话。 这些顶级人士的时间极其宝贵,罗德夫人的茶会对她们来说不过是一个方便见面的场合,她们要的是银色耳朵。 “几位尊贵的夫人,”张立言从容地站在客厅中央,面带微笑。 “我只是来罗德家做客的客人,随身带了几份来自家乡的礼物而已,没想到这份小小的礼物会引起大家这么大的兴趣,我深感荣幸,也倍感惶恐。” 那些尊贵的客人们没有说话。她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然后由罗德夫人作为她们共同的传话筒,微笑着开了口。 她的措辞经过了精心的考量。 “哦,立言先生,你太谦虚了,我们非常喜欢你的礼物,也想长期稳定地获得这种礼物,当然,你作为我们所有人的朋友,如果有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都非常乐意的帮助自己朋友。” 张立言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略带遗憾的表情。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让他自己也感到很无奈。 “抱歉,各位尊贵的夫人,我也非常愿意和各位成为长久的朋友,但你们知道的,我们两个国家目前正处于某种敌对的状态。这种状态之下,一个来自那个国家的人,似乎并不适合与在座的各位交朋友。”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沉了一下。几位夫人交换了眼神。 然后,第一夫人玛米·艾森豪威尔放下了手中的骨瓷茶杯。 她的动作很轻,茶杯与碟子相碰时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个动作聚焦到了她身上。 这位即将卸任的第一夫人,此刻说话的语气,比她丈夫在椭圆形办公室里签署行政命令时还要干脆利落,毕竟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不,我的朋友,这不是问题。只要你能稳定地提供这种礼物,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至于你所说的两国之间的隔阂。” 第75章 疯狂的女人 她在这里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下去。 “我将以美利坚合众国第一夫人的名义,访问你们的国家。” 这句话一出来,连坐在旁边的凯瑟琳都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总统夫人单独出访,在美国政治传统中是有先例的。 但这种访问有其严格的界限,它不代表总统,不代表政府,不签订任何军事或政治条约。 它主要聚焦于慈善、医疗、女性权益、文化交流等领域,属于纯粹的、柔性的友好访问。 玛米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丈夫的任期马上就要到了,一旦她失去了第一夫人的位置,与在场的贵夫人相比,她将会变得非常被动。 她为这个国家付出了那么多年的青春,她的丈夫把余生都献给了政治和战争,现在她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变年轻一点,就这点要求,过分吗? 至于她这么做会给下一任总统造成什么样的外交被动,那是下一任第一夫人该操心的事,跟她玛米·艾森豪威尔有什么关系? “哦,欢迎这位美丽的第一夫人去我的家乡看看。” 张立言的语气从遗憾无缝切换成了愉快,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顾虑从未存在过。 “当然,只要各位去了,保证每人都会得到一份这样的礼物,不过人不能太多,不然我们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礼物,这东西产量实在太低了。” 这句话让在场的夫人们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张立言等她们笑完,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段,这一次的措辞比之前更加大胆,但也更加诱人。 “不仅如此。只要你们对我们的国家展现出足够的友好,我们甚至可以允许各位出资在我国建设农场,专门用于研究银耳的人工培育。” “不过据传闻,银色的耳朵需要特殊的气候与土壤才能产生如此神奇的效果,如果各位有办法解决这个技术难题,我们当然不会介意你们把银色耳朵移植回美国。” “哦,上帝,这真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一位坐在沙发角落的夫人终于忍不住双手合十,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 客厅里响起了一片轻微的议论声,夫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在本土建农场,进行技术移植,这意味着银耳将不再是一次性的奢侈品,而可能变成一项可持续的产业,她们将不再是单纯的消费者,而将成为这项奇迹的拥有者。 “那么,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算得上是‘足够友好’呢,立言先生?” 玛格丽特·米德放下手里的红茶杯,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张立言脸上。 张立言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露出了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微微垂下目光,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不好意思开口。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才抬起头。 “说实话,我的国家目前正面临一些困难,我们欠了苏联一笔贷款,大约六亿多美元,这笔债压得我们很辛苦。” “另外,我们的土地上正在经历严重的自然灾害,很多老百姓吃不饱饭,作为朋友,我希望你们能发挥人道主义精神,帮我们解决这两个小小的麻烦。”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几位夫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仿佛一个孩子用尽全力才鼓起勇气开口讨要的东西,在大人看来不过是口袋里随手就能掏出来的一把糖果。 六亿多美元,对世界上任何一个主权国家来说都是一笔足以压垮财政脊梁的重担。 但对坐在这间客厅里的女人们来说,她们身后的家族和财团管理着数百亿甚至上千亿美元的资产,六亿多美元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麻烦”。 至于粮食,美国每年有大量的农产品过剩,政府甚至要花钱补贴农民休耕以减少产量,把这些粮食运到需要的地方去,不过是多签几张运输合同的事。 用这点代价来换取永葆青春的银耳移植机会,简直太划算了。 “哦,立言先生,这真是太令人心碎了,你的家乡居然有人因为自然灾害而吃不上饭。” 罗德夫人收起笑容,将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声音里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人道主义关切。 “你知道的,我们美国一向都是充满了人道主义的光辉,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更何况,你是我们的朋友。” “对了,还有一件事。”张立言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请求。 “我个人对先进的武器很感兴趣,各位能不能安排一下,让我参观参观你们的军事基地,亲眼看看那些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 几位夫人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无声的默契。 她们来之前就已经动用各自的渠道查过张立言的背景资料了,红星种植场厂长、银耳种植技术核心负责人、中国人民大学进修背景、与美国和平运动青年有交集。 情报显示,此人此次访美系个人行为,没有任何官方背景,独自一人入境,无随从,无外交护照,无任何与军方相关的履历。 一个单独入境的年轻人,去军事基地看几件先进武器,他又不是工程师,没有图纸,没有相机,看完不过是长长见识,满足一下好奇心,能有什么威胁? 第一夫人率先点了点头,语气和蔼而宽容,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在答应一个晚辈的合理请求。 “当然,作为我们的朋友,我们当然应该满足你的小小好奇心,你的好朋友乔治·罗德会负责安排行程,带你参观我们各种最先进的武器装备。只要你感兴趣的地方,都可以去看。” 张立言微笑着颔首致谢,脸上依旧是那副受宠若惊的真诚表情。 他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红茶,垂下眼睑,挡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亮光。 他当然不是为了看热闹才提出参观军事基地的。 主要是这些先进的武器,张立言也不知道美国政府把它放在了哪里,他需要先去在那些武器上做个标记,这样以后不论距离多远,他都能感应到那些武器的存在。 当然,他不会傻到自己这边参观,那边去去用小世界偷人家东西,那太明显了。 而且自己回去也没办法交代这些东西的来源。 张立言在等,等自己回国以后,找好合适的借口,再把这些东西光明正大的献给国家。 第二天的《华盛顿邮报》刊登了凯瑟琳亲笔撰写的一篇头版报道,第一夫人即将以私人身份访华,商谈将“银色耳朵”移植美国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针对中国遭受自然灾害导致大量人员缺衣少粮的严峻情况,第一夫人将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呼吁美国对华实施大规模粮食援助。 文章的措辞优雅而克制,但字里行间流露出的信息量足以让任何有政治嗅觉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中美关系冰封多年以来,从华盛顿发出的最温暖的一道信号。 消息传出以后,全美的女性沸腾了。 报纸被抢购一空,电台热线被打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讨论“银色耳朵”和“东方魔法”。 至于什么冷战思维,什么麦卡锡主义遗毒,什么对华强硬派的政治正确,统统靠边站。 你们男人搞你们的军备竞赛去吧,别挡着老娘变年轻,谁敢挡路,谁就等着吃老娘的枪子吧。 这种疯狂的状态别说活着的政客了,哪怕是麦卡锡从坟墓里爬出来,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敢说一个不字,这群疯狂的女性就敢把它浇筑成铁块再塞回去。 第76章 回国 《华盛顿邮报》头版刊出第一夫人即将访华的消息时,油墨还没干透,这条新闻就已经通过越洋电报传到了大洋彼岸。 在美中国办事人员看到报纸上的标题时,差点以为自己翻译错了,第一夫人玛米·艾森豪威尔,以私人身份,对华友好访问。 这些办事人员不敢怠慢,立刻通过隐秘渠道将这条消息层层加密,以最快速度往国内传。 消息经过香港中转,再经由深圳罗湖口岸的人力传递,一路北上,在三天之后抵达了四九城。 这三天里,张立言没有闲着,第一夫人通过罗德夫人私下向他转达了一个问题。 就是需要提供多少粮食援助,才能获得中国的友谊,以及那张通往银耳种植场的入场券。 这个问题早在张立言出国之前,就已经跟王姨反复核算过了。 当时两人在王姨办公室里对坐着,王姨把农业部送上来的机密数据摊在桌上,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一行一行地划过,眉头拧得死紧。 国库账面上的粮食缺口是六百二十万吨,这是能写在报告里、能拿到台面上讨论的数字。 但实际情况远比账面数字严峻得多。 如果把全国所有受灾省份的口粮缺口全部算上,把那些在统计标准线以下勉强糊口的人口也纳入保障范围, 要想让全民实现温饱,最少需要一千五百万吨粮食。 张立言对这个数字记得很牢。 所以当罗德夫人来问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在王姨的预算上又加了五百万吨,报出了一个足以让国内任何一位农业干部当场晕倒的数字,两千万吨。 第一夫人听完这个数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提了一个条件。 必须让美方人员进驻红星银耳种植场,全程参与银耳的种植与采收。 她要的是透明,是可控,是确保这种能让人永葆青春的东方魔法不会被对方单方面掐断供应的制度性保障,张立言答应了。 两千万吨粮食对于六十年代的新中国来说,确实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国家财政体系为之颤抖的天文数字, 但对于六十年代的美国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比较可观的数据罢了。 这个年代的美国农业早已实现了机械化和精细化,拖拉机和联合收割机在广袤的中西部平原上日夜作业,各种改良粮种和化学肥料的广泛使用让单位产量连年攀升。 仅小麦和饲料粮两项,每年的库存盈余就高达近亿吨。 这些粮食多得美国农业部叫苦不迭,仓库堆得满满当当,每年光是为了维持粮价而支付给农民的休耕补贴就是一笔巨大的财政开销。 两千万吨粮食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把积压的陈粮从仓库里腾出来,好给新粮腾位置罢了。 那些深谙政治游戏规则的贵夫人们之所以敢这样大胆地插手外交事务,原因就在这里。 首先,她们确实看上了银耳巨大的商业利益,这东西一旦实现规模化种植,其创造的利润足以碾压当时全球所有的化妆品产业。 其次她们推动的事情到目前为止只涉及粮食贸易,没有触及任何武器禁运条款,没有违反任何军事同盟协议。 那帮坐在国会山里的政治家们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一致觉得为了几船粮食得罪全美国的女性选民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麦卡锡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里,那个男人不过是想揪出几个所谓的共党同情者,结果被媒体和舆论围剿到身败名裂。 要是谁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永葆青春,全美国的女人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政治正确。 就在全美社交界还在为第一夫人访华的消息疯狂发酵的时候,张立言坐上了乔治·罗德那辆银灰色的雪佛兰。 沿着哈德逊河一路向北,驶向了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地汉考克堡军事基地。 这是第一夫人承诺过的安排,让他参观美军最先进的武器装备。 乔治的车挡风玻璃上贴着基地核发的通行证,所以一路畅通无阻,连减速都没怎么减速就驶过了戒备森严的大门。 但进入军事基地之后,随行的宪兵却从车外把车门锁上了,只允许他们在车内沿着指定路线环绕基地参观一圈。 张立言对这个安排并不意外,美军还没有蠢到让一个来自共产主义国家的年轻人下车到处乱逛、随意翻看军事机密。 让他坐车兜一圈,看个大概轮廓,已经是那群贵夫人能争取到的最好待遇了。 雪佛兰在基地内部的水泥路面上缓缓行驶,张立言靠在车窗边,目光扫过窗外那些停放在停机坪上的装备。 转了一大圈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这座基地和他来之前想象的并不完全一样。 这里没有他预想中的重型战略轰炸机,那些能挂载核弹跨越大洋的庞然大物不在这里。 也没有洲际导弹发射井,那些深埋地下的混凝土巨兽也不在这里。 基地里驻扎的主要是防空导弹部队和几支常规陆军单位。 但让他意外的是,他在这里看到了奈基大力神防空导弹。 这种导弹的弹体粗壮,竖在发射架上足有四五层楼高,灰白色的弹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乔治罗德说,这种导弹搭载的是二十千吨当量的核弹头,设计目标是用来拦截苏联的远程轰炸机编队,一枚核弹头在万米高空引爆,足以撕碎整支苏联轰炸机群。 这就是核弹头,虽然只是防御性质的防空核弹头,但核弹就是核弹。 它里面装填的浓缩铀和复杂的引爆装置,对于此刻的中国来说,正是最稀缺、最要命的核心技术。 张立言不动声色地隔着车窗多看了几眼那排奈基大力神的发射架,小世界的虚影已经在无形中笼罩了整个基地,规则之力悄无声息地将这枚核弹头标记。 参观结束后,乔治的雪佛兰驶离了汉考克堡,沿着原路返回曼哈顿。 乔治一边开车一边滔滔不绝地感慨那些导弹有多壮观,张立言靠在副驾驶座上,偶尔附和两句,心思却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对这次参观总体上是满意的,但满意之余又有些遗憾,这里毕竟是纽约,是美国最核心的城市之一。 美国人再丧心病狂,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部署进攻性的大型核武器平台。 整座基地的配置都是防御性质的,核潜艇当然不可能驻扎在这里,航母战斗群在诺福克和圣迭戈,远程战略轰炸机在美国中西部的空军基地。 不过能看到核弹头实物,已经不虚此行了。至于什么核潜艇、航母、重型轰炸机,张立言心里清楚,那些东西对现在的国内来说太高档了,就算把图纸拿回去,工业基础也根本支撑不了相应的制造能力。 眼下最紧迫的威胁不是大洋彼岸的航母舰队,而是北方边境上苏联陈兵百万的钢铁洪流。 苏联的核讹诈才是悬在头上最锋利的剑,国内只有在拥有自己的核弹头之后,才能有底气面对那份来自老大哥的军事压力。 没有核弹头,谈判桌上连硬话都不敢说。 现在美国这边的事已经基本办妥了。 两千万吨粮食的援助计划已经通过第一夫人的渠道正式提上了国会议程,苏联贷款的事也已经和那几位贵夫人达成了默契,剩下的事交给她们去推动就好。 张立言现在需要立刻回国,把自己在纽约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地通知王姨和邓姨。 否则第一夫人的访华代表团到了四九城,国内还一头雾水,搞不清这群美国贵夫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那麻烦就大了。 在乔治·罗德的帮助下,张立言很快拿到了当天飞往香港的机票。 航程很漫长,从纽约肯尼迪机场起飞,横跨整个北美大陆,在夏威夷的火奴鲁鲁停留加油,然后飞越太平洋抵达东京羽田机场,最后从东京转机降落香港启德机场。 张立言在从纽约到夏威夷的航段上一直闭目养神,看上去像是在补觉。 但当飞机在夏威夷降落,加油完毕重新起飞,穿过夏威夷群岛空域的一瞬间,他起身走进了洗手间。 在狭小的洗手间里,他反锁了门,闭上眼,小世界虚影瞬间降临现实。 超凡之力包裹着他的身体,将他的物理存在从洗手间中抹去,然后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速度,凭空出现在了汉考克堡军事基地的上空。 他在这里要办的事只有一件,带有奈基大力神核防空导弹的核弹头。 这个基地一共备了二十枚,他毫不犹豫地收了十枚。 每收一枚都小心翼翼地确认过不会触发任何警报系统,核弹头一枚接一枚地从地球物理空间中被抹除,然后安静地出现在他的小世界里。 十枚,刚好一半,他不是不想全收,而是不能全收。 要是美国发现纽约附近最重要的防空基地里的核弹头一夜之间丢了个精光,那个后果根本不用想。 整个东海岸会立刻进入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所有航班停飞,所有港口封锁,第一夫人访华的事百分百泡汤。 收完核弹头之后,小世界的虚影在北美大陆上空接连闪现了两次,张立言无声无息地回到了那架正在万米高空中平稳飞行的航班上。 他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回自己的座位,扣好安全带,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仿佛这一趟他只是去上了个厕所。 几经辗转,飞机在香港启德机场降落。 张立言下了飞机,拎着他那个简单的帆布行李袋,一刻都没在香港停留,直奔罗湖口岸。 过了罗湖桥,踏上内地的土地,第一时间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在出境前就提前盖好公章的空白介绍信,那是他在王姨办公室自己盖的章,当时只觉得以后可能会用得着,没想到此时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他在一张介绍信上填好自己的身份、事由和目的地,然后拿着这张介绍信找到了最近的邮电局。 邮电局的工作人员接过介绍信仔细核对了公章,确认无误后,给他接通了北京的长途电话。 第77章 邓姨出场 “喂!”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从文件堆里刚爬出来的疲惫,沙哑里裹着几分不耐烦。 “王姨,是我。您怎么没好好休息啊?听您这声音累得够呛,是不是又熬夜了?你这样下去银耳汤都白喝了。” “你小子!回来了?”王姨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腿蹭地板的刺耳响声,显然是她激动得站了起来。 “美国那边传消息说第一夫人要来,是真的吗?” 张立言靠在邮电局斑驳的木制柜台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语气里带着一种献宝似的得意。 “姨,当然是真的!不但要来,人家还带着大批粮食过来。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说服人家的。” 王姨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压低了,语气从激动切换成了严肃。 “你现在在哪儿呢?安全吗?” “安全着呢。我刚从香港入境,这不一下车就找邮局给您打电话报平安嘛。” “还知道报平安,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王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然后语气一转,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妇联主任的做派。 “现在立刻去坐飞机回四九城,把整件事给我当面说清楚。机票姨给你报销,不要心疼钱。” 张立言挂了电话,又去赶火车。 绿皮火车况且况且地在铁轨上晃荡了大半天。 下了火车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白云机场。 他在机场柜台前掏出一张提前盖好章的空白的介绍信,填上姓名、单位、事由。 终于买到了一张飞往四九城的机票,两百多块,差不多顶得上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 去美国的时候来回路费全是乔治·罗德那个冤大头出的,头等舱、转机、接送,他一分钱没花过。 现在轮到他自己掏腰包,肉疼得他排队过安检的时候还在心里骂骂咧咧。 第二天一早八点,飞机从白云机场起飞。螺旋桨在舷窗外轰鸣了几个小时,等落在四九城的跑道上时已经是下午时分。 张立言下了飞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拎着他那个已经磨得有些起毛的帆布行李袋,风风火火地杀向了红星种植场。 推开王姨办公室的门,他张开嘴就喊:“王姨,我回来啦。诶?” 办公室里不止王姨一个人。 在她对面,坐着另一位中年女性,大约五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灰色列宁装,短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化妆,皮肤也没有任何服用过银耳汤的痕迹。 “诶什么诶?这是我跟你提过的,你邓姨。” 王姨放下手里的文件,冲张立言招了招手,脸上的疲惫在看到他平安归来的瞬间消融了大半,换上了一种长辈看到晚辈回家时特有的欣慰笑容。 张立言立刻收敛起刚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规规矩矩地站好打招呼。 “邓姨好。” 王姨之前无意中提到过,邓姨的权位比她高,邓姨居然能维持着自然衰老的状态,没有动过一次银耳。 邓姨果然是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 “回来啦?这一趟去美国辛苦了吧?” 邓姨的声音比王姨的声音更舒服一些,像冬天的暖炉。 她从椅边的小炉子上端起一只搪瓷碗,清汤白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码着几根碧绿的青菜。 她把碗放在办公桌边上,又递过来一双筷子,冲张立言扬了扬下巴,“先吃碗面,边吃边说,不着急。” 张立言也没客气,他确实饿坏了,从香港到广州的火车上啃了半个干馒头,飞机上那点配给的饼干连牙缝都不够塞。 他接过面碗,筷子挑起一箸面条,吹了两口气就往嘴里送。他呼噜呼噜地扒了小半碗,才腾出嘴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邓姨,我都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了。谢谢您的面。” “你小子,回来就左一口邓姨右一口邓姨的,怎么着?你王姨对你不好啦?” 王姨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张立言从面碗里抬起头,一脸正色地反驳。 “谁说我王姨不好了?我王姨是最好的!这不我还等着王姨给我报销机票钱呢,两百多块呢,心疼死我了。” 这话一出,王姨和邓姨同时笑出了声。邓姨笑着摇了摇头,拿手指点了点张立言的方向,对王姨说了一句“这孩子”。 王姨则笑骂了一句“你就惦记着你那点机票钱”,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销单拍在桌上。 等张立言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王姨和邓姨的表情几乎是同时切换成了工作模式。 王姨把面前的文件推到一边,邓姨微微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张立言知道,该说正事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然后把这一次去美国的经历,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自己用超凡之力影响乔治·罗德和偷了美国人核弹的事。 其余的部分,从罗德家的下午茶会到黑白假面舞会,从两千人名单登上《纽约时报》到第一夫人亲自拍板访华,他讲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本事比城南仓库里给菌菇洒水的时候又精进了不少。 “你说多少?你找他们要了多少粮食?” 当张立言说到自己向第一夫人报出那个数字时,王姨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惊讶了,是震惊。 “两千万吨啊。”张立言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你之前跟我说的。国库账面上缺口六百五十万吨,算上全国各地瞒报漏报的,差不多要一千五百万吨才能让全民实现温饱。” “我一想,既然都开口了,干嘛不多要点?就报了整数,两千万吨。反正对他们来说也就是几船陈粮的事。” 邓姨的目光从张立言脸上缓缓移到了王姨脸上,静静地看着她。 但王姨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结果茶水早就凉透了,苦得她直皱眉。 “不是,你要那么多粮食,他们就答应了?说给就给?那可是两千万吨,不是两千斤!” 王姨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声音里的不可置信还没有完全消退。 “是啊,对他们来说这东西真不多。” 张立言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解释道。 “那群贵夫人不但答应了粮食的事,还答应了帮我们解决苏联的那笔外债。六亿多美元,她们那几位贵夫人已经在推动国会走流程了。” “这帮人身后站着的都是全美最顶尖的财团和家族,六亿多美元对她们来说也就是几栋大楼的造价,几笔家族信托基金的常规调仓,用这点钱换永葆青春,人家觉得划算得很。” 邓姨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才缓缓开口。 “美国人真是不拿粮食和钱当回事啊。只是一个银耳,有这么大价值吗?” 张立言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邓姨脸上移开,意味深长地瞟了王姨一眼。 王姨被他这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在拿她当例子。 邓姨顺着张立言的目光看了一眼王姨那张光滑紧致的脸,嘴角微微一抿,心里有数了。 “姨,为了让老美那群贵夫人答应这些条件,我可是答应了她们一些事情的。” 张立言把身子往后一靠。 “我同意了让他们的人进驻红星种植场,全程参与银耳的种植和采收,而且可以把银耳带回美国去研究移植。你们可不能因为这事找我麻烦,我可是为了粮食。” 王姨挑了挑眉毛,用一种“你小子果然还有后招”的眼神看着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为什么找你麻烦?你继续说,还答应了什么其他条件,才能让那个第一夫人这么迫不及待地要飞过来?” 张立言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心虚表情更浓了。 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坦白从宽的语气说道。 “我答应了第一夫人,还有陪她来权贵夫人,每人送她们一朵银耳王,所以最近这几批银耳的产量,得先留出一部分来给她们备着,后面那些。” 张立言的话没有说完,只是又拿眼神瞟了一眼王姨,相信她们知道他要说什么。 后面那些本来该分给王姨姐妹的银耳王,这一下恐怕都得优先划拨给美国客人了。 邓姨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瓷器与桌面相碰时发出一声轻微而沉稳的脆响。 这声脆响仿佛是某种无形的法槌,在办公室里轻轻一敲,所有的小心思、小盘算、小纠结都被这一声敲回了原位。 “你小子放心吧,一个能让人皮肤变好的银耳罢了,哪能有全国人民温饱来得重要?以后这里出产的特殊银耳全部封存入库,统一调配,谁要是敢因为这个找你闹,让她来找我。” 第78章 权力提升 邓姨王姨从办公室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至少三成。 张立言站在窗前,看着邓姨王姨上了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出红星种植场的大门。 张立言心里清楚得很,这位连银耳汤都一口没喝的邓姨,这会儿急着赶回去,是要在最短时间内把所有部署全部敲定。 美国权贵夫人访华,两千万吨粮食援助,苏联六亿多美元债务的置换方案,美方人员进驻种植场的安保措施,哪一样都不容有失。 邓姨的效率果然没有让张立言失望。 当天下午,一纸红头文件就送到了红星种植场的传达室。 即日起,红星轧钢厂及红星银耳种植场进入外宾接待准备状态。 调拨一个营的兵力进驻厂区,归张立言全权节制。 轧钢厂保卫处及全厂员工,临时划归张立言统一指挥。 所有在岗人员必须通过政治审查,审查不过关者一律暂停工作,调离外宾参观路线涉及的所有岗位。 张立言拿到这份文件的时候,正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泡王姨那罐茶叶。 他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个营的兵力,保卫处加全厂员工,所有人听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指挥。 这权力大得有点烫手。 这种级别的外事活动容不得一丝纰漏。 万一轧钢厂里藏着个身份不明的、历史不清的、心怀不满的,在外宾参观的时候闹出点什么动静,那丢的就不是一个厂的脸,是整个国家的脸。 至于轧钢厂原本的生产任务,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全部转交首钢。 车间里留点库存做做样子就行,机器该转的转,该响的响,外宾路过的时候看上去红红火火、生产有序就行。 张立言对这个安排倒是很满意,让那帮美国贵夫人看看,中国的重工业虽然比不上曼哈顿的摩天大楼,但也不是她们想象中那个只会种地的落后农业国。 放下文件,张立言走到窗前,目光越过种植场的围墙,落在隔壁轧钢厂的厂区上。这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之前他天天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轧钢厂嘛,钢铁洪流,火星四溅,灰扑扑的厂房,油腻腻的机器,墙角堆着废铁屑,路面上坑坑洼洼积着黑乎乎的机油和冷却水。 这在平时是再正常不过的景象,哪个重工业厂区不是这副模样?可外宾要来参观,这副模样就不行了。 那群美国贵夫人是来看银耳的,不是来看废铁堆的。 从她们踏进轧钢厂大门的那一刻起,她们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会被当作“中国的工业面貌”带回美国。 这道红砖围墙,灰扑扑的墙面上爬满了黑色的机油污渍,有几处砖缝里还长出了枯黄的狗尾巴草,看着就跟废弃了好几年的破厂房似的。 隔壁轧钢车间的外墙更是惨不忍睹,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发了霉的水泥基层,有几处裂缝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路面也好不到哪儿去,几条主干道坑坑洼洼,有的大坑是去年冬天冻裂的,一直没填;有的是拉铁屑的卡车反复碾轧压出来的沟槽,下雨天积水,晴天积灰。 他在心里飞快地列了一张清单,所有路面修补平整,不能有任何坑洼积水。 所有墙面铲除剥落的墙皮,重新粉刷,所有围墙检查加固,开裂坍塌的全部推倒重修。 所有生产设备彻底清理,机器上不得出现油污和锈迹;实在擦不掉的锈迹直接上磨光机打磨,然后重新上漆。 这工作量不小,而且件件都是累人的脏活累活,工人们干了一辈子轧钢,从来没被要求过把机器擦得跟新的一样,现在忽然要他们把几十年的老锈全部磨掉,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张立言自己是不乐意干这种事的。他是厂长,是总指挥,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统筹全局的人,哪有亲自下车间盯着工人擦机器的道理? 更何况这种活干好了是理所应当,干不好就要背锅,典型的吃力不讨好。 他需要一个能替他把这些脏活累活扛起来的人,这个人必须满足三个条件,手里有一帮听话的工人能调动,为了某个目标愿意拼命干活不怕得罪人,而且憨厚到不会在背地里耍花样。 一个名字几乎是从他脑海里自动跳出来的。 “去,把刘光奇给我叫来。”张立言对门口值班的通讯员吩咐了一句。 通讯员小跑着出了门,不到片刻功夫,正在调度室里整理生产日报的刘光奇就被喊了过来。 自从被安排进种植场当调度员,兢兢业业,早来晚走,调度表上的字迹都一笔一划不敢潦草,就怕给张立言留下不好的印象。 “张厂长,您找我?”刘光奇微微喘着气,显然是跑过来的。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开门见山:“光奇,你爹是不是有一帮徒弟,在厂里挺听他的话?” 刘光奇多精啊,一听这话就知道张立言是要用人。 他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下绷紧了,这是机会,不是他的机会,是他爹的机会。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子,拍着胸脯保证。 “我爹那些徒弟,一个比一个听话,全是跟着他学了十几年手艺的,我爹说往东他们绝不往西,能为我爹效死力。您有什么差事,尽管吩咐,我爹肯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那你现在去车间,把你爹叫来。我有事吩咐他。” “好嘞!张厂长您稍等,我马上把我爹带来!” 刘光奇转身就往外跑。 刘海中今天本来在车间里干活,他刚把一批零件坯子夹上锻床,正准备抡锤,车间主任忽然吹了哨子,让所有人停下手中的活,排好队配合上面来的战士进行政治审查。 审查对于刘海中这种身家清白的工人来说也就走个过场,一个战士拿着档案核对姓名、籍贯、家庭成分、社会关系。 他刘海中三代贫农,在轧钢厂抡了几十年大锤,档案白得跟一张宣纸似的,战士看了两眼就盖了章。 审查结束后,车间里暂时没有新的生产任务,大部分订单都转给首钢了,工人们被组织起来擦拭自己的设备。 第79章 面子工程 刘海中正拿着一块抹布百无聊赖地擦着锻床的操作台,心里想着这算哪门子政治任务,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光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拽住他爹的袖子就往车间外拉:“爹,张厂长叫你去一趟!” 刘海中被他拽了个趔趄,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他站稳之后皱着眉头想了好一阵子,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哪张厂长?咱厂长不是姓杨吗?” “就是咱们西跨院那位!红星种植场的张厂长!”刘光奇急得直跺脚。 “你还不知道吧?现在整个轧钢厂都归他管了!杨厂长被抽调去首钢协调生产了,现在全厂上下包括保卫处,全听张厂长一个人指挥!” “啊?轧钢厂也归他管?那杨厂长他。”刘海中张大了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在这厂里干了几十年,杨厂长是他眼中最大的官了,怎么忽然之间就被一个年轻人顶替了? 刘光奇对自己老爹这反射弧的长度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你管杨厂长干嘛去了!爹,我跟你说能不能当官,就看这一回了!” 当官,这两个字像两根电线同时插进了刘海中的两只耳朵,一股电流顺着脊椎骨滋溜一下窜到了天灵盖。 他那双原本因为擦机器而昏昏欲睡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的茫然像被大风吹过的雾霾一样一秒钟散了个干净。 他把手里的抹布往锻床上一拍,拔腿就往车间外面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刘光奇吼了一嗓子:“走啊!你还愣着干嘛!” 刘海中屁颠屁颠地跑到张立言办公室的时候,张立言正站在窗户前面,抱着胳膊看着窗外那道红砖围墙。 原来看着这红砖围墙也不觉得刺眼,可是去了曼哈顿后,这墙越看越难看。 这红砖围墙得拆了,轧钢厂与红星种植场的布局也得改。 特别是红星种植场,不能再用那破架子种银耳了,得改的神秘一点凸显出银色耳朵的可贵。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和喘气声,转过头来。 “张厂长!刘海中前来报到!” 刘海中站在办公室门口,气喘匀了之后,腰板挺得笔直,两条胳膊紧贴裤缝,那姿势像是在接受检阅。 他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短短一天之内从一厂之长变成了两厂总管,手里握着驻军和保卫处,在刘海中看来简直就是一步登天的活样板。 张立言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直接切入正题。 “刘海中,我这里有个一个艰难的任务要交给你,不知道你能不能胜任?” 听说领导有任务给自己,刘海中胸脯拍得砰砰响,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张厂长您尽管吩咐!我刘海中要是说一个不字,就对不起您对我的信任!” 对于刘海中的积极性,张立言很满意。 “好。红星轧钢厂即将接待美国外宾参观。接下来的筹备期间,所有生产任务暂时停止,我们要做的是把整个厂区的面貌彻底翻新一遍。” 张立言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刚才自己列的那张清单,手指在条目上逐行划过。 他把清单放下,抬起头看着刘海中。 “我给你的任务是负责整个红星轧钢厂所有机器设备的翻新工作,并且在翻新完成之后,保证每一台机器都能正常启动运转。如果你把这件事做好了,你就是新的车间主任。你手下所有的徒弟,全部归你调配。” 车间主任,这四个字像一个无形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刘海中这辈子最敏感的神经。 他整个人气势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 红光满面,搓着两只粗糙的大手,嘴唇都在微微发抖,做梦都想当官,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张厂长,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翻新完之后我亲自一台一台地试,保证所有机器全部能正常启动,有一台转不起来您拿我是问!” 张立言点了点头,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便签上写了两行字,盖上种植场的公章,递给刘海中。 “拿着这个条子,你现在就算是一个外宾接待筹备组的组长,这是临时职务,但权力不小,后勤、维修、设备三个科室,只要是你翻新机器需要的,他们全都要听你的调遣。” 刘海中双手接过那张便签,低头看着纸上那个鲜红的公章和“组长”两个字,整个人都酥了。 外宾接待筹备组组长,这大小也是个官啊!虽然是临时的,但管着后勤、设备、维修三个科室,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对了,老刘。”张立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加了一句。 “你住在南锣鼓巷,这一片有个叫‘样式雷’的,据说祖上是给皇家修房子的,你能找到他不?” “样式雷啊!我们这一片都熟悉!那可是负责修缮皇宫的雷家后人,手艺没得说,祖祖辈辈都是干这个的,我这就让光奇去找他来向你报到。” 这是刘海中又变成哈巴狗的模样,就差个尾巴摇起来了。 张立言看着他这副模样,摆了摆手。 “行了,没你的事了,去召集你的徒弟,机器翻新的事就从你的车间开始,谁要是敢不配合你,你写个条子报上来,我让他滚蛋。” 最后这句话让刘海中的腰板又挺直了几分。 张立言这句话意味着给了他事权。 谁不听话,谁就让他滚蛋,这才是真正的权力。 他在这厂里待了大半辈子,头一回体会到了手握权柄的滋味。 刘海中迈着大步离开办公室之后,整个走廊里都回荡着他中气十足的发号施令声。 他先是让刘光奇去找样式雷,回来的时候顺路通知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立刻到厂里报到,用他的原话说,“本组长需要几个跑腿的”。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进自己的车间,一声令下,把他那几十个徒弟全部召集起来,站成两排,开始分配任务。 平时温温吞吞、被易中海和闫埠贵耍得团团转的刘海中,此刻像换了个人似的,语速快,条理清,每个人的分工安排都具体到每一台机器,连打磨用的砂纸目数都规定得明明白白。 刘光奇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自己老爹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背着手在两排徒弟面前走来走去地训话,口水横飞,腰板挺得比车间里的天车大梁还直。 他默默地摇了摇头,自己老爹这官瘾是刻在骨头里那么多年,总算让他得偿所愿呀,只是这不知是喜是忧啊。 第80章 东方的神秘 刘光奇带着样式雷走进张立言办公室的时候,这位祖传的皇家工匠传人明显有些拘谨。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垂在身侧,又觉得不妥。 刚才一路走过来,厂区里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阵仗比他祖上给咸丰爷修圆明园时见过的御前侍卫排场还大。 他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位年轻厂长把自己叫来到底要干什么。 “张厂长,我是样式雷,来向您报到了。” 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恭敬而谨慎。 “鼎鼎大名的样式雷呀,快请坐。” 张立言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热情。 “你这可是出大名了,我听说不少人都找你修院子,四九城里都以请你做院子为荣啊。” 样式雷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听到这话心里稍微松快了些,嘴上连忙谦虚。 “哪里哪里,都是混口饭吃,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勉强糊口罢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犯嘀咕,自己真有这么出名?这位厂长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张立言没有多绕弯子,直接把桌上的图纸翻开,手指点在图纸上,开门见山。 “我打算把轧钢厂所有的墙面翻新一下,围墙也重新收拾收拾。红星轧钢厂和种植场的所有围墙全部推倒重建,包括厂门前那个破大门,要改成木质的,弄得雕梁画栋一点。” 样式雷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倒不是觉得工程量太大,祖上修过颐和园的人,这点围墙和大门还不至于让他皱眉头。 他只是觉得奇怪,一个轧钢厂,钢铁水泥的工业厂房,怎么忽然要改成木质雕梁?这风格不对啊。 张立言看出了他的疑惑。 他在美国转了一圈,看够了摩天大楼的银白色铝合金和防弹玻璃幕墙。 第一大通曼哈顿广场那种极致的现代主义,六十年代的美国已经玩得炉火纯青。 玩水泥钢铁,国内目前拍马也追不上人家。 所以他决定换条赛道,用中国传统木结构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那帮美国贵夫人再有钱也盖不出这种房子。 这不是技术差距,是文明体系完全不同,只有这样才能狠狠的震慑到那帮老美的权贵夫人。 “然后再重新建一个大型的种植基地,也要全木头的。” 张立言翻到图纸的下一页,手指点在一片空白的规划用地上。 “里面摆放银耳的架子,上面要刻满神秘的符咒,符咒的种类嘛,用祝福、长生之类的。” 样式雷的脸当场就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看着张立言那张年轻的脸上毫无波澜的表情,大脑飞速运转着这什么年代? 反封建反迷信都反了多少年了,你一个国营工厂的厂长让我在架子上刻符咒?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您是不是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的急切。 “张厂长,您别说了,这个我是真不会。” “你不会?”张立言看着他,脸上没有生气,反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你认识这方面的神婆道士之类的?” 样式雷吓得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他祖上是给皇帝修宫殿的,跟三教九流打交道那是旧社会的事,现在哪还敢跟这些人扯上关系。 他咬了咬牙,决定实话实说。 “张厂长,实不相瞒,木工修房子用的那套鲁班术,那都是假的,什么墨斗弹鬼、木马自行、上梁镇宅,全是老一辈传下来唬人的玩意儿。” “就算是鲁班术,也画不出什么长生符咒,您让我雕个龙凤呈祥、松鹤延年,我闭着眼睛都能雕,但长生符咒那是道家的东西,跟木工是两个行当。”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之前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鲁班术是工匠体系的,符咒是道家体系的,虽然都带点神秘色彩,但确实不是一回事。 他想了想,换了个更实际的角度。 “那我找人画好符咒,你能照着样子雕刻在木材上吗?” 样式雷终于松了口气,照着刻就简单了,他最擅长的就是在木头和石头上复刻各种图案和文字,只要有图样,他照着雕就是了。 但他转念一想,眉头又拧了起来。 “张厂长,您要的量恐怕不少。您说的可不是一间小房子,您那整个种植基地,里面多少排架子,每个架子上要多少符咒,加起来那是天文数字。 就靠我这双手,雕到猴年马月也雕不完,您要说就雕一个小房间也行,那种植基地面积那么大。” 张立言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种植基地的面积标注,确实有点大。 满房间的符咒密密麻麻的,好像也太密了。 物以稀为贵,符咒也是这个道理,到处都是就等于哪里都不是,少点显得珍贵。 他摆了摆手打断样式雷的话头。 “不用全雕。每个放银耳的架子下方雕一个就行。你不是有徒弟吗?把徒弟全叫上,实在不行我再给你调人。” 样式雷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每排架子下方雕一个,数量确实比满墙满架要少得多,但还是够他喝一壶的。 他有几个师兄弟,再加上各自带的徒弟,凑一凑能有十几号人,可就算这样,要在短时间内雕完那么多符咒,工期还是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是这样,恐怕工期也得以年为单位计算。” 张立言听到样式雷的回答,这可不行啊。 心里开始琢磨起,有什么加快工期的办法? 他想到了轧钢厂的机器,这年头的高级钳工,人家都说手稳得跟机器似的,给他张图纸能徒手造航母。 那他换个思路,不用手雕,用机器雕行不行?把符咒图案做成凸印模具,套在轧钢厂的设备上,木头往上一压,符咒就印上去了,比人手刻快一百倍。 高级钳工连头发丝粗细的公差都能控制,雕个符咒还不跟玩似的? “你先坐这儿等一下。”张立言冲样式雷招呼了一句,然后扭头对刘光奇说。 “光奇,给这位师傅拿纸和笔来,让他先把大致外观的草图出来,我们确认好了再往下推。” 刘光奇应了一声,麻利地从隔壁办公室搬来了纸笔和一把长尺。 样式雷接过铅笔,把图纸铺在桌面上,开始低头画草图。 第81章 一切为了人民 他的手法极快,飞檐斗拱、雕花门窗在他笔下行云流水地铺展开来,不多时就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张立言趁着这个功夫,屁颠屁颠地穿过走廊,推开了王姨办公室的门。 王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搪瓷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右手拿着一支钢笔在批阅什么,左手捏着一块桃酥正要往嘴里送。 张立言乖巧地跟王姨打个招呼。 “王姨,你在呢” 看到张立言进来,她把桃酥放下,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又来给我找事”的了然。 “我能不在吗?你邓姨说了,让我给你做好后勤工作,说吧,又有什么事?” 张立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到王姨对面,先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凑近了压低声音问。 “姨,你们妇联那边应该有一些神汉神婆之类的资料吧?最好是那种会画符的。” 王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张立言,眉头微微挑起:“你要这些人干嘛?画符?你还想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姨,您想啊,”张立言往前凑了凑,手指在桌上比划着。 “我们把银耳包装得神秘一点,原木架子,古老的东方符咒,再加上长生不老的传说,再配合上银耳王夸张的效果,那些伴生普通银耳也能出口卖上个好价钱。” “反正那帮资本家不缺钱,干嘛不狠狠宰他们一笔,那可是很大的一笔外汇,再说了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人民吃饱饭嘛。” 王姨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这小子嘴里说出来的话总是冠冕堂皇的,但你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把普通银耳包装成神秘东方珍品,提高附加值,赚外国人的钱,这逻辑放在外贸上叫品牌溢价,放在政治经济学上叫剩余价值再分配,横竖挑不出毛病。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点了点头:“行,这事我帮你查一下。不过画符的人你得自己把关,别闹出什么荒唐事来。” 很快,四九城街道办登记在册的一个老骗子就被两个背枪的解放军战士从街角押了过来。 这老骗子今天本来是蹲在天桥底下摆摊算命骗几个零花钱的,结果忽然来了两个战士,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着他就走。 吓得他当场腿就软了,一路哭着喊着“我改邪归正了我早就不骗人了”。 他被押进办公室的时候,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嘴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鼻涕,看到张立言第一眼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领导!我早就不干这一行了!我改邪归正了!我真没骗人了!” 张立言冲他摆摆手,示意他站起来。 “行了行了,别嚎了。没人要枪毙你。来,画个长生方面的符,我瞅瞅。” 老骗子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满脸茫然地看着张立言。 他本来以为自己今天多半是要吃枪子了,结果对方只是让他画符?这落差来得太突然,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张立言看他发愣,脸一板,冲他身后那两个战士努了努下巴。 “啊?不会了?那算了,拖出去毙了吧。” 两个战士面无表情地往前迈了一步。 老骗子瞬间弹了起来,身手矫健得完全不像他那个年纪的人,一边往桌子前面冲一边喊。 “领导!我会!我会!我现在就画!您千万别毙我!” 刘光奇已经把毛笔和宣纸铺好了,老骗子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手指,笔尖在砚台上蘸足了墨,然后弯腰落笔。 他的手法极快,笔锋在宣纸上转折顿挫,不过片刻功夫,一道复杂的符咒就跃然纸上。 符头是一个结构复杂的雷纹,符胆是一串谁也看不懂的云篆文字,符脚分三叉,每一叉的末端都卷曲成祥云形状。 张立言拿起来端详了一下,自己不认识,但必须承认这玩意儿确实有几分神秘感。 难怪这老骗子能在天桥底下骗到钱,光这手画符的本事就能唬住不少人。 “去找些木头来。”张立言把符咒放在桌上,然后对刘光奇补了一句。 “再把刘海中给我叫过来。” 木料很快就拿来了,一截锯好的麻栎木段,截面光滑,是种植场用来培养银耳的椴木边角料,顺手拿来当雕刻试材再合适不过。 老骗子被安排在这截木头上又画了一个长生符咒,笔锋在木质纹理上游走,比在宣纸上画出来的效果更多了几分古朴的质感。 刘海中来得很快,他刚才正在车间里领着他那帮徒弟翻新机器,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机油,圆脸上挂着一层薄汗,但精神头十足。 张立言把那截画着符咒的木头递给他,指着上面的纹路问道:。 “老刘,你看看这玩意儿,你能用机器把它雕出来吗?” 刘海中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把木头翻来覆去地仔细看了两遍,语气笃定地说: “张厂长,没问题。” “如果我要大批量地雕呢?” “那就先做一个凸印模具,把这位师傅画的符咒图案翻刻在模具上,有了模具,直接把图案压到木头上,剩下的照着纹路雕就行,这活儿连学徒工都能干。” 刘海中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诚恳地挠了挠后脑勺。 “不过我得跟您说句实话,我没学过美术,要让我直接照着画出来的符咒刻模具,做出来肯定没有这位大师画的那么好看。” 张立言有些意外地看了刘海中一眼。 他本来以为刘海中会跟往常一样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地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没想到这老小子在关键时刻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过这也让他更放心了,能认识到自己短处的人,比那些凡事都拍胸脯的人靠谱得多。 “这玩意儿不用你做,你翻修机器一堆事等着你呢,你呀,作为领导要学会放权,你看把自己身上弄的,你就没有个大徒弟什么的,让他上,你在边上指导不就行了。” 张立言摆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 “易中海现在不是闲着呢吗?模具这是事你监督他做就行了,你们没有美术功底,这位大师不是有吗,让他配合易中海去。” 一听说易中海也归自己管,刘海中的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亢奋。 他这辈子最大的两块心病,一个是被易中海压了一头,另一个是熬了大半辈子没当上官。 如今当官有望,易中海也要落到自己手里了。 这种翻身做主人的快感比抽十顿刘光天兄弟俩还来得痛快。 他挺直了腰板,下巴扬得比刚才更高了。 “厂长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我亲自盯着易中海,符咒模具做不好我拿他是问!” 第82章 我的小伙伴呢 张立言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计划表,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 机器翻新的事已经扔给刘海中了,那老小子为了车间主任的位子能把自己焊在机器上,这个不用操心。 新的种植基地有样式雷在画草图,老工匠带着徒弟们已经开始量地了,这个也有人盯着。 但是,他放下钢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园区里的道路坑坑洼洼,下雨天积水能没过鞋底。 下水管道老化得一塌糊涂,有几处污水直接漫到路面上,围墙推倒重修之后满地的碎砖头还没人清理,还有那么多墙面要粉刷、屋顶要换瓦、食堂要从无到有地建起来。 这摊子事多得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筹备一个外宾接待,而是在打一场全方位立体化的后勤战役。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自己回来后,好像一直没见到自己那群发小。 从美国回来到现在,厂里除了来来往往的工人和战士,连一个熟面孔都没出现过。 平时这帮人叽叽喳喳地围在身边觉得吵得慌,现在需要人手了,一个个全不见踪影,这不对劲。 “刘光奇!”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刘光奇永远是那个随叫随到的速度,话音刚落他就从走廊里小跑着进了办公室。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拿钢笔敲了敲桌面。 “厂里的其他人呢?我那群小伙伴怎么一个都没看见?我走这几天他们都干嘛去了?” 刘光奇支支吾吾地搓着手,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才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张厂长,就是你走的第三天晚上,你那群小伙伴在西跨院里聚餐,喝了不少酒。然后,那个叫周红旗的女孩,她把李为民按在地上,掰开他的嘴,往里面灌酒。” 张立言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中,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一句我嘞个去。 这帮人果然是混账,要是没自己管着全是祸害。 周红旗那丫头平时看着挺稳重的,至少在外人面前还端着一副大姐大的架子,怎么几杯酒下肚就原形毕露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语气沉声问道。 “然后呢?他们没睡一起去吧?” 刘光奇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忙摆手否认。 开玩笑,这种事情要是从他嘴里传出谣言来,那群大院子弟回头能把他皮扒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就是刚好那时候,那群小年轻的父母过来看看他们。你也知道,孩子们搬出来单住,家长们隔三差五总要来视察一下的。“ “结果一推门,正好撞见醉酒周姑娘骑在李为民身上灌酒,然后这帮人就被各自的家长提着耳朵带回去了。” 张立言放下钢笔,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沉默了好一阵子,还好没有发生最坏的情况。 但是一个女孩子当众把一个大男人按在地上掰嘴灌酒,这场面也好不到哪去。 周红旗这小丫头长得挺清秀的,浓眉大眼高鼻梁,安安静静站着的时候看着还挺文静,可一旦动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从小力气就大,爬树翻墙比男孩还利索,性格更是彪悍得方圆几里地的小孩都不敢惹。 也就是自己小时候捶过她几顿,所以这些年一直能压着她。 其他人见了她那都是猫见老鼠似的绕着走,果然自己才离开几天,这小丫头就彻底放飞了自我,一顿酒就把本性给喝出来了。 他挥挥手让刘光奇回去忙,然后自己靠在椅背上揉了好一阵子的太阳穴。 这事光靠自己是不行的,周红旗那丫头的脾气他太了解了,他要是当面训她,她表面上低头认错,转过头就能把气撒在别人身上。 而且那几个被家长提溜回去的发小们,总不能一直在家里关着吧,厂里这一大摊子事还等着人手呢。 解铃还须系铃人,各家家长那边,得找个有分量的人去说,他站起身,推开门往王姨办公室走去。 王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在炉子上搁着一口小铝锅,锅里煮着大半锅清汤挂面,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热气蒸腾,飘着一股葱花和酱油的香味。 她一手拿着筷子在锅里搅着防止糊底,另一只手还翻着面前的一份文件,姿态从容得像是操办过无数次类似的场面。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吃了没?” 王姨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筷子没停。 张立言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自己就没闲着,早把吃饭这事给忘了。 他看着那锅翻滚的面条,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不是见到您在吃饭,我都没想起来。” 王姨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她从柜子里又翻出一个搪瓷缸子,把锅里的面条用筷子挑了一大半到缸子里,又从锅底舀了两勺面汤浇在上面,推到他面前。 “既然没吃,在我这凑合吃点吧。” 张立言接过搪瓷缸子,用筷子挑起一箸面条吹了两口气送进嘴里。 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有嚼劲,面汤里搁了猪油和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嚼着面,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 “姨,您煮的面还挺好吃的。” 这话不是拍马屁,能在办公室里用炉子煮面还煮得这么好吃的,确实有点水平。 王姨白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缸子里,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来这套”的了然。 “别拍马屁,有事说事。” 张立言又扒了两口面,放下筷子,把周红旗的光辉事迹简单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王姨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嘴角微微一翘,用一种长辈听到晚辈调皮捣蛋时特有的纵容语气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原来是那小丫头,倒是跟他爹一个德行,小时候就野,现在生的女儿也一样,行我去帮你说,又不是多大事,不过以后这三个小丫头得回家住,不能在西跨院住了,你懂我意思?” 张立言当然懂,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住在同一个跨院里,白天上班晚上聚在一起喝酒吃肉,时间长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大家父母都是机关大院里的同事,真闹出点什么不好看的事来。 “姨,你放心,我明白了。” 张立言嘴上这样说心里想的却是大家能玩到一起的基本都算门当户对。 真要有人敢乱来,拖去登记结婚就是了了,也省得以后父母还愁他们的婚姻,不过这话他不敢跟王姨说。 第83章 入侵者 王姨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面,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她先后拨了几个号码,电话那头接起来的人都是她认识的老熟人,语气客气而高效,三言两语就把情况说清楚了。 厂里要接待外宾,孩子们有重要的接待任务要参与,年轻人打打闹闹是小事,别耽误了正事。 张立言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想,王姨这人说话太有水平了,她不跟人家说“你孩子喝酒闹事”。 而是说“年轻人打打闹闹是小事”,一句话把批判现场变成了青春常态,把罪证变成了趣事,你看这台阶给的多好,这就是语言的艺术。 下午三点钟的光景,张立言终于在厂门口看到了那群久违的身影。 周红旗走在最前面,马尾辫甩得老高,脸上挂着一副“我什么也没干”的无辜表情。 秦小雨和林小苏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低声聊着什么。 后面跟着张建设、李为民那帮男生,一个个蔫头耷脑的,显然在家里被念叨得不轻。 十来个年轻人站在厂门口,叽叽喳喳的声音再次让整个厂区都活跃起来了。 厂里要接待外宾,这可是镀金的绝佳机会,能在履历上写下“参与重大外宾接待工作”,以后走到哪儿都是亮眼的加分项。 所以就算王姨不打电话,这两天他们也该把人放回来啦,现在王姨给了台阶,家长们顺坡下驴,双赢。 “立言!你可以啊!听说你跑美国去干了一件大事,一群老美的权贵夫人都被你请来了?” 张建设第一个冲上来,一巴掌拍在张立言的肩膀上,这九云男神里,就他最活泼。 “就是!现在整个轧钢厂都归你管了,张大厂长厉害了!” 李为民跟在后面笑嘻嘻地起哄。 “少贫嘴,全给我站好了。” 张立言把肩膀上那只手拍掉,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从迎接老朋友的热情瞬间切换成了秋后算账的严肃。 他的目光越过张建设和李为民,落在人群中间的周红旗身上。 周红旗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就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才离开几天啊?周红旗,你就敢给我惹这么大麻烦?” 张立言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事你灌李为民酒干嘛?你要看上他,不用灌酒,直接拉他去扯证。我给你开介绍信,立马就能领证。” 周红旗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但这次不是羞的,是急的。 她狠狠白了旁边的李为民一眼。 “谁看得上他呀?跟他扯证?我宁可嫁给我们宣传科那块黑板!” 李为民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周红旗又迅速闭上了。 不过听到周红旗这么斩钉截铁地否认,李为民反而松了一口气。 张立言看着他俩的状态,心里大概有了数。 得,这两人是没看对眼,完全是喝醉了瞎闹腾。 李为民这种在周红旗面前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怂包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能产生爱情火花的。 他摆了摆手,这事算是翻篇了,但该交代的还是要交代。 “行了,以后少喝点酒,尤其是你,女孩子注意收敛点脾气,别整天跟个土匪似的。” 张立言顿了顿,开始给周红旗分配任务。 “反正你也闲着没事干,带着你的宣传科,去研究一下,等轧钢厂和种植场的墙面重新粉刷完了。” “弄什么宣传标语,画什么的壁画之类装饰一下墙壁,丰富一下工人们的精神生活,不能让外宾觉得咱们工人的精神生活不丰满。” 周红旗撇了撇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应了下来,然后被身后的林小苏和秦小雨一左一右拉回了队伍里。 两个人拉着她的胳膊小声说着什么,秦小雨还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我就说你回去肯定挨训”。 张立言把目光转向张建设,这小子站在那里终于有了点干部的样子。 “张建设,你自己挑几人,两个厂区的路,全部给我挖了重新铺。你看现在那路上,污水流成什么样子?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像话吗?” “铺好之后你亲自检查,整个路面不能有一处开裂,不能有一个坑洼,外宾的高跟鞋踩上去要是崴了脚,丢的是咱整个国家的脸,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张建设领到任务,上前一步挺起胸膛。 “立言你放心,这个事交给我!我亲自盯着铺路,保证修得比长安街还平整!” 张立言的目光继续在人群里搜寻,找到了在人群里伸头伸脑的李为民 “李为民,你带几个人去把全厂的屋顶瓦片全换一遍,你看那些瓦用了多少年了?全黑透了,有几处还漏水,这也太影响我们厂的形象了。” 李为民这活宝用比刚才张建设还响亮的嗓门喊了一句“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立刻转身去拉帮结派,三两下就凑齐了自己的小团体。 张立言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李建军身上。在所有人里,李建军是最沉稳的一个,平时话不多,但办事最靠谱。 他爹是军区后勤部的,从小耳濡目染,做事有条理,关键是守得住底线。 “建军,你的任务比较重,外宾的安全虽然是上面负责,但我们也不能完全松懈。” “现在上面正在对全厂人员进行政治审查,你就负责查漏补缺,每个人的档案都要过你的手,只要有疑点的,不管有没有证据,全部清出去。” “还有,总队的王德发王叔现在在保卫处任职,他身体不好,你晚上带人替他巡逻,厂区、仓库、种植基地,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上次那个贾东旭的教训还摆在那里,这种事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李建军没有像前两个人那样拍着胸脯喊口号。 他只是稳稳当当地点了点头,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简洁利落,然后转身从人群中挑了几个最稳重的小伙子,大步流星地朝轧钢厂保卫处走去。 张立言看着他笔挺的背影,心里舒了一口气,这才是能成事的样子。 任务分配完了,一群发小们三五成群地散开,各自领着自己的小团队奔赴各自的岗位。 厂区里重新响起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张立言站在办公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熟悉的场景,这才是他熟悉的厂区。 充满年轻人的朝气和吵吵闹闹的活力,而不是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头疼。 果然这群家伙不在的时候,整个厂子都显得冷清,现在把人全放出来,热闹得让人脑子嗡嗡响,但心里踏实。 夜晚的轧钢厂,李建军正带人巡逻,一个黑影趴在轧钢厂的墙头上,见巡逻队过去,悄然地落入轧钢厂内。 第84章 内部的敌人 王德发最近心情很好,从公安总队调到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当科长,级别虽然没升,但日子比在台基厂大院舒坦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把媳妇和女儿从娘家接了过来,在轧钢厂家属区申请了一套两居室,虽然面积不大,但胜在是独门独户。 这种日子他在公安总队熬了十年都没熬到,现在总算有了个家的样子。 尤其是前几天他带媳妇去看了个老中医,老先生把了半天脉,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说了两个字,儿子。 王德发当场就乐得合不拢嘴,回家路上买了半斤猪头肉,被媳妇念叨了一路乱花钱,但他还是乐。 今晚是李建军带队巡逻的第一天。 张立言把夜巡的任务交给李建军之后,王德发本可以在家好好睡一觉,陪陪媳妇,听听她肚子里那个据说是个儿子的胎动。 但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李建军那小子他是知道的,稳重、靠谱、脑子清楚,但毕竟是头一回单独带队值夜班。 遇到突发状况能不能第一时间做出正确判断,这些事不亲眼盯着,他这个当科长的睡不着。 于是他决定今晚在轧钢厂多溜达一圈再回去。 冬夜的轧钢厂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的钢铁城市。 高炉的方向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冷风中微微摇晃,投下忽长忽短的光影。 他沿着白巡逻路线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铸造车间、锻造车间、仓库区,每个角落都查看了一遍,一切正常。 最后他逛到了银耳库房附近,正准备折返回去睡觉,忽然站住了。 库房深处,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极轻极短,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站姿,衣角蹭到了旁边的木架子。 王德发没有声张,没有开手电,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今天没带,本来就是出来遛弯的,连武装带都没系,身上就一件旧棉袄和一双布鞋,大意了。 他压低重心,脚掌贴着地面无声地移动,整个人像一头在丛林中嗅到了猎物气味的豹子。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看到一个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黑影,正蹲在银耳架子前。 王德发没有出声警告,在这种环境下,出声警告就是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动手。 他身形一闪,右手五指成爪,直取那黑影的右肩。 这一爪是他在全军比武上用过无数次的擒拿起手式,目标精准,力道适中,只要扣住肩胛骨下方的筋腱,对方整条右臂就会酸麻无力,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然而他的指尖刚触到对方衣料的瞬间,一道冷冽的刀光从黑影背后斜撩而上。 出刀的速度快得几乎超出了人类神经反射的极限。 王德发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猛地一缩一翻,整个人向后仰了半寸。 刀锋贴着他的手背擦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刃带过的气流刮过他的汗毛。 如果他刚才缩手慢了,他的右手已经从手腕处齐根断掉了。 黑影借着这一刀逼退王德发的瞬间,顺势转身,左手撑地一个翻滚拉开了距离,右手反握黑刀,刀尖朝下,整个人半蹲在地上,像一准备反扑的野兽。 王德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形一矮,欺身而上,双拳如连环锤般砸向黑影的面门和胸口。 对方用的是一把长刀,这种武器在开阔地带优势极大,但在狭窄的银耳架子之间、在贴身肉搏的距离内,长刀反而会变成累赘。 他要做的就是死死贴住对方,让那把刀根本没有挥砍的空间。 两人在狭小的库房过道里快速过了数十招,拳来肘往,膝撞脚踢,每一次攻防速度极快。 黑影的格斗风格极其诡异,不是军方格斗术,而是一种纯粹从实战中锤炼出来的本能反应,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架子。 王德发越打越心惊,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过能在近身格斗中跟他过这么多招的人了。 他几次试图锁住对方持刀的手腕,都被对方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化解了。 就在这时,库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柱。 李建军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和亢奋:“谁在里面?出来!” 紧接着是四五个人同时拉枪栓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开来,清脆而冷厉。 黑影的动作顿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的停顿中,王德发抓住了机会,右拳穿过对方防御的间隙直取咽喉。 黑影仰头躲避,脚下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王德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借着撞墙的反作用力,身体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弹射向侧面的窗户,在空中挥刀斩断了窗框上的木栅栏。 整个人像一条滑溜的黑鱼一样从狭窄的窗口钻了出去,落地之后毫不停歇地几个起落,身影便没入了厂房之间的阴影之中。 张建设带着人冲进库房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柱只照到了站在窗前的王德发和满地断裂的木栅栏碎屑。 王德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到底是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了。 “王叔?怎么回事”李建军举着手电筒四下扫了一遍,确认库房里没有其他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他身后几个保卫科的小伙子枪口还指着各个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脸上的表情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有高手摸进来了,叫人。”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从腰间拔出哨子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吹响了它。 刺耳的哨声划破了轧钢厂寂静的夜空,一声长,两声短,三声急促,这是保卫科最高级别的警报信号,意味着有敌入侵、全员出动。 外围驻扎的那个营的立马把所有出入通道全部封锁,哨兵们子弹上膛,刺刀在手电筒的光柱下闪着森森寒光。 紧接着,轧钢厂内部所有照明灯全部打开,保卫科所有人员全部出动,每三个人一组,子弹上膛,手电筒交叉扫射,对整个轧钢厂展开地毯式拉网搜查。 每一间车间、每一间仓库、每一条走廊、每一个墙角,全部过一遍。 就连屋顶和烟囱都有人爬上去检查,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藏人的角落。 张立言是半夜被叫起来的,他睡在自己西跨院那间新分到的宿舍里,正做着在纽约跟乔治·罗德吹牛的美梦。 办公室里灯光明亮,王德发坐在椅子上,李建军带人在外排查 先赶到的张建设在一边兴奋,终于有正儿八经的敌情出现了。 “王叔,说说吧,什么样的人,居然连你都没留下他?” 张立言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张建设递来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水,总算是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咽了下去。 王德发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才开口。 “那个黑影实力极强,近身格斗的话,真打起来不好说,我们只过了十几招,都没下死手,他在试探我,我也在试探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个人能完全避开外围一个营的兵力布防摸进来,反侦察能力极强,他行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连呼吸的节奏都压得很稳,这种级别的潜入技巧不是普通小偷能有的。” “王叔,您可是全军比武第二,那家伙能有那么强?跟你打个平手?” 张建设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德发。 王德发用一种过来人的眼神看了张建设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还是见识太少”的沧桑。 “想什么呢?那是我年轻的时候拿的全军比武第二,我现在都四十多了,身体里还留着三块弹片,怎么可能还跟年轻人比身体素质?” “而且说实话,我觉得我的天赋本来就不在格斗上,格斗第二是拼了命拿的,枪械第一才是轻轻松松考的。,我这双手,拿枪的时候比拿拳头稳得多。” 张建设听完王德发这番话,明显松了口气,要是随便冒出个人就能跟王德发这种怪物级别打个平手,自己这保卫科副科长还干不干了。 但他转念一想,又开始愁另一件事,忍不住问道。 “那王叔,我们要是遇到这样的人怎么抓啊?我可打不过他呀,连你都留不住他,我上去不是送死吗?” 王德发用一种很微妙的表情看着张建设,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他刚才那句问题的愚蠢程度。 “嘿,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傻?你抓他干嘛?直接弄死就是了,你们几个人散开,拉开距离,形成交叉火力覆盖他所有的逃跑路线,然后同时开枪。” “他再强,能快过子弹,能躲过从三个方向同时打过来的弹雨,个人武力,在密集火力面前都是摆设。” 张建设被训得嘿嘿笑了两声,倒也没顶嘴。 外面那些正在地毯式搜索的保卫人员,手电筒的光柱在厂区的各个角落里交叉扫射,偶尔传来几声短促的口令,伴随着军犬的吠叫。 “给我收拾个办公室出来,今晚我住这。” 张立言放下搪瓷缸子,银耳诱惑力太大,看来国内有些人也开始不安分了。 张建设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住这有什么用?王叔都没留下他,好像你能留下似的,我看不如把轧钢厂围墙全拉上铁丝网,高墙上面再架几个了望塔,安排哨兵昼夜巡逻。到时候别说一个黑影,就是一只野猫也翻不进来。” “张建设,你嘀咕啥呢?”张立言转过身,盯着张建设那张写满了“我觉得我这个主意很棒”的脸。 “铁丝网,了望塔,要不要再给你架个机枪,外宾一来,抬头一看,围墙上全是铁丝网,半空里杵着了望塔,你让人家怎么想?是来参观银耳种植场的,还是来参观集中营的。” 张建设被他堵得挠了挠后脑勺,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天才方案”在外宾眼里有那么点不妥当。 他还想再辩解两句,说这不是为了安全嘛,但张立言已经不搭理他了。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骤然响起。 那铃声在深夜空旷的保卫科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那部黑色的电话机。 王德发放下手里的茶杯,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你好,这里是红星轧钢厂保卫处。” “你好,这里是国家绝密调查部,我希望你们把刚刚在轧钢厂抓获的人员转交给我们。” 张立言在一边听到,第一反应,什么玩意? 第85章 国家绝密调查部 张立言随手抓过电话听筒,他直接一句话怼了回去。 “国家绝密调查部是什么单位?想要提人,走程序,发公函,手续齐全了再跟我通话。” 话音未落,听筒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对面直接把电话挂了。 张立言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单位,大半夜打电话来要人,语气倒是不小,可一听说要发公函就挂电话,这算什么? 不过目前轧钢厂这边是外宾重点参观项目, 这次的访问成败,这关系到让全国人民吃上饱饭的两千万吨粮食。 是能一次性抹掉苏联那笔压在整个国家身上的巨额债务。 在这个节骨眼上,别说一个连名头都站不住脚的神秘部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张立言也不惧他。 这时,张立言见王叔还站在一边于是开口让对方先回去。 “王叔,你先回家休息吧,这里有我。” 王叔走后张立言仔细想一想,这事透着几分古怪。 那人刚在轧钢厂里闹出动静,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这个所谓的“国家绝密调查部”就把电话打到了保卫处。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轧钢厂外围有监视点,或者有内线通风报信。 对方反应速度之快,信息之准,绝不是普通单位能做到的。 “张建设,你别在这嬉皮笑脸了。”张立言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冲正站在门口跟李建军小声嘀咕的张建设招了招手。 “现在交给你一个正儿八经的任务,去史家胡同和台机厂大院跑一趟,找那边的叔伯们打听打听,这个‘国家绝密调查部’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建设一听是正事,立刻收起了嬉笑的表情,回家去打听情况了。 史家胡同和台机厂大院的含金量,外人根本想象不到能有多大。 在这两个地方,基本上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如果连这两个大院的人都对这个部门一无所知,那这个部门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把张建设打发走之后,张立言没有回去补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小世界的虚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轧钢厂。 超凡之力扫过在银耳库房最深处的一个架子顶端锁定了目标。 那个黑影还躲在厂里,根本没有出去。 与此同时,厂区外围也有几个形迹可疑的身影,正趴在轧钢厂对面一处废弃民房的屋顶上,举着望远镜往厂区里窥探。 厂里的灯全开着,他们看得一清二楚,只要那人离开了轧钢厂,必然逃不过他们的监。 张立言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外围警卫营。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简洁的声音:“这里是驻防营指挥所,请问哪位?” “红星银耳种植场厂长张立言。” “厂长同志,警卫营接受你的指示!”电话那头的语气从例行公事切换到了严阵以待。 “有人藏在银耳库房里,如今银耳收获在即,不好动用枪械,让你营里最能打小队来找我报到。” “另外,轧钢厂外围有人在监视厂区,你派一队人绕后包抄,把人给我抓回来,要活的。” “我营保证完成任务。”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支身穿作战服的小队跑步到了轧钢厂大门口。 一共九个人,清一色精壮小伙,步伐整齐划一,肩背五六式冲锋枪,腰间别着侦察匕首,站定之后自动排成一列横队。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班长,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脖子和肩膀几乎一般宽,两只前臂上的肌肉把袖口绷得紧紧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截树桩,不动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一动就能要人命。 “厂长同志!警卫营特战小队向您报到!” 王德发站在张立言身侧,看着这群精壮的小伙子,双手背在身后,眼里流露出一丝老兵看到好兵苗子时特有的感慨。 他上下打量了一圈,微微点头,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句:“看着就精神,比我能打多了。” 这话有自谦的成分,但也不全是自谦,他四十多了,跟这群二十出头正值巅峰的特战队员比身体素质,确实比不过。 “王叔,走吧,那人还躲在厂里呢。我们一起去会会他。” 张立言迈步朝银耳库房走去,身后跟着王德发和那支特战小队。 脚步落在煤渣路面上,在凌晨寂静的厂区里回荡出一种沉稳而冷冽的节奏。 一行人来到银耳库房门前。 库房的窗户上还留着那道黑影逃跑时斩断的木栅栏,断裂的茬口整齐平滑,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张立言站在库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提高声量朝里面喊了一声。 “出来吧,你再躲下去没什么意义了。厂房外面一个营堵着,这里有一个特战班等着,你觉得你能跑哪儿去?” 沉默了片刻,库房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然后一个人影从最里面那排银耳架子的顶端轻巧地跳了下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他提着一把黑色古刀从库房里缓缓走了出来,刀身修长,弧度极小,刃口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反射出一层幽蓝色的淬火纹,显然不是凡品。 他走到距离张立言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再靠近,他的刀尖朝下,没有摆出任何攻击性的姿态。 不过张立言可不管你什么姿态。 “这人挺能打的,你们谁上去试试?”张立言侧过头看向特战班长。 特战班长没有答话,只是把肩上的五六冲递给身后的战友,从腰间拔出侦察匕首,迈步向前。 他的匕首是特战队的标配,刃口磨得极薄,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寒光。 他走到黑影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沉下重心,匕首反握,左手虚按在前。 与此同时,其余八名特战队员同时甩出了五六冲上的三棱刺刀,扎着马步散开,将两人围在中间,形成了一个直径大约七八米的圆形格斗场。 班长率先出手,他的匕首从下往上撩,直取黑影的咽喉,速度快得带起了一阵细微的风声。 黑影侧身避开,黑色古刀没有出鞘,只是用刀鞘格开了班长的匕首,然后反手一记刀柄砸向班长的太阳穴。 班长偏头躲过,匕首在半空中划了个弧线,改撩为刺,捅向黑影的肋部。 两人在圈子中央你来我往,匕首和刀鞘在空气中不断交击,发出密集而沉闷的碰撞声,像是在敲一面急促的战鼓。 第86章 公安九部 数十招下来,班长的呼吸已经有些粗重,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而那个黑影,他的呼吸依然平稳,额头上连一点汗都没有出。 张立言看明白了,这个人的实力确实比特战班长高出一截,而且在刚才的交手中他始终没有拔刀,只是在用刀鞘防御。 再加上之前在库房里跟王德发交手时也没有下死手,他不是来杀人的。 “行了,不要玩了,一起上,拿下他。” 张立言抬了抬手。 八个特战队员端着上了刺刀的五六冲从四面八方同时围拢。 他们手中的三棱刺刀在探照灯下闪着冷光,八把刺刀齐刷刷地对准了圈子中央那个身影。 八个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战士对一个已经消耗了一轮体力的入侵者的压倒性围捕开始了。 黑影看了一眼四周齐刷刷对准自己的刺刀,又看了一眼站在圈外那个正抱臂观望的年轻厂长,忽然把黑色古刀随手往地上一扔,刀身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直起身子,把两只手举到肩膀高度,手心朝前。 “我不打了,你们很厉害,我打不赢。” 两个特战队员立即上前,一人扣住他一只手腕反拧到背后。 黑影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张立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一会押到保卫处,你们几个亲自看押。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 张立言对特战班长吩咐了一句,然后又转向黑影。 “说说吧,外面那个‘国家绝密调查部’是什么来头?你到我们厂才多久,人家电话就打过来了,要我们把你的小命交给他们。” 黑影抬起头看了张立言一眼,沉默了好一阵子,像是在心里权衡着什么。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个许久没有跟人正常交谈过的人。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他们的势力极其可怕,在官面上,他们可以跨省跨部门调动各种资源,甚至可以调动地方守备部队进行外围封锁。 他们还有独属于自己的绝密实验室,没有人知道那里面在研究什么,在暗处,他们掌握着全国各地码头和供销社作为眼线,各地的暗面势力几乎全都依附于他们而存在。 你们刚才抓我的时候,外围那些监视的人就是他们的外围人员,他们虽然不敢进轧钢厂,但他们一直盯着这里。” 张立言听完,呵呵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张狂和不屑。 “一个不存在明面上的势力,你说他有那么大能量,我怎么不信呢?有本事让他闯轧钢厂试试。 这里驻着一个营的兵力,厂内有保卫处和特战小队,门外就是卫戍区的巡逻范围。 他能调动守备部队?行啊,让他调一个师来把轧钢厂围了,你看他敢不敢。” 黑影静静地盯着张立言看了一会儿,被反拧的双手让他微微佝偻着身子,但他的目光依然平静而锐利。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张立言的笑容顿了一拍的话:“我知道他们不敢闯这里,所以我才来这里。” 张立言收了笑容,摆了摆手,示意特战队员把他带走。 特战队员押着黑影走出库房,朝保卫处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张立言才转过身,看了一眼库房外面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得,这一夜就这么被折腾完了。 第二天一早,张立言草草洗漱了一把,连早饭都没顾上吃,直奔王姨办公室。 也不知道张建设那小子回家打听消息跑哪去了?这个点还不来,害得自己还得去找他。 推开门的时候,王姨正端着搪瓷缸子喝她的特供茶叶,看到张立言进来,眉毛一挑。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昨天半夜折腾那么大一摊子事,你不回去补觉,大清早往我这儿跑什么?” “姨,您知道‘国家绝密调查部’是什么单位吗?” 张立言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把昨晚那个黑影交代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什么跨省调动资源、调动守备部队、秘密实验室、码头眼线、暗面势力依附,每一个字都原样复述。 王姨听完,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用一种极其无语的眼神看着张立言,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被人用三流鬼故事吓住了的小孩。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大半夜没睡觉,脑子糊涂了?我们国家怎么会有这种部门?跨省调动守备部队?哪个部门有这个权力?你告诉我哪个部门能绕开大军区直接调兵?这根本不符合组织原则。” “可是姨,昨天晚上那个黑影在厂里闹出动静才多久,保卫处就接到了自称这个部门的电话,要求把人移交给他们。” 张立言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了平时跟王姨开玩笑的嬉皮笑脸,一脸认真的。 王姨看着他这副表情,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随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邓姨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她把张立言刚才说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才传来邓姨的回答。 王姨挂掉电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无语了,而是一种沉重的、正在飞速思考的严肃。 “你邓姨说,她也不知道这个部门。”王姨放下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语气慢了下来。 “不过她会帮你问问你周叔。” 张立言听到“周叔”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这件事居然要惊动周叔。 这一整天张立言都待在厂里,没有回办公室,也没有去盯工程进度,就在保卫处和种植场之间来回溜达。 直到快下班的时分,王姨亲自找到了他。 “你邓姨回电话了。” 王姨站在张立言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周叔他早就已经注意到这个组织了。它不是官方性质的组织,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正式的组织编制表上,但它在官方内部有极大的影响力,公安九部的汪部长早就盯上他们,让你不用多管。” 不是,怎么又冒出一个公安部九部? 不过这不重要,一切都要看上面的意思。 “姨,那周叔的意思呢?” 王姨沉默了片刻,拍了拍张立言的肩膀,让他安心。 “你周叔说,这个组织的手很长,但还没长到能伸进轧钢厂的地步。” 第87章 张建设的情报 王姨走后,张立言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周叔那句话比一个营的兵力都好使,在这个国家,周叔说谁的手伸不进来,谁的手就伸不进来。 他刚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门口就探进来一颗脑袋,贼头贼脑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整个身子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张建设脸上挂着一种“我干了件大事但我要假装没干什么大事”的复杂表情。 嘴角压都压不住,走路带风,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你快问我你快问我”的嘚瑟劲儿。 张立言看到他这副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上,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我让你打听个消息,你一整天都没影,干嘛去了?” 张建设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反而笑得更开了,带着一种“你先骂你骂完我好说正事”的死皮赖脸。 他拉了把椅子在张立言对面坐下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正式的汇报语调开了口。 “立言,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打听消息这事吧,它不是说问就能问的,我得等那群小伙伴们一个一个从单位里出来吧?他们现在都是有工作的人了,又不是以前那样随时能约出来骑车兜风。” “我跑了好几个大院,除了台基厂和史家胡同,我还专门去了三里河大院那边,不过嘛,还真让我打听到了一点东西。”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示意他继续。 之所以让张建设去打听,就是看中了他在小一辈圈子里的人缘。 这小子别的不行,交朋友的本事一流,三教九流都能聊上几句。 大院里那些老头子们嘴巴比保险柜还严,但他们对自家孩子往往没有那么多防备。 饭桌上随口聊一句工作上的烦心事,书房里打电话的时候被孩子听了一耳朵,这些零碎的信息碎片在成年人看来不过是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但在孩子脑海里会慢慢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拼图。 “事情是这样的,” 张建设把手往桌上一搭,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那股嬉皮笑脸的表情收了大半,换上了一副说正事的认真模样。 随着张建设的声音,一个故事慢慢展开。 建国初期,有个从国民党那边投诚过来的军官,给上面递交了一份报告。 报告里说他发现了一个长生之人不是传说,不是古籍记载,是活生生的人。 而且他在一些古墓里面找到了跟长生有关的东西,据说有实物,有文字,有可以考证的遗迹。 这事报上去之后,不少年纪大了的老领导心里就开始有了一些别的想法。 张立言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长生,这个词他太熟了。 银耳王能让皮肤恢复到十八岁的状态,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触碰到了“逆生长”的边缘。 如果建国初期就有人在追查长生秘密,那么红星种植场的银耳王进入他们的视线,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然后就是,上面虽然没有正式批准成立什么部门,但确实默许了这个人在一定范围内开展调查。 为了获得上层的信任,他把自己的投名状交得特别狠,清洗了大量以前的同行。 他这么干等于把自己的退路全断了,因为他手上沾了太多同行的血,一旦上面不再保他,他将会死得特别惨。 后来在上面有有些人的默许下,他就搞了这个‘国家绝密调查部’专门在全国各地追查古墓里的长生线索,同时寻找那个传说中的长生之人。 不过严格来说,这不算是一个正式的单位,没有编制,没有公章,没有任何官方文件承认过它的存在。 只是一些年老的领导私下默许了它的运转,给了它一些方便。 时间久了一些高层发现了这股势力已经发展到了失控的边缘,让公安部九局出手,在全国范围内打压这股势力。 汪部长亲自挂帅,查了他们好几个据点,抓了不少人。 但这帮人藏得太深,加上他们手里确实掌握了一些上面感兴趣的东西,所以一直没能彻底铲除。 张立言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脑子里飞速地梳理着这条信息。 所以昨晚那个电话,十有八九就是这个组织的人打的。 所以昨晚那个黑影就是他们追捕的长生之人?发现那个黑影潜入之后,又不敢追进来,只能打电话来捞人。 只是没想到接电话的是个软硬不吃的愣头青,一句“发公函来”就把他们的如意算盘全打乱了。 张建设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用一种“你懂的”眼神看着张立言,。 “我估计,这次他们盯上咱们红星种植场,是因为之前咱们的妈变年轻了,后来王姨那一伙同样喝了银耳汤之后全变年轻了嘛,这闹得太大了,被他们注意上。” 一群四五十岁的女人一夜之间变成了十八岁的样子,这事儿在上层圈子里早就传开了。 那帮追查长生的人肯定也听到了风声,他们大概觉得长生菌种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长生线索。 张立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银耳王的效果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已经接近于神迹了。 这种效果在任何一个年代都会被冠以“长生秘药”的名头。 那群追查长生追了几十年的人,要是对银耳王视而不见,那才叫不正常。 张建设见他没有反驳,胆子大了几分,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少年人看到冒险机会时特有的兴奋表情。 他往前凑了凑,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张立言。 “立言,这可是个庞大的黑暗势力啊。你说咱们搞他一波怎么样?那帮人追查了几十年,手里不知道攒了多少好东西。” “古墓里的宝贝、绝版的古籍、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趁你现在手里抓着权力,咱们趁他机要他命!” 张立言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他看着自己这个发小脸上那种熟悉的感觉。 这家伙每次要搞事之前都会出现这种跃跃欲试的表情,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你就不怕这帮人狗急跳墙,把你弄死?” 张建设夸张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发自内心的不在乎。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两只手枕在脑后,姿态散漫而笃定。 “弄死我?你说要是那种不知道我们身份的小混混,半夜套麻袋把咱们做了,那只能自认倒霉。” “可他这种已经在官面上挂了号的人,他今天敢对我动手,明天就敢对你动手,后天敢对红旗动手。” “哪个领导家里还没个孩子,谁敢开这个头,只要他有这个想法,不用咱们父辈出面,他背后那些老领导就会亲自清理门户。” “他国民党投过来现在之所以还能活着,就是因为他还在游戏规则内。” 张立言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小子平时看着粗枝大叶的,对世事的洞察倒比他预想的要透彻。 那个组织之所以能存活至今,就是因为他们懂得在规则的缝隙里游走,碰什么不碰什么,动谁不动谁,心里都有一本精确的账。 而大院里的孩子命,在任何时代,任何事情都是绝不允许触碰的红线。 “你小子还挺有自知之明。” 张立言放下搪瓷缸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张建设一拍大腿,笑得满脸都是嘚瑟,下巴恨不得扬到天上去。 “我早就怀疑你这家伙懂事的早,很小的时候你就开始挑人玩,你看看你选的小伙伴哪个父母是简单的货色?” 第88章 华沙会谈 “你这家伙,不但挑男孩子挑家庭背景深厚,挑女孩子也专挑长得漂亮的,你看周红旗、秦小雨,还有林小苏,一个比一个漂亮,只是你小子失算了吧?太熟了下不了手了吧。” 张立言瞟了一眼这小子,还的是自己挑选的小伙伴之一,脑子就是好用,不过自己可不会承认。 “说的好像你能对这三姑娘下手似的,要不我给你撮合撮合,你挑一个娶回去。” 这时,张建设的头突然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找对象,肯定找一个不认识的。” “对了,”张建设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音量又压低了几分。 表情从刚才的得意切成了分享顶级机密时才有的神秘。 “立言,我打听这些消息的过程,还听到一个跟你有关的消息,你爹好像要往上挪一挪位置了。” 张立言瞟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如果换作以前的自己,听到这话大概会很开心,老头子爬得越高,自己在这个四九城里就过得越舒服。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拥有了小世界,拥有了超凡之力,十枚美军核弹头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小世界的角落里。 方圆上千公里的虚影可以在瞬间笼罩任何他想笼罩的区域,规则之力之下他就是天道。 这些东西已经远远超越了世俗权力的范畴。 老头子升官,对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不过也好,老头子升了,至少王姨她们给自己铺路的时候能更顺畅一些。 “行了,说正事。”张立言把搪瓷缸子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从闲聊切换成了工作模式。 “我们目前的主任务只有一个,准备接待外宾,红星种植场是这场接待的核心战场,所有的事都得围着它转。” 他顿了顿,决定给张建设吃了一颗定心丸。 “你放心,在外宾到来之前,周叔不会允许任何人进轧钢厂来捣乱,昨天晚上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至于外宾来了之后,只要这次谈判顺利,银耳正式成为国家重要的出口物资,我们话语权将会极大的提升,到时候你要找那帮人的麻烦,也不用麻烦咱们的父辈了。” 听到“周叔”这两个字,张建设的反应比他刚才讲那个神秘组织的时候还要大。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一阵子才憋出一句话来。 “周叔?你说的是西花厅那位周叔吧?不是,你怎么就叫上人家叔了呢?卧槽!” 他兴奋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边走边嘀咕。 “你有这样的后台你早说呀!我以后出门走路还能再嚣张一点。” 这小子居然用一种深表理解的口吻感慨道。 “难怪你小子从头到尾没把那个什么‘国家绝密调查部’当回事,我有这样的叔,我也不把那些半死不活的老家伙放眼里。” 看他这越说越没边的嘚瑟样子,张立言赶紧给他浇了盆冷水。 “你小子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别到处瞎嚷嚷。”张立言的语气从调侃切成了严肃,目光直直地盯着张建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周叔最反感的就是下面的人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张扬,你要是出去乱说,引起周叔的反感,不但你自己以后没好果子吃,搞不好连我也得跟着遭殃,听到了没有?” 张建设被他盯得缩了缩脖子,嘴上大大咧咧地应着“我懂我懂”,手上还在空中挥了两下表示这事自己绝对有分寸,但那敷衍的语调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哄一个过于啰嗦的长辈。 张立言一看他这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的模样就知道,这人回头肯定要大嘴巴,说不准今晚回了史家胡同就得先跟李为民吹一波。 不过算了,随他去吧,张建设虽然嘴大,但脑子不笨,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心里多少还是有杆秤的。 把张建设打发走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独自坐了良久,忽然想起保卫处还关着一个人。 站起顺着厂区的煤渣路慢慢走到了保卫处。 门推开的时候,那黑影正盘腿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白菜炖粉条。 张立言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打量了他片刻,这人应该是那个脑子不好使的倒霉蛋,然后开口。 “说说吧,你是被外面那帮人追的无路可去才跑进我们厂里的,还是原本就冲着我们厂里的银耳来的?”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张立言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听说轧钢厂这边最近有一批银耳能让人变年轻,就想过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治好我的脑袋,只是没想到半路被它发现了,更没想到你这里居然有这么多高手。” 张立言看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的时候会无意识发散,意志力也有些不集中。 得,这孩子脑子是真不好使。 不过想想也是,真正脑子好使的人,怎么会相信一群盗墓贼和投诚军官拼凑起来的所谓“组织”。 盗墓贼也是贼,一群靠偷死人东西过活的蝇营狗苟之辈,能有什么信义可言。 那个投诚军官为了表忠心更是把自己的老同行全卖了。 那这个组织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出卖和背叛的基础上的,它能给其他合伙人带来什么保障? 这傻孩子与这样组织合作,到头来被卸磨杀驴,关了二十年,天天抽血做活体实验下场也是可以预料的。 不过这跟自己关系不大,对傻孩子来说,那个所谓的“国家绝密调查部”是无可抗衡的庞然大物。 那是因为他没有任何背景,除了能打之外一无所有。 但对自己来说,情况恰恰相反,不说红星种植场现在能让最高层亲自关注。 单说自己老爹作为四九城的副市长,只要自己不出四九城,那帮藏在暗处的老鼠就不敢动自己一根手指。 看他这脑袋不好使的样子,估计也问不出啥,而且他和那群人折腾几十年,也就为了一个长生,自己早就实现了也没什么可问的。 “行了,你先在这里待着吧,一日三餐有人给你送,比你在外面东躲西藏强。” 黑影抬起头,那双警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又失神了。 张立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立言发现王叔居然在隔壁的办公室打了地铺,边上的办公桌还放着他的配枪。 “王叔,你这是今晚不回去了?” “这小子身手强的可怕,我拿着枪替你看着点。” “行吧,嫂子那边肚子也大了吧,一个人在家也不方便,不行你让她住红星医院去,费用厂里给你报了。” 与此同时,美国那边在那群权贵夫人的推动下与中国开始了华沙会谈。 第89章 敲定日期 美方的出访诉求电报送到周叔办公桌上的当天傍晚,张立言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消息是王姨带来的还顺便帮自己打包了一份面条,估计又是她自己煮的。 张立言接过面,挑起一筷子面条呼噜呼噜地往嘴里送,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姨,那你知道美方那帮权贵夫人什么时候能到啊?” 王姨靠在椅背上随后回复。 “早着呢。你周叔那边要先批复,批复完了两边还要再商谈出访细节,随行人员名单、访问路线、安保方案、对外宣传口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十天半个月根本扯不完。” “就算双方敲定了出访时间,人也不会立马就飞过来,最起码还得再等一个月,人家那边也要准备翻译团队、沿途安保对接、新闻发布安排,我估摸着,两个月后差不多。” 两个月,张立言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把最后一口炸酱面呼噜进去,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酱汁。 两个月足够自己把整个轧钢厂和种植场里里外外翻新一遍了。 时间虽然紧,但只要不出幺蛾子,完全来得及。 王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挑,拿手指敲了敲桌面把他从盘算中唤回来。 “哎,对了,我来的时候看到有工人正在把轧钢厂和种植场的围墙全给拆了,砖头堆了一地,那是你让拆的?你打算干嘛?那围墙虽然旧了点,好歹也是能挡人的。” 张立言把面碗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开始解释他的复古围墙大计。 “姨,人家老美那边现在把水泥钢筋玩出花了,咱们再用红砖围墙,那也太寒酸了。” “我决定把围墙做成复古式的,青砖打底,原木立柱,上面架木质雕花围栏,墙头上再搁几排花盆种点常春藤,把整个厂区变成一座东方园林。” “等那帮贵夫人一下车,还没进厂门先看到围墙,直接就给震住,让她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中华建筑美学。” 王姨歪着头想了想,脑海里大概勾勒了一下他描述的那个画面。 她虽然整天在妇联办公室里跟文件打交道,但审美这东西是长在骨子里的,她年轻时候也是见过紫禁城和颐和园的人,对那种雕梁画栋、曲径通幽的东方园林有一种本能的认同。 “你年轻,想法多,随你折腾。不过有一点你给我抓紧把轧钢厂里那个煤渣路面,赶紧给我全换了。” “煤渣路平时走人也就算了,外宾来了穿着高跟鞋往上一踩,鞋跟直接陷进去拔不出来,到时候人家外宾站在路中间金鸡独立,” “你是打算亲自上去帮人家拔鞋还是怎么着?那画面传出去,全国人民都得跟着你丢脸。” 张立言被王姨描绘的那个画面逗得直乐,但转念一想还真不是玩笑。 六十年代的美国上流社会女性,参加正式访问肯定是全套礼服加高跟鞋,煤渣路面确实是高跟鞋的头号杀手,他立刻正色道。 “姨,这个您放心,我已经在安排张建设挖路重铺了,园区里的路面最好是水泥路面,干净、平整、能过车、下雨天不积水。 能不能想办法给我批点水泥?围墙那块可以用青砖和木料撑着,但路面必须上水泥。” 王姨沉吟了片刻,在心里大概算了一下水泥的指标。 这年头水泥是紧俏物资,全国各地都在搞建设,每个月的计划指标都是卡得死死的,但接待外宾的专项工程应该能拿到特批。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行,我去找人给你批点。对了,你刚才说那个复古围墙,材料方面还有什么缺口,一并报上来,别到时候缺这少那的又跑来找我要。” 王姨走后没多久,轧钢厂又迎来了一批新面孔。 这批人和之前那些跑腿办事的截然不同他们穿着统一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不同部门的徽章,步伐沉稳,目光锐利,下车之后先不急着进办公室。 而是分成几个小组在厂区里转了一圈,拿皮尺量了路面宽度,拿本子记下了围墙的现状,又在车间门口驻足观察了轧机的运转情况。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何,据说是外交部礼宾司的副司长,专门负责外国元首级外宾的访问接待工作。 他们的到来意味着周叔那边的批复已经正式下来了,美方出访诉求已获批准,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走外交流程。 而这场外宾接待的筹备工作也将从“张立言自己带人瞎搞”正式升级为“国家层面统一部署”。 这群人的手笔比张立言大多了,张立言原本想着厂里那些老机器修修补补、翻新一下凑合用就行。 可这帮人看了两圈之后直接否了他的方案,理由是:机器上的锈迹可以打磨,但那些用了十几二十年、外壳已经坑坑洼洼的老旧设备本身就是视觉灾难。 外宾参观的时候,目光所及之处不能有任何“破旧感”。 于是他们直接联系了机械工业部,调拨了一批崭新的轧钢设备,准备把车间里那些最显眼位置的老机器全部换掉。 这还不算完,他们给厂里所有工人定制了全新的工作服。 接着又规定了接下来几个月厂里员工的发型长度,男的不能长发过耳,女的必须把头发束起来,胡须必须每天刮干净,指甲必须定期修剪。 他们还发了大量澡票,要求工人每周至少洗两次澡,不能带着一身汗味和机油味上岗。 为了落实这些规定,厂门口专门设了检查岗,每天早上上班时有专人在门口逐一检查,头发长度是否合规,工作服是否整洁,指甲缝里有没有藏污纳垢,胡须刮没刮干净。 通不过检查的,当场勒令回去整改,什么时候合格了什么时候再进厂。 工人们一开始叫苦不迭,但几天下来也就习惯了,人靠衣装马靠鞍,穿上新工作服、理了发、刮了胡子的工人们往新机器前一站,精神面貌顿时就不一样了。 外宾接待团队接手之后,张立言一下子就闲了下来。 以前他什么事都得亲自盯着,现在不用了,他只要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比如厂区整体走复古风格、银耳种植基地要神秘感、宣传标语要体现工人精神面貌,剩下的细节自然有那帮专业人员去完善。 他们比他更懂外宾接待的规格和分寸。这种忽然清闲下来的感觉让他有些不习惯,要不晚上找傻柱弄顿好吃的。 “对了,好像好久没见到傻柱了。”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了一句。 之前忙得脚不沾地没顾上想,现在闲下来一琢磨,何雨柱这小子最近确实完全没有出现过。 第90章 评分上涨 0.1 的加更 张立言拉开办公室的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声:“刘光奇!” 刘光奇出现在门口的速度永远是最快的。 这小子大概把办公室门外的走廊当成了自己的固定哨位,随时待命。 他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专注而认真,等着张立言发话。 “傻柱跑哪去了?怎么一直没见到人?晚上回大院也没见着他。” 刘光奇但作为一个称职的下属,立马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张厂长,傻柱因为上次威胁住户强制捐款的事被街道办处理了,送东郊采石场劳教去了。” 张立言端起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花了好几秒才把这件事从记忆深处挖出来。 上次在四合院中院开捐款大会,傻柱为了他的秦姐,站在捐款箱旁边逼着全院邻居掏钱,谁掏少了就瞪谁。 易中海和阎埠贵被新来的陈主任当场带走,傻柱也受到了处理。 自己早把那场闹剧忘到了九霄云外。 难怪最近食堂的饭菜口味变了,那锅醋溜白菜酸得倒牙,熬的大锅菜也没有以往那种香味了,原来是人换了。 “其他人呢?都怎么处理的?”张立言放下搪瓷缸子接着问。 “易中海被降级为六级工,两年之内不许参加升级考核。阎埠贵被学校停了教学岗,打发到后勤扫厕所去了。” “贾张氏因为屡教不改、多次偷盗,被送回乡下老家参加集体劳动,秦淮茹那边易中海替她出了钱,在厂里给她顶了零时工,棒梗暂时归易中海媳妇杨翠兰带着。” 张立言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果然,只要街道办或者派出所有一个秉公执法,这帮禽兽就闹不起来,你看现在不就挺好的。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冤大头,嘴角微微一翘。 “对了,我记得你爹也参加了捐款大会,怎么没听说他被处罚?” 刘光奇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他叹了口气。 “因为我爹傻,易中海和阎埠贵是假捐款,捐款结束就把钱拿回去了,所以他俩被定性为非法集资、欺骗群众,罪加一等。 只有我爹是真捐啦实打实掏了自己的腰包,掏完就没想着要回来。 街道办查账的时候发现他确实是出于善意帮助邻居。 这叫傻人有傻福吧,谁能想到一辈子的憨厚在这种时候反倒成了护身符。” 张立言笑出了声,老刘这人嘛,本质不坏,除了爱当官爱打孩子,没什么缺点。 他笑够了,把话题拽回傻柱身上。 “傻柱那小子一手好厨艺,扔在采石场砸石头太浪费了,在哪劳教不是劳教?让他回厂里来劳教。” “正好你爹最近带徒弟翻新机器,天天加班到半夜,食堂的大锅饭那几个家伙又做不出好东西,让傻柱给他们做顿热乎饭。” 第二天下午,傻柱就背着铺盖卷从东郊采石场回来了。 几天不见,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脖子上晒脱了一层皮,黑红黑红的,但精神头倒是没垮。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阔别多日的灶台和大铁锅,眼眶居然有点发红,估计以后是不敢再威胁人捐款了。 这几天没事,张立言天天在办公室泡茶发呆。 下午他在办公室里发了半小时呆,忽然想起保卫处还关着个人。 那家伙已经在保卫处的小单间里住了好几天了。 张立言起身朝保卫处走去,推开那间临时改成关押室的小单间的门时,张起灵正躺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他脱掉了那身夜行衣,换上了一套保卫科临时找给他的旧军装,头发也不再像那天晚上那样乱蓬蓬地支棱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刚被抓时干净了不少。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铁栅栏照在他身上,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打起了轻微的鼾。 以前被人追得东奔西跑、风餐露宿、提心吊胆,连睡觉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外面有荷枪实弹的战士替他守着门,到点有人准时送饭,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担心任何人的追杀。 这种日子对普通人来说是坐牢,对他来说已经是世外桃源了。 “睡得挺香啊,起来啦。” 张立言站在床边,拿鞋尖轻轻碰了碰床腿。 张起灵的反应堪称电光石火,几乎是在听到人声的同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完成了从平躺到直立的全过程,动作流畅而迅猛。 他站在床边,双眼还带着没睡醒的朦胧,嘴里却先于大脑一步条件反射地问了一句。 “开饭了嘛?” 张立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几天过得不错呀,精神头比之前强多了,脸上也有肉了,不过我们轧钢厂可不养闲人,我看你力气挺大,手指又细又长,是个做钳工的好料子,走吧,我给你找个师傅去。” 张起灵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张立言,目光里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人才会有的审慎。 “你不关我?” “关你干嘛?你一没偷东西,二没伤人,至于外面的恩怨,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张立言顿了顿,把语气从随意切换成了认真。 “你的事我查过了,你只要出了这个轧钢厂的大门,外面那帮人立马就会找到你。 到时候你一个人一把刀,又能跑多远?老老实实在轧钢厂待着吧,其他地方我不敢说,但只要在轧钢厂范围之内,你的安全还是可以得到保证的。” 张起灵沉默了好一阵子,目光越过张立言的肩膀,看向窗外轧钢厂高耸的烟囱和来来往往的工人。 这个世界和他在荒郊野外的古墓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嘈杂、忙碌、粗粝,但有秩序,有规则,有饭吃。 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用一种极其简洁的语气做了决定:“好。我跟你去学钳工。” 张立言带着张起灵穿过轧钢厂的主干道,来到刘海中负责的那片区域。 刘海中正挺着他的大肚子,蹲在一台刚翻新完的轧机旁边测机器。 手里拿着一个扳手,时不时伸进机器缝隙里拧一下,又拿出来在掌心里敲两下,嘴里念念有词。 张立言站在旁边看了好一阵子,这老小子都没发现。 不得不说,刘海中这人吧,虽然喜欢摆官谱,但他干活是真认真。 “老刘,别忙了,来给你找个活。”张立言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 刘海中回头一看是张立言,圆脸上立马堆满了殷勤的笑容。 “张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让光奇叫一声就是了,还用您亲自跑一趟?” 张立言没搭理他的马屁,伸手指着张起灵。 “这小子性格有点木讷,不爱说话,以后他就是你徒弟了,你多照顾点,教他点真本事,对了,记得带他去人事科办理入职手续,我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刘海中一听这话,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张起灵这个年轻人,站得笔直,手指细长,看着确实是个做钳工的好胚子。 他立刻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大包大揽地说道。 “张厂长您放心!年轻人刚开始都这样腼腆、木讷、不爱说话,往机器前面一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 这种徒弟我带过太多了,有经验!您把他交给我,不出三个月,保证让他脸皮厚起来。” 张起灵看着刘海中的大肚子随着拍胸脯的动作微微颤动着,脸上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下了这个师傅。 第91章 新月饭店 “那行,既然你都收他为徒了,就在九十五号大院给他找个房子住下吧。他一个人住,不用太大,离你近点,方便你管教。” 张立言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又回头看了一眼张起灵。 这小子站在刘海中身后,身板挺得笔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听到“找房子”三个字的时候,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张立言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外宾来访在即,整座四九城都进入了紧锣密鼓的筹备状态。 不光是红星轧钢厂和种植场,连带着周边的街道、胡同、员工大院全都受到了上面的高度关注。 街道办三天两头下来检查卫生,派出所挨家挨户核对户口,连九十五号大院门口那个塌了半边的垃圾池都被人连夜砌好了。 在这种高压态势下,那个所谓的“国家绝密调查部”是不可能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对轧钢厂员工动手的。 他们之所以能存活至今,靠的就是在规则的缝隙里游走,而现在的四九城没有缝隙。 外宾来访是举国大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成外交事件。 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轧钢厂的人下手,极其容易引起上面的误会,后果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张立盘算着,就这样平平静静地度过两个月,把厂区翻新完,把银耳种好,等那帮贵妇人来参观的时候,自己只需要站在银耳库房门口,面带微笑地给她们讲解银耳的种植技术和历史渊源。 然后两千万吨粮食和六亿多美元的苏联债务就会变现了,全国老百姓碗里就能多一口饭。 如意算盘打得好好的,结果今天就被人打破了。 张起灵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对着新送来的银耳种植基地施工图纸发呆。 “张厂长” 张立言听到张起灵的声音,回过神来看向他。 几天不见,张起灵穿上了刘海中给他领的新工作服,露出两截线条分明的前臂,整个人看起来比刚被抓时精神了不少。 “现在是上班时间,你怎么来了?” “新月饭店,最近要拍卖样式雷的一张图纸,我想要,你帮我。” 看张起灵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张立言有些懵,不是,自己帮你一把,你就觉得我好说话,什么事都找我,老实人都是这样的吗? “我说你好好上班干活就是了,还掺和那些破事干嘛?那图纸对你来说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样式雷家的人,买回去当墙纸贴?”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眉头微微皱起。 “我觉得那东西对我有用,我们是朋友。”张起灵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情感修饰的平铺直叙。 张立言被他这句话给整蒙了。 他见过求人的,有跪下磕头的,有痛哭流涕的,有搬出各种利益交换的。 但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啥都不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你的人。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盯着张起灵看了好一阵子,发现这小子的表情是认真的。 这种耿直到近乎天真的逻辑,让张立言连生气的劲都提不起来。 “要样式雷的图纸是吧?去什么新月饭店啊” 张立言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朝门外喊了一声。 “刘光奇!去把样式雷给我叫来。” 样式雷来得很快,他现在就在厂里干活,负责银耳种植基地的木质结构和符咒雕刻监督,离张立言的办公室也就几步路。 他小跑着进了办公室,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袖口上沾着木屑,规规矩矩地站到办公桌前。 “张厂长,您叫我?” 从上次让他给银耳生产基地设置符纹的时候,这家伙就躲躲闪闪,就知道他不简单。 “样式雷,我听说新月饭店那边已经流出好几张你们家族设计的张家古楼的图纸,你现在把图纸给我复刻出来。” 样式雷一脸为难地看着张立言。 “张厂长,雷氏家族,不止我一个人,那图纸也不是我拍卖的。” 张立言懒得听这废话。 “雷家是不止你一个人,但是既然你叫样式雷,说明你已经出师了,对于你这样的高手,我不信你没研究过那些图纸。” 这时,刘光奇已经利索地把纸铺上桌子,把笔准备好。 样式雷的脸当场就垮了下来,他两只手不自觉地搓在一起,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为难。 “张厂长,不是我不想给,新月饭店现在拍卖的那张图纸是古楼的第五层,当初雷家掌案为了防止图纸完整落在外人手里,把整套图纸分给了好几个分支保管。 而且严令各分支的族人只准研究自己保管的那一部分,不准互相交流,我只研究过前三层。” 张立言听他这样说,倒是没有继续为难他。 “行吧,那你就把你知道的画下来。” 样式雷无奈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他也不想给,但没办法,现在人在轧钢厂,走不掉不说,关键是张立言他惹不起啊。 张立言看他这倒霉样子,开口说道。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那图纸你都研究过了,又没什么用,以后轧钢厂和种植场再有活还找你。” 听到这,样式雷的手立马勤快了起来,图纸画的刷刷响。 “看样子我运气不好啊,只能陪你去新月饭店看看这个拍卖会到底是什么名堂。” “刘光奇!去告诉张建设,有乐子了,让他把小伙伴们全召集起来。” 消息传到张建设耳朵里的时候,这位保卫科副科长正蹲在厂区新铺的水泥路边上,百无聊赖地拿手指戳着还没干透的水泥表面。 一听有乐子,他立马从地上弹了起来,眼睛里迸发出饿狼看到肉一般的光芒。 他把李为民和其他几个没事干的发小全叫上了。 周红旗更是比所有人都积极,自从外宾接待团队接管了宣传科的把所有墙壁铲了以后。 周红旗的标语和壁画暂时没地方施展,正愁没处发泄过剩的精力。 一听张立言说要去新月饭店“找乐子”,她当场把手里的粉笔扔回粉笔盒里,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十三辆自行车在轧钢厂大门口一字排开,车把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锃亮的光。 这熟悉的阵仗让张立言恍惚间回到了几个月前,那天他们也是这样骑着自行车杀向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大院。 那会儿他们还是一群只知道打架斗殴的大院子弟。 虽然大家都有工作了,但骨子里那股招猫逗狗的劲头一点没变。 周红旗骑在最前面,马尾辫在风中甩来甩去,脸上挂着久违的兴奋。 张起灵不会骑自行车,他在荒郊野外的古墓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连自行车都没摸过几次。 被张建设用后座驮着,两条长腿缩在车轮两侧,表情依然高冷,但那双手却死死抓着张建设的腰带。 张立言原本以为在新月饭店大门口会遭到阻拦。 然而他失算了,他们的自行车还没停稳,新月饭店里就跑出来一个穿着灰布中山装的中年人。 大腹便便,额头上冒着汗珠,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一边小跑一边伸着两只手做出“请”的姿势,那架势像是迎接什么了不得的贵宾。 张立言瞄了一眼他胸前别着的胸牌公方经理,姓刘。 “各位,来新月饭店吃饭吗?来,里面请里面请!” 公方经理弯着腰,笑容里带着殷勤,没办法他种认出了这些年轻人。 张立言迈步走进大堂,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嘴里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听说来你们这里吃饭需要邀请函?” 公方经理的额头上又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侧身解释道。 “我们新月饭店是属于专项后勤配套单位,为特定单位和团体提供配套服务,一般不对普通群众开放,所以平时确实需要单位介绍信和邀请函。 但你们不是一般人,你们是红星种植场的领导同志,是咱们四九城的劳动模范,招待你们是我们的荣幸,哪还需要什么邀请函。”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心里却暗自松了一口气,这群小祖宗在四九城机关圈子里早就传开了,自己在他们面前摆谱,那叫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张立言懒得跟这位公方经理继续掰扯什么是“专项后勤配套单位”和“私人会所”之间的区别。 他知道这个年头的政策在执行层面有很多灰色地带,只要不在他面前舞刀弄枪,他可以假装没看见。 他带着小伙伴们直奔楼梯,一群人鱼贯而上,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排人,清一色深色短褂,手里各持一根齐眉高的硬木棍,双脚分立与肩同宽,姿态沉稳而冷厉。 他们没有任何要动手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排人形的栅栏,用沉默和气势无声地宣告:此路不通。 张立言的目光在那排持棍者身上扫了一圈,注意到他们握棍的手势都是统一训练的,虎口朝上,拇指扣在棍身上方,这是随时可以从静止转为攻击的准备姿势。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长衫、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从持棍者身后走了出来,姿态从容,面带微笑,语气客气而疏离。 “这位客人,楼上是内部区域,不对外开放,请几位在楼下用餐,楼下有包间,环境同样很好。” 张立言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能跟我说一下,这群拿棍子的兄弟是做什么的吗?看着怪精神的。” 负责人微微昂起下巴,脸上浮现出一种引以为傲的表情,那表情像是一个收藏家在向客人展示自己最得意的藏品。 他抬起手,朝那排持棍者虚虚一指,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豪。 “这是饭店专门培养的棍奴,个个身手不凡,负责维护饭店的秩序,他们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任何纰漏。” 张立言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开始不紧不慢地鼓掌。 “啪,啪,啪。” 三下掌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突兀而清脆,然后他提高了声量。 “好,好,好。新月饭店真是勇气可嘉,建国之后,国家三令五申严令禁止任何私人豢养打手、私设护卫队伍,所有安保和治安工作统一由公安机关和单位保卫科负责。” “你们不但公然豢养打手,还把人不当人,‘棍奴’,这叫什么称呼?人格尊严何在?你们是在把新中国的劳动者当奴隶使唤吗?” 负责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第92章 拍卖会 张立言那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大到整个二楼的气氛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 楼上真正的大管家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从三楼快步走了下来。 “这位客人言重了。” 大管家走到张立言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 “‘奴’只是旧时传下来的称呼罢了,并非人身买卖的奴隶,严格来说,他们都是新月饭店的正式员工,每个人都有正规的劳动用工档案,签的是长期合同,享受国家规定的工资待遇和劳保福利。 他们接受的是专项特训,属于特殊岗位的技能工人,和工厂里的钳工、锻工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扫过那排持棍棍奴,继续说道。 “我们从不限制任何人的自由,不论男工女工,都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在新月饭店工作,饭店也从不阻拦任何人离开。如果这位客人有任何疑虑,欢迎随时到劳动局调阅我们的用工档案。” 张立言不由得多看了这位大管家一眼。他刚才扣“非法豢养打手”和“侮辱劳动者人格”。 这两条罪名在新中国的法律和政治语境下,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一家老字号万劫不复。 但这位大管家不慌不忙,三言两语就把“棍奴”从“奴隶”洗成了“特殊岗位合同工”,而且句句都有政策依据,滴水不漏。 能把一家从乱世中走过来的老字号经营到现在还屹立不倒,果然不是靠运气。 这些人早就把新社会的法律条文和政策红线研究得透透的,每一处可能的把柄都被他们提前用合规的外壳包裹得严严实实。 不过张立言对此并无任何好感,他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天然讨厌所有旧贵族、旧资本,这不是个人好恶的问题,是立场问题。 就在他准备再开口的时候,张建设已经不耐烦了,这个暴脾气从刚才在楼下听大管家掰扯的时候就已经憋了一肚子火。 现在看对方又在那里洗白自己,直接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推开了挡在楼梯口正前方的那名棍奴,迈步就上了二楼。 那名棍奴被他推得身形一晃,握棍的手本能地收紧了一下,但目光迅速与大管家对了一眼之后,硬生生收住了所有动作,沉默着让到了一边。 “立言,你跟他说那么多干嘛?新中国的天安门城楼都对全体人民开放了,一个破饭店的二楼,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就不信还上不来了!” 张建设一边说着,一边用屁股把挡路的大管家往旁边顶了一下。 猝不及防之下,大管家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在身后的雕花木柱上。 旁边的听奴眼疾手快地跨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大管家的胳膊,同时对楼下那排要上前的棍奴轻轻摇了摇头。 张建设站在二楼楼梯口,转过身冲张立言扬了扬下巴,满脸嘚瑟。 他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已经把心里话全写在脸上了,你看,我这方法好吧? 张立言没搭理他那股得意劲儿,身后的周红旗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朝张建设竖了个大拇指。 看这两个活宝一唱一和地打配合,张立言顿时觉得今天带他们来是对的。 跟这种在灰色地带游走的老字号打交道,有时候确实需要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来打破僵局。 一行人叽叽喳喳地上了二楼,皮鞋和布鞋踩在木质楼板上发出一连串毫不收敛的脚步声,在原本安静得只有拍卖师一个人说话的二楼拍卖会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大堂要小得多,装修却更加精致,红木护墙板,水晶吊灯,每张桌上都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上面摆着骨瓷茶杯和银质茶匙。 此刻拍卖会正在进行中,拍卖师正举着一只青花瓷瓶在台上介绍,但台下的目光却齐刷刷地从瓷瓶上移开,全聚焦到了这群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身上。 换作普通人,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多少会有点局促。 但张建设这帮人是什么出身?大院子弟,从小被父辈领着见过多少大场面,区区一个拍卖会上几十号人的目光,在他们眼里跟空气没什么两样。 他们不但不怕,反而伸长了脖子四处打量,看装潢的看装潢,看拍品的看拍品,还有人数了数在场的人数然后小声跟同伴嘀咕“这地方怎么这么小”。 倒是楼下那帮原本正襟危坐的宾客,在被这群年轻人光明正大的目光扫过之后,纷纷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 有人低下头假装喝茶,有人拿起桌上的拍卖目录挡住脸,有人干脆转过身去跟旁边的人低声交谈,试图用后脑勺来躲避那些毫不遮掩的审视。 能来新月饭店参加这种私密拍卖会的人,身份多半都不太干净。 他们打交道的是古玩、文物、地下交易,这些行当在阳光底下是站不住脚的,从业者天然就对有背景的人有一种本能的忌惮。 而张立言这群人,虽然不是公安,但他们身上那股从机关大院里养出来的气势,比制服还让这些人发怵。 毕竟是一群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盗墓贼,怎么敢直视社会主义接班人的光芒。 张立言没有在楼梯口多停留,径直走到了二楼靠窗最好的一个位置旁边。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打扮精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肩上披着一条貂皮披肩,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戒指。 她身边还空着一张雕花太师椅,椅子上搭着一件男人的灰呢大衣。张立言走到那张空椅子跟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中年女人皱了皱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放下手里的骨瓷茶杯,用一种矜持而冷淡的语调说了一句。 “这是佛爷的位置。年轻人,不懂规矩不要乱坐。” 张立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他就大概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能说出“佛爷”这两个字的女人,在这个年代还敢把旧社会的江湖称谓挂在嘴边,不是旧社会的遗老遗少就是盗墓世家的家眷。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这是新中国的地盘。佛爷也好,神仙也好,在新中国的土地上没有谁有固定的位置。” 中年女人没有接话。她只是微微侧过头,朝身后一个站在暗处的随从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然而张立言并没有在这个座位上久留。他站起来,转身对张建设说了一句。 “建设,我觉得这新月饭店深受旧社会思想的遗毒,需要好好劳动,改造一下思想,你认为呢?” 张建设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故意把音量放得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 “我觉得也是,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哪个地方把一个贼坐过的位置当宝贝供起来的,再说了,贼就是贼,还叫什么‘佛爷’” 这时,周红旗的脑袋从两人中间挤了进来,这姑娘说话比她人还直接。 “就是!还当这是旧社会呢?一个贼势力大了点,就让大家尊称他为‘佛爷’凭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清脆响亮,周围好几桌的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手里的茶杯明显抖了一下。 周红旗对这话题格外积极是有原因的。 以前跟着张建设他们在四九城骑自行车乱逛的时候,她兜里揣着的两块钱零花钱被人摸过。 那天回去之后她气得一宿没睡着,第二天就拉着张立言和张建设满大街找小偷的麻烦。 那段时间,四九城的扒手们倒了大霉,被这帮吃饱了没事干的大院子弟追得满街跑。 中年女人身后那个暗处的随从终于上前一步,弯下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中年女人脸上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怔,然后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再也没有开口。 说实话,张立言几人一开始就没把这个中年贵夫人当回事。 这年头,真正有权势的贵妇人谁不知道红星种植场?谁没听说过银耳王能让皮肤恢复到十八岁? 王姨她们那帮老姐妹,从妇联到后勤,从冶金部到统战部,连远在千里之外的纽约上东区都已经被银耳王搅得天翻地覆了。 连自己这帮人都不认识,说明她根本没有接触到那个层面的资格。 第93章 坑自己人 听到有人侮辱佛爷,躲在人群后面的一个人终于沉不住气了。 声音却带着一股刻意压制的狠劲。 “这位客人,新月饭店家大业大,不是那么容易让人欺负的。” 张立言往前走了半步,看着那个开口男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新月饭店家大业大,在大,能比号称拥有半个四九城的娄家还大吗?娄家都去参加集体劳动,接受思想改造,怎么你们新月饭店去不得? 这话一出,长衫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几分。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娄家那可是横跨重工业、金融和商贸的庞然大物,名下的资产覆盖了大半个四九城的衣食住行和吃喝玩乐。 而且还拥有香港和海外的商业渠道,这份底蕴不是一家饭店能比的。 “这位客人,您言重了。”大管家终于站了出来,挡在开口男人和张立言之间,脸上依然挂着那种不温不火的笑容,但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微的汗珠。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加谦恭了几分,姿态也放得更低了。 “新月饭店是机要接待场地,经营多年,一切都是守规矩的,今天只是个误会,几位若是有什么不满,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你放屁!”张建设从张立言身后一步跨了出来,指头差点戳到大管家的鼻梁上。 “哪个机要接待场地用侮辱性的称呼工作人员‘听奴’‘棍奴’,你告诉我,这里接待过哪位干部,回去我就找人查他,他这是有严重的政治思想问题!” 躲在长衫男人身后的那个人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他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嘴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他原本想着搬出新月饭店的名头来震慑一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让他们知难而退。 结果这群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死活抓住“棍奴”两个字就往政治思想问题上扣帽子,这还怎么玩? 然而他还在绞尽脑汁想对策的时候,张立言已经不讲武德地开始摇人了。 “红旗,”他侧过头,对正站在旁边一脸兴奋地看热闹的周红旗说。 “去通知妇联和工会,就说这里有人欺压妇女和工人,把新中国的劳动者不当人看,依旧用旧时代的方法称呼他们为奴隶。让两家都派人过来,当面听听这些‘棍奴’和‘听奴’是怎么说的。” 周红旗眼睛一亮,这丫头等了一晚上,终于等到了自己能上手的事。 她一把拉起秦小雨和林小苏,三个姑娘二话不说转身就冲下了楼梯。 大管家的手抬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拦,但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来,今天新月饭店要是阻拦这伙人找工会妇联,明天新月饭店的招牌就该被人摘下来扔金鱼胡同口了。 二楼原本还在参加古董拍卖的那些宾客,这会儿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他们一个一个地悄悄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然后猫着腰沿着墙根往楼梯口挪。 有人手里还攥着拍卖号牌,走到楼梯口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号牌往旁边的花盆里一塞,头也不回地溜了。 张建设眼尖,看到一个胖子正打算趁乱溜走,故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哎,那位同志别走啊!拍卖还没结束呢!”那胖子浑身一抖,脚步反而更快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梯。 短短片刻功夫,整个二楼就空了大半,只剩下几张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茶杯和翻到一半的拍卖目录,拍卖台上那只青花瓷瓶孤零零地立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凄凉。 东城区妇联和工会的值班干部来得很快。 带队的是两位中年女同志,她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拿着记录本,一看就是经常处理这种突发事件的熟手。 两人一进门就看到了满屋子手足无措的听奴和棍奴,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这里存在欺压工人和妇女的情况。” 妇联的负责人走到大管家面前,语气公事公办。 “请你们立刻把所有工作人员全部叫出来,我们要当面逐一询问。” 大管家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微微叹了口气,冲身后的听奴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所有棍奴和听奴都被召集到了楼下大厅里,十几个人排成两排,有的还握着硬木棍,只是这时,这帮棍奴脸上的表情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工会的同志拿着记录本一个一个地上前询问,妇联的同志则把几个女听奴单独叫到一边,低声问她们有没有被克扣工资、有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有没有受到任何形式的虐待。 就在这当口,新月饭店的某位幕后人员终于坐不住了。 张立言看到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中年人从三楼匆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把大管家拉到一边低声交谈了几句。 大管家接过信封,快步走到市妇联和工会的两位负责人面前,从信封里抽出一份证件,双手奉上。 两位负责人接过证件,那是一份由某特勤部门签发的机要文件,证明了新月饭店属于保密要害场所。。 两位负责人对视了一眼,合上证件,走到张立言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张厂长,这份证件确实是真的,这里属于保密要害场所,性质比较特殊,如果没有发生重大的恶性事件,按照现行规定,我们妇联和工会无权到核心区域进行详细调查,您看这事。” 张立言的目光越过两位负责人,落在不远处新月饭店那位负责人脸上。 那人正站在楼梯口,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甚至还朝张立言微微点了点头,幅度极小,客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张立言看着那张笑脸,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蹿上来了。 他这人有一个毛病,吃软不吃硬。你要是老老实实认错、规规矩矩配合,他反而不好意思把你往死里整。 但你要是跟他玩阴的、跟他斗法、拿出什么保密证件来压他,那就别怪他不讲武德了。 小世界的虚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听奴女孩。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穿着大了一号的灰色工作服,一直低着头缩在队伍最末尾的位置。 张立言用小世界的规则之力包裹住她的声带,将声带伪装成被某种腐蚀性药物灼伤后愈合的状态,也暂时封闭了她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妇联的年轻女干部走到那个小姑娘面前,弯下腰,温声问她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干多久了。 小姑娘抬起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阿巴阿巴”声。 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慌,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巴,拼命地比划着什么,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滴在灰色工作服的领口上。 旁边两个棍奴看到这一幕,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同时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起小姑娘的胳膊就要把她往后拖。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自然,显然这种事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每当有人表现出异常,第一时间不是安抚,而是先把人从众人视线中移除。 但这一次,他们踢到了铁板。 “你放手!你干什么呢!”妇联的那位年轻女干部一把推开棍奴的手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小姑娘面前。 其他几个妇联和工会的同志听到动静立刻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小姑娘和那两个棍奴隔开,把她护在身后。 小姑娘被一群陌生人围着,反而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个不停,喉咙里还在不停地发出那些谁也听不懂的“阿巴阿巴”。 “我听说,某些旧社会的资本家和地主为了保密,会把在保密场所里干活的人毒哑,这样他们就一辈子都开不了口,永远泄露不了秘密。” 张立言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妇联和工会的干部听清。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个正在痛哭的小姑娘,语气像是只在陈述一个他从书上看到过的历史常识。 工会和妇联的人听完这句话,脸色瞬间变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劳资纠纷,如果新月饭店这个保密要害场所,为了保证机密不外泄,竟然把在这里干活的服务人员用药物毒哑,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是残害劳动者、违反人道主义、践踏宪法的恶性案件。 而新月饭店就坐落在东城区的金鱼胡同,四九城的核心区域,距离海子里不过几步之遥。 在这样敏感的地段如果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迫害案件,东城区妇联和工会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脱不了干系。 要不说人人都向往四九城呢,这不,事情才出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公安和医务人员就已经到场了。 白大褂的医生蹲在小姑娘面前,拿手电筒照了照她的喉咙,用手指轻轻按压她的颈部,让她尝试发几个简单的音节。 检查了好一阵子之后,医生站起来,脸色凝重地冲旁边的公安人员低声说了几句话。公安人员点了点头,拿出记录本开始做现场笔录。 工会和妇联的上层领导也到场了。 她们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医生在给小姑娘做检查,便停住了脚步,站在门口静静地等着。 当医生说出检查结论之后,两位领导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张立言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门口那两位领导身上,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自己那个年轻的亲妈。 张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只是她年轻的样貌,配合这样的衣服,有点老气横秋的感觉。 张立言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自己这样闹,不会把亲妈给坑了吧? 第94章 有事和我长辈说去 随着市局、市妇联和市工会三家联合介入,新月饭店的大门被贴上了封条。 所有棍奴和听奴都被带走安置,所有负责人,从大管家到楼层管事,从账房到人事主管,全部被带走审问。 那些曾经棍奴此刻一个个抱着脑袋蹲在墙角,像一群被雨淋透的鹌鹑。 而那些听奴们,尤其是那几个年纪小的被妇联的同志们单独安置在另一间屋子里。 妇联的同志给她们倒热水,拿饼干给她们吃,温声细语地安抚着,告诉她们不要怕,没有人会再欺负你们了。 等新月饭店幕后真正的大老板张启山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调动了自己能动用的所有人脉,打了无数个电话,甚至亲自登门拜访了几位老领导,想把这个窟窿堵上。 但妇联那边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新月饭店多年以来大量收养弃婴和孤儿,对他们进行封闭式训练,把他们培养成所谓的“听奴”和“棍奴”。 这些孩子从小就在饭店里长大,除了端茶送水和持棍站岗之外没有任何谋生技能。 新中国的劳动者被彻底驯化成了一件件会呼吸的工具,这是把新中国的人民当成旧社会的奴隶。 妇联那边的态度强硬得狠,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至于那些已经被训练成型的听奴和棍奴全部必须送去参加集体劳动,接受思想改造,帮助他们重新融入社会。 与此同时,上面正在严查那份“机要接待场地”的审批文件是谁签的字、都有哪些干部在此接受过招待、招待的内容是什么。 据说有不少老领导站出来为新月饭店说话,放在以往,这种来自高层的压力多多少少能让妇联那边有所顾忌,但这一次不一样。 据说有一位妇联的负责人(好吧,这人就是张立言他妈。)在电话里直接怼了回去,不查也行,你写个条子来,记得把你的名字和意见写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断了,从此再也没有人打电话来说情。 当然,对于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帮幕后大领导倒是想找张立言的麻烦。 但他们不敢,外宾来访在即,大家都是体制内的,自然知道张立言的重要性。 两千万吨粮食和六亿多美元的债务全系在他一个人身上,连那群老美的贵夫人都指名要见他,这就是他的无敌金身。 现在谁敢碰张立言一根毫毛,谁就是在跟全国人民的饭碗过不去,他们现在只期待张立言别继续闹下去,不然周叔可能就要拿他们祭旗来安抚张立言了。 只是张立言在新月饭店被查封之后才知道,那张图纸根本不在今天不拍卖,雷家只是先放出了消息,东西并没有送来。。 也就是说,他这一趟又是扣帽子又是摇人又是闹出这么大动静,最后连图纸的影子都没见着。 面对这个结果,张起灵变得更加沉默了。 接下来两个月,四九城风平浪静,再也没有出现任何幺蛾子。 红星轧钢厂和种植场的翻新工程在外宾接待团队的主导下有条不紊地推进。 机器换新了,路面铺好了,围墙刷上了青灰色的涂料的墙头上摆满了花盆,连厂门口的传达室都重新粉刷了一遍,窗户换成了崭新的玻璃。 银耳种植基地的木质结构在样式雷师徒的手中一点点成形,雕花斗拱和符咒纹饰在椴木上渐次绽放,整座基地远远望去不像是一个菌菇种植场,更像是一座藏在工业厂区里的东方神殿。 刘海中这段时间过得格外滋润,初次尝试到权力的滋味让他欲罢不能,于是在工作上他上干得最卖力,刘海中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他那些徒弟在他带领下也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毕竟自己的师傅上去了,徒弟多少也能跟着沾点光。 而张起灵是这群徒弟里进步最快的一个,刘海中不止一次在张立言面前夸他,说他天生就是做钳工的好料子。 手指细长有力,触觉极其敏锐,用手摸一下零件表面就能判断出粗糙度是否达标,这种天赋万里挑一,是顶尖钳工才有的手感。 短短两个月,他已经达到了四级钳工的水准,这个进步速度在轧钢厂的历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 更让刘海中欣慰的是,这小子刚来的时候沉默寡言,跟谁也不说话。 现在被自己那帮师兄们整天拉着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洗澡,脸皮也厚了起来,偶尔还能在休息时间跟师兄们开两句玩笑。 刘海中有一次在食堂喝了两盅小酒,拍着张起灵的肩膀感慨地说。 “你小子刚来的时候跟块石头一样,现在总算有点人味儿了。” 这天傍晚,张立言下了班,骑着自行车回了九十五号大院。 现在西跨院这边常住的人已经不多了,女孩子们被家里管得严,早就不让在这边过夜了。 其他小伙伴们除了聚餐的日子,一般也都回各自家里住。 西跨院虽然房子是新修的,条件在大院里算好的,但跟史家胡同和台基厂大院的居住条件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张立言以前也是住台基厂比较多,但自从上次在新月饭店把自己亲妈坑了之后,他就尽量不回家住了,没办法,心虚。 进了院子,躺到床上没一会传来一阵敲门声。 张起灵端着一口小铁锅站在张立言的房门口,锅底还是热的,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酱香。 “今晚又没做饭吧?到我那吃。” 他说话的语气依然简洁,但比起两个月前那种冷冰冰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状态,已经温和了不知多少倍。 张立言当然不会跟他客气。 原本刘海中说的是在九十五号大院里给张起灵租一间房子,结果等刘海中下了班兴冲冲跑到街道办一问,才发现所有的空房都已经分配完了。 外宾来访在即,附近几个大院的安保全面升级,新调过来的安保人员和政审过筛后重新安置的工人家属把最后几间空房全占了。 最后还是张立言做主,把西跨院自己那排宿舍里空着的一间拨给了张起灵。 后来张立言发现不光是他们九十五号大院,连隔壁的九十四号、九十六号大院都住满了新面孔。 清一色小平头,身材精壮,虽然穿着便装,但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种久经训练的警觉。 这些人张立言一眼就能认出来,他在台基厂大院和史家胡同见过太多类似的气质,不是军人就是公安。 现在他每天早上去轧钢厂上班的路上,发现路边的平头青年都快比工人还多了。 街道办的宣传栏里贴上了“欢迎国际友人”的标语,公共厕所被人连夜刷了一遍石灰。 连胡同口的垃圾堆都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盆新摆上的冬青,看样子外宾真的快到了。 张起灵把铁锅放在桌上,锅盖一掀,热气腾地冒了出来,酱烧茄子,红烧排骨,还有一碗冬瓜汤。 卖相虽然比不上食堂的小灶,但那股家常菜的香气是食堂里永远做不出来的。 张立言夹了一筷子排骨,嚼了几口,惊讶地发现这手艺居然相当不错,肉质软烂入味,酱香浓郁不腻,汤汁浓稠得刚好能挂在米饭上。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张立言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哦,大院里有个叫何雨柱的厨师,我跟他学了两手,他每天晚上下班之后没事干,就在院子里支个小炉子自己做菜吃,我路过的时候他叫住我,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教我做几道菜。” 张起灵的回答依然简洁,但话里明显多了几分烟火气。 “感觉你性格也温和了不少,刚来的时候跟块冰疙瘩似的,跟人说话连正眼都不带看的,怎么样,我给你找这师傅不错吧?” 张立言笑着问。 “嗯,刘师傅确实是个好师傅。”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在轧钢厂上班这段时间,可能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服的日子,每天有活干,有饭吃,有人说话,不用担心半夜被人追杀,也不用提防身边的人出卖我。就是不知道以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埋头继续吃饭。 张立言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最近外宾来访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四九城的报纸和广播每天都在宣传。 美国权贵夫人即将率团访华,这是中美关系破冰的重要一步,也是展示社会主义建设成就的绝佳窗口。 上面为了造势,把这次访问的宣传铺得很大,连轧钢厂食堂的广播都在放新闻。 张起灵自然也看到了这些消息,他在担心外宾一走,张立言身上的那层“无敌金身”就会消失。 到时候那些觊觎他血脉的老家伙们会不会因为他找张立言的麻烦。 张立言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冬瓜汤,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你安心上你的班,只要不离开轧钢厂,我还是罩得住你的。” 对于延长无敌金身的方法,张立言早就有了预案,他不是那种走一步看一步的人,上次从美国回来的时候,他就在小世界里藏了十枚核弹头,这些底牌一直没动过。 等外宾走了以后,他会向上面递交一份报告,说自己在私下里跟那帮美国权贵夫人达成了一个新的协议。 她们愿意在下一次运粮来华的货轮里偷偷放一枚核弹,作为对两国友好的额外诚意。 当然,这个消息完全是胡编乱造的,那帮贵夫人再有权有势也不可能把手伸进美军的核武库。 但谁国内谁又能去核实呢?等运粮船到了国内港口,自己只需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用小世界的虚影飞过去,把一枚核弹头塞进货轮底舱。 第二天海关的人一查,货真价实的核弹,那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这样一来,他一方面能帮助国家提前获得核弹实物,让科研团队有机会亲手拆解研究核弹的内部构造,大幅缩短自主研发的周期。 另一方面,国内可以选一个适当的时机引爆它,不管是试爆还是公开核试验,都能向全世界宣告中国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核武器。 那声巨响不仅能震慑北边那头虎视眈眈的北极熊,还能给苏联的核讹诈画上一个句号。 张立言特别喜欢做这种事于国有益,于己也有利好事。 张起灵听到他这样说,筷子在碗边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确认,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沉默了良久之后,他开口了,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平稳而郑重:“为难吗?” “不为难。”张立言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扒干净,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嘴角浮起一丝只有大院子弟才会有的从容。 “你别以为我跟你一样是单打独斗的,一个人一把刀,让人追得到处跑。” “我可是正儿八经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他们要跟我玩,只能在规则内玩。 至于玩规则,我一个小孩懂什么,有事找我爸妈说去,或者找我邓姨、周叔说也行。” 第95章 不一样的东方面貌 张起灵坐在板凳上,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用一种张立言不太能描述清楚的眼神看着他。 像是在漫长而孤独的旅途中忽然看到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同类,那个人走的是一条铺满了阳光的路,而自己走的那条路只有风雨和泥泞。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张立言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嘴里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我前头有长辈顶着,你前头也有共和国顶着,你没事老想着守着那个破青铜门干嘛?不管里面有什么东西,共和国能打的比你多的是。” 张起灵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整个人的气息忽然收紧了。 他放下筷子,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目光盯着张立言:“你怎么知道青铜门?你还知道什么?”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一丝意外的表情。 他早知道这句话会引发什么反应,对张起灵而言,“青铜门”三个字是他整个家族世世代代用性命守护的秘密。 是他独自背负了这么多年的枷锁,忽然从一个毫不相干的年轻人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这种冲击比上次在新月饭店被棍奴围住还要大得多。 “你的事我都找人调查清楚了,至于门后面有什么,我也有个大概的猜测,你没必要搭理它,人类既然能占据这个世界,就说明人类有这个实力,它再强也只能缩在一角。” 张起灵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默默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有些凉了的排骨,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咀嚼张立言刚才那番话里每一句话的分量。 最近轧钢厂里来了不少小平头,张起灵每天在车间里干活的时候都能看到他们。 这些人不说话,不抽烟,不跟工人们闲聊,但他能从他们身上嗅到的危险感。 他曾经在心里默默盘算过,如果自己拿着那把黑色古刀跟这些人动手,一对一有胜算,一对三勉强能脱身,一对五以上几乎没有活路。 就这样的结果,还是对方不动枪的情况,更可怕的是这样的小平头,在轧钢厂遍地都是,有那么多高手,好像确实没必要想那么多。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张起灵慢慢地了解了这个时代。 他以前的世界很小,古墓、青铜门、家族使命、追杀他的神秘组织,所有这些加起来就是他人生的全部。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工作,有了师傅,有了每天一起在食堂吃饭的师兄,有了一个会在晚上敲他门、蹭他饭、跟他聊天的邻居。 他发现这个时代的普通人跟他以前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们谈论的是工资、住房、子女教育。 他们争的是先进工作者名额、技术等级考核、年终评优,他们每天早出晚归、忙忙碌碌,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自己族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东西,希望。 一种相信自己努力工作就能让日子越过越好的朴素信念,一种把个人命运和国家命运绑在一起的理所当然。 他决定留下来,留在红星轧钢厂当一个钳工,他觉得这比下墓有意思。 第二天上班,张立言刚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搪瓷缸子里的茶还没泡开,王姨就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灰布列宁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脸上挂着一种大事即将发生之前特有的亢奋表情。 她一进门就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老美那帮权贵夫人已经开始出发了,今晚就到,而且他们为了发挥人道主义的光辉,提前让二十六艘重型货轮装了三百万吨粮食出发,现在已经到了我国外海,就等明天那帮贵夫人落地之后敲定方案,货轮就进港。” 张立言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三百万吨粮食,在这个人均口粮定量供应的年代,意味着至少几百万人在青黄不接的季节能多一口饭吃。 “会谈安排在第一天,你周叔亲自出面,两边谈得顺利的话,二十六艘船同时进驻上海、青岛、天津三大港口。” 王姨继续说,手指在桌上比划着。 “每一艘都是万吨远洋巨轮,二十六艘,三百多万吨粮食。你知道这对咱们三大港口来说是多大的挑战吗?现在国内港口主要靠半机械和人力装卸,一下子堆上这么多货,光靠码头工人连轴转也卸不完。 周叔已经下令调了附近驻军进港帮忙,铁道部那边的火车也准备好了,粮食刚卸下就按照既定计划发往全国各地。” 王姨一边说着一边高兴,因为老百姓终于不用在忍饥挨饿了 第一夫人到访是友好访问,没有任何政治附加条件。 没有要求中国在任何国际事务上配合美国的立场,没有要求在军事部署上做出任何调整,甚至连关税和贸易最惠国待遇都没提。 唯一的要求就是,银耳。 这种纯粹的民间外交让双方的会谈进行得格外愉快。 第二天,第一夫人在邓姨的陪同下,来到了红星轧钢厂。 车队还没到厂门口,张立言就已经领着红星种植场和轧钢厂的全体干部在大门口列队等候了。 所有人都穿着崭新的工作服,皮鞋擦得锃亮,头发理得整整齐齐。 刘海中挺着他的大肚子站在队伍最边上,紧张得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摸摸领口,一会儿扯扯衣角,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张立言昨天交代的注意事项。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大门口。车门打开,第一夫人玛米·艾森豪威尔从车里探出身子,她穿着一件优雅的淡蓝色套装,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系的小圆帽,金色的短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只是与周围的其他食用的银耳贵妇人相比,她的皮肤没有人家光滑紧致,气色也不红润。 “夫人,欢迎来到红星种植基地。”张立言上前一步,伸出手。 “哦,立言先生,我们好久不见。”第一夫人握住他的手,笑容亲切而自然。 闪光灯在这一瞬间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随行的美国记者和中国记者们同时举起照相机,把这一刻定格在胶片上。 “哦,神奇的银色耳朵就是种植在这样一个大型工厂里吗?” 第一夫人松开手,环顾着面前这座规模宏大的工业厂区。 高耸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翻新过的车间外墙刷着整齐的灰色涂料,墙头上摆满了绿植花盆,整个厂区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干净而有序。 “是的,夫人。因为银色耳朵的生长需要保持一定的温度和湿度,而这里可以利用轧钢厂的余热提供足够的热量,同时也能充分利用工厂的工业基础设施。” 张立言说着,引领一行人穿过红星轧钢厂的主干道,路面是新铺的水泥地,平整光滑,两侧的车间里机器正在运转,发出低沉而均匀的轰鸣声。 工人们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着,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动作熟练而专注,没有人因为外宾的到来而停下手中的活计。 这群权贵夫人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有人抬头看车间顶部的通风管道,有人透过车间的玻璃窗往里张望,有人低声跟旁边的同伴交流。 她们对新中国重工业的印象显然被眼前这座干净整洁、井然有序的工厂给刷新了。 没有传说中的遍地油污,没有想象中破烂不堪的设备,虽然技术上不如美国先进,但整个工厂散发着一种蓬勃向上的精气神。 第96章 伴生的银色耳朵 然后一行人穿过了那道新建的围墙,走进了红星种植场。 一跨过那道木质雕花大门,所有的议论声都消失了。 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个完全用木材搭建的巨大种植基地,榫卯结构的梁柱交错纵横,每一根立柱上都雕刻着繁复而神秘的符咒纹路,那些符咒经过了鎏金处理,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烁着暗金色的微光。 整个空间在柔和灯光的映衬下,宛如一座藏在工业厂区里的东方神殿。 “哦,神奇的东方神殿。” 一位戴着珍珠项链的夫人仰头望着那些雕梁画栋,不由自主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参观教堂时才会有的虔诚, “难怪能培养出银色耳朵。” 一行人走进种植基地内部,一排排椴木架子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根架子上都生长着洁白如雪的银耳,耳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架子上雕刻的鎏金符咒,在光线的折射下投射出细碎的暗金色光斑,落在银耳洁白的花瓣上,与银耳本身的荧光交相辉映。 整个种植场弥漫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轻脚步、压低呼吸的庄严和圣洁。 “哦,这里有这么多银色耳朵,为什么跟我们在纽约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一位夫人走到一排银耳架子前面,弯下腰仔细观察。 架子上那些银耳虽然同样洁白饱满,但和她在罗德公馆里见过、品尝过的那种晶莹剔透、自带荧光的银耳王相比,明显缺少了那种让人一眼就认出“此非凡物”的神圣感。 “夫人,因为这些普通的银色耳朵只是那朵神奇银色耳朵的伴生品。” 张立言走到她身边,指着架子下方雕刻的符咒,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开始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讲解。 “那种能让人恢复年轻的银色耳朵,需要吸收这些普通银色耳朵散发出来的神秘物质,经过长时间的孕育和沉淀,才能达成返老还童的效果。 每一朵神奇银色耳朵的诞生,都需要成千上万朵普通银色耳朵共同付出代价,它们在孕育的过程中会不断地向那朵最珍贵的银色耳朵输送神秘物质,直到自己耗尽精华。” 他领着众人穿过一排排银耳架子,来到种植基地最深处一个单独隔离的区域。 这里的光线比其他区域更暗,只有一束柔和的聚光灯从天花板打下来,照亮了正中央一个精致的椴木平台。 平台上安静地生长着十八朵银耳,它们是张立言昨晚特意用小世界之力培育出来的,每一朵都晶莹剔透、自带荧光,耳瓣薄如蝉翼,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玉质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幽兰清香,比两个月前在罗德公馆时更加浓郁,更加纯粹。 “哦,这就是我们之前食用过的银色耳朵,真正的银色耳朵。” 罗德夫人站在那十八朵银耳王面前,声音里的从容和矜持第一次被惊叹所取代,她微微张着嘴,目光黏在那些透明如玉的银耳上,拔都拔不下来。 “多么美好,多么神奇。” 其实张立言对这种场面早已见怪不怪。 对他来说,这玩意儿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效果不过是让女人的皮肤恢复到十八岁的状态,而且只能维持几年。 年老的身体机能根本无法持续供应十八岁皮肤所需要的充沛气血,就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带不动全新的车身,三五年之后皮肤就会以比正常衰老更快的速度反弹回原来的状态。 当然,如果反弹之后再来一碗银耳汤,皮肤又会重新回到巅峰,这才是他真正的商业壁垒。 不过这些话他永远不会跟眼前这帮贵夫人说。 “哦,立言,我的朋友,这些银色耳朵成熟了吗?我们今天能带走吗?” 站在第一夫人身后的凯瑟琳忍不住开口问道,目光一秒钟都没离开那十八朵银耳王。 “今天还没有。”张立言摇了摇头。 “它还在吸收周围的神秘物质。等到明天,它的效果会达到最完美的状态,到那时,它们会出现在各位夫人的手中。这是我们为诸位准备的最珍贵的礼物。” “哦,我的朋友,我觉得这一次来你们这里真是来对了。” 一位金发夫人由衷地感叹道。 “这位夫人,”张立言适时地切入了一个新话题,手指着银耳王四周那一圈排列得格外密集的普通银耳架子。 “陪伴这朵神奇银色耳朵成长的这些普通银色耳朵,也有属于自己的神奇效果。” “哦?”第一夫人把目光从银耳王身上移开,饶有兴趣地转向四周那些数量庞大的普通银耳。 “多食用它们也能让人恢复年轻吗?” “不,食用它们并不会让人恢复年轻。但它们可以让人暂停衰老。” 张立言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如果每个星期都服用一朵这样与银色耳朵相伴而生的普通银耳,那您这一个星期都不会衰老,它不是逆转时光,而是让时光在您身上暂停。” 权贵夫人们的眼睛在聚光灯下同时亮了起来。 她们这次出访的十六位夫人,每个人都能分到一朵银耳王,这是张立言在纽约就承诺过的。 但对于她们背后的家族和财团来说,十六朵远远不够。 这些家族里有多少女性长辈,多少社交名媛,多少需要靠外貌来维系社交资本的太太小姐们? 她们得不到银耳王,但如果每周服用一朵普通银耳就能暂停衰老,那对于美国那广大的中下层权贵群体来说,已经足够让人疯狂了。 “所有的普通银色耳朵都有这种神奇的效果吗?” 凯瑟琳迅速恢复了她作为《华盛顿邮报》掌权人的精明和敏锐,目光扫过整个种植基地里数以千计的银耳架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即将签下一笔大买卖的冷静。 “夫人,您误会了。”张立言摇了摇头,开始了他最拿手的“限量版”话术。 “神奇的银色耳朵在成熟后会与周围一定范围内的普通银色耳朵产生神秘物质交换。离它越近的银色耳朵,吸收到的神秘物质就越多,效果就越好。” “您看,紧挨着它的这几株,甚至已经具备了一些让人恢复年轻的效果,只是没有中间那朵那么完美。” “而离它越远的银色耳朵,吸收到的神秘物质就越少,效果也就越微弱,甚至于大门附近那些普通银耳,它们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任何神秘物质,就和市面上普通的银耳没有任何区别,只能用来炖汤喝。” 张立言这番话一出来,整个种植基地里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十六位权贵夫人齐刷刷地抬起眼睛,重新审视着面前这片种植基地。这不再是满屋子廉价的农产品,而是一个等级森严、资源稀缺、需要按等级分配的神秘资源金字塔。 最顶端是每年只有极少量的银耳王,第二层是紧挨着银耳王、具备一些微弱的恢复年轻效果的优质银耳。 第三层是能够让人暂停衰老的伴生银耳,最底层则是没有任何功效的普通银耳,当然,在这群权贵夫人看来,包装一下照样能卖个好价钱。 每一层对应着不同的权力等级和价格档次。 这种精确到令人发指的等级划分,反而让她们觉得更加可信。 她们在各自的家族和财团里早就习惯了这种资源分配方式,最顶级的永远只有极少数人能享受,次一级的留给核心成员,再次一级的用来笼络外围势力。 第一夫人转过头,与凯瑟琳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然后她重新看向张立言,嘴角浮起一个端庄而得体的微笑,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出了这场访问最关键的一句话。 “立言同志,我觉得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这些不同等级银色耳朵的长期供应问题了。” 第97章 轻工业合作意向书 接下来,张立言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站在银耳种植基地那片柔和而神秘的灯光下,身后是十八朵晶莹剔透的银耳王在聚光灯中缓缓流转着玉质般的光泽,面前是十六位全美最顶尖的权贵夫人。 “长期单方面供应终究不稳妥,银耳的生长受气候、温湿度、菌种活性等很多因素影响,万一哪一季收成不好,或者运输途中出了什么意外,你们在纽约的茶会上就要断供了。” “与其这样提心吊胆,不如我们换一个更稳妥的合作方式,你们出资金,我们出技术,共同开发这座种植场。” 张立言转过身,抬手指向身后那片广袤的种植基地,手臂挥过的弧度把所有银耳架子都囊括其中。 “我们可以让美方人员全程参与种植场的所有工作,从菌种培育到温湿度控制,从采收时机的判断到储藏运输的规范,所有资料信息全部对你们公开,一丝一毫都不保留。” “种植场收获之后,银耳你们占八成,我们占两成,并且在你们的人完全掌握技术以后,我们不阻止你们把银耳移植回美国本土种植。” 果然,第一夫人听完这番话,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欣喜若狂。 她作为白宫女主人,太清楚这种看似过分慷慨的条件背后一定藏着别的诉求。 她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温和但老练的目光看着张立言,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和职业性的亲切。 “立言同志,我的朋友,你开出如此优惠的条件,需要我们帮什么忙?” 张立言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人畜无害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光芒,让一边的凯瑟琳·格雷厄姆都不自觉地放下了手里的相机。 “既然我们是朋友,帮助也应该是相互的,我希望你们出技术,我们出钱,共同在国内建厂生产各种民用产品,冰箱、洗衣机、黑白电视机、空调、拖拉机,以及一切能提高人民生活水平的工业品。” 张立言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当然,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国家还处在发展阶段,工业基础比较薄弱,光有生产设备还不够,各种配套的产业链,原材料供应、零部件加工,可能也需要你们帮忙解决。” “与此同时,这些工厂的所有技术,你们也要对我们全部公开,不得禁止我们自行生产和仿制。至于利润分配,所有利润,我们占八成,你们占两成。和银耳的合作正好反过来。” 一阵轻微的骚动在贵夫人们中间蔓延开来。 她们用眼神交换着彼此的意见,有人微微皱眉在计算数字,有人轻轻点头,有人已经露出了商人特有的精明微笑。 她们低声交谈了片刻,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在她们看来,美国的民用制造业经过战后几十年的高速发展,如今已经进入了利润瓶颈期,冰箱和洗衣机在任何一个美国家庭都已经是标配,市场趋于饱和,新增需求有限。 再开新厂生产这些东西,利润增长空间微乎其微。 但银耳不一样,这是一个全新的、未被开发的蓝海市场,它的利润想象空间是无限的。 用即将饱和的民用工业利润去换一个无限增长的美容奢侈品市场,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更何况,她们还能在这个合作中占据这个银耳种植场收益的八成,这八成她们不是代表自己身后的财团拿的,而是以个人身份入股的合作分成。 至于身后的财团,那就得等银耳移植回 去,再重新分配利益了。 换句话说,这笔钱很大一部分会直接进入她们自己的口袋,而不是进入家族信托基金再绕上七八个弯才能动用。 “美国是一个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的国家,” 第一夫人转过身,代表所有贵夫人发表了总结陈词。 她脸上挂着端庄而得体的微笑,两只手已经不自觉地握在了一起,那是她的标志性动作,以前只在宣布重大外交成果时才偶尔出现。 “对于帮助发展中国家建设民生用品工厂、改善世界人民的生活品质,我们一向都是大力支持的,这不仅符合我们两国人民的共同利益,也符合全人类追求美好生活的共同愿望。” 双方随行人员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美方随行的法律顾问从公文包里掏出了厚厚一沓印着烫金抬头的空白协议纸,中方的外事人员则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翻译草案。 两份文件在长条桌上一字排开,双方逐条核对条款措辞,每一处细节都经过了反复斟酌和商讨。 张立言站在邓姨身边,看着邓姨和第一夫人同时拿起钢笔,在协议末尾的签名栏里签下了各自的名字。 两边的照相机同时举起,闪光灯把那张长条桌照得雪白一片。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种植基地里格外清晰,承载协议的纸张虽然不重,但它背后承载的分量却重得足以改变这片土地上几亿人的生活。 意向书签署之后,双方的气氛越发融洽。 贵夫人们三三两两地在银耳架子之间流连忘返,有几位夫人站在那十八朵银耳王面前,像一群站在艺术品展览馆里的收藏家,目光里已经带上了一种“这朵归我这朵也归我”的占有欲。 第一夫人来访的第二天行程结束。 第三天一大早,罗德夫人就亲自来到了轧钢厂。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致的深蓝色套装,珍珠耳环在晨光中闪着温润的光泽,整个人容光焕发。 张立言在种植场门口迎接了她,身后跟着两队小心翼翼捧着青白玉盒的种植场技术员。 十八个玉盒里安静地躺着那十八朵银耳王。 “罗德夫人,这次访华的一共十六位夫人,每位夫人一朵。作为我的朋友乔治的母亲,我私人多赠送您一朵。” 张立言把最后一只玉盒双手捧到罗德夫人面前,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另外多余的一朵,是送给美国尊贵的第一夫人,请代为转交。” 罗德夫人接过玉盒,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脸上的笑容比清晨的阳光还要灿烂几分。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玉盒盖上那道鎏金的符咒纹路,像是在抚摸一件传家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张立言,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真诚情感。 “哦,立言,你跟乔治真是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我们的家永远欢迎你的到来。” 第三天的访问行程在欢送晚宴中落下帷幕。 张立言跟着邓姨和王姨一起去机场为第一夫人送行。 机场的贵宾室里铺着大红地毯,两侧的花篮里插满了鲜花,随行的中外记者们早早架好了照相机,准备记录下这场历史性访问的最后时刻。 第一夫人走进贵宾室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她显然已经服用了那朵银耳王。 此刻她整个人的状态就像是被人把时钟往回拨了二十年,肌肤光滑紧致,两颊泛着自然的红润光泽。 眼角嘴角那些曾经需要用昂贵粉底才能勉强遮盖的细纹此刻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只有真正年轻肌肤才有的饱满和弹性。 第98章 评分5.5 加更 她穿着一件优雅的象牙白套装,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自信荣光。 看她那开心的样子,显然这次行程她满意到了极点,不仅为自己争取到了后半辈子永葆青春的资本,更为身后那群能量通天的贵夫人们打开了一扇通往东方神殿的大门。 她用自己在白宫最后几个月的影响力,完成了历任第一夫人都不曾做到的事情。 第一夫人回国后,与各地权贵联手积极推动那份在北京签署的协议意向书。 按照美国国会正常的审批流程,这样一份涉及多部门跨领域的国际合作框架协议,从提交国会到各委员会审议再到最终表决,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几个月。 但在这群权贵夫人的全力推动下,所有的流程都被压缩到了极限。 先是凯瑟琳·格雷厄姆利用《华盛顿邮报》的舆论影响力连发了好几篇关于银耳合作项目的深度报道,把这件事炒成了全美社交界最热门的话题。 接着贝蒂·弗里丹发动女权运动的支持者们向国会写信施压,要求政府尽快批准这项能造福全美女性的合作项目。 埃拉·贝克则动员了黑人民权运动的基层组织,在多个城市同时举办了声援集会和社区宣传活动。 短短一个月,所有审批程序全部走完。 接下来双方在华沙经过多次会谈,正式签订了《中美轻工业技术合作谅解备忘录》。 与此同时,双方的外贸主体也敲定了全部商业条款。 紧接着,美方那边开始按照条款往国内运输设备,第一批货轮从洛杉矶和西雅图同时起航。 船上装载着成套的冰箱压缩机生产线、电视机显像管制造设备、空调换热器流水线,还有整整两个集装箱的技术图纸和操作手册。 随船而来的还有第一批美方技术人员,他们是从全美各大制造企业里抽调出来的工程师,每个人都是本领域的熟练专家,将在红星总厂各厂区担任技术指导,负责培训中方的技术骨干。 与此同时,红星银耳种植场美方出资的款项也打到了国家统一外汇账户。 一共七亿美元,张立言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当初跟第一夫人谈的时候说的是让她们帮忙解决那笔六亿多美元的苏联债务,没想到这群贵夫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方,直接凑了个整。 这群女人的手笔,确实不能用正常的商业逻辑来衡量。 七亿美元到账后,上面立马召开了各种会议。 会议开了好几天,从早到晚,参会人员的级别一次比一次高,会议的议题也一次比一次具体。 最终,周叔亲自批准了红星总厂的组建方案。 中央直属的红星总厂正式挂牌成立了。 总厂下辖洗衣机厂区、冰箱厂区、电视机厂区、空调厂区、摩托车厂区,几乎所有与美方合资的民生用品项目全部单独设厂,挂红星总厂的统一牌子。 原有的红星轧钢厂正式更名为红星总厂轧钢厂厂区,彻底并入总厂体系,今后专门负责为各个新厂区供应基础钢材和零部件毛坯。 那些曾经在轧钢机前挥汗如雨的锻工和钳工们,一夜之间发现自己从一个万人大厂的技术骨干变成了一个更加庞大的工业帝国的奠基石。 每个人胸前的工作证都换了新的,上面印着“红星总厂”四个烫金大字。 与此同时,总厂保卫处的再次扩编。 下辖治安科、政保科、消防科、要害科、调度指挥科和直属执行大队,编制一下子翻了将近十倍。 对内挂牌红星总厂保卫处,对外挂牌市局红星总厂分局,一个机构两块牌子,权力得到了巨大的加持, 以后总厂范围内的治安案件、刑事案件、政治案件,保卫处都有权直接介入处理,不需要再等地方派出所派人过来。 邓姨之前调过来负责外围警戒的那一个营的兵力也正式转为红星总厂专职武装警卫。 驻守总厂外围围墙、弹药库和涉密核心厂区,负责外部武装警戒和外敌闯入阻拦,与保卫处一内一外形成绝对的安全防护。 红星总厂的人事任命也正式下达了。 邓姨出任总厂书记,同时担任跨部委专项领导小组组长,各大部委都要配合其展开工作。 张立言担任总厂厂长,跨部委专项领导小组成员。 王姨出任总厂妇联主任,同样进入专项领导小组。 从此刻起,红星总厂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工厂了,它是一个跨部委协作的国家级战略项目。 总厂的书记和厂长遇到任何需要协调的问题,可以直接给各部委的负责人打电话,不需要再一层一层地走审批程序。 总厂各厂区的主要任务是技术验证,小规模量产,主要目的是为了培养自己的技术人员。 等美方专家到位之后,每个厂区都配套开设了技术培训班,从全国各地抽调有基础的技术人员和工程师来总厂学习,学成之后回到各自省份去建设分厂。 与此同时,总厂的规划部门也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布置分厂网络,红星洗衣机分厂、红星冰箱分厂、红星电视分厂、红星空调分厂、红星摩托车分厂,基本每个省都会建一个万人级别的红星分厂。 分厂下面还有各县市的配套上下游产业厂商,百人级、千人级的零件供应厂和组装车间更是不计其数,规划文件末尾的光是清单就密密麻麻地印了好几页纸。 这些东西在国内的市场完全是一片空白。 在这个绝大多数家庭连电都没有通、收音机都是稀罕物件的年代,一台黑白电视机就是一个街一个街区的娱乐中心。 一台冰箱就是整个大院的奢侈品,一台洗衣机能把一个家庭妇女从洗衣盆前解放出来的时间足够她学会一门新的手艺。 生产出来完全不愁销量,每一个红星分厂的投产都意味着一个省的老百姓将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以前只能在画报上看到的东西。 没办法,上面这是着急了,苏联那边的关系已经恶化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所有援华专家全部撤回,并且带走或销毁了所有技术图纸。 留下了几百个建到一半的工程项目像烂尾楼一样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土地上。 整个国家的工业化进程被人从中间拦腰掐断,像一列正在爬坡的火车忽然被人抽掉了铁轨。 现如今好不容易通过银耳撬开了美国民用技术的口子,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上面都会倾尽全力抓住这个机会。 这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对外招商引资,这是要用美国的全套民用产业链来填补苏联撤退后留下的巨大空白。 是为整个国家的工业化进程重新铺设一条被敌人炸断的轨道。 张立言想过自己在这次外宾接待之后话语权会有所提升,想过自己可能会从种植场厂长往上升一级,想过自己在厂里的权限会更大一些,以后办事会更方便些。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步登天,直接成为中央直属特大总厂的副部级厂长。 第99章 红星总厂 成为红星总厂厂长的一个多月里,张立言觉得自己像一枚被按在会议桌上了的图钉。 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 各厂区的选址、规模、人员编制、设备清单、技术骨干调配,每一桩事都要拿到会上讨论,每一项决定都要经过他签字。 好在总厂各厂区的架子总算搭起来了。 张立言把那群发小们全撒了出去,一人负责一个厂区,让他们各自拉起了一套自己班底,别什么破事都来烦自己。 这群发小们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没有一个掉链子的。 与此同时,美方的设备和第一批技术团队也开始陆续抵达。 从洛杉矶和西雅图开出的货轮在天津港靠岸,集装箱被卸下来装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火车,一路直奔四九城。 冰箱压缩机生产线、电视机显像管制造设备、空调换热器流水线,一台台崭新的设备被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搬进车间。 包装箱上的英文标签还没来得及撕掉,厂房里弥漫着一股机油、防锈漆和新鲜木材混合的气味。 让张立言意外的是,这次带队的竟然是乔治·罗德。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依然是那种老朋友重逢时才有的真挚笑意。 “哦,我亲爱的朋友乔治·罗德,欢迎你再次来到我的故乡。” 张立言大步走上去,伸出手跟他用力地握了一下。 “我亲爱的朋友,立言张,” 乔治笑得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拍了拍张立言的肩膀,然后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我母亲让我转告你,她非常喜欢你的礼物。” 说完私事,乔治罗德收起笑容,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 “这次我过来的主要原因,是怕下面有些人不听话,给你造成困扰。 这些工程师虽然技术好,但脾气也不小,一个比一个心高气傲。 如果有哪个工程师不愿意配合你的工作,你直接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张立言对这个安排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苏联援华那会儿,他就听说过不少苏联工程师的脾气,技术是好,但架子也是真的大,稍不如意就甩脸子,有些甚至故意刁难中方技术人员,把援助当成了施舍。 现在这些美国工程师一下子来到国内这个在他们眼中贫穷落后的地方,难免也有几个鼻孔朝天的主儿 如果没有一个能镇住他们的人在头顶上压着,搞不好又是一个苏联翻版。 但有了乔治就不一样了,美国那边看着自由,骨子里的等级观念比国内还要根深蒂固。 那些工程师面对罗德家族这样的顶级财阀继承人,说话都得先在脑子里过三遍才敢张嘴。 乔治一句话,可不是丢工作那么简单,整个行业都会对他们关上大门,没有任何一家像样的企业会收留一个被罗德家族列入黑名单的工程师。 张立言对这位被超凡之力洗过脑的“好朋友”当然不会客气。 他当天就把所有美方工程师的名册和岗位分配表塞到乔治手里,然后带着他在各厂区转了一圈,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组织上相信你”的语气说。 “这些都是你的人,你来负责,设备调试,技术对接,进度把控,全部归你管,我的朋友,我相信你能全部搞定。” 乔治翻开名册看了一眼,开玩笑似的抬起头冲他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放心,我的朋友,这里交给我,我保证让这群工程师把每一台机器调试的比美国本土的还顺畅。” 有乔治顶在前面,张立言总算从连轴转的技术对接中脱出身来。 放松下来了,就想起了自己当初答应刘海中的事,该兑现了。 现在红星总厂的规模一下子比当初膨胀了不知多少倍,原来的轧钢厂成了总厂下属的一个厂区,张立言现在有了新的想法。 “刘光奇。”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刘光奇出现在门口的速度永远是最快的。 这小子就像是在厂长办公室门外安了弹簧,一声召唤就能弹出来。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小子最近我用得挺顺手的,做事也还算认真,我打算调你到厂长办公室当个内勤办事员,在我身边跑跑腿,你有什么想法没?” 刘光奇能有什么想法?他的大脑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已经当场宕机了。 内勤办事员那是正儿八经的总厂机关岗位,天天跟在副部级大领导身边,经手的文件级别至少是处级起步。 见过的面孔全都是各个厂区的负责人和部委来的领导,接触的信息更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层级。 他当初在九十五号大院垂花门口硬着头皮凑上来跟张立言搭话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到会有今天。 也亏得他当初投得早,那会儿张厂长还是个领着十三辆自行车去大院打群架的愣头青。 要换到现在,像给副部级厂长跑腿的人能从厂门口排到金鱼胡同,哪轮得到他一个中专生。 “厂长,我没有任何意见,全听厂长安排。” 刘光奇站得笔直,双手贴在裤缝两侧,脸上的表情努力保持着沉稳,但那颗心脏已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敲起了鼓。 “行了,去把你爹叫来。”张立言挥了挥手。 刘光奇转身出了办公室,关上门之后在走廊里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 他深呼吸两次,把脸上那股压不住的激动调整成日常表情,然后一溜小跑朝轧钢厂厂区跑去。 刘海中最近的日子不好过,不是有人为难他,是没有人再给他派活了。 机器翻新的任务早就圆满完成了,翻新完之后又自己掏腰包请徒弟们吃了顿饭庆功。 那顿饭上他喝了好几盅,红着脸拍着桌子吹了两句“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刘主任干”,结果饭吃完了,主任却没来。 张立言一步登天成了副部级的特大总厂厂长,手下管着几十个厂区、几万名工人。 他不是不想去找张立言要那个车间主任,是实在不敢。 他通过刘光奇侧面打听过好几次,每次刘光奇的回答都一样,厂长忙得很,天天开会,觉都快没时间睡了,你的事先别急,等着。 第100章 刘海中升官 刘海中只好等着,每天在车间里转来转去,想去找张立言,走到总厂新办公楼下抬头数了数窗户,又自己把自己劝回去了。 就在刘海中以为自己被忘了的时候,他的大儿子刘光奇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车间。 “爸,快跟我走,张厂长找你。” 刘海中原本无精打采地靠在机器旁边拿抹布擦机器,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弹了起来。 他一把抓住刘光奇的胳膊,小眼睛里迸发出饿狼看到肉时才会有的绿光,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那股子急切。 “光奇,怎么说?张厂长是不是准备让我当车间主任?” 周围的徒弟们听到动静,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全聚焦在这对父子身上。 刘海中的徒弟全部停下了手里的活,竖着耳朵等刘光奇的回答。 刘光奇看了一眼周围都是自己人,没有外人,也就没藏着掖着,把自己刚得到的任命也一并透了底。 “没有,张厂长只是让我叫你过去,不过厂长说把我要调到厂长办公室当内勤办事员,给他跑腿。” “爹,我再说一遍,你到那儿别多嘴,别上来就问主任的事,厂长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听,别自己给自己加戏。” 这话一出,车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瞬间炸开了锅。 徒弟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有人拍刘光奇的肩膀,有人冲刘海中竖大拇指。 给副部级大领导跑腿,这可是一飞冲天的差事,刘家这小子以后前途无量啊,厂长身边的人,想不升都难。 “光奇,你放心,你爹我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当然是以领导的想法为主,领导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绝不多说一个字。” 刘海中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沉稳而懂事,但那两只不停搓来搓去的大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不过刘光奇说的后半句话确实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儿子都被调到厂长身边跑腿了,自己这个当爹的还会被亏待吗。 他把歪掉的衣领正了正,又把袖口的扣子系上,跟在刘光奇身后,挺着大肚子朝总厂办公楼走去。 两人屁颠屁颠地到了厂长办公室门口。 刘光奇先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一声“进来”之后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让他爹先进去。 刘海中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垂在身侧,又觉得不妥,交叠在肚子前面,又觉得太随意,最后一遍,就这样吧。 “张厂长,刘海中前来向您报到。” 张立言放下手里的文件,冲刘海中招了招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刘来啦,坐吧。” 张立言从桌上拿起搪瓷茶壶,给刘海中满满倒了一杯茶。 刘海中受宠若惊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手捧着接过茶杯,点头哈腰地连声说着使不得使不得。 “咱都是老熟人了,喝杯茶怎么了?再说我们都是在为人民服务,只是分工不同罢了,没有高低贵贱。” 张立言自己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水的热气落在刘海中那张圆脸上。 刘海中点头哈腰地捧着茶杯坐回椅子上,屁股只坐了半张椅面,身体前倾,随时准备再站起来。 张立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 “老刘,你这样点头哈腰的不好。以后得挺直腰杆做人。” 站在一边陪衬的刘光奇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把所有的笑意都吞回了肚子里。 他爹也就在你面前点头哈腰,来到亲徒弟面前,那大肚子挺得比厂区围墙的砖垛子还圆。 在车间里走路背着手,说话拖长音,跟徒弟们布置任务的时候那派头比科级干部还足。 不过说实话,看到自己亲爹领导面前这副怂样,刘光奇除了在心里叹气,倒也有几分心酸。 张立言放下搪瓷缸子,把话转入了正题。 “老刘,之前你帮我翻新机器,我答应过事成之后给你一个车间主任的位置,这话我还记得,但上面的规划一下子搞得这么大。” “以后我不可能天天坐镇总厂,各地方的分厂都在建,我得时不时出差去跑一跑,看看各地的建设进度、生产技术、产品质量。” “下面的人汇报上来,说什么是什么,就亲自去看看,很容易被糊弄,所以我身边就需要一个能说实话的懂技术的人跟着。” “所以我打算让你到总厂质检处检验科挂个副科长,以后我出差的时候,你跟着我一起下到各地方分厂检查产品质量和技术规范,你看怎么样?”” 刘海中愣在原地,脑子里轰隆隆地滚过“副科长”三个字。 他这辈子在轧钢厂干了几十年,最高的职务是七级工,连个班长都没当过。 唯一带过管的头衔,是外宾接待筹备组那个临时任命的小组长。 车间主任再怎么说也是一线生产岗,怎么跟副科长这样的机关岗位比。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厂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技术,绝不会让任何人在技术上糊弄您。” 刘光奇站在旁边,听到他爹这句表忠心的话,忍不住在心里捂住了自己的脑门。 这个时候该说的是“感谢厂长信任、保证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不是“学技术”。 这真是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难怪被易中海压了几十年翻不了身。 不过算了,他爹就是这样的人,憨厚了一辈子,弯弯绕绕的事教也教不会。 以后自己在他身边多盯着点就是了,总不能让自己亲爹在厂长面前老说错话。 张立言点了点头,然后开口劝道。 “老刘,以后当了干部,形象就得注意了,回家别没事就打孩子,对你名声不好。” 刘海中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 他以前打孩子确实打得凶,尤其是老二刘光天,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邻居们没少在背后嘀咕。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都是总厂的副科长了,正儿八经的干部身份,再被邻居指着脊梁骨说“刘海中又闲着没事在家打孩子”,那像什么话。 第101章 欧洲的震荡 自古以来,欧美不分家,美国那群权贵夫人在纽约黑白假面舞会上集体恢复青春的消息,当天就通过越洋电报传到大西洋彼岸的时候。 只是这个消息并没有立刻在欧洲古老家族的城堡和庄园里激起太大的波澜。 那些世代居住在卢瓦尔河谷城堡、巴黎圣日耳曼区府邸和勃艮第葡萄庄园里的世袭贵族们,对美国传来的任何消息都抱有一种本能的、深入骨髓的轻蔑。 美国那群暴发户,连三流马戏团的魔术都能让他们惊叹连连,谁知道这次又是什么营销手段。 然而当几位有头有脸的老牌贵族夫人亲自飞了一趟纽约,亲眼看到了那些在舞会上饮下银耳汤、至今皮肤依然光滑紧致如十八岁少女的美国贵妇之后。 银色耳朵的消息就像一场不可遏制的瘟疫,在短短数周之内席卷了整个欧洲的上层社会。 真正让这群欧洲世袭贵族坐不住的,是他们随后打听到的另一条消息。 美国那群乡巴佬居然利用民用工业品作为筹码,已经和中方谈成了合作。 中方在四九城旁边专门划出了一块地皮,建起了一座规模宏大的银耳种植基地。 更令人发指的是,中方居然同意让美国佬把银色耳朵这种神奇的菌种移植回美国本土。 那片精神荒漠,那个只有不到两百年历史的暴发户聚集地,那个连一座真正的城堡都拿不出来、连一幅像样的祖传油画都挂不出的野蛮商业丛林。 把银色耳朵这样蕴含着古老东方智慧与神秘力量的神奇珍品交给一群连纹章和族谱都拿不出来的暴发户去培育,这简直是对银色耳朵本身的亵渎。 于是欧洲那群真正的世袭贵族开始行动了。 法兰西的旧贵族夫人们是最积极的一批,几位伯爵夫人和侯爵夫人在巴黎圣日耳曼区的私人府邸里连开了好几场闭门会议。 讨论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如何把银色耳朵引入法兰西。 她们联名致信总统府,措辞优雅而尖锐,字里行间都是对政府不作为的失望和对美国乡巴佬攫取欧洲应有资源的愤慨。 她们甚至联系了流亡在伦敦和瑞士的几家旧王室后裔,试图组建一个跨国的贵族联盟,用更有分量的外交筹码来打动中国方面。 事情最终惊动了爱丽舍宫核心圈层的人物伊冯娜。 作为法兰西第五共和国的第一位第一夫人,伊冯娜在法国上层社会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一个传统第一夫人的范畴。 她不是那种只会站在丈夫身后微笑的花瓶,她出身名门,在戴高乐最艰难的政治低谷期陪伴他度过了整整十二年的政治寒冬, 战后又是她一手打理着戴高乐家族并不宽裕的家产,戴高乐本人对她的意见极其尊重,在不少社会政策和人事取舍上,伊冯娜的一句话比戴高乐本人更具有决定性。 在法国旧世袭贵族夫人们的全力支持下,伊冯娜最终决定效仿美国第一夫人玛米·艾森豪威尔的先例,以私人身份对中国进行友好访问。 消息在巴黎上层社会传开之后,整个法兰西的贵族夫人圈都沸腾了。 但在正式出访之前,她们还需要解决一个先决条件,必须亲身体验过银色耳朵的效果,才能确定这一切是否真的值得大动干戈。 也不知这群神通广大的贵族夫人从哪里弄到了两朵银耳王,消息一经放出,整个法兰西贵族夫人圈差点炸了锅。 自荐、请托、送礼、走后门,各路人马各显神通,电话几乎要把那位拥有两朵银耳王的侯爵夫人的府邸打爆。 侯爵夫人被逼得实在招架不住,最终公开宣布将在自己的庄园府邸举办一场私人沙龙晚宴,两朵银耳王会在晚宴上供来宾品鉴。 这一刻,这场晚宴已经不仅仅是一场晚宴了,这是一场权力的展示与重新洗牌。 两朵银耳王,足以让十余人恢复青春,但法兰西有多少贵族夫人?名额的分配本身就是在重写巴黎社交圈的权力座次。 与纽约那场被称为“世纪派对”的黑白假面舞会截然不同,沙龙晚宴从诞生之初就流淌着截然不同的血液。 它拒绝媒体,拒绝一切形式的公开报道,没有刺眼的闪光灯,没有在红毯两侧围观的市民。 它更加私密,更加排他,更加强调血统的纯粹性。 能参加沙龙晚宴的人,你生下来就能参加,如果不能,那么无论你赚了多少钱、爬到了多高的位置,你也永远不能参加。 傍晚时分,宾客们陆续抵达,侯爵夫人的庄园坐落在巴黎十六区最深处的一片古老树林之后,两扇锻铁大门缓缓打开。 一辆又一辆黑色轿车沿着铺满碎石的私人车道驶入。 女士们穿着手工定制的长款晚礼服,丝绸、缎面、天鹅绒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中流转着暗沉而华贵的光泽。 她们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脖颈和手腕上佩戴的珠宝都是祖传的珍品,而且是至少传承了三代的家族遗产。 每一件珠宝背后都有一段故事,每一枚家族纹章都代表着几百年未曾中断的谱系。 这不是财富的炫耀,这是时间和血统的凝结。 侯爵夫人站在庄园大厅的拱形石门前,亲自迎接每一位到来的尊贵客人。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晚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镶嵌了十二颗钻石和一颗鸽血红宝石的古董胸针,那是她的曾曾祖母在路易十六宫廷舞会上佩戴过的传家之宝。 她与每一位来宾行贴面礼,动作优雅而精准,每一次贴面都刚好擦过对方的脸颊,不多不少。 “亲爱的侯爵夫人,您今晚的气色真好。” “欢迎您,伯爵夫人,从您上次来庄园做客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公爵夫人,您能来是我的荣幸。路上一路辛苦了,请先进去休息,香槟和开胃点心已经准备好了。” 伴随着大厅里室内乐团的悠扬旋律响起,庄园的客厅、画廊和暖炉大厅里三三两两地聚集了各位贵族夫人。 她们端着水晶香槟杯,站在祖先的油画下,围在镶嵌着大理石浮雕的壁炉旁,低声交谈,交换着彼此的信息。 有人谈论着最近在索邦大学举办的慈善拍卖会,有人分享着女儿在瑞士贵族女子精修学院毕业典礼上的照片。 当然议论最多的还是美国那位第一夫人从中国回来后容光焕发的模样。 第102章 沙龙晚宴 客厅的角落里,一位穿着藏青色丝绒长裙的年长夫人正与几位女伴低声交谈。 她的丈夫是法国原子能委员会的高级顾问,在法国核工业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就在众位客人轻声交谈的时候。 不知不觉,大厅一侧的管风琴停止了演奏,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脆而悠长的银铃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放下了手中的香槟杯,按照各自的身份和爵位等级,在长条餐桌的两侧陆续落座。 座位的安排本身就是一门精妙的艺术,没有人会公开争抢位置,但每个人都在落座的瞬间默默确认了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的排名。 长条桌上是铺着雪白亚麻桌布的红木餐桌,银质烛台上插着细长的白色蜡烛,烛光将墙上祖先油画的阴影映得忽明忽暗。 管家再次摇响银铃,佣人们鱼贯而入,呈上晚宴的第一道菜,银质托盘里盛着鹅肝吐司,表面焦黄,内里粉嫩,散发着动物脂肪特有的醇厚香气。 紧接着是海鲜冷盘,布列塔尼空运来的生蚝卧在碎冰上,淡粉色的虾肉被精心剥去了壳,贝肉被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状整齐地码在水晶盘里。 接下来是主菜,烤羊排被端上来的时候,表面还滋滋冒着油花,迷迭香和百里香的草本清香与羊肉的脂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烛光摇曳的长桌周围。 餐桌上还摆满了各个庄园自产的葡萄酒,勃艮第的黑皮诺,波尔多的赤霞珠,香槟地区的白中白,每一瓶酒的酒标上都印着家族徽章彰显了自己的传承。 然而面对如此丰盛的美食,在座的各位贵族夫人却并没有多少心思去品尝。 她们的手指优雅地握着刀叉,切下一小块烤羊排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依然从容而矜持,但她们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长桌的尽头。 那里摆放着两只青白玉盒,盒盖上雕着暗金色的长生符咒。 符咒的纹路在烛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微光,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盒中轻轻摩挲着某种沉睡的神秘力量。 由于这一次沙龙晚宴的特殊性,来到此处的全都是女士,并没有邀请任何男性参加。 没有男士在场,谈话反而变得更加直接和坦率。 一位坐在长桌中段的年轻子爵夫人率先放下了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用一种刻意保持着从容但话语本身却充满了锐度的语气开了口。 “听说之前上东区那边举行了一场舞会,被称为‘世纪派对’黑白假面舞会,两千人参加,名单还登了《纽约时报》。” “黑白假面舞会不过是暴发户的狂欢,属于荒漠之上的浮华罢了。” 坐在长桌主位的侯爵夫人放下手中的酒杯,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语调里带着一种世代居住于圣日耳曼区的人才有的从容, “就是,两千人挤在一个宴会厅里,连彼此的呼吸都能闻到,真正的上流社会,还得看我们巴黎的沙龙晚宴。” “我们这里,有品位的交谈,有世代相传的府邸,有祖辈留下来的葡萄酒和油画。这些,是用钱买不到的。” “可是那帮暴发户有的就是钱。” 最先开口的子爵夫人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忧虑。 “据说美国已经与中方达成了协议,支援了两千万吨粮食,还准备替中国还清苏联那笔巨额债务。我们要想得到银色耳朵,恐怕有不小的麻烦,光靠钱,我们砸不过他们。” “难怪你只是一个伯爵夫人。” 一位穿着黑色香奈儿套装、胸前佩戴着一枚极为罕见的巴洛克珍珠胸针的夫人放下手里的骨瓷茶杯。 她是这次沙龙晚宴的真正推动者之一,手中掌握着法国北部绝大多数甜菜种植园和制糖工厂的股权,论资产不输给任何一个华尔街暴发户,论血统更是碾压。 她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众人,声音清冷而自信。 “你眼光还是太浅,那群暴发户支援中方两千万吨粮食,确实足以让中方暂时度过这场饥荒危机。但粮食和粮食,是不一样的。” 她稍微提高了音量,让整个长桌的夫人们都能听清她的每一个字。 “美国那群乡巴佬弄出来的粮种,就跟他们人一样,是杂交出来的,产量高是高,但下一代不能留种,种一茬就得重新买一茬,典型暴发户的做派的” “而我们的冬小麦种子,不但能自行留种、代代相传,更适合中国东部冬季寒冷干燥的气候条件。” 此时另一位幕后推动者也站出来帮腔。 “不但如此,我们的肥料配方体系在全球是顶尖的,针对不同土壤类型和不同作物的专用肥配方,种类之丰富、技术之成熟,完全不是美国佬那几样大路货能比的。” “你说得对,” 伯爵夫人点了点头,但仍然不放心。 “但就算我们把最好的种子运过去,再帮他们建肥料生产线,恐怕也不够跟那群暴发户抗衡的吧,我们法兰西现在还在战后重建,可支持不了我们如此大手大脚地花钱。” 刚刚开口的那位伯爵夫人摇了摇头。 “那群乡巴佬最大的短处,不是钱,是目光。” 那位夫人微微一笑,用手指轻轻转动着面前那只水晶香槟杯的杯脚,烛光透过水晶折射出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上。 “东方大陆现在不正被他北边那个庞大的邻居威胁着吗?那个红色帝国向东方施加了巨大的军事压力,美国人除了粮食和钱,不会拿出任何能缓解这种压力的东西。” “而我们不一样,我们法兰西掌握着全球最先进的核电站技术,一份完整的核电站图纸,这是美国佬根本给不了的东西。你还怕他们不答应?” 长桌周围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几位夫人交换着眼神,有人在轻轻点头,也有人面露犹豫,显然是在担心这件事的尺度。 核电站技术毕竟不是普通的民用商品,它涉及到国际核不扩散体系和法国自身的战略利益。 侯爵夫人放下手里的水晶杯,扫了一眼长桌两侧坐着的十几位夫人,然后缓缓开口。 “我们这些家族,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民族,奋斗了数百年,从路易十四到大革命,从拿破仑到两次大战,每一次法兰西需要的时候,站在最前面的都是我们,到我们这一代,是该让我们享受一下了。” 她的话在长桌上空回荡,烛光将她那张经过精心保养但依然无法抵挡岁月侵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侯爵夫人说的“享受”指的是什么。 那两只打开青白玉盒里,正躺着两朵银色耳朵散发着淡淡的幽兰清香。 那香气穿透了她们坚守了大半辈子的骄傲和矜持,直直地钻进她们心窝里最柔软的地方。 不得不说,永葆青春的诱惑已经让这群世袭贵族女士们发了疯。 什么国际核不扩散体系,什么法国战略利益,什么禁止向社会主义国家转让敏感技术的巴统协议,只要自己做的够隐蔽,那就通通不存在。 她们身后的家族为了这个国家奋斗了数百年,牺牲了无数子弟,捐出了无数财富,如今不过是想让自己老去的速度慢一点,这算什么奢望? 第103章 刘光奇教育刘海中 刘海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厂长办公室出来的,整个人的脚步是飘的。 一路上有工人跟他打招呼,他一个都没听见。 他的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在反复循环,副科长,副科长,副科长。 他刘海中一辈子官迷,如今一步跨进了总厂机关大楼,这让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他晕乎乎地走进了轧钢厂厂区的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徒弟们正围着一台刚调试完的轧机在做最后的清洁保养。 二徒弟李大山最先看到他,放下手里的扳手迎上来,其他人也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这帮徒弟跟着刘海中干了这么多天,起早贪黑拼了命地干,为的是什么? 还不就是盼着师傅能当上车间主任,自己也能跟着沾光,今天师傅被厂长亲自叫去谈话,所有人都没心思干活了都在等着结果。 “师傅,怎么样?你成车间主任没?” 李大山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刘海中站在原地,眼神还有点发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大山急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手掌在他眼前扇起一阵小风,才总算把刘海中的魂给扇了回来。 “哦,车间主任?”刘海中眨了眨小眼睛,用那种刚从梦游状态中醒过来的茫然语气慢慢说道。 “我不是车间主任。” 这话一出,徒弟们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旁边几个年轻的徒弟互相交换着愤怒的眼神,有人已经攥紧了拳头。 当初说好了,翻新机器干好了就给师傅一个车间主任,他们没日没夜地干,连家里的老婆孩子都顾不上,结果说变就变了?这不是耍人吗? “不是,当初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我们好好干活,就给师傅一个车间主任。怎么能变卦呢?这领导说话不算数啊!” 李大山的声音高了半度,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刘海中这才反应过来徒弟们是误会了,心里又感动又好笑。 他摆了摆手,用一种“你们这些人真是沉不住气”的表情扫了众人一圈,。 然后挺起了他的大肚子,下巴微微扬起,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了他最近一直在练习的那副领导派头。 “你小子胡说什么呢?你师傅我现在是总厂质检处检验科的副科长。” 车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炸了。 “科长?师傅,你这是成机关干部了!” 李大山第一个反应过来,工人岗和干部岗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绝大部分工人一辈子都翻不过那道墙,而现在他师傅翻过去了。 旁边一个年轻徒弟拽了拽李大山的袖子,小声问了一句。 “师兄,机关干部是干嘛的?” 李大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动作和当年刘海中拍他时如出一辙。 “笨蛋,就是坐办公室管事的,管人的,不用在车间里抡扳手,这可比车间主任好太多了。” 刘海中见徒弟们欢呼起来,心里那股得意劲儿简直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但他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刚从副部级领导的办公室里端过茶,总得拿出点机关干部的样子来。 他伸出两只手往下压了压,做出一个“低调低调”的手势,下巴却依然扬得高高的,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克制但又克制不住的得意。 “低调低调,别那么张扬,一个副科长而已,算不得什么。以后我还要努力学习技术,紧跟张厂长的步伐,到全国各地的分厂去视察,你们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别到处张扬,让人家觉得我刘海中刚当上个副科长就翘尾巴。” 然而他的徒弟们完全没把“低调”两个字听进去。 李大山带头又欢呼了一声,其他徒弟跟着起哄,也就这车间里目前没外人,不然肯定引起围观。 刘海中站在徒弟们的包围圈中央,听着此起彼伏的恭维和欢呼,心里那点抑制不住的满足感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迅速膨胀开来。 现在他终于尝到了众星捧月的滋味。 “好了好了,都安静下来,好好干活,别耽误了厂里的生产。” 刘海中拍了拍手,把徒弟们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 “晚上你们几个全去师傅家,咱们师徒好好聚一聚,这段时间你们跟着我没少受累,今天高兴,我让你们师娘多炒几个菜。” “放心吧师傅,保证不耽误厂里的事!” 李大山拍着胸脯保证,然后又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 “不过师傅,你得让师娘多炒点鸡蛋,我们就爱吃师娘炒的鸡蛋。” 这话一出,刘海中和他那帮徒弟们全都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刘光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他的表情不像他爹那样喜气洋洋,反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紧张。 他快步走到刘海中身边,一把拽住他爹的胳膊,把他从徒弟们的包围圈里拉出来几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爹,你疯啦?正式任命没下来,你就到处宣扬,万一有人举报你,你的任命就下不来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刘海中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刚才那股子得意劲儿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旁边的徒弟们也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 “光奇,那你说怎么办?” 刘海中抓住儿子的胳膊,声音充满了紧张啊。 刘光奇看了一眼周围全是自己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刚刚厂长跟你谈话,那叫‘组织任职前的谈话’。你知道什么叫任职前谈话吗?就是领导觉得你行,口头上先跟你通个气,但这不是正式任命。” “接下来得等下周的党委会上,有人给你提名,并且在党委会上表决通过了,然后张厂长才能给你下发正式任命书,你拿着任命书到质检处报到了,把手续全办完了,你才是副科长。” 他顿了顿,用更严肃的语气加重了最后一句。 “在这期间,但凡有一个人举报你,不论真假。张厂长那边的流程都得先停下来,组织上要派人调查。” “就算最后查出来是诬告,你的任命也耽误了,万一再被人抓住什么小辫子,那就不光是耽误的事了。” 刘海中听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刚才在车间里那么大声地嚷嚷,恨不得让全车间的工人都知道他要当副科长了。 这要是被有心人听去了,一封举报信往总厂纪检科的信箱里一塞,他这还没到手的副科长可就悬了。 他这盼了大半辈子的官位好不容易唾手可得,绝不能在自己这张嘴上。 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恨不得把刚才说的那些话全收回来。 “你们几个,都把嘴给我闭紧了!” 刘海中转过身,用手指点着每一个徒弟的鼻子,脸上的表情严厉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在正式任命下来之前,谁都不许提这件事,跟家里人也不许说,谁要是说漏了嘴坏了我的事,别怪师傅我翻脸不认人。” 徒弟们被师傅突如其来的严肃吓得连连点头。车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再也没有一个人提“副科长”三个字。 刘海中这才稍微安了心,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一想到“举报”两个字,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易中海。 这老东西被降级为六级工之后,一直在精密车间里夹着尾巴做人,表面上对自己客客气气的,可谁知道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第104章 刘光奇的担心 刘光奇说了几句就走了,他现在是张立言身边的内勤办事员,手头一堆文件等着归档,可没工夫在这儿多待。 刘海中一个人靠在车间的铁皮墙上,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他这辈子离干部身份最近的一次,绝不能在这最后一步上栽跟头。 他开始在脑子里挨个盘算四合院里在厂里上班的人。 傻柱,这厨子先不说他现在在厂内是劳教人员,就是这人虽然脾气暴,但从来不在背后捅刀子,要打当面打,不是举报信那种路数。 许大茂,这是个小人不得不防。 刘海中叫来二徒弟李大山。 “你去打听一下许大茂情况,看看他最近是不是下乡了。” 让自己徒弟去打听许大茂的情况,只不过为了以防万一。 真正让刘海中放心不下的,还是易中海。 这老绝户被降为六级工之后,表面上夹着尾巴做人,见了他还客客气气地叫声“老刘”。 可刘海中太了解他了,易中海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在背地里使绊子。 他在四合院里被易中海压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这次自己当了副科长,以易中海的心眼,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行,得让易中海最近上不了班,不能让他接触到厂里的任何消息。 刘海中朝车间拐角走去,朝李大山和另一个平时最信得过的徒弟招了招手。 三个人凑在车间的角落里,叽叽咕咕地商量了好一阵子。 刘海中的徒弟李大山咬了咬牙,说了句。 “说师傅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易中海最近心情不错,他觉得老天爷总算开了一回眼。 前几个月因为给贾家组织捐款大会,被街道办陈主任当场抓了个现行,通报到厂里,从八级工降为六级工,还两年内不准参加升级考核。 他本以为自己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谁知道峰回路转,贾张氏居然被街道办强行遣送回了乡下老家参加集体劳动了。 大院里只剩下秦怀茹和棒梗这孤儿寡母。 那天晚上,秦怀茹牵着棒梗的手,母子俩一起跪在他家门槛上,哭得跟泪人似的,求他给条活路。 易中海当场就拍了板,他出钱给秦怀茹在轧钢厂顶了一个临时工的名额,条件只有一个,棒梗以后归他老伴杨翠兰养。 在易中海看来几岁的孩子,谁养得多他就跟谁亲,何况棒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而且秦怀茹还这么年轻,她守不住的,迟早要改嫁。 等她以后找了新人家、生了新娃娃,棒梗反而会变成她改嫁的障碍。 到那时候,这孩子就完完全全是自己的了。 易中海活了这么大岁数,算计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发现所有的算计都不如这段时间的因缘际会。 家里多了个小人儿,天天在院子里疯跑,在墙上拿粉笔画小人,闹得鸡飞狗跳。 杨翠兰嘴上骂着“小兔崽子”,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易中海看着棒梗在院子里折腾,心里那团堵了几十年的疙瘩不知不觉就松开了。 今天下了班,易中海决定去供销社割半斤猪肉,晚上让杨翠兰给棒梗包顿饺子。 这孩子最近已经开始把“易爷爷”前面的那个“易”字省掉了,直接喊“爷爷”,喊得易中海心都化了。 他走在一条没什么人的胡同里,手里拎着刚买的那半斤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猪肉,嘴里还哼着一段不知名的梆子戏。 夕阳在身后拖出长长的人影,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静而祥和。 忽然,眼前一黑,一截带着霉味的破麻袋从天而降,直接套住了他的脑袋。 易中海还没反应过来,一阵棍棒就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砸在他的后背上、肩膀上、胳膊上。 他本能地抱头蹲下,企图用最少的暴露面积熬过这场殴打,但对方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小混混抢他这点猪肉。 一根木棍抡圆了砸向他的小腿,咔嚓一声脆响,易中海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整条胡同的寂静。 附近下班路过的工人被惊动了,有人跑过来查看情况后朝着厂保卫科的方向飞奔去叫人。 等保卫科的人赶到时,易中海已经抱着一条扭曲变形的小腿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他被几个保卫人员七手八脚把易中海送到了红星医院。 医生检查完之后告诉他,胫骨骨折,得打石膏,最少在家休养一个月。 易中海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心想着自己最近也没得罪人啊,应该不是有人故意报复自己,也许就是自己运气不好买肉被人盯上了。 第二天,刘海中提着点东西,屁颠屁颠地跑到红星医院来看望易中海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把脸上挂上了关切和同情才进去。 “老易,你怎么回事?昨天晚上不还好好的吗?这腿还能上班吗?” 刘海中坐在病床边,用一种老邻居特有的熟稔语气寒暄道。 易中海靠在病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缓过来了。 他看到刘海中拎着东西来看自己,心里多少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老刘这人虽然憨,但心地一直不错。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老刘啊,没事,医生说休息个十天半个月就好。劳你费心了,还专门跑一趟。” 刘海中没听他的客气话,又特意跑到医生办公室,找到给易中海看腿的那位主治医生,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伤情。 在医生那里确认易中海要休息一个月左右就能下地。 刘海中连声道谢,退出医生办公室,回到病房又跟易中海闲扯了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从医院出来以后,刘海中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他背着手走在南锣鼓巷的胡同里,心盘算着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 快到九十五号大院门口的时候,刘海中两个徒弟满嘴是油的靠了过来。 “师傅,许大茂那边我们也打听清楚了。” 李大山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熟人,然后凑到刘海中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他最近没有下乡,听说请了假,正跟一个资本家小姐打得火热。” 刘海中微微皱起眉头:“许大茂怎么跟资本家小姐接触上了?” 另一个徒弟接过话茬,把打听到的消息详细说了一遍。 “听说那个资本家小姐姓娄,放在以前那是娄半城的千金,只是最近娄家的日子不好过,家里的佣人被政府强行解散,娄家公馆也不让住了,把他们一家送乡下参加集体劳动,说是要进行思想改造,许大茂就是在乡下放电影的时候搭上那个资本家小姐的。” 刘海中听完,摇了摇头。 以前他还觉得许富贵是个人物,在大院里混得开,在厂里也吃得香,没想到到头来居然让自己儿子跟一个资本家小姐搞在一起。 这年头跟资本家沾上边,那就是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以后评优评先、提干升级,全都别想了。 许家这是自绝于人民,许大茂这个人已经废了,不值得再关注。 “那就算了,许大茂这人废了,不用再管他。” 这时,刘海中的二徒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师傅,要不要做得彻底点,让秦怀茹也在家好好休息一下,万一她使坏,对你也是个麻烦。” 刘海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我说易中海怎么突然腿折住院了,原来是你们干的?” 刘光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们三人的身后。 自从调到厂长办公室,刘光奇下班就比其他人都晚,毕竟只能等厂长走了,他才能走。 这天下班回来,远远的看到了自己父亲跟他几个徒弟躲在院子外交头接耳,于是上前听听,看看他们说什么。 刘海中吓得浑身一激灵,转过身看到是自己儿子,才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光奇,是你啊,吓死我了。你走路怎么跟猫似的,一点声都没有?” 刘光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重了。 “爹,我问你话呢,你们没事把易中海的腿打断干嘛?” 刘海中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大肚子,用一种“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看着儿子。 “不是你说的吗?有人举报我的话,我的任命就下不来了,所以我得防止有人举报我呀,易中海那老东西我最了解,他要是知道我要当副科长,肯定偷偷写举报信。” 见刘海中理直气壮的样子。 刘光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 他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天天白天在厂里从早忙到晚,下班了还得给自己亲爹收拾烂摊子。 刘光奇揉着脑袋,看着自己老爹和两个师兄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刘家的。 “我跟你们那么说,只是理论上的,那只是理论。” 刘海中和两个徒弟面面相觑,三个人脸上挂着同样茫然的表情,齐刷刷地眨了眨眼睛。 刘光奇叹了口气,他决定以后跟这种脑子不大好使使的人说话。 千万要说清楚,不能有一点让他们自行领会的机会,不然还不知道胡思乱想想哪去了。 “行了,接下来你们什么都不用做了。” “爹,你仔细想想,既然是张厂长亲自找你谈话,那下周党委会上肯定也是张厂长的人给你提名。“ “现在厂里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邓书记常年不在厂里,她的工作重心在上面,总厂这边的日常事务全是张厂长一个人在拍板。” “张厂长现在还兼着党委副书记,整个总厂的党委会,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张厂长的一言堂,他提名的人,谁敢在会场上公开反对?”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脑子还卡在上一个问题没转过来,只好继续听着。 “就算真的有人写举报信,我姑且不说是谁写的,那信到了厂里,第一个拆信的也不是张厂长本人。” “你觉得哪个蠢货会蠢到把一封举报,张厂长要提拔的人的匿名信,直接送到张厂长桌上?不要命了? “张厂长这样的大领导想提拔一个人,你往上面送这个人举报信,这不是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吗。” “所以下面的人自然就会想办法把这事拦下来,压到角落里,等任命过了再说,到时候生米煮成了熟饭,再有人举报也没用了。” 刘光奇一口气说完,发现他爹和两个师兄的表情依然是一片茫然。 刘海中的小眼睛眨了又眨,迟疑地开口。 “那我这科长。” 刘光奇已经放弃治疗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用一种极其疲惫而无奈的语气说道。 “等着,什么都不用做,等着任命书下来就行,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刘海中站在原地,把那几句过于复杂的话在脑子里重新咀嚼了一遍,终于咂摸出了一点味。 “这孩子,早说不就完了嘛,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谁也听不懂的东西。直接告诉我‘科长我当定了’不就行了吗?” 刘光奇看着自己父亲和几个徒弟油盐不进的样子,他真觉害怕自己父亲这样,迟早有一天把自己拉下水。 第105章 四姑娘山行动 张启山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他坐在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关于红星总厂最新组织架构的简报,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好不容易辗转打听到张起灵的下落,正准备抓他。 结果这小子居然跑进了红星轧钢厂,当了个正儿八经的钳工,每天在车间里抡扳手、测零件、跟一帮师兄弟在食堂里抢红烧肉吃。 张启山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 张起灵是什么人?是张家古楼这一代的守护者,是唯一能解读青铜门秘密的人,是把整个张氏家族百年使命背在身上的最后一条血脉。 这样一个从小在古墓深处长大、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穿上工作服、站在轧机前面当一个普通工人? 但现实就是这么荒诞。 他派去的人回来说,张起灵不但当了钳工,还拜了个叫刘海中的七级钳工做师傅。 每天上班打卡,下班之后跟师兄们去澡堂子洗澡,晚上回西跨院自己做饭吃,偶尔还跟一个叫何雨柱的厨子学两手厨艺。 几个徒弟轮流教他技术,刘海中对他颇为满意,据说短短几个月已经达到了四级钳工的水准。 张启山听完这些汇报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作为体制内的人,张启山自然知道在外宾来访之前红星轧钢厂身上披着一层什么级别的金身。 那段日子他连轧钢厂周边三条街都不敢靠近,外围那些小平头的密度大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当时想着,等外宾走了,这层金身自然就会褪去,到时候自己再邀几位老领导出面,给张立言施加点压力,让他乖乖把张起灵交出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再怎么能折腾,面对几位老领导的联合施压,还能翻了天不成?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预判。 外宾确实走了,但红星轧钢厂不但没有失去金身,反而直接升级成了红星总厂。 那个叫张立言的年轻人一步登天,成了中央直属特大总厂的副部级厂长。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张启山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他二十出头就副部级,那自己这些年折腾的算什么? 但紧接着他又说服了自己,副部级虽然吓人,但自己身后那几位老领导的级别同样不低,联合起来未必压不住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真正让他彻底断了念想的,是那群老领导告诉他,红星总厂的书记是邓女士。 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张启山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 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他知道红星总厂这种级别的单位背后肯定有重量级人物坐镇,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位。 对于张启山这种投诚人士来说,邓女士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他那个所谓的国家绝密调查部,他那些自以为藏在铁柜深处的机密档案,他那些小心翼翼地维系着的老领导关系。 在这位面前都像被阳光直射的薄雪,不用动手就自己化了。 被张立言这样横插一杠子,张启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他之所以这么多年能死死压制住张起灵,靠的是政策、是规则、是那座庞大的体制机器。 但如今规则反过来把自己扣住了,体制机器反过来碾压自己了,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四姑娘山那边的准备工作已经迫在眉睫,张家古楼深处那些东西不能再拖下去了。 为了维持住上面那些年老领导对自己的信任和支持,张启山必须提前启动盗墓计划。 至于张起灵这个原本计划中不可或缺的核心人物,现在只能暂时搁置,回头再找机会亲自去南锣鼓巷当面威逼利诱。 当然用强是绝对不能用强,在红星总厂的地盘上对总厂的员工用强,他怕被人打死。 今天的张立言难得闲了下来,各厂区的设备调试有乔治盯着,总厂的人事任命有组织部门按流程推进。 就连各地方分厂的筹备工作都已经被计委和经委那帮效率惊人的干部们分解成了几百个可以并行推进的小任务。 他这个厂长反倒成了全场最清闲的人,坐在真皮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端着搪瓷缸子,对着窗外冬日难得的暖阳发了好一阵子呆。 搪瓷缸子里泡的依然是上次从王姨那里顺来的那罐茶,他端起缸子抿了一口,吧嗒了一下嘴,自言自语地感慨道。 “王姨这茶真不错呀,可惜啊,就是不多了,抽空得去王姨那里再摸点。” “你个小滑头,就惦记你王姨那点茶叶。”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王姨的声音比人先到。 张立言一抬头,看到王姨和邓姨两人前后走了进来。 他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满了乖巧的笑容。 “姨,不是,我说着玩呢,我是随便拿人东西的人吗?” 张立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当场抓获后的心虚,眼神在王姨和邓姨之间来回飘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姨脸上,王姨正好白了他一眼,那意思分明就是,你就是。 “你王姨那也没什么好茶叶了。你喜欢喝,下次去我办公室拿。” 邓姨走到张立言的办公椅前,自然地坐了下去,然后椅子往后滑了一小截。 她低头看了一眼椅子的底座,拿脚轻轻踩了一下万向轮,轮子在水泥地上无声地转了半圈。 “你这椅子不错啊,哪来的?” 邓姨靠在椅背上,感受了一下真皮靠垫的支撑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张立言赶紧解释道。 “这不老美那边派工程师来了嘛,我那个叫乔治·罗德的朋友负责带队,就塞进货轮里给我运过来了。” 邓姨点了点头,她对乔治这个人有印象。 当初张立言就是靠这个美国青年搭上罗德家族的线,才有了后来第一夫人访华、两千万吨粮食和七亿美元外汇这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大事。 如今美方技术团队由他带队,倒是省了中方不少协调上的麻烦。 “行了,不跟你瞎扯了。这次找你来是有正事。” 邓姨收起刚才闲聊时的那一丝轻松,恢复了那张张立言熟悉的公事公办的面孔。 她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放在张立言的办公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欧洲那边,法国第一夫人伊冯娜也要来访问,她打什么主意,你应该很清楚,但现在你这种植场,我们只剩两成份额了,你有什么想法?” 张立言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他当初去美国,初衷其实很简单,就是想骗点钱,把苏联那笔要命的贷款还了。 只不过到了美国之后发现,银耳王这东西对上层女性的吸引力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估计,于是临时加码,张嘴多要了两千万吨粮食。 他好不容易把美国这边的事收了个尾,想着接下来该安稳一阵子了,怎么欧洲那边又闻着味儿了? 第106章 磨刀霍霍向资本 “邓姨,要不咱们在旁边再搞一个银耳种植园?” 张立言试探性地抛出了这个想法。 “你以为我们没试过?” 邓姨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只有面对自己人才会流露的无奈。 她伸手翻了翻桌上那几页文件,找到其中一页往张立言面前推了推。 “你离开那段时间,我们让农业部在你那种植场旁边又划了一块地,用同样的椴木、同样的菌种、同样的温湿度控制,连洒水的时辰都跟你那个种植场同步。结果呢?种出来的全是普通银耳,一朵银耳王都没出。” “其他地方就更不用提了,山东的、四川的、云南的,全都试过了,连银耳王的影子都没见着,你小子说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们?” 张立言听完这番话,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险。 他总不能告诉邓姨,银耳王根本不是种出来的,是他用小世界的规则之力改造出来的吧?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两圈,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用一种玄而又玄的语气说道。 “邓姨,这您就误会我了。我哪有什么秘密?种植这玩意儿吧,有时候真说不清楚,有人种啥活啥,有人种啥死啥,这东西不光是技术,还得看人。” 王姨听到他这样说,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怎么,种银耳还有说法?” “姨,您要是接触过顶级的糕点师,就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张立言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在桌上比划着。 “同样的面粉、同样的水、同样的烤炉、同样的手法、用同样的时间,不同的人做出来的糕点,总会差那么一丝韵味。有人烤出来的面包松软绵密,有人烤出来的就是差那么一口气。您说材料一样、步骤一样,差别在哪?” 邓姨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参加过不少次国宴,自然见过那些顶级糕点师的手艺,确实有这种说法。 王姨也在一边点头,她虽不如邓姨对国宴那么了解,但也在妇联的活动中接触过不少这方面的老师傅,知道张立言说的不是空话。 “这其中的差别,其实就是两个人身上携带的细菌不一样,揉面的过程中,手上的皮屑和菌群难免会混入面团里,不同的细菌在发酵的时候产生的代谢产物不同,面包的风味自然就不同。” “做面包是这样,种银耳也是一样的道理,菌种再金贵,终究还是要跟人打交道,我带出来的菌种它认我。” 张立言说完这通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脸不红心不跳。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模像样,王姨和邓姨听得颇为入神。 反正他没撒谎,只是在陈述真相的基础上巧妙地绕开了最关键的部分。 王姨听得连连点头,她把问题直接甩回给张立言。 “那你小子说说怎么办吧。人家第一夫人亲自来访,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 “两位姨,别人种不出银耳王,不代表我种也不成功呀,咱照葫芦画瓢,再弄个种植园,跟法兰西那帮贵夫人来个二八分成。” “条件嘛,就照老美那套来,咱们提供场地和技术,他们出资金,银耳产量他们占八成,咱们占两成,至于他们能开出什么条件,就看他们的诚意了。” 邓姨和王姨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她从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既然有了方案,哪怕这个方案看起来有风险,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既然你小子能折腾,就再折腾一个试试吧,反正银耳这条线从一开始就是你折腾出来的,别人想接手也接不了。” 张立言正想开口说“谢谢邓姨支持”,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那种每次准备敲竹杠时特有的精明的笑容。 “邓姨,我还有个想法,您看能行不?” 邓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下巴冲他点了点,示意他继续说。 “您刚才说,你们在别的地方试种银耳王全都失败了,对吧?” “那您觉得,老美那边能成功吗?他们现在把银耳菌种带回去了,又有咱们全套技术资料,又有美方工程师全程参与,信心满满地觉得美国本土的种植园很快就能产出银耳王,但我敢跟您打赌,他们绝对种不出来。” 王姨和邓姨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同一瞬间反应过来了。 邓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浮起一丝极其淡的笑意。 “既然他们种不出来,那咱就可以帮他们分析原因,先告诉他们,别的地方种不出来,不是技术不行,是椴木不对。” “红星种植场之所以能产出银耳王,是因为我们用的椴木生长在东方大陆特有的土壤和气候条件下。 “他们自己找的美国橡木和枫木根本承载不了银耳王的灵气,所以银耳种下去以后长是能长,但永远变异不出那种能让人恢复年轻的效果,要想种出银耳王,椴木得从咱们这儿买。” “一根椴木……”张立言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算一个数字,然后报出了一个让邓姨和王姨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的价格。 “卖他个三五百美金,反正那帮资本家有的是钱,不宰白不宰。” 王姨站在旁边,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立言。 椴木,说得好听叫椴木,说白了就是放菌种的木头棒子,一般用青冈木,四川那边满山遍野都是,砍下来锯成段,哪怕运到四九城也就几块钱人民币的成本。 这小子张嘴就卖人家几百美金,比直接卖成品银耳还暴利,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心这么黑? 但张立言还没说完,他等两位姨消化完椴木的报价之后,又抛出了下一枚炸弹。 “还有玉盒,老美那边后续要是真种出了银耳王,他们总得保存吧,这么珍贵的东西。总不能拿塑料袋装吧,到时候他们就需要咱们的玉盒。” “让样式雷那帮徒弟在盒子上刻上东方符文,就说这玉是东方特有的,一个盒子卖他个三万两万美金,反正那帮资本家有的是钱。” “咱那玉石矿一年到头出口的原石能赚几个外汇?全做成玉盒子卖给美国佬,利润翻上百倍。” 王姨听到这个报价,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玉石矿是国家外汇收入的稳定来源之一,每年出口到东南亚和日本的玉石原石和玉雕成品,辛辛苦苦一年下来也赚不到多少外汇。 要是按照张立言的说法,一个刻着东方符文的玉盒子卖给美国佬几万美金,那利润比卖玉雕高出不知多少倍。 邓姨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缓缓开口了。 “你小子确定能成?” 张立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邓姨,这事我向乔治·罗德旁敲侧击打听过,他作为一个在曼哈顿上东区出生长大的银行家继承人,认为事关东方神秘事物的东西,我开的这个价格很便宜。 邓姨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张立言的办公椅上站起身来,她走到张立言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上落着的一点头皮屑,这让张立言有些尴尬。 “我会让人通知四川通江那边农场先弄一批青冈木送到红星总厂,在让辽宁那边的玉石矿加急开采一批玉石,这两样东西到了红星总厂之后,你自己看着处理。”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只要按照你说的价卖出去,姨再给你记一功,你刚刚喝的茶叶,以后姨全包了。” 第107章 样式雷太想进步了 邓姨和王姨走后,张立言坐在自己那张真皮办公椅上,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然后转头朝办公室门外喊了一声:“刘光奇!” 刘光奇刚才在走廊里就看到邓姨和王姨一前一后进了张立言的办公室,一看就是来谈正事的。 他在厂长办公室当了这段时间的内勤办事员,已经摸出了一条规律。 只要两位阿姨同时出现,谈话时间通常不会太短,但一旦谈完,张厂长必然会叫他进去吩咐新任务。 所以他哪儿也没去,就守在走廊里竖着耳朵等那扇门打开。 果然,那两位刚走,张立言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你去把样式雷给我找来。” 张立言说完这句话,就靠回椅背上,拿起桌子上的文件,开始签字盖章。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桌面上,照得那些摊开的文件纸微微反光。 刘光奇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没多久,样式雷就屁颠屁颠地跟着刘光奇进了厂长办公室。 他今天穿着一件沾了不少木屑的工装,袖口上还别着一支木工铅笔,显然刚才正在银耳种植基地的施工现场干活。 “张厂长,您找我?”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朝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嗯,办公室里没位置,就不请你坐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能听出张立言心情不好。 上次让样式雷画符咒的时候这家伙推三阻四,后来让他复刻张家古楼图纸他又遮遮掩掩,张立言对这些事虽然没当面追究,但这让他对样式雷的印象变得不好。 样式雷自然也听出了,尴尬地笑了一声,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搓了搓,乖乖地站在办公桌旁边,没敢挪步。 刘光奇本来把人带到就准备退出去,但他一向有眼力见,见张立言对样式雷这副态度,就知道今天这场谈话恐怕不会太愉快,于是也没走,就站在门边候着,随时准备给厂长递话补台。 “银耳种植基地,你给我照原样在边上复刻一个出来。” 张立言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这次全部用榫卯结构,你画好图纸,让徒弟按图纸开料,每一块料都要编好序号,然后再画一套安装图纸,让人可以按照编号把整个种植基地像搭积木一样拼装起来。” 样式雷听到这个要求,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木匠,从来都是师傅带着徒弟在工地上一点一点地雕刻、拼接、调整。 现在把整座建筑拆解成一块一块编号的木料,再用图纸指导拼装,这种模块化建造的思路他以前隐约想过,但从来没有真正去实践过。 张立言一句话就把他脑子里那些模糊的想法全给点透了。 “厂长您放心,这个法子好,我回去就画图。” 张立言没有理会他脸上的兴奋,把话头一转,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 “还有一件事,你既然有‘样式雷’这个名号,说明你在你们雷家的手艺还是过硬的,你给我想办法,把张家古楼那套图纸给我凑齐了。” 样式雷一听到这话,他下意识就想推辞,雷家各分支保管图纸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当初各分支当家的为了防止完整图纸落入外人手里,各自保管各自的那一部分,严禁互相交流。 他虽然被称为样式雷,是雷家这一代手艺最出众的传人,但也不敢公然破坏规矩。 他刚张开嘴想说“厂长这事不好办”,话还没出口就被张立言的眼神堵了回去。 “你自己想清楚,”张立言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是想做一辈子给人家爬高上梯修房子的样式雷,还是想做红星总厂基建处的一个科长。” 样式雷愣在原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两只手不搓了。 他给人修房子修了大半辈子,手艺再精也就是个手艺人,什么时候有人正眼看过他。 他忽然觉得雷家那些规矩,是时候改改了,毕竟祖先人都死了,就不应该管那么多了。 至于凑齐图纸这事,他作为雷家这一代的大师兄,虽然当初碍于祖宗规矩没有亲自收集过所有张家古楼的图纸。 但他清楚哪些师兄弟手里有啊。 那些师弟们虽然也守着各分支的规矩,但那是因为没有一个足够大的理由让他们放弃规矩。 而现在他手里就有一个足够大的理由,一个红星总厂基建处科长的位置。 他当然不会跟师弟们明说,但他有的是办法让图纸一张一张地流到自己手里。 至于师弟们给不给,这完全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他样式雷除了木工手艺登峰造极之外,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敢不给,那就怪不得自己这个当师兄的以大欺小了。 “厂长您放心,给我几个月时间,我一定把张家古楼的全套图纸给您带回来。” 样式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坚毅的吓人。 没办法,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了样式雷也想进步,实在是太想了。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提醒了一句。 “你呀,还是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你目前首要的任务,是把新的银耳种植基地给我建好,把图纸给我整理出来,至于张家古楼的图纸,等你有空了再说。” 样式雷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一直以为张立言让他凑齐张家古楼图纸,是对那座传说中的古楼感兴趣,是想知道里面的秘密。 但现在他好像觉得,张厂长根本不在乎张家古楼的图纸,他连青铜门后面是什么都懒得打听,怎么可能在乎一堆木头搭的房子? 挥了挥手,让刘光奇带样式雷下去。 张立言摇了摇头,样式雷还真以为自己这个科长是因为张家古楼图纸给出的。 他根本不懂自己看上的是样式雷的手艺,是他能用榫卯结构搭出一座东方神殿的本事。 这套手艺在国内也许只是给厂房添点复古风情,但到了法国人眼里,那就是神秘的东方魔法。 是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的硬通货。 至于张家古楼的秘密,对于拥有小世界的张立言,没有任何吸引力。 第108章 发小 今天王姨带过来一个消息,欧洲那边的伊冯娜夫人已经确定了来访时间,一个月后。 张立言掐指一算,正好卡在过年之前,这个时间点选得实在是让人牙疼。 你说她不来吧,人家第一夫人主动递了访问意向,外交上的事不能怠慢。 你说她来吧,整个总厂上上下下都等着过年放假,谁有心思在大正月里接待外宾?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上面有一整套专门负责外事接待的班子,从安保到礼仪到会谈流程,根本不用他操多少心。 他这个厂长到时候只需要在关键场合露个面、握个手、陪着参观一圈种植场就行了。 从桌上随手拿起一份文件,起身溜达出了办公室。 这段时间各厂区的设备调试和试生产都走上了正轨,乔治·罗德把美方工程师管得服服帖帖。 整个总厂像一台刚组装完毕的机器,所有齿轮都开始运转起来,他这个厂长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清闲的时候最适合干的事就是找发小串门,他拿着那份文件,一路溜达到了张建设的摩托车厂区。 张建设正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零部件图纸发呆。 他当初抢着要负责摩托车厂区,纯粹是因为喜欢摩托车,如今让他来管摩托车厂区,正中下怀。 不过这份热情在面对成堆的技术图纸和生产排期表时,多少还是被消磨掉了一些。 张立言开玩笑跟他打个招呼。 “呦,张主任,你忙着呢?” 看到张立言推门进来,他立刻把图纸往旁边一推,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挂着一副终于有人来陪我聊天了的解脱表情。 “呦,张大厂长,你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了?” “行了,别贫了。”张立言把手里那份文件往他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这个人事任命提案,下周的厂务会议上,你来提交。” 张建设一点都没跟他客气,当着张立言的面就把文件翻开了。 他扫了一眼内容,眉头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一种这点小事还用走流程的不以为然。 “立言,不就一个质检处的副科长吗?厂管干部又不需要经过上面审批,你自己签个字就能定的事,还搞个提名那么正式干嘛?” 张建设这话倒也不全是玩笑。红星总厂是中央直属的特大企业,厂管干部的任命权在总厂党委。 副科长这个级别确实不需要上报部委,党委会通过、厂长签字就算定了。 在他看来,张立言自己提个名、自己签个字,一个副科长就算尘埃落定了,犯不着还专门拿到厂务会议上走一遍程序。 但张立言没有笑,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你呀,现在不是之前满四九城骑车溜达的小孩子了,你现在是摩托车厂区的主任,手底下管着千把号人,以后做事得走流程。 虽然不走流程这事你能办,我签个字他一样能上任,但是哪天万一失势了,这些没走程序的事就会被竞争对手翻出来,一条一条地扣在你头上,到时候你说得清吗?” 张建设看着张立言这副难得认真的表情,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坐直了身子。 他这人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有一个优点。张立言说的话他听得进去。 张建设语气也难得郑重了几分。 “好的,我知道了。这不是有你在上面当厂长,有你罩着我们,我才敢这样松懈嘛。”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种略带试探的语气问道。 “对了,最近怎么没看你回台基厂住?昨天我回去拿东西,在院里碰到阿姨了,阿姨让我劝劝你,让你多回去住,说你爸年后要到地方任职了,在四九城待不了多久了。” 老头子年后要调走这件事,他心里早有预料。 自己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上面不可能不照顾一下自己的家庭。 组织上用人的惯例就是有功必赏,他这个当儿子的立了这么大的功,父亲自然会受到组织上更多的关注。 原本老头就是四九城的副市长,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好几年,按正常的晋升节奏,下一步就该外放当一把手了。 老头子现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外放出去当几年地方一把手,主政一方,把地方经济搞上去,把民生问题解决好,攒足了政绩再调回中央才好往上升。 张立言甚至不用刻意去打听也能大致猜到外放的地点,多半是某个工业基础不错但急需技术升级的省份,正好能跟红星总厂的地方分厂挂上钩,形成央地联动的示范效应。 “你别听我妈瞎说,什么快调走了见不着了,被她说的跟生离死别似的。这事我听王姨说过,是调他出去当几年一把手,锻炼锻炼就回来了。” 张建设一听说张立言早就从王姨那里得到了消息,顿时来了精神。 他眼睛里闪烁着那种每次嗅到八卦气息时特有的兴奋光芒。 “不是,你什么时候跟王姨关系这么好了?这种还没正式下发的调令你都能提前知道?王姨连这种事都跟你聊?” “去去去,小孩子别瞎打听。” 张立言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围着他嗡嗡转的苍蝇。 “像这种外调的事,组织上怎么可能不先找我爸谈话?这有什么好保密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张建设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来,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不是那么容易拉回来的。 他眼珠子转了半圈,忽然换上一副贼兮兮的笑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对了立言,我听说你没事就跑王姨办公室偷茶叶,那茶叶味道到底怎么样?你给我分点尝尝呗,我天天上班喝白开水,都快喝吐了。” 张立言一听这话,脸色当场就变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了张建设的嘴。 这小子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偷茶叶这种事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吗? 他拢共就那么一小罐,自己都不够喝,被这帮发小知道了,一人分一撮他还能剩啥? 他这边刚捂住张建设的嘴,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办公室门外就传来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嗓门。 “你打算分他点什么?我的那份呢?”是周红旗的声音。 这丫头的大嗓门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她这一嚷嚷,附近几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 林小苏从周红旗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本正经地起哄。 “就是,立言你俩太过分了,有好东西居然想着两个人分,不想着我们,我们不是你的发小了吗?” 秦小雨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嘴笑,但那笑容里分明写着“我也要”三个大字。 还没等张立言开口解释,李为民这个臭不要脸的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红旗姐,你跟他废什么话呀?他办公室在哪我们又不是不知道。让我去他办公室掏掏,看看他还藏了什么好东西。” 张立言看着这群发小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自己平时没事就去王姨办公室转悠,顺手牵羊摸茶叶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现在轮到这群臭不要脸的来掏自己的办公室了,他才深切地体会到当初王姨每次看到他进门时那种既嫌弃又无奈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109章 权力倾轧 办公室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张立言站在自己那张真皮办公椅旁边,看着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桌面,忍不住叹了口气。 抽屉里的饼干,也不知道是哪天剩下的半包,被翻出来当场瓜分了, 最惨的是王姨那罐茶叶,连罐子都被周红旗直接揣进了自己口袋,理由是“反正你还能去王姨那里摸新的”。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临走时李为民还回头冲他喊了一句 “下次有好东西早点主动上交。” 把张立言气得差点把搪瓷缸子砸他后脑勺上。 不过被这帮人一闹腾,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疲惫感倒是散了不少。 他一个人把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一下,看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决定今晚不在西跨院住了。 昨天张建设提了一嘴,说他妈念叨了好几次让他多回家,年后老头子就要去外地上任了,这一走少说好几年见不了几面。 他推出自行车,沿着已经亮起路灯的街道,慢慢蹬回了台基厂大院。 吃过晚饭,张立言刚回自己房间,母亲端着两杯热茶推门进来了。 她把一杯茶放在儿子床头柜上,自己在床沿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组织上已经跟你爸谈过了,年后他将调任四川一把手,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我向组织上申请,夫妻一起调过去。” 张立言接过茶杯,低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抬起眼看着自己这一世的母亲。 她今晚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列宁装、别着妇联徽章,而是换了一件半旧的家常棉袄,头发也没梳成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干部发髻,只是随意地用夹子夹在脑后。 这个样子的她不像市妇联的领导,只像一个普通的、即将和丈夫一起远行的妻子。 “那你妇联的工作怎么办?” 张立言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面对家人时才会流露的担忧。 “老头子只是到外面历练个几年就回来了,你干嘛跟着他一起走,你的组织关系、工作编制都在四九城,以后想调回来可不怎么好操作。” “再说了,你在妇联干了那么多年,现在正是出成绩的时候,这时候走。” 张母看着儿子为自己担忧的样子,做干部真会历练人啊,自己儿子也会关心自己。 “你爹这是升迁,又不是退休了。” 张母打断了儿子的话。 “不会有什么人走茶凉这种事。有他在,我的工作没什么问题。再说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现在你也出息了,当上了总厂厂长,比我和你爸当年都强,你父子俩都有出息,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将来我就放弃妇联的工作,专心在家给你带孩子。” 张立言听到最后四个字,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母亲那年轻的面容,只是这眼神里有太多的操劳和牵挂。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可以跟母亲讨论父亲的仕途规划,讨论妇联的工作调动,可当话题落到自己身上,落到那些关于未来的期许和关于血脉的延续上时,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其实随着他和小世界的融入越来越紧密,他的身体已经在慢慢地发生一种不可逆转的规则化。 小世界的规则之力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一天一天地渗透进他的骨骼、血肉和每一个细胞,将他的肉身从碳基生物的脆弱框架中一点一点地剥离,重新编织成一套完全不同的存在形态。 这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生命范畴的蜕变,哪怕是自己,也无法逆转。 等这个过程彻底完成之后,他的身体将完全由规则之力构成,时间、疾病和物理伤害都无法再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但这一切有一个代价,普通的女人已经不可能孕育出他的孩子了。 他的生命形态和普通人类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了生殖隔离都无法描述的程度。 他可以用规则之力强行在某个普通女性的体内催生出一个新生命。 对他来说这并不困难,就像用规则之力把一朵普通银耳改造成银耳王一样简单,但那样生出来的孩子,看似是个正常的孩子,会哭、会笑、会长大,但实际上只是一个受他操控的规则傀儡。 “我看小时候跟你一起长大的那三个姑娘都不错。” 张母见儿子不说话,以为他是在考虑自己的提议,便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所有催婚母亲都有的试探和期待。 “周红旗性格爽快,做事利索,是个能持家的,秦小雨温柔体贴,脾气好,肯定不会跟你吵架,林小苏文静稳重,心思细,以后在事业上也能帮你分担,三个姑娘各有各的好,你随便带哪个回来,妈都喜欢。” 张立言摇了摇头,用一种尽量不让母亲失落的温和语气说道。 “妈,不是她们不好,是从小一起长大实在太熟了,熟得跟亲兄妹一样,这你让我怎么下手?”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然后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母亲的眼睛。 “缘分还没到呢,再等等吧。” 张母看着儿子这副难得认真的表情,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喜笑颜开。 以前催婚的时候,自己的儿子总是强烈反对,要么板着脸说“现在工作忙没心思”,要么直接甩一句“别管我的事”。 这次虽然还是拒绝,但语气明显缓和了,这说明他不排斥这件事了,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 母亲开心地端起茶杯留下一句。 “你早点睡” 便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隐约传来她压低声音跟父亲说话的动静。 第二天一早,张立言骑着自行车到了总厂。 邓姨照常没来,快过年了,她这段时间比较忙。 总厂的日常事务基本都压在了张立言这个兼职副书记的肩上。 他往会议桌主位上一坐,各厂区主任和机关处室的负责人便自动按照惯例开始汇报工作。 各种乱七八糟的讨论,生产进度、设备调试、人员培训、一项一项地过,张立言端着搪瓷缸子听着,偶尔插两句话,遇到拿不准的就先记下来等邓姨回来再定。 议程进行到最后的时候,张建设开口了。 “摩托车厂区这边有个提名,轧钢厂区工人刘海中同志,拟提任总厂质检处检验科副科长,请大家审议。” 说完他就坐下了,习惯性地把文件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张厂长安排的人,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厂管干部而已,按惯例没人会在这种议题上发表反对意见,直接过就行。 没想到李怀德第一个举起了手。 “我同意。刘海中同志在轧钢厂工作了半辈子,技术上过硬,人品上也靠得住,这次他带领徒弟翻新机器,为外宾接待立下了汗马功劳,提任质检处副科长是人尽其才。” 张立言看了一眼李怀德,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李怀德一直想往自己身边靠拢,但是张立言没有搭理他。 李怀德见张立言没有回应自己,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以前他在轧钢厂当后勤主任的时候,虽然级别不算最高,但管着全厂上万人的物资调拨和福利分配,会议室里他说一句话,至少能收获好几个点头附和。 可现在红星总厂的后勤处早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李为民从红星种植场调过来之后直接出任后勤处处长。 而他李怀德依然只是个后勤办公室主任,名义上还是管后勤,实际上所有的审批权和调配权全在李为民手里。 他想巴结张立言,就是想从这个尴尬的处境中挣脱出来。 就在李怀德的笑脸快要挂不住的时候,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的杨为民,这位原红星轧钢厂的厂长、现轧钢厂区主任开口了。 “刘海中这个人我是了解的,在原轧钢厂干了大半辈子,带出来的徒弟好几个都已经是车间骨干了,工作态度非常积极,在工人中也有一定威望。我同意这个提名。” 说完他朝李怀德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给他曾经的搭档一个台阶。 随着杨为民说话,总算有几个人开始稀稀落落地应和。 杨为民这人在厂里干了几十年,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比李怀德沉得住气得多。 别人或许看不懂李怀德眼下的处境,但他看得一清二楚,红星总厂成立之后,原来的红星轧钢厂直接被降格为总厂下属的一个厂区。 他这个厂长变成了厂区主任,手底下的权力缩水了不止一个量级。 更关键的是其他摩托车、冰箱、空调等新厂区,全都是张立言那群发小在负责,属于张立言的嫡系班底,在厂务会议上说话硬气得很。 只有他和李怀德这帮原轧钢厂的人是属于后娘养的,张立言虽然没动他们的位置,但也没有给他们任何亲近的机会。 他们就像是被放在棋盘边上的一枚棋子,暂时还用得着,所以还没被拿掉,但谁也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有人想把他们换掉。 外面可有不少大领导正在为自家孩子谋求红星总厂的岗位。 红星总厂现在可是拥有全套美国民用产业链技术,直接向总理办公室汇报的特大型中央直属企业,干部编制含金量高得吓人。 以前轧钢厂一个保卫科科长干上十年也未必能往上升一级,现在的红星总厂随便一个岗位未来都有升迁的可能。 那些大领导们当然想把自己的孩子往这里塞,但张立言和他那群发小的位置,谁敢动。 那就只能盯上原轧钢厂那批好欺负的管理层了。 听说原轧钢厂那个保卫科科长,在轧钢厂干了好几年的老同志,也不知道被人翻出了什么老底,直接调到大兴安岭农场当管教去了。 他空出来的位置,不到三天就被某位大领导的孩子顶了。 听说那孩子还是全军比武前几名的退伍军人,背景硬得很,不然这样热门的岗位也轮不到他头上。 原轧钢厂那些领导班子现在个个战战兢兢,上班连迟到都不敢,生怕被人抓到尾巴,成了别人往上爬的垫脚石。 杨为民今天主动帮李怀德解围,不是因为他对李怀德有什么感情,而是因为他心里清楚,他们这帮后娘养的人如果不互相搭把手,下一个被发配到大兴安岭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第110章 有本事找书记去 厂务会议散场之后,张立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将搪瓷缸子里凉透的茶水泼进窗台上的花盆里,重新沏了一杯。 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早已写好的任命书,拿出常委会印章,盖了个印。 他朝门口招了招手,把正要退出去的刘光奇叫住,将任命书递过去。 “行了,给老刘送过去吧,我估计他早就等急了。” 在张立言看来,官迷从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 别说这年头了,就是往后推几十年,谁又不想往上走? 只要有能力、不做恶事、在位置上能办实事,想当官不仅不是缺点,反而是一种值得鼓励的动力。 刘海中这人虽然有时候憨,但他技术过硬,关键带了一手好徒弟,这样的人不提拔,难道去提拔那些只会溜须拍马写举报信的? 刘光奇接过任命书,小心翼翼带上办公室的门,转身就往车间方向跑。 刘海中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他知道今天是厂务会议的日子,昨晚一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脑子里反复过着刘光奇跟他说的那几道程序。 不容易熬到上班时间,到了厂里,他从来没觉得上午这样漫长过。 背着手在车间里来回溜达,从轧机走到工具柜,从工具柜走到休息室,再从休息室走回轧机,鞋底都快把水泥地面磨出一道印子来。 二徒弟李大山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凑上来问怎么回事,刘海中张了张嘴,忽然想起刘光奇反复叮嘱过任命下来之前谁都不许提。 于是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板着脸摆出师傅的威严架势,挥着手把这帮好奇的徒弟全撵回了工位。 终于,厂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刘海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目光穿过车间半开的铁门,落在正大步朝这边走来的刘光奇身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声音里的急切压都压不住。 “光奇,成了?” 刘光奇点了点头,把那张任命书双手递了过去。 刘海中两只粗糙的大手郑重地接过红星总厂人事任命书。 兹任命刘海中同志为红星总厂质检处检验科副科长。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红星总厂党委印章和张立言的厂长签名。 刘海中捧着任命书的手微微发颤。 直到旁边传来徒弟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才把他从这场做了大半辈子的梦里拽出来。 “师傅,你这是成了?” 李大山第一个凑上来,脑袋差点拱到刘海中的肩膀上,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刘海中手里的任命书。 “咱师傅终于成科长了!以后咱在厂里也是有背景有靠山的人了。” 赵铁柱跟着起哄,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个车间都听见。 他这话倒不全是拍马屁,在总厂这种机关架构里,一个车间出来的师傅能混进机关当上副科长。 对徒弟们来说确实是好事,意味着以后不管是工作还是福利,都有人帮自己去争取。 “隔壁车间那个郭大撇子,仗着自己是车间主任,整天拿鼻孔看人,我看他这下还怎么嚣张!” 另一个徒弟愤愤不平地补了一句,把手里擦机器的抹布往肩上一甩。 李大山立刻接过话头,用一种教训师弟的语气说道。 “郭大撇子那车间主任,也就是个内部股级干部,出了厂门人家根本不认,咱师傅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科级干部,拿到任何地方都好使,他怎么跟咱师傅比?” 刘光奇看着一群徒弟围着刘海中欢呼雀跃的场面,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先工作,不要耽误厂里的生产,要庆祝,等晚上下班了,但是记住别扰民,要注意干部形象。” 一听说“干部形象”四个字,刘海中条件反射般挺起了大肚子,下巴微微上扬,两只手从捧任命书改成背在身后,整个人的姿态在一瞬间完成了某种不可逆的质变。 他装了大半辈子干部派头,现在终于不用装了。 货真价实的科级干部,这份底气让他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舒坦。 “师傅,那你以后还在咱们车间上班吗?” 最晚入门的张起灵在后面开口问了一句。 不得不说,跟刘海中这群人在一起处久了,张起灵身上也开始沾染上了市井气息,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刘光奇见自己的父亲也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于是开口解释道。 “车间当然还是要来的,但刘科长以后的主要工作不是在一台机器前干活,而是检查各个工间的生产质量和工艺规范,要满车间溜达,不可能只待在一个地方。” 他说完转向刘海中,用极其自然的口吻补了一句。 “走吧,刘科长,我带你去质检处报到。” 刘海中听见儿子叫自己“刘科长”,一张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他正了正衣领,拍了拍工作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昂首挺胸地跟在刘光奇身后往车间外走去。 没走几步他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说质检处的处长会不会为难我?” 刘光奇斜瞟了老爹一眼。 “不会。先不说你是张厂长的人,就单说你一个工人出身,一没什么过硬的学历,二没任何特殊的人脉,副科长这个位置你这辈子基本就到顶了。” “运气好退休前给你提个正科级待遇就了不得了,你这种技术人员纯粹是分到机关里来干活的,谁会跟一个干活的过不去?” 刘海中听完这番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儿子分析得有理有据。 他现在算是彻底想明白了,自己这个副科长就是张厂长赏的,自己唯一的价值就是替厂长下车间检查的时候不被下面的人糊弄。 至于机关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他既不懂也不想掺和,老老实实干活就是了。 刘家父子往质检处去的任职时。 红星总厂劳资处的办公室里,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协调函正被劳资处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 函件的抬头印着公安九局的全称,措辞简洁而正式。 请调红星总厂轧钢厂区钳工张起灵同志,协助公安九部调查相关案件。 处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到“协助查案”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随手把函件往桌上一搁,语气平淡地吐出四个字。 “回复不同意。” 一边的科长愣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提醒道。 “处长,这可是公安九局。” “公安九局怎么了?” 处长放下手里的人事报表,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谨小慎微的手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满不在乎。 这年头能在红星总厂占据处长这个关键位置的人,谁身后还没个背景,他按规矩办事,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协调函而已,又不是命令,我们不同意,流程上没有任何问题,公安九局要是不服气,有本事让汪部长亲自去找咱们邓书记去。” 第111章 人都是会变的 另一边,公安九部的一个办公室里。 被退回的协调函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旁边还放着劳资处随函退回的回复函,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经核,你部所请事项不属于正常协调范围,我厂不同意借调。” 措辞客气而冰冷,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 汪家负责跑腿的人站在办公桌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为了发这份协调函,他冒了极大的风险,动用公安九部的名义。 本以为打着公安九部的旗号,对付一个工厂的劳资处还不是手到擒来,结果对方不但不买账,连一点面子都没给。 他咬了咬牙,转身朝坐在暗处的那个人问道:“那我们要对张起灵采取特殊行动吗?” “在体制内要想活得长久,你就要学会守规矩。” 坐在暗处的人声音,顿了一会,继续说道。 “你敢乱来坏了规矩,自然有人收拾你。到那时候,不用红星总厂动手,我们自己人就会先清理门户。” “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急什么?真正该着急的是九门那帮人。最近他们在四姑娘山那边动静有点大,估计那件事快开始了。” “我们只需要盯着那边就行,张起灵迟早得出厂,九门的人不会放过他。” 他说完这话便沉默了下去,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有些话他没法明说,眼前这个人级别不够,很多事都不知道。 他周叔说过,不允许有人把手伸进红星总厂,这谁敢不当回事? 再说了,就算没有周叔发话,总厂那个厂长张立言也不好对付,他身边围绕着太多等着一飞冲天的大院子弟。 动他就等于动大院子弟的前途。哪怕是公安九部,也惹不起这群人。 另一边,九门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里,张启山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公安九部发给红星总厂的协调函被退回。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不是坏事,但也绝不是好事。 不是坏事,是因为公安九部吃瘪,对九门来说等于汪家吃瘪,这些年汪家背靠公安九部,处处压九门一头,明里暗里抢了多少资源、毁了多少线索。 但也不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红星总厂的金身比他想象的还要硬,连公安九部都碰不动,他那个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绝密调查部就更不用提了。 九门和汪家这两股势力,一个依靠那些企图长生的老领导在暗中运作,一个背靠公安九部这棵大树,双方斗了这么多年,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九门在公安九部里有眼线,汪家也能在九门的绝密调查部里安插人手,双方对彼此的底细都摸得门清。 但有一条界限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九门的那个所谓国家绝密调查部,不过是贪图长生的老领导们私下默许的产物。 汪家就不一样了,背靠公安九部这棵大树,有正式的编制,有合法的执法权,有调动地方公安和守备部队的权力,这些年一直稳稳地压着九门。 但现在看来,大树也有靠不住的时候。 当天晚上,张启山出现在南锣鼓巷。 不来不行啊,四姑娘山那边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了倒计时,而张家古楼最核心的那道门,没有张起灵就永远打不开。 他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苗在冬夜的冷风中摇摇晃晃地舔上烟头,照亮了他那张线条硬朗却难掩疲惫的脸。 突然一阵噪音传来。 张启山皱了皱眉,侧耳细听,然后他在那一片嘈杂的笑闹声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在说“恭喜师傅”。 那是张起灵的声音,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张起灵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回了迈向西跨院的脚步,转身走到远处一座矮屋的屋顶上。 这座屋顶的位置刚好能俯瞰刘海中家的院子。 刘海中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一张从屋里搬出来的八仙桌被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满了盘碗有炖肉,有红烧鱼,有炒鸡蛋,有炸花生米,还有一瓶开了封的汾酒。 刘海中今天特意托人买了十斤肉,又亲自跑到菜市场挑了三条活鱼,花了不少钱。 他这辈子从没这样大方过,以前逢年过节割半斤肉都要掂量半天,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是红星总厂质检处的刘科长。 当然,能买到这么多肉,也是因为最近上面对粮食和副食品的定量一松再松。 刘海中还听说天津港那边每隔几天就有像山一样的大船靠岸,船舱里满满当当全是粮食。 在刘海中看来,自己升职了,粮食定量也放宽了,肉摊上天天有肉卖,家里米缸面缸都是满的,一切都像是刚升起来的太阳,稳中向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今天这顿饭,既是庆功宴,也是对自己大半辈子憋屈的告别。 掌勺的是傻柱,这会儿他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常年颠勺练出来的腱子肉,站在煤炉前颠锅的动作行云流水,锅铲在铁锅里翻飞,炖肉的浓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徒弟们早就围坐在八仙桌旁,一个个伸长脖子等着开饭。 刘光天馋得直咽口水,想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夹一块红烧肉,被刘光奇眼疾手快地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刘海中今天破例没有训他,反而多了块肉给他。 菜上齐了,刘海中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想说两句场面话,还没开口就被徒弟们此起彼伏的“刘科长”给淹没了。 “师傅,恭喜你当选总厂科长!”张起灵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招牌式的冷淡,但语气里的郑重和真诚却比任何时候都真。 “什么总厂科长,是质检处检验科副科长。”刘海中站起来纠正,但眼角那掩饰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 这时刘光奇出来补了一句。 “大家要形成规矩,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没规矩,师傅师傅的叫了,以后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好,以后都称职务,现在大家先吃菜,都吃菜,傻柱这鱼炖得好,你们多吃点。” 说完自己先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张起灵的碗里。 张起灵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顿了片刻,然后用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院子里又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张启山远远地站在屋檐上,看着这一幕,陷入了沉思。 他看着院子里张起灵那张在灯火中忽明忽暗的脸,看着刘海中把鱼肉夹进他碗里时张起灵低头去吃的那个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 他追踪了张起灵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张起灵身上像今天这样充满了市井气息。 这样的张起灵自己还能忽悠到吗? 第112章 用父亲做刀 等张起灵从刘海中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今晚刘海中喝了不少,一张圆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拉着他的手说了好多话,说以后在厂里有他罩着,说让他好好干。 说凭他的手艺再过几年也能考个七级工,到时候再帮他娶个媳妇,也算是对得起他拜自己为师了。 张起灵一句也没回嘴,就静静地听着。 这些琐碎的人情世故,让他觉得心里踏实,这样的生活比在古墓里拿着黑刀跟人拼命踏实得多。 他推开西跨院那扇木门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院子里有人。 但他随即又放松下来,因为他听来人的呼吸就知道不是什么高手。 张启山从屋檐的阴影里缓步走出来。 他在外面站了大半夜,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他走到张起灵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寻你多年,张家现任族长我们终于见面了。” 张起灵抬眼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想要古楼的线索。” “不错。” 张启山没有否认。 “我这一支血脉残缺,世代受长生诅咒折磨,张家古楼里藏着解咒之法,但单凭九门,打不开千里锁,唯有拥有纯正麒麟血的族长,才能够引路。” 张起灵静静地看着他问了一句。 “代价。” “九门立下世代盟约。” 张启山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承诺,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郑重。 “青铜门,不该只由张家独自背负,九门各派,轮流履行守门之约,十年一轮,永不违背。” 张起灵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了 “可以,但有两条底线,其一,古楼之内,不得随意毁坏张家先祖陵寝。其二,倘若九门有人背弃契约,盟约自动作废,我不会再出手相助。” 张启山听到这两条底线的时候,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张起灵肯提条件,就说明他肯谈。 他怕的不是条件苛刻,他怕的是张起灵连条件都懒得提。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发誓的语气郑重说道。 “我张启山在世一日,便会压住九门所有人,实现诺言,若我在世之日有人背弃盟约,不用你动手,我亲自清理门户。” 张起灵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张启山趁热打铁,把后续的计划也一并交代了。 “数月之内,我会整合九门力量,筹备一切物资人手,时机成熟,会派人联络你。 届时我会安排霍仙姑和吴老狗一行人带队进山,你在队伍中协助他们就行。你不需要跟他们有太多交流,只需要在他们走错路的时候指一个方向。” “嗯。” 张起灵应了一声,站起身,转身走进了西跨院的屋子里。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院子里只剩下张启山一个人。 张启山回到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张日山正坐在桌前整理四姑娘山行动的人员名单,看到他进来,起身问了一句。 “佛爷,此人太过淡漠,可信吗?” 张启山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捏了捏酸胀的眉心,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低声开口。 “张家族长,重诺。麒麟血从无虚言,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长生诱惑滔天,未来是福是祸,谁都说不准。” 张日山没有再问,只要张起灵肯帮忙,九门打开张家古楼就有了最关键的一把钥匙。 但九门里有太多人被长生冲昏了头脑,一旦进了古楼见到那些传说中能让人永生的秘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然而张启山不知道的是,张起灵早就不是他档案里调查到的那个不谙世事、与社会格格不入的傻白甜了。 他在红星轧钢厂当了这么长时间的钳工,每天跟刘海中那帮徒弟一起抡扳手、一起吃食堂、一起被师傅骂。 他学会了在工人堆里听各种八卦,学会了分辨谁说话靠谱谁满嘴跑火车,也学会了什么叫“遇事不决先找师傅”。 第二天一早,张起灵告诉刘海中有人想骗他去盗墓,那帮人势力不小,而且盯了他很久,他问刘海中该怎么办。 刘海中第一反应是瞪大了眼睛,用一种听到天方夜谭的震惊语气道。 “什么玩意?这年头还有人敢盗墓?新那群丧良心的东西,自己干缺德事还不够,居然还想拉你下水,你是正式工人,有正经工作,可别犯糊涂” 张起灵看着师傅这副比自己还着急的样子,故意用一种认真的语气逗他。 “师傅,那可是一群亡命之徒,他们人多势众,我怕连累你。要不我就跟他们去,省得给你添麻烦。” “你个臭小子说什么胡话呢!” 刘海中一张圆脸气得通红,把扳手往工具台上一摔,扳手砸在铁皮桌面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亡命之徒怎么了?当我们总厂保卫处是吃干饭的?你一会儿就跟我去厂长办公室,把这件事向张厂长汇报,这群人简直无法无天了!” 刘海中也顾不得今天是副科长上任第一天要表现了,拉着张起灵就往办公楼走。 一路上他脚步飞快,挺着大肚子走在前面,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说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盗墓贼,尽做一些挖人家祖坟断子绝孙的勾当,比偷银耳的贾东旭还要缺德。 张起灵跟在他身后,看着师傅宽阔的背影把晨光都挡住了一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厂长办公室里,张立言正端着他那杯从王姨那里新顺来的特供茶叶泡的茶,看到刘海中拉着张起灵急冲冲地推门进来,把搪瓷缸子放了下来。 刘海中气还没喘匀就把事情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说得唾沫横飞。 “行啦,我知道啦,老刘,你先回去吧,我再跟这位张起灵同志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刘海中见张立言介入了,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在刘海中看来,张立言张厂长那可是真正的大领导,他想要收拾一群盗墓贼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他连连点头说了好几声“厂长您费心”,然后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后,张立言对着张起灵问道。 “说说吧,你是什么想法?” 张起灵看着张立言,知道自己那点底细在他面前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于是他也不再隐瞒,把张启山来找他、九门要替他守护青铜门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你相信九门会信守承诺,帮你去守那个青铜门?” 张立言听完,眉梢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屑。 张起灵摇了摇头。 “如果是以前的我,会信,现在我不信。贼终究是贼,上不得台面,一旦损害到他的利益,马上就会翻脸不认人。”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张起灵。 这小子最近天天跟着刘海中那帮徒弟混吃混喝,食堂的红烧肉把他喂得脸上都有肉了。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状态比以前好了不少,说话也比以前多了,虽然还是比正常人少很多,但至少跟他聊天的时候不用再担心冷场。 “既然这样,你就答应他们,另外,尽量让九门多召集人手,最好把盗墓行动拖到明年下半年。” 张立言放下搪瓷缸子,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图纸。 那是样式雷前几天刚送来的张家古楼的全套图纸。 样式雷为了那个基建处科长的位置,把自己这辈子的人脉全用上了。 几个师弟手里的图纸被他带徒弟挨个找上门连求带吓,软硬兼施,硬是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把全图凑齐了。 不得不说,干部的身份确实诱人。 张起灵接过图纸翻了几页,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九门找了那么多年、死了多少人才勉强摸清几张残图,而张立言手里居然已经有了全套。 “为什么?” 张起灵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罕有的疑惑,在他看来,张立言还年轻,还没到了贪图长生的年纪。 “因为我父亲年后将调任四川一把手。” “他需要半年的时间来巩固自己在四川的权势,而且刚上任就破获一个牵连上层、涉及数千人规模的团体盗墓案件,会让他的履历更好看。” 自从得知父亲要调任四川,张立言就开始盘算这件事,九门也好,汪家也罢,对于新中国来说这些都是盘踞在地下的毒瘤,迟早要拔掉。 而拔掉它们的这把刀,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即将赴任四川的父亲,因为接下来最大的盗墓行动四姑娘山就在四川,那里将汇聚着整个九门与汪家的精锐。 一个刚上任的一把手,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迅速打开局面、震慑地方势力的突破口。 而四姑娘山里的那些古墓,那些被九门组织起来的盗墓队伍,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第113章 上交核弹 张起灵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张立言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想喝口茶,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把凉茶泼进窗台上的花盆里,重新续上热水,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四川地图,摊在桌上慢慢看了起来。 既然老头子年后要调任四川当一把手,那自己这个当儿子的就得提前替他盘算盘算。 四九城这边的总厂架子已经搭起来了,各厂区的设备调试和试生产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留几个信得过的发小盯着就行, 他这个厂长反倒可以腾出手来在四川落几颗关键的棋子。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了两遍,最终落在一个醒目的标志上大马水电站。 这个水电站原本是苏联援华专家团勘探设计的,坝址选得相当有水平,装机容量也够大,一旦建成,整个川东地区的工业用电都能被它撑起来。 但苏联专家撤走之后,设计图纸被带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份残图被锁在档案室里吃灰,整个项目就停了 国内的水利工程师之前只负责配合施工,手里没有核心技术资料,靠自己从头摸索至少要好几年。 要想尽快重启这个项目,就只能从美国那边请人。 乔治·罗德家族旗下有好几家工程咨询公司,请几个水电专家过来倒不是难事。 不过老美那边也不能一直只投入不见回报。 上次那帮贵夫人从种植场带走了一批菌种,回去之后肯定在美国本土的种植园里试种了。 张立言不用打听也能猜到结果,种出来的全是普通银耳,一朵银耳王都出不了。 没有他用小世界规则之力改造过的菌种,银耳永远只是银耳,永远不可能变异出那种能让皮肤恢复十八岁状态的特殊活性成分。 但如果一直这样吊着对方的胃口,对方迟早会失去耐心。 得给点甜头,让他们看到希望,但又不能给太多,得让他们始终觉得下一批就能成。 他已经在心里编好了下次的说辞。 到时候他会在某个美方种植人员身上留下一丝规则之力,让那个人负责的区域里偶尔冒出一两朵银耳王。 然后告诉美方管理层,银耳王的变异需要一种特殊的信息素,这种信息素只存在于极少数特定体质的人身上,数量极为稀少,万中无一。 这样一来,美方就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寻找更多这样的人才上,配合度只高不低,而每一批菌种里到底有多少能变异成银耳王。 这个开关永远都攥在他手里,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最近通过王姨那边的渠道,他已经得知北边那头毛熊正在边境上不断增兵,苏联的装甲集群沿着漫长的国境线缓缓集结,军事演习的频率一次比一次高。 这是苏联惯用的手段,军事威慑、外交施压、用边境摩擦来试探底线,迫使这边在谈判桌上做出让步。 自己的国家现在需要一张能让对方冷静下来的底牌。 这张底牌他已经攥在手里很久了,是时候找个理由把它交出去了。 说干就干,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直奔王姨那里。 王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面前摊着一份妇联的工作报告,手边的搪瓷缸子里泡着新换的茶叶。 看到张立言推门进来,她连头都没抬。 “臭小子,你还敢来?我办公室那罐茶叶呢?是不是你摸走了?” 张立言脸上立刻堆起一个乖巧的笑容。 “王姨,你柜子里不是两罐嘛,我可只拿了一罐啊。” 王姨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绷住,气笑了。 “合着我还得谢谢你给我留了一罐呗?你拿的可是邓姨给我的特供,拢共就那么两小罐,我自己都舍不得喝,你倒好,直接拿走一半。” 张立言见王姨脸色不太好看,赶紧转移话题,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 “姨,我有重要事跟您汇报。” 果然,“重要事”三个字一出来,王姨的表情立刻从算旧账切回了工作模式。 她放下钢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靠在椅背上冲张立言扬了扬下巴。 “什么事?说来听听。” 张立言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下,走廊里空荡荡的,他把门轻轻关上,转过身来,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乔治·罗德告诉我,天津港这趟运粮的船里,有一艘上面放了他家族给我们的礼物。” 王姨毫不在意地端起缸子又抿了一口茶。 “什么东西啊?还神神秘秘的,说来听听。” 张立言压低声音。 “听说里面放了几枚核弹。” 王姨嘴里那口茶噗地一声全喷在了面前的文件上,茶叶沫子溅了半张纸。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拿手帕擦桌上的水渍,一边抬起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瞪着张立言。 “不是,你说什么玩意?” 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站起身来极其认真地问道。 “真的?” 张立言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王姨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见过大世面,跟美国人谈判的时候她也在场,自认为已经见识过那群贵夫人的疯狂程度了。 但送核弹,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银耳能让皮肤变年轻,这是商业筹码;粮食能解决饥荒,这是外交筹码,可核弹这东西不是商业也不是外交。 是直接捏住了世界上最危险的一把钥匙,任何一个有理智的国家都不应该也不可能允许这种东西以私人礼物的形式被送出海关。 “上次不是多送了一朵银耳给罗德夫人嘛。” 张立言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解释道,脸上挂着那个他每次编瞎话时都会出现的无辜表情。 “她收到礼物之后特别高兴,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就随口说了句‘送个核弹吧’,结果她想了想说行。” “事成之后让我私下再多送几朵银耳给她。我以为她跟我开玩笑呢,也没当回事。结果今天乔治·罗德跟我说,东西已经到港了,就在其中一艘运粮船底舱里。” 王姨目瞪口呆地看着张立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那群资本家也太疯狂了,这东西都敢往外送。” 张立言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王姨, 王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不是,你这样看着我什么意思?” 说完这话,她突然反应过来,拿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我都被你给气糊涂了,走,你跟我一起去找你邓姨,这事我拿不定主意。” 张立言连自己的厂长办公室都没回,就被王姨拽着袖子一路拖出了妇联办公室。 两人穿过走廊的时候正好碰到刘光奇抱着一摞文件从对面走来,看到张厂长被王姨像拎小鸡一样扯着走。 刘光奇极其明智地往墙根上一贴,假装在整理文件,连招呼都没打。 赶到邓姨那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邓姨今天难得没有在外面跑,正坐在办公室里和周叔吃晚饭。 桌上摆着两碗清粥、一碟咸菜、几个杂粮馒头,简单得让人觉得这不像是大领导的工作餐。 周叔穿着半旧的灰布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清瘦的面容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安详,正夹着一筷子咸菜往馒头里塞。 “周叔,邓姨。” 张立言规规矩矩地给二位问好 “这不是我们的小厂长嘛。” 周叔放下筷子,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拿手指点了点张立言的方向。 “你可是第一次到我这里来啊,来,坐下,一起吃点便饭。” 邓姨放下手里的馒头,抬起头看了看张立言,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的王姨,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邓姨放下筷子,用擦嘴的方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说吧,什么事。” 王姨看了一眼张立言,张立言假装在看墙上的挂钟。 她又看向邓姨,深吸一口气。 “邓姐,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 周叔和邓姨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然后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 周叔走在前面,穿过走廊的时候随手把值班秘书也支走了。 四人进了一间没有窗户也没有电话的小会议室。 邓姨伸手按下门边的开关,头顶的白炽灯嗡地一声亮了起来。 四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中央,谁也没有先坐下。 王姨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张立言,张立言没有反应过来,王姨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你小子说呀,难道你还等我开口啊?” 张立言这才反应过来。 “哦,老美那边贵夫人,在运粮船里塞了点核弹当礼物送给我们了。” 邓姨和周叔同时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的高度警觉和凝重。 第114章 天津港 “这东西不会有危险吧?”周叔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反应过来了。 核弹这玩意儿,要么用导弹发射,要么用飞机投掷,没有人会用货轮在海边引爆。 如果老美那边真的想对这边不利,根本不需要通知中方人员,更不需要把东西藏在运粮船里绕半个地球送到天津港。 他微微摇了摇头,随即目光重新聚焦在张立言脸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能确定在哪艘船里吗?” 张立言面不改色地回道, “乔治·罗德说在天津港,今晚进港的那批船里,但具体哪一艘他也不知道。” 这话当然是胡编的。那十枚从汉考克堡军事基地收来的奈基大力神核弹头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小世界的角落里,连包装箱上的美军编号都清晰可见。 接下来他只需要跟着周叔他们到天津港,随便找一艘美国货轮,把底舱的粮食收一部分进小世界,再把核弹塞进去就行了。 周叔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很快传来他低沉而简洁的声音,像是在通过专线电话下达命令。 邓姨靠在会议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张立言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很快,一道命令从四九城发出。 天津港的驻军接到紧急通知,所有人员换上便装,以最快的速度进入港口,替换掉所有正在作业的普通装卸工人。 与此同时,后勤部门从附近驻军和机关单位里紧急召集了一批酒量出众的人员,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陪那群美国商船船员吃饭喝酒,务必把每一个人都灌倒,确保他们在整个作业期间不会有人醒着回到码头。 这些运粮船都是从美国租赁公司租来的,船上的船员也是商船公司雇佣的职业海员,并非美方官方人员。 中方接货人员以“感谢船员辛苦运输”为由,热情地邀请所有船员下船参加欢迎晚宴。 有免费的酒肉,又不用在寒风里值夜班,船员们欣然前往,丝毫没有起疑。 一辆特级公务专车车队已经停在了周叔办公楼外面。 张立言跟着王姨上了周叔和邓姨那辆公务车,车队最前方是一辆全副武装的开路车。 他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方还跟着四五辆同样的黑色公务车,车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连成一串沉默的光链。 他靠在宽大的后座上,眼皮开始打架,今天在厂里忙了一整天,此时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把脑袋往座椅靠背上一歪,没多时就传来了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王姨偏头看了他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从随行人员那里要来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立言感觉有人在轻轻推他的肩膀。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王姨正侧着身子坐在旁边。 “醒醒,我们到了。” 张立言坐直身子,把身上的毯子拿下来叠好放在座椅上,跟着王姨下了车。 推开车门的瞬间,一股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传来轮船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声和海鸥尖锐的鸣叫。 他抬眼望去,灰蓝色的晨雾正从港口的水面上缓缓散去,露出停泊在码头边的几艘巨型货轮的轮廓。 那些货轮漆成深灰色,船舷高得像一堵堵钢铁城墙。 王姨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港口里停了一艘正在卸货的,港口外面还有两艘等着进港。你说在哪一艘里?” 张立言扫了一眼码头上的情况,在心里飞速地计算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回道。 “乔治说今天刚到的,应该是最外面那艘吧?前面这艘吃水线那么高,粮食应该卸得差不多了,有东西的话早就发现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用意识扫了一下小世界里的核弹头。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着,五枚,给国家足够拆解研究了。 国家目前已经具备了制造核弹的基础工业能力,技术人员也掌握了核物理方面的核心理论,缺的只是现成的实物来做逆向工程。 有了这五枚,一枚拆解研究内部构造,一枚做静态测试,剩下的三枚随时可以组装成实弹,也能临时应个急。 全给了没必要,留五枚在自己手里,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前面的周叔显然也听到了他的分析,微微点了点头,朝身边的随行人员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艘小型交通艇从码头边解缆出发,艇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朝最外围的那艘货轮驶去。 一行人登上货轮时,天边的晨雾已经完全散尽,朝阳正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金色的光线洒在货轮甲板上,把生了锈的铁锚和缆绳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技术人员已经提前登船等候,每人手里拿着一根特制的取粮杆,那是专门用来探测粮食深层异物、长杆末端的卡槽能伸入粮食内部将深处的样本取上来。 几名技术员在货舱盖板四周选了几个点位,将取粮杆逐节接长,小心翼翼地往粮食深处钻探。 取粮杆穿过层层堆积的小麦,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忽然,其中一名技术员的手顿住了,他的取粮杆还没有完全探到舱底就被一个硬物挡住了,触感坚实而沉重,与粮食颗粒的松散感截然不同。 “底下有东西。” 他抬起头,手指在杆身上轻轻叩了两下,示意旁边的人注意听那异常的回声。 又有几名技术员上前,用取粮杆在四周戳探,仔细地感受着每一次戳探传来的手感变化,然后围在一起低声交换了几句看法。 其中一人用粉笔在舱板上大致画出了那个物体的轮廓,长条状,横卧在舱底。 张立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周叔和邓姨身后,看着技术员们在甲板上忙碌。 王姨却用胳膊肘轻轻抵了他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亲眼看着事情按计划发展时特有的兴奋。 “还真被你小子猜到了,竟然真在这艘船上。” 张立言转过头,看着王姨那张恢复了年轻的脸,忍不住回了一句。 第115章 帮易中海报名大西北 “姨,你只是看着变年轻了,你还是我姨,怎么现在心态也跟着年轻了,还偷偷找我讲悄悄话?” 王姨见前面的邓姨微微侧过头来,赶紧把脸板正,收起了刚才那副偷摸着说话的表情。 “通知港口方面,立即把前方那艘货轮彻底卸空拖走,尽快让这艘船靠岸卸粮。” 周叔转过身对站在身后的随行人员吩咐道,语气沉稳而果决,海风吹起他灰色大衣的下摆,他单手按住衣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藏着秘密的货舱。 命令逐级传达,很快码头上就动了起来。 一个两千人的步兵团伪装成的装卸工人开始全力卸粮。 这些士兵穿着普通码头工人的蓝色工装,但干活的效率远非普通工人可比。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没有人停下来休息,只有铁锹铲入麦粒堆的沙沙声和独轮车在跳板上滚动的咕噜声此起彼伏。 原本那艘泊在里侧的货轮存粮就不多了,在步兵团的全力突击下,三个小时后被彻底清空。 随后两艘拖轮鸣着汽笛上前,将卸空的货轮缓缓拖离码头,送往大沽口锚地。 张立言他们所在这艘货轮被拖往五号码头。 接下来的三天里,又有两个步兵团陆续加入了卸粮作业,三个团轮流上阵,昼夜不停。 卸到最后,战士们已经不是在“卸粮”,而是在小心翼翼地“移粮”。 他们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把覆盖在核弹头上方的麦粒往两侧扒开,生怕下手太重了擦到下面的东西。 每个人都在沉默中干着手里的活,现场除了工具摩擦粮食的沙沙声,只剩下海风从货舱盖板上刮过的呼啸。 第五枚核弹的球形尾部从麦粒堆中露出来的那一刻,所有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它们并排卧在货舱最深处,弹体上的美军编号清晰可见,在晨曦中泛着幽冷的暗光。 这五枚钢铁巨兽安静得像是沉睡中的深海鱼,却带着一种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放轻脚步的压迫感。 几名穿着防静电服的专家沿着临时搭建的舷梯下到舱底,围着核弹头仔细勘查了好一阵子,每一枚都确认了型号和外观完整性。 为首的专家从舱底爬上甲板,摘下防护口罩,走到周叔面前。 “首长,这是一枚长十二点六五米,直径零点八米,翼展一点八八米的奈基大力神防空核弹。” “初步估计当量为三千吨,弹体完整,没有碰撞损伤,没有任何辐射泄漏的迹象。” 周叔站在船舷边,晨光从海平面上倾泻过来,照在他略显清瘦但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他听完专家的汇报,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北边那头毛熊给的压力实在太大了,边境上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核讹诈的阴影始终笼罩在这片国土的上空。 最绝望的时候甚至有人提出了一套近乎玉石俱焚的换家打法。 而现在,五枚货真价实的核弹头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脚下的货舱里,像是在向那头盘踞在北方的钢铁巨兽发出一个无声而冷硬的信息,现在你有的,我们也有了。 “立刻将其中两枚装车,送往大西北。” “另外两枚,送往大东北。” 很快,四枚核弹头被分别装上了两列特殊的火车。 车厢经过加固改造,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车窗全部用深色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每一列火车都配备了一个连的警卫部队随车护送,沿途所有站台的信号灯全部按照专列的规格提前设定了直行,不许任何车辆接近交叉道口。 张立言站在码头边,看着那两列火车鸣着低沉的汽笛缓缓驶出港口,一个往西,一个往东,车头的探照灯在晨雾中划出两道笔直的光柱,像是两条沉默而坚定的生命线,渐渐消失在遥远的铁路尽头。 这几天在船上可把张立言折腾坏了,货轮上不比总厂办公室,没有真皮座椅,没有热茶,连个像样的床铺都没有。 他和王姨、邓姨还有一群大领导挤在货轮狭窄的船员休息室里。 海上的风浪颠得人睡不着,好容易风平浪静了,舱底的卸粮作业又昼夜不停。 铁锹铲麦粒的沙沙声和独轮车在跳板上滚动的咕噜声从甲板缝隙里传下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他这三天加起来睡的觉还没在总厂一下午趴桌上打盹的时间多。 现在终于忙完了。 张立言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一回到周叔安排的公务车上就歪倒在后座上,连毯子都是王姨替他盖的。 回到红星总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张立言在办公室里趴了一会儿,又去小食堂吃了碗热汤面,总算缓过来几分精神。 他正准备去各厂区转转,看看这几天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积压的问题,路过王姨办公室门口时却被叫住了。 王姨递给他一份刚从上面发下来的协调函。 “大西北那边需要人手,全国都在抽调顶级技工,咱们总厂也得支援几个,名单我已经拟好了,你看一眼。” 张立言接过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忽然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 易中海,八级钳工,红星总厂轧钢厂区精密车间。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说实话,易中海现在在总厂确实没什么大用。 精密车间有刘海中和他徒弟撑着,技术活一样干,而且干得比他更听话。 易中海这人,虽然心思全在算计养老上。 但他的技术确实过硬,八级钳工不是白给的,但他在车间里干活的时候总想着怎么压别人一头,怎么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对总厂的生产氛围没什么好处。 这种人放在总厂是个不稳定因素,但放到大西北去拆核弹,他那双能在头发丝上雕花的手正好派上用场。 他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在名单上易中海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然后在“派出单位意见”一栏里写下一行字。 该同志技术过硬,适合参与精密部件拆解工作。 第116章 自愿签字 从王姨那里溜达出来后,张立言端着搪瓷缸子在总厂办公楼里漫无目的地晃悠。 走到质检处走廊的时候,他顺手推了一下刘海中办公室的门,门没锁,人却不在。 张立言摇了摇头,这老小子就是操心的命,刚当上副科长没几天,办公室的椅子还没坐热乎,又跑回车间里指导他那帮徒弟去了。 他把门带上,沿着走廊往轧钢厂区走,穿过那道新修的隔墙门洞,远远就听到了车间里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和刘海中那熟悉的大嗓门。 刘海中的大肚子在徒弟们的簇拥下格外显眼。 他今天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干部服,左胸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一只手里拿着游标卡尺,另一只手指着一台刚调试完的轧机,正滔滔不绝地给徒弟们讲解新工艺的操作规范。 那神态那语气,和以前在车间里当师傅时判若两人,以前他是手把手地教,现在他是挺着肚子站在旁边看,偶尔指点两句,派头十足。 他正讲得唾沫横飞,一抬头看到张立言站在车间门口,赶紧把游标卡尺往徒弟手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迎上来。 脸上的表情从“刘科长”无缝切换成了“老刘”,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张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张立言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客套,然后开门见山地说。 “老刘,我这有个任务交给你,现在大西北那边不是缺人嘛,咱们总厂也响应国家号召,往那边输送技术人才。” “你的老邻居易中海不是八级工吗?厂里的意思,让他去支援大西北,我已经帮他把名字报上去了,你回去做做他的思想工作,让他自己补交一份志愿支援西北的申请上来。” 本来易中海这种挨了处分的是没资格去大西北的,但是架不住张立言推荐啊。 而且大西北那边,像拆核弹,引爆核弹,这种危险的工作,总得有人干吧。 张立言可是特地标注了此人适合拆精密零件。 刘海中一听说可以把老邻居易中海给弄走,那张圆脸就像被点亮的灯笼,从里到外透着红光。 他和易中海搭同住一个大院却被对方压了十几年,在厂里易中海是八级工他是七级工,在大院里易中海是一大爷他是二大爷,什么好事都是易中海先挑,什么黑锅都是他刘海中来背。 如今风水轮流转,他刘海中当了科长,易中海还在车间里当工人,现在更是要被发配到大西北去,这口憋了半辈子的恶气总算能出了。 他立刻挺直腰板把胸脯拍得咚咚响,用一种这事包在我身上语气说道。 “厂长您放心,易中海这人我最了解,思想高尚,最讲究团结互助,他要是知道大西北那边缺人,肯定愿意主动申请前往,拦都拦不住。” 张立言点了点头,转身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刘海中看着张立言走远,在车间里背着手踱了两圈,把刚才张立言交代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然后他招手把李大山叫过来,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让他今晚把徒弟们都叫上,晚上去师傅家吃饭,顺便给易师傅践行。 李大山眨了眨眼,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差点笑出声,连连点头说师傅高明。 张立言回到办公室之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交道口街道办。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陈主任干练而恭敬的声音。 张立言没有绕弯子,直接表明了自己意思,易中海作为八级工这样的顶级人才,自愿申请支援大西北,这种先进事迹值得街道办大力宣传一下,拉个旗帜上门好好表扬表扬。 陈主任在电话那头连声应道。 “张厂长您放心,我们街道对于这样的先进个人肯定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弘扬正能量嘛。” 挂了电话之后,陈主任拿着听筒愣了好一阵神。 一个支援大西北的八级工,需要你一个副部级大佬打电话来亲自交代吗,不过领导怎么交代他就怎么办,这点眼力见他还是有的。 当天傍晚易中海拄着拐杖在四合院溜达,之前被刘海中的徒弟打断的腿好不容易出了院,走路还不利索。 忽然听到胡同口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那锣鼓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和叫好声,听动静是朝九十五号大院来的。 他拄着拐杖走到大院门口探头一看,只见胡同里密密麻麻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街道办陈主任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十来个街道干部,有人举着大红横幅,有人敲着锣打着鼓,还有人手里拿着大红花和一张镶着金边的奖状。 横幅上写着两行大字,红底黄字格外醒目。 “热烈祝贺易中海当选街道先进个人。” “向先进个人易中海同志学习”。 “大家快出来看啊,我们交道口街道出了个思想高尚的先进个人!易中海同志主动申请支援大西北,觉悟高,风格更高!” 陈主任举着铁皮喇叭配合着鼓手的节奏喊着。 很快这条胡同的邻居们全被惊动了,纷纷从自家门里探出脑袋,然后呼啦啦全涌到了院子里。 不少人围在一起身边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 “易中海这名字好像听说过,是不是那个八级工。” 一个围观的邻居大妈低声问身边的人。 “就是他就是他。难怪九十五号大院能评上先进四合院,你看看人家,八级工都主动申请支援大西北,这思想觉悟,一般人比不了。” 旁边的人啧啧赞叹。 “对,易中海好样的,没丢咱街道的脸,这大红花一戴,光荣!” 此时刚从红星小学掏完大粪回来的阎埠贵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站在人群外围。 他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看着易中海那张强撑着笑容的脸,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 易中海这是被人坑了吧?就那老东西的德行,别人不知道他阎埠贵还能不清楚吗。 能和他一起把捐款往回拿的人,能有什么思想觉悟?就这种德行的人,会主动申请去大西北吃沙子?这背后肯定有人给他报了名。 不过转念一想,阎埠贵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凭什么自己一个堂堂教师都得去掏大粪,他易中海一个工人还能好好地在厂里上班,只被降了两级?这不公平。 于是他扯开嗓子也跟着喊了起来,声音比谁都响亮。 “易中海同志思想高尚,大家为易中海送行喽!易师傅去了大西北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 易中海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阎埠贵这狗东西在说什么呢?什么叫送行?他还没走呢就在那儿送行,这老抠门分明是在报复。 但他又不能当场发作,街道办的人还在旁边看着,邻居们还在旁边鼓掌,横幅上的大字还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他只能强撑着笑脸,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街道办递上来的大红花和先进个人奖状。 等所有人都散了,四合院重新安静下来,易中海拄着拐杖回到自己屋里,把大红花往桌上一扔。 他在床沿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腿上还没好利索的骨折处,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然后不等他回应就推门进来了。 刘海中挺着他的大肚子,脸上挂着那种在机关办公室里练出来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走到易中海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的申请书放在桌上,用指头往易中海面前推了推,语重心长道。 “老易,你看你这先进个人都收下了,是时候补一个志愿申请大西北的申请书了吧?” 易中海看着桌上那张雪白的申请书,缓缓抬起头盯着刘海中那张圆脸,一字一顿地问。 “老刘,是你帮我报的名?” 刘海中摇了摇头,那表情既像是在否认又像是在表达某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老易,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哪有这个权力往大西北调人?这可是张厂长亲自给你提的名,厂党委一致通过,人事处已经盖了章。” “张厂长说了,易师傅是八级工,手艺好,思想觉悟又高,不去支援大西北太可惜了。你可不要辜负了张厂长的一番好心。” 易中海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拐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印。 他太清楚了,什么“张厂长亲自提名”,什么“厂党委一致通过”,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真正的意思是张立言看他不顺眼,不想让他舒舒服服地在厂里待着了,要把他发配到大西北去。 他咬了咬牙,忽然挤出一个笑容,用一种试图拉人下水的语气说道。 “老刘,你也是七级锻工,既然厂里号召支援大西北,要不咱老哥俩一块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刘海中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一手,不慌不忙地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大肚子上,用一种遗憾的语气说道。 “老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忘啦,我已经转成国家干部了,质检处副科长,坐办公室的。” “这都多长时间没进车间了,手艺早就生疏了,再说了,我只是个七级工,级别不够啊,支援大西北要的是你这样的八级工,八级钳工,手艺顶尖,大西北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易中海听刘海中这样说,心里郁闷得想吐血。 当年他的技术水平其实和刘海中也差不了多少,两人都是七级工的水平,在车间里干活的能耐不相上下。 只不过后来厂里为了撑门面,加上聋老太找了原轧钢厂杨厂长的关系,于是选择了他,把他从七级工推到了八级工。 这些年他一直以八级工自居,在大院里走路都带风,压着刘海中翻不了身。 没想到今天反倒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刘海中也不着急,就这样静静地等着易中海表态。 易中海盯着桌上那张空白的申请书,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缓缓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钢笔憋屈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117章 罗德夫人 乔治·罗德大晚上跑来敲门的时候,张立言正坐在西跨院的屋子里翻看样式雷送来的新种植基地组装进度报告。 听到敲门声他还以为是张起灵又来叫他过去吃饭,打开门一看,乔治·罗德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门口。 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珍珠项链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贵夫人,罗德夫人。 张立言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伸出手做了个标准的握手礼。 “哦,美丽的罗德夫人,欢迎你再次来到我的国家。” 罗德夫人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一丝只有在面对真正在意的事情时才会流露出的急切。 但语气依然保持着上东区名媛特有的从容和优雅。 “哦,立言,这么晚来打扰你实在很抱歉,实在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请教你,否则我不会在这个时间来敲你的门。” “美丽的夫人,有什么事情进来再说。” 张立言侧身将母子俩请进客厅,然后转身去沏了两杯茶。 茶叶还是王姨那罐特供,他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多放,今天破例多捏了一小撮。 茶杯放在两人面前,热气袅袅升起,茶香在安静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罗德夫人没有心思品茶。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整理了一下思路语气里带着一种挫败和不甘说道。 “我的朋友立言,上次我从你这里带回了一批菌种,回到美国之后特地请了最好的农业专家来培育。” “我们完全按照你们提供的技术资料操作,温度、湿度、光照、通风,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可是结果令人非常失望。” “那帮专家种出来的全都是普通的银色耳朵,没有一朵具有神奇的效果。我这次来,就是想当面请教你,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张立言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一顿,眼珠在茶水的热气后面转了半圈。 这个场面他早在把菌种交给罗德夫人的时候就已经预演过了,美国人种不出银耳王,迟早会回来找他。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放下手里搪瓷缸子,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了一种高深莫测的认真,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一个只告诉最重要朋友的秘密。 “夫人,想要种出神奇的银色耳朵,对种植者的精神状态是有要求的,只有像夫人您这样性格温和、举止优雅的人,身上所携带的独特气质。” “才能与银色耳朵产生某种奇妙的共鸣,促使它发生变异,换句话说,不是银色耳朵不神奇,而是那些专家没有您这样的气场去改变银色耳朵。” 罗德夫人被这番话忽悠得有些发懵,涂着淡粉色唇膏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指着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犹豫。 “我吗?我要亲自去种植吗?如果确实需要我亲自来,我是非常乐意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如果自己能亲手种出银耳王,那就意味着自己将不再仅仅是银耳的消费者和分销者。 而是真正掌握了核心生产资源的人。以后不用再受制于任何人的配额分配,多余的银耳王还能用来交换更多自己需要的东西,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不不不,夫人,您误会了。” 张立言连忙摆手,他可不能让这位财神爷真跑到种植场里去挥锄头,再说了她这把年纪也干不了什么重活。 “银色耳朵需要大范围种植才有可能变异,那么大一片种植园,您一个人怎么可能忙得过来?” “我的意思是,您可以每天多去种植园里转一转,让那些银耳感受一下您的气质。您不需要亲自干任何体力活,只需要在种植园里散散步,跟菌包说说话,您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张立言说这话的时候,把一丝规则之力悄悄地打入了罗德夫人体内,这样只要罗德夫人长期接触一些普通的银耳,就可以把少量银耳催化成银色耳朵。 “我吗?我真的可以吗?”罗德夫人的眼睛亮了。 她从最初的茫然中回过神来,开始给这番理论进行自我脑补,是啊,自己这样优秀的女性,出身名门,嫁给罗德家族,在曼哈顿上东区的社交圈里呼风唤雨。 这样独一无二的自己,自然是与众不同的,只有在自己这样优秀的人的影响下,那种神奇的银色耳朵才能长得出来。 对,就是这样的,自己的优秀无与伦比,连来自东方的神秘植物都能感受到。 她坐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已经深信不疑的语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的,以后我会每天都去庄园里转转,还有什么其他建议吗?”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搪瓷缸子的边缘轻轻转了一圈,做出一副在认真思考的样子。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最好找一些生活比较幸福、性格柔和的人去庄园里给夫人帮忙,这种人心态平和,身上携带的气息对银耳的生长很有好处。 当然,如果他们的生活发生了巨变,比如家庭破裂、亲人去世,自身携带的气场也会遭受影响,到那时候可能就没那么好的效果了。” “当然,最好让这些人到我们红星种植场区来学习一下,掌握正确的种植方法,这样才能更好地为夫人服务。” 罗德夫人对这套理论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她看来,这种条条框框的限制反而让她更加放心,因为这正好证明了银色耳朵确实是珍贵到需要特殊条件才能培育的东西。 如果张立言跟她说随便找个人就能种出银耳王,她反倒要怀疑了。 “好的,我的朋友。我回去就联系庄园管家,按照你的要求招聘一批新的种植人员,要性格好,要家庭幸福。到时候我统一把他们送到你这边来学习,你帮我看看哪些人符合条件。” 第118章 青冈木出口计划 见到自己母亲与张立言事情谈得差不多了。 乔治·罗德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的衣领,冲张立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疚。 “这么晚打扰你,实在抱歉,我和母亲就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张立言也站起来,笑眯眯地送母子俩到门口,拍了拍乔治的肩膀,用一种老朋友之间才会有的随意语气说道。 “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况且夫人上次送我的礼物,我也很满意。” 他说这句话纯粹是为了给那批核弹的事打个补丁。 而这一切在罗德夫人的记忆里应该对应一个模糊的、她曾经送过的“礼物”,哪怕她根本不记得自己送过。 果然,走出西跨院大门之后,罗德夫人立刻停下脚步,转身拉住儿子的手臂,用一种努力回忆但实在想不起来的困惑语气低声问道。 “乔治,我上次送过他什么礼物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乔治·罗德眨了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在张立言用超凡之力留下的暗示作用下,他自动替张立言把所有的逻辑漏洞都补上了。 “哦,妈妈,应该是我上次送他的那张办公椅,我是用您的名义送的,所以他说是您送的礼物。” 罗德夫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表情,然后她又微微皱起眉头,用一种精明的商人语气补充道。 “既然我们的朋友喜欢,你就大方点,多送一批过来,找个集装箱一起运过来吧。” 一个星期后,乔治·罗德夫人派来的种植人员到了。 张立言原本以为罗德夫人顶多派十几个人过来学习,结果当天早上刘光奇敲门进来汇报的时候。 “厂长,罗德夫人派来的那批学习人员到了,一共一百多人。” 张立言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缸子,忍不住笑了。 他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总厂门口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白人,有男有女,有的穿着整洁的衬衫和长裤,有的还拎着行李箱,那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马不停蹄赶过来的。 他不用问也知道这背后是怎么回事,罗德夫人肯定把消息传给了其他贵夫人。 那帮贵夫人就各自从自己的庄园里抽调了最好的苗子,一并塞进这批学习队伍里,都想让自己的种植园人也一起掌握银耳王的核心技术。 正好样式雷在走廊那头探头探脑,张立言招手把他叫了过来。 “雷科长,这批人给你当助手,新基地还在组装阶段,所有体力活、搬运活、清理活,全让他们干。你的人负责指挥和技术指导,不用自己动手。” 样式雷现在是基建处副科长,手里管着从雷家那边陆陆续续投奔过来的师弟们,加起来小一百号人,个个都是正经木匠手艺,能看图纸能开料能做榫卯。 这批美方人员虽然对中式木结构一窍不通,但胜在人多,而且干活的积极性高得离谱。 张立言把新基地的组装进度表给样式雷看了一眼,让他把整个工程拆分成若干个不需要专业技能的纯体力模块。 搬木料、递工具、清理场地、给组装好的组件刷保护漆,然后把这些模块全部分配给美方学员。 样式雷听完眼睛都亮了,这等于凭空多了一百多个不花钱的壮劳力啊。 接下来的几天里,张立言每天都陪着罗德夫人站在总厂办公楼的窗户前,俯瞰着不远处那座新的银耳种植基地从无到有地拔地而起。 样式雷这个家族确实厉害,难怪能在诸天万界为各位主角修房子,一个家族里十几个大师傅带着几十个徒弟,又有上百个可以随便差遣的免费劳动力。 整个工地上木屑纷飞、榫头精准咬合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一块木料都按照预先编好的序号被抬到指定的位置,然后像搭积木一样严丝合缝地拼装在一起。 短短三天,一座规模宏大的木质结构种植基地就已经拔地而起,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新鲜的木质光泽。 罗德夫人站在张立言身边,隔着窗户目睹了整个过程。 她看到那些木材没有用一颗铁钉,全靠榫卯结构咬合在一起,每一处连接都严丝合缝到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 这种来自东方的古老建筑智慧让她感到深深着迷,也让她隐隐捕捉到了一个她很在意的问题。 她转过头看着张立言,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钦佩的光芒。 “哦,真是神奇。我发现你们建造这座神殿完全没有使用一根铁钉,这是为什么?” 张立言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他靠在窗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说道。 “这些木材可不是普通木头,全都是青冈木,一种极其珍贵的特殊木料,只有在特定的气候和土壤条件下才能长成,成材周期极长,质地坚硬而温润,天然就带有一种其他木材不具备的独特气息。” “不管是用来作为搭建银耳基地的建筑材料,还是用来作为菌种依附生长的菌棒,都必须使用这种特殊的珍贵木料。” “如果在木材里钉入铁钉,铁钉会生锈,锈迹会污染木材的纹理,破坏青冈木本身的天然气息,对于银色耳朵的生长极其不利。” “所以建造银耳种植基地绝不能用铁钉,只能用榫卯。” 罗德夫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没有任何怀疑。 张立言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工地上那些堆积如山的青冈木料上。 用来种植银耳的段木其实有不少树种都可以用,四川那边满山遍野都是青冈木,砍下来锯成段运到四九城,一根成本也就几块钱。 但欧美那边没有青冈木,美国人连这种树的名字都没听过。 这可不就是送上门来让他宰的?罗德夫人已经在心里认定了青冈木是银耳种植不可替代的核心耗材。 等下一批菌种发货的时候,他就可以在报价单上多添一行,椴木,每根三百美金。 第119章 欧洲贵夫人来访 罗德夫人这回是真沉下了性子。 上次从中国回去之后,她满心以为凭着从红星种植场带回去的菌种和技术资料,再加上全美最顶尖的农业专家团队,在自家庄园里复制出一座银耳种植园不过是时间问题。 结果钱花了,人请了,设备装了,种出来的全是普通银耳,一朵银耳王都没见着。 那帮专家翻来覆去地检查温湿度记录、对比菌种活性、分析椴木成分,得出的结论永远是“理论上应该可以”,可银耳就是不给面子。 所以这次她打定了主意,不种出一朵银耳王,她就不回美国了。 她在红星总厂找张立言要了一个宿舍,把随身行李从乔治·罗德住的涉外宾馆里搬了出来。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吃过简单的早餐之后,就拎着她那个从巴黎定制的鳄鱼皮手提包,步行穿过总厂新修的水泥路,走进那座三天前才组装完成的新银耳种植基地。 她在基地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就在基地旁边的临时休息室里啃两块面包喝一杯红茶,下午继续溜达。 她不像那些美方学员一样干体力活,她不会搬木料,也不会调试喷淋系统,但她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她在每一排银耳架子前面都要停一会儿,微微弯下腰,用一种贵族女性特有的优雅姿态轻声细语地对着菌包说话。 她跟它们讲纽约的中央公园,讲罗德家族银行大楼顶层的风景,讲她年轻时在欧洲游学的经历。 她相信这些银耳能感受到她的存在,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而她的存在会让它们发生变异。 她的随行女佣第一天看到这场面的时候以为夫人疯了,差点偷偷跑去给乔治打电话。 但几天之后女佣也习惯了,甚至开始帮夫人给每排架子编上编号,方便夫人第二天继续“探望”那些上次没聊完的银耳。 与此同时,红星总厂再次进入了接待状态。 法国第一夫人伊冯娜即将率领欧洲贵夫人代表团访华,虽然安保和参观流程有专门的外宾接待组负责。 但总厂这边该做的准备一样也不能少。上次美国人来了之后,厂区大搞过一次翻新,机器换了新的,路面铺了水泥,墙壁刷了灰蓝色涂料,连厂门口的传达室都换了新玻璃。 但时隔几个月,附近新建的几个厂区陆陆续续竣工,工地上残留的建筑垃圾还没来得及彻底清理。 碎砖头堆在墙角,水泥袋子和废木料摞在车间后面,有几处围墙的漆面被冬天的风雪刮得起了皮。 外宾来了肯定要参观新厂区,这些破烂不收拾干净就是给国家丢脸。 张立言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头对办公室外喊道。 “刘光奇,去把刘海中叫来。” 刘海中现在走路带风,自从当上质检处副科长之后,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大肚子挺得老高,胸前别着两支钢笔,手里拿个笔记本,推开厂长办公室门的时候那派头比正科级干部还足。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把任务简单交代了一下。 “老刘,外宾参观那天你必须保证参观路线上干净整洁,厂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垃圾全给我清干净了,围墙哪里漆起皮了,你也给补好。” 刘海中一边听一边在小本子上记着,等张立言说完,他把笔记本往口袋里一揣,挺起胸脯说道。 “保证完成任务,张厂长,这种事你交给我,放心吧!” 张立言点了点头,这老小子最近亢奋得很,自从评上先进个人、当上副科长、又成功把易中海送去支援大西北之后,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巴不得天天有任务让他干。 这种整理卫生的活儿琐碎但没啥技术难度,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法国第一夫人伊冯娜的专机在四九城降落,照例是三天的访问行程。 第一天由邓姨和王姨全程陪同,参观各类建筑和社会风貌,双方气氛友好而融洽。 当天晚上,张立言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王姨推门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刚参加完一场精彩谈判的兴奋。 她拉开椅子坐下,端起张立言桌上的一个新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开始一股脑地往外倒。 “你知道吗,那帮欧洲贵夫人一开始提的条件是什么吗,她们说愿意帮我们改良小麦种子,建设化肥工厂,然后就想要跟美国那帮贵夫人一样,来个二八分成。” 张立言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这个条件不算差,欧洲的冬小麦种子确实比美国杂交粮种更适合国内东部地区的气候,化肥工厂也是实打实的工业资产。 “但邓姨是什么人?那是经历过多少风浪的老革命,一眼就看出来那帮贵夫人还藏着好东西,你邓姨往谈判桌前一坐,整个人气场全开,几个来回拉扯就把她们的底牌全给挤出来了。” 王姨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大口茶,然后才用一种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语气说道。 “那帮贵夫人居然把核电站的完整图纸给带来了,全套,从反应堆到冷却系统,每一张都盖着法兰西电力总公司的技术档案章。” 他也也有些惊呆了,他知道那帮欧洲贵族夫人有钱有势,但没想到她们疯到了这个程度。 核电站图纸,那是美国那帮贵夫人都不敢碰的东西。 他之前能拿到核弹靠的是在小世界里收了一批现成的弹头,又编了个由头才上交给上面。 欧洲人倒好,直接带着图纸过来的,而且看这架势还是主动亮出来的。 王姨说完这番话之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旁观者看了一场大戏之后想要找个知情人一起啧啧称奇的语气感叹道。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疯狂了,美国人送粮食、送核弹,欧洲人送核电站、送粮种,这些人完全不顾自己国家的利益啊,为了让自己年轻几岁,居然连这些东西都敢往外掏,你说她们回去怎么跟自己的人民交代?” 张立言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用一种极其安静的目光盯着王姨看。 王姨一开始还没在意,被他看了几秒之后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是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衣领。张立言还是没说话,继续安静地看着她。 王姨终于被他看得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搪瓷缸子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你小子什么意思?你看着我干嘛?我是那种为了自己年轻就把国家机密往外泄露的人吗?” 张立言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开始转移王姨的注意力。 “王姨当然不是那种人,不过王姨您变年轻了之后,确实很好看,我说真的,您去妇联开会的时候往那儿一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呢。” 果然,女人都喜欢别人夸自己好看。 王姨脸上的怒意就像被春风吹过的薄冰,一层一层地融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又被她强行压回去。 她哼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挡住自己半张脸。 “你小子天天油嘴滑舌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我看啊,就是身边缺个能管你的女人。” “说说吧,有没有看上哪家闺女?你妈跟我提了好几次让我给你介绍个对象,你告诉我,我给你做媒去。” 张立言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一瞬。 他后退了半步,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用一种极其生硬的借口开始了战略性撤退。 “姨,我想起来了,我办公室还有几份文件没签,明天开会要用。我先走了啊,姨,再见。” 说完转身拉开门,快步消失在走廊里。 身后传来王姨得意的笑声。 此时,那座新银耳种植基地里,半个月前种下去的菌种已经从青冈木的树皮缝隙里钻出了一簇簇小小的银耳。 大多数都是普通的银耳,洁白柔软,层层叠叠地扒在菌包上汲取着雾化水汽。 其中有两朵特别的不一样,只有婴儿半个手掌大小,半透明的白色耳瓣微微张开,像是两朵刚刚绽放的小白菊花,在光线黯淡的种植架角落里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荧光。 那是银耳王,张立言前几天趁夜阑人静时独自来到种植架前,用小世界规则之力悄然改造过的两朵。 罗德夫人这些天的执念他看在眼里,一个上东区的顶级名媛每天风雨无阻地在种植架间踱步,有这份毅力,难怪能在名媛圈里呼风唤雨。 见罗德夫人待的够久了,张立言才出手,为的就是让她对气质催化论深信不疑。 等这位上东区名媛亲自从自己每天散步的架子上摘下第一朵银耳王时,这个催化剂的故事就会从一个东方的玄妙传说变成她亲手验证过的真理。 第120章 红星第二种植基地 欧洲的贵夫人们抵达红星总厂时,这群贵夫人没有在任何一座工业车间前停留。 邓姨和王姨一左一右陪同在法国第一夫人伊冯娜身侧,引领着这群穿着香奈儿套装、戴着祖传珠宝的欧洲贵族女眷们径直穿过总厂新修的水泥主干道,直奔红星第二种植基地。 张立言跟在队伍末尾,难得享受一回当陪衬的清闲。 第二种植基地的木门被推开时,罗德夫人正站在她那两朵心肝宝贝银耳王前面,亲自给它们调整遮光帘的角度,让柔和的散射光刚好照在银耳半透明的花瓣上。 她早就知道欧洲那帮贵夫人今天要来参观,原本她完全可以回避,毕竟一个上东区顶级名媛并不需要在这种场合给别人当背景板。 但她不放心,自己好不容易才种出来的两朵银耳王正值生长的关键期,万一哪个欧洲女人不知轻重地伸手摸上一把。 影响了银耳王的生长进程,她这些天早出晚归的辛苦就全白费了,所以她决定亲自守在基地里,从头盯到尾。 欧洲贵夫人们一踏进种植基地的大门,集体愣住了片刻。 在她们原本的想象中,这座传说中的东方银耳神殿应该站满了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国工人,忙碌而有序地照料着那些神奇的菌种。 然而呈现在她们眼前的却是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一排排崭新的青冈木架子之间,穿梭着几十个金发碧眼的白种人,有人推着小车运送菌包,有人站在梯子上调整喷淋管道。 有人蹲在架子前拿着记录本认真地观察银耳的长势,每个人各司其职,场面井然有序,唯独看不见任何一个中方工作人员。 伊冯娜夫人微微侧过头,用眼神向邓姨表达了一个礼貌的问候。 邓姨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姨则干脆伸手把张立言从队伍后排往前推了一步,小声说道 “到底小子表演了。” 张立言往前迈了半步,先朝罗德夫人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面向那群欧洲贵夫人,伸出手做了一个优雅的介绍手势。 “这位是罗德夫人,大通曼哈顿银行高级副总裁罗德先生的夫人,来自纽约上东区,几位夫人或许听说过她的名字。” 罗德夫人放下手中的遮光帘调节杆,转过身来面向众人,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社交礼。 动作幅度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基本的礼仪,又不失自己作为这座种植基地主人的矜持。 说实话,罗德夫人打心眼里看不上眼前这群欧洲穷鬼。 在曼哈顿上东区的社交圈里,欧洲贵族不过是一群守着祖传城堡却连暖气费都付不起的没落户。 她们引以为傲的家族纹章放在华尔街的资本面前一文不值。 而欧洲贵夫人们同样对罗德夫人这类的上东区名媛充满鄙夷。 在巴黎圣日耳曼区世代传承的眼中,这群靠股票和石油一夜暴富的美国人不过是穿着定制西装跳草裙舞的暴发户。 连一幅像样的祖传油画都没有,有什么资格谈品位?尽管彼此心底都看不上对方,但在这种正式的外交场合,双方仍然维持住了礼节性的微笑。 这微妙的氛围让旁边看戏的张立言都在心里暗暗叫好。 张立言继续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讲完。 “这位罗德夫人之前从我们这里带走了一批菌种和技术资料,回国之后尝试在自己的庄园里建立种植园,结果没有成功。” “这次她专程来到我们这里,恰好我们正在新建这座红星第二种植基地,罗德夫人和她的工作人员全程参与了这座基地从无到有的建设过程。” “不但如此,在红星总厂技术人员的指导下,罗德夫人和她的团队还成功种植出了具有神奇魔力的银色耳朵,这一点,大家一会儿可以亲眼看到。” 这番话一落地,欧洲贵夫人们顿时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低声惊呼。 她们顾不上刚才还在跟罗德夫人互相看不顺眼,纷纷转头跟身边的同伴交头接耳。 “这群美国人居然种出了银耳王。” 一位戴着钻石耳环的侯爵夫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竞争对手抢先一步的焦虑。 “美国人在银耳方面已经走到我们前面去了。” 旁边一位伯爵夫人用扇子掩住嘴唇,眉头微皱。 “我们应该抓紧派人过来学习,不能再耽误了。” “这种神奇的东西应该尽快移植到法兰西去,只有法兰西的土地才是最适宜它生长的地方。” 一位穿着黑色香奈儿套装、胸前佩戴着巴洛克珍珠胸针的夫人语气笃定地补充道。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没离开架子上的银耳,像是在看一件本应属于自己却被别人捷足先登的珍宝。 罗德夫人听到这些低声议论,嘴角微微上扬,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朝那群欧洲穷鬼浅浅地颔首,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张立言领着欧洲贵夫人参观团穿过一排排青冈木架子,最终停在了最深处一个单独隔离的区域。 柔和的光线从遮光帘的缝隙中洒下来,正好照亮了那朵安静地生长在椴木上的银耳王。 它比周围所有的普通银耳都要大上不止一圈,花瓣薄如蝉翼,呈现出半透明的玉质光泽,在光线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荧光,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幽兰清香,虽不如完全成熟时浓烈,但已经足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欧洲贵夫人们的目光全被那朵银耳王牢牢吸住了。 有人微微张开嘴忘了合拢,有人下意识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有人轻声念叨了一句听不懂了法语,但是能感觉到语气的虔诚。 伊冯娜夫人站在最前面,双手交叠在身前,那张经过多年外交场合磨炼、极少流露情绪的脸上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惊叹。 张立言指着那朵银耳王。 “这就是罗德夫人亲手养出的银耳王。这种神奇的植物,只有在性格温和、气质出众的人物的影响下才可能变异而出。” “罗德夫人正是这样一位气质非凡的女士,她每天在种植基地里陪伴这些银耳,跟它们聊天,向它们传递关爱与温暖,银耳感受到了她的气质,便发生了变异。” “这就是银耳王的秘密,不是所有会种菌菇的人都能种出它,只有被银耳选中的人才可以。” 欧洲贵夫人们听到这番话,纷纷发出了今晚第二波惊叹。 她们没有一个人对这个听起来玄之又玄的理论产生怀疑。 在她们从小接受的精英教育里,越是珍贵的东西越需要特定的人来驾驭,这是世间通行的法则,东方的神奇植物当然也不例外。 “不愧为神奇的银耳,居然还要挑选种植人员的气质。” 一位年轻些的伯爵夫人低声感慨。 “这位上东区的夫人气质确实不错,确实适合来干种植这种活。” 另一位夫人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罗德夫人可不是那种被别人当面阴阳怪气还会忍气吞声的人。 她往前迈了半步,把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搭在那朵银耳王旁边的椴木架子上,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可惜有些人啊,脾气太过暴躁,说话又刻薄,就算银耳种在她的庄园里,也感受不到半分安宁与美好,自然也永远无法变异产生神奇的力量。” 这话一出,欧洲贵夫人团里几个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夫人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那位穿黑色香奈儿套装的夫人嘴角的微笑僵了一瞬,拿扇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眼看着双方之间的火药味开始弥漫,邓姨和王姨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几乎是同时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地开始转移话题。 邓姨拉着伊冯娜夫人去看旁边架子上的普通银耳长势,王姨则带着另外几位夫人去参观喷淋系统,两人都用一种极其自然的热情把可能擦枪走火的双方给隔开了。 就在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法国第一夫人伊冯娜忽然开口了。 她没有问银耳王怎么种,也没有问种植人员的培训周期要多久。 “我想请问,这座红星第二种植基地,到底是属于贵国政府,还是属于这位罗德夫人?” 这个问题一出来,整个种植基地都安静了。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张立言。 邓姨和王姨的目光也同时聚焦在张立言身上,表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们太了解这小子了,每次他笑眯眯地走上前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掏钱了。 张立言笑眯眯地走上前,不慌不忙地朝伊冯娜夫人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 “夫人,您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这座红星第二种植基地,从地基上的每一根青冈木立柱,到架子上的每一朵银耳,再到所有配套的菌种和技术资料,全属于罗德夫人。” “因为这座基地完全是为罗德夫人定做的,等这一批银耳全部成熟收割之后,罗德夫人将会把整座种植基地全部拆卸打包运回美国。” “我们已经取了基地建设的技术服务费和菌种供应费,这里的一切,都是罗德夫人的私有财产。” 罗德夫人听到这番话,心里那个舒坦劲儿简直要溢出来。 张立言这是在当着一群欧洲顶级贵夫人的面给她站台。 她不是来中国学习种植技术的普通访客,她是在这座神殿里拥有主权的主人。 她立刻往前站了一步,站到了张立言身边,用一种极其从容的姿态向那群欧洲贵夫人宣布。 “是的,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我,你们知道的,我的货船它们现在就停泊在港口,随时可以出发。” 张立言见罗德夫人毫不迟疑地接了自己的话,还在自己的说法上又添了两艘货轮。 心里对这位上东区名媛的配合度暗暗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他一边维持着脸上的微笑,一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拨弄算盘这座种植园该卖多少钱呢? 技术培训费、青冈木椴木的材料费、菌种的供应费、样式雷那帮师兄弟们的手工费,还有整座种植基地拆卸打包的劳务费,再加上“东方神秘建筑私人定制”这个品牌溢价。 要她一千万美金,不过分吧? 第1章 四合院世界 张立言觉得自己这辈子投胎的技术堪称一绝。 胎穿到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他原本都做好了吃糠咽菜、艰苦奋斗的心理准备,结果刚出生没两年,就发现自己那个便宜老爹是个不折不扣的狠人。 先是搞土地改革,又发动群众参军支援前线,硬生生从基层一路干到了军区政治部主任。 等 60 年张立言成年了,他爹已经坐上了四九城副市长的位置,三天两头参与中央重大决策。 老头子名叫张怀德,人如其名,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厚道人。 可张立言心里门清,能从那个年代杀出来的人,哪一个不是满身心眼子?他爹不过是把锋芒都藏在了那副儒雅随和的面皮底下罢了。 有这么一个爹罩着,张立言的小日子过得相当舒坦。 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发小们,不是这个部长的儿子,就是那个主任的侄子,一群精力旺盛的小年轻整天骑着自行车满四九城乱窜,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无忧无虑。 张立言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当个权二代,等老头子退了休,自己找个清闲单位混日子,一辈子也就交代了。 直到那天,老头子一个电话把他叫回了家。 “立言,你有个大伯,找到了。” 兵荒马乱的年月,兄弟俩走散,太正常不过,他爹当年在战场上四处奔波,丢个哥哥不是什么稀奇事。 再说了,以他现在的家庭条件,多一个大伯也不是什么坏事,逢年过节还能多个人一起喝酒。 “行啊,什么时候见?”张立言随口问道。 原来张怀德当年还有一个亲大哥,兄弟俩早年失散,大哥一直在四九城讨生活,后来进了红星轧钢厂,凭着本事当上了生产科科长,就住在南锣鼓巷95号大院。 前段时间组织上在整理档案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两人的关系,这才把断了多年的线重新接上。 张怀德叹了口气。 “你大伯一辈子没结婚,膝下无子,现在人找到了,你过去认认亲,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张立言本来还在漫不经心的突然听到“南锣鼓巷95号大院”几个字的时候,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他放下茶杯,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运转。 南锣鼓巷95号?红星轧钢厂?大伯是生产科科长? 他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爸,我大伯他们家隔壁是不是还住着个叫易中海的?” 张怀德有些意外地看了儿子一眼。 “你怎么知道?你大伯在电话里提过,说隔壁住着个八级钳工,叫易中海,在厂里挺有名的。” 张立言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易中海,南锣鼓巷95号,这他妈不是《禽兽四合院》的配置吗?他上辈子看过的这部剧,里面的角色一个比一个极品,整个四合院里就没几个好人。 尤其是那个易中海,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满肚子算计。 还有那个贾张氏,又贪又泼,简直是人渣中的人渣。 而他大伯,一个老绝户,住在这样的四合院里,能有好事? 张立言的第一反应就是大伯要遭。 果不其然,认亲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办,坏消息就先来了。 大伯突然病重,被送进了红星医院,等张怀德带着张立言赶到的时候,大伯说话都费劲了。 大伯拉着张立言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后事。 大伯这辈子没成家把南锣鼓巷95号大院的两间房子,轧钢厂的工作名额,还有攒了一辈子的存款,全部留给张立言这个唯一的侄儿。 张怀德红着眼眶把大哥接回了家,办了丧事。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格外沉重,张立言忙前忙后地张罗着,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另一件事。 南锣鼓巷95号大院,那可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办完丧事之后,张立言没有急着去收房。 他大伯那两间屋子就这么空着,门上的锁还是原来的老锁,在贾张氏那种人眼里,这道锁跟没锁也没什么区别。 张立言等的就是她们动手,他甚至巴不得她们动手,只有她们先占了房,自己才好光明正大地打上门去收拾那群禽兽。 这座95号大院,从老到小,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好东西。 贾张氏又贪又泼,易中海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刘海中官迷心窍拿鸡毛当令箭,闫埠贵抠门算计雁过拔毛。 这群人凑在一个院子里,他大伯那个人能在里面住这么多年,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大伯走了,这群饿狼还不得上演一把吃绝户的戏码? 果然没让他多等,也就三天功夫,在南锣鼓巷盯梢的小伙伴就传回了消息。 贾张氏撬了大伯房门的锁,领着几个邻居把屋里的家当分了个精光,她自己直接搬进了大伯的房间,铺盖卷都摊上了。 张立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他立刻把平时一起玩的大院小伙伴们召集了起来。 这帮小子都是各大部委、军区大院的二代子弟,平时精力旺盛得没处发泄,正愁找不到正经事干。 一听张立言说有人占了他大伯留给他的房子,还是吃绝户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一个个顿时摩拳擦掌,兴奋得跟过年似的。 “走走走,骑上你们的自行车,跟我去南锣鼓巷!”张立言一挥手,十来个小年轻呼啦啦地蹬着二八大杠,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南锣鼓巷。 十月的四九城,秋高气爽,胡同里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 一群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在胡同里穿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引得两边的住户纷纷探头张望。 “立言,你说我们进去是直接打,还是打完再进去?” 骑在最边上的李建军兴致勃勃地问道,这小子他爹是军区后勤部的,平时就属他打架最积极。 张立言还没说话,另一边的张建设就接上了茬:“李建军,你这个脑子是不是不好使?当然是进去打呀,不然人家能乖乖出来让你打?” “张建设,你个混蛋!”李建军立马反驳,“这年头哪个四合院没有看门的?人家把大门一关,你能随随便便进去?” “哎,你们俩消停点。”王张建设开口了,他们这群人里光叫“建设”的就有三个,叫“为民”的有两个,不带姓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你们说还是立言他爸有文化,起的名字多好听。张立言,立言立言,一听就有学问。再看看我们,三个建设两个为民,我爸当年起名字就不能动动脑子?” “名字一个代号而已,你在乎这玩意儿干嘛?”最先说话的李建军摆摆手,又转头看向张立言。 “立言,你怎么特意挑了个休息日过来,四合院里的年轻人可都在家呢,你说咱们能打得赢不?” “张建设,你怕个屁啊,年轻人不在,你总不能去欺负那些老弱病残吧!”李建设哈哈大笑。 “咱们这群人不出去欺负别人,别人就该烧高香了,再说了,今天是帮立言抢房子,这可是正事!平时打架回家要挨收拾,这回打了架回去,没准儿家里还得夸咱们见义勇为呢!” 一群人有说有笑,转眼就到了南锣鼓巷95号大院门口,十来辆自行车在大门前一字排开,还怪唬人的。 第2章 闫埠贵挨打 闫埠贵这会儿正站在大院门口,背着手,俨然一副门神的架势。 这位小学老师一辈子精于算计,平日里没事就爱在大门口站着,既能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又能观察院子里谁家买了什么好东西,回头好琢磨怎么占点便宜。 此刻他看到一个年轻人领着一大帮小伙子堵在门口,习惯性的往前迈了一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占便宜的地方。 “哎哎哎,你们是谁啊?干什么的?一大群人来我们大院干嘛?”闫埠贵板着脸,拿出了当老师训学生的派头。 张立言骑在车上,一只脚撑地,歪着头打量了一眼这个干瘦的小老头。 闫埠贵,三大爷,95号大院里出了名的抠门算计,一分钱能掰成八瓣花,别人家的东西但凡能占上点便宜,他绝不错过,就这种货色,大伯的东西被分的时候,他能没拿? “立言,这老东西谁啊?拿你大伯家东西没?”张建国凑过来问道,这小子出了名的暴脾气一点就着。 张立言连头都没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别人可能没拿,他肯定拿了拿了。” “嘿!” 张建国一听这话,眼睛一瞪,二话不说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闫埠贵面前,轮圆了胳膊就是一拳。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闫埠贵的腮帮子上,直接把这位小学老师打得原地转了半圈,眼前金星乱冒。 “你个老杂毛!”张建国扯着嗓子骂道,“敢拿我们立言家的东西?我今天打不死你!” 闫埠贵被打得脑袋嗡嗡作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有两个小伙子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对着他的肚子就是一顿乱拳。 拳头砸在肚子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闫埠贵只庆幸今天把屎拉得干净,只被打出一顿屁来,没有把屎打出来,不然又得浪费水洗衣服。 等他终于缓过劲来,扯开嗓子就开始嚎:“救命啊!打人啦!杀人啦!快来人呐” 别看这小老头干瘪,但是中气十足,喊的声音贼大,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打开窗户往外看。 张立言皱了皱眉头,冲那两个架着闫埠贵的小伙子说了一句。 “李建设,张维民,你俩行不行啊?收拾个老头还能让他鬼叫成这样?要是让你们去当兵摸哨,还不得让整个敌营都知道你们来了?” 李建设和张维民一听这话,脸顿时涨得通红。两人对视一眼,一人伸手捂住了闫埠贵的嘴,另一人又是一顿闷拳招呼上去。 这回闫埠贵再也叫不出声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声,不一会就被收拾的倒地上爬不起来。 张立言从自行车上下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迈步走向了95号大院的门槛。 身后一群小伙伴呼啦啦地跟上。 院子里隐约传来了动静,显然闫埠贵刚才那一嗓子已经惊动了里面的人,还夹杂着七嘴八舌的说话声。 张立言见人还挺多的,于是对身后的小伙伴嘱咐道。 “兄弟们,里面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天咱们是来收回被侵占的房产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要是掉了链子,回头可别怪我不带他玩。” “放心吧,咱兄弟之间啥时候差过事?” 一群小年轻异口同声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院子里的景象一点点展现在一群小年轻面前,几间破旧的平房围成一圈,中间的空地上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和衣服。 几个中年妇女正站在院子中间,满脸警惕地朝门口张望。 而在大伯那间屋子的门口,一个肥胖的身影正倚着门框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看那体态不用想就知道是贾张氏。 “你们是什么人?闯进我们大院想干什么?”一个中年妇女尖声尖气地开口问道。 张立言笑了笑,迈步走进了院子,十几个兄弟紧随其后,呼啦啦地在院子里站了一排,那股气势直接把几个妇女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为了防止引起群众恐慌,张立言还是出声解释了一句。 “我叫张立言,张怀民是我大伯。我今天来,是收房的。” 话音刚落,贾张氏嗑瓜子的手停住了。 整个院子安静了那么一瞬。 张立言看着贾张氏那张逐渐变色的胖脸,以及从其他几间屋子里陆续走出来的邻居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来吧,让他好好看看,这座闻名遐迩的禽兽四合院,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贾张氏愣在原地的那一瞬,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这群小崽子是哪儿冒出来的? 张怀民不是个老绝户吗?但这不重要,房子已经是贾家的了。 但她贾张氏是什么人?南锣鼓巷出了名的泼妇,吵架骂街从来没输过阵。 别说这么一群毛头小子,就是街道办的人来劝她让房子,她都能坐地上拍着大腿骂上三个钟头不带重样的。 张怀民那个老绝户死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她拿来住怎么了?谁先占了就是谁的,这可是胡同里祖传的规矩。 想到这里,贾张氏把手里嗑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摔,叉着腰往前迈了一步,那张堆满横肉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度不屑的表情,张嘴就骂开了。 “哪来的小绝户,张怀民的房子早就送给我们贾家了!谁让你们来我们大院的?滚滚滚,都给老娘滚出去!” 这一嗓子出来,院子里看热闹的邻居们都往后退了半步,贾张氏的战斗力他们是知道的,这老婆子一旦火力全开,能把整条胡同骂得鸡犬不宁。 今天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怕是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人。 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对面那十几个小伙子不但没被骂退,反而齐刷刷地发出了一阵惊叹。 “哇哦” 张建国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品似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形:“这大妈挺厉害啊!这骂人的架势,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 旁边的李为民也跟着啧啧称奇:“是啊是啊,这次真没白来,我还第一次见到这么生猛的泼妇呢。你们听听,那‘小绝户’三个字骂得多顺溜,一看就是老手了。” “可不是嘛,”张建设抱着胳膊直乐,“我爸单位门口那个骂街的王大妈跟她一比,简直是个文明标兵。” 一群小伙子像是看猴戏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把贾张氏当回事。 第3章 打了老的来了小的 这群小年轻不把她骂人当一回事,这可把贾张氏气炸了,她骂人是为了让对方灰溜溜地滚蛋,可不是给对面耍猴的。 “你们这群小绝户!” 贾张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嗓门又拔高了一个调。 “敢来我们大院闹事,反了天了你们!都给老娘滚出去,少在这儿丢人现眼!再不滚,老娘拿扫帚抽你们!” 骂着骂着,她还真提着扫帚往前逼了两步,看这架势贾张氏这是准备先动手。 这时候,站在张立言身后的一个发小探过脑袋来,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立言,这老泼妇能打吗?” 张立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就跟被问了一句废话似的。 “你忘了我们来干嘛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回去,抬腿就是一脚这一脚踹在了贾张氏的肚子上。 贾张氏只觉腹部一记闷痛,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那泼天的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这时张立言大喊一声。 “打她!” 身后十几号人“呼啦”一下就围了上去,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把贾张氏淹没了。 十几双穿着解放鞋的大脚丫子,对着倒在地上的贾张氏就是一顿乱踹。 贾张氏整个人都懵了。 她活了五十多年,仗着自己体壮嗓门大,在胡同里横行霸道惯了,从来只有她打别人的份,什么时候挨过别人的打?还是这么多人打她一个! 她想骂,一张嘴就被不知道谁的脚踩在了脸上。 她想爬起来,一只手刚撑地就被另一个人的鞋底碾了回去。 她想打滚躲避,可密密麻麻的脚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根本不给她任何腾挪的空间。 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大脚丫子。 一下,两下,三下…… 贾张氏被踹得眼冒金星,浑身上下火辣辣地疼,脑子里嗡嗡作响,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身子蜷成一个大肉球,双手抱住脑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贾张氏确实长得壮硕,一米六出头的个头配上将近一百七十斤的体重,在胡同里的妇女中间算得上是一座小山,但那要看跟谁比。 张立言这群发小,小时候都是在敌后根据地的枪炮声里长大的,三岁摸枪五岁杀人,十来岁就能跟着大人上战场送弹药。 后来虽然跟着父母进了城,但一个个都是大院子弟,哪怕大饥荒来了也没断过粮,体格子一个比一个长得壮实。 别说这么一群人围着贾张氏一个人踹了,就是随便拎出一个来单打独斗,也能把贾张氏的隔夜饭给她锤出来。 院子里的邻居们看得目瞪口呆,全都傻了,有人想上前拉架,但一看那十几个小伙子凶神恶煞的模样,也只是想想。 几个胆子小的妇女已经缩回了自家门后,只敢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瞄。 就在这时候,贾东旭回来了。 贾东旭是贾张氏的独子,在轧钢厂拜了易中海为师,工作天天躲懒耍滑头,平日里仗着他妈那股泼劲儿,在院子里也是横着走的主。 今天他正跟几个工友在外面喝酒,喝到现在才晃晃悠悠地回来。 一进院门,他就看见一群人围成一团,打得热火朝天,地上躺着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正在十几双脚底下苦苦挣扎。 只是人实在太多了,他一时半会儿没看清地上那坨肉是谁。 贾东旭这小子也是个没眼力见儿的,居然挤上前去,拍了拍最外围一个小伙子的肩膀,一脸好奇地问道。 “哎,哥们,你们这是打谁呢?这么多人锤一个人,得多惨啊?” 被拍肩膀的是张建设,他正发愁挤不进去揍人心里憋得慌,忽然被人拉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个瘦得跟麻秆似的小年轻,眼窝子发青,一看就是常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货色。 张建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是个喜欢骂人胖胖的老泼妇。” 贾东旭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秒钟之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 胖胖的,老泼妇,喜欢骂人。 整个南锣鼓巷95号大院,符合这三个条件的,还有第二个人吗? 贾东旭的脸一下子白了,紧跟着又一下子红了,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猛地扯开嗓子吼道:“操!你们在打我娘!我弄死你们!” 说着,他挥舞着拳头就要往人群里冲。 张建设眼睛一亮,嘿,正愁挤不进去呢,这倒好,主动送上门来了。 “是你娘?还要弄死我们?” 张建设咧嘴一笑,轮圆了胳膊,对准贾东旭的脸就是一拳。 这一拳狠狠的砸在了贾东旭的鼻梁上,只听得“咔嚓”一声闷响,一股鲜血当时就喷了出来。 贾东旭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去,双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往外直冒。 “好!打得好!”身后的几个没挤进去的小年轻大声叫好。 贾东旭被打得眼冒金星,但想到地上躺着的是自己亲娘,一股子急劲儿冲上来,居然又挣扎着爬了起来。挥舞着拳头想还手。 可惜他刚站直了身子,肩膀就被张建设一把抓住了。 张建设抓着他的肩膀往下一摁,右膝盖猛地往上一顶。 “砰!” 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贾东旭的胸口上。贾东旭闷哼一声,身子往下一弯,紧接着张建设又是一记左膝顶上来,照着他同一个位置又是一下。 “砰!” 贾东旭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撞移位了,嗓子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 张建设还没完,右拳高高举起,照着贾东旭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 贾东旭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浑身抽搐着,再也爬不起来了。 张建设低头看着地上这个软趴趴的男人,不屑地“呸”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就落在贾东旭耳朵旁边。 “看你这一脸肾亏的青皮相,也敢跟我动手?”张建设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嫌弃,“我呸!” 这时候,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终于从院子深处传了过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 易中海迈着大步赶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他是院里的八级钳工,平日里在厂里受人尊敬,在院子里更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哪见过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这么放肆?他一边走一边高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敢到我们大院来闹事?不知道这里是文明四合院吗。” 张立言听到这个声音,抬起手示意了一下。一群小伙子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脚,往后退开几步。 地上的贾张氏已经不成人形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直哼哼。 不过张立言这群人心里有数,手下留情了,贾张氏看着惨,其实都是皮外伤,养个十天半月也就好了。 打可以,但不能出人命,打死人性质就变了,大院的孩子这个分寸还是有的。 他转过身,看向匆匆赶来的易中海。 易中海大约五十岁出头,身材比较壮硕,穿着一件蓝色工服,留着 3 毫米的头发,根根笔直向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自以为是的威严。 此刻他正站在贾张氏和贾东旭旁边,看着地上的惨状,脸色铁青。 张立言看着这张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易中海,整部《禽兽四合院》里最恶心的角色。 表面上满嘴仁义道德,动不动就讲什么“孝道”“规矩”“长幼有序”,实际上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一件事,怎么让傻柱给自己养老。 为了这个目的,他和秦怀茹明里暗里搅黄傻柱一门又一门的亲事,把傻柱当成一个养老工具拴在身边。 整个大院里所有人的悲剧,归根结底都跟这个道貌岸然的老绝户脱不了干系。 “嘿,老头,有你什么事?” 张立言故意用一种吊儿郎当的语气开口,语调里充满了不把对方当回事的轻慢。 易中海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在厂里是八级工,走到哪儿都有人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易师傅”,今天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叫“老头”,这比打他的脸还让他难受。 第4章 打倒易中海 “你怎么说话呢?”易中海板起面孔,拿出了教训人的架势。 “你爹妈就没教过你吗?面对一个长辈,张口就叫人‘老头’,你还有没有教养了?” 这话一出口,张立言身后的小伙子们全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老头子在找死,竟然敢攻击别人父母。 张立言的脸色没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紧不慢地把拳头握紧,指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然后他又把拳头举到眼前,在空中甩了几个圈,像是在热身。 “嘿,你个老绝户” 话音未落,张立言的右拳已经飞了出去,裹着一股凌厉的风声,正中易中海的左眼眶。 “砰”的一声闷响,易中海只觉得左眼像被人塞了一团火,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站稳。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左眼已经肿成了一条缝,眼眶周围迅速鼓起了一个乌青的大包。 半只熊猫眼的造型,看着又滑稽又可怜。 “我们爹妈也是你能说的?” 易中海被打懵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厂里、在院里都是受人敬重的人物,从来没有人敢对他动手,更别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年轻人一拳砸在脸上了。 他本能地想还手,但左眼的剧痛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对面这个年轻人不是善茬,更别说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虎视眈眈的小伙子。 自己去硬碰硬不行,得找人帮忙。 易中海捂着左眼,用剩下那只还算完好右眼,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邻居们,可所有人都躲避着他的目光,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傻柱,傻柱见易中海望过来,立马正双手抄着袖子,仰着头看天,那专注的架势像是天上有什么稀罕东西似的。 易中海拼命地朝傻柱使眼色,右眼眨得都快抽筋了,可傻柱就是看不见,或者说,装看不见。 傻柱这个人,外号里虽然带个“傻”字,但人可不傻。 面前这群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能打,贾张氏母子现在还在地上躺着呢,易中海想让自己上去挨揍?门儿都没有。 傻柱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今天就算易中海把眼皮子眨掉了,他也绝不挪窝。 张立言顺着易中海的目光看了一眼傻柱,不由得笑出了声。他大大方方地抬手指了指傻柱,对易中海说道:“老东西,你指望旁边这小子给你出头啊?” 易中海的脸色一僵。 傻柱看张立言指向了自己,立马挂上一张灿烂的笑脸,还特意往旁边挪了两步,用实际行动拉开了和易中海之间的距离。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跟这老头不熟,你们打你们的,别扯上我。 “你看,”张立言双手一摊,笑得特别开心,“他好像和你不熟哎。要不要你叫他他两句,看他敢不敢动?” 易中海气得浑身发抖,他看着傻柱那张笑脸,又气又急,自己费心费力地笼络了这个傻子这么多年,关键时刻居然这么不顶用。 看来平时洗脑还是不够彻底,以后得好好下功夫把这块料彻底捏在手里才行。 可那是以后的事,眼前的局面总得解决,易中海咬了咬牙,冲着傻柱喊了一句。 “柱子!去派出所报警!” 傻柱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报警? 他的目光往四周一扫,发现那十几个小伙子此刻全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那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就像一群狼盯着一只不小心闯入包围圈的羊。 傻柱咽了口唾沫,脚底下一阵发凉。 他要是敢迈出这个院子一步,怕是还没走到胡同口就得被追上暴打一顿。这群小子下手有多狠,他刚才可看得一清二楚。 去派出所报警?他倒是想,可这双腿不答应啊。 傻柱在心里把易中海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这死绝户,没事叫自己干嘛?老老实实挨打不就完了吗,非要把自己也拖下水。 他一边在心里骂,一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慢悠悠地伸出小拇指,插进耳朵里掏了掏,然后煞有介事地看了看指尖,仿佛掏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 张立言被傻柱这出装聋作哑的戏逗得差点笑出声来。 不过他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回了易中海身上,脸上的笑容一收,甩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易中海的脸上。 “啪!” “你个老绝户,还敢报警?” 易中海的半边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还没等他缓过来,又是一记耳光从反方向抽了过来。 “啪!” “你不是喜欢大院里的事大院解决吗?报什么警啊?” “啪!” “张口报警闭口报警,你个老绝户还有没有教养了?” 张立言说一句抽一记耳光,说一句抽一记耳光,那节奏感简直像在打拍子。 易中海的脑袋被抽得左右摇摆,两边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唇也被打出了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 易中海觉得与被别人叫老头相比,还是被众打脸才是真的绝望。 一股血性冲上脑门,易中海怒吼一声,挥拳就朝张立言打了过去,然而这一拳根本没碰到张立言。 张立言只是轻巧地一侧身就躲了过去,而这一拳挥出去的结果,等于是在啪啪打张立言身后那群小年轻的脸。 “这老绝户,居然敢还手?” 李为民的眼睛当时就亮了,第一个冲上去,抬腿就是一脚,鞋底子结结实实地踹在易中海的肚子上。 易中海闷哼一声,整个人弯成了虾米,还没等他倒下去,更多的脚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兄弟们,招呼!” 十几双充满活力的解放鞋再次开始工作,密集的腿影把易中海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 易中海倒在地上,浑身上下被踹得嘭嘭作响,整个人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被踹得在地上滚来滚去,狼狈到了极点。 和贾张氏不同,易中海要脸,挨打的时候一声不吭,他死死咬着牙关,把所有的惨叫声都吞进了肚子里,只是身体在每一次重击下不由自主地蜷缩和抽搐。 第5章 撕聋老太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人间地狱。 张立言看着打得差不多了,抬手制止了众人,转身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发小:“去两个人,把门口那个干巴小老头拖进来。” 两个小伙子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把瘫在门口的闫埠贵像拖一条死狗似的拖进了院子里,扔在了张立言脚下。 闫埠贵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一些,只是浑身酸疼得厉害,趴在地上直哼哼。看到面前的张立言,他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里满是惊惧。 张立言蹲下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老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闫老师,”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听说你有个好习惯,喜欢记笔记。大院里谁家有个什么事,进进出出的,你都拿个小本本记着,是吧?” 闫埠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确实有记笔记的习惯,这是多年当老师养成的毛病。贾张氏带头撬了张立德家的锁,带着人分东西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冲在前面拿大头。 但也浑水摸鱼地捞了几样小物件,而且按照习惯,他把参与分东西的人都一笔一笔记了下来,谁拿了什么,拿了多少,记得清清楚楚。 这本来是想着将来万一有什么事,自己能有个说辞,没想到居然被人知道了。 “我……我……”闫埠贵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易中海老伴老伴杨翠兰跌跌撞撞地从后院扶了一个老太太出来。 “老太太你慢点,我扶着您!” 那老太太看着有七八十岁的年纪,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斜襟布褂,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小拐杖。 虽然年纪大了,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明劲儿。 “怎么回事?” 聋老太的小拐杖在地上敲得笃笃响,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新中国都成立了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来当众闹事?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老太太这一亮相,效果立竿见影。 刚才还躲在自家门后连头都不敢露的邻居们,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推门走了出来。 几个胆子大的妇女甚至走到了院子里,站在聋老太身后,仿佛这老太太身上有什么了不得的法力似的。 “哎呀,老太太出来了!” “老太太终于出来了!老太太可是烈属,五保户!” “就是,老太太可是给红军送过草鞋的,是正儿八经的烈属,受组织保护的,谁敢欺负她?” “这群小年轻再怎么横,也不敢对烈属五保户动手吧?”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声音越来越大,底气也越来越足。 刚才那一个个缩头乌龟的模样全没了,这会儿有了聋老太这面大旗,腰杆子都硬了起来。 聋老太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下巴微微扬起,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了一副慈祥中带着威严的神情。 她拄着小拐杖往前走了一步,用那双老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面前这群年轻人。 这群小年轻确实看着不好惹,一个个身上的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 但聋老太不怕,她有她的护身符烈属,五保户。 这六个字就是她的尚方宝剑,别说是几个毛头小子了,就是街道办的人来了,也得客客气气地叫她一声“老太太”。 张立言站在原地没动,他身后的发小们也没动。 这群大院出身的子弟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从小受的教育里有一条铁律,对烈属要有基本的尊重。 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是烈士家属,先敬三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张立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聋老太,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前世看过的剧情。 这个老东西,在整部《禽兽四合院》里看似只是个和稀泥的角色,但细想起来,她才是整个大院道德绑架体系的核心。 仗着自己“烈属五保户”的身份,动不动就搬出“组织”来压人,谁要是敢不听易中海的话,老太太就拄着拐杖出来教训人,轻则说你不尊重老人,重则给你扣一顶“不尊重烈属”的大帽子。 最关键的是她这个烈属的身份,张立言记得清清楚楚,是假的。 张立言分开众人,不紧不慢地走到聋老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矮自己一头的小老太太。 “怎么着,老太太?听说你是个烈属,还是个五保户?” 聋老太愣了一下。 她装烈属装了这么多年,上到街道办下到邻里街坊,从来没有人质疑过她的身份。久而久之,她自己也有些飘飘然了,有时候甚至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个正儿八经给红军送过草鞋的烈属。 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的口气,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不能露怯。 “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就是不知好歹!” 聋老太把小拐杖在地上敲得咯哒咯哒响,拿出了平日里教训大院年轻人的派头。 “没事跑到我们大院来闹什么事?都给老祖宗我出去!再不出去,别怪我老太婆向街道王主任反映,让王主任来收拾你们!” 她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周围的邻居们也纷纷附和:“对!让王主任来!” “老太太别跟这群小崽子废话,敢到我们大院闹事,直接叫王主任!” 聋老太身后的人群越聚越多,七嘴八舌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老太太听着这些声音,腰板挺得更直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然而张立言不但没被吓住,反而笑出了声。 “老东西,装久了,真以为自己是个烈属了?” 聋老太的脸色瞬间变了。 周围嘈杂的人声也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张立言,这小子疯了吧?烈属这东西还能有假? 张立言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这位烈属老太太,有两个问题我想请教您一下。” “第一”张立言竖起一根手指。 “四九城是和平解放的,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既然是和平解放,那就意味着红军,不对,那会儿应该叫解放军了,根本就没有在四九城周边打过仗。那么请问,您这位小脚老太太,是怎么用这双三寸金莲,跨越上千里路,跑去给红军送草鞋的?”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聋老太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第二”张立言又竖起一根手指,脸上笑容不减。 “五保户政策,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为农村居民设立的保障制度。请注意,是农村,你一个正儿八经的四九城城镇户口老太太,请问是怎么办理的五保户手续?” 这两段话一说完,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在给聋老太帮腔的邻居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人惊愕,有人茫然,有人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 第6章 捂盖之王驾到 其实聋老太的烈属身份刚传出来的时候,不是没有人怀疑过,只是这个院子里的人都习惯了各扫门前雪,没人愿意较真去查。 更何况,聋老太这个“烈属”的名头对整个大院都有好处,上头来人检查的时候往老太太屋里一领,谁不得高看这个院子一眼? 聋老太慌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拐杖也拿不稳了,在地面上毫无节奏地乱敲。 她想说什么辩解的话,可张立言那两个问题像两把刀子一样扎在她心口上,她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这么多年来,她靠着这个编造出来的身份在院子里作威作福,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对她恭恭敬敬、言听计从。 她甚至一度忘记了自己这个烈属身份是假的,直到现在,被这一个年轻人当面戳穿。 就在老太太骑虎难下的时候,大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王主任来了!”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来,只见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中年女人领着一大群治保人员鱼贯而入。 为首的那个女人四十来岁,一张方脸上挂着不耐烦的神色,额头上还冒着汗,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 王主任一进院子就看到了满脸是血的贾东旭,浑身脚印子直哼哼的贾张氏,眼睛都肿成核桃的易中海,还有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的闫埠贵。 再一看对面站着的那十几个年轻人,一个个抱着胳膊站得松松垮垮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惧色,反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表情。 王主任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在他的地盘上,一群小年轻把一个院子的人打成这样,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子中央,扯着嗓子吼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接到报告说有一群人打上四合院了!你们这群小年轻,吃饱了撑的跑到这里来撒野?” 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指着对面的人群,唾沫星子乱飞:“光天化日之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来人,把这群闹事的都给我” 王主任话说到一半,张立言直接开口打断。 “你就是这个假冒烈属的老东西说的王主任?” 张立言看着王主任,一脸危险的表情:“怎么着?到了这里问都不问一句,直接就给我们扣帽子?姓王的,你就是这样当街道办主任的?” 王主任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这才开始正式打量对面这群年轻人。 不打量不要紧,一打量,她的心里就咯噔一声。 这群年轻人身上穿的不是蓝灰色的干部装,就是五五式的旧军装,虽然衣服都是半新不旧的,但这个年代能穿得上干部装和军装的,有几个是普通人家。 更别提这群人站在一起时那股浑然天成的气势了,那是一种从小在机关大院长大的人才有的气度,漫不经心里带着骨子里的底气。 王主任在街道办干了这么多年,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她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判断,这群小崽子不好惹,家里头不是有权就是有势,肯定是大院里的高干子弟。 要是换了普通人家的孩子,王主任早就大手一挥让治保人员全抓起来了,先关进派出所再说,哪还会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但面对这群背景不明的小祖宗,她立马转变态度,变得小心翼翼。 王主任的表情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刚才还横眉怒目的方脸,转眼间就堆满了笑容,声音也从咆哮变成了和风细雨。 “哎,这话说的,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吗?我这不就是过来了解情况嘛!” 她笑呵呵地搓着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立言身上,直觉告诉她这个年轻人是这群人的头儿。 “既然是你开的口,那你就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立言身后的小伙伴们看到王主任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忍不住发出一阵嗤笑声。 “呵,这脸变得可够快的。” “刚才不是还要把我们全抓起来吗?” “王主任好大的官威啊,吓得我腿都软了。” 王主任听着这些阴阳怪气的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重新堆了起来。 她心里清楚,跟这群祖宗较劲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还是赶紧把事情问清楚了把人送走才是正道。 张立言懒得跟他废话,侧身让开一步,大拇指往身后指了指。 他身后就是大伯张怀民那两间房子,房门大敞着,贾张氏撬坏的锁还挂在门框上晃荡。 从门口往里看,屋里已经被搬得差不多了,原本摆在桌上的暖水瓶、脸盆架、搪瓷缸子全没了踪影,连墙上挂着的那面老镜子都不知道被谁摘走了,只在墙上留下一块比周围白净得多的印子。 “姓王的,”张立言的声音冷了下来。 “听说这大院还是你颁发的文明大院?里面不但有老不死的冒充烈属,还有老泼妇强占他人房屋。” 他指了指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贾张氏:“就这个老东西不但搬了东西,还直接住进了我的房子,把她的铺盖都摊上了,我朋友听说我受委屈为我出头,有什么问题吗?” 王主任顺着张立言的手指看了看那间被搬得七零八落的屋子,又看了看地上鼻青脸肿的贾张氏,后槽牙都咬紧了。 她心里暗骂了一声,这贾张氏,净给自己惹事,贾张氏是什么人,她王主任心里门清。 这条胡同里最爱占便宜、最能撒泼打滚的就是这个胖婆娘,平日里小偷小摸的事情没少干,街道办光是调解她跟邻居的矛盾就不知道调了多少回。 但这回她可真是踢到铁板上了,居然直接占了人家的房子,还把人家屋子给搬空了! 这事说破了大天去,也是贾张氏理亏。 王主任咳嗽了两声,正了正脸色,转身对着身后那群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邻居们挥了挥手:“都围着干什么?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然后又对着张立言赔着笑脸说道:“这位小同志,事情我大概了解了。你放心,这个事我一定秉公处理,绝不让老百姓的合法财产受到损失。你看,要不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张立言看了看王主任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坨还在痛苦呻吟的“战利品”,轻轻点了点头。 “行啊,那就坐下来说。” 王主任脸上还是挂着笑,那笑容虽然已经有些僵硬,但好歹还维持着街道办主任该有的体面。 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对张立言说道:“这位小同志,你看,都是邻里邻居的,何必闹得这么僵呢?你给我个面子。” “我让他们把东西原封不动地给你放回去,一件都不少。另外呢,再让他们赔你一笔钱,算是补偿你的损失。你看这样行不行?大家都是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到派出所去谁脸上都不好看,对不对?” 王主任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真是一个热心肠的基层好干部。 但王主任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根本不是在乎这群刁民的死活,她是在乎自己的乌纱帽。 在自己亲手颁发的四合院里,不但出了撬锁入室盗窃的案,还出现一个假冒烈属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这个街道办主任工作不力,辖区内治安混乱,老百姓的财产安全得不到保障。 这要是捅到上面去,别说年底评优评先没她的份了,搞不好自己还得进去,自己正处在上升的关键期,区里已经在考察他了,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所以,这个盖子必须捂下去。 哪怕明知道这个院子的邻居们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她也得咬着牙把事情压下去。 大不了事后他再慢慢收拾这帮不长眼的东西,但眼下,绝不能让这群小年轻把事情闹大。 第7章 王主任狼狈而逃 她笑呵呵地看着张立言,等着对方点头。 然而张立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打量,像是在看一只耍把戏的猴子。 “姓王的,你就这样处理的,我刚刚是不是没说清楚?那个边上那个死老太太,假冒烈属,听说还是个五保户。你这街道办主任怎么干的?城里还能出现五保户?” 王主任的笑容僵了,自己都特意不提这件事了,怎么这小子又提起来了?聋老太假冒烈属这案子,可比贾张氏没占几天破房子的事危害大得多。 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们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王主任可是街道办的一把手,平时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威风八面的?这些小年轻居然敢这样? 王主任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响。 她真想大手一挥,让身后的治保人员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全铐起来,关进派出所好好收拾一顿。 但她不敢。 十几个大院子弟年聚在一起能爆发出什么样的威力,她王主任太清楚了。 张立言看着王主任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他往前迈了一步,和王主任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微微低头俯视着这个矮他半个头的中年女人。 “给你个面子?你算老几?” “你一个街道办主任,不想着秉公执法,反而让我给你面子,你这位置坐的太久,离人民太远了。” 王主任气得浑身发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她在街道办干了将近十年,从基层办事员一路爬到主任的位置,谁见了她不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王主任”? 今天居然被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指着鼻子骂自己脱离人民,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可是咽不下去也得咽。 王主任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把涌到嗓子眼的怒火重新压回了肚子里。 她知道来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来软的。往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悄悄说道:“这位同志,我男人是区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像是在提醒对方,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家里有背景,我家里也不是吃素的。 搞不好我男人跟你家父辈还是同僚,不要把事做得太绝,免得以后见面难堪。 说完,她微微退开半步,用一种胸有成竹的目光看着张立言。 在她看来,搬出自己丈夫的名头,这个年轻人怎么着也得掂量掂量。 区长,那可不是什么小官,在整个四九城的行政体系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群大院子弟虽然不好惹,但也不是谁的爹都能不把区长放在眼里的。 然而张立言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张立言挑了挑眉毛,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惊讶表情。他猛地转过身去,冲着身后那十几号发小大声说道。 “哦,你们都听见了吧?这位王主任跟我说,她男人是区长!” 他故意把“区长”两个字咬得又重又长,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的味道。 身后的小伙伴们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喂,区长!好大的官啊!”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腿都软了!” “难怪王主任这么大的官威呢,原来是有个区长在后面顶着啊!” “区长夫人亲自来管我们这点小事,我们是不是得跪下磕个头啊?” 张八一抱着胳膊笑得前仰后合:“我爹当年打鬼子的时候,她男人还不知道在哪儿撒尿和泥巴呢!这会儿倒跑出来抖威风了?” “可不咋的,”李为民跟着起哄,“王主任,要不要我们给你敬个礼啊?区长夫人亲自下基层,这不得上报纸表扬一下?” 十几个大院子弟肆无忌惮地哄堂大笑。院子里的邻居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这么当面羞辱街道办主任的。 王主任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张方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受到屈辱,还有一种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似的难堪。 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群大院子弟的笑声像一把把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引以为傲的区长丈夫,在这些年轻人嘴里竟然成了一个笑柄,她知道自己今天栽了。 张立言这群小伙伴能玩到一起,自然都是同一个大院里出来的,父辈之间的级别就算有些上下差异,也是老战友、过命的交情。 真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跟大院子弟混一个圈子里玩,她搬出自己那个区长丈夫,又不是一个派系,谁给你面子。 王主任咬着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知道自己今天管不了这事了,再待下去只会更丢人。 “好,好,好,”王主任连说了三个“好”。 “我这就去回去查聋老太的资料,看看烈属和五保户是怎么回事,至于贾张氏的你们自己处理吧,出了事去找派出所,我不管了。” 她转身作势要走,又顿住脚步,回头用那双阴沉的眼睛盯着张立言,冷冷地说道: “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你们在大院里伤了人,就算你们占了理,伤人也终究是不对的。这件事我会向上级反映的,到时候我看你们父辈能不能兜得住。” 这句话里已经带上了赤裸裸的威胁,你们能打是吧?你们有背景是吧?那我就直接捅到上面去,看你们爹妈能不能把这事给平了! 说完,王主任大手一挥,对身后那群不知所措的治保人员喝道:“我们走!” 治保人员们面面相觑,但看到主任那张铁青的脸,谁也不敢多问,纷纷跟着他往大门口走。 然而王主任刚走了没几步,张立言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姓王的。” 张立言的语气忽然变了。刚才那些嬉笑怒骂的轻佻劲儿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带着实质性威胁的平静。 “从你进这个院子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王主任的脚步顿住了。 “看你这和稀泥的德行,看你一来就忙着捂盖子的做派,你治下的四合院还不知道出了多少乱七八糟的破事。” “贾张氏撬锁入室,聋老太冒充烈属,这种行为在你眼皮子底下都敢发生,你这个街道办主任是怎么当的?你手底下还有多少这样见不得光的事?” 王主任背对着张立言,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你等着,”张立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我回去就找人查你。你最好屁股底下干干净净的,一点脏东西都没有。要不然,你就等着发配大东北凉快凉快吧。” 听到张立言的威胁王主任脚下踩了个空,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院门口的门槛上。 旁边两个治保人员赶紧伸手扶住她,但王主任连头都没敢回,站稳了身子之后就快步冲出了院门,那速度比刚才进来的时候还要快。 她带着那群治保人员头也不回地跑了,灰溜溜的背影消失在了胡同口的拐角处。 院子里的邻居们全都看傻了,在他们眼里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王主任,居然就这么被一个年轻人骂跑了?这说出去谁信啊? 李为民从人群后面走到张立言身边,看着王主任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立言,你要搞她?” 张立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看她那副做派就知道不是什么清官,这种人和稀泥捂盖子玩得这么溜,手里头绝对不干净。” 他转过身,目光在所有发小脸上扫了一圈,提高了声音问道:“你们谁家里有人在监察委员会工作的?” 人群中立刻举起了三只手。 “行,回去跟你们家长说一声,查一查这个姓王的底。她男人不是区长吗?也一并查了。我还不信了,一个区长就能让她在外面这么横?”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各位叔叔伯伯不是还有很多老战友没地方安排吗?区长这个位置,挺不错的。” 这句话一出来,在场的发小们眼睛全都亮了。 他们的父辈都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老革命,当初进城的时候因为位置不够,很多老战友只能安排一些虚职或者级别偏低的岗位。 眼下这就是一个现成的机会只要查出姓王的夫妻俩有问题,区长和街道办主任的位子不就空出来了吗? “立言,你这脑子转得可够快的!”张千山一巴掌拍在张立言后背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回家就跟我爸说,他肯定乐意查。” “那可不,”李为民也笑了,“我爸前两天还念叨他那个老营长被安排去管仓库呢,这下好了,回头说不定能弄个区长当当。” 一群小伙子说说笑笑,完全不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当回事。在他们的世界里,这不过是日常的插曲罢了,打了该打的人,骂了该骂的人,顺便还能给自家老爹送个顺水人情,一举三得。 第8章 系统降临 聋老太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装聋作哑,这个技能她练了大半辈子,早已炉火纯青。 平日里院子里谁家找她借东西,她耳朵就不好使;谁家让她帮忙干点活,她就“啊啊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但要是谁家炖了肉蒸了白面馒头,她的耳朵比狗都灵,拄着小拐杖闻着味儿就来了。 此刻她看到王主任灰溜溜地跑出了院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不糊涂,主任是她在大院里的靠山,每次院子里有人质疑她的烈属身份,都是王主任到房间里坐一坐,侧面帮她证实的。 现在连王主任都被这群小年轻挤兑跑了,她这个假冒的烈属还能有好果子吃? 聋老太活了七十多年,最明白一个道理,好汉不吃眼前亏。什么烈属不烈属的,先跑了再说! “哎呀?你们说什么?”聋老太突然偏过头,把手掌拢在耳朵后面,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我听不见!这耳朵啊,一到关键时刻就聋得厉害!” 她一边说着,一边颤颤巍巍地转过身,伸手去够杨翠兰的胳膊:“翠兰呐,快扶我回去,我累了,这把老骨头站不住了,得回去躺躺。” 杨翠兰这会儿正提心吊胆地站在人群里,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一听老太太叫她,她立刻应了一声,迈步就过来搀扶。至于自己那个还躺在地上的男人易中海? 杨翠兰瞥了一眼蜷在地上哼唧的丈夫,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反正易中海是个大男人,皮糙肉厚的,挨两下打又死不了。 再说了,她一个妇道人家,上去也是送菜,还不如先把老太太送回去安顿好,回头再来管他。 划算。 杨翠兰急走两步上前,挽住聋老太的胳膊,两人转身就要往后院溜。 张立言余光瞥见聋老太那蹒跚的背影正一步一步地往过道里挪,嘴角顿时勾起一个冷笑。 想跑?这老东西想得到挺美。 张立言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聋老太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腿脚突然利索了起来,原本颤颤巍巍的步子变成了小碎步快走,那速度跟刚才判若两人。 但她那三寸金莲再怎么倒腾,也跑不过张立言的大长腿。 张立言追上老太太身后,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结结实实地从后面扇在聋老太的脸上。 “啪!” 聋老太“哎呦”一声惨叫,整个人被抽得横着倒下去。 张立言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老太太。 “老东西,假冒完烈属就想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得不说,聋老太确实身体素质过硬。换成普通老太太被这么一巴掌扇倒在地,早就懵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可聋老太这会已经扯开嗓子嚎了起来:“哎呦!哎呦!打死人了!你们看呐,年轻人打老人了!我不活了!” 院子里那些刚才还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邻居们,此刻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三步,谁也不想惹上麻烦。 一下子,以聋老太为中心,空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地,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一个老太太,而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易中海还在地上趴着,看到自己老婆扶着老太太要跑,又看到老太太被一巴掌扇回来,心里五味杂陈。 他费尽心机把聋老太捧成院子里德高望重的老祖宗,就是为了让她在关键时刻给自己撑腰。 可现在呢?他老婆扔下他先跑了,聋老太也被人一巴掌扇回来了,这个院子里的人心,凉得还真快。 张立言看着地上打滚撒泼的聋老太,正准备再说什么,突然他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道冰冷的机械声。 【滴——宿主镇压四合院禽兽成功,系统激活中!】 张立言愣住了。 【系统激活成功,开启系统商城。】 【开始发放系统大礼包……加载中……加载完成!】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二十年了,他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二十年了,他甚至已经放弃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念想,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普通的穿越大军中的弃儿。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在他最不需要外挂的时候,系统居然来了? 这他妈是迟到的生日礼物吗?迟到二十年那种? 张立言下意识地用意念打开了系统大礼包。 一瞬间,他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了出去,铺天盖地地展开。 他“看”到了一片广袤无垠的空间,山川河流、平原丘陵、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一切应有尽有,绵延上千公里,而他站在这片天地的中央,不,应该说,他就是这片天地本身。 在这个小世界里,他就是天道。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自己甚至可以将这个小世界的虚影投射到现实世界中,在自己周围形成一个暂时的领域。 在这个领域之内,自己就是规则本身,可以做到任何事,让时间倒流一瞬,让物体凭空移动,让自己的心中所想化为现实。 张立言的心脏砰砰狂跳,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又打开了系统商城。 然后他就愣住了。 系统商城的界面他太熟悉了,那标志性的橙色背景,那密密麻麻的商品列表,那左下角大大的“限时秒杀”图标,这他妈不就是后世的拼多多吗? 他又翻了两页,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没错,就是拼多多。从水果生鲜到日用百货,从衣服鞋帽到电子产品,应有尽有。 唯一的区别是,购买商品是直接提现到自己小世界的,不需要邮寄。当然,买东西需要往里面充钱,物价也是按照后世的物价来算的。 这个系统显然是偷了个大懒,直接把拼多多的后端接口接了过来,连改都没带改的。 张立言嘴角抽了抽,但很快就把这点吐槽抛到了脑后。 就算是拼多多又怎样?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随便买一个后世廉价二手电脑都是神器。 巨大的惊喜像是一颗炸雷在胸腔里轰然炸开,张立言再也忍不住了,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了一阵酣畅淋漓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四合院的院墙之间疯狂地来回弹跳,震得瓦片都在微微颤抖。他笑得太张狂了,眼角都迸出了泪花,整个人像是一棵被狂风卷着的大树,浑身上下每一根枝丫都在剧烈地抖动。 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沉默,二十年的随波逐流,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将不同。 四合院的邻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笑吓得魂飞魄散。 在他们眼里,这个年轻人刚才还阴沉着脸一巴掌扇翻老太太,现在又突然像疯子一样仰天大笑,这种喜怒无常的表现比单纯的暴力更让人恐惧。 胆子小的妇女已经悄悄地缩回了自家门后,几个壮年男人虽然还站在院子里,但脚底下的步子也在不停地往后挪,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易中海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子,一只眼肿成核桃,另一只眼勉强能看到东西。他看着那个仰天狂笑的年轻人,心里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这个人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打了人,骂了人,骂跑了王主任,现在又突然狂笑,这人怕不是个疯子? 而疯子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你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来。 第9章 派出所介入 就在这时候,大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半掩的院门被一脚踹开,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大踏步走了进来。 身后紧跟着十几个的警察,每个人手里都握着配枪,枪口朝下,但那股肃杀之气已经让院子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派出所所长姓张,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公安,从基层干起来的,什么阵仗都见过。 他一接到群众报警说南锣鼓巷95号大院有十几个人在打群架,二话不说就带了人冲过来。 等他进了院子一看,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比一个惨。 而院子的正中央,一个年轻人正仰着头对天狂笑,那画面嚣张到了极点。 张所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干什么的?”他大喝一声,声如洪钟,“打了人还笑得这么嚣张,全部给我抓起来!” 他身后的警察们立刻端起枪,哗啦啦地散开队形,把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围了起来。 普通老百姓经历过黑暗动乱年代,对于穿制服的天生有股恐惧感,见到穿制服的全变成小鹌鹑,缩成一团。 但张千山这群大院子弟,在自己讲规矩的时候,可不怕别人跟自己不讲规矩。 “我们没犯错,谁敢动我们?”李为民第一个站出来,直直地挡在民警面前,眼睛里没有一丝惧色。 “我们是来收房子的,这群人入室盗窃、强占民房,你们抓谁?” “就是,抓人也得讲个前因后果吧?” 张维民也站了出来,双臂抱在胸前,“派出所就可以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抓人?” 张建设和张天乐并肩站在一起,其他几个小伙子也纷纷走上前,和民警们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他们这些人都是在机关大院长大的,从小见的世面就不一样,区区十几个警察的阵仗,还真吓不住他们。 两边就这么僵住了,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 警察们握着枪,但谁也不敢真开枪,他们也看出来了,这群小年轻身上的衣服不是普通人家穿的,这种蓝灰色的干部装和五五式旧军装,在四九城里是什么身份的人穿的,他们心里门清。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张立言的狂笑声终于停了。 他低下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但眼底那股兴奋的光芒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看了一眼面前这阵仗,轻轻摆了摆手。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他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和刚才那个扇人耳光、仰天狂笑的疯子判若两人。 “咱们要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嘛。” 张立言转过身,对着自己的发小们招了招手。 “都过来,老老实实排好队去派出所说明情况就好,别让人家公安同志难做。” 十几个发小互相看了一眼,虽然不太明白张立言为什么突然转变态度,但他们信他。 于是一个个收起了对抗的架势,呼啦啦地在张立言身后排成了一列横队。 张立言转过头,对张所长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公安同志,你放心,我们都是好人,我们配合调查。” 张所长眯起了眼睛。 他在四九城当了大半辈子的公安,跟各种人都打过交道。 面前这群年轻人虽然表面上配合,但那种骨子里的从容不迫是装不出来的。 他们不是不害怕,而是有底气,那种底气来自于他们的家世,来自于他们身后的那面看不见的权势。 “带走。” 张所长一挥手,手下的人便上前引导着这群小年轻往外走。 没有人敢给这些年轻人上手铐,甚至连推搡都没有。 警察们客客气气地走在两边,看起来不像是在押解,倒像是在护送。 张立言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南锣鼓巷95号大院。破烂的院墙,斑驳的门框,满地的狼藉,还有那些吓得大气不敢出的邻居们。 贾张氏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拖,嘴里还哎呦哎呦地叫着。 贾东旭也被拎了起来,鼻子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易中海被杨翠兰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面,那张老脸肿得连他亲妈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聋老太也被两个妇女架着,一边走一边嚎,声音还是那么中气十足。 剩下的那些邻居们,有一个算一个,只要参与了分东西的,全被民警挨个请了出来,排着队往派出所走。 一大群人稀稀拉拉地穿过南锣鼓巷,引得整条胡同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到了派出所,事情其实很简单。 张立言这边的人一口咬定,他们是去收回张立德留下的合法房产,发现房产被贾张氏等人非法侵占,室内财物被洗劫一空,这才起了冲突。 而四合院那边的人,进了派出所,被派出所警察连吓带唬,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所有的都交代了。 人证物证俱在,这案子压根就没有什么可掰扯的余地。 最终的处理结果也很干脆,贾张氏作为主犯,撬锁入室,非法侵占他人住宅、盗窃他人财物,数罪并罚,东郊采石场劳教3 个月,罚款 50 元用于赔偿房主。 不过由于贾张氏被张立言等人打伤了,派出所给了她 10 天养伤的时间,养好身体后再送去劳教所,毕竟采石场劳教所可不养闲人。 其余参与分东西的邻居,根据情节轻重,每人拘留三天到五天不等,罚款十块。 至于易中海和聋老太,由于没有参与分东西,但存在拉偏架行为,并且两人伤得比较重,休养半个月后在执行拘留。 张立言那帮人倒是没什么事。 虽然动了手,但在那种情况下,房主对非法入侵者采取一定限度的防卫措施,完全合理合法。 笔录做完之后,张所长亲自把这一行人送到了派出所门口。 “小同志,” 张所长掏出烟来,给张立言递了一根,张立言笑着摆手拒绝,他也不在意,自己叼上点着了。 “贾张氏就占了几天的房子,判刑什么的也不现实,至于其他人拿点家具,只能多罚点款赔偿给你,想要判刑基本没什么希望。 当然我们也拘留了他们一段时间,给他们一个教训,目前处理结果就是这样了,你们有什么意见没有?不满意的地方可以说。” 他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试探。 张所长和王主任老相识,来四合院抓人之前,王主任就给张所长打了招呼。 知道这群人背景不简单,他不想得罪这群小祖宗,也不想把事情闹大给自己找麻烦,所以先问问对方的态度,好让自己有个准备。 “张所长,你都处理好了,我一个小年轻能说什么,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对于张所长选择与王主任一样为贾张氏捂盖子行为,张立言并没有多说什么,毕竟现在是在对方的地盘。 “你说。” “那个院子里有个叫聋老太的,自称是烈属、五保户,在院子里作威作福好多年了。但据我所知,她的身份是假的。” 张立言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我已经跟王主任反映过了,希望派出所这边也能盯着点,别让那老太太跑了。” 张所长弹了弹烟灰,点了点头。 “这事王主任刚才已经跟我们通过气了,说一切等她那边核对完资料再说,你放心,一个小脚老太太,跑不了。” 张立言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王主任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心思去核对聋老太的资料? 当然,如果这位张所长还继续选择帮王主任捂盖子,那可就太好了,正好给自己动手的借口,查王主任一人也是查,再加个张所长,也就顺手的事。 “那就多谢张所长了。” 张立言伸出手和张所长握了握。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一行十几个小伙子站在派出所门口,个个精神抖擞,完全没有打了一架又进了一趟局子的疲惫感。 张立言心情很好, 房子收回来了,看不顺眼的人收拾了,最重要的系统到账了,三喜临门,不庆祝一下简直对不起自己。 “兄弟们!”张立言大手一挥,“东来顺,涮羊肉,我请客!” “好嘞!” “立言大气!” “走走走,腿都快饿断了!” 一群小伙子呼啦啦地跨上自行车,十几辆二八大杠在派出所门口一字排开,车铃铛丁零零响成一片。 他们拐上了大路,朝着东来顺的方向浩浩荡荡地杀了过去。 第10章 世界不该是这样子的 东来顺二楼的隔断里,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清汤翻滚着冒起白雾,空气中弥漫着羊肉特有的鲜香。 十四个人围着两张拼起来的大方桌坐了一圈,桌上摆满了碗碟蘸料,五颜六色地码了一片。 这群大院子弟平时在家里吃饭都是规规矩矩的,可一旦出了家门、没了长辈在旁边盯着,一个个就原形毕露了,这会正在互相翻口袋,凑肉票。 张立言扫了一眼桌上的人,十四个发小里倒有十一个是大小伙子,剩下三个是女孩子。 这三个姑娘都是大院里从小跟他们一起长大的,打小就混在男孩堆里,爬树翻墙比谁都利索。 今天跟着来打架她们虽然没动手,但站在后面喊加油的气势可一点不比男孩弱。 钱倒不是问题,大伯在红星轧钢厂当了大半辈子生产科科长,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吃住都在厂里,攒下的工资除了日常开销几乎全存了下来。 老人临终前把存折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看着上面的数字也愣了一下,足足四千多块。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四十块的年代,这笔钱足够一个普通家庭舒舒服服过上十来年了。 可问题是肉票不够。 这个年代买肉是要凭票的,每人每个月就那么几两肉的定量,平时家里吃一顿饺子都得算计着用。 这群小年轻平时在家吃饭不操心,谁出门也不会特意揣着肉票,这会儿翻遍了所有人的口袋,你掏一张我掏一张凑了半天,满打满算才凑出两斤的量。 两斤羊肉,十四个人分,这还不够塞牙缝的。 所有人把目光都转向了张立言,没办法,谁让这里他年纪最大。 “好了好了,你们都知道我刚继承了一笔遗产,出来吃饭,怎么能不让你们吃饱,东来顺有高价肉,多花点钱的事。” 一听说张立言愿意吃高价肉,这群小伙伴可不会客气,立马招手把服务员叫来。 “服务员,去高价区在端 10 斤羊肉来。 ” 所谓高价区,说白了就是不用肉票也能买肉的地方,但价格比凭票供应的肉贵出一大截。 一盘羊肉标价好几块钱,换了一般人家谁敢这么造?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够吃几盘肉的。 搁以前,张立言也舍不得。 他虽然是大院子弟,但老爹张怀德是出了名的严于律己,对子女的零花钱管得极紧,一个月就那么几块钱的零用,连请兄弟们下顿馆子都得攒两个月。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口袋里揣着大伯一辈子的积蓄,识海里还躺着一个能操控的小世界,外加一个直通后世拼多多的系统商城。 有这三重底气撑着,区区几盘高价羊肉算个屁。 跑堂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这群年轻人,见他们身上的衣服料子不差,这才点了点头下去备肉。 “十斤?”坐在张立言对面的张天乐瞪大了眼睛,“立言,你疯了吧?这得多少钱?” 旁边的李为民也放下筷子,一脸担忧地凑过来:“立言,你花这么多钱没事吧?回去你爸不会收拾你?我记得你家老头管钱管得可紧了。” 张立言笑着摆了摆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放心,我大伯给我留了一笔遗产,够我带你们在这里吃好久。” 一群小伙伴听了这话,原本那点替张立言担心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一个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正好这时候跑堂的把新上的羊肉端了上来,十斤羊肉切得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肌理分明,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来来来,开动开动!” 张建设筷子一伸,夹起一大片羊肉涮进锅里,在滚汤里涮了七八下就捞出来,蘸足了芝麻酱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还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这高价肉就是比凭票的香!” 一群小年轻顿时进入了“战斗状态”,筷子在铜锅和料碗之间来回翻飞,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李为民和张建设同时夹住了一片肉,两人谁也不肯松筷子,最后还是张建设技高一筹,手腕一抖把肉抢了过来,气得李为民直骂他“土匪”。 张立言看着兄弟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也舒坦,这些小家伙毕竟是自己看着他们长大的。 他慢条斯理地涮了一片肉,等大伙儿都吃了个半饱、速度慢下来之后,才放下筷子开了口。 “兄弟们,我跟你们说个事。” 他这一开口,所有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我觉得吧,咱们以后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整天无所事事了。” 张立言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我们以前一天到晚除了逛就是吃,回家还得被老头骂没出息。这日子你们过得有意思吗?” 这话戳中了一群人的心事。张建设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头也没抬地接话道。 “哎,我们也不想整天瞎逛啊。但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老头子一个个都跟防贼似的,三令五申不准我们打着家里的旗号出去做事。” “可不咋的,”另一个王建设也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光靠我们自己,没门路没本钱用不了关系,除了每天骑个自行车四处转悠,还能干啥?” “去政府单位吧,家里不让,去做买卖吧,更不行,那是投机倒把。咱们这一身力气,全憋在肚子里了。” 一时间桌上安静了下来,连吃肉的动静都小了。 这群大院子弟看着风光,其实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谁不想证明自己,谁不想让家里老头子刮目相看一回。 只是在这特殊的年月里,家里的关系用不上,外面的路又走不通,有力气都没处使,那股子憋屈劲就别提了。 张立言看着一群发小垂头丧气的模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子里其实装的是茶,这群人虽然野,但在外面还是有分寸的,这也是张立言带他们一起玩的原因。 “我这有个路子,你们要不要一起干?” 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齐都怀疑地看着他。 李为民嘴里还叼着半片肉,硬是没顾上嚼,含含糊糊地问:“什么路子?” 张立言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们也知道,全国粮荒已经持续两年了。虽然咱们大院里的日子还过得去,但外面什么情况,你们多少也知道一些。粮食缺口太大了,光靠种地,短期内根本补不上。” 他顿了顿,目光在一群发小的脸上扫了一圈:“我打算试种一批高产作物。” “种?”张千山皱起了眉头,“立言,种粮食得要地啊,咱们上哪儿弄地去?再说了,就算有地,种小麦玉米那周期多长啊,等你收了粮荒都过去了。” “不种小麦,也不种玉米。”张立言摇了摇头,“种蘑菇,还有银耳。” 他往椅背上一靠解释道:“我之前爱看一些杂书,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一种办法,可以人工培养蘑菇和银耳。书上说,如果方法得当的话,蘑菇亩产能达到十万斤。银耳少一点,也能有个四五万斤。” “亩产十万斤?!” 张维民把筷子直接掉桌上了,他们这群小伙伴可不是那些五谷不分的富家子弟,对常见作物的亩产还是有概念的。 第11章 年轻的热血 “立言,你确定你看的是正经古书,不是什么神仙志怪小说?” “就是,”李为民也一脸难以置信,“我家有个亲戚在农村种地,小麦亩产才二三百斤,你这蘑菇十万斤?这不是扯吗?” 其他人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都写满了怀疑。 倒也不怪他们不信,这年头粮食亩产几百斤就算不错了,十万斤这个数字听在耳朵里就跟天方夜谭似的。 张立言早就料到他们会是这个反应解释道。 “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种法。蘑菇这玩意儿不用种在地里,是立体化种植。就是一层一层地往上摞,一间屋子摞个七八层,每层都能出菇,面积利用率是种地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而且蘑菇生长周期短,一个多月就能收一茬,一年能收好几茬。这么一算,亩产十万斤虽然听着吓人,但技术上不是做不到。” 他这话半真半假。立体化种植是真的,周期短产量高也是真的,但那个“在古书上看到的”纯粹是随口胡诌。 真正的来源于他系统商城里的后世菌种,那些经过现代生物技术选育优化过的菌种,出菇率高得惊人,抗病性强得离谱,只要把温湿度控制好,就算是新手也能种出不错的产量。 就算达不到后世工业化生产那样的恐怖数据,打个对折五六万斤,在这个年代也足够炸裂了。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掩盖系统这个真正的底牌。 “要不这样,”张立言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方框。 “咱们几个先弄一间厂房,搞个小规模的试验,成本我出,技术我来想办法,你们出力就行。种成了,功劳归大家,种不成,亏也就亏我那点钱,大伙儿就当玩了一把。怎么样?” 他说完,抬头看向众人。 一群发小互相交换着眼神。摸着下巴在盘算。 张建设果然没有叫错名字,第一个拍了桌子。 “干!”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与其整天被我爸骂没出息,不如跟着立言赌一把。就算输了,大不了继续回去骑自行车呗!” 他这一带头,其他人也纷纷点了头。说到底,这群大院子弟骨子里都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从小到大没少被家里说“你比你爹当年差远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证明自己,谁也不想错过。 “那行,明天……” 张立言的话刚说到一半,旁边忽然传来一阵轻飘飘的笑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热火朝天的讨论声中却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旁边的隔断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列宁装,头发烫着时髦的小卷,整个人收拾得光鲜亮丽。 她倚着门框,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显然刚才张立言那番“亩产十万斤”的言论全被她听去了。 “啪!” 张立言这边的桌子上,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她叫周红旗,是这群发小里三个女孩中脾气最爆的一个,老爹是军区后勤部的副参谋长,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最见不得别人阴阳怪气。 她这一巴掌拍得桌上的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瞪着那个陌生姑娘:“你笑什么?” 那个姑娘不但没有被周红旗的气势吓到,反而轻轻抿了抿嘴。 “没笑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人不自量力罢了。” 这话一出来,整张桌子的人都变了脸色,几个小伙子已经撂下筷子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那个姑娘身边一个穿中山装的保镖快步上前,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小姐,现在不比以前了,不要惹事。” 声音虽小,但张立言耳力极好,听得一清二楚。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姑娘心里顿时有了数,这一身行头、这股子骄纵的劲儿、还有身边跟着的私人保镖,妥妥的资本家小姐。 再结合她刚才那副看不起人的嘴脸,一个名字忽然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娄小娥。 《禽兽四合院》原着里那个蠢货资本家小姐,嫁给了许大茂之后分不清亲疏远近。 被后院的老太婆几句好话就哄得团团转,帮着外人算计自己的丈夫,最后在傻柱的帮助下跟着全家逃出了国。 张立言前世看剧的时候对这个角色就没什么好感,蠢不是错,但蠢到分不清谁是亲人谁是敌人,那就是在给坏人递刀子。 张立言伸手按住了周红旗的肩膀,示意她坐下,周红旗看了他一眼,不甘不愿地坐了回去,但眼神还是像刀子一样盯着娄小娥。 张立言转过身来,正对着娄小娥,脸上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笑的是我们不自量力?你一个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资本家女儿,有什么资格笑话我们这些为人民着想的人?” 娄小娥的脸色刷地变了,她从小到大被人捧着惯着,什么时候被人当面骂过“吸血鬼”? 她张嘴就要反驳,可还没等她说出话来,身后的包间门帘一掀,一个穿着富贵的中年女人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那女人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她一出来就扫了一眼场中的局势,目光在这群年轻人的衣服上停顿了片刻。 “抱歉抱歉,我女儿小娥不懂事,年纪小口无遮拦,还请各位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我替她向各位赔个不是。” 说着,她还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放得足够低。 张立言冷眼看着面前这个精明的女人。娄小娥的母亲,谭氏。 在原着的剧情里,这个女人比她那傻女儿精明得多,也识时务得多。 此刻她之所以这么低姿态地道歉,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女儿错了,而是因为她认出了面前这群人是什么来历,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大院子弟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我们不接受道歉。道不同不相为谋。请你们离开,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 谭氏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她点了点头,拉着娄小娥的手腕就往外走。 娄小娥显然不服气,挣了两下没挣脱,被她母亲硬拽着走了,那保镖跟在后面,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张立言一眼。 主仆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隔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张建设气呼呼地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面前碗里的肉都顾不上吃了:“妈的,一个资本家女儿也敢看不起我们?什么玩意儿!” “就是,”张维民也愤愤不平。 “我们好歹是为了解决粮荒想办法,她一个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资本家女儿有什么资格笑话我们?” “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还以为现在是旧社会呢?”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发泄着怒火。 张立言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茶,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那道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上。 他在想另一件事,娄小娥这条线,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 这时候,张建设忽然站了起来,一脸郑重地看着张立言:“立言,不管那个资本家小姐怎么说,你刚才说的那个活,我张建设第一个跟你干了!” 他握紧了拳头,眼睛里燃烧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热血。 “敌人越是看不起我们,越说明我们做的事是对的!那群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资本家,迟早要被清算!咱们把蘑菇种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大院子弟不是只会吃闲饭的!” “对!”李维民也站了起来,“算我一个!” “咱们非要干出个名堂来,让那群资本家看看什么叫人民的力量!” “还有我!”周红旗也站了起来,马尾辫一甩。 “别以为只有你们男的能干,我们女的一样不落下!” 一个接一个,十四个人全都站了起来。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干劲和热血。 张立言看着面前这群意气风发的发小,心底的血也跟着沸腾起来。 “好,”他也站起身来,端起了茶杯,“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咱们就去找地方,正式开始干。” “干杯!” 十四只茶杯碰在一起,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一张张年轻而炽热的面孔。 第12章 聋老太的专属坐骑 张立言那边在东来顺涮着火锅、一群小伙伴为祖国的粮食未来热血沸腾的时候,南锣鼓巷95号大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聋老太坐在自己那间黑洞洞的屋子里,屁股底下垫着那块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棉褥子,手里攥着那根油光发亮的小拐杖,一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叫春,秋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把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映得忽明忽暗,跟鬼似的。 她在害怕。 白天在院子里被那个叫张立言的年轻人众戳穿了烈属身份的破绽,她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但这还不算什么,丢脸这种事,她聋老太活了七十多年,经历得多了,脸皮厚得能当鞋底,过两天风头一过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真正让她坐立不安的,是张立言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我回去就找人查你。” 查她。 这两个字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她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扎得她浑身难受。 烈属身份是假的,五保户是托王主任走后门办的,这两件事如果只是私下里查一查,她还有办法应付。 去王主任家走一趟,让王主任动用人脉把这事按住,再不行就咬咬牙多送点礼,总能把窟窿堵上。 可张立言那群小年轻是大院子弟,那张嘴是没把门的,要是他们把这事回家告诉当官的父母,那就不是私了能解决的了。 到那时候,就算王主任想帮她捂盖子,也没人敢替她捂了。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真相,在于怎么让那群小年轻闭嘴。 聋老太的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拐杖头,刮出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她正在心里盘算着晚上去找王主任,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是两声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老太太,您睡了吗?” 是易中海的声音。 聋老太皱了皱眉,她这会儿实在没心情应付这个便宜儿子,但转念一想,易中海和杨翠兰两口子是她好不容易挑中的养老对象,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慈祥的语调:“没睡呢,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易中海和杨翠兰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易中海的脸肿得跟猪头似的,两只眼都是青紫色的,左边那只肿成了一条缝,右边那只也只能勉强睁开一半,嘴唇上还有干涸的血痂没擦干净。 他下午去医院处理了伤口,医生给开了些消炎药和纱布,杨翠兰把他的脑袋缠了一圈又一圈,远远看上去就像个刚从火线上下来的伤兵。 杨翠兰比易中海好不到哪去,虽然没有外伤,但脸色白得吓人,搀着易中海的胳膊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今天院子里那阵势把她吓坏了,她嫁进这个院子十几年,什么时候见过那么多大小伙子围着人往死里踹? 两口子进了屋,在床沿上坐下,沉默了片刻。 易中海率先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老太太,今天这事,你说怎么弄,那几个小年轻太不像话了,您可是烈属、五保户,论辈分是这个院子里的老祖宗,他们居然连您的面子都不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 “老太太,我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谁见了我不喊一声‘易师傅’,今天让一群毛还没长齐的小崽子打成这样,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您得想想办法,找你的关系收拾收拾他们!” 杨翠兰在旁边也不住地点头附和。 “是啊老太太,你认识的人多,上面领导也敬着你,你说句话,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聋老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收拾那群大院子弟?你易中海还真敢想,谁知道那群小崽子背后站着什么样的高官? 你让我一个假冒的烈属老太太去找他们的麻烦,这不是让我往枪口上撞吗? 再说了,你易中海被打,好像我没被打似的? 但这话她不能说出口,易中海和杨翠兰是她精心挑选的养老对象。易中海是八级钳工,工资高、工作稳定,膝下无子。 杨翠兰为人老实,没什么主见,好拿捏。 在这个院子里,他们两口子最适合给她当“儿子”和“儿媳”。 “中海啊,”聋老太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疲惫而慈祥的表情。 “你说的事,我心里都有数。但是你看,老太太我也被打了呀,那个叫张立言的小子,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你看我后脑勺现在还肿着一个包呢。你觉得我能咽下这口气?” 易中海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行了,你也别说了,”聋老太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低沉。 “一会儿等院子里的人都睡下了,你背我去王主任家一趟,这事要怎么处理,还需要王主任帮忙拿个主意,你放心,老太太我心里有数,不会让咱们白挨打的。” 易中海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下,虽然两只熊猫眼亮起来也看不太出来。连连点头道:“行,老太太,我听你的。一会儿我背你去。” 聋老太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示意送客。 易中海和杨翠兰识趣地起身告辞,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夜深了,南锣鼓巷95号大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大约十一点钟光景,易中海窸窸窣窣地从自家屋里摸了出来。 他披了一件深色外套,把领子竖起来遮住缠满纱布的脸,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来到聋老太门前。 聋老太早就穿戴整齐等着了。 易中海在聋老太面前弯下腰,聋老太趴到他背上,两只干瘦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易中海咬了咬牙,双手托住老太太的大腿,站起身来。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被聋老太这一压,浑身的淤青都在叫疼,但他不敢吭声,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院门口挪。 院门白天被踹坏了,门闩歪歪斜斜地挂着,打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易中海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胡同里空无一人,这才背着聋老太闪身出了门,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西厢房那扇窗户后面,一双小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 第13章 王主任的把柄 闫埠贵今天挨了一顿揍,浑身上下疼得厉害,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索性披着被子坐在窗户前面,想看看院子里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结果这一看不要紧,居然让他看到了易中海半夜三更背着聋老太偷偷溜出大院。 闫埠贵的小眼睛眯了起来,那里面闪烁着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算计的光芒。 他摸出枕边那个小本本,借着窗外的月光,在最新的一页上又添了一笔:某月某日夜,易中海背聋老太外出,方向东南。 然后他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嘴角露出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容。 知识就是力量,记录就是武器。 王主任家住在街道办后面的家属院里,是一栋独门独户的两层小楼,比起普通老百姓住的平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易中海背着聋老太穿过半个城,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终于摸到了王主任家门口。 他气喘吁吁地敲了门,过了好一阵子,屋里才亮起灯,传来趿拉拖鞋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王主任披着一件军大衣站在门后,看到门外站着的易中海和聋老太,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她的第一反应是把门关上。 但聋老太的小拐杖已经先一步伸了进来,卡住了门缝。 老太太抬起头,用那双浑浊但精明得让人发毛的老眼直直地盯着王主任,声音沙哑地开了口:“小王,让我进去。” 王主任的腮帮子抽搐了两下,最终还是松开了门把手,侧身让两人进了门。 她探头往街上扫了两眼,确认没人跟着,这才飞快地关上门,插上了门闩。 进了客厅,王主任连茶都没倒,劈头就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太太,你疯了吧?大半夜的跑到我家里来,你是嫌别人看不见是吗?” 聋老太不慌不忙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拐杖靠在腿边,才慢悠悠地说道。 “小王,你声音小点,别把你男人吵醒了。区长同志睡不好觉,明天可是要影响工作的。” 王主任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深吸了两口气,在聋老太对面坐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些。 “老太太,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能等明天再说?” “明天?”聋老太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石头。 “今天那群小年轻说要找人查我,你觉得我能等到明天吗?小王,我不是来跟你客气的,我是来让你帮我的。”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放出一种锐利的光芒。 “如果我被抓了,那帮人顺藤摸瓜,第一个就会摸到你身上,我这个五保户是怎么来的,你这个街道办主任比谁都清楚,你觉得你能跑得掉?” 王主任的脸刷地白了。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就是在三年前收了聋老太塞给她的那根小黄鱼。 当时老太太说想办个五保户的名额,她想着五保户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街道办就能批。 从那以后,她就上了聋老太的贼船,再也下不来了。 “老太太,你别这么说,”王主任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怎么会不帮你呢?他们之前去派出所的时候,我跟派出所那边说的是‘回去核对资料’。 这个‘核对资料’嘛,核多久、对到什么程度,还不都是我说了算。我拖着,只要他们不再揪着不放,这事慢慢地就冷下去了,没人会再提。”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信了,语气渐渐稳了下来。 “所以现在最难的不是别的,是堵住那群小年轻的嘴,只要他们不出去到处嚷嚷,这件事就能过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聋老太沉默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让他们不嚷嚷,”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含义,“让他们不嚷嚷……” 她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显得格外慈祥,但不知怎的,看着让人后背发凉。 “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王主任:“小王,你回去接着睡吧,老太太不打扰你了。” 王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把两人送出了门。 从王主任家出来,易中海又背起聋老太,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 深秋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易中海缩着脖子,心里头一团乱麻。 他刚才在门外等聋老太,虽然没听全两人的对话,但零零碎碎也听到了一些“假冒烈属”“顺藤摸瓜”“堵住嘴”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了。 聋老太的烈属身份,果然是假的。 易中海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烈属是真是假,跟他有什么关系?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笼络人心、在大院里说了算的老祖宗,不是一个真的给红军送过草鞋的老太太。 只要聋老太还能帮他控制傻柱,还有没用完的人情,这老太太就值得照顾。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易中海把聋老太背进屋里,正准备告辞回去睡觉,聋老太却叫住了他。 “中海,你等一下。” 易中海转过身,只见聋老太打开床头一个老旧的木匣子,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易中海低头一看,那是一枚铜质的小圆牌,上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花纹,边缘磨得锃亮,显然被人摩挲过很多次。 “这个你拿着,”聋老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明天你去城南,找一个修车铺。铺子门口挂着一块红布条的那家就是。你把这块牌子给他看,然后告诉他” 她顿了顿,凑近易中海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告诉他那几个小年轻的长相、穿着、口音,能说多少说多少,他自然知道怎么做。” 易中海握着那枚冰凉的铜牌,手指微微发抖,抬起头看着聋老太:“老太太,这是什么人?” 聋老太把木匣子重新盖好放回床头,在黑暗中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像一尊庙里的泥塑佛像。 “别问那么多。你只管去就是。” 易中海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问,他把铜牌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聋老太的房间。 第14章 拼多多先用后付 憋着一股劲儿的小年轻行动起来有多猛,张立言算是见识到了。 头天晚上在东来顺涮完火锅、定下种蘑菇的大计,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昨天那伙小伙伴已经齐刷刷地在路口等着了,各个的自行车后面不是破草绳,就是旧报纸。 “立言,地方我找到了!”张建设蹬着车迎上来,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我家老爷子以前在城南有个旧仓库,后来单位改制就闲置了,我昨晚翻了他书房的文件柜,找到了那个仓库的钥匙,我就把它顺了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在张立言面前晃了晃,得意得像个刚偷到鸡的黄鼠狼。 “走!”张立言二话不说,跨上自行车,十四辆二八大杠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城南。 张建设说的那座旧仓库坐落在一条僻静的胡同深处,是一个废弃的小四合院改的。 院门上的漆皮早已斑驳脱落,门轴上锈得嘎吱作响,推开的时候差点整扇门倒下来。 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荒草,墙角的青砖缝里钻出了好几棵胳膊粗的构树,正房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七八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椽子。 但这院子有个好处,大,前后两进,正房三间加东西厢房,加起来有将近二百平方米的使用面积,做菌菇培育房绰绰有余。 “兄弟们,开工!”张立言一声招呼,十几个年轻人撸起袖子就干了起来。拔草的拔草,补瓦的补瓦。 周红旗带着另外两个女孩负责给大家烧水送茶,顺便把正房收拾出来当休息室。 一群大院子弟到底是战争里走出来的,真干起活来没一个含糊的,不到半天功夫就把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院子收拾得勉强能见人。 房子有了,接下来就是菌种。 张立言把大伯张怀民留给他的四千多块钱全一股脑儿全充进了系统商城。 他看着系统界面上那个不断跳动的余额数字,心里默默对大伯说了声谢谢,大伯攒了一辈子的钱,花在正道上,他老人家在天之灵应该也会欣慰的。 当然,欣慰归欣慰,四千多块转眼间就在系统商城里花了个精光。 张立言咬咬牙,下单了一千包香菇菌种和两千包银耳菌种。 下单的瞬间,系统商城橙色的余额数字欢快地跳到了零,还贴心地弹出一行提示:您的余额已不足,是否开通先用后付? “开通你个头。”张立言在心里骂了一句,关闭了界面。 不过东西买归买,包装的问题得处理一下。 系统商城发过来的菌包都是用塑料薄膜封好的,这在后世是再正常不过的包装,但在这个年代,塑料薄膜是个稀罕物,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要是被人发现他手里有这么多塑料薄膜,那可比种蘑菇本身更引人注目。 好在张立言有小世界,他把买来的菌包先收入小世界中,利用小世界里心想事成的规则之力,把菌包的塑料膜去了。 张立言带着一群小伙伴骑着自行车,找了一个废库房,偷偷把去掉薄膜的菌包放进去,然后再带人进去装作之前自己准提前备好的。 一群人用旧报纸包裹好菌包,外面再用草绳捆扎好。 虽然报纸的密封性不如塑料薄膜,菌种的出种率多少会受些影响,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用旧报纸和草绳解决问题已经是最好的方案了。 三千包菌种包好后,在仓库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十四个发小围着这座小山转了好几圈,看看这看看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立言,这玩意儿真能长出蘑菇来?”张天乐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包香菇菌种,凑近了打量,鼻子都快贴到报纸上了,“看着跟一捆旧报纸没啥区别嘛。” “废话,蘑菇又不是从报纸里长出来的,”李为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菌包放回原处。 “你没种过地还没吃过蘑菇?蘑菇是从菌丝里长出来的,菌丝在里面,报纸只是外皮!” “你说得你好像种过地似的,你家三代都是当兵的。” “我起码看过别人种!”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拌着嘴,手里的活倒是一点没耽误。按照张立言的分工,一千包香菇菌种全部摆放在东西厢房里,采用立体式摆放。 提前搭好的木架子分了六层,每层密密麻麻地码上菌包,一间厢房就能塞下五百包。两千包银耳菌种则安排在正房的三个房间里,同样是立体架子的布局,每个房间塞六七百包,挤得满满当当。 十月的四九城气温在二十度上下,正是香菇菌丝生长的最佳温度。实际上香菇这东西对温度的要求并不苛刻,昼夜十度左右的温差不但不影响生长,反而有利于菌丝的分化和子实体的形成。 张立言几乎不用额外操心香菇房的温控,只需要每天定时洒水保持湿度就行了。 银耳稍微娇气一些。它虽然也喜欢二十来度的温度,但对昼夜温差比较敏感,晚上温度降得太低会影响菌丝活性。 张立言专门跑了一趟供销社,买了十几个最便宜的小陶盆回来,每个房间放了四五个。 每天晚上来巡视的时候,往陶盆里添几块木炭,点着了当火盆用,虽然升温有限,但至少能把室内的最低温度维持在十五度以上,不至于冻着菌种。 除此之外,最日常的工作就是浇水。菌菇菌菇,有菌有菇,菌丝在报纸包裹的培养基里静静地生长蔓延,需要保持湿润的环境。 每天早上傍晚各浇一次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多了容易烂,少了不长。这项看似简单的工作却最考验耐心和细心,一天都不能断。 张立言本以为这群从小没干过农活的大院子弟撑不了几天就会喊累,但事实证明他小看了这群发小的执拗劲儿。 张建设主动承担了早上的浇水任务,每天天不亮就蹬着自行车从大院赶过来,浇完水再赶回去吃早饭,连着好几天风雨无阻。 周红旗负责白天的银耳房巡检,毕竟是女孩子,你不能要求人家大晚上还跑出来。 其他人则排了个轮值表,每天至少有三四个人守在仓库里,随时观察温度和湿度的变化。 年轻人最开始的积极性是最高的,尤其是在看到成果之后。 第三天,张建设像往常一样拎着水壶走进香菇房,正准备往菌包上洒水,忽然瞪大了眼睛。 那捆旧报纸包裹的菌包表面,密密麻麻地冒出了针尖大小的白色小点,在湿润的报纸表面星星点点地散开,像是初冬的第一层薄霜。 “出菇了!出菇了!”张建设扯着嗓子嚎了一声,连水壶都没顾上放,拎着就往外跑,“你们快来看!出菇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进香菇房,把狭小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些白色的小点,激动得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奇迹。 周红旗伸手想去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碰坏了娇嫩的菌丝,只能攥着拳头在原地直蹦。 “这才三天!三天就冒头了!”张千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立言那本古书上说的是真的!” 一个星期后,白色的小点已经长成了指头大的小蘑菇,一簇一簇地从报纸缝隙里探出头来,圆滚滚的菇盖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可爱得让人不忍心摘。 香菇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而清甜的菌菇香气,那是生命在腐朽中破土而出的味道。 与此同时,银耳房那边也开始冒头了。相比香菇的圆润可爱,初生的银耳更像是一小团一小团的白色云朵,从菌包开口处探出柔软湿润的耳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 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晶莹剔透得不像凡间之物。 十几号发小挤在银耳房门口,看着那些小小的白色云朵,全都安静了下来。那一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嬉笑打闹。 他们这群大院子弟从小听着父辈们枪林弹雨的故事长大,习惯了宏大叙事和热血口号,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亲眼见证生命从无到有的过程。 从那天起,所有人的干劲儿更加足了。浇水的人来得更早,巡检的人待得更久,火盆里的炭火从没断过。 李为民甚至从他爹书房里顺了一本农业技术手册出来,虽然里面压根没有蘑菇种植的内容,但他还是看得津津有味,说什么“触类旁通,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菌菇的生长顺风顺水,但张立言的注意力却不全在菌菇上。 这几天,他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 第15章 聋老太的真实身份 一开始只是隐隐约约的直觉骑车经过某个路口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视线黏着自己,回头看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胡同。 张立言可不会和对方讲武德,小世界,虚影降临现实,果然发现在胡同的死角处,藏了一个面目阴鸷的老头,这老东西怀里还揣着飞刀,看这身形好像是个练家子。 张立言心里有了数,他没有声张,只是悄悄跟李为民和张建设通了气,三个人轮流盯梢,终于在一次傍晚的交接班中,摸清了那个跟踪者的规律。 那人大概五十多出头的年纪,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袄,骑着一辆破得不能再破的自行车,每天傍晚在仓库胡同口盯到天黑就走。 他身上的气质很古怪,不像普通老百姓,也不像敌特受过专业训练。 这人更像是某种旧时代残留下来的影子,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江湖气。 第四天傍晚,张立言趁那人落单的功夫,从院墙后面翻出去,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 小世界的虚影在现实中一闪而过,领域之力笼罩了方圆三米的范围,在这个领域里,张立言就是规则本身,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被收进了小世界。 小世界里,张立言是天。 他不需要严刑拷打,不需要审讯技巧,甚至不需要开口问话。 小世界的规则之力直接包裹住那人的意识,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开了他的记忆,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从孩提时代的牙牙学语到昨晚吃了什么饭,事无巨细,纤毫毕现。 读完之后,张立言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原本以为跟踪自己的是敌特。毕竟这个年代,大院子弟被敌特盯上也不算稀奇事。 父辈们参与的都是机密工作,从子女身上套取情报是特务的常规操作。 但读取完这人的记忆之后,张立言才发现自己想多了,这人跟敌特八竿子打不着,他是一个封建余孽。 或者说,是一群封建余孽中的一个。 这人的来历要追溯到封建时期,他们祖上都是某座王府里养的侍卫和打手,吃王府的饭,替王府卖命。 封建政府倒台后,王府树倒猢狲散,这群人却像壁虎断尾一样苟活了下来,在这座城市最阴暗的角落里延续着。 他们不会种地,不会做工,不会做买卖,唯一会的就是打架斗殴和欺行霸市。 可新社会容不下这些,正经行当干不了,只能躲在灰色地带接一些见不得光的单子来维生。 而这群封建余孽现在的主子,居然是聋老太。 张立言看着这段记忆,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聋老太,那个在南锣鼓巷95号大院里拄着拐杖装聋作哑的小脚老太太,真实身份居然是前清某王府的小妾。 她手里攥着当年从王府带出来的一批财宝,靠着这笔钱养着那群打手,指使他们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次盯上张立言这群人,也是聋老太的意思,她不希望张立言这群人再胡乱说话。 “王府小妾,”张立言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这年头还真是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不过对于张立言来说,对方不守规矩反而正中他下怀。 他正愁没理由名正言顺地收拾这群余孽呢,对方倒好,主动送上门来了。 大院子弟最不怕的就是别人跟他们玩阴的,因为他们手里有一张别人没有的牌,公权力。 他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把人往警卫营一交,自然有人替他们审出个子丑寅卯来。 张立言出了小世界,把那个还在昏迷的跟踪者从空间里拎出来,直接拖回院子里。 张建设和李为民,找了两根麻绳把那人横着绑在车后座上,捆得跟过年杀的年猪似的,打了七八个死结。 “这绑得也太丑了,”张建设歪着头看了看,一脸嫌弃,“你们这绳结打得跟蜘蛛网似的,丢咱们大院的脸。” “你会打你来!” “我来就我来。” 张建设撸起袖子上前,重新打了一套干净利落的五花扣,最后一拉绳头,整个绳结瞬间收紧,那人像一只被蛛网裹住的虫子一样牢牢贴在自行车后座上,纹丝不动。 “看见没?这才叫绑人!”张建设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爹教我绑俘虏的,战场上用的手艺。” “行行行,你厉害。” 张立言跨上自行车,回头招呼了一声,几人蹬着车从仓库院子里鱼贯而出。 一行人三人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张立言居住的台机厂大院。 这个大院是部委直属的机关家属区,大门口设了保卫科,双岗制,一边是公安总队派驻的治安岗,另一边是卫戍区派来的武装哨兵。 大门两侧各有一个机枪掩体,虽然是和平年代掩体里没有真架机枪,但那两个水泥墩子本身就足够唬人了。 张立言骑车到大门口,一个刹车停住,冲着保卫科的值班室扯开嗓子就喊:“王叔!王叔!来活了,快出来!” 值班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中年男人端着搪瓷缸子走了出来。 他叫王德发,是公安总队派驻台机厂大院的保卫干事,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常年挂着笑呵呵的表情,看着跟弥勒佛似的。 但大院里谁都知道,这位王叔是参加过抗战的老兵,身上现在还留着三块弹片,真要动起手来十个壮汉都近不了他的身。 “立言,大晚上的嚷嚷什么?”王德发一边走一边笑着摇了摇头,走到自行车跟前,目光落在后座上那个五花大绑的人身上,笑容就慢慢地收了。 “王叔,”张立言指了指后座上的人。 “这狗东西最近几天偷偷摸摸地跟踪我们几个。我趁他落单的时候把他打晕了,带回来交给你,您受累查查,他是什么来路。” 王德发把搪瓷缸子搁在岗亭的窗台上,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人的脸。 那人还在昏迷中,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脸上倒是没什么伤,就是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王德发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掀开他的衣领查看了一下肩颈,眉头越皱越紧。 王德发直起身,沉吟了一下。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不是在大院里,是在来这儿轮值之前,在别的地方见过类似的人。具体想不起来了,你说他跟踪你们?” “不止跟踪我,是我们所有人。他知道我们每个人的行动路线。” 王德发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跟踪一个大院子弟还可以说是偶然,但同时跟踪十几个大院子弟,而且每个人的行动路线都摸得清清楚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转头冲着值班室里吼了一声:“老郑!带两个人出来,把这人押进去!” 值班室里立刻涌出三个保卫人员,七手八脚地把后座上的人解下来,一人架一条胳膊拖进了值班室后面的审讯间。 那审讯间平时是关小偷小摸用的,条件简陋得很,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盏台灯,但那扇铁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跟里面彻底隔绝了。 “立言,你们几个先回去。”王德发拍了拍张立言的肩膀,“有结果了我通知你。” 张立言点了点头,跟几个小伙伴分别各自回了自己家。 张立言几人走了以后,值班室的方向隐隐传来哀嚎声,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寂静,然后又是几声闷响,比刚才更轻一些。再之后,就彻底安静了。 第二天,张立言照例骑着自行车准备去南城仓库看看菌菇长得怎么样了。 王德发带着冷峻的表情。推开值班室的门,叫住了他。 “立言。”王德发走到他面前,把手里那几张纸递过去,是那人的口供。 第16章 上报市局 王德发把口供递过来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 “立言,要不要我这边以总队的名义给市局去个电话?省得你们几个小年轻过去人家不拿你们当回事。” 张立言接过那几张按了红手印的口供纸,折好揣进怀里,摇了摇头:“不用了王叔,我亲自去。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王德发看了他一眼,虽然这样不符合程序,但也没再多劝。 他拍了拍张立言的肩膀,转身回了值班室。 张立言从台机厂大院出来,蹬着自行车先去了城南仓库,透过窗户看到了轮值的张建设周红旗几人。 果然,推开门就看见张建设正蹲在银耳房里给火盆添炭,周红旗拿着一个喷雾壶对着香菇架子挨个洒水,听到门响,院子里几人同时回过头来。 “立言?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周红旗放下喷雾壶,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问你们点事。”张立言在门口的木板凳上坐下来,把自行车钥匙往桌上一搁。 “上次在东来顺跟你们说的事,查那个姓王的街道办主任和她那个区长丈夫有结果了没有?” 张建设从银耳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火钳子,脸上的表情从专注瞬间切换成了义愤填膺。 “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来气!我爹那边已经安排人去摸排走访了,那姓王的真不是个东西。” “她进城才几年?就已经腐化了,目前查到的就有,贪污受贿、欺压百姓、拉帮结派,手底下出了多少烂事全让她一手遮天给捂住了,光是现在查实有据的就有四五起,还没查完呢。” “那她那个区长丈夫呢?” “精着呢!”张建设哼了一声,把火钳子往炭盆里一捅。 “我听说啊,那个区长从来不自己出面沾手那些脏事,收钱的是王主任,打招呼的是王主任,捂盖子的也是王主任,他自己躲在后面干干净净的,查起来难度不小。” “不过我爹说了,这种人反而更容易露马脚,只要王主任那边撬开了口子,他跑不了。就是需要点时间。” 周红旗在旁边插嘴道:“立言,还有你之前让我们顺带查的那个交道口派出所所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张建设拎着火钳子从银耳房里走出来,往张立言对面一坐。 “为民那边的人摸了底,说那个张所长跟王主任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王主任在南锣鼓巷捂的那些烂事,张所长一件都没往上报过,全压在派出所里烂掉了。” “你上次跟他说聋老太假冒烈属的事,他嘴上说什么‘等王主任核对资料’,转头就给王主任通风报信,聋老太那边早就知道咱们在查她了!” 张立言听到这里,心里那根线终于串起来了,王主任管行政,派出所管治安,两家穿一条裤子,南锣鼓巷的地面就等于被他们俩捏在了手心里。 聋老太假冒烈属这么多年没人查,不是没人怀疑,而是每次有人举报都被这两人联手压下去了。 贾张氏撬锁入室没人管,易中海在院子里一手遮天没人问,闫埠贵小偷小摸也没人追究,他俩但凡有一个干点正事,95号大院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乌烟瘴气,说到底就是这对“好搭档”惯出来的。 “那这派出所所长我们也得收拾。”张立言说。 张建设把手里的火钳子往地上一戳,咬牙切齿地说:“收拾他!可问题是怎么收拾?你们谁认识他下面的科长?”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两秒钟。 张立言看向周红旗。 周红旗摊了摊手:“别看我,我爹是后勤口的,跟公安系统八竿子打不着。” “这你让我上哪儿认识去?”张建设叹了口气。 “咱们这群人,咱们这群人认识的干部基本都是父辈的关系,我爸那些老战友,最差的也是个处级干部,再说了科级干部也进不了咱们大院啊。” 一群机关大院子弟,平日里横着走惯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才发现,想对付一个小小的派出所所长,居然连个递话的人都找不到。 不是因为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中间差着好几个层级,就像高射炮打蚊子不是打不过,是对不准。 周红旗看着几个大男人愁眉苦脸的样子,把手里的喷雾壶往桌上一搁:“你们几个平时不是挺能的吗?怎么这会儿全蔫了?立言肯定有主意。”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张立言。 “你们呀,就知道天天想着找关系。” 张立言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自行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这事交给我。明天我去交道口派出所,认识一下他们的副所长。” 张建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对啊!正所长跟王主任穿一条裤子,这副所长难道也跟他们同流合污?就算他想,正所长吃肉他能喝着汤吗?多半是被架空的!” “就算没被架空,一个副所长当了这么多年副科,难道还不想进步?”周红旗也反应过来了,双手一拍,笑得眼睛弯弯的。 “派出所副所长本来就是副科级,”张立言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咱们拉他一把,扶个正,就是正科级。正科级虽然不算什么大官,但对于在基层熬了好几年的人来说,这个‘转正’比什么都香。”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个发小脸上扫了一圈。 “咱们不需要替他跑官。只需要把口供放在他面前,告诉他这是你的案子,你要是接,立功的就是你,你要是不接,我们找别人。只要他不傻,就知道该怎么选。” “妙啊!”张建设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这不叫替他跑官,这叫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他抓住了,进步是他自己挣来的;他抓不住,那是他自己没本事。咱们顺水推舟,举手之劳!” 周红旗在旁边直乐:“你们这群人,说起正经事来一个比一个蔫,算计起人来倒是一个比一个精。” 张立言笑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行了,你们忙,我去交道口派出所一趟。” 这是里面一直没说话的李为民与张建国对视一眼。 “立言,等等我,我们跟你一起去看热闹。” 张立言带着张建国和李为民,三人骑着自行车直奔交道口派出所。 到了门口,张立言把那份盖着公安总队公章的供词从怀里掏出来,展开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李为民和张千山对视一眼,嘿嘿一笑。这东西就是他们的“敲门砖”,没有什么比一份盖着总队公章的供词更能让一个基层派出所副所长打起精神来的了。 交道口派出所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口的牌子上白底黑字写着“四九城东城分局交道口派出所”,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有个穿制服的民警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东西。 三人把自行车往门口一停,推门进了值班室。 值班民警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挺和气。 发现有人进了派出所立刻站了起来,客客气气地问道:“同志,有什么事需要帮助吗?” 张立言摆了摆手:“没事,我们找你们副所长,他在吗?” 值班民警一听是找副所长的,以为是认识的人,也没多问,随手指了一下二楼最东头的那间办公室:“副所长在楼上值班呢,你们上去吧,亮着灯那间就是。” “谢了。” 第17章 派出所所长被抓 三人上了楼,沿着走廊走到最东头。门上挂着一个小木牌,写着“副所长办公室”几个字,张立言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屋里传来一个干脆利落的声音。 张立言推开门走了进去,张千山和李为民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摞文件,收拾得整整齐齐。 桌后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一丝不苟的公安制服,短发,方脸,坐姿笔挺,肩膀很宽一看就是长期训练的人。 张立言见过太多这样气质的人了,退伍军人,错不了。 副所长抬起头,目光在三张年轻的脸上扫了一遍,放下手里的钢笔,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沉稳地问道:“什么事?” 张立言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份口供,展开后平放在副所长面前的桌上,推了过去。 副所长低头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他拿起口供,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目光在口供末尾那枚鲜红的公章上停顿了很久。 那枚公章他认得公安总队的。他放下口供,抬头看向张立言,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浓了几分。 “这口供,是从哪里来的?” 张立言在副所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人跟踪我,被我发现了,我趁他落单的时候把他打晕,带回了台机厂大院,交给了保卫科。 保卫科审完之后出了这份口供,喏,上面不是盖着公安总队警卫营的公章吗?” 副所长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公章,没有说话。 公安总队警卫营站岗的大院,最起码也是部委级别的机关家属区。 住在这种地方的人家,什么级别他心里大概有数。,他虽然是个当兵出身的老粗,但他不傻。 眼前这个年轻人能把人直接送进总队保卫科,又拿着总队盖了章的口供毫发无伤地坐在自己面前,这份底气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能有的。 他沉默了几秒,把口供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开口问道:“你拿这个直接找到我,是什么意思?” 张立言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副所长的眼睛,直接回道。 “这份口供里提到的那个王府小妾聋老太,就住在南锣鼓巷95号大院,之前我跟街道办的王主任举报过她是假烈属、假五保户,王主任说要回去查资料,结果几天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立言顿了顿。顿了顿,继续说道。 “后来我又来你们派出所,跟张所长举报了这件事,张所长跟我说,这事要等王主任那边查完资料再说,一个小脚老太太跑不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副所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聋老太不但没事,还派人跟踪我们。” 张立言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口供。 “六个王府余孽,受她指使,摸清了我和我十几个朋友的行动路线,口供上写得清清楚楚,她下一步就要对我们动手,副所长,你觉得一个真正的烈属老太太,能干出这种事来吗?” 张立言往椅背上一靠,给了他一个结论。 “我有理由怀疑,王主任和张所长,这两个人已经被聋老太腐化了,就是不知道你这位副所长能不能承担起大任了。” 副所长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的声响。 他的目光在口供和张立言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终于伸手把口供拿了起来。 “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副所长站起身来,从衣帽架上取下大檐帽戴好。 “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需要找指导员一起商量,必要的话还要请示上级。你们放心,这份口供既然到了我手里,就没有让它烂掉的道理。” 张立言点了点头:“我们等你的消息。” 副所长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接着是隔壁房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低沉的交谈声。 张千山和李为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但两人的嘴角都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隔壁办公室里,指导员接过副所长递来的口供,一眼就看到了落款处那枚鲜红的公章。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把口供从头到尾连看了两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封建余孽,王府旧部,买凶跟踪大院子弟,假冒烈属,随便拎出哪一条来都够上分局的案头了,而这几件事居然串在了一块儿,还牵扯到了自己派出所的所长和街道办的主任。 “老郑,”指导员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凝重了。 “这事咱们交道口派出所兜不住,必须上报,可是分局的那位副局长是咱们所长的老领导。” “我也是这个意思。”副所长点了点头。 “问题是上报的时机和方式。张所长的老领导现在什么态度我们还不清楚,万一走漏了风声” “不走漏。”指导员打断了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 “直接绕过东城分局,越级汇报,程序上不合规矩,但案情特殊,老郑,这个责任我担。” 副所长咧嘴一笑。 “一起担,他娘的,在这个派出所窝了好几年,总算等到一个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了。” 指导员没有再多说什么,拨通了市局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简明扼要地把情况说了一遍,重点说了一下手里有一份盖着公安总队公章的供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你们交道口派出所所属的东城分局是干什么吃的!” 指导员把听筒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的怒火发泄完了,才不卑不亢地回答。 “报告领导,这正是我们越级上报的原因。张所长此前已经收到过群众的实名举报,但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与此案有关联。请求市局派人前来处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原地待命,市局的人马上到。” 四十分钟后,两辆吉普车停在了交道口派出所门口。 市局的人来了,带队的的副局长,后面跟着六个全副武装的干警。 副局长大步流星地走进派出所,指导员和副所长迎上去,把口供原件双手呈上。 副局长看完口供,又听完两人的汇报,脸上的表情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姓张的呢?” “在二楼办公室。” “拿下。” 四个干警应声上楼,不到两分钟就把张所长从办公室里请了出来。 张所长被带下来的时候还穿着制服,双手被反铐在背后,见到市局的领导,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灰白。 副所长把那张口供放到他眼前。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看见站在值班室里的张立言三人,又看了看那份口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张立言同志,”副局长走到张立言面前,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把张立言吓了一跳,赶紧站直了身子。 “感谢你协助破案。市局会连夜突审张所长,聋老太和那六个余孽我们也会立即组织抓捕,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堪。 “这事是我们分局内部出了蛀虫,让你和你那些大院里的朋友们见笑了。回去之后,代我向你们的父辈赔个不是。这事,我们市局一定给一个交代。” 张立言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伸出手和副局长握了握。 “还有你,”副局长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副所长,“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领导,交道口派出所副所长郑国华!” “副所长郑国华同志,”副局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赞许。 “从现在起,由你暂代交道口派出所所长职务。能不能转正,看你接下来的表现。还有那个姓王的街道办主任,你也一并去抓了,我亲自审。” 郑国华猛地挺直了腰板,脚后跟一磕,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第18章 王主任落网 王主任今天右眼皮跳了一上午。 她坐在街道办二楼的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最新的街道卫生评比报告,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照得她心里发慌。 她放下茶杯,揉了揉太阳穴,告诉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 聋老太那边她已经打过招呼了,让老太太自己想办法堵住那群小年轻的嘴。 只要那群大院子弟不闹,她这边就稳得住。 至于她那个区长丈夫昨晚在床上跟她说的。 “你最近安分点,别到处抛头露面,风声有点紧” 她也记住了,自己只需等一段时间,等这阵风头过了,一切都会照旧,回归平静。 她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那扇老旧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把她手里的茶杯震得一晃,茶水泼了一桌。 “谁?” 王主任抬起头,话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副所长郑国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干警。 五个人把办公室的门堵得严严实实,走廊里还有好奇的街道办工作人员探头探脑地张望,被郑国华一个眼神全都吓了回去。 郑国华今天穿的是全套制服,腰间扎着武装带,大檐帽压得低低的,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冻住的铁板。 他身后那四个干警也是一样的冷脸,右手都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虽然没有拔出来,但那个姿态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王主任心里咯噔一下,但她毕竟在街道办主任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场面上的功夫还是有的。 她放下茶杯,皱着眉头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五分恼怒五分不解,把自己装成一副被冒犯了的模样。 “郑副所长,你这什么意思?大白天带人闯我办公室,连门都不敲,你们派出所现在这么办事的吗?要不要我给张所长打个电话问一问?” 她故意把“张所长”三个字咬得很重,这是在提醒郑国华,你别不识抬举。 郑国华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当初也是个直性子,看不上张所长那套和稀泥的做派,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现在张所长自己都进去了,这女人居然还拿他的名头来压人,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正对着王主任,举到她眼前。 那是一张逮捕令,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王主任的名字,罪名是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包庇犯罪。 落款处盖的不是交道口派出所的章,也不是东城分局的章,而是四九城市公安局的大印。 王主任的目光落在那枚鲜红的公章上,瞳孔猛地缩成了两个针尖。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刚才那股子恼怒的底气,转眼间瘪了个干干净净。 市局,怎么会是市局?她不过是收了几条小黄鱼、帮人办了几个假证明、捂了几件不大不小的烂事,怎么就到了市局直接签逮捕令的地步? “姓王的,”郑国华终于开了口。 “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吧。市局的领导还在等着你呢。” 一听说有市局的领导在等着自己,王主任最后一点支撑着她的力气也被抽空了。 她只觉得两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坐回了椅子上。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郑国华没有给她缓过来的时间,两个干警上前一步,一人架住王主任一条胳膊,像拎一只被抽了骨头的鸡一样把她从椅子上拖了起来。 王主任的脚在地上拖了两步才勉强站稳,但膝盖还是不停地打颤,被两个干警半拖半架地带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街道办工作人员吓得纷纷贴墙站好,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着王主任被四个干警押着从面前走过,那个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个不停,狼狈得像一只被拎出笼子的病鸡。 郑国华走在最后面,跨出街道办大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 深秋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眯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交道口派出所终于轮到自己当家做主了。 四十分钟后,另一路干警也出发了。他们的目的地,是南锣鼓巷95号大院。 聋老太今天心情不错。 深秋的阳光难得这么暖和,她让杨翠兰把那张藤编的旧躺椅搬到院子当中,自己舒舒服服地窝在里面,眯着眼睛晒太阳。 杨翠兰则像个大丫鬟,在一边边理着菜边伺候着老太太。 旁边的矮凳上还搁着一个搪瓷盘子,里面放着几块桃酥,那是易中海前几天专门去供销社买的,孝敬这位老祖宗的。 聋老太半眯着眼睛,斑驳的阳光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洒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照得暖洋洋的。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坎肩,腿上盖着一条半旧的毛毯,左手攥着她那根油光发亮的小拐杖,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躺椅扶手上打着拍子,活脱脱一副地主婆享受佃户伺候的做派。 这几天她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但总体已经平静了不少。 王主任那边答应帮她拖着,那几个打手也已经撒出去了,只要找到机会教训一下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让他们乖乖闭嘴,她的好日子就还能继续过下去。 城南那个修车铺传回来的消息说,人已经盯上了,就等合适的时机动手。 她盘算着,等这件事彻底平了,她得好好奖励一下那几个老兄弟。王府虽然没了,但她手里还有不少当年带出来的硬货,随便当赏一件就够那些人吃喝半年的。 “翠兰,”聋老太闭着眼睛开口,声音沙哑而慵懒,“红糖水拿来。” 杨翠兰赶紧冲了一碗递过去,小心翼翼地说:“老太太,小心烫。” 聋老太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刚喝了一口,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那不是院子里住户的脚步声,她在这个大院住了这么多年,每个人的脚步她都听得出来。 这脚步声沉稳有力,而且不止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公安制服的民警正从大门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三十来岁,浓眉大眼,腰间扎着武装带,走路的姿态像是当过兵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一点的小民警,脸色严肃,两个人一进院子就站住了,目光在院子中央那一圈晾衣绳和杂物堆之间扫了一遍。 最先注意到他们的是闫埠贵。 这位小学老师自从上次被张立言那帮人揍了一顿之后,伤养了好几天才算缓过来。不过他那个爱看热闹的毛病是改不了的。 今天他又习惯性坐在大门口看门,顺便观察院子里谁家买了什么好东西、来了什么客人。 见到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站起身堆着微笑迎了上去。 “两位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走在前面的民警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位是街道联络员。 派出所和街道办经常有工作对接,闫埠贵作为这片的联络员跟他们打过几次照面,虽然没什么交情,但至少混了个脸熟。 “闫老师,”民警冲他点了点头,“你们后院的聋老太在家吗?” 闫埠贵的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几乎要放出光来。 他当然记得那天张立言说的“有人假冒烈属”的事,更记得聋老太当场被张立言驳得哑口无言的样子。 后来聋老太还被人举报了,但派出所那边一直没动静,他以为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呢。 今天警察居然找上门来了?这可有热闹看了! “在在在!” 闫埠贵忙不迭地点头,然后扯开嗓子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聋老太有警察同志找您!” 那声音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他喊完之后,又压低声音对两位民警补充了一句:“老太太在后院晒太阳呢,我领你们去。” 第19章 抓捕聋老太 他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大院都炸了。四合院儿里各家门窗全打开了,连正房里午睡的人都披着衣服跑出来看。 警察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来四合院的了,谁知道又是什么大事?不到两分钟,院子里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在闫埠贵的指引下,两个民警穿过前院,走过那条狭窄的过道,来到了后院。 此刻聋老太正坐在躺椅上,手里还端着那碗红糖水,杨翠兰站在她身后,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殷勤变成了不知所措。 聋老太看到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朝自己走过来,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碗里的红糖水晃了出来,洒在毛毯上。 但她毕竟是聋老太,装了大半辈子的人,临到这时候居然还能沉得住气。 她慢慢把碗放在旁边的矮凳上,抬起头,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啊?”她偏着头,把手拢在耳朵后面,“我耳朵不好使,你们说话大点声。” 走在最前面的民警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拄着拐杖、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小脚老太太没什么两样的老人,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谁能想象到这样一个看上去风一吹就倒的老太太,居然是前清王府的小妾,手里攥着一批王府旧人,干得出买凶杀人的勾当。 他没有废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拘捕令,在聋老太面前展开。 拘捕令上的字很大,聋老太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龙小妮。 那是她几十年没人叫过的本名,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个名字。 猛然间在拘捕令上看到它,她浑身一颤,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拐杖,指节泛白。 “龙小妮,你假冒烈属、五保户的事已经查实,另外你还涉嫌买凶杀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买凶杀人。 这四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扔进了油锅里,围观的邻居们瞬间炸了。 “买凶杀人?这老太太干出这种事?”一个中年妇女捂住了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没听警察说吗!还能有假?”另一个妇女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震惊和恐惧。 “咱们跟她在一个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年,不会对咱们也动过杀心吧?” “她还敢冒充烈属!”一个老头气得胡子直抖,拐杖在地上狠狠地敲了两下。 “胆子可真够大的!你说这么些年怎么就没被人发现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太吓人了!咱们还跟她生活了这么多年,天天老太太长老太太短的,谁知道她是个杀人犯!”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往后缩了好几步,仿佛离聋老太近一点都怕沾上晦气。 然后不知谁在人群里嘟囔了一句。 “易中海那两口子,天天把聋老太捧得跟亲娘似的,什么好吃的都往她屋里送,逢人就说老太太是烈属,这两人不会也有问题吧?” 这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猜疑。 “可不是嘛!我记得可清楚了,当初说聋老太是烈属这个话,就是从杨翠兰嘴里传出来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拍着大腿说道,“她到处跟人讲聋老太给红军送过草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现在想想四九城可是和平解放全是瞎话!” “易中海也不是好东西,仗着聋老太撑腰,在大院里一手遮天。” 杨翠兰站在聋老太身后,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腿肚子直打颤。 邻居们的议论像鞭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抽在她身上,她想辩解,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抓着聋老太的躺椅靠背。 两个民警没有理会邻居们的议论。他们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嫌疑人被抓的时候,周围的邻居永远都是这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仿佛自己从来就没拍过那个嫌疑人的马屁似的,走在最前面的民警从腰间掏出一副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了聋老太的手腕上。 手铐冰凉,贴在布满老年斑的皮肤上,聋老太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颤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副银光闪闪的铁环,终于意识到这次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了。 以前她用“烈属”这两个字就能吓退所有人,但现在这两个字已经变成了她罪加一等的证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两名民警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们一人架住聋老太一条胳膊,把她从那张藤编躺椅上拎了起来。 聋老太的小拐杖脱了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咕噜噜地滚到了杨翠兰脚边。 杨翠兰低头看着那根拐杖,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 民警押着聋老太穿过院子的时候,邻居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所有人都用一种混合着震惊、恐惧和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看着这个昔日在大院里说一不二的老祖宗被押走的背影。 聋老太的头发在挣扎中散开了,白发披了一脸,她的脚几乎不着地,被两个民警架着往前走,那双三寸金莲在地上无力地拖行。 杨翠兰在大院里呆呆地站了好一阵子,直到看热闹的邻居们一个个散去,她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扎了一下似的,拔腿就往外跑。 她得找到易中海,她得告诉他老太太被抓了,警察说老太太买凶杀人,邻居们说咱们两口子跟老太太是一伙的。 与此同时,在四九城西南角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死胡同里,另一场收网行动也正在进行。 这里是一片被遗忘了的旧城区,住着一些来历不明、身份模糊的人。 街道狭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地面上污水横流,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垃圾和煤灰混合的味道。 胡同最深处有一座废弃的旧货仓,砖木结构,门窗都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了一扇侧门进出,这里就是那几个封建余孽的老巢。 市局的武装警察和十几个民警持枪守在胡同两侧,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仓库的门窗。 副所长郑国华,现在应该叫郑代所长了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喇叭,对着仓库喊话。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争取宽大处理!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喊了三遍,仓库里毫无动静。 仓库的门后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提着把大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咒骂。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有的拿着大刀,有的握着长矛,还有一个站在仓库窗口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了警察的方向。 那个弓箭手显然是用弓的好手,迅速拉满弓瞄准,手指一松,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飞出,瞬间没入了一个年轻民警的肩膀。 那民警闷哼一声,捂着肩膀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瞬间染红了制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郑国华一侧身躲开射来的箭矢,抬手就是一枪。 他身后十几个武装警察几乎同时开火,密集的枪声在狭窄的胡同里炸开。 那个弓箭手还没搭上第二支箭,身上就多了好几个血窟窿,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一样从窗口栽了下去。 剩下的几个拿大刀的,看着弓箭手被打成了筛子,全都僵住了。 他们手里还举着刀,但刀尖在不停地抖,脸上的横肉也在抖。 那个大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磨得锃亮的大刀,再看看对面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忽然觉得手里这把祖传的宝刀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咣当,大刀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所有武器都被扔在了地上,几个余孽齐刷刷地跪倒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双手抱着脑袋,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们是真的吓破了胆。 这些人脱离新社会太久了,活在自己那个早已消亡的旧梦里,以为自己还是王府的侍卫、手里的刀还能砍人,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警察们一拥而上,把这些吓傻了的余孽一个个铐起来往卡车上押。 郑国华走到仓库里转了一圈,发现里面摆着几口老旧的木箱子,打开一看,全是些古旧的衣物、铜器和几把生了锈的刀剑,还有一个褪了色的王府腰牌。 他看着卡车后厢里那几个被铐得结结实实的余孽,心里头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群人但凡有个正儿八经的靠山,有人给他们提点两句,他们也不会有胆子去动大院子弟。 在四九城这个地方,走灰色地带的,你得知道哪些人能碰、哪些人不能碰。 大院子弟就是那类绝对不能碰的,你碰了,就算你把事情做得再隐蔽,也藏不住。 因为这帮孩子身后站着的,是扛过枪打过仗的老兵、是公安部的人、是卫戍区的兵,是随时可以调动的公权力。 你动他们,就等于把整座四九城最不该惹的那张网给撞响了。 聋老太也是运气好,但凡她去找的正儿八经走灰色地带的人,那人前脚刚跟她谈完价,后脚就会把消息递到大院里去。 第20章 拘留所里的三人 不但不会接这单活,还会主动把聋老太给卖了。 这才是四九城灰色地带的生存法则不是讲义气,是讲眼力见儿。 大院子弟的父辈,就是这些人眼里巴结还来不及呢,谁会上赶着找死? 可惜这群人不懂这个道理。 郑国华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朝天上吐了个烟圈。 然后他掐灭烟头,整了整大檐帽,转身走向吉普车。 分局那边还等着他回去汇报工作,王主任和聋老太的审讯他也要去跟。 “郑所,”开车的小民警侧过头来,笑嘻嘻地叫了一声, “咱们回所里还是直接去分局?” 郑国华睁开眼,纠正道:“代所长。还不是所长。” “迟早的事嘛。”小民警嘿嘿一笑,发动了车子。 郑国华这边带人冲进街道办抓了王主任,消息还没传到南锣鼓巷,另一路人马已经动了。 张建设的父亲在部里经营了大半辈子,手下的人个个都是办事的老手。 王主任前脚被押上吉普车,后脚就有人把电话打到了区政府的办公大楼。 等张父派去的人赶到区长办公室的时候,那位平日里从不自己出面、所有脏事都让老婆顶在前面的区长大人,正坐在真皮转椅上端着茶杯看文件。 “区长同志,” 来人把证件往桌上一拍,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有些情况需要您配合了解一下,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区长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那张证件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放下茶杯,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站起身来:“好,我跟你们走。” 他心里清楚,对方能直接推开他办公室的门,就意味着王主任那边已经撂了。 这个时候任何反抗和辩解都是徒劳的,不如配合,说不定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他唯一想不通的是自己这些年小心翼翼,从不亲自沾手任何脏事,怎么就这么突然地被连抓了?他那个老婆到底捅了多大的娄子? 他不知道的是,这次不是王主任捅了娄子,而是他老婆被一头猪队友拖进了深渊。 与此同时,交道口派出所门口,市局的吉普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市局来的那位领导冲他招了招手:“郑国华同志,上车,直接去分局。你们派出所条件有限,这几个人的审讯放在分局进行,还有我也想看看,分局那边到底是怎么管理下属派出所的?” 郑国华应了一声,上了吉普车,车队在午后略显冷清的街道上疾驰而过,卷起路边几片枯黄的落叶。 他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王主任,这个女人从被抓到现在不过一个多小时,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头发散乱,目光呆滞,嘴唇干裂,手铐在手腕上勒出两道浅浅的红印,完全没有了一个街道办主任平日的威风。 郑国华收回目光,点了根烟,他在交道口派出所当了三年副所长,看着这个女人和张所长在街道上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现在看到她也算是天道好轮回。 到了东城分局,王主任被两个干警押进了拘留室,铁门推开的瞬间,她抬起头,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一个是张所长,他早她一步被抓进来,此刻正坐在拘留室角落的长凳上,双手铐在身前子。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神情阴郁而憔悴,听到铁门响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然后又垂了下去。 另一张面孔让王主任差点没认出来,聋老太。 那个平日里在南锣鼓巷95号大院里拄着拐杖装聋作哑、被易中海两口子供得跟菩萨似的老太太,此刻蜷缩在拘留室的另一角。 那个昔日在大院里作威作福的老祖宗,此刻就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老母鸡,蔫头耷脑地缩成一团。 拘留室的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铁锁咔哒落下。 三个人,一个街道办主任,一个派出所所长,一个假冒烈属的前清小妾,全齐了。 王主任在张所长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呆呆地盯着面前的水泥地看了好一阵子,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和张所长联手把整个街道的权力都攥在手里,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 收钱办事,捂盖子平事,上面有人罩着下面有人撑着,她以为自己这张网织得天衣无缝。 可今天,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她就被从街道办的办公室里拎出来扔进了拘留室,速度快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她留。 她咬了咬牙,往张所长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道:“老张,到底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是哪里出了纰漏?” 拘留室门外没有人,走廊里暂时也没有脚步声。 张所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鄙夷。 “怎么,”张所长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栽的?” 王主任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茫然。 张所长冲角落里蜷缩着的聋老太努了努下巴,声音沙哑。 “你怎么不问问你这位老太太?她胆子可真够大的,居然敢找人去动大院子弟,姓王的,你也是体制内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动大院子弟是什么后果吧?” 王主任愣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聋老太:“你找人动那群小年轻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聋老太抬起头来,她不装聋了,开口就是一句让王主任差点背过气去的话:“我找了几个人,想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闭嘴。” “一点教训?你说是教训,你觉得那群大院子弟的父母相信吗?”张所长冷笑了一声。 “六个人怀里揣着刀子,摸清了人家孩子的行动路线,还准备伺机动手,在人家父母看来这叫买凶杀人,叫团伙犯罪,叫危害公共安全!” “你一个假冒的烈属老太太,连人家的底细都没摸清楚就敢下手?你不知道那群小年轻不是住的是史家胡同就是台基厂大院吗?” 聋老太不说话了,只是那双眼白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王主任,目光里竟然还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仿佛在说明明是你说让我解决问题的,怎么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 王主任被聋老太这眼神看得浑身汗毛倒竖,一个不妙的预感从心底蹿了上来。她猛地站起来,手铐哗啦一声响。 第21章 王主任吓坏了 “老东西,你看我干什么?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什么时候让你去找那群大院子弟的麻烦了?” 眼看这屎盆子在自己头上,王主任彻底慌了,自己原来的所作所为,最多也就发配边疆进行劳动改造,如果这屎屎盆子真抠自己头上,那自己搞不好要吃花生米。 聋老太也站了起来,瘦小的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声音尖锐得跟指甲划玻璃似的。 “是你跟我说的!那天晚上我亲自到你家里,你跟我说,‘最难的是让那群小年轻不嚷嚷,只要他们不嚷嚷,这事就能过去’这不是你原话?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不让他们嚷嚷,不就是让他们闭嘴吗?” 王主任的声音已经不是正常说话的调子了,带着一种被人坑到极点的崩溃。 “我是让你花点钱、放低态度,上门给人家赔个不是,谁让你去找人弄他们了?这他妈能是一回事吗?” 王主任瞪大了眼睛,嘴唇气得直哆嗦,她看着聋老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头一回发现这个老东西不是精,是真蠢,蠢到了骨子里。 “你以前是怎么对付我的?” 王主任指着聋老太的鼻子。 “当初你想要五保户名额,堵着我办公室的门不走,还往我办公桌上放小黄鱼。你是怎么让我服软的?是拿钱砸的,不是拿刀砍的。” “我让你学以前的样子,花点钱,放低姿态,给那群年轻人认个错,那群小年轻正是好面子的年纪,你态度放低点,多出点血,他们还能死盯着你这点破事不放?人家大院子弟忙着呢,谁跟你一个老太太过不去?” 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唾沫星子飞到了聋老太脸上。 “谁想到你这个老糊涂,脑子被驴踢了,居然能理解成找收拾了他们?还找了六个前清的余孽去跟踪?你怎么不直接扛着大旗杀进台基厂大院呢?” 聋老太被喷了一脸唾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她很快就稳住了。 她活了八十多年,在王府里跟各房姨太太斗,在乱世里跟三教九流斗,在四合院里跟街坊邻居斗,什么阵仗没见过? 她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冷漠,又从冷漠变成了不屑,最后冷笑了一声。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聋老太的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沙哑而刻薄的调子。 “我的人被抓了,口供给人家按了手印,你那个假烈属的事也在口供上写得明明白白。小王,咱们仨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骂我蠢,你也跑不掉。” 张所长在旁边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甩锅,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无语,又从无语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看着王主任,像是在看一个自己认识了半辈子的人突然变成了陌生人。 “王主任,”张所长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我跟你认识也有好几年了吧,收你钱的时候看你挺精明的,办事也挺利索的。聋老太糊涂,脑子不好使,连‘闭嘴’是什么意思都听不明白,这我也认了。可是你呢?”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王主任。 “你怎么能让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去处理这种事?你就不怕她办砸了?那群大院子弟,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把天捅个窟窿。他们住史家胡同、住台基厂大院,人家父母都不用跟市局打招呼,直接让看大门的警卫营就能把咱们这小派出所平推了。” “你居然让一个假冒烈属的前清小妾去跟人家‘谈’,这跟让瞎子摸象有什么区别?我居然跟你这种猪队友搭档了好几年,到现在才翻车,我都不知道该说是你运气好还是我命大。” 张所长说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王主任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她呆立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越想越觉得荒谬她千算万算,算到了大院子弟可能会闹,算到了上面可能会查。 甚至算到了自己迟早有一天可能会翻车,但她怎么也没算到,自己最后栽在一个八十岁老太太的理解能力上。 不,不对,这事不对。 王主任忽然冷静了下来,冷静得可怕。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聋老太,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 “龙小妮,你跟我老实交代,你是真的脑子不好使,理解错了我的话?还是你本来就想杀那几个小年轻,只不过趁这个机会借我的口来背锅?” 聋老太的眼神闪了一下,极快地闪了一下,快到几乎不可察觉。 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蜷缩回角落里,恢复了那副又聋又哑、与世无争的老太太模样。 但王主任已经不需要她回答了。她看到了那个眼神,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这个老东西不是理解错了,她是故意的。 她想杀了那群大院子弟,然后万一事情败露了,就把责任推到自己反正“让那群人闭嘴”这句话是王主任亲口说的,到时候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谁的意思。 只可惜她找的那群前清余孽太不中用,还没动手就被人抓了,口供里把她的底细抖得一干二净,连带着把王主任也给拽下了水。 王主任缓缓坐回长凳上,低下了头。 十根手指插进乱蓬蓬的头发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极低极低的笑声。那笑声阴冷而绝望,在空旷的拘留室里回荡着,让人不寒而栗。 她笑自己蠢,她笑自己贪,她笑自己跟一个前清小妾和一个被腐蚀了的派出所所长搭了那么多年的班子,以为自己是在织一张天衣无缝的关系网,到头来发现不过是给自己织了一张送死的网。 而角落里,聋老太闭着眼睛,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一丝表情也看不出来,仿佛身边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张所长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嘴里喃喃地念叨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猪队友,真是猪队友。” 第22章 收获的时刻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张立言和他的小伙伴们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没人捣乱的舒坦日子”。 王主任被抓了,聋老太也被抓了,张所长被撸了,易中海两口子惶惶不可终日,整个南锣鼓巷95号大院没人再敢来招惹这群大院子弟。 张立言也懒得去关注后续,反正案子到了市局手里,该判的判该关的关,判决书下来自然会有人通知他。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把这一茬蘑菇和银耳种好,这可是他们十几号人赌上了全部零花钱和一口心气的正事。 没有人捣乱之后,一群人的精力全部扑在了菌菇上,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有人蹬着自行车赶到仓库浇水,晚上天黑透了还有人举着煤油灯在院子里巡视。 张建设干脆从家里搬了张行军床过来,直接睡在仓库的值班室里,说这样方便半夜起来给银耳房添炭火。 杨为民笑他“种蘑菇种魔怔了”,结果第二天自己也从家里抱了床被子过来,把值班室另一张空床给占了。 二十多天的精心照料没有白费,香菇房里那一排排木架子上的菌包,从最初指甲盖大的小白点,长到了硬币大的小菇蕾,又从小菇蕾长成了菌盖饱满、菌柄厚实的大香菇。 每一根菌柱上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香菇,深褐色的菌盖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一朵挨着一朵,挤挤挨挨地争抢着生长空间,有些长得太密的甚至把报纸外皮都撑破了,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菌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而清甜的菌菇香气,那是生命在朽木中破壳而出的味道,浓烈得让人闻一下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银耳房那边稍微慢一些,但也长势喜人,两千个银耳菌包在正房分层摆放,每个菌包的开口处都绽放出一大团白色的耳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最大的已经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了。 在炭火盆微微的红光映照下,那些银耳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出来的花朵,美得不像是人间能长出来的东西。 但是问题也随之而来了。 头一个问题是没钱了,十几个大院子弟把所有零花钱、压岁钱、平时攒下来的私房钱全掏了出来,凑在一起买炭火,连周红旗那三个姑娘买头绳的钱都搭进去了。 天气越来越冷,十月底的四九城夜温已经降到了十度以下,银耳房需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烧炭火来维持最低温度。 炭火是凭票供应的,他们这点可怜的零花钱根本不够烧,眼看着炭盆里的火苗一天比一天微弱,一群人的心也一天比一天揪得紧。 另一个问题是香菇已经彻底成熟了,必须马上采摘。 这么多香菇怎么摘、摘下来怎么处理、怎么运输、怎么卖,全都是问题。 更关键的是,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一茬到底能产多少斤,虽然每天看着满屋子的蘑菇心里都乐开了花,但要说出个具体的亩产数字来,谁心里也没底。 “回家摇人吧。”张立言蹲在香菇房门口,看着面前一排排长势喜人的菌菇,做出了决定。 当天傍晚,十四个发小每人拎着一篮子刚摘下来的新鲜香菇,蹬着自行车各自回家了。 那篮子里的香菇个个都有小孩拳头那么大,菌盖圆润厚实,菌褶细密整齐,散发着雨后山林里才有的清甜气息。 一路上碰到熟人问起来,这群小年轻都只是嘿嘿笑着不说话,那神秘兮兮的劲儿把人的好奇心勾得老高,可他们就是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当然亩产四五万斤这个数字太吓人了,别说家里那些见多识广的父辈不会相信,就是他们自己亲眼看着蘑菇一茬一茬地长出来,到现在也还是觉得跟做梦似的。 家里那些长辈原本都是大忙人,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看一眼自家孩子“搞的名堂”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但架不住这群小年轻软磨硬泡,再加上那一篮子水灵灵的香菇确实有说服力,这年头物资匮乏。 市面上能买到的香菇都是晒干了的,灰扑扑的一小把,哪有这种刚从菌柱上摘下来、还带着水珠的新鲜活物? 于是当天晚上,十几个军区和机关大院的高级干部们破天荒地推掉了晚上的会议和应酬,被自家孩子连拉带拽地出了门。 张怀德是最后一个到的,下午的时候看着桌上那篮水灵灵的香菇,又想了想儿子这二十来天早出晚归晒黑了一圈的脸,最终还是让秘书把会议推了,坐车来到了城南这座他从未踏足过的小院。 到了地方一看,好家伙,胡同口停了一排吉普车和黑色轿车,警卫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整条胡同都戒严了。 一开始,这群高级干部们确实是抱着“照顾自家娃心情”的想法来的。 孩子难得这么上心一件事,虽然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但作为家长过来站个台鼓个劲也是应该的。 张建设的父亲张德胜甚至还提前给自家儿子打了预防针:“别指望你爹我给你批条子,我就过来看看,站一站就走。” 可是等他们走进那间狭小的香菇房,看到那一排排摞了六层高的木架子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的香菇时,这条子也不是不能批。 每一根菌柱上都挤满了深褐色的菇盖,从报纸外皮的缝隙里顽强地探出头来,一朵挨着一朵,一层叠一层,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架子。 灯光照在上面,菌盖上那层薄薄的绒毛泛着细碎的金光,空气中弥漫的菌菇香气浓得化不开。 这些从艰苦岁月走过来的老干部们,哪一个没见过地里的庄稼?小麦、玉米、水稻,亩产多少斤他们心里都有数。可眼前这种种法,不用地、不占田、一层一层往上摞着种,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建设!”张德胜第一个反应过来,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你过来!” 张建设正蹲在银耳房里给火盆添最后几块炭,听到老爹喊他,赶紧拍拍手上的灰跑了过来。 张德胜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把他拉到香菇架子前面,指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香菇问道:“这东西,是你们几个娃娃搞出来的?” 张建设被他爹的大嗓门震得缩了缩脖子,但语气里那股子得意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不是我一个人搞的,是立言从古书上找的方法,我们大家一起干的,种了快一个月了,香菇是长好了,但是银耳那边还差十来天,天太冷了,炭火不够,晚上温度上不去,长得慢。” 张德胜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另一个干部接了茬:“炭火不够?” “对,”李为民从人群中挤出来,满脸委屈地告状。 “爸,我们几个零花钱全搭进去了,连红旗她们买头绳的钱都用来买炭了,还是不够,银耳那屋子夜里温度上不去,菌丝就不长,急死我们了。” 李为民的父亲还没开口,站在人群中央的张怀德先出了声。 张怀德在这群干部里级别不是最高的,但他分管的工作恰好和物资调配有关,这事他说话最管用。 “缺少煤炭是吧?”张怀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又摸出随身携带的便签本, “没问题,我批个条子,让人连夜调过来。你们这些娃也太辛苦了,这么大事也不早点跟家里说,我再调几个人过来帮你们,就你们十几个孩子,这么多架子光浇水就得浇半天。” 他把写好的条子撕下来递给身后的秘书,然后环顾了一圈在场的高级干部们,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客气了。 “让农业部的那帮人也过来看看。研究了那么久粮食增产,还不如十几个娃娃捣鼓二十来天搞出的名堂大!老周,你打个电话,让他们部长亲自来一趟。” 叫“老周”的是周红旗的父亲,军区后勤部的副参谋长。 他从进了这个仓库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一直在银耳房里蹲着,近距离观察那些银耳的生长状态。听到张怀德的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23章 未来的路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农业部的部长正在办公室里加班看文件。接起电话听了两句,眉头就皱了起来。 十几个大院子弟搞了个什么菌菇种植,产量高得离谱,台基厂大院那边十几个高级干部都在现场等着,让他亲自过去。 部长放下电话,心里头是有些不信的。他干了一辈子农业,从基层农技员干到部长,什么高产技术没见过? 大多数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数据吹得天花乱坠,实地一看全是水分。 但电话里说那群高级干部都在现场,他不能不给这个面子,还是叫上了几个技术骨干,连夜驱车赶了过来。 部长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正要跟熟人打招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房间里的架子,然后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三间正房里,摞了六层高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满了银耳菌包。 每一个菌包的开口处都绽放出雪白的银耳,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最大的已经长到了成年人两个拳头那么大,在炭火盆微微的红光映照下呈现出玉一般的温润质感。 空气中弥漫的银耳清香和隔壁香菇房的浓郁菌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部长在门口站了足足有半分钟,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狂喜,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近乎紧张的严肃上。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挤在屋子里的那些高级干部们大声吼道:“出去!都出去!” “你们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干什么?”部长挥着手把人群往外赶。 “这么多人呼出的二氧化碳会影响菌菇生长!还有你们身上的热气,这屋里温度本来就不稳定,人往里一挤,门一开,更不好控制温度。” 他把自己带来的技术骨干一把拽到前面:“你们进去,把门关上,先看温度和湿度。这屋子的温控是谁做的?炭火盆放在什么位置?通风口在哪里?全部给我摸清楚。”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这边的香菇不是已经成熟了吗?别光看着了,安排人采摘,就在现场过秤。我倒要看看,就这么几间破房子,究竟能产出多少来。” 农业部的人办事确实专业。 两个技术员钻进银耳房,拿着温湿度计开始逐架逐层地测量记录,把每一个炭火盆的位置、每一扇窗户的通风量、每一层架子的间距都仔仔细细地记在本子上。 另外四个人则进了香菇房,每人负责一排架子,开始采摘成熟的香菇。 专业人员的采摘速度和这群小年轻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他们手上戴着薄薄的棉纱手套,食指和中指捏住菌柄根部,轻轻一旋一提,一朵完整的香菇就摘了下来,菌盖不破不裂,菌褶完好无损。 摘下来的香菇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码满一筐就有人抬到院子中央过秤。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架起了一台磅秤,是农业部的人从车上搬下来的。 负责称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技术员,戴着老花镜,每称一筐就在本子上记一笔,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报着数字。 “第一筐,毛重三十二斤四两——筐重二斤一两,净重三十斤零三两。第二筐……” 所有高级干部都围在磅秤旁边,屏着呼吸看那根秤杆一翘一翘地往上抬。 刚才还有说有笑的院子里此刻安静得只剩下老技术员报数的声音和香菇从菌柱上被摘下时轻微的“咔嗒”声。 一筐,两筐,三筐……竹筐在磅秤旁边越堆越多,老技术员的本子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最后一朵香菇从菌柱上摘下来放进筐里的时候,技术员们又把每个架子都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 “上秤完毕,” 老技术员摘下老花镜,对着本子上的数字开始做最后的加法。 “一千棒菌菇,采摘完毕,净重”他顿了一下,又核对了一遍数字,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语气报出了最终的数字。 “四百九十斤。”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多少?”张德胜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叉,“你说多少斤?” “四百九十斤。”老技术员把本子转过来给大家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加在一起,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大字:总计489.6斤,四舍五入490斤。 “二三十平米的一个破屋子,种出了将近五百斤蘑菇?” 李为民的父亲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此刻脸上竟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止这些。”香菇房的门推开了,一个农业部的技术员擦着额头上的汗走了出来,冲部长说道。 “这些菌菇采摘完之后,继续浇水管理,还能再出第二茬、第三茬。菌丝体里面的养分还没有消耗完,理论上可以多次出菇。”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张立言。 张立言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没有特别夸张的表情,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根据书上记载的方法,这种菌菇能出三四茬,每茬的产量都差不多。四茬以后产量就会锐减,基本没有继续种植的价值了,到时候需要换新的菌种。” 三四茬。 在场的人开始在心里飞快地做起了算术题。一茬接近五百斤,三四茬就是一千五百斤到两千斤。 一个二三十平米的小房间,不需要占用耕地,不需要阳光,一年可以种好几轮,这要是推广开来,全国的菌菇产量能达到什么程度? 算术越算越吓人,算到最后所有人的脸上都出现了同一种表情,那是一种掺杂着震惊、狂喜和不敢置信的复杂神色,就像是突然捡到了一块金子,翻过来一看发现是一座金山。 “等等,”周红旗的父亲忽然开口了,他指了指正房那三间还亮着炭火光的屋子。 “那边银耳的产量怎么样?比香菇高还是低?”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银耳房。银耳房的门紧闭着,两个技术员还在里面测量温湿度,透过窗户纸能看到他们忙碌的影子晃来晃去。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技术员走出来,手里捧着记录本,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称香菇的老技术员还要复杂。 “银耳目前还没有彻底成熟,” 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翻看着本子上的数据,“根据目前菌丝的生长速度和耳瓣的发育状态,还需要十天左右才能完全成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深吸了一口气。 “根据目前菌包的密度、耳瓣的平均直径和单包预估产量来推算,那一屋子银耳一茬的产量,保守估计不低于一千五百斤。” 一千五百斤。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银耳,张立言下了两千棒。因为数量比香菇多,所以摆放的房间也更大一些,三十多平米的正房,三间打通了用,架子的层数也从六层加到了八层。 但是,三十多平米的房子,一茬银耳的产量居然能达到一千五百斤以上,这还是最保守的估量。 一斤银耳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银耳不是香菇,香菇是菜,银耳是补品,是药食同源的高级货,一斤银耳的价格是香菇的好几倍。 寻常老百姓家一年到头也舍不得吃一次银耳,只有坐月子的产妇和生了大病的老人才能炖上一盅。一千五百斤银耳,还是最保守的估计,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高产”的范畴,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农业部部长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了,而是一种近乎肃穆的郑重。 他慢慢地走到张立言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十几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大院子弟,沉默了好一阵子。 “你们这群孩子,” 部长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搞出了了不得的东西。”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秘书招了招手。 “马上给部里打电话,让政策研究室和农业技术推广站的人连夜过来。不,明天一早就过来,把所有的数据、照片、记录全部整理好。还有,给我接通分管农业的副总理办公室的电话,这件事必须立即上报。” 张怀德站在人群中,看着自己那个平时吊儿郎当、整天跟一群发小骑着自行车满城疯跑的儿子,头一回觉得这个臭小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秘书刚掏出打火机要给他点,他摆了摆手,把烟又放了回去。 院子里,十四个年轻人被一群激动不已的高级干部围在中间,这个拍肩膀那个摸脑袋,问东问西问得他们应接不暇。 张建设的父亲用力拍着儿子的后背,拍得张建设直咧嘴,但嘴边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周红旗被几个阿姨辈的女干部拉着问银耳能不能美容养颜,她一本正经地回答说“立言说银耳的胶质对皮肤好”,惹得周围一片笑声。 李为民则在角落里跟自家老头吹牛,说什么“我就说跟着立言干准没错”,完全忘了当初他还问过张立言是不是要走私粮食。 十四家的长辈们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是老战友之间才懂的默契,还有一种在官场浸淫多年才能练就的政治敏锐。 张德胜最先开口,他把张建设拉到身边,大手拍着儿子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老战友听见。 “建设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没想到这回倒是干了件正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堆满竹筐的香菇上, “这几个孩子做的好啊,二三十平米的屋子顶得上几亩地的产出,这事要是报到上面去,你们说,该算个什么功劳?” “老张,你不是明知故问吗?粮食缺口这么大,全国上下都在为吃饱肚子发愁,这时候有人搞出了不用耕地、不占农田、一个月就能收一茬的高产菌菇,有这蘑菇汤喝,虽然不能解决饥荒,最起码能少饿死不少人,这不是功劳,这是政绩,是能写进内参、送上中央案头的政绩。”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的神色都微微变了一变。 政绩,这两个字在官场上的分量,他们比谁都清楚。 一个拿得出手的政绩,能让一个干部少熬十年资历;一个写进内参的成果,能让一个名字直达最高层的视线。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在场的干部们纷纷开始交头接耳,但声音都压得很低,只有彼此之间才能听清。 第24章 上报纸扬名 头天晚上农业部部长亲自拍了板,第二天一大早,一辆挂着机关牌照的吉普车就停在了城南仓库的胡同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挎着照相机的摄影记者,一个拿着笔记本的文字记者,都是《人民日报》的人。 这阵仗把早起浇水的张建设吓了一跳,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地上,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的记者。 “别紧张,”张立言拍了拍他的肩膀,顺手把他领子上沾的一块泥巴摘掉。 “就当是跟长辈聊天,问什么说什么,实在不会说的就看我,我来说。” 摄影记者一进院子就被满架子的银耳吸引住了,举着照相机咔咔拍个不停,闪光灯在昏暗的仓库里炸开一团又一团的白光,把那些半透明的银耳瓣照得像玉石雕出来的一样。 文字记者则拉着张千山问东问西,从菌种的来源问到温湿度的控制,从立体架子的设计问到炭火盆的摆放位置,笔记本写满了七八页。 采访接近尾声的时候,文字记者合上笔记本,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问题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区别于程序化问答的真切好奇:“你们当时是因为什么,想到要自己试着种植蘑菇的?” 张立言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里,他想了很多,想那个在东来顺涮火锅的晚上,想一群发小围着铜锅为祖国的粮食未来热血沸腾的样子。 想那个讽刺他们不自量力的资本家小姐,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记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的父辈,是从群众里走出来的共产党员,我们作为共产党的接班人,自然要贯彻共产党的理念为人民当家做主。现在国家粮食紧张,老百姓吃不饱肚子,作为社会主义接班人不管能不能成功,我们总要试着去努力。”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刻意的慷慨激昂,也没有矫揉造作的谦虚,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正是这种理所当然,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在场的农业部技术员、帮忙搬运菌菇的工人、甚至那个见惯了大场面的摄影记者,全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用力地鼓起掌来。 掌声在狭小的院子里来回弹跳,震得银耳房的窗户纸都在微微颤抖。 张建设把手掌都拍红了,眼眶也有点红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明明立言说的都是大实话,可就是让人鼻子发酸。 摄影记者举起照相机,给这群年轻人拍了一张合影。 镜头里,十四个少男少女肩并肩站在仓库门前,身后是一排排长满菌菇的架子,阳光从院门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们年轻而明亮的脸上。 这张照片后来登上了《人民日报》的头版,标题只六个字,却重如千钧《接班人,在行动》。 采访结束后,仓库的局面就彻底变了。农业部全面接管了菌菇种植基地,所有苦活累活,添炭火、洒水、翻菌包、测温度,全都有专业的技术人员负责。 张立言他们十几个人反倒清闲了下来,每天只需要在仓库里转一转,指点一下哪些地方需要注意,哪些细节不能马虎。 从亲力亲为的种植者变成了发号施令的技术指导,这转变来得太快,李为民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 站在银耳房里看着技术员们忙前忙后,自己两手空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被周红旗笑话了半天:“你就是个受苦的命,享福都不会。” 但清闲归清闲,责任却一点没少,银耳最后十来天的生长冲刺阶段,每一个细节都马虎不得。 张立言几乎天天泡在仓库里,盯着温湿度计的读数,调整每个房间炭火盆的数量和位置,连通风口开多大都要亲自量过。 农业部的技术员们一开始还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不是过于较真了,但等他们看到银耳房里那些菌包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明显长大一圈的时候,所有的疑虑都变成了敬佩。 半个月后,银耳终于彻底成熟了。 采摘那天,场面比上一次收香菇时大了不止一个量级。 胡同口停了七八辆吉普车和黑色轿车,除了上次来过的那些高级干部们悉数到场之外,还多了几张生面孔,有农业部的几位司长,有科院的生物研究所专家,甚至还有一位分管农业的副总理办公室派来的秘书。 院子里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不止,张怀德不得不再临时调了一队警卫员过来维持秩序,把整条胡同都戒严了。 农业部的人依然是主力,十几个技术员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一间银耳房,戴着手套和口罩,小心翼翼地采摘那些已经长到成人拳头大小的银耳。 银耳不比香菇,它的耳瓣极薄极脆,稍一用力就会碎裂,采摘的难度大了不止一个档次。 技术员们几乎是屏着呼吸在干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这些珍贵的银耳弄坏了。 院子中央的磅秤已经换了一台更大更精密的,还是上次那个老技术员负责称重,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钢笔,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考试。 每抬出一筐银耳,他都要仔细检查筐里有没有碎渣、有没有杂质,确认无误了才让人上秤,然后一笔一画地把数字记在本子上。 旁边站着的副总理办公室秘书也拿着个小本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记录每一个数字,那架势让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今天这组数字,是要直接送到最高层案头的。 “最后一筐,上秤完毕。”老技术员摘下老花镜,手指在本子上的数字列里慢慢划过,嘴里念念有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盆里木炭噼啪的轻响和远处胡同口传来的几声鸟叫。老技术员核对了三遍,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三十四平米,两千棒银耳,一茬净重。” 他咽了口唾沫,报出了那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永生难忘的数字。 “一千八百二十一斤。” 院子里炸了,上一次香菇收了四百九十斤,在场的人已经觉得是天大的惊喜。 这一次银耳直接翻了将近四倍,一千八百多斤,而且还是银耳,是那个普通人一年到头都舍不得吃一次的银耳。 有人激动得当场鼓起掌来,有人互相握着手用力摇晃,还有几个农业部的老技术员眼睛都红了,他们说自己干了一辈子农业,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产量,也从来不敢想象有生之年能看到这样的奇迹。 摄影记者的闪光灯又咔咔地响了起来。张立言和他的十三个小伙伴再次被推到镜头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自豪。 周红旗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张建设更是激动得把李为民的脖子搂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对着镜头比了个傻乎乎的大拇指,后来这张照片登了报,他那个大拇指的姿势被整个大院的孩子们模仿了足足一个月。 不出意外的话,这群年轻人第二次登上了《人民日报》的头版。 短短一个月内连上两次头版,在这个年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殊荣。 而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就在银丰采摘后的第三天,四九城市政府的一纸红头文件送到了他们手中,十四个人,全部被评为四九城市劳动模范。 劳动模范。这四个字的含金量,在这个崇尚劳动最光荣的年代里,比金子还重。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台基厂大院、史家胡同大院、以及周边好几个机关大院全都轰动了。 那群之前还在背后嘀咕“这帮小子不务正业”的闲言碎语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艳羡和赞叹。 一时间,这十四个小伙伴在整个四九城的大院子弟中可以说风头无两,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看,就是那群种蘑菇种出劳模的!” 不过,在农业部组织的大规模采摘开始之前,张立言提前采摘了特殊三朵银耳。 这种的耳瓣更加晶莹剔透,在炭火盆微微的红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琉璃的质感,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泽,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缕极其淡雅的芬芳,不像是菌菇该有的气息,倒像是某种珍贵的花香。 这三朵银耳,是他利用小世界规则之力改造过的,它们的生命力极强,胶质含量远超普通银耳,其中蕴含的某些活性成分能让人的肌肤变得紧致光滑。 拥有了超凡能力后,张立言开始渴望现实的权力,不在甘心做个普通的大院子弟,而这三朵银耳就是他撒出的诱饵。 当天晚上,十四个小伙伴的父辈们难得集体放下了工作,聚到了张建设家的客厅里。 这次聚会名义上是庆祝孩子们获得劳动模范称号,但实际上,这群高级干部们心里都清楚,孩子们的路,从今天起就正式铺开了。 劳模的称号加上菌菇种植技术的推广,这两张牌握在手里,以后无论是从政、参军还是深造,都等于多了一把别人没有的金钥匙。 他们端着茶杯坐在客厅里,看着院子里那群还在为银耳产量而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年轻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欣慰。 张立言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了一大锅银耳汤。 这银耳汤用了那三朵特殊银耳中的两朵,他把银耳撕成小瓣,加了水和少量冰糖,用文火慢慢炖了大半个小时。 等锅盖掀开的一瞬间,整个厨房都被一股奇异的香气笼罩了。 那香气不浓不烈,却异常好闻,像深山里的幽兰混着清晨的露水,闻一口就让人觉得通体舒畅。 锅里炖好的银耳汤更是美得不像话,汤色清澈透明,银耳瓣已经完全炖化了,变成了一团团晶莹剔透的胶质悬浮在汤中,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仿佛盛在碗里的不是一碗汤,而是一块流动的玉。 “来来来,各位叔叔阿姨都尝尝。”张立言把银耳汤分成了十几碗,端到客厅的茶几上。 大人们每人端了一碗,几个动作快的已经仰头喝了大半碗,入口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那口感太过惊艳,银耳的胶质已经炖得近乎融化,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清甜的回甘,完全不像平时吃的银耳那样寡淡无味。 张建设的父亲一口气喝完了整碗,咂了咂嘴,又伸手去拿第二碗,被张建设他妈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一人一碗,你多喝一碗就有人喝不上了!” 然而没过多久,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周红旗的母亲,一位在妇联工作了将近二十年的老妇联干部,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表情有些古怪。 然后她又摸了摸,动作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从古怪变成了惊慌,失声叫了出来:“我的脸!怎么痒痒的?” 她这一叫,在场的所有女性全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摸不要紧,一摸全都吓了一跳。 “我也是!脸上痒痒的,还有点发紧!” “不止脸上,你们看我的手,手背也痒!” “脖子也是!我刚才还以为是毛衣领子扎的,现在整个脖子都在发热!” 张建设的父亲端着碗,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一脸莫名其妙。 “奇怪了,我们都喝了,什么感觉也没有啊。怎么就你们妇女同志出现异常了?是你们太虚了,虚不受补吧?” 话还没说完,张建设他妈一个白眼狠狠地瞪了过来,那眼神之凌厉,让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都面不改色的老兵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讪讪地低下头继续喝汤。 第25章 权力的诱饵 张立言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用那种半是回忆半是推断的语气说道。 “我之前看的那本古书上面提过一件事,说这种银耳在大规模种植的时候,有极微小的概率会产生出几株‘银耳王’。这银耳王的品相和普通银耳完全不同,它更加晶莹剔透,在阳光下会呈现出玉一般的质感,而且自带一股淡雅的芬芳。” “银耳王的功效比普通银耳要强上许多倍,尤其是对女性的皮肤,书上面说,可以让皮肤变得紧绷白皙,而且在夜晚睡眠中滋补的效果最好。”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继续说道。 “今天我去银耳房最里面那排架子的时候,看到有三朵银耳长得特别漂亮,和其他所有的银耳都不一样。我当时也没多想,只是觉得好看就摘下来拿回家煮了汤,难道?”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的脸上,然后又转向了那口已经快见底的银耳汤锅,最后全部聚焦在了在场的女性脸上。 “哎呦!”张建设的母亲第一个叫出声来,她捧着自己闺蜜周红旗母亲的脸,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声音激动得都劈了叉。 “真的!你的皮肤在泛白光!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那种很透亮很细腻的白,比你年轻时候肤色还好!” “你也变了!”周红旗的母亲也顾不上礼数了,反过来捧住对方的脸仔细端详,“你的皱纹,眼角的鱼尾纹没了!之前那么深的好几条,现在全没了!皮肤也紧致了好多,你看看这下巴的线条,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客厅里瞬间炸开了锅。在场的七八位母亲全都开始互相打量、互相摸脸、互相确认,惊叹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音调高。 有人跑去卫生间照镜子,刚进去就发出一声尖叫,把客厅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然后就看到她捂着脸冲出来,眼眶都红了。 “我脸上的斑,我脸上那些黄褐斑全淡了!我生了孩子之后长了十几年的斑啊,现在都快看不见了!” 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之中,这群平日里端庄稳重的干部夫人们,此刻激动得像一群十八九岁的小姑娘。 有的互相捧着脸端详,有的举着手背对着灯光反复照,有的已经冲到了厨房去找剩下的银耳汤锅底,看能不能再刮出半碗来。 只有张建设的父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茫然地转头对身边的李为民父亲说道。 “不是,老李,怎么她们都变好看了,我们俩一点反应都没有?咱们喝的不是同一锅汤吗?” 张立言赶紧顺嘴把早就编好的理由又补了一刀。 “这个银耳王古书上有记载,说它‘滋阴补肾,性平而善补女子之阴’。这个‘补女子之阴’的意思就是说,它对女性效果极好,但对男性基本没什么作用。所以叔叔伯伯们喝了没反应是正常的,因为这本来就是专门滋补女性的东西。” “对对对!滋阴补肾!”张建设的母亲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女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耗的就是阴血,这东西正好补我们!你们大老爷们跟着喝什么热闹,喝了也是白喝!” 在场的男性们面面相觑,都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已经空了的碗,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张建设的父亲默默地把自己面前的空碗往远处推了推,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喝了整整一碗,白喝了。” 然而此时已经没有人理会他们了,各位夫人们已经没心思继续聚餐了,她们的目光在茶几上扫了一圈,发现锅里还剩下大约两三碗的银耳汤。 立刻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完成了分配:你拿勺子我端碗,三两下就把锅底刮得干干净净,一滴都没给男人们留。 然后她们纷纷表示今晚的聚会到此结束,改日再聚,理由是“要回家睡美容觉”,张立言刚才说了,银耳王在夜晚睡眠中滋补效果最好,谁也不能耽误自己变美。 十几分钟后,张建设家的客厅里只剩下一群端着空碗的男人们,和十几个面面相觑的大院子弟。 张建设的父亲看着满茶几的空碗和那口连一滴汤都不剩的锅,沉默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这汤,真的对男人一点用都没有?” 张立言摇了摇头。 第二天早晨,十几个家庭的卧室里几乎同时响起了尖叫声,是惊喜到极点才能发出的那种尖叫。 每一位喝了银耳汤的夫人醒来后,都发现自己的皮肤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暗黄松弛的肌肤变得紧致白皙,眼角嘴角的细纹淡化了没了,有些常年劳作加务导致粗糙的手背也变得细腻光滑了。 最夸张的是张建设的母亲,她本来皮肤底子就好,年轻时候是有名的美人,只是这些年操劳下来难免有了岁月的痕迹。 但今天早上她站在镜子前面足足呆了五分钟,镜子里那个皮肤白皙紧致、两颊透着自然红润的女人,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说是她儿子的姐姐都有人信。 其他十几位夫人虽然改善的程度各有不同,但无一例外全都年轻了至少十几岁,凑在一起简直像一群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收拾妥当之后,各位夫人各自去上班。她们这些人,不是在妇联系统工作,就是在机关后勤部门任职,每天打交道的基本都是同龄的女性同事。 当十几个突然年轻了二十岁的女人同时出现在各自的工作单位时,引发的轰动几乎是核爆级别的。 “李姐?你是李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一个妇联的同事瞪大了眼睛,围着李为民的母亲转了好几圈,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昨天还不是这样的!你眼角那些皱纹呢?你脸上的斑呢?你到底用了什么东西?快说快说!” “张姐,你这皮肤?”后勤办公室里,一个和张建设母亲共事了十几年的老同事直接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脸,然后触电般缩回去。 “这比我家儿媳妇的皮肤还嫩!我儿媳妇今年刚过门,才二十岁!你到底干什么了?” 最初一两个人还可以用“最近休息好”或者“换了新的雪花膏”来搪塞。 但当一个、两个,足足十几个平时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一样在岁月中逐渐老去的姐妹们,一夜之间全部容光焕发地出现在各自的办公室里时,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些变化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十几个,而且她们全都在那几个圈子里,机关大院、妇联、后勤。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系统,所有的女人都在疯狂地打听:她们到底用了什么东西? 然后位夫人翻出了最近的报纸,头版头条上,张立言那张年轻的脸和身后满架子的银耳照片赫然在目,告诉她们自己就是吃的这个银耳。 紧接着又有人挖出了细节,银耳丰收的时候,其中有两千个银耳菌包里,有三朵变异的“银耳王”。 这种银耳王的品相和普通银耳完全不同,它更加晶莹剔透,自带芬芳,而且拥有让女性肌肤重返年轻的神奇功效。 昨晚,其中两朵银耳王被炖成了一锅汤,分给了在场的夫人们喝,这就是她们今天全部年轻了二十岁的原因。 消息一出,整个妇联和后勤系统瞬间沸腾了。 而更让所有女性疯狂的是,银耳王一共有三朵,两朵被炖了汤,还剩下一朵。 所有人都在打听,剩下那朵银耳王在哪里?它长什么样子?它还有没有机会被自己得到? 当天下午,无数个电话打到了台基厂大院、史家胡同大院、以及所有参与银耳种植的那十几个家庭的办公室里,拐弯抹角地问来问去,最后全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周红旗。 是的,早在昨天晚上,当所有夫人发现银耳汤有如此奇效的时候,周红旗就带着另外两个女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剩下那朵银耳王塞进了自己母亲的包里。 她们觉得,反正银耳王只对女人有效,留给张立言他们也是浪费,不如留给更需要它的人。 至于这个“更需要它的人”具体是谁,三个女孩心里都有各自的小算盘,但至少在把银耳王塞进周红旗母亲包里这件事上,她们达成了高度一致。 所以,还没到下班时间,周红旗家的门就被各路人马围了个水泄不通。 妇联的同事、后勤的姐妹、大院里听到消息的阿姨婶婶,所有人只有一个目的,看一眼那朵传说中的银耳王。 周红旗的母亲被堵在家里出不了门,只好把银耳王放在客厅茶几上的一个白瓷盘里,供来访的姐妹们远远地观赏。 那朵银耳静静地躺在白瓷盘中央,只有成年人拳头大小,却美得令人屏息。 它的耳瓣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每一片都呈现出半透明的玉质光泽,在午后的阳光映照下仿佛整朵花都在发光。 空气中弥漫着它散发出的淡雅芬芳,不浓不烈,却沁人心脾。所有看到它的人都在心里冒出了同一个念头,这哪里是菌菇,这分明是仙草。 无数双眼睛盯着它,无数双手想碰它,无数颗心在盘算着它的归属。 然而最终,这朵银耳王没有留在周红旗家,也没有被煮成汤分给任何一位夫人。 一辆轿车停在了周红旗家门口,车上下来的人拿着盖了红章的文件,客客气气但不容拒绝地把银耳王连盘子一起端走了。 据说是送到了某个科研机构,专家们要对它进行全面的成分分析和品种培育研究。所有收到消息的女性在遗憾之余,又燃起了新的希望,如果专家们能研究出银耳王的培育方法,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人人都能用上这种神奇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无数女性的脑海中扎了根,然后迅速生长,从一根小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从 那天起,农业部收到的关于银耳研究进度的问询电话呈几何级数增长,打电话的人涵盖了从基层妇联干部到部委领导夫人的各个层级。 而银耳王这个名字,也从一个偏门角落里的农业术语,一跃成为整个四九城女性群体中最热门的话题。 张立言对此倒是不太在意,银耳王这种东西,自己只要需要了,随时可以利用小世界之力,大规模培养出来。 眼下更让他在意的,是报纸上的另一个消息,劳模表彰大会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两个月之后。 而更大的消息还在后面。据他父亲张怀德的秘书私下透露,分管农业的副总理将在表彰大会之后单独接见这十四个年轻人。 张立言放下报纸,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权力已经在向自己招手。 第26章 顶层女性的权力 银耳王被上面收走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整个四九城官太太圈子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刚发现一颗举世无双的明珠,还没来得及捧在手里多看一眼,就被一辆黑色轿车连盘子一起端走了。 虽然明知道这是应该的,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国家研究才是正理。但心里那股子遗憾劲儿,却是怎么都压不下去的。 不过这股失落并没有持续太久。这些夫人们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她们很快就把思路从“怎么得到那朵银耳王”转向了“怎么得到更多的银耳王”。 逻辑很简单,银耳王是张立言那帮孩子种出来的,既然能种出一次,就能种出第二次。 现在农业部的报告不是说了吗,这东西是“极小概率变异”,什么叫概率?种得多了,概率就大!种一屋子能出三朵,那种十屋子呢?一百屋子呢?总有一朵轮到自己吧? 这个念头一旦扎了根,就开始疯狂生长,从一颗小火苗迅速燎原成了烧遍整个官太太圈的熊熊大火。 短短几天之内,妇联系统、后勤系统、机关家属委员会,几乎所有能说得上话的夫人们都达成了一个共识:银耳,必须种,而且必须大规模地种。 但是种银耳这件事绕不开一个人。张立言。 菌种是他弄来的,技术是他从古书上找的,立体种植的法子是他带人试验出来的,连那三朵银耳王都是他第一个发现的。 要搞大规模种植,没有他点头,神仙来了也白搭。 于是夫人们迅速行动了起来,她们从各自圈子里推举出了几位最有分量的代表。 这几位代表无一例外,全都住在台机厂大院,全都是看着张立言从小屁孩长到大小伙子的阿姨辈人物。 跟张怀德家不是老战友就是老同事,论起辈分来张立言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姨”。 这天傍晚,张立言刚从城南仓库回来,蹬着自行车拐进台机厂大院的大门,远远就看到自家门口站着三个中年女人。 三个人清一色穿着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都拎着网兜,网兜里装着水果、点心和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裹。 为首的那个他认得最清楚,王姨,妇联的副主席,跟他母亲是一个办公室的老姐妹,从小看着他光屁股在院子里跑,揪过他耳朵让他先洗手在吃饭。 “立言回来啦?” 王姨一看到他骑车过来,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之明媚,让张立言差点以为自己不是回家而是去领奖的。 “王姨,您怎么来了?”张立言赶紧下车,把自行车支好,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偷偷打量三个人的神色。 三个阿姨笑容满面,目光灼灼,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宝贝疙瘩,他心里咯噔一下,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了。 进了客厅,三位阿姨在沙发上坐下,网兜里的水果点心摆了一茶几。 张立言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后在她们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姿态。 这是他在大院里生活二十年练出来的生存技能,阿姨们面前,越乖越安全。 “立言啊,”王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 “你都评上四九城的劳动模范了,阿姨们还没好好恭喜你呢。怎么样,以后想走哪条路?是从政呢,还是继续搞你的农业技术?你跟姨说实话,姨帮你参谋参谋。” 张立言心里暗笑,来了来了,先给甜枣再谈正事,这套路他太熟了。 他立刻把姿态放得更低,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谦虚笑容。 “姨,我还年轻,什么都不懂,这路怎么走还得麻烦各位姨帮忙规划规划。我爸那脾气您也知道,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现在心里也没个底。” 三位阿姨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这孩子懂事,上道,不狂不傲,知道跟长辈请教,是个好苗子。 王姨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立言,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不会害你,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打算在四九城搞一个大规模的银耳种植场,专门种银耳。” “你来做技术负责人,我们这些阿姨们全力支持你,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要政策给政策,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姨说,姨给你办。” 张立言眨了眨眼,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他不是不想答应,而是他想多拿点东西,这些阿姨们的能量有多大,他从小耳濡目染比谁都清楚。 她们说“全力支持”四个字的时候,是真的能调动很多资源的,但主动开口要东西太难看,最好的办法是让她们自己把好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姨,这个事吧……”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犹犹豫豫的。 “不是我不愿意,是确实有困难。您看啊,马上就要入冬了,银耳这东西不是说冬天不能种,但它在低温下菌丝是休眠的,必须保证菌包周围的温度常年稳定在十五度以上,炭火盆那点热源根本不够用,小规模种种还行,大规模的话。”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叹了口气,一脸“我很想帮您但我实在没办法”的真诚表情。 三位阿姨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坐在王姨旁边的那位。张立言认得她是冶金部一位副部长的夫人,姓刘,张嘴就接上了话。 “稳定的热源?有啊!那红星轧钢厂不就是现成的热源吗?他们轧钢车间的高炉余热通过管道导出来,温度又稳又不要钱,冬天供暖都用不完,分一部分给你的银耳房绰绰有余。” 张立言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刘姨又补了一句。 “而且轧钢厂旁边就有一大块空地,之前是堆废料的,清理一下正好适合建种植场。我初步算了一下,那片地要是全部利用起来,建一个大型银耳种植基地不成问题。” 大型银耳种植基地,自制菌棒,种植烘干,段木,包括后期的采摘,以现在的生产条件,最起码也得数千人,张立言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一款立竿见影的美容产品对这些夫人们的驱动力。 他原本以为她们也就是想弄个三五间屋子的小作坊,种个几百包银耳,运气好能再变异出一两朵银耳王来分着吃就心满意足了。 结果人家上来就要搞千人级别的工厂,这不是种银耳,这是要把银耳当成战略物资来搞啊!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夫人们心里已经打好了算盘:普通银耳大规模种植,拿出去卖钱或者供应市场,既能解决粮食短缺的问题又能给她们博一个好名声。 至于种植过程中偶然变异的银耳王,那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内部消化了。名声和实惠两头都不耽误,这才是夫人外交的精髓。 不过张立言还是决定再“绿茶”一下。他露出一个惊讶中带着担忧的表情。 “姨,这规模上来就搞这么大的吗?红星轧钢厂那个高炉是厂里的核心设备,余热也是用来给车间和家属区供暖的,咱们大规模抽人家的热源,那肯定会影响轧钢厂正常生产的呀。” “立言,你放心,”王姨摆了摆手,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这些我们都考虑过了,跟各方面都通了气。四九城又不是只有一个红星轧钢厂,首钢的规模比红星轧钢厂大好几倍,红星的一些普通生产订单完全可以转给首钢去做。” “红星轧钢厂以后主要做一些精细活和小批量订单,这样既不影响国家整体的钢铁产量,又能把余热腾出来给你用,一举两得。” 她说完,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对了,我听说冶金部那边有个姐妹的女婿就在红星轧钢厂当后勤主任,到时候让他配合你的工作,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直接找他。” 张立言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家伙,连人事安排都已经打通了?这哪是来找他商量的,这是来通知他的。 不,应该说是来给他铺路的,铺得平平整整让他只需要走上去就行。 但他想了想,觉得姿态还是要再放低一点。于是他又露出一个忐忑不安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三分无辜七分绿茶。 “姨,您看我就是个普通年轻人,虽然是劳动模范,但人家一个后勤部主任,大小也是个领导,哪能听我使唤呀” “他敢不听?”刘姨眉毛一竖,那股子官太太的威势就出来了。 “立言,你只管安安心心种你的银耳,以后要是有人敢给你使绊子,耽误了生产进度,你直接跟姨说,姨来收拾他。在这个事上,谁的面子都不好使,银耳生产是第一位的。” 张立言终于满意了。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那行,有姨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不过还有两个问题,一个是人手,那么大的种植场,光靠我自己肯定不行,得有一批懂技术的人,另一个是资金,建厂房买设备都要花钱,这笔钱从哪出?” 他以为这两个问题会让三位阿姨至少沉吟片刻,毕竟人和钱永远是最难解决的两个核心问题。 没想到王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显然来之前做了大量功课。 她用手指点着本子上的条目,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 “人手方面,你完全不用担心,房先慢慢建着,暂时先用红星轧钢厂一个废弃的旧车间,还有好几个闲置的仓库,收拾收拾就是现成的种植房,比你们那个破仓库强一百倍。” “农业部会给你调配一批技术员,都是有菌菇种植经验的好手,普通劳动力更简单,直接从轧钢厂调。” “轧钢厂那些普通订单转给首钢以后,会有一部分工人闲下来,正好分流到你的银耳种植场,这些人组织纪律性强,干活利索,比外面现招的强得多。” 她合上笔记本,拍了拍,用一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眼神看着张立言。 “资金的问题你不用操心,我们通过妇联和后勤系统已经协调好了,部里会单独批一笔专项经费,用于扶持新型农产品的规模化种植试验,钱的事,阿姨们给你兜底。” 张立言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但他同时也清醒地认识到另一件事,规模搞得这么大,上面不可能让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全权掌控整个厂子。 技术生产归他管,但厂子的人事权和财务权,必定会派一个可靠的人来坐镇。 “姨,”他主动提了出来, “我年纪轻,这么大的摊子,我怕担不起,厂子要是真建起来,我就负责技术和生产管理,当个厂长就行,至于厂里的书记,还是请上面派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同志来把关吧,有个人带带我,我也踏实。” 三位阿姨互相看了一眼,眼里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了。 这孩子太懂事了,太有分寸了。不贪功不揽权,知道什么位置该拿什么位置该让,这份清醒和自觉,比他那手种蘑菇的技术更难得。 王姨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喜爱。 “立言,你能这么想,姨心里很高兴,你放心,书记的人选我们会好好斟酌,保证给你配一个不拖后腿、能帮你分担的好搭档。 “到时候新的厂区就叫‘红星种植厂’,挂在红星轧钢厂下面,独立核算。你就是种植厂的第一任厂长。” “红星种植厂。”张立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一个废弃车间加几个闲置仓库,不需要大兴土木建新厂房,热源从轧钢高炉的余热管道直接引过来,连供暖的成本都省了。 人手有农业部调拨的技术骨干,有轧钢厂分流的产业工人,资金有专项经费兜底;政策有妇联、后勤、冶金三个系统同时保驾护航。 整个四九城,能把这么多资源在短短几天内整合到一起的,恐怕也只有这群能量通天的官太太了。 三位阿姨笑容满面地告辞的时候,王姨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丈母娘看女婿式的满意。 “立言,好好干。种植厂建成了,你就能在全四九城人面前再长一回脸了。” 张立言站在门口目送三位阿姨远去。 傍晚的夕阳把整个台机厂大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色,他转身回了屋,在椅子上坐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自己本来只是想找个废弃屋子试验一下系统商城里的菌种,顺便捞点名声。 结果一不小心搞出了一千八百斤银耳。 又一不小心变异出了让全城官太太疯狂的银耳王,再一不小心,马上就要变成一座千人级银耳种植厂的厂长,这人生的走向,怎么就这么离谱呢?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小看女人对美的追求了。 第27章 任职厂长 当一群手握权力的人真正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时候,她们所爆发出来的动员能力是惊人的,甚至是恐怖的。 张立言算是彻底见识到了。 头天傍晚三位阿姨在他家客厅里把建厂的蓝图描绘得天花乱坠,他嘴上应着、心里笑着,觉得这么大的事怎么着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有个眉目。 结果现实给了他结结实实一巴掌不,应该说是一颗甜枣。 当天晚上,几位阿姨回家之后各自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整件事就像被装上了车轮,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向前飞驰。 第二天一早,冶金部那边就派了人过来丈量红星轧钢厂旧厂房的实际面积;。 中午,农业部把调拨给红星种植场的第一批技术员名单送了过来,足足二十个人,个个都是有菌菇种植经验的老手。 下午,轧钢厂的后勤主任李怀德亲自带人清理了旧仓库,把堆积多年的废料全部装车运走,光是废铁锈渣就拉出去十几卡车。 傍晚时分,一块崭新的长方形木牌已经挂在了旧厂房门口,红星种植场。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张立言正式到种植场报到的时候,他站在轧钢厂大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才真正意识到那群阿姨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红星种植场并没有独立的厂门,入口统一走红星轧钢厂的正大门。 种植场目前临时挂在轧钢厂名下,安保这块直接由轧钢厂的保卫科一并负责,不需要再单独抽调人手另起炉灶,既省了编制又省了经费,更关键的是快呀。 张立言推着自行车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保卫科的执勤人员看了他的工作证,啪地敬了个礼,显然是被上头打过招呼了。 进了厂门,沿着一条新铺了煤渣的通道走了不到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轧钢厂原本的旧厂房和旧仓库被一道新砌的红砖围墙单独圈了出来,形成一个独立的厂区。 这道围墙是昨天一天砌成的,砖缝里的水泥还泛着微微的潮气。 围墙外面是轧钢机轰鸣的生产区,围墙里面则是属于种植场的一方天地。 正门入口处竖着那块新挂上去的牌子,此刻在早晨的阳光映照下格外醒目。 张立言刚走进种植场的院子,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新厂区的布局,就听到一阵闹闹哄哄的说笑声从旧车间改造的办公区里传出来。 他那十三个发小,一个不落,全来了。 张建设正站在一张落满灰尘的旧办公桌旁边,用袖子擦着桌面上的灰,嘴里还哼着小曲,那架势像是刚领了新房钥匙的新郎官。 李为民蹲在墙角,拿粉笔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了一看,他居然在给办公区画“户型图”,把每个房间分配给谁都标得清清楚楚。 周红旗和另外两个女孩则抱着一摞木板子从仓库那边走过来,木板子上用墨水写着各种各样的科室名称,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们自己写的。 “哟,厂长来了!”张建设第一个发现张立言站在门口,立马站直了身子,装模作样地敬了个礼。 “报告张厂长,红星种植场全体人员集结完毕,随时可以投入工作!” “去你的。”张立言笑着推了他一把。 这时候,一阵从容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张立言回头一看,只见那位跟他谈过话的王姨正笑盈盈地走过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更加干练的灰色列宁装,胸前别着一枚妇联的徽章,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步伐轻快,满脸都是大干一场的干劲。 “姨?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张立言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 王姨走到他面前站定,瞟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你小子还是太嫩了”的得意。 “我当然是来帮你的呀。组织上已经批了,从今天起,我就是这红星种植场的妇联主任,以后你有什么得罪人或者不好解决的事,跟姨说,姨给你出头。” 妇联主任,张立言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顿时明白了这位王姨的谋划。 妇联主任这个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一个新建单位里,妇联主任就是联系上级组织和基层群众的桥梁,是能名正言顺待在厂里盯着生产进度的位置。 有了这个身份,她就能光明正大地在第一线守着银耳王的出现,不需要再找任何借口。 而且她刚才那句话说得明白。“有什么得罪人的事,姨给你出头”这等于是在告诉他,她是来给自己当靠山的。 王姨见身边没什么外人,往张立言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立言,姨跟你说句心里话,如果再发现那种特殊银耳,你悄悄跟姨说一下。放心,姨不会让你吃亏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渴望。 她天天看着自己身边的一个喝了银耳汤的小姐妹们的脸一天比一天嫩、皮肤一天比一天紧,心里的羡慕简直要溢出来了。 她和她们一样,都是从战争年代摸爬滚打过来的女人,经历过枪林弹雨,也经历过建国初期没日没夜的操劳,岁月在她们脸上刻下的痕迹谁也不比谁少。 可现在,那群有幸喝到银耳汤的姐妹们一个个容光焕发,皮肤白嫩紧致得像是倒退了二十年,和她们走在一起简直像隔了一辈人。 王姨每次照镜子都觉得镜子里那张脸在嘲笑她别人可以变美,你为什么不可以?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了根,越长越牢,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执念的坚定。 张立言看着她眼睛里那股子炽热的光芒,觉得有些烫人。 “姨,你放心,”张立言也压低了声音,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 “有发现我第一个告诉你,绝对不让别人知道。” 王姨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车间走去,背影利落而果断。 张立言目送王姨走远,这才转过身来,把目光重新投向自己那帮正在办公区里折腾的发小们。 刚才他跟王姨说话的时候,这群家伙也没闲着。张建设已经在旧仓库最里面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办公室”门口挂上了一块小木牌,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生产科。 “怎么着?”张建设见张立言望向自己,挺了挺胸膛,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立言你都当了厂长,我就不能当个生产科主任?我告诉你,我可是种蘑菇出身的元老,生产的事我最熟!” “就是就是,”李为民从他那间刚占领的“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粉笔,脸上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 “立言,我觉得我挺适合做后勤部主任的。咱们种植场现在的后勤还靠着轧钢厂撑着,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万一哪天李怀德撂挑子了,咱们还得靠自己。我爹正好在军区后勤部干了一辈子,这后勤的弯弯绕绕我门清,交给我准没错。” 他说完还拍了拍胸脯,那架势像是他已经把整个种植场的物资调配都安排妥当了。 “你们男的就会抢生产抢后勤。” 周红旗拉着秦姐和另外一个小姐妹,三个人笑盈盈地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举着那块写着“宣传科”的小木板。 “我们姐妹三人商量过了,入职宣传科。你看啊,这红星种植场现在怎么说也是千人大厂了,有自己的宣传阵地才像话嘛!以后万一有上报纸上的稿子,广播里要播的新闻,墙上的黑板报,大门口的宣传栏。这些活儿我们包了。” 张建设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举着一块写着“技术研发部”的小木板,满脸得意。 “除了立言,全场就我对菌菇栽培最懂。以后新品种试验、种植工艺改进、技术培训,全交给我,保证不出一个岔子。” 张立言看着这群发小们三下五除二就把种植场的管理架构给瓜分了个干净,年轻真好呀,充满了干劲。 他靠在门框上,摇了摇头,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随你们折腾。反正你们一个个家里都有背景,有问题搞不定别来找我就行。自己摇人。” 这话一出来,一群小伙伴全都嘿嘿笑了起来,都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嘛,还要什么脸,到时候找你,你还能不理我? 但话说回来,他们也不是光靠背景吃饭的草包。 李为民第一个行动起来,把那块“后勤处”的小木板端端正正地挂在自己办公室的门上,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阵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有那味儿了。” 张建设不甘示弱,不仅挂好了“生产科”的牌子,还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张旧桌子,用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三遍,然后把一个写满生产排期的练习本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正中央,做出了一副已经在办公的架势。 周红旗和她的两个小姐妹更是干劲十足,不仅挂好了宣传科的牌子,还立刻动手开始设计第一期黑板报的内容。 粉笔在黑板上写得咯吱咯吱响,嘴里还争论着标题是用“红星种植场正式成立”好还是“银耳种植新篇章”更好。 整个办公区,其实就是一个旧仓库用木板隔出来的几间小隔间。 在这群年轻人的闹腾下,竟然真的有了几分热火朝天的创业气息。 虽然墙面还是斑驳的,窗户还是旧的,木板隔断还能听到隔壁说话的声音,但门口那一块块手写的小木牌,每一块都透着一股子要干大事的朝气。 第28章 给贾东旭上眼药 现在可以说万事俱备,只差菌种了。 张立言走进他那间“厂长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始盘算正事。 种植场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但真正核心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上次在城南仓库种了一千棒香菇和两千棒银耳,花掉了他大伯留给他的四千多块钱,几乎倾尽所有。 如今这座种植场的规模,光是旧车间那一排排的种植房,按立体架子的密度来算,少说也需要近百万根菌棒才能铺满。 一百万根菌棒,就算批发价再便宜,也是一笔他绝对掏不起的天文数字。 不过好在,系统商城给了他另一条路。 他上次浏览系统商城的时候,除了现成的菌菇菌包之外,还注意到一个东西,银耳菌种。 那是一种装在小玻璃瓶里的菌种,价格便宜得离谱,几十块钱就能买一瓶。 而一瓶菌种,可以种植几百根椴木。 几百根椴木,乘以每茬数百斤的产量,投入产出比简直高得吓人。 商城里的银耳菌种标价三十八块一瓶,张立言算了算,就算把整个种植场铺满,买菌种的花费也不会超过几千块,这个数目他还拿得出来。 当然,木头这件事,就不需要他自己操心了。 张立言铺开一张信纸,开始写计划书。 他先把银耳椴木栽培的基本流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选木、砍伐、裁段、封口、打孔、接种、发菌、催耳、采收。 然后逐条逐项地写下具体要求。 写到椴木规格的时候,他特地用了加粗的字体:不含油脂的树木,树龄五到十年,直径六到十五厘米,以麻栎、青冈栎、栓皮栎为最佳。 每截木头裁成一米长,两端用石灰封口,然后在每根椴木上间隔打孔,孔径和深度都有具体尺寸要求,打好孔之后放入菌种,再用玉米芯搓成的小塞子把孔口封上。 等菌丝在椴木内部充分生长之后,开始提升空气湿度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给予散光照射,再通过人工拉大昼夜温差来刺激出耳。 整个流程,每一步的温湿度要求、光照强度、通风频率、作业周期,他全部一条条列在了计划书上,详尽到哪怕是从来没种过银耳的工人,拿着这份计划书也能按部就班地操作。 写好之后,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拿着计划书走出办公室。 李怀德觉得自己最近命很苦。 他在红星轧钢厂后勤主任这个位置上坐了好几年,管着全厂上万人的吃喝拉撒、物资调拨、设备采购,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李主任”。 就连厂长见了他也得给几分面子毕竟他丈人是冶金部的副部长,这层关系在厂里那是公开的秘密。 可这几天,他这位威风八面的后勤主任的日子忽然变得不舒坦了。 先是丈母娘一个电话打到他办公室,语气之严厉把他吓了一跳,老太太在电话里说了,红星银耳种植场的事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 要他“全力配合,对方要什么就给什么”,末了还加了一句“你要是敢耽误事,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丈母娘平时照顾他上门女婿的面子,从来不跟他用这种语气说话,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紧接着,厂里的生产计划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面一纸文件下来,红星轧钢厂的部分常规订单被直接划转给了首钢,腾出来的车间和工人全部转向为种植场处理椴木。 这在李怀德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年产数万吨钢材的重工业大厂,居然要给一个种蘑菇的种植场让路? 他在钢铁行业干了这么多年,跟首钢那帮人开会的时候从来都是平起平坐的。 现在倒好,订单都转给人家了,以后见面他还怎么理直气壮地跟人家说话? 他越想越憋屈,但又不敢在丈母娘面前说半个不字,只能在心里暗自腹诽。 不过腹诽归腹诽,李怀德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 他知道这件事不是他能左右的,他丈母娘只是那些官太太中的一个,而那些官太太身后站着的人,任何一个拎出来都比他丈人级别只高不低。 既然胳膊拧不过大腿,那就老老实实配合,把事办漂亮了,说不定还能在丈母娘面前立一功。 所以当张立言拿着那份详细的椴木处理计划书找到他的时候,李怀德二话没说,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完,然后在心里把这些步骤拆解成了一条一条的生产指令。 也就是处理木头,还没什么精度要求,这些工序和他之前管理过的机械加工比起来简直是小菜一碟。 在轧钢厂厂务会议上,李怀德把计划书交给了杨厂长,杨厂长当场召集了各车间的车间主任开会,把计划书上的要求逐条分配到人,责任落实到岗。 并且要求李怀德两天之内必须把第一批椴木准备就位。 三天之内必须完成第一批椴木的加工任务,谁要是出了纰漏,别怪他不客气。 安排完这一切之后,张立言就清闲了下来。 计划书交出去了,技术指导有农业部派来的技术员负责执行,生产管理有他那群分好了办公室的发小们盯着,他这个厂长反倒成了全场最闲的人。 不过他也没真闲着,这几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下午到轧钢厂的车间里去转一转,看看椴木处理的进度怎么样。 往日里轧钢厂应该是机器轰鸣、火星四溅的景象,到处是金属撞击的巨响和灼热的气浪。 但自从普通车间转向处理椴木之后,那些震耳欲聋的轧钢声被锯木头的沙沙声取代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而是一股清新的木屑香气。 锯片切过椴木时发出均匀而有力的沙沙声,锤子敲打玉米芯塞子的咚咚声此起彼伏。 工人们推着小车在车间里来回运送处理好的椴木段,那场面不像是重工业厂房里的场景,倒像是走进了某个木材加工厂。 这天下午,张立言像往常一样在车间里溜达,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转悠,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工人们打孔的深度是否均匀、石灰封口是否严实。 大多数工人都干得挺认真,这活儿比轧钢轻松太多了,车间里没有震耳欲聋的噪音,没有四处飞溅的火星,也没有动不动就上千度的高温,他们巴不得这银耳种植场多搞几年才好。 但是总有个别例外的。 张立言走到一个工位旁边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看到了一个熟人,贾东旭。 这位贾张氏的宝贝儿子,此刻正穿着一身沾满木屑的工作服,站在锯木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锯子,耷拉着脑袋,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的眼窝依然泛着青黑色,那是长期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后遗症,瘦削的肩膀无精打采地塌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萎靡劲儿。 他面前堆着十来段锯好的木头,张立言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那些木头长短参差不齐,还有一段竟然是斜着锯的,截面歪歪扭扭,跟狗啃的一样。 旁边的石灰桶盖子敞开着,几段木头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边,封口涂得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见张立言站在贾东旭工位这,车间主任一看贾东旭的工位,心里咯噔一声。 对着贾东旭劈头盖脸地骂,那声音大得整个车间都能听见,连锯木头的噪音都盖不住。 “贾东旭!你怎么回事?以前让你加工金属零件,你天天偷奸耍滑磨洋工,交上去的零件有一半不合格!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毕竟零件还能返工。 现在呢?现在让你锯个木头,锯木头你懂不懂?木头拿过来,量好尺寸,锯下去,一米长,整整齐齐的,这点小事你也做不好?” 贾东旭被他骂得脖子一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以前易中海在普通车间当大师傅的时候,车间主任看在易中海的面上,就算贾东旭干活再差劲,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可现在易中海被调去了精密车间专门做那些精细活,跟贾东旭这种一级钳工彻底分了家。 没了大师傅罩着,贾东旭这种要技术没技术、要态度没态度的工人,直接被发配来干锯木头这种最没有技术含量的粗活,可就连这种粗活,他也干不好。 车间主任越骂越气,一把抓起他锯的那堆木头,拉过卷尺量长度,量完了又是破口大骂。 “你自己看看你锯的什么东西?这根一米零三,这根九十六,这根干脆是斜的,你让我怎么打孔?怎么装架子?你当这是给你家劈柴烧火呢? 还有这石灰封口”他拿起一段木头,指着截面上那可怜巴巴的一抹石灰。 “你管这叫封口?你糊弄谁呢?银耳菌种要是感染了杂菌,整根椴木全报废,你知道损失有多大吗?你赔得起吗?” 贾东旭低着头,两只手攥着锯柄,指节发白,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不敢抬头,因为不用抬头他也知道,周围的工友们正在用什么样的目光看着他。 他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小声笑,还有人嘀咕了一句“就这水平难怪在一级钳工待了那么多年。” 张立言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会在车间里跟一个基层工人起冲突,那不是他该干的事。 他是红星种植场的厂长,是四九城的劳动模范。 跟一个连锯木头都锯不好的钳工当场争论,掉的是他自己的价,传出去也只会让人觉得他这个厂长沉不住气。 王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后。 “立言,他这样弄,木头还能用吗?” 张立言摇了摇头。 “这些不合格的椴木,将来接种菌种之后,要么感染杂菌全报废,要么出耳率大打折扣,这种生长环境下,是不可能出现极品银耳王。” 听到这里,王姨的脸色变得特别难看。 贾东旭以为他只是偷懒锯坏了几根木头,但他不知道的是,他锯掉的不只是木头,还有种植场未来的产量,以及那些官太太们心心念念的银耳王。 而那些官太太们,现在正盯着这座种植场的眼睛,比盯着自己的梳妆镜还要紧。 看样子很快就要有专门的检测人员了。 在这群手握权力的官太太眼里,谁耽误她们变美,谁就是千古罪人。 这个道理,贾东旭不懂,李怀德懂,所以有人要倒霉喽。 第29章 王主任的判决 张立言看着王姨黑着脸离开,就知道贾东旭要倒霉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厂里的大喇叭就响起来了。 “查,一级钳工贾东旭同志,在支援红星银耳种植场椴木加工任务期间,工作态度消极,多次违反操作规程,锯木尺寸严重不符标准,石灰封口工序敷衍塞责,造成大量椴木材料报废。” “经厂党委研究决定,将贾东旭同志降为学徒工,以观后效,年后进行重新考核,若考核仍不过关,将予以开除出厂处理。” 听到广播的工人们,一片哗然。 降为学徒工这对一个正式工人来说,几乎等于被一巴掌从半山腰扇回了山脚。 学徒工一个月工资只有十几块钱,连正式工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吃饭都紧巴巴的。 更重要的是,年后重新考核要是不过,直接开除,这个年代,工会是愿意站在工人这一边的,工厂轻易不会开除一个正式工人,毕竟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翁。 但这次不一样,通报是厂党委直接签发的,而背后推动这件事的,是妇联。 妇联那边态度坚决,工会就算有心替贾东旭说两句话,也不敢去找妇联的麻烦。 车间里,易中海正在精密车间的操作台前加工一批军工零件的精密零件。 他正专注地对着游标卡尺测量零件公差,忽然听到车间广播里传出了那份关于贾东旭的处理通报。 易中海手里的游标卡尺顿住了。 他愣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慢慢地把游标卡尺放在操作台上,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贾东旭这倒霉孩子到底干了什么?才离开自己眼皮子底下几天,就犯了这么大的事? 降学徒工,年后考核不过就开除,这个处罚力度,在红星轧钢厂近几年的历史上都是排得上号的严厉。 以前车间主任看在他的面子上,对贾东旭的偷奸耍滑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会动真格的。 现在倒好,他前脚刚被调走,后脚贾东旭就被人收拾了。 易中海越想越觉得头疼,他和杨翠兰没有孩子,这么多年把聋老太当老祖宗供着,就是指望老太太能在关键时刻帮自己说句话、撑个腰。 现在聋老太被抓去坐牢了,自己的名声也跟着受累,好多事都不好展开了。 万一年后考核不过贾东旭要是真被开除了,他还怎么指望?到时候是他养贾东旭,还是贾东旭养他?这笔账越算越让易中海觉得心里发凉。 他发现自己精心布局的养老大计,正在以一种无法逆转的速度全盘崩塌,而他却连补救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易中海在精密车间里愁眉苦脸地盘算着自己的养老后路,而张立言却在厂长办公室里迎来了一位兴冲冲的访客。 “立言!立言!”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旋风一样推开了厂长办公室的门,连门都没顾上敲。 她叫秦小雨,是周红旗最要好的小姐妹之一,也是跟着张立言他们一起种蘑菇的十四个发小之一,住史家胡同那边,从小跟他们一起爬树翻墙长大的。 她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我得到最新消息了!上次跟咱们作对的那个姓王的街道办主任,还有交道口那个姓张的派出所所长和假冒烈属的聋老太判决下来了!” 张立言原本正靠在椅背上翻看农业部送来的菌种技术手册,听到这话立刻坐直了身子,把书往桌上一扔,眼睛里亮起了光。 “快,过来坐下说,到底怎么判的?” 秦小雨在张立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张立言递过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始汇报。 那架势,活脱脱一个在首长面前做汇报的小通讯员,就是说着说着脸上那股子压不住的八卦劲儿暴露了她真实的心态。 “法院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这样的,王主任和张所长,玩忽职守、贪污受贿,数罪并罚,各判了五年,送往大兴安岭劳改农场伐木头。” 秦小雨说到这里特意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那个假冒烈属老东西判得最重,十年!她运气好,正好跟王主任和张所长搭了同一批押送的车,三个人一起被送大兴安岭了。” 张立言听完,嘴角勾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聋老太,被判十年有期徒刑。 这个年代的法律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一个人犯了罪,可不会因为你年纪大就法外开恩。 聋老太假冒烈属这么多年,在四合院里作威作福,打着“烈属五保户”的旗号欺压邻里、收买人心,最后居然还敢买凶对大院子弟下手,张立言觉得这 10 年判的都少了,应该直接吃花生米。 “有意思,”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 “聋老太那么大年纪了,送大兴安岭还能有什么用吗?那边可是林区,劳改犯都是要伐木头的,她一个三寸金莲的小脚老太太,能拿得动斧头?”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张建设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正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听到张立言的话立刻接上了茬。 “哎,立言,你这就不对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没用的人呢?聋老太太身体利索着呢,你忘了她那天在院子里挨了你一巴掌还能在地上打滚嚎叫?那身体素质,到了劳改农场,伐不了木头,她可以烧火做饭嘛。” “那么多伐木工人,总要有人做饭吧?再不济,洗洗衣服、扫扫院子、冬天给大伙儿烧烧炕怎么说也是个人,还有用不上的?” “你这个逻辑倒是挺清奇的,”张立言被他的歪理逗笑了。 “把劳改农场说成养老院了。” 这时候,李为民也从隔壁办公室伸着脑袋过来了。 他刚才听到隔壁有动静,以为又在分什么好吃的,结果发现是在讨论判决结果,顿时也来了兴趣。 他挤进门来,一屁股坐在秦小雨旁边的椅子上,满脸好奇地问。 “哎,你们说,大兴安岭那边是不是特别冷啊?我听说冬天零下四五十度,吐口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冰了。那老太太会不会直接被冻死了?她要是冻死了,那十年刑期不就白判了吗?” 张立言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用一种“我比你们懂”的语气说道。 “你们这就不懂了吧?大兴安岭那边的劳改农场,实际条件还是挺好的。” 除了冬天冷一点,不缺食物,不缺水源,林区里有的是柴火烧炕,冬天窝在屋子里其实冻不着。” “如果把聋老太送到大西北去,那才叫真要命,大西北没水没食物,到处是戈壁滩和沙漠,干旱得连草都不长,劳改犯去了那边,死亡率可比大兴安岭高得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沉。 “比大西北更要命的是云南。那里的劳改农场在原始森林边上,蛇虫鼠蚁遍地都是,瘴气毒瘴一年四季不断,蚊虫叮咬传播的疫病根本控制不住。” “我听我爸说过,云南劳改农场的死亡率是全国最高的,有些人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过。” 第30章 聋老太劳改 秦小雨被他说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赶紧把话题拽回来。 “所以聋老太能去大兴安岭还算便宜她了?”她皱了皱眉,叹了口气。 “不过那个王主任的区长丈夫让他逃过了一劫。王主任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了,一口咬定丈夫不知情。” “加上他身后有大领导出面保了他,最后没判刑。不过他也不好受,区长位置丢了,被降职处分,下放到东北去支援前线建设了。” 张立言听到这里,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的老领导虽然没能保住他的官位,但至少让这群人都被安排到了条件相对好一点的地方,聋老太是沾了王主任的光啊,不至于一进去就把命丢了。 “看样这位区长同志的老领导出了不少力啊,”张立言往椅背上一靠。 “老同志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要这几个人虽然贪了点钱,毕竟没闹出人命,上面也要照顾老同志的情绪嘛。” 张建设把嘴里的草棍吐掉,一脸不屑地哼了一声。 “面子给了又怎样?那边零下四五十度,这几个人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呢。再说了,五年过去了,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咱们在座这些人不知道都走到什么位置了。” “到时候他们要是还敢不服气,随手按死就是了,都不用费什么劲。” “你倒是自信。” “好了好了,不讨论他们了。几个过气的老家伙,不值得咱们花这么多时间,说点开心的。” 这时候,张建设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对了立言,你说我们现在有正式工作了,是不是应该分配宿舍了?我可不想天天住在家里被我爸管着了。” 这话简直说出了在场所有年轻人的心声。李为民立刻跟着起哄,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对对对!我也受够了!我爸妈现在天天念叨,说什么‘你都是劳动模范了还不赶紧找个对象’,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搬出来住,落个清净!” 秦小雨也在旁边点头如捣蒜,麻花辫一甩一甩的:“我们仨也一样,早就想搬出来了。” 张立言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在南锣鼓巷95号大院还有两间房那是他大伯张怀民留给他的遗产。 上次为了收房打了那么大一架,把贾张氏母子都送进了派出所,后来忙着种蘑菇,那两间房一直空着没去住过。 现在想想,那两间房的位置倒是挺合适,95号大院离红星轧钢厂很近,走路也就十来分钟,骑自行车更快,方便上下班。 “说到这个,我还真有个想法。”张立言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几个发小脸上扫了一圈。 “咱们这十几个人,要不直接一起住95号大院?那边离轧钢厂近,上下班方便。我在那边正好有两间房,虽然空了这么长时间,但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另外那个聋老太被判了刑,她的房子肯定得收回来吧?我找后勤部李怀德协调一下,想办法把她的房子也拿过来。聋老太一个人占了三间房,加上我那两间,一共五间,先凑合着住。” “五间房?”周红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门口了,她刚安顿好宣传科的第一期黑板报,手上还沾着粉笔灰。 听到张立言的话,她立刻不乐意了,皱起眉头,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 “立言,你是男人你不懂,你们一群大男人挤一挤,一间房睡三四个没问题,反正你们糙惯了。” “可我们三个姑娘呢?总不能让我们跟你们挤吧,当然,要挤挤也不是不行。你们谁跟我一起把结婚证扯了,我跟他挤。” 听到周红旗这彪悍的说法,所有小伙伴都把脑袋转过去,当没听见,都是一起长大的和兄弟一样,谁会娶自己兄弟? 张言更是靠在椅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晃晃悠悠的白炽灯,脑海中快速地回忆着自己当初调查的 95 号大院的格局。 95号大院的主体是个标准的四合院,但在他印象里,正院后面还有东西两个跨院。 这两个跨院原本是前清时候下人住的地方,后来解放了,变成了堆杂物的废弃院落。 尤其是西跨院,面积不小,但一直没人收拾,荒在那里长满了杂草。 “对了。”张立言一拍桌子,眼睛亮了起来。 “我记得95号大院后面有两个跨院,东西各一个,西跨院挺大的,明天我去找街道办打听打听,把西跨院那块地拿下来。” “反正王主任的案子已经判了,街道办新换的主任肯定不会为难我们。 到时候咱们自己动手,在西跨院建一排新房子,一人一间,再把整个院子围起来,单独开个门,就相当于咱们自己的干部小院。”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双手在空中比划着房子的布局。 “到时候咱们十四个发小一起生活,下了班回来,想吃啥做啥,想几点睡几点睡,星期天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你。 省得天天在家里被父母管着这、管着那,出个门都要盘问半小时,这日子多自在!” 这个蓝图一描绘出来,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张建设已经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个主意太好了!干部小院听着就气派!” 周红旗问道:“那你大伯留给你的那两间房怎么办?你不住了吗?” 张立言摆了摆手。 “那有什么怎么办的?扔院子里当库房呗。有什么不常用的东西,冬天的厚棉被、备用的菌种工具、不穿的旧衣服,全扔里面。” “再说了,有新房子谁还愿意去住旧房子?那两间房上次被贾张氏住了好几天,我现在想起来还膈应呢。” 这话引得一群小伙伴们哈哈大笑。贾张氏当初撬锁住进那两间房,铺盖都摊上了,被他们一顿乱脚踹出来,那个狼狈样子至今想起来还是大院里最大的笑话。 “行!”李为民搓着手,满脸都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明天我就去找街道办,拿西跨院的产权。新来的街道办主任,以前是我爸的老部下,应该不难办。” “那我去找李怀德,让他批一批建筑材料。”秦小雨立刻跟着举手,一副不甘人后的样子。 张立言看着一群发小们争先恐后地领任务,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原本还以为这些事还要自己跑呢,既然他们愿意跑,就让他们。 从最初被他带到95号大院打架出气,到后来在城南仓库里一起熬夜种蘑菇,再到现在各自独当一面地为自己的未来奔波。 这群曾经骑着自行车满四九城乱窜的大院子弟,正在以一种令他们父辈都感到惊讶的速度成长着。 第31章 年轻人的恶名 第二天傍晚,张立言带着十三个发小再次踏进了南锣鼓巷95号大院的门槛。 13 辆自行车停成一排,放在四合院门前还是挺震撼的,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他们成熟了许多,没有直接蹬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杀进来。 他们只是刚下班,从红星种植场出来,顺路拐过来看看西跨院的地形,盘算一下怎么改造。 十几个人穿着规规矩矩的工作服,张建社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街道办刚批下来的地契,那样子,就像是哪个单位的技术员组团来看工地,得意得很。 然而,大院里的居民们可不这么认为。 前院的闫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修理一把破了一半的竹扫帚,嘴里叼着几根竹篾,手里捏着铁丝,专心致志地盘算着怎么用最少的材料把这把扫帚再撑一个冬天。 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嘴里的竹篾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张老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那帮打人的又来啦!” 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嚎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整个四合院。 紧接着,整个大院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 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妇女端起洗衣盆就往屋里跑,水洒了一路也顾不上管。 在走廊下择菜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一个闪身钻进了门后,动作之矫健完全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就连几个在院子里拍画片的小孩也被自家大人一把薅住后脖领子拎进了屋,门板哐当一声关上,门闩哗啦一下插死。 不到半分钟,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里就散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几个来不及收的洗衣盆和一把翻倒的小板凳,孤零零地躺在院子当中。 这群小年轻的“恶名”在这座四合院里已经被传得彻底妖魔化了。 上一次他们来的时候,把贾张氏踹得满地打滚,把易中海揍成了猪头,把闫埠贵拖进来当死狗一样扔在地上,还把聋老太一巴掌扇翻在地,然后把绝大部分邻居全送去拘留了几天。 更可怕的是,还有几个运气不好被送去坐牢了。 聋老太十年大牢,十年!连街道办的王主任和派出所的张所长都被他们一锅端了,全发配到大兴安岭伐木头去了,听说那里能冻死人,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 在四合院居民的眼里,这群小年轻已经不是人了,是煞星下凡,是瘟神过境,谁沾上谁倒霉。 张立言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那些紧闭的门窗和从窗户缝里偷偷往外瞄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也好,省得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寒暄。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影从中院的方向走了过来。 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一看就是一股没经过社会毒打的书呆子,不过身上倒是收拾得挺利索。 “你们好,我是后院的刘光奇。”年轻人走到张立言面前。 “你们来我们大院有什么事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张立言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年轻人。 刘光奇,也算是个聪明人,在这座满是算计和是非的禽兽四合院里,能全身而退的,就他一个。 而且这小子从头到尾没掺和过院里那些破事,算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你带我们去西跨院看看吧。” 既然有人送上门,张立言毫不客气地就用起来。 刘光奇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领路。 穿过中院的过道,绕过一堆码得乱七八糟的蜂窝煤,一行人来到了大院最后面的西跨院。 这里比前院和中院偏僻得多,一扇老旧的木门挡在跨院入口处,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身上糊了一层厚厚的灰和蛛网,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碰过了。 张建设从口袋里掏出街道办给的那把钥匙,弯下腰对着锁眼捅了半天,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去。 他又捅了几下,最后气急败坏地把钥匙一拔,凑近了锁眼往里看了看,骂道:“锁芯全都锈死了,钥匙根本插不进去!” 身后的周红旗和秦小雨捂着嘴笑出了声,两个姑娘肩膀一抖一抖的,看张建设吃瘪的样子比看戏还开心。 张建设的脸涨得通红,把钥匙随手一扔,退后一步,抬起一脚就踹在木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那扇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风雨的木门直接被他踹得裂成了两半,门轴上的铁合页连根拔起,整扇门轰然向内倒去,砸在地上激起一大团灰尘。 “这不就开了嘛。”张建设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一脸理所当然。 张立言挥手扇了扇面前的灰尘,迈步跨过了那扇已经变成一堆烂木头的门槛。 走进西跨院的一瞬间,他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个跨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差不多赶上了后院大小。 院子呈长方形,南北长东西窄,目测长 80 米左右,宽 20 米。 院墙是青砖砌的,虽然有些地方砖缝里的灰浆已经风化脱落,但墙体本身还算完整。 院子中央原本应该是个小天井,但现在已经被半人高的枯草淹没了,几棵胳膊粗的野树从砖缝里钻出来。 沿着院墙三面各有一排老房子,但都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 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椽子;窗户腐朽断裂,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窗框。 这些房子少说也空置了二三十年,修是不可能修的,推倒重建反而更省事。 “说说吧,各位有什么想法?”张立言站在院子中央,踩倒了一丛枯草,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发小们。 “这块地的地契现在已经归到咱们红星种植场名下了,就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完全可以按我们的想法来建。” 话音刚落,秦小雨第一个举起了手,举。 “听我说,我的要求很简单,房子差一点好一点都无所谓,但必须有独立的卫生间。” “你们几个大男人好解决,大不了夏天在院子里接根水管冲凉,冬天烧壶热水擦擦身子也就对付过去了。” “我们三个女孩子可不行,没有卫生间的话,上个厕所还得穿过整个四合院跑到外面的公共厕所去。” “白天还好说,大晚上的谁有那个胆子?或者让我们一人提个马桶,第二天早上再穿过院子送出去?” 说到“提个马桶穿过院子”的时候,秦小雨还做了个提桶的动作,逗得另外两个女孩连连点头。 周红旗跟着补充道:“而且还要能洗澡。种植场干一天活回来一身汗,不能洗澡怎么行?” 张建设挠了挠后脑勺,眉头皱成一团。他是一个动手能力极强的人。 让他设计房子他有信心,但让他搞什么污水管道化粪池,那确实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第32章 志同道合的伙伴 他扭头看了看院墙外面,一脸不确定地问:“这外面有没有污水管道啊?要是没有,挖了化粪池也没地方排。” 站在一旁的刘光奇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往前迈了一步。 “有污水管道的,南锣鼓巷的主管道就在胡同口,离这里不到五十米,不过有一点,卫生间出来的污水不能直接排进主管道,必须先经过化粪池沉淀,不然会堵塞管网。” 张千山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地看向刘光奇。 南锣鼓巷有污水管道他不奇怪,毕竟这地方紧挨着海子里,距离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四九城的基础设施建设肯定是优先保障这一带的。 但刘光奇这个十七八岁的小年轻,居然知道化粪池和污水管道的关系,这就不一般了。 “刘光奇,你怎么知道这些?”张千山好奇地问。 刘光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微泛红。 “上学的时候,课本里专门有一章介绍城市给排水系统和化粪池的工作原理。学到那一章的时候,老师让我们实地考察自己住的院子的管道走向,我就把我们大院前前后后都跑了一遍,还画了张图交给老师。所以污水管道的走向我印象很深。” 张立言听完,伸手拍了拍刘光奇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小伙子不错,是个读书的料。能把课本上的东西和实际联系起来,这比死记硬背强得多。” 刘光奇被一个看着比自己大不了两三岁的人老气横秋地拍着肩膀叫“小伙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但又不敢,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 周红旗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她的心思全在卫生间的规划上。听到有污水管道,她立刻兴奋地说道。 “那就修化粪池,接污水管道!不然这房子我们三个女孩真没法住,对了,建设你能搞到抽水马桶吗?去弄几个来,这东西比蹲坑好用多了。” 李为民翻了个白眼,伸手拍了拍张建设的肩膀,一脸坏笑。 “行了,这东西你为难建设干嘛?他去哪给你搞抽水马桶?等装修队进场了,让他们通比咱们自己瞎折腾强多了,现在还是想想这房子的格局怎么弄吧,这些才是正事。” 被李为民岔开话题,一群人开始环顾四周,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跨院的尺寸和房子的布局。 这个西跨院面积确实不小,但如果建十四间平房,每间就算只有十五平方米,加上走道和院子,整个跨院就会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什么活动空间了。 到时候别说是种点花花草草,就是摆几张椅子乘凉都嫌挤,可如果减少房间数量让几个人挤一间,又违背了他们搬出来住追求自由的初衷。 张立言仰头看了看院墙外面那些大院里原有的老房子。 95号大院的房子都是解放前盖的,层高比现在的普通民房要高出一大截,目测每层的净高有三米多。 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指着那些老房子说道:“要不这样,你们看这大院里的房子,层高都很高。我们直接做隔断,把一层改成双层,这样占地面积不变,房间数翻一倍。”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在泥土上画起了示意图,边画边解释。 “你们看,沿着院墙建一排双层宿舍,上下两层一共可以隔出十四个单间,每人一间绰绰有余。 然后在院子最里面、正对大门的位置,单独建一栋三间的双层小楼。 这栋小楼和我们的宿舍之间用一道矮墙或者花坛隔开,红旗她们三个女孩住小楼,我们住宿舍,互不打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红旗,嘴角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 “不然我怕建好以后,你们三个小姑娘的家长过来参观,看到我们一群大男人跟你们住在一个院子里,二话不说就把你们拽回家了。 单独一栋楼,再加个小隔断,你们父母来看到了,至少表面上还能说‘男孩子住那边女孩子住这边’,心里也踏实些。” 周红旗听完,立刻鼓起掌来,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两个麻花辫在肩膀上一跳一跳的。 “还是立言考虑得周到!我们女孩子单独住一栋小楼,再弄个小隔断,这样我爸妈来查岗也挑不出毛病,我们既得了自由,他们也少了担心。” 秦小雨也在旁边蹦了一下,一把抱住周红旗的胳膊。 “太好了!我终于看到自由的曙光了!以后再也不用听我妈念叨‘女孩子家家的晚上不许出门’,再也不用被我爸查岗查得跟审犯人似的!” 张立言看着三个姑娘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好笑。 到底是十七八岁的小屁孩,整天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摆脱父母的管束,好像搬出来住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幸福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自己不也一样吗?他父亲张怀德虽然从不管他的私事。 但架不住他妈三天两头旁敲侧击地问“有没有喜欢的姑娘”“什么时候谈对象”“李叔叔家的闺女不错要不要见见”,搞得他烦不胜烦。 “行,那就这么定了。”张立言把手里的枯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建设、为民,你们俩契合轧钢厂的装修队沟通,把化粪池的位置、管道的走向、房子的布局全部落实清楚。 红旗你们三个去设计小楼的内部格局,你们女孩的房间你们自己说了算。 我去找李怀德,让他把轧钢厂后勤那边的装修队调过来,反正他们也没什么任务,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借我用用。” “那这满院子的枯草和旧房子呢?”秦小雨指了指面前那片半人高的荒草地。 张立言看了一眼那些破败不堪的老房子和满地枯草,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全推了。” 站在角落里的刘光奇静静地看着这群年轻人热火朝天地规划着自己的新天地,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他在这座四合院里住了十几年,太清楚这里的人是什么样的了,算计、贪小便宜、是非不断,整座院子就像一个密闭的泥潭,待久了连呼吸都觉得闷。 而这群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有着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个明确的目标,还有说干就干的行动力。 第33章 专业的库房 讨论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 西跨院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胡同口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把满院的枯草和破墙映得影影绰绰。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走到那扇被张建设一脚踹烂的木门前时,张立言忽然停住了脚步。 刘光奇还站在原地,站在刚才张立言画示意图的那块泥地旁边,有些手足无措。 张立言转过身,对着那个沉默的身影扬了扬下巴:“刘光奇,刚才我们的规划你都听到了吧?” 刘光奇微微一愣,随即用力点了点头:“都听到了。” “记住没?” “记住了。” “那好,”张立言把手往口袋里一插。 “以后这小院就由你负责监工,大院里要是有人来找麻烦,你直接挡回去。有问题没有?” 刘光奇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放心!我现在也没工作,可以二十四小时守在这里监工。有我在,保证不会出任何问题!” 原本的刘光奇也心高气傲,认为自己中专毕业高人一等,可毕业后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家里有关系的同学,不是进入了邮电局,就是进入了铁路。 只有自己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在等待着分配,而且还分配不到什么好单位,只能进入纺织厂这类小工厂 ,当个小办事员,蹉跎一辈子。 张立言这伙人有多大背景,刘光奇不知道。 但从他能扳倒街道办王主任与派出所张所长,就知道不一般,现在自己的机会来了。 见刘光奇充满干劲的模样,张立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带着发小们往外走。 张建设跟在后面,回头看了刘光奇一眼。 出了胡同口,拐上大路,确定周围没有四合院的人了,李为民终于忍不住了。 他紧踩了两脚自行车脚踏板,追到张立言旁边,歪过头来问道:“立言,你是打算收那小子当小弟?咱们这么些人还不够,有这个必要吗?” 张立言放慢了车速,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底下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大院了,这院子里住的是什么人,你们心里没数?” 李为民愣了一下,对于他来说,这种人能算麻烦?想要收拾他有 100 种方法。 “我们需要一个能在这院子里帮我们盯梢的人,”张立言看他发愣于是解释道。 “总不能以后跟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扯上关系了,还咱们亲自跑过来跟他们吵吧?有一个打手在前面挡着,比咱们亲自下场合适得多。” 身后传来秦小雨好奇的声音,她骑着自行车载着周红旗,蹬得呼哧呼哧的却还不忘加入讨论。 “立言,你以后不会还打算拉那小子一把吧?我看你好像挺欣赏他的,刚才还夸他是读书的料呢。” “欣赏谈不上,”张立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老成的冷静。 “我只是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这小子在这年头能考上中专,证明脑子不笨,如果他把监工的差事办得漂亮,说明他既有脑子又有执行力,拉他一把也不是不行。 但要是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笑了笑,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那没说出口的半句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机会给你了,接得住是你自己的本事,接不住就别怪别人不认识你。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蹬着自行车拐上了回家的路。 刘光奇的事很快就被他们抛到了脑后,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们。 第二天,红星种植场全面开工。 张立言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进厂门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放慢了车速。 昨天堆在车间外面的那些毛糙糙的麻栎木原木,经过了轧钢厂工人们一整夜的加班处理,已经全部变成了规格统一的椴木段,两端用石灰封得严严实实,一眼就能看出是认真干了的。 这些处理好的椴木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在仓库的架子上,麻栎归麻栎,青冈栎归青冈栎,标签挂得清清楚楚。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木屑味和石灰的微涩气息。 轧钢厂的钳工锻工们干惯了钢铁活,让他们去锯木头确实是杀鸡用牛刀。 但牛刀杀鸡有一个好处,快,那些原本需要好几天才能处理完的木料,在轧钢厂机器和人力的加持下,一个晚上就全部搞定了。 更让张立言意外的是仓库里的配套设施。 通风系统已经全部安装到位,墙壁上均匀分布着百叶窗式的通风口,可以手动调节开合角度来控制进风量。 每个房间的天花板上都架设了从轧钢高炉余热管道引过来的供暖管路,管道沿着墙壁走了一圈接入,不需要再像城南仓库那样半夜起来添炭火。 最让他惊讶的是喷淋系统,天花板下方铺设了一排带有细小喷孔的金属水管,通过一个手动阀门控制,打开之后细密的水雾就能均匀地洒在整个房间的菌包上。 在这个物资匮乏、技术落后的年代,自动喷淋系统绝对是个稀罕物。 也不知道王姨这帮人是从哪儿找来的高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搞到这套东西。 他猜多半是动用了后勤系统的人脉,说不定还惊动了某位分管工业的领导。 果然,当一个群体的变美之心被充分调动起来之后,其动员能力足以突破一切技术和物资的壁垒。 墙角还安装了一个让张立言更加好奇的装置一个黄铜外壳的机械式湿度检测仪。 这东西的原理和后世那些电子湿度计完全不同,它利用的是毛发或羊肠线的伸缩特性来测量空气湿度,当空气湿度升高时,毛发吸收水分会变长,带动指针向一个方向偏转。 当空气干燥时,毛发失水收缩,带动指针向另一个方向偏转。 整个装置不用电,完全靠机械传动,精度虽然比不上后世的电子设备,但在没有电力的种植房里已经是最实用的解决方案了。 张立言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根细细的感应丝,看着指针微微晃动了两下,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个年代的技术人员,真是把能用的办法都用到了极致。 “你干什么呢?别乱碰人家的仪器!”秦小雨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到张立言蹲在湿度仪前面像个小孩子一样戳来戳去,忍不住笑出了声。 “堂堂张厂长,被一个湿度计迷住了?” “你懂什么,这玩意比你的技术研发部靠谱多了。”张立言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厂长该有的淡定。 张立言这边在种植场干得轰轰烈烈,而另一边的贾东旭,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第34章 贾东旭的贪 那天傍晚下班之后,贾东旭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轧钢厂大门,浑身上下沾满了木屑和石灰粉,工作服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污渍,整个人看上去比在轧钢车间干了一天活还狼狈。 回到家之后,迎接他的是更加令人窒息的双重夹击。 先是易中海,这位八级钳工老师傅下班后特意绕到了贾东旭家,在门口堵住了他,劈头盖脸地训了将近半个小时。 易中海的话说得很重。 “你妈当初是怎么求我收你为徒?你就这么报答她?以前在车间里偷懒也就算了,现在连锯木头都能锯出纰漏来,你是手残了还是脑子进水了?降学徒工!轧钢厂建厂以来,你是第一个从一级工被降回学徒工的,丢人不丢人?” 贾东旭低着头一声不吭,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但他不敢顶嘴。 易中海是他师傅,在这个年代,师傅这两个字的权威几乎等同于半个父亲。 更何况他当初学徒工能升为一级工,全靠易中海帮忙运作,这个人情他欠了,欠了就得挨骂不还嘴。 好不容易等易中海训够了,甩手走人了,贾东旭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贾张氏又开始了。 她上次被张立言那帮人揍得不轻,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才出来,结果刚出来被抓去拘留,拘留所还挨了打,脸上到现在还留着几块没褪干净的青紫印子。 这些天她本就心情恶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听到儿子被降级的消息之后,这股火就像被泼了汽油一样腾地烧了起来。 她没有像易中海那样条分缕析地训话,而是用她最擅长的方式,拍着大腿哭天喊地,声音大得整个大院都能听见。 她骂儿子没用、骂领导不讲理、骂车间主任公报私仇、骂张立言那帮小崽子不得好死,骂了一圈之后又绕回来骂儿子不争气、不给她长脸、白养了这么大。 贾东旭坐在板凳上,一言不发地听着,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印。 好不容易熬到母亲骂累了,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贾东旭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散装白酒,对着瓶口灌了几大口。 劣质白酒辛辣刺喉,烧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那股热辣辣的劲头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反而让他麻木了一整天的神经稍微松快了些。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车间主任当众骂他的嘴脸,一会儿又是易中海那句“丢人不丢人”的质问。 他越想越烦躁,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被张立言那帮人揍了一顿,他不敢报仇,因为人家是手眼通天的恶霸。 在厂里被车间主任骂、被降了级,他还是不敢吭声,因为那是他上级。他 贾东旭在这座四九城里活了快三十年,谁都可以踩他一脚,踩完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种被碾压的屈辱感和酒精混在一起,在他胸腔里烧成了一团邪火。 他翻身把身边熟睡的秦怀茹拉了起来,借着酒劲发泄了一通。 秦怀茹被他粗鲁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干嘛呀”,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不情愿,但贾东旭没有理她。 只是完事之后,那种憋闷的感觉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烈了,也许是酒精麻痹了神经,也许是连日来的营养不良让他体力不支,也许是单纯的心事太重。 这次的感觉并不如他预期的那样痛快,反而草草收场,留下一种身体和心灵双重的空虚和失落。 他再也睡不着了,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发了好一阵子呆然后穿着衣服就准备出门。 “东旭,你干什么去?”秦怀茹见他要出门,连忙撑起身子问道。 “你睡你的觉,我出去转转。” 贾东旭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娘在隔壁床铺上睡得跟死猪一样,鼾声震天,连门响都没能吵醒她。 贾东旭在深夜的胡同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冷风灌进他的领口,冻得他缩了缩脖子,但这点寒意反而让他脑子清醒了些。 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这是之前郭大撇子带他来过几次的小赌场。 一个藏在胡同深处、专供底层工人消磨时间的秘密窝点。 这地方他来过好几次,有时候赢几个小钱,大多数时候输光口袋,但每次来都让他觉得刺激。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心想自己总不能处处都倒霉吧?工作上栽了跟头,家里憋了一肚子气。 连在床上都找不回一点痛快—人生总得有个地方能让他赢一回吧?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两块钱,推门走了进去。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他狠狠一巴掌,两把过后,贾东旭口袋里的两块钱就转移到了别人的口袋里。 庄家摇骰子的手法他根本摸不透,每次他押大就开小,押小就开大,像是有双眼睛在盯着他的口袋似的。 他满脸铁青地让出了位置,坐到角落里的一张破板凳上,打算缓一缓就走人。 口袋里已经空空如也,连买包烟的钱都不剩了,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到发的时候就已经被他提前预支了,接下来半个月该怎么过,他连想都不敢想。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旁边两个赌客的闲聊飘进了他的耳朵。 “听说了没?市面上出了一种极品银耳,叫什么‘银耳王’。吃了以后女的皮肤会变得又嫩又滑,跟十八岁小姑娘似的。” “你听谁说的?假的吧?哪有这么玄乎的东西,又不是太上老君的仙丹。” “真的!我表舅的连襟在区里当差,亲口告诉我的,已经有高官的夫人吃过了,效果特别神,皮肤白嫩得跟换了一张皮似的。现在整个四九城的官太太都在找这东西。”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说得好像你能弄到似的,还不如想想下一把押大押小,把刚输的两块钱赢回来。”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这玩意儿黑市上已经被人炒到三千多块一朵了。” “三千多块!我们这辈子也挣不到那么多钱,要是咱走了狗屎运搞到一朵,那就彻底发了,还赌什么钱?” 三千多块一朵。 贾东旭坐在角落里,身体像被钉子钉在了板凳上。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后面的话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剩下三千多块,三千多块,三千多块。 他现在一个月工资只有十八块钱,三千块够他不吃不喝攒上十几年。 就算是他以前当一级工拿三十三块钱的时候,这也是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他忽然想起了轧钢厂最近那些反常的变动。 一个万人大厂,好好的钢铁不生产,把普通车间的订单全部转给了首钢,腾出工人来锯木头。 红星种植场,自己之所以被踢回学徒工,就是因为那些种银耳的木头没锯好,那么贵重的银耳,当然对每一根木头都有严格的要求。 如果自己弄到了一朵那种银耳,到时候他直接辞职不干了,看那个车间主任还怎么在他面前摆威风。 他甚至可以搬出这个破四合院,租一间像样的房子,让易中海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提“丢人”两个字,让他妈再也不用拍着大腿哭穷。 贾东旭站起身,推开赌场的铁皮门,走进了冰冷的夜色中。 来的时候他心里装的是郁闷和憋屈,走的时候心里装着的却是一团正在迅速膨胀的贪念。 第35章 贾家母子同时出手 这几天内的工人发现贾东旭突然一下子变了。 突然到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以前那个每天早上踩着上班铃冲进车间、下午提前收拾工具等下班、中间八个小时能偷懒就偷懒的贾东旭,一夜之间像换了个人。 他不但每天准时上班,还主动跟车间主任打招呼,态度恭敬得让车间主任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回他一句“早”。 锯木头的时候更是格外认真。每一根椴木都严格按照标准来。石灰封口也涂得均匀密实。 车间主任大撇子还特意表扬了他一次, “贾东旭同志最近表现有明显进步,值得肯定”。 贾东旭站在队伍里,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点头称是,嘴里说着。 “应该的应该的,以前是我思想觉悟不够,以后一定好好干”。 那表情、那语气,诚恳得连车间主任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想这小子挨了一顿收拾还真开窍了。 于是郭大撇子在何隔壁种植场缺人手的时候,把贾东旭也推荐过去了。 易中海听说这事之后,老怀欣慰地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东旭啊,你能想明白就好。师傅之前骂你,那是恨铁不成钢。你现在这样,师傅就放心了。” 贾东旭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了声。 “谢谢师傅教诲” 那乖巧的模样让易中海觉得自己前段时间那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终于没有白费。 东旭这孩子,终究还是个懂事的,只是一时走了弯路。 然而易中海没有注意到的是,贾东旭在“认真工作”的同时,那双眼睛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银耳种植场的每一个角落。 他开始刻意地跟种植场的技术员套近乎,帮人家搬东西、递工具,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看似随意,却总是不经意地拐到库房的布局上。 “你们这菌种室可真大,得有一百五六十平方吧?” “这库房晚上有人值班吗?我看你们白天都挺忙的,晚上没人守着万一出点啥事可咋整?” “这银耳长得可真快,才几天就这么大了,采收的时候是从哪个门运出去的?” 技术员们只当他是热情好学,也没往心里去,随口就答了。 贾东旭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记,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在一起。 渐渐地,整个银耳种植场的库房布局、值班规律、进出通道,在他脑子里形成了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地图。 而在这张地图的中心,藏着一个让他每天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念头,一个长得特别大的银耳。 贾东旭认为那就是银耳王,在黑市价值 3000 块的银耳王。 如果他能得到一个,他就再也不用看车间主任的脸色,再也不用听他妈的哭嚎,再也不用在易中海面前低三下四地装乖。 他在等一个机会,他并不知道这个机会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相信只要自己盯得够久、看得够细,总会等到那个缝隙裂开的一瞬间。 贾东旭在厂里忙着当“好工人”兼“侦察兵”,他的母亲贾张氏也没闲着。 自从西跨院的建筑队正式进场,95号大院就彻底变了副模样。 建筑队吆喝着卸货、搬运,不到半天功夫就在西跨院的空地上码起了几座小山似的建材堆。 那些木料都是上好的东北红松,刨得光滑平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淡黄色泽,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松脂香气。 地砖也都是整整齐齐码在木条箱里的青灰色方砖,边角分明,敲一下声音清脆,和贾张氏自己家里那些碎了边、裂了缝、走起路来咯吱作响的老破地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产物。 贾张氏第一天看到这些建材的时候,眼睛就直了。 她家里那张吃饭的桌子,桌腿是断了又钉、钉了又断的,桌面上坑坑洼洼全是刀痕和烫印,吃饭的时候碗都放不平,得拿块破布垫着。 那几把凳子更是惨不忍睹,有一把只剩三条腿,靠墙才能勉强坐人,另外两把的凳面早就裂成了两半,坐上去屁股被夹得生疼,她早就想换家具了。 但现在,那么多上好的木料就堆在西跨院里,白天有建筑队看着,可晚上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在她心里嗞嗞地烧了起来。 她开始有意识地绕路经过西跨院门口,每次都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看看那些木料还在不在,看看有没有别人比她先下手。 她发现那些木料每天晚上就堆在露天里,用几块旧油毡布盖着,压了几块砖头防止被风吹开。 建筑队的人下班之后,西跨院里就没人了,毕竟房子还没建好,连门窗都没有,根本没法住人。 那不是等着她去拿吗? 当然,全院起心思的不止贾张氏一个。东厢房的赵大妈路过西跨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眼珠子往那堆木料上扫了好几个来回。 西厢房的钱婶更直接,趁着建筑工人中午吃饭的功夫,凑到建材堆旁边转了一圈,还伸手摸了摸那批红松木料的纹路。 嘴里念叨着“这木头真不错,打张床肯定结实”,被建筑队的工头吼了一嗓子才讪讪地走开。 就连闫埠贵这种自诩“读书人”的,也在经过西跨院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那堆地砖,小眼睛里闪烁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算计的光芒 他家厨房门口那块地正好碎了两块砖,每次下雨都积水,要是能弄几块地砖回去铺上,再在旁边搭个小花坛,那可太美了。 但所有人都只是在观望,没有人敢第一个动手。 上次贾张氏占了张立德那两间房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房子倒是住进去了,结果被那群小年轻一顿乱脚踹出来,在医院躺了好几天,拘留所里又蹲了半个月,还被罚了五十块钱。 张立言那帮人不好惹,所以大家都在等,等一个不怕死的先去试探,看看那些大院子弟会不会再像上次一样雷霆震怒。 如果有人先动手而没事,那自己马上跟进也不迟;如果先动手的人被抓了,那自己就缩回去,反正倒霉的是别人。 刘光奇从小在这个大杂院长大,太清楚自己这些邻居是什么德行了。 他这几天一直在西跨院盯着施工进度,晚上回家吃饭之前还要绕到西跨院门口看一眼才放心。 这几天,他已经不止一次注意到那些邻居们经过西跨院时放慢的脚步、瞟向木料堆的贪婪眼神、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时压低的嗓音。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这院子里每次有便宜可占的时候,每个人眼睛里都会冒出这种绿油油的光,跟饿了三天的野狗闻到了肉味似的。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想偷,只是不敢第一个动手。 但如果没有人守着,第一个动手的人迟早会出现。 而一旦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就会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把整个西跨院的建材堆搬个精光。 所以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刘光奇在饭桌上开了口。 “爹,”他放下筷子,表情郑重地看着对面正在往嘴里扒拉其他的刘海中, “今天晚上你跟我去西跨院那边守着。光天也去,我们父子三个一起。” 刘海中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 刘光齐考上中专之后,在家里说话的分量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刘海中有时候觉得这孩子的脑子比自己好使,但他毕竟是老子,被儿子指使着干活总归有点不痛快。 他嚼了两口菜,含糊不清地问:“守什么?” “守建材。”刘光奇压低了声音。 “我今天又看见好几拨人在西跨院门口转悠,眼神都不对。我估摸着,今晚就有人会去那边偷东西。 那些木料和地砖都是上好的材料,丢了的话,那群大院子弟肯定要追究。到时候他们要是查到是咱们院的人偷的,整个大院都跟着倒霉。” 刘海中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 刘海中这个人,除了打孩子和官迷心窍之外,在人品方面其实还算过得去。 大院里每次捐款,闫埠贵一分钱不出,捐的全是易中海私下塞给他的,至于捐款结束后有没有钱进了易中海的口袋,谁也说不清。 只有刘海中这个傻憨憨是真掏钱,有时候掏得比谁都多,还从来不计较。 他为啥?因为他想当官。 为了当官,他这些年一直在刻意塑造自己的形象,正直、无私、热心公益、关键时刻能站出来。 偷鸡摸狗这种事,他是绝不会干的,太影响政治前途。 但刘海中也在这大院里住了几十年,他太清楚自己的邻居是什么货色了。 刘光奇说今晚有人会去偷东西,他一点都不怀疑。 贾张氏那边为了多吃一口肉,连撬锁入室的事都干得出来,偷几根木头算什么? 闫埠贵那个老抠门,家里缺两块地砖都能念叨半年,现在有成堆的地砖摆在他眼前,他能不心动? 不过他想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怎么想的。 第36章 偷盗进行时 “你白天跟那群年轻人凑在一块儿,晚上又拉上我去给他们守夜。” 刘海中盯着刘光奇的眼睛“光齐,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是什么想法?” 刘光奇沉默了两秒,他知道他爹虽然有时候一根筋,但不在被易中海道德绑架的时候,脑子还是清醒的。 在自己爹面前绕弯子是绕不过去的,还不如实话实说。 他往刘海中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爹,你想想,那群人上次来咱们大院跟院里人起了冲突,结果你看到了,聋老太,在这个院子里横着走了几十年,连街道办王主任都敬着她,现在呢?劳改十年。 其他邻居凡是动了他家东西的,一个没跑掉,全被抓去拘留。 最吓人的是,连王主任和张所长这种在交道口地面上呼风唤雨的人,都因为替聋老太捂盖子,被送去大兴安岭伐木头了。 能一夜之间把一个街道办主任和一个派出所所长连根拔掉的人,身后有多大的能量,还需要我说吗?” 刘海中眼睛开始亮了。 刘光奇继续加大筹码:“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他们人手一辆自行车,在这年头,家里没点底子谁能骑上自行车?再看他穿的戴的那些普通人谁能穿那些,一看就是大院子弟。 只要我们帮了他们,那群人随便谁在关键时候拉我们一把,你想当官的事,还有我分配工作的事,这还是个问题吗?” 刘海中眼睛更亮了,他把筷子放在碗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这样说来那群大院子弟的能量,确实大得吓人。 而他刘海中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当官,只要能让他管点事、有点权,他就心满意足。 易中海在的时候老压着他,不让他出头,他心里早有怨气。 如果帮这群大院子弟能换来一个出头的机会,别说熬几天夜守建材,就是让他每天夜里都来站岗他也愿意。 再说了,就算当不了官,带头制止邻居偷窃,传出去也是个好名声,横竖都不亏。 “行,”刘海中一拍大腿,站起身来,那张圆脸上露出一个坚决的表情。 “吃完饭咱们就去。光天,别吃了,去把门后那两根棍子拿来。今晚咱们爷仨就在西跨院门口守着,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偷东西。” 刘光天正把最后一口馒头往嘴里塞,听到他爹叫他的名字,愣了一下。 他在这个家里向来是夹着尾巴做人的,他爹发火的时候他没少挨揍。 他赶紧把馒头咽下去,一抹嘴,跑去门后拿了两根手腕粗的木棍,一根递给刘光奇,一根自己攥着。 入夜后的95号大院格外安静,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西跨院门口,刘家父子三人并肩坐在三个倒扣的破木箱上,每人手里一根木棍,面前摆着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砖墙上,拉得又长又歪。 大约到了后半夜,月亮已经偏西,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刘光天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棍子差点滑下去,被刘海中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顿时清醒了大半。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贾张氏出门之前,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大半个晚上。 她越想越觉得那些木料就是给自己家准备的。上好的东北红松,拿回来打一张新桌子、几把新凳子,剩下的边角料还能拼个小板凳,一分钱都不用花。 说不定还能顺几块地砖回来,把她家厨房门口那两块破砖换了,以后下雨天再也不积水。 她甚至还想过要不要拉上棒梗一起,小孩子手脚利索,一次能搬好几块,而且被抓了也能用拿还是个孩子为借口,躲避责任。 但上次被拘留的经历又让她心有余悸,她反复告诉自己,上次是太贪了,那大房子人家怎么可能不要了,这次就拿几根木头,低调点、快点,拿了就走,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是她干的? 就在她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秦淮茹的声音。 “妈,”秦淮茹从被窝里撑起身子,压低声音叫住了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不安。 “妈,你还是别去了吧,你上次占那群人的房子,被他们打了一顿不说,还拘留了十五天,罚了五十块钱,那五十块钱咱们到现在还没还完。这次再去,万一再被他们知道。” “闭嘴!”贾张氏转过身,恶狠狠地剜了秦淮茹一眼,那张堆满横肉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恼怒。 “你懂什么?这个家要不是靠我操劳着,哪能支撑到现在?东旭现在一个月才挣十八块钱,够干什么的?吃都不够吃!我不去弄点东西回来,喝西北风啊?” 她喘了口气,语气稍微缓了缓,但声音里的那股子蛮横劲一点没少。 “再说了,大晚上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天知地知我知,那群小年轻又不住在院里,他们还能半夜飞过来抓我?” 秦淮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躺在床上的贾东旭。 贾东旭背对着门口,裹着被子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而沉重,像是睡得正香。 但秦淮茹嫁给他这么多年,太了解自己的男人了,他在装睡,不想管。 你连你自己的亲妈都不管,我一个做媳妇的还能说什么?秦淮茹默默地把被子拉回去,侧过身,闭上了眼睛。 被秦淮茹这么一说,贾张氏心里确实有些发毛。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咬了咬牙,几乎是本能地想打退堂鼓。 但是一想到西跨院那堆小山似的木料,那些光滑平整的红松木板,在月光下泛着淡黄色光泽的样子,天底下哪有送到嘴边的肉不吃的道理?她拍了拍自己肥厚的胸脯,给自己壮了壮胆,然后拉开房门,踏入了浓重的夜色中。 她猫着腰,顺着墙根的阴影往西跨院的方向摸过去。 走过中院的垂花门时,她正要探头往西跨院那边张望,忽然看到垂花门的另一侧也伸出了一个脑袋。 两颗脑袋在月光下同时探出来,差点撞在一起,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贾张氏往后跳了一步,差点叫出声来,捂着胸口定睛一看,对面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闫埠贵。 这闫埠贵蒙着自己的脸,脚上踩着一双布底棉鞋,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贾张氏心想,小老头比自己准备的充分啊。 于是贾张氏把自己的头巾拿下来,也把自己的脸蒙住。 闫埠贵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别人,他那张小瘦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表情,两只小眼睛在月光下滴溜溜地乱转,贼眉鼠眼的,活像一只被手电筒照住了的偷粮耗子。 “闫埠贵?你在这干嘛?”贾张氏最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闫埠贵看清对面是贾张氏之后,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了回去,干咳了两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 “没干嘛没干嘛,我就是,就是晚上吃多了,出来消消食,顺便看看月亮。” 他说着仰头看了看天,今晚的天空被云遮了大半,根本没什么可看的,他自己也觉得这个谎扯得实在不高明,赶紧转移话题。 “贾张氏,你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 贾张氏看着闫埠贵那贼眉鼠眼的样子,心里冷笑了一声,都是在一个大院里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谁还不知道谁是什么德行? 大半夜出现在西跨院门口,是为了消食看月亮?骗鬼呢。 但贾张氏不打算戳穿他,甚至可以说,看到闫埠贵也在这里,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一个人去偷东西,心里总归是慌的,就算贾张氏这样的老手也不例外。 但现在好了,有个垫背的,万一真被抓了,法不责众,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担着强。 再说了,闫埠贵这么精明的人,都敢来偷,说明今晚确实是个动手的好机会。 “我也没干嘛,我也在这看看。”贾张氏把手往袖子里一揣,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两句话一说完,两个人都不需要再多解释什么了。 两个老邻居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同样的贪婪、紧张、跃跃欲试,还有一丝被撞破后的尴尬和心虚。 闫埠贵咽了口唾沫,干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贾张氏舔了舔嘴唇,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贾张氏朝西跨院的方向努了努下巴,闫埠贵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猫着腰,顺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西跨院的方向摸了过去。 第37章 贾刘两家互殴 然而,当他们摸到西跨院门口的时候,两双贪婪的眼睛同时愣住了。 西跨院门口的空地上,刘海中父子三人正一字排开地坐在三个倒扣的破木箱上。 刘海中坐在中间,肥胖的身躯把那个可怜的木箱压得咯吱作响,怀里抱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下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 刘光天坐在他左边,脑袋歪在墙面上,睡得不省人事。 刘光奇坐在右边,煤油灯放在脚边,眼睛已经闭上了,他在西跨院盯了一整天的施工,又守了大半夜,体力早就透支了。 闫埠贵见到这阵势,脑子里那根精打细算的弦立刻绷紧了。他伸手拉了拉贾张氏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 “老贾嫂子,老刘家在这守着,咱还是回去吧。这要是撞上了,不好看。” 他说着已经开始往后撤步,闫埠贵这个人,贪是贪,但从不冒大风险,他的原则是“占便宜可以,但不能吃亏”。 然而贾张氏是什么人?她是那种看到别人在守夜不但不跑、反而觉得对方碍了自己事的悍妇。 她盯着刘海中那肥胖的身影,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这死胖子,平时在院子里装好人,现在又跑来挡老娘的路? 那些上好的红松木料就在几步之外的院子里堆着,看得她心痒难耐。 就这么回去,她今晚非得失眠到天亮不可,再说了,刘海中算什么东西?一个打铁出身的粗人罢了,她贾张氏在这院子里横行霸道几十年,怕过谁? 她甩开闫埠贵的手,大步走上前去。 闫埠贵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想叫她回来又不敢大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不怕死的悍妇走向那三个正在打瞌睡的守夜人。 “嘿,老刘!”贾张氏走到刘海中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推了一把。 “醒醒!我说你在这干嘛呢?吃饱了撑的?赶紧回去睡觉去,守什么大门,这破院子有什么好守的!”。 刘光奇是被这声破锣嗓子吵醒的,他在睡梦中隐约听到有人嚷嚷,迷迷糊糊中眼皮还没睁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贼来了。 他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右的棍子,凭着本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挥了过去。 这一棍子并不重,只是手腕的摆动幅度,甚至没有什么蓄力的动作。 但好巧不巧,棍子的末端不偏不倚地甩在了贾张氏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深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贾张氏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两颤,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刘光奇在挥出棍子的同时,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抓贼啊!有贼!快来人!” 闫埠贵听到“抓贼”两个字,腿都软了,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好几步,整个人贴在了垂花门的柱子上,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 他甚至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贪那几块破木头。 然而闫埠贵想躲,贾张氏却不干了。 贾张氏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被一个小毛孩一棍子打在脸上,虽然不重,但那也是打! 她贾张氏在这座四合院里横行霸道了大半辈子,从来只有她打别人的份,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小兔崽子!”贾张氏捂着脸,眼睛瞪得像两颗铜铃,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扭曲成一团,唾沫星子从牙缝里迸出来,“你敢打我?老娘跟你拼了!” 她像一头被捅了屁股的野猪一样猛扑上去,伸出五根又短又粗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带着不知什么时候积下的污垢,在月光下划过一道令人胆寒的弧线。 “嗷……” 刘光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撞翻了地上的煤油灯。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像被一把烧红的铁梳子划过去,火辣辣的疼。他伸手一摸,手指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血。 刘海中是被他大儿子的惨叫声彻底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刘光奇捂着脸蹲在地上,鲜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渗,把半张脸都染红了。 他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宝贝儿子脸上面多了三道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刘海中的脑子“轰”地一声就炸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当官,另一样就是这个他最疼爱的大儿子。 刘光奇是他的骄傲,是他在邻居面前挺直腰杆的底气,是他以后老了当不成官也能靠着儿子翻身的希望。 这张脸要是破了相,以后可怎么当干部?以后还怎么光宗耀祖? “该死的贾张氏!” 怒火中烧的刘海中,一脚就踹向了在一边还想动手的贾张氏。 充满怒火的一脚结结实实地蹬在贾张贾张氏肚子上,贾张氏整个人倒倒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浑身的肥肉在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震颤声。 “贾张氏!你敢动我家光奇!” 刘海中的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在低吼。 “哎呦!刘海中杀人啦!救命啊!快来人呐!” 贾张氏躺在地上,双手抱着肚子,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贾张氏挨了一下子,这大嗓门一下就炸开了,那洪亮又中气十足的声音,这把整个四合院全都惊动了。 一盏接一盏的灯在窗户后面点亮,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急匆匆的脚步声。 不到片刻功夫,整个95号大院的人都被惊动了,披着外套的邻居们拿着手电筒从各个方向涌向了西跨院,把原本就不宽敞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闫埠贵在贾张氏发出第一声嚎叫的时候,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但他不是跑回家,而是做了一个更聪明的选择。 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贾张氏和刘海中身上的那几秒钟,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根绕了一个大圈,猫着腰溜到了跨院门后的阴影里。 等外面的人进来看热闹的多了,他再混在人群后面假装自己也是刚刚被吵醒、刚刚赶过来的。 最先冲进来的是贾东旭,贾东旭这人,在全院年轻一代里,也算得上是颜值担当。虽然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脸色常年泛着不健康的青白,但五官的底子摆在那里。 而且他对贾张氏这个妈,也确实孝顺。虽然这份孝顺里掺杂了太多逆来顺受和习惯性服从的成分,但在关键时刻,他还是会本能地冲在前面。 他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他妈正躺在地上打滚嚎哭,刘海中父子正围着自己的妈,脸上杀气腾腾。 贾东旭的怒火瞬间就涌了上来,冲上去一脚踹翻了最好欺负的刘光奇。 刘光奇正捂着脸止血,根本没看到侧面冲过来的人,被这一脚踹在后腰上,整个人侧翻在地。 “敢打我妈!”贾东旭踹倒刘光奇之后,转身就要朝刘海中扑过去。 但他还没冲到刘海中面前,一个黑影已经从侧面撞了过来。 刘光天这个平时在家里被老爹和大哥压得抬不起头的闷葫芦,此刻像一头被唤醒的小狮子,一拳砸在了贾东旭的腮帮子上。 “你敢打我大哥!”刘光天的拳头又快又狠。 这一拳打在贾东旭脸上,把他的脑袋被打得往旁边一偏,嘴角当场就迸出了血沫子。 但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刘光天已经整个人扑了上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作一团。 贾东旭这些年娶了老婆之后,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在厂里考不上工级,只好偷懒磨洋工打发时间,下班了就喝酒赌钱,加上长期吃不饱饭,他的身体早就被酒色和营养不良给掏空了。 而刘光天呢。从小就开始练体,更关键的是他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还没结婚,火气旺得很,拳头又重又狠。 两个人缠在一起不到片刻,贾东旭就彻底落了下风,被刘光天压在身下,脸上又挨了好几拳,鼻血糊了半张脸。 就在这时,刚才被贾东旭踹倒在地的刘光奇也缓过来了。 他捂着脸的手放下来,露出了脸上那三道还在渗血的血印子,随手抓起地上的棍子。 刘光奇到底是读书人顾虑太多,没敢用棍子直接砸贾东旭的脑袋,怕打出人命来。 而是用棍子的一端狠狠捅在了贾东旭的肚子上。 贾东旭闷哼一声,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棍捅在腰眼上,贾东旭浑身一颤,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刘家兄弟一个在上面用拳,一个在旁边用棍,配合默契地把贾东旭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任由拳头和棍子像雨点一样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候,易中海终于赶到了,他挤进人群的时候,正好看到刘家兄弟把贾东旭按在地上暴打,贾张氏在一旁又哭又嚎地指着刘海中骂。 第38章 鸡贼的傻柱 “住手!都住手!”易中海大喝一声,推开几个挡在前面的邻居,冲到了人群中央。 “都是一个大院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然而根本没有人听他的,刘家兄弟打红了眼,刘海中则认为大家都是平级,易中海没资格在这指手画脚。 易中海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他习惯了在这个大院里一开口就能镇住场面的权威感,此刻的失控让他感受到了一种隐隐的不安。 他需要一个打手,一个能帮他镇住场面的人,他下意识地开始在人群中搜寻那个他最得力的人。 院子里光线昏暗,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稍远一点的地方就陷入了浓重的阴影。 他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两圈,愣是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柱子!柱子!”易中海提高嗓门喊了两声,“你过来,把光天拉开!两兄弟打一个,像什么话!” 他喊了两遍,人群后面才慢悠悠地走出一个人来。 傻柱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带着一种看戏看到一半被打断的不耐烦。 他刚才其实一直躲在人群后面,他一点都不着急。 挨打的是贾张氏那个老泼妇,上次被张立言他们揍的时候他就看爽了,这次再挨一顿,他心里只有两个字,活该。 至于贾东旭,那是秦姐的男人,说实话,他觉得这兄弟俩不行啊,就应该像自己打许大茂那样,狠狠的对着下面招呼才对。 傻柱磨叽的半天,才走到扭打在一起的三个人跟前,也不着急上手,先是低头看了看情况。 贾东旭已经不反抗了,双手抱头缩在地上,刘光天骑在他身上挥拳,刘光奇在旁边时不时用棍子捅一下。 傻柱觉得这场面差不多了,再打下去真可能出人命,这才弯下腰,伸出两只常年颠大勺练出来的粗壮胳膊,一手一个抓住了刘家兄弟的后脖领子,把人拉了开来。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傻柱把人拉开之后,拍拍手往后退了一步。 易中海见场面总算勉强控制住了,赶紧上前一步拉住刘海中的胳膊,摆出他那副经典的“和事佬”姿态。 “老刘,你也是的,怎么能打老人呢?”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刘海中跟贾张氏好像是同辈人,贾张氏虽然面相老了点,但论年纪也不过五十出头,比刘海中大不了几岁,说“老人”确实不太合适。 他顿了一下,赶紧改口,“你也是的,怎么能打女人呢?大老爷们跟女人动手,传出去不好听。” 刘海正气头上,一把甩开易中海的手,指着蹲在地上捂着脸的刘光奇。 “老易!这事你少管!你看贾张氏把我们家光齐的脸抓成什么样了?三道血印子,这么深!要是留了疤,破了相,以后还怎么当干部?我儿子的前途,她贾张氏赔得起吗?” 贾张氏听到易中海的声音,知道有人给自己撑腰了,那股子泼劲儿立马又上来了。 她从地上一骨碌坐起来,指着刘海中就开始撒泼:“就你家的小绝户还想当干部?一辈子绝户的命!” 说着说着,贾张氏两个肥厚的手掌同时拍在青砖地面上,开始仰天长嚎,那腔调就像是戏台上的老旦在唱开场。 “日落西山黑了天,老贾你快快把家还,你的婆娘被人欺,你快快把他们全带走。” 她的声音忽高忽低,拖腔拉调,哭中带唱,唱中带骂,那股子凄厉又蛮横的劲头。 易中海被贾张氏这一套哭丧弄得脑子嗡嗡作响,但他知道场面必须压下去,不能让贾张氏再这样下去了,不然刘海中非的彻底撕破脸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拉住刘海中的胳膊。 “老刘,你看这样行不行,赔贾张氏五块钱,这事就算了。”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刘海中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你想想,毕竟你是男人,打了女人名声要是传出去了,以后还怎么当干部?哪个单位会选一个打妇女的同志当领导?五块钱平了这事,不亏。” 易中海这套话术精准地击中了刘海中最大的软肋当官。 然而刘海中还没来得及表态,一个比他还快的声音先响了。 “易大爷!”刘光奇捂着脸站了起来,但他的声音却异常的冷静。 “你事情都还没搞清楚,就让我爹赔钱,你安的什么心?” 易中海微微皱眉,转过头看着刘光奇。他对刘光齐这个孩子印象一直比较模糊,只知道他读的书多不像傻柱那样好拿捏。 但平时也不怎么招惹是非,顶多是沉默了一点,不太爱叫他“一大爷”。 今天他才知道,这个平时不爱说话的年轻人,嘴皮子这么利索。 “我们父子三人今晚在这里守着,是因为我发现有人想偷西跨院的建材,我们是在见义勇为,是在保护公家财产,贾张氏半夜三更摸到西跨院来,被我发现了,她先动手抓伤了我的脸。” 刘光奇把手放下来,露出那三道还在渗血的血印子,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伤口。 “你们看看,这是她抓的,然后我爹才为了保护我跟她动的手,我们是正当防卫,是见义勇为,你居然要我爹赔钱?”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手指直直地指向易中海。 “你包庇偷东西的人,还让见义勇为的人赔钱你算什么一大爷?” 易中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当一大爷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小辈敢这样跟他说话。 “刘光齐!”易中海板起脸。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你爹没教过你尊卑长幼吗?我问你,你们半夜守着建材,谁让你们守的?是你自己擅自做主?还是你爹擅作主张?你们有什么资格替人家看东西?” 按照易中海的经验,这种时候只要端起长辈的架子,后辈就会乖乖低头。 可他没有料到的是,刘光奇不是被他的“道德”洗脑了十年的傻柱。 刘光奇是从小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他亲眼看着易中海是怎么用“孝道”绑架傻柱。 怎么用“规矩”压刘海中,怎么用“公道”这两个字来粉饰自己所有的私心。 他读书读了这么多年,早就把易中海这一套看透了,以前不戳穿,是没算计到自己,懒得计较,可今天你踩到我头上来了,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 “长辈?”刘光奇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一个劳改犯的家属,也配当我的长辈?”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就成劳改犯家属了?” 易中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怎么着?”刘光奇往前迈了一步火力全开。 “聋老太被警察带走之前,是谁让自己媳妇把她当亲妈伺候的?是谁天天把‘老太太是烈属’挂在嘴边,逢人就说的?怎么着,现在人家坐了牢,被判了十年,你就翻脸不认了? 以前是你家的老祖宗,现在跟你就没关系了?易中海,论撇清关系的能力,这院里头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聋老太的事你撇得干干净净,贾张氏偷东西你也包庇得理直气壮,我倒想问一句,你是大院里的一大爷,还是劳改犯和贼的一大爷?” 这话一出来,围观的邻居们全都变了脸色。 聋老太的事大家心里都清楚,聋老太烈属确实是夫妻俩最先传出来的。 而且每年逢年过节都把孝敬送到老太太屋里,那份殷勤劲比对亲娘还亲,现在老太太刚被送进去,他就急着撇清关系,这吃相确实难看。 再加上今晚的事大家也都看在眼里,贾张氏深更半夜出现在西跨院门口,明摆着不干好事,易中海来了之后不问缘由就直接让刘海中赔钱,偏袒的意味太明显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对着易中海的背影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说“以前就觉得不对劲”,还有人悄悄说“这老易平时看着挺公道,细想起来真不地道”。 易中海一生都在经营“公道长者”这个人设,一生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在大院里说一不二的权威,可今晚,这个权威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用几句话就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下意识地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傻柱,这是他的本能反应,每当他在大院里遇到搞不定的事,他就会让傻柱把对方打服,然后自己再充当好人,安慰两句。 然而当他准备对傻柱使眼色的时候,他发现傻柱又不见了。 傻柱在易中海和稀泥的时候就已经悄悄退回了人群里。 他蹲在人群最后面的一堆旧砖上,抄着手,低着头,那模样像极了一个纯粹路过看热闹的街坊。 傻柱别看平时浑不吝的模样,但是心里比谁都清楚,大院里除了秦怀茹,没人能让他真的吃亏。 刘海中虽然官迷心窍,在院子里人缘不咋地,但人家老刘在轧钢厂可是有一大帮徒子徒孙的。 自己要是真跟老刘动起手来,老刘那帮徒弟徒弟们能饶得了他?到时候下班走夜路都得提防着有没有人敲闷棍。 四周黑黢黢的,黑压压的全是人头,谁也不会把手电筒往别人脑袋上照。 易中海踮起脚尖在人群里扫了好几圈,愣是连傻柱的影都没找到。 他张了张嘴,想喊傻柱的名字,又没办法张口,总不能说不过刘光奇就让傻柱打刘光奇一顿吧,这种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而蹲在角落里的傻柱,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易中海那张忽明忽暗的阴沉面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39章 刘光奇大战易中海 易中海这辈子在四合院里无往不利,靠的就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先扣帽子说你不尊重长辈、你没教养、你不懂规矩,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对方气势先矮三分。 第二样,如果扣帽子不管用,他就给傻柱使眼色,让傻柱用拳头来“讲道理”傻柱那两条常年颠勺的胳膊可不是吃素的,一般人在他手里走不过三招。 第三样,如果傻柱不在,杨翠兰去后院把聋老太请出来。那位“烈属老祖宗”拄着拐杖往那儿一站,谁敢跟一个给红军送过草鞋的老太太顶嘴? 可现在呢?聋老太蹲了大牢,十年,等她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傻柱蹲在人群后面装死,看热闹就是不出来。 而他自己最拿手的扣帽子讲大道理,偏偏遇到了刘光齐这个读书人,满肚子墨水,论讲道理,一个轧钢厂八级钳工怎么讲得过他? 怎么办?怎么办?易中海的脑子在飞快地转,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脸上依然强撑着那副“一大爷”的威严表情。 像是在跟刘光齐对峙,实际上他的目光已经在四处乱飘,寻找任何一个能让他脱身的突破口。 就在这时,大院那头传来一声夸张的呻吟。 “哎呦。” 杨翠兰一直躲在人群里,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 她看到自己男人被刘光齐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到傻柱蹲在人群后面装死,看到邻居们开始对着易中海的背影指指点点,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跟了易中海这么多年,太清楚自己男人什么时候需要台阶下了,现在就是。 可聋老太不在了,没有人能出来给易中海撑腰,那这个台阶就只能由她来搭。 她心一横,牙一咬,身子往门框上一靠,然后软软地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歪倒在垂花门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悠长而虚弱的呻吟。 那声“哎呦”拖得又长又颤,像是一口气上不来就要过去了似的,在深夜里格外清晰,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翠兰!”易中海看到这一幕,眼睛猛地一亮,那光芒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杨翠兰的用意,心里暗赞了一声“好老婆”,脸上的怒意和尴尬在一瞬间切换成了惊慌和焦急,转身就往垂花门跑。 他跑得很快,膝盖撞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也顾不上疼,蹲下身子一把抱住杨翠兰,用力地摇晃起来。 “翠兰!翠兰!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易中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一边晃一边抬头冲人群喊,“快来人啊!翠兰晕倒了!” 杨翠兰被他晃得七荤八素,胃里的酸水都快被他晃出来了,心里骂了一句“你个死老头子轻点晃”,但戏已经演到这份上了,她只能咬着牙继续演下去。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皮颤了两下,目光涣散地看着易中海,虚弱地说。 “中海,我胸口疼,疼得厉害,你快扶我回去躺着。” “好好好!我扶你回去!你别说话,省着力气!”易中海连忙把杨翠兰从地上搀起来,一条胳膊绕过她的后背,半抱半拖地把她往自家门里拽。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屋,易中海腾出一只手抓住门板,用力一带“砰”的一声,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门闩哗啦一下从里面插上了。 院子里的邻居们面面相觑,安静了那么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更大声的议论。 易中海这出“老伴晕倒”的戏,演得实在是太过凑巧了,早不晕晚不晕,偏偏在刘光齐怼得他哑口无言的时候晕。 这些大妈大婶们跟杨翠兰做了几十年的邻居,谁不知道谁的身体底子。 杨翠兰今天白天还在院子里拎着一大桶水洗衣服,胳膊抡得比谁都利索,怎么一到晚上就胸口疼晕倒了?骗鬼呢?装给谁看呢? 赵大妈第一个啐了一口。 “白天洗衣服的时候那胳膊劲比我都大,这会儿胸口疼了?演戏给谁看呢?” 钱婶也撇了撇嘴,把手往袖子里一揣,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不演怎么办?再站一会儿,老易的脸都要被人家刘家小子给说没了。” “就是,”旁边的孙大妈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怎么都掩不住。 “以前聋老太在的时候,动不动就搬出来压人,现在聋老太进去了,没人撑腰了,可不就得装病跑路嘛。” 刘海中站在院子中央,听着邻居们的议论,胸膛挺得高高的,那张圆脸上挂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他这辈子在大院里一直被易中海压着一头,易中海是一大爷,他是二大爷,易中海说话有人听,他说话被人当耳旁风。易中海在厂里是八级钳工,他只是个七级锻工。 每次开全院大会,都是易中海在上面滔滔不绝地讲,他只能在旁边点头附和,顶多偶尔插两句嘴还被易中海一个眼神瞪回去。 可今天晚上,他儿子刘光齐几句话就把易中海怼得落荒而逃,靠装病才脱了身!刘海中心里那个痛快,比夏天喝了一大碗冰镇酸梅汤还舒坦。 主角都跑了,剩下的邻居们也纷纷打着哈欠各回各家。 深更半夜的,谁脑子有毛病还在这冷风里站着?热闹看完就得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贾张氏一家秦淮茹第一个趁乱抱着孩子回了屋,半路还撞到了偷偷摸摸往回赶的闫埠贵。 贾张氏肚子上被刘海中踹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此刻已经没心思嚎了。 易中海是她在院子里最大的靠山,聋老太没了之后,只有易中海还能替她说几句话。 现在连易中海都灰溜溜地关门躲起来了,她留在这里还能指望谁?难道指望傻柱吗?那个傻子除了会护着秦淮茹还会干什么? 贾张氏一边在心里咒骂着刘海中全家不得好死,一边趁人群散场的机会,扯了扯贾东旭的袖子,母子俩猫着腰,悄无声息地从垂花门的阴影里溜走了。 等刘海中反应过来的时候,贾家早就跑的无影无踪。 刘海中与刘光奇,觉得经过今天晚上这样一闹,应该也不会有人再来偷东西了,于是两人回屋给刘光奇处理一下伤口,就准备睡觉。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两人还是把刘光天留在了西跨院。 刘光天一个人裹着棉大衣坐在倒扣的木箱上,心里把他爹和大哥轮流骂了好几遍。凭什么你们回去睡觉,我在这吹冷风? 但骂归骂,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抱着棍子坐着。 经过今晚这一闹,全院人都知道刘家父子在这守夜,谁还敢来自讨没趣。 接下来几天,刘光天就这么在西跨院门口安了家,白天补觉,晚上守夜,倒也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四合院难得地平静了几天。 这几天,贾东旭在厂里表现得越发勤快。 他不仅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干得无可挑剔,还主动帮农业部技术员们打下手。 什么杂活累活都抢着干,态度好得让技术员们都忍不住在车间主任面前夸了他两句。 车间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这小子看来是真的开窍了,年前那次降级处分倒是起了作用。 贾东旭在帮技术员推小车的时候,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咱们这银耳长得真好,有没有那种特别大的”。 技术员随口答了一句“有啊,最里面那排架子上有几朵长得特别壮”,贾东旭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而种植场里的银耳,在农业部专业团队的照料下,长势比张立言他们在城南仓库那会儿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就在银耳即将全面成熟的时候,城南仓库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当初买的那一千包香菇菌种,在收了第一茬将近五百斤之后,按照张立言说的继续浇水管理,果然又出了第二茬和第三茬。 第二茬收了四百二十斤,第三茬稍微少了一些,但也收了将近三百八十斤。 三茬加起来,二三十平米的小破屋子,硬是产出了一千二百多斤香菇。 经过这段时间的充分评估,农业部的专家们得出了三个结论。 第一,菌菇种植完全不占用耕地,不跟粮食抢资源,随便一间空房子、一个防空洞、一个地窖就能种。 第二,菌菇生长周期极短,从接种到采收不到一个月,具有极强的应急属性,一旦发生局部饥荒,可以快速部署、快速产出。 第三,菌菇能针对性地缓解因长期饥饿导致的低蛋白浮肿病。 这种病在饥荒地区非常普遍,老百姓饿久了就会出现全身浮肿、四肢无力、免疫力严重下降的症状,而菌菇恰好是缓解这种病状的最优选择。 当然,缺点也不是没有,菌菇这东西毕竟是菜不是粮,这玩意不顶饿。 但即便如此,作为一种辅助性的应急食品,能够极大地缓解饥荒痛苦,降低营养不良的死亡案率。 当然,单凭菌菇想结束饥荒是不可能的,不过菌菇的体现出来的价值已经是属于逆天级的辅助手段了。 第40章 行动 上面大领导亲自拍板,要求在最短时间内制作出一套面向基层的菌菇种植宣传手册。手册的内容要简单易懂,最好连不识字的农民看图都能跟着操作 怎么选木头、怎么打孔、怎么接种、怎么洒水、怎么控制温度,每一步都要配上清晰的图示和通俗的解说。 手册印好之后直接下发到全国各地的生产队,要求各地利用偏房、防空洞、废弃仓库等一切可以利用的空间来大规模种植菌菇。 如果连偏房和防空洞都没有,那就发动群众挖地窖。地窖冬暖夏凉,天然恒温,是种蘑菇的绝佳场所。 力争在最短时间内让菌菇种植在全国范围内铺开。 张立言和他的发小们作为这项技术的“创始人”和“第一实践者”,被农业部抓去做了好几天的技术顾问。 十几个年轻人每天从早忙到晚,不是在给技术员讲解菌菇的生长习性,就是在给编写手册的专家演示接种手法,要么就是被拉到会议室里对着满屋子领导做汇报。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连平时最有活力的周红旗都蔫了,趴在桌上说“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香菇了”。 张建设嗓子都说哑了,口袋里常备着胖大海泡的茶,见人就哑着嗓子说“古书上说了,菌菇这玩意儿得这么种”。 等他们终于从农业部的“魔爪”里挣脱出来、缓过一口气的时候,红星种植场的第一批银耳也到了该收获的季节。 满库房的银耳在架子上层层叠叠地铺开,雪白透亮,散发着清甜的菌香,一眼望去像是整个仓库都被塞满了柔软的白云,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清甜气息。 贾东旭就是在这一天发现那颗银耳的。 他像往常一样在库房里帮忙打扫卫生,低着头,拿着扫帚,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但在扫到最里面那排架子的时候。 他的目光忽然被角落里的一个东西吸引住了,一朵硕大的银耳,比周围所有的银耳都要大出整整一圈。 它长在架子最底层的一个菌包上,位置很隐蔽,不仔细找根本注意不到。 贾东旭拿着扫帚的手停住了。他蹲下来,仔细打量着那朵巨大的银耳,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天在赌场听到的对话。 “银耳王,三千多块一朵”“吃了能让女人皮肤变得像十八岁”“黑市上已经被炒疯了”。 他的心跳猛然加速,蹲在那里,喉咙发干,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扫帚柄。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这朵又大又漂亮的银耳,一定就是传说中的银耳王。 三千块,就在这个架子上,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等着他去摘。 从那天起,贾东旭“勤快”的侧重点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仅仅是帮技术员打杂,而是开始有意识地留意库房的排班表,几点换班,哪几个人值夜班,夜班巡逻的间隔是多长,库房大门的钥匙在谁手里,下班之后还有没有人来库房巡查。 就在贾东旭盯上那朵银耳的时候,张立言出现在了红星种植场的妇联办公室门口。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进来”。 张立言推门而入,发现办公室里远不止王姨一个人。 几张熟悉的面孔齐刷刷地转向他,王姨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小堆瓜子壳,显然是已经聊了好一阵子了。 这阿姨全是上次在张建设家喝过银耳汤的那批“美容受益者”的老姐妹,她们眼睁睁看着老姐妹们变年轻了。 那种“别人都美了我还没美”的焦灼感,让她们没事就聚到了的办公室里,讨论着怎么再弄一批银耳汤喝喝。 王姨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身子微微前倾,眼睛里亮起了光。 要知道,张立言可是大忙人,没事可不会跑自己这里来。 “立言,是不是有结果了?” 张立言没有马上回答,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朝另外几位阿姨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表情里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王姨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而笃定。 “没事,这些都是我的老姐妹,自己人,放一百个心,你说你的,不用保密,这屋里的人靠得住。” 当然靠得住了,王姨一个人可保不住银耳王这样的好东西,这群有权有势的老姐妹可都是他的帮手。 王姨都这样说了,张立言也就不再藏着掖着:“王姨,这批银耳里面出了两朵银耳王。”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出现了极其微妙的一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了。 “我估摸着再有个三天左右就能彻底成熟,王姨要不先过去看看?” 事实上,这批银耳的菌种根本就是张立言从系统商城里买的普通货,没有经过任何小世界规则之力的改造。 普通菌种怎么可能长出银耳王?那两朵所谓的“银耳王”,不过是张立言随手从普通银耳堆里挑了两朵品相好一点的,扔进小世界里用规则之力改造了一小会儿,然后又悄悄放回了库房里。 说白了,那不是种出来的,是张立言用自己的小世界“加工”出来的。 想要这些阿姨出力,就得给她们点甜头,四九城什么都不多,就是有权有势的老阿姨多得是,偶尔扔出一朵两朵银耳王,从政策支持到资源调配再到清除障碍,她们会比谁都出力。 听说有两朵银耳王,剩下的几位阿姨眼睛里立刻亮起了一种极其熟悉的光芒。 刘姨第一个站起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来几滴也顾不上擦:“还等什么?走走走,立言,快带我们去看看!” 另一位阿姨也站了起来,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说道。 “哎哎哎,说好了啊,就我们几个人去看看就行,千万不能让外面那些人知道,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四九城的太太都得往这跑,到时候哪还轮得到咱们?” “那是自然,”旁边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外套的阿姨立刻接过话茬。 “这一批肯定让咱们几个姐妹先试,其他人急什么?等着呗!等咱们用完了,剩下的再说,上次张建设家那锅汤咱们连一口都没捞着,全便宜了周红旗她妈那帮人,这次可不能再吃这个亏了。” 几个老姐妹几乎是瞬间就达成了高度一致,那效率比她们丈夫在会议室里开会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她们跟着张立言穿过种植场的走廊,来到了银耳库房里。 在库房中间那排架子最底层的角落里,两朵银耳静静地生长在菌包上。 库房里的灯光在这两朵银耳上却被衬出了一种特殊的光泽。 耳瓣肥厚而晶莹,每一片都呈现出半透明的玉质光泽,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一起,在昏暗的库房里微微泛着清冷的荧光。 空气中隐约能嗅到一丝极其淡雅的清香,若有若无,像是深山里的幽兰,凑近了才能勉强分辨出来,一退开就消散在空气里了。 一位阿姨蹲下来凑近了仔细看,看了好一阵子才站起来, “这银耳都这么大了,是不是可以摘了?现在能吃吗?” 张立言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那是他每次开始“随口胡诌”前的标准神态。 熟悉他都知道这表情意味着接下来要开始编了。 他指着银耳王的耳瓣根部,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行,还没到时候。这种极品银耳成熟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它会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异香,和你们平时闻到的菌菇味完全不一样,是一种很特别的清香味,你们现在闻到了吗? 几位阿姨同时用力吸了吸鼻子。 “只有那么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味道。” “我估摸着还有三天左右,这两朵银耳王才能彻底成熟,到时候那股异香达到最浓郁的时候,你们再采摘回去。” “按照上次的方法炖汤食用,就能达到你们想要的效果,现在摘的话,功效会大打折扣,出了问题别赖我就行。” 听说还有三天,几个老姐妹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个眼神里是按捺不住的急迫,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期待的是三天后自己就能像上次那些姐妹一样容光焕发,紧张的是万一这三天里出点什么意外怎么办。 “立言,这东西能挪到其他地方养吗?放在这库房里,人来人往的,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要不我把它端到办公室里去,我亲自看着,保证不出一点差错。” 张立言立刻摇了摇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又开始随口胡诌了。 “王姨,最好不要。这种银耳王的生长的就是靠着这满屋子几千朵普通银耳的气息滋养着,才能长到现在这个品相。 你要是把它挪走了,离开这个环境,它很可能就停止生长了,甚至现有的功效也会衰退,到时候,效果可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我很认真”的语气补充道:“三天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您要是实在不放心,这几天可以多安排人过来巡查几次,但千万别挪它。” 王姨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想明白了什么。 “行,那就听你的。”王姨直起身子,冲身后的老姐妹们挥了挥手。 “姐妹们,再等三天。这三天咱们轮流盯着库房,保证万无一失。” 她们走的时候还在小声商量着值班排班的事情,刘姨自告奋勇地说自己明天上午有空可以来盯着。 另一位阿姨立刻说下午换她的班。看来在变美这件事上,这群官太太的执行力是任何人都无法小觑的。 只是这群阿姨离开时没注意到,另一个库房门口,贾东旭正伸头缩脑地对着这边观察。 第41章 发现 贾东旭拎着扫帚站在库房门口的走廊里,看着一群衣着考究的贵夫人们从另一个库房鱼贯而出,叽叽喳喳地走远了。 为首的那个王姨他认识,这段时间经常在种植场里进进出出,据说是新来的妇联主任,架子大得很,连李怀德见了她都点头哈腰的。 可她们去的那个库房,贾东旭皱着眉头,目光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库房门上来回扫了两遍,不是自己盯上的那一间。 可那群贵夫人去的是隔壁那间,难道那边也有一朵?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贾东旭的眼睛就亮了。 一朵三千块,两朵不就是六千? 六千块钱,够他在四九城最繁华的馆子里吃上好几年,够他买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再加一台收音机,甚至够他搬出那个破四合院买一间像样的楼房。 他的心跳砰砰加速,握着扫帚的手微微发抖,不行,不能再等了。 下午他向技术员打听过了,这批银耳就这两三天要全面采收,到时候几十号人同时进库房,面还有人拿着秤守着,自己再想浑水摸鱼就难了。 今晚必须动手。 做了决定之后,贾东旭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开始在脑子里快速地过着这段时间观察到的所有信息。 首先是保卫科,他对轧钢厂保卫科的评价只有一个词,摆设。 这群人白天坐在传达室里喝茶看报,晚上缩在值班室里打牌烤火,所谓的巡逻就是在厂区里溜达一圈,找个背风的地方抽两根烟,然后回去写个“一切正常”的交班记录就完事了。 棒梗那小子才多大点,都能摸进厨房偷酱油偷调料,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保卫科什么时候发现过? 他贾东旭在这厂里干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哪条路没灯、哪个拐角没岗。 真正需要避开的反而是农业部那帮技术员。 这帮人对银耳比自己还上心,每天下班之前都要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库房的温湿度和喷淋系统,确认一切正常了才肯锁门走人。 不过贾东旭也观察过了,他们晚上两三个小时才会过来查看一下温度与湿度,这间隔的时间,足够自己动手了。 当天傍晚下班铃响的时候,贾东旭像往常一样混在人群中往厂门口走。 他还刻意跟车间主任打了个招呼,笑着说了句“主任慢走,明天见”,语气自然得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演技。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他还故意跟保卫科的值班员借了个火,点了一根烟,让对方看见他的脸,这样就算事后有人追查,保卫科的人也能证明他下班时确实出了厂门。 然后他拐了个弯,假装往家的方向走,趁着暮色渐浓、人潮散尽,又悄无声息地绕了回来,从一个废弃物仓库后面一扇坏掉的窗户翻了进去。 夜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把整个轧钢厂笼罩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贾东旭蹲在库房角落里一堆空菌包后面,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听着外面的动静。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更深的寂静。 他等得很有耐心,他在这个厂里干了近十年,知道保卫科那帮人的巡逻规律。 果然,十一点左右,一阵懒散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两道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晃了两下,然后停下。 他听到有人打了个哈欠,另一个人说了句“回吧”,然后脚步声就往回走了,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等到后半夜,外面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贾东旭动了动已经蹲麻了的双腿,从怀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手电筒。 他没有直接打开开关,而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把手电筒的灯头裹在衣服里,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推上开关。 一束被布料柔化了的昏黄光束照在面前的水泥地上,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不会透过窗户被外面的人发现。 他靠这点微光找到了那朵他心心念念的大银耳。 它就长在最里面那排架子最底层的菌包上,比周围所有的银耳都要大上一圈,耳瓣肥。 贾东旭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它从菌包上摘了下来,然后把它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见没人发现自己,又悄悄地向另一个库房摸去。 他猫着腰摸到隔壁库房门口,发现门上是挂着一把铁锁。 不过这锁在贾东旭眼里跟摆设差不多。 贾张氏开门撬锁是一把好手,棒梗那小子七八岁同样学会了开门撬锁,你以为夹在中间的贾东旭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弯下腰对着锁芯捅了两下,手感上来了,手腕轻轻一转,“咔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 他把锁取下来搁在门边的地上,把门推开一条刚好容一人侧身挤进去的缝,人溜进去之后随手把门带了回来,关门的瞬间门轴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吱呀”。 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贾东旭整个人僵在原地,屏住呼吸,耳朵贴紧了门板听了半天,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还在吹。 他松了口气,打开裹在衣服里的手电筒,开始在这个库房里搜寻。 这间库房的布局和隔壁一模一样,一层又一层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种植银耳的椴木段,每个菌包上都绽放着密密麻麻的银耳。 放眼望去,满屋子的银耳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视野,晃得他眼睛都花了。 贾东旭傻眼了,那么多银耳,自己没提过前踩过点,去哪找?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飘进了他的鼻孔。 那香味极淡极轻,若有若无,和满屋子菌菇的清甜气息截然不同,一闻到就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贾东旭用力吸了吸鼻子,顺着香味的方向慢慢找了过去。 越往里走,香味越浓,一路尾随着香味,终于看到了角落里两朵与众不同的银耳。 它们比普通银耳大了不止一圈,耳瓣晶莹剔透,在手电筒的微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玉质光泽,每一片耳瓣都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雕细琢而成,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荧光。 那股幽兰般的清香正是从这两朵银耳上散发出来的,凑近了闻,连胸腔里都充满了那股清冽甘甜的气息。 贾东旭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才是真正的银耳王,比他怀里那朵要值钱得多。 他怀里那朵大是够大,但没有这种香味,也没有这种玉一样的光泽。 第42章 叫保卫科拿枪打 他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伸出双手,激动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摘下其中一朵。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第二朵银耳王的根部时,“哐当”一声巨响,库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事情回到几个小时前。王姨那几位老姐妹今晚本来早该下班回家了。 按照白天的约定,留下一个人守夜就行,其他人回家休息。 可真到了下班时间,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挪窝。 每个人的心思都一样,银耳王就剩这最后三天了,万一今晚出点什么意外怎么办? 万一被人偷了怎么办?万一明天来的时候发现银耳王不见了,那这段时间的心血不就全白费了? “就三天,在办公室打个地铺,将就一下得了。” 刘姨第一个表态,从柜子里抱出两床备用棉被往椅子上一铺,用实际行动投了赞成票。 其他几位阿姨纷纷附和,说反正回家也睡不着,不如在这里守着,人多还热闹。 王姨见大家都这样说了,也不好再劝,干脆去后勤处批了条子,弄了几斤羊肉和青菜,又从小食堂搬了个炭火铜锅过来。 几个老姐妹在办公室里搭了个小灶台,涮着火锅聊着天,倒也不觉得难熬。 她们甚至还把炖银耳汤的砂锅和冰糖都准备好了,就搁在办公室的桌上,打算银耳王一成熟就第一时间下锅,几个姐妹当场分食。 不留隔夜,毕竟这东西现在太扎眼了,留在手里夜长梦多,只有吃进肚子里才最踏实。 到了后半夜,火锅吃完了,天也聊了好几轮了,几个老姐妹却越聊越精神。 王姨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站起来说:“不行,我还是不放心。咱们再去库房看一眼,看完回来踏实睡觉。” 她这句话简直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几个老姐妹齐刷刷地站起来,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她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和远处保卫科值班室隐约传来的打牌声混在一起,更显得这深夜的厂区空旷而寂静。 走到库房门口,王姨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地上躺着那把被贾东旭取下来的铁锁,门缝虚掩着,里面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几个老姐妹的心同时咯噔一声,王姨一把推开库房大门,那群老姐妹连灯都顾不上开,直奔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角落。 贾东旭听到了那阵急促的脚步声,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被发现了!他下意识地把手里刚摘下来的那朵银耳王往怀里一塞。 然后顾不上采摘第二朵,慌慌张张地往角落里躲。 他刚缩到一排银耳架子后面蹲下,“啪嗒”一声,库房顶上的日光灯被人打开了。 惨白的光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照得满屋子的银耳白花花一片,也把蹲在角落里的贾东旭照得纤毫毕现。 贾东旭抬起头,和一群老姐妹撞了个正对面。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空气凝固了那么一秒钟。贾东旭认出了她们,就是白天那群贵夫人。 不是保卫科的人,贾东旭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这群女人看他的眼神,比保卫科的人还吓人。 那种眼神是一种被人动了命根子的疯狂。 贾东旭猛地站起来,把身边一个银耳架子往人群方向一推,满架的银耳哗啦啦倒了一地,暂时挡住了追兵。 然后他绕着另一排架子转了一圈,试图避开这群阿姨往大门跑。 “抓贼呀!快来人啊!” 不知道哪位阿姨扯开嗓子吼了一声,那声音穿透了库房的墙壁,在深夜的轧钢厂上空炸开。 这帮老姐妹可不是普通人,她们都是从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有的自己就带过兵,打过仗,至于没打过仗的,也是跟在部队后边,在战地医院里见过无数的死状。 别说一个瘦不拉几的贾东旭了,在这种对变美的渴望驱动下,就是面前站着一头真正的霸王龙,她们也敢抡起板凳冲上去。 贾东旭推倒的银耳架子只挡了她们几步,刘姨一个箭步就跨过了地上的碎木头,另外两位阿姨从另一边包抄过来,还有一位顺手抄起墙角的一根木棍,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是五十多岁的女人。 贾东旭在银耳架子之间疯狂地绕来绕去,像一只被围猎的野兔。 他又推倒了两排架子,椴木段咕噜噜地滚了一地,银耳碎屑飞扬在空中,整个库房像是被洗劫了一样。 他趁追兵被倒下的架子拦住的一瞬间,猛地冲向大门。 然后他撞上了王姨。 王姨就是刚才走在最后面开灯的那个人。 灯光一亮的瞬间,她没跟着追,而是做了一个老兵在遭遇突发状况时最本能的判断,控制出口。 她的袖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撸到了小臂以上,露出两截虽然不再年轻但依然结实的前臂,冷冷地盯着贾东旭。 贾东旭看到门口站了个人,心里先是一惊,但看清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之后又稍微松了半口气。 他没时间纠缠,故技重施地推倒了身边一个银耳架子,满架的椴木段轰隆一声朝王姨砸了过去。 就在王姨侧身躲避砸来的木架的一瞬间,贾东旭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他不敢跟缠斗身后的追兵随时会追上来,他借着银耳架子倒下的掩护,从架子后面猛冲出来,跳起来一脚踹在王姨的胸口上。 贾东旭虽然瘦,但毕竟是个男人,加上助跑的冲力,王姨整个人被踹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脚踩在椴木上,摔倒在地。 贾东旭从她身边冲了过去,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王姐!”几个老姐妹这时也冲到了门口,看到王姨倒在地上,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有人蹲下来要扶她,王姨却一把推开她的手,咬着牙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指着贾东旭离开的方向。 “别管我!快去追!那家伙怀里揣着银耳,我看到了” 几个老姐妹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拔腿就追。 她们的脚步声和她们嘴里爆发出的怒吼声混在一起,在整个轧钢厂寂静的夜空中炸开。 “保卫科呢?保卫科死哪去了?那么大的动静还没听见吗?” 刘姨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对保卫科的不满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另一个阿姨更是直接扯着嗓子喊出了一句让贾东旭吓得差点摔一跤的话。 “叫保卫科拿枪打!开枪打!打死算我的!” 这群老姐妹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在空旷的厂区里此起彼伏,后半夜的轧钢厂,在这一刻被彻底惊醒了。 密集的脚步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厂区里交叉扫射。 有人在吹哨子,有人在喊“封锁大门”,整个厂区的警卫机制终于在这一刻被激活了,虽然慢了好几个世纪,但终究是动了。 贾东旭在前面疯狂地跑,他拐过一个墙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好几束手电筒的光柱正在朝他逼近,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多,他吓得亡魂直冒。 第43章 继续打 贾东旭在黑暗里狂奔,脚下的布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 剧烈的运动与强烈的惊恐让他肺像被灌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但他不敢停身后的脚步声和怒吼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已经在走廊尽头拐角处的墙壁上投下了晃动的人影。 他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跑不掉了。 这群保卫科的人虽然平时懈怠得像一摊烂泥,打牌烤火抽旱烟,巡逻也是走个过场就回去交差,但那是在没有警报的前提下。 一旦警报拉响,这群人骨子里那股从战场上下来的狠劲就会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 他贾东旭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保卫科演习时的阵仗,这帮人平时是病猫,醒了就是猛虎。 两条腿的跑不过几十条腿的,再这么跑下去,最多再拐两个弯就会被堵死在死这里。 他急中生智,猛地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道,这是当年建厂时留下的排水通道,两边堆满了废弃的铁屑和煤渣,杂草从铁锈堆里钻出来,长得半人高。 他记得这个地方,以前偷懒躲着抽烟的时候来过几次,知道这里有一处低洼的浅坑,刚好能容一个人趴下。 他一个趔趄扑进洼地里,手忙脚乱地拽过旁边的枯草和杂草盖在身上,把自己像一只受惊的刺猬一样蜷缩起来。 枯草带起的铁屑掉进他的领口里,扎得他脖子上又痒又疼,他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嘴巴半张着,让气流无声地从喉咙里进出。 然而他刚用草把自己盖严实,两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就已经从上面扫了过来。 光柱在他头顶的杂草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停住了。 贾东旭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透过草叶的缝隙,他看到一个保卫科的人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藏身的位置。 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一个新兵蛋子在他眼皮底下玩藏猫猫时才会有的表情,带着三分不屑、三分恼怒和四分被侮辱了职业尊严的冷厉。 下一秒,一枪托就隔着杂草狠狠地砸了下来。 木质枪托砸在他的后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痛感像电流一样从他的脊椎骨瞬间传遍了全身。 贾东旭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一下砸得移了位,一股腥甜的味道从喉咙口涌上来。 “啊!别打了别打了!我不跑了!” 贾东旭的惨叫声从草丛里传出来,又尖又颤,带着哭腔,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在车间里跟工友吹牛时的那股子拽劲儿。 “自己爬出来,快点!”保卫人员的声音冷得像铁,枪口指着草丛,手电筒的光柱把那一小片枯草照得雪亮,杜绝了他任何逃跑的可能。 贾东旭从草丛下面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枯草碎屑和铁锈渣子,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刚从垃圾堆里被拎出来的野狗。 他刚站起来,膝盖还没打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又是一枪托横扫过来,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后腰上。 贾东旭整个人被砸得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脚下被煤渣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溅起一团灰尘。 “你个狗东西!”那个保卫人员咬着牙骂,枪托又举起来了。 “不好好上班也就算了,给我们惹了多大的事!半夜偷银耳,你知道那库房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吗?你知道那帮女人是什么来头吗?你他妈自己想死别拉上我们!” 说着抬起枪托就要继续往贾东旭身上招呼。 那群女人随便一个拎出来都比自己科长的级别高,今晚这件事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保卫科。 想到这里,这个保卫人员心里的火就压不住,枪托举得更高了。 “住手!” 一声断喝从黑暗中传来。 那个保卫人员举着枪托的手顿在半空中,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去,王姨她的姐妹们正大步朝这边走来。 她胸口的衣服上还沾着贾东旭的鞋印,右腿走路时微微有些拖,显然是被刚才倒下的银耳架子砸得不轻。 但她的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淬过火的钢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瘫在地上的贾东旭身上,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踩脏了她家地板的蟑螂。 保卫科的人自然认得她,红星银耳种植场妇联主任,连自家科长见了她都得毕恭毕敬地叫一声“王主任”。 自己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那在保卫科就算是白混了,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保卫人员立刻放下了枪托,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出来。 “他怀里有东西,”王姨走到贾东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静而简洁。 “你们两个,把他控制住。我来取。” 两个保卫人员应声上前,一人抓住贾东旭一只胳膊,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把他死死控制住。 王姨伸手探进贾东旭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贾东旭偷走了两个银耳。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她掌心里,照亮了两朵银耳。 第一朵个头硕大,品相不差,但和普通银耳相比也仅仅是大了几圈而已,没有任何特别的光泽和香气,就是一株长得比较壮实的普通银耳。 王姨看了一眼就把它递给了身后的刘姨,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第二朵,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在保卫科手电筒白惨惨的光柱下,这朵银耳的每一片耳瓣都呈现出半透明的玉质光泽,哪怕被摘下来了也依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幽兰清香。 但它的根部已经被扯断了,参差不齐的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断口边缘已经开始氧化泛黄。 有几片耳瓣在刚才的追逃中被挤压得变了形,上面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摔过的玉器,虽然还没碎,但已经有了不可逆的损伤。 王姨捧着这朵银耳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其他几个人围上来,手电筒的光全聚在王姨掌心里那朵银耳上,然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在同一瞬间沉了下来。 她们看着银耳断口处正在缓缓渗出的汁液,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当面摔碎了一件传家宝。 张立言昨天刚说过,这东西还要三天才能成熟,必须在库房里吸收普通银耳的灵气,不能挪不能碰,一定要等它散发出浓烈的异香了再摘。 可现在呢?当天晚上就被一个贼连根拔起了!断口都氧化了,汁液都流出来了,功效还能剩下多少? 所有的一切,全被眼前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男人给毁了。 几道目光落在贾东旭身上,那目光里已经不仅仅是愤怒了,那是一种被人掐住了命脉的恨意,一种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 刘姨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她身后那位穿藏青色外套的阿姨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眼睛里的光芒冷得像是寒冬腊月的冰凌子。 要不是这里人多,搞不好真会有哪个老姐妹忍不住拔出枪来毙了这个狗东西。 她们这群老姐妹可都真的上过战场、真的开过枪的,虽然这些年养尊处优把枪法荒废了,但扣扳机的手感还在。 “好了,”王姨把银耳王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护在它上方,像是在护着一簇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苗。 “我们走,先去找立言,这东西刚摘下来,说不定还有办法。” 几个老姐妹立刻把目光从贾东旭身上收回来,转身跟着王姨快步离去。 走之前,刘姨留下一句话。 “你们继续!” 身后传来枪托砸在人身上的闷响,和贾东旭一声接一声的哀嚎,在空旷的深夜厂区里回荡。 王姨和她的老姐妹们加快了脚步,全当没听见。 第44章 韭菜要一茬一茬割 保卫科值班室的灯光在深夜的厂区里孤零零地亮着,像一颗摇摇欲坠的黄豆粒。 王姨几人大步走了进来,胸前的呢子大衣上一个泥泞的脚印赫然在目,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科长的目光落在那只脚印上,瞳孔猛地一缩,后脊梁骨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对这位祖宗动了手,而且踹的还是胸口。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王姨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现在立刻召集人手,去守护刚刚被盗的银耳库房。” 王姨的声音冷得,让这位保卫科长感到害怕。 “如果再出什么意外,后果你知道的。”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科长回应,转身就走。 几个老姐妹紧跟在她身后,手电筒的光柱在厂区大道上渐行渐远,只留下保卫科长一个人呆立在值班室门口,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片刻之后,他猛地转身冲出值班室,然后对守在这里的保卫人员下达了警戒命令。 王姨一行人护着那朵破损的银耳王,上了一辆停在厂门口的吉普车。司机被深夜叫醒时还一脸困意,但从后视镜里看到几位夫人铁青的脸色后,立刻识趣地把油门踩到了底。 吉普车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飞驰,路灯的光一道接一道地划过车窗,把车厢里几张紧绷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这也就四九城的核心地域才有的路灯,其他地方可没这待遇。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姨怀里那个临时找来的椴木盒子上。 盒子里面垫了两层干净的棉布,那朵断裂的银耳王躺在棉布上,断口处渗出的汁液已经把棉布洇湿了一小片。 不多时,台机厂大院门口荷枪实弹的岗哨拦住了他们的车。 王姨摇下车窗,哨兵认出了她,敬了个礼放行。 张立言正躺在床上做着美梦,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砸醒了。 “砰,砰,砰” 那声音又急又重,完全没有大半夜串门该有的克制。 他披了件外套,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走到门口,拉开门闩的瞬间愣了一下。 他借着灯光看清了来人的阵仗,王姨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刘姨和另外几位阿姨,一群人的表情像刚从火线上撤下来似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自己那个王姨,胸前有个大脚印子,看样子今晚的轧钢厂不平静啊。 “王姨?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张立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侧身让开门口。 他父亲张怀德这两天带工作组下乡调研去了,母亲也在市妇联值夜班,他们家这两位都是工作狂,长期在外驻点,一年到头能凑齐一家三口吃顿团圆饭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台机厂大院又有公安总队驻守,一般人根本进不来,能在这个点儿敲他家门的,肯定是出了什么急事。 “立言,这么晚来打扰你。”王姨进了门,把怀里抱着的椴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王姨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请求的脆弱,“实在是王姨没办法了,只能来求你了。你给看看,这银耳,还有救吗?” 张立言低头看向桌上那个椴木盒子,借着客厅里刚拉亮的灯光,看清了里面装着的东西。 那朵被他亲手改造过的银耳王正静静地躺在棉布上,根部齐根断裂,断面边缘已经氧化泛黄,几片耳瓣上的裂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是被暴力对待过的玉器。 他眉头微微皱起,伸手把银耳王从盒子里拿了出来,放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王姨。 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惊讶。 “这玩意儿还没彻底成熟,怎么就摘了?看样子还被压过。你们不是挺宝贝这东西的吗?就这么急着摘了?” “还不是那群废物!”刘姨抢在王姨前面开了口。 她平日里说话慢条斯理的,此刻却咬牙切齿,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轧钢厂那么大一个保卫科,几十号人,连个贼都防不住!让他大半夜摸进库房里,把银耳王都给摘了!要不是我们几个晚上心血来潮去库房看一眼,到时候别说这一朵,另外一朵肯定也保不住!立言你给评评理,这保卫科是不是一群吃干饭的?” 刘姨越说越气,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她那架势,等腾出手来,保卫科不光是科长要遭殃,整个科室都得遭老罪了。 王姨接过话头,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要说了一遍。 张立言没有接她的话茬,他的注意力全在手里这朵银耳上。 他把银耳王翻过来又覆过去地看了两遍,像是在检查什么细微的损伤,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那神情像极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在给病人做诊断。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银耳王所谓的“功效”,从头到尾跟银耳本身没有半毛钱关系。 它之所以能让女人的皮肤重返十八岁,完全是因为自己在小世界里用规则之力往里面融入了一丝超凡之力。 这丝超凡之力的作用对象被他精确地设定为“只对女性的皮肤起效”,除此之外对任何东西都没有影响。 什么身体素质、气血运行、器官功能,统统不管。 也就是说,喝了这碗银耳汤的女人们,皮肤会变得像十八岁一样紧致白嫩,但她们的身体机能还是五十岁的身体。 一个十八岁的皮肤,靠一个五十岁的气血来滋养,就像一个用破旧水泵往崭新水池里打水的系统。 水泵本身就老化了,根本供不上水池的需求,正常女人十八岁的皮肤保养得当,到二十五岁左右才开始走下坡路。 但她们这十八岁的皮肤长在五十岁的身体上,老化的速度会比正常皮肤快得多,三五年之内就会被身体拖垮,重新垮回原本的状态。 当然,如果发现皮肤开始衰老了,再来一碗银耳汤,那层年轻的皮肤又会重新出现。 这套规则设计出来的时候,张立言在心里给自己竖了好几次大拇指。 韭菜哪有只割一刀的?一刀割干净了,下次谁还来求他?只有让效果持续一阵子、衰退一阵子,他才能一茬一茬地割下去。 而眼前这几位阿姨,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他的第一批“终身客户”,还在为他手里那朵破损的银耳王而心急如焚。 第45章 祸水东引娄半城 银耳破损流出汁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超凡之力又不是装在汁液里的。它已经融入了银耳本身的每一丝纤维里,跟汁液没有半点关系。 要是超凡之力会随着汁液流失,那切碎了炖汤的时候早就跑光了,还怎么起作用? 至于银耳有没有彻底成熟,那就更无关紧要了。超凡之力在银耳被改造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融进去了。 后面的成熟过程不过是超凡之力散发出的副作用罢了,晶莹剔透、散发异香,都是为了让人信服这玩意儿很珍贵的“配套包装”。 没成熟的银耳,顶多是口感差一点,汤没有那么滑润而已,丝毫不影响那丝超凡之力融入体内、改造皮肤。 但这话他不能直说。他要是现在告诉这群阿姨“其实破了也没事,不影响效果”,那银耳王的神秘感就全没了。 没有神秘感的东西,谁会稀罕?他必须让她们觉得这东西得来不易,这样她们才会珍惜,才会继续排队等着下一批。 张立言把银耳王轻轻放回椴木盒子里,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又开启了大忽悠模式。 “王姨,这椴木盒子,不行啊。,椴木是种银耳的东西,不是保存银耳的。椴木它本身是透气的、吸潮的,你把这银耳王放进去,它的香气会透过木头的孔隙一点一点地散掉。” “你们现在闻到没有。这股淡淡的香味,这就是这朵银耳的精髓所在,它虽然被提前摘了,但香味还在,说明功效还在。要是味道散没了,那效果也就没了。” 几位阿姨不约而同地凑近了椴木盒子,用力吸了吸鼻子,她们确实闻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闻到这股香味,几个人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张立言说香味还在,就说明功效还在。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这朵银耳王算是被提前催熟了,被人摘下来、又被压了,在某种程度上打断了它的休眠期,让香味提前散发出来了,但这不是什么好事,香味散得越久,效果就越打折扣。” 张立言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椴木盒子的边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想要保存好它,撑到另一朵银耳王成熟一起炖,你们得用玉盒。” “玉盒?”几位阿姨同时愣住了。 “对,玉盒。玉性凉,能锁住银耳王的灵气和香味,不让它散失。用玉盒把这朵银耳王装好、密封起来,和另一朵一起等着炖,这样煮出来的银耳汤效果才能不打折扣。 要是没有玉盒,就这么搁在木盒子里放上三天,到另一朵成熟的时候,这朵的香味就散得差不多了,炖出来的效果怕是要差不少。” 刘姨有些疑惑地问道 “那我们不能先把它吃了,等另一朵成熟了,我们再吃另一朵。” 张立言愣了一下,自己怎么没想到这点,看来以后在制作银耳王得加上一个设定,必须成双成对才出效果。 “姨,这玩意都是成双成对的,单独吃没什么效果。” “哎呀,搞什么乱啊,上次那群变年轻的老姐妹吃的时候就是两朵一起煮的。” 听到张立言说这东西还有救,王姨几人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一些,紧绷了大半夜的肩膀也塌了下来。 但紧接着,一个新的问题就摆在了面前。 玉盒。 玉这玩意儿,她们倒不是完全没见过。 这些年进了城,安了家,逢年过节也有下属单位送的玉镯子、玉佩之类的礼物,虽然不多,但几件还是拿得出手的。 可玉盒,那就不一样了。 这玩意儿不是有钱就能随时买到的,它需要玉料、需要匠人、需要时间,偏偏这三样东西,在这个深更半夜的时候,她们一样都没有。 “玉石我倒是能弄到几块,”王姨沉吟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但玉盒这东西,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弄去?这大半夜的,就算找匠人现做,也来不及呀。” 几位阿姨面面相觑,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们这些人虽然进了城、当了官太太,但说到底还是泥腿子出身。 战火里滚过来的,炮火里爬出来的,身上最贵重的东西是军功章而不是珠宝盒。 要是论行军打仗、搞妇联工作、调配后勤物资,她们个个都是行家里手。 但要论玉器文玩这种需要家族底蕴和传承的东西,她们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这东西不是光有钱有势就能有的,得祖上就是大户人家、传了好几代,才能攒下那些玩意儿。 张立言把椴木盒子的盖子轻轻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自己可是一个很记仇的人。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经意的、随口一提的语气说道:“姨,我们没有,但是娄家有啊,娄老板号称娄半城,怎么可能连个玉盒都没有?” 几位阿姨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张立言脸上。 “你想想,四九城不论是在前朝还是现在,都是首都,怎么可能没有玉盒这些东西,那娄半城曾拥有半个四九城的人,会拿不出一个玉盒?” 张立言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唠家常,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几位阿姨的心里。 “他们那些资本家,连装首饰的匣子都是玉的,没有玉盒装首饰,他娄家好意思称霸四九城?”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把剩下的空间留给了眼前这群被点醒了猎手本能的官太太们。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几位阿姨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种眼神张立言见过,那是猛虎锁定了猎物准备出击前的最后确认。 “那就这么定了,”王姨把椴木盒子重新盖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目光转向张立言。 “立言,今晚真是对不住,大半夜把你从被窝里拽起来,你回去接着睡吧,剩下的事我们自己来办。” 张立言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目送着几位阿姨匆匆离去。 她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讨论声。 “明天一大早我就去娄家” “什么明天?现在就去。” “你说话客气点,别把人吓着” “我客气什么,借个盒子又不是抢她家的” 第46章 娄家的傲慢 娄家公馆门前那盏白炽门灯还亮着,在寒风中投下一圈昏黄而冷清的光晕,照得门前那两扇黑漆大门的铜钉泛着幽幽的暗光。 王姨走在最前面,身后紧跟着刘姨和另外三位老姐妹。 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灌进领口,但没有人顾得上冷%她们怀里抱着那个椴木盒子,里面装着的是她们这几天所有心血和希望的结晶。 在她们看来,此刻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天亮之前弄到一只玉盒,把银耳王妥善保存起来。 而放眼整个四九城,能在凌晨四点半拿出一只玉盒的人家,除了娄半城,她们想不出第二个。 王姨抬手叩响了门环。铜环撞击在铜垫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响声,在深夜的胡同里格外刺耳。 门没有马上开,等了约莫半分钟,门后才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被吵醒后不情不愿的拖沓。 然后门闩被从里面拉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来。 她大约四十来岁,脸上的表情谈不上冷淡但也绝对算不上热情,目光在王姨几人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你好,这么晚了,请问你们找谁?”语气客气,但客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疏离。 王姨注意到,就在这女人开门的同时,公馆院子里的暗处有几个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廊檐下、影壁后、花坛旁边,大概两三个人的轮廓,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得很隐蔽,但都在朝大门口张望。 那是娄家的佣人和保镖,这个发现让王姨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又拧紧了几分,新社会了,公私合营都搞了好几年了,娄家居然还养着佣人和保镖。 她压了压心头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而官方式样 “你好,我是红星银耳种植场的妇联主任,姓王。麻烦你跟娄太太通报一声,我们来借一只玉盒,有急用,三日之后必定归还。” 她说“借”字的时候咬得很清晰,因为她知道这群资本家的做派,说“借”是最不给他们借题发挥的说法。 开门的中年女人,许大茂的母亲,听完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因为“妇联主任”这个头衔而露出肃然起敬的神色,也没有因为“借玉盒”这个奇怪的要求而显得惊讶。 “好的,几位稍等,我去请示一下太太。” 然后,当着王姨的面,把大门重新关上了。 黑漆大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灯光被重新掐断。 王姨和几位老姐妹就这么被晾在了大门外,和她们作伴的只有头顶那盏孤零零的门灯,以及初冬凌晨冰凉的空气。 王姨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咬着后槽牙。 “这帮资本家,”刘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音量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怒意却压不住。 “太不像话了!新社会了,居然还在用佣人,还有保镖!这满院子的下人比咱们种植场的工人还多,他们以为现在还是前清吗?” “少说两句,”王姨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凌晨的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把手往袖子里揣了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先把东西借到手再说。我们的银耳还等着这个盒子救命,现在不是跟他们计较的时候。” 另一位老姐妹也低声附和道:“对,先忍忍。等银耳的事办妥了,以后想收拾这帮资本家,有的是机会。” 她的目光冷冷地扫了一眼娄家公馆那扇紧闭的大门,以后机会确实有的是,只是不急于这一时。 公馆二楼的主卧里,娄谭氏其实还没有睡,最近也不知道娄振华在跑什么东西,独守空房的她失眠了。 她披着一件真丝睡袍,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地梳着头发。许母敲了门进来,站在门框边,微微欠了欠身,把楼下的事说了一遍。 “太太,外面来了几个女人,说是红星银耳种植场的妇联主任,想来借一只玉盒,说三日归还。” 娄谭氏梳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悠悠地梳着。 红星银耳种植场,这个名字她最近经常在报纸上看到。 就是那群大院子弟搞的种银耳的厂子,听说背后站着不少贵妇人,能量不小。 但她转念一想,一个种植场的妇联主任,说到底也就是个厂里的干部,论级别论身份,跟她娄家差着好几个层级呢。 不过是一只玉盒而已,对娄家来说不算什么,她梳妆台抽屉里就有好几个,有些是用来装翡翠镯子的,有些是用来放珍珠项链的,随便拿一个出去送人也不心疼。 既然对方找上门来了,给就给了,犯不着为这点小事闹不愉快,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冤家少堵墙,就当结个善缘。 “去拿一只玉盒给她们,”娄谭氏放下梳子。 “就那个装翡翠镯子的吧,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盒子送她们。告诉她们不用还了。另外,天太晚了,我就不见了。” 许母应了一声,转身下了楼。 大门重新打开许母把玉盒递过来,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几位,太太说了,这玉盒就送给你们了,不用还。天太晚了,太太已经歇下了,就不请几位进去坐了。” 王姨伸出手接过玉盒,玉质入手冰凉而光滑,沉甸甸的,比看上去的分量更重。她把玉盒翻过来看了一眼盒底的落款,又看了看盒盖上那枝精致而含蓄的梅花,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那就替我谢谢娄太太。” 说完,她转身就走,腰板挺得笔直,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清脆而急促。 几位老姐妹紧随其后,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扇重新合上的黑漆大门。 她们走出胡同口,拐上大路,直到娄家公馆那盏白炽门灯已经完全消失在身后的夜色中,刘姨终于忍不住了,一脚踢飞了路边的一颗石子,石子骨碌碌地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借个玉盒连门都不让进,”刘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被平民怠慢后的屈辱感。w6 “把我们当什么了?讨饭的?” “好了,”王姨把玉盒小心地揣进怀里,腾出手来拍了拍刘姨的肩膀,语气平静得反常,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暴跳如雷更可怕。 “东西到手了,银耳能保住了,这就是好事。至于娄家。”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我会发动人手去查的,这种大资本家屁股不可能干净,” 几位老姐妹默默地走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以往她们对于资本家的剥削和奢侈只停留在文件上的概念和会议中的口号里,知道那是错的,但那只是一个抽象的认知。 今天她们算是亲身领教了一回,深夜的公馆,低眉顺眼的佣人,站在暗处的保镖,还有那个连面都不露、派一个下人就打发了她们的资本家太太。 这满院子的下人和保镖,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让她们心里那团火憋得越发旺盛。 第47章 贾东旭老惨了 贾东旭被从保卫科的小黑屋里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像一摊烂泥。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唇上结着黑红色的血痂,稍微一动就裂开渗出血珠。 两个保卫人员一人架着他一条胳膊,他的脚尖拖在地上,在煤渣路面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拖痕。 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路过的人多半会以为这是一具刚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浮尸。 派出所的民警站在保卫科门口,皱着眉头看着这团“烂泥”被拖到自己面前。 他是接到电话过来提人的,保卫科一大早就往所里打了电话,说昨晚抓了个偷银耳的贼,让他们赶紧来人把嫌犯带走。 可电话里没说人被打成了这样啊。 民警蹲下身子,扒开贾东旭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掀开他的衣领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淤伤,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保卫科的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满。 “你们怎么把人弄成这样了?你说他要是到了所里张嘴喊冤,乱说话,说你们刑讯逼供,我们也不好交代啊。” 保卫科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烂泥”,也是一肚子苦水没处倒。 他掏出烟递给民警一根,又掏出打火机给对方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才闷声说道。 “你以为我们想啊?这小子做事太不地道了,你说你偷点东西就偷吧,现在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厂里工人顺手拿点小玩意回家,我们保卫科什么时候较过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可他偷的那是上面那群贵夫人盯着的命根子,这玩意儿也是他能碰的?” 民警听到“贵夫人”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保卫科的人见他没说话,又愤愤地补了一句。 “偷也就偷了,大不了就是多关几天、罚点钱,那群夫人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在被发现的时候跟人家动手。” “那大脚印子直接印在那位夫人胸口上,我们科长赶到的时候看到那个脚印子,脸都吓白了。” 保卫人员狠狠抽了一口烟,继续说道。 “还有他跑路的时候推倒了七八排银耳架子,满库房的银耳全砸了,那些普通银耳本来是准备当福利优先卖给厂里员工的,他这一砸,全厂的福利都没了,你说,他不挨揍谁挨揍?” 民警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了火星,叹了口气。 “行了,先把人拉走吧。到了所里再说。” 他冲身后的同事挥了挥手,两个民警上前接过贾东旭,架着他往停在厂门口的吉普车走去。 贾东旭被架上车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声,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冷的,但没有人搭理他。 能把贾东旭这么早移交派出所,其实是工会和保卫科默契配合的结果。 昨天晚上追捕结束之后,保卫科科长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工会主席,两人碰面不到三分钟就达成了共识。 贾东旭这个人绝对不能继续留在厂里,必须在天亮之前把他送出轧钢厂的大门。 不是他们有多关心贾东旭的人身安全,那群贵夫人回过神来,冲到保卫科来找贾东旭算账。 要是她们在厂里把贾东旭打死了,那事情就彻底闹大了,保卫科和工会谁都脱不了干系。 所以,必须抢在她们来之前把人送走。 吉普车刚开出轧钢厂大门,保卫科科长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就出现了。 王姨领着她那几个老姐妹,顶着黑眼圈,杀气腾腾地堵在了保卫科门口。 她们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那套,头发也没好好梳,有的发髻歪到了一边,显然是回去眯了没一会儿又赶过来的。 但她们的精神状态却亢奋得吓人,那是一种被人动了心头肉之后才能迸发出的、压都压不住的腾腾杀气。 “昨晚偷东西那小子呢?”王姨开门见山,目光越过保卫科科长的肩膀,往小黑屋里扫了一圈。 小黑屋的门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地上残留着几根枯草和一小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保卫科科长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把身边还没来得及溜走的工会主席一把拽了出来。 工会主席的脸当场就绿了,在听说了贾东旭犯的事后,他第一时间就跑来保卫科商量对策,好不容易跟科长商量好了把人提前移交派出所,正准备趁赶紧溜,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他被科长死死拽着胳膊,心里把科长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你们保卫科捅的篓子,拉我出来顶雷算怎么回事? “好好好,你们两个都在,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王姨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两位难兄难弟,冷笑了一声,然后不等他们开口辩解,劈头盖脸就数落开了。 “你,保卫科科长,把保卫科管成这个样子,大半夜让一个普通工人进库房如入无人之境,推倒架子、踹伤干部、差点把两朵银耳王全摘走,你这个科长是怎么当的?” 王姨数落完保卫科科长,又把矛头对准了工会主席。 “还有你这个工会主席,天天说做工人的思想工作,结果你工会里的正式工贾东旭,在厂里坑蒙拐骗,损毁公物,你这思想工作到底是怎么做的?” 两人被堵在保卫科门口,低着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保卫科科长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了想,又咽回去了。 工会主席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子里,他这辈子开过无数检讨会,但被一群贵夫人当面数落,这种体验还是头一回。 数落完,王姨一甩手,带着老姐妹们转身回了种植场的妇联办公室。 保卫科科长和工会主席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面面相觑,两个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工会主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地说了句:“这一关算是过了吧?” 保卫科科长咬着牙摇了摇头:“过?你想多了,她们只是刚开始。” 果然,王姨她们回到办公室之后,气不但没消,反而越想越窝火。 那群老姐妹中有一个脾气最爆的,坐在椅子上越想越气,终于忍不住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交道口派出所。 第48章 工农革命干部为工农 电话那头,新任的派出所所长郑国华刚泡好一杯茶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听到电话里的声音,那杯茶差点泼在自己身上。 他在电话里被劈头盖脸地教育了将近十分钟, “你们公安系统是怎么维护社会治安的。” 郑国华挂了电话之后,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当机立断做出了一个极其英明的决定,贾东旭这个烫手山芋,一分钟都不能在所里多留。 既然偷盗是现场抓获,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连口供都不用录了,直接移送法院。 于是贾东旭前脚刚到派出所,后脚就又被塞上了车,直奔法院。 然而郑国华还是低估了那群贵夫人的行动力。 贾东旭的案卷刚送到法院没多久,法院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听完对方的要求,整个人愣住了。 拿着听筒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赶紧把电话转给了负责这个案子的法官。 法官接过电话,耐心听完,放下电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电话那头的要求简单直白:毙了贾东旭。 法官翻开贾东旭的案卷,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又把轧钢厂保卫科送来的现场记录和损失清单逐页核对,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年头的法官,绝大多数都是刚进城不久的工农革命干部出身,是纯正的无产阶级共产主义战士,心里装着人民,办案讲证据讲法律。 贾东旭盗窃厂内财物,损毁公物,这罪名,没什么好说的。 但按照量刑标准,盗窃罪加重情节最多也就判个十年八年,加上损毁公物这一条,顶天了十五年、二十年,远远达不到死刑的标准。 就因为偷银耳就要枪毙人?这不成了草菅人命了吗?他一个无产阶级法官,怎么能干这种事。 可是那群贵夫人的来头又太大了,法官虽然不知道她们具体是谁的老婆,但能让交道口派出所所长急急忙忙把人送到法院,能量有多大他心里大概有数。 得罪了她们,自己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也就刚开国,这帮人都是搞工农革命出身,有底线,再过个几十年贾东旭包死的。) 法官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思来想去,忽然想起这个案子里还有一方不能忽略的角色,工会。 于是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轧钢厂工会。 电话接通之后,法官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苦口婆心地劝道。 “你们厂那个贾东旭,现在被他打的那个苦主找上门了,要求枪毙他。你说这事弄的,盗窃罪枪毙,哪有这个道理嘛?毕竟是一条人命,你们工会还是要帮帮忙的。” “你们能不能上门做做受害人的思想工作?判他个十五年、二十年都行,千万别咬着枪毙不放。” 工会主席挂了电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拉去吃了三大碗黄连。 他刚被那群女人堵在保卫科骂了个狗血淋头,现在又要主动送上门去做思想工作,这不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吗?可是不去吧,法官那边等着回话, 贾东旭再怎么说也是轧钢厂的正式工人,他这个工会主席要是见死不救,传出去以后在厂里还怎么立足?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像上战场一样迈步走向种植场的妇联办公室。 结果他进去话还没说完三句,就被王姨指着鼻子骂了出来。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摔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站在走廊里,脸上挂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我尽力了,剩下的事谁爱管谁管。 可光他一个人说“尽力了”没用。 判肯定是不能让她们找关系判死刑的,但他一个人实在扛不住妇联这帮女人的火力。 工会主席想了想,决定多拉几个垫背的,轧钢厂的书记,保卫科的科长,还有法院那个负责贾东旭案子的法官。 这事大家都有份,凭什么让他一个人顶在前面挨骂,他把这些人都召集到一起,把情况一说,几个人同时沉默了。 厂书记的脸色铁青,保卫科科长嘴角直抽,法官拿着烟的手微微发抖。 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厂书记第一个叹了口气。 “都去吧。咱们这么多人一起,总比她指着一个人骂要好。” 于是当天下午,轧钢厂建厂以来最壮观的一次集体求情行动出现了,厂书记走在最前面,工会主席紧跟其后,保卫科科长缩着脖子跟在第三位,连法院的法官都破天荒地亲自跑了一趟。 四个在各自单位里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排成一排站在妇联办公室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意第一个伸手敲门。 最终还是厂书记咬了咬牙,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几分钟后,四个人一起被骂了出来。办公室的门在他们身后以同样的力道摔上,走廊里回荡着王姨最后那句咆哮。 “你们一个个都跑来说情,他踹我的时候怎么没人出来拦着?现在跟我要得饶人且饶人,我有说要他的命吗,谁说的你找谁去,找我干嘛?” 四个人灰头土脸地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觑。 王姨最后那句话倒是给了他们一丝希望,听起来她的意思并不是非要贾东旭死。 但问题是,他们四个人加起来在她面前都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再说了,名义上不是你要求枪毙的,你那一帮老姐妹要求,跟你亲自要求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也不知道是哪个点子王,后来没有人承认是自己,忽然提了一个名字:“张立言。” 办公室里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对啊,张立言!这个年轻人是红星种植场的厂长,银耳王的技术归他管,那几个贵夫人变美的希望全攥在他手里,她们多少都要卖他几分面子。 他要是愿意出面说情,贾东旭这条命说不定真能保住。 几分钟后,张立言在自己办公室里被一群人围住了。 他刚泡好一杯茶正准备看新送来的菌种报告,忽然发现自己的办公室门被推开,厂书记、工会主席、保卫科科长、法院法官,四个人像四堵墙一样涌了进来,把他团团围在中间。 厂书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工会主席推着他的后背,保卫科科长给他开路,法官在后面喊“辛苦张厂长跑一趟”。 张立言被推着往外走,这帮人边推还边给他解释一下原因,但是光解释完全不松手。 “不是,贾东旭是你们轧钢厂的员工,又不是我们种植场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张立言一边被推着走一边抗议,但根本没人听他说什么。 四个人就像护送一件重要物资一样,把他推到了妇联办公室门口,然后齐刷刷地松了手,还贴心地帮他敲了门。 用一种“剩下的交给你了”的眼神看着他。 张立言站在妇联办公室门口,回头瞪了那帮人一眼。 “进来。”里面传来王姨的声音。 张立言推门而入,脸上立刻挂上一个乖巧的笑容:“姨,早上好。” 王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脸上的表情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怒意中退潮。 但她看到进来的人是张立言,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脸上的冰霜肉眼可见地融化了一层。 然后她往窗外瞟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几个把张立言推进来之后就躲在走廊窗户后面探头探脑的身影。 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冲张立言努了努下巴。 “那帮人也真是的,自己不敢来面对我,把你推出来当挡箭牌。好了,既然你来了,姨就不轰你了,坐吧。” 张立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心里快速地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他跟贾东旭非亲非故,甚至还被贾东旭他妈恶心过不止一回。 要是按他的本意,贾东旭这种又蠢又贪的人怎么判都无所谓,犯不着他来操这个心。 但既然被那帮人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什么都不说也不太合适,他只好挠了挠后脑勺,硬着头皮开始劝。 “那个,姨,贾东旭这人吧,确实犯了错,而且错得不小,偷东西不对,毁坏公物更不对,踹您就更加不对了。” 张立言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观察着王姨的脸色。 “我们组织上不是讲究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他毕竟还年轻,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多少给点机会。哪有因为偷东西就直接拉去” 他没把“枪毙”两个字说出来,只是用手指在脖子前面比划了一下。 然后迅速把手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个“我就是随便说说您别当真”的笑容。 王姨端着搪瓷缸子,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看你怎么编”的审视。 第49章 保卫科升级保卫处 张立言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正想着要不要再补充两句,王姨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枪毙那小子,本来就是说的气话,你姨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战场上死人都见过多少,跟一个偷东西的毛贼较什么劲” 张立言坐在对面,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呵呵笑了两声,不说话。 你说是气话就是气话吧,不过做人嘛,重要的是学会看破不说破。 “我就说嘛,姨,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哪像他们几人说的那么可怕。” 王姨笑着瞥了他一眼,手指在搪瓷缸子的边缘上轻轻转了一圈。 “你小子少给我戴高帽子,你那点小心思,姨还看不出来?刚才那帮人把你推进来当挡箭牌,你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他们呢。” “哪能啊,”张立言立刻正色道,一本正经地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就是觉得姨深明大义,宰相肚里能撑船,怎么可能是那种以权压人的人呢?外面那些人纯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回头就批评他们。” 王姨被他一连串的成语逗得笑出了声,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手指点了点张立言的脑门。 “行了行了,再说下去你姨就要被你夸成菩萨了。贾东旭的事,法院该怎么判怎么判,我不插手,我要是真插手了,不用你来说,我家老头子第一个就得拍桌子。” 她收敛了笑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轧钢厂的保卫科,肯定是要收拾的。” 张立言注意到王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那种被冒犯了的怒意并没有完全消退。 昨晚贾东旭能摸进库房偷银耳,归根结底是保卫科的失职。 而对王姨来说,保卫科的失职差点毁了她的银耳。 在这个层面上“失职”和“犯罪”之间的距离,在她看来只隔着一层窗户纸。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王姨加重了语气,目光从张立言脸上移开,扫向窗外那些还在走廊里探头探脑的身影。 “是所有老姐妹的意思。昨晚你也看到了,那么大一个厂区,保卫科值班的人不是在打牌就是在睡觉,一个工人摸进库房偷东西、推倒架子、踹伤干部,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保卫科的人跑哪儿去了。” “等我们喊破嗓子才慢悠悠地赶过来,这保卫科还有什么用?这次是丢银耳,下次要是丢什么更要紧的东西呢?我们这红星种植场还要不要开了?” 张立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诚恳。他当然明白王姨的意思,保卫科的失职不是一句“以后注意”就能揭过去的,必须动真格的。 但他也无所谓,反正保卫科是轧钢厂的编制,又不是他红星种植场的。 轧钢厂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王姨想收拾谁就收拾谁,他只管种好自己的银耳就行。 “姨们安排的事,自然是有道理的,我自然是举双手支持。” 张立言笑着说:“该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我坚决站在姨们这一边。” 王姨听到他这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先别急着表态。这里面,也有你的事。” 张立言的笑容顿了一下,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王姨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道。 “最近轧钢厂那边出了个人才,搞了个手扶拖拉机出来。上面很重视,批了专项经费,要在轧钢厂旁边建一个新厂区,专门生产这种拖拉机。” “之前轧钢厂被咱们抽血抽得半死不活的,现在人家不但没死,反倒支棱起来了。新厂区拔地而起,订单也拿了一大把,听说都是那个新来的副厂长一手操办的,是个能人。” 张立言点了点头。这件事他最近在办公室里也有所耳闻。 轧钢厂原本因为生产订单被大量转给首钢,厂里好些工人都在嘀咕是不是出啥问题了。 结果忽然之间峰回路转,拖拉机项目一上马,整个厂的士气都翻了个个儿。 原本锯木头锯得垂头丧气的工人们,现在走路都带风,仿佛又回到了钢铁厂该有的荣光年代。 “所以上面的意思,”王姨继续说道。 “把轧钢厂的保卫科升级为保卫处,厂区规模扩大了,安保力量也得跟上。既然要升级,那就不可能还是一个科室大包大揽。” “上面定了三个科室的编制,一科室还是负责原来的轧钢厂厂区,二科室负责生产拖拉机的新厂区,三科室就负责你这个红星种植场。” 张立言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王姨为什么说“也有你的事”。 保卫科升级为保卫处,三科室专门负责红星种植场,这意味着种植场要有自己的专属保卫力量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靠轧钢厂保卫科顺带照看。 说白了,种植场虽然挂在轧钢厂名下,但经过昨晚那件事之后,王姨已经彻底信不过轧钢厂的保卫系统了。 她要给种植场配一支自己人管的安保队伍,从源头上杜绝第二个贾东旭的出现。 “那王姨,您的意思是,我们的红星种植场有自己的保卫科了?”张立言问道。 “对,”王姨点了点头,“而且三科室的科长,我跟几个老姐妹商量过了,人选已经定了,这个人你也认识,王德发。” 张立言愣了一下,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台基厂大院门口笑呵呵的中年男人的身影。 王德发,公安总队派驻台基厂大院的保卫干事,上次聋老太派来跟踪他的那个王府余孽就是王德发审的。 审完之后出了一份盖着总队公章的口供,才有了后来扳倒王主任、张所长和聋老太的那一串连锁反应。 这个人他当然认识,不但认识,还欠着对方一个人情。 “王叔?”张立言有些意外,“他不在台基厂大院干得好好的吗?怎么想外放了?” 王姨放下搪瓷缸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他媳妇怀孕了五六个月了。但是他在公安总队那边只是个连长,级别不够,随军家属的名额一直批不下来。” “他媳妇一个人挺着大肚子住在娘家,他一个月只能回去看两三次,你也知道,他这人嘴笨,不会来事,在总队里得罪了上面某个人,一直被压着升不上去。” “这次听说轧钢厂保卫科要升级,他就四处托人找关系,想外放出来,我在干部履历表里看到他的名字,一查资料,觉得挺合适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把他履历调出来仔细看过了,全军比武近身格斗第二名,枪械射击第一名。” “军事素养考核优秀,指挥能力也在前列,这样的尖子兵因为不会拍马屁被压在连长的位置上好几年,连老婆孩子都照顾不了,我看着都替他窝火。” 第50章 贾东旭 15 年劳改 全军比武近身格斗第二,枪械射击第一。 这两个名次让张立言瞬间对王德发肃然起敬。 要知道,这可是个肉身成圣的时代,全军大比武那是真正的龙争虎斗,能拿全军格斗第二的人,手底下没有十几年的苦功根本下不来,搞不好还会硬气功。 “王叔原来这么能打?”张立言忍不住感叹了一句,随即又想起王姨刚才提到的一个细节,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过王姨,你既然把他调过来,那当初为难他的那个人,不会找你麻烦吧?” 王姨放下搪瓷缸子,瞟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才有的从容和底气。 “一个团长而已,也就能欺负欺负王德发这种没背景的老实人,敢在我面前炸毛,一巴掌拍死他。” 张立言听完,发自内心地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姨,你就是霸气。” “少拍马屁。”王姨被他逗得眼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经脸色。 “三科室的编制和人事我跟上面已经通过气了,这几天就走正式流程。王德发的调令大概明天就能下来,到时候你跟他对接一下。” “种植场的安保任务以后就归三科室管,王德发直接对你负责。” “他老婆孩子都指着他这份工作养着,他一定好好干,用他,放心。” 张立言点了点头,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下来。 和王姨商量好轧钢厂保卫科和保卫处的事,张立言就笑嘻嘻的告别了。 “姨,你先忙着,我就先撤了,你看他们几个在外面还在等着消息,我得告诉他们,我姨多好的一个人,他们啊,天天就胡思乱想,我出去安安他们的心。” 王姨看着前面这个小滑头,笑骂了一句。 “滚蛋吧,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张立言从王姨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四个人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厂书记、工会主席、保卫科科长,还有那位法院的王法官,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张立言走到他们面前,故意放慢了脚步,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法院的王法官第一个憋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怎么样?你王姨对这个案子到底有什么说法?她还是要坚持…” “王姨说了,”张立言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法院有法院的章程,法律有法律的尺度,她一个妇联主任还能替法官拍惊堂木不成?” 这话一出口,四个人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王法官长出了一口气。 “我就说嘛,王主任是明事理的人。” 张立言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走人,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哎,对了,王法官,我忽然想起个事儿。” 王法官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警惕地看着他。 “上次交道口街道办那个王主任。就是跟聋老太一起被判的那个。她不是发配到大兴安岭劳改农场去了吗?” 张立言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家常。 “你那边能不能查到她具体发配到哪个农场了?要是方便的话,把贾东旭也送到那边去。” “毕竟都是一个街道的,有个熟人照应着,没那么容易思乡,对了,还有那个老聋子也在那边,正好让他们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王法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张立言这是要把贾东旭送到他老熟人身边去。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一个已经判了刑的犯人来说,具体发配到哪个农场确实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事,只要在制度允许的范围内稍作调整,完全办得到。 “行,这个不难,”王法官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法官该有的沉稳。 “我回去就查一下王主任和聋老太的具体劳改地点,把贾东旭的服刑地往那边靠。” 张立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你看,贾东旭都沦落到要吃牢饭的地步了,自己还惦记着给他安排几个熟人作伴。 到了大兴安岭,白天伐木头,晚上跟王主任聊聊街道办的往事,再跟聋老太学学怎么装聋作哑骗五保户名额,日子过得也不算太寂寞。 正事谈完,张立言把目光转向厂书记和工会主席,脸上露出一个期待的笑容。 “几位叔,你们把我从办公室里硬拽出来当挡箭牌,总不能就这样拍拍屁股跑啦?今天我想吃顿好的,你们请的怎么样?”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几乎是同时转身,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狗在撵,厂书记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 “我们忙得很,哪有空陪你这小屁孩吃饭!想吃自己去小食堂吃去,挂我账上!” 话音未落,四个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拐角处,只留下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张立言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四个消失的背影,笑出了声。 算了,反正他也没真指望这帮人能请自己吃什么好的。 当天下午,王法官回到法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贾东旭的案卷从待审区抽了出来,放在了“加急处理”的最上面一格。 他是真被王姨搞怕了。虽然王姨说了“该怎么判怎么判”,但谁知道她睡一觉起来会不会改主意?夜长梦多,赶紧判完赶紧结案,把贾东旭送出四九城,走得越远越好,这样就算王姨反悔了和自己没关系了。 第二天上午,判决书就下来了。 贾东旭,红星轧钢厂学徒工了。因盗窃国家财产罪,且具有潜入库房、撬锁入户、损毁大量公物、抗拒抓捕、暴力伤人等加重情节。 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押送大兴安岭劳改农场服刑。 能被判这么久,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不是那两朵银耳王?毕竟银耳王再值钱那都是私下里的,明面上也就是两朵菌菇,论盗窃数额还够不上重刑的门槛。 真正让贾东旭罪加一等的,是他在逃跑过程中推倒的那七八排银耳架子。 这些银耳是属于红星银耳种植场的资产,而红星种植场是农业部出资建设的国家重点试验项目。 它的每一朵银耳、每一根椴木、每一个菌包在法律上都属于国家财产。 贾东旭为了逃跑,故意推倒架子、损毁大量正在生长中的银耳,这在法律上就构成了“故意毁坏国家财产” 这个罪名的量刑上限,可比普通的盗窃罪高得多。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贾张氏在旁听席上当场就瘫了。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长椅上,嘴一张一合地念叨着“十五年,十五年”。 易中海这次没有来旁听,自从上次在四合院里被刘光齐当众怼得体无完肤之后,他就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不过据杨翠兰后来说,那天晚上易中海一个人坐在屋里喝了大半瓶散装白酒,一直喝到后半夜,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我这养老的人,又少了一个。” 判决书下达的第二天,红星银耳种植场迎来了第一批银耳的全面丰收。 这天清晨,张立言还没起床,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叫醒了。 他揉着眼睛打开门,发现王姨和她的几个老姐妹已经齐刷刷地站在门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王姨手里捧着那只从娄家“借”来的青白玉盒,看到张立言开门,二话不说就把他往外拽。 “走走走,立言,跟姨去库房!那朵银耳王是不是可以摘了?” 张立言被王姨半拖半拽地拉到银耳库房的时候,天才刚刚亮透。 他打着哈欠走到那排架子前,仔细端详了一下那朵仅剩的银耳王。 它比三天前又长大了整整一圈,耳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每一片都呈现出半透明的玉质光泽,在晨光中流转着若有若无的荧光。 一股浓郁而清冽的幽兰香气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库房里,连满屋子的普通银耳的清甜气息都被它盖了过去。 张立言凑近了闻了闻,点了点头:“可以了,姨,成熟了。” 王姨一听说“可以了”,连采摘的步骤都省了。 她压根没让任何人碰那朵银耳王,直接连下面的椴木一起端了起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绝世珍宝。 她身后的几个老姐妹立刻围了上来,有人护在左边防止别人靠近,有人护在右边挡开好奇的技术员,还有人在前面开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端着那块椴木穿过走廊,直奔妇联办公室。 张立言目送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里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女人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 他听技术员说,王姨跟她那几个老姐妹,晚上是怀里揣着枪轮流守在库房门口的。 几个人轮班,硬是在库房门口坐了一整夜,就怕再出一个贾东旭。 这年头,能让一群五十多岁、平时养尊处优的官太太掏出手枪亲自值夜班的事情,恐怕也只有“变美”这两个字了。 第51章 娄家的危 王姨几人走后,张立言也转身朝种植场另一边走去。 今天除了银耳丰收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王德发今天正式来红星种植场保卫科报到。 他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建设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一把勾住张立言的肩膀,脸上的笑容贼兮兮的。 “立言,听说咱红星种植场有自己的保卫科了?三科室,专门负责咱们这片,编制都批下来了?” “我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你觉得我去当个副科长咋样?” 张立言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发小。 张建设这人他是了解的,从小就精力过剩,在城南仓库种蘑菇那会儿,别人半夜加炭是爬起来眯着眼干完就回去睡? 他不一样。他加完炭还要绕着仓库跑两圈才肯回去,说是不把多余的精力耗完睡不着。 让他坐在办公室里管生产计划,确实不如让他去保卫科来得痛快。 但问题是,保卫科不是他们大院子弟自己过家家的地方,那是一个纪律单位,手底下管的都是退伍军人,一个空降下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让人家服气? “你小子,空降过去当副科长,那帮当兵的能服你?” 张立言直截了当地把问题抛了出来。 张建设把手从他肩膀上放下来,难得正经了几分。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当兵的才需要能打,我又不是去当兵的,我是去当领导的。 “领导能不能打重要吗?我又不跟他们比武,我只要做到赏罚分明,不偏不倚,给他们捞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们觉得跟着我有前途,他们自然会听话。” 张立言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这小子平时看起来粗枝大叶的什么时候脑子里装了这么一套东西了。 “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你家老爷子教的?” “一半一半吧,”张建设嘿嘿一笑,难得谦虚了一下。 “我在城南仓库那会儿跟农业部的技术员们打了那么久交道,学到的最大一个道理就是,管人的核心不是你能把别人揍趴下,而是你能让别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你干。” “技术员们服你,不是因为你打架厉害,是因为你真有技术,同理,我要是能让那帮当兵的拿到好处,他们自然服我。” 张立言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问道:“那生产科那边你不管了?” “生产科有农业部那帮人盯着呢,流程都走上正轨了,每天该洒多少水、该调多少度、该补多少光,全部写在本子上贴墙上了,我在不在都一样。” 张建设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反正也没人规定生产科主任就不能兼职保卫科副科长嘛,生产科是我主业,保卫科是我爱好,两不耽误。” “行吧,你爱折腾就折腾,”张立言笑着摇了摇头,算是默认了。 “不过咱们先说好,要是回头你们科里的老兵不服管,把你弄得下不来台,可别跑来找我哭鼻子。” “我是那种人吗?”张建设一拍胸脯,挺起胸膛大踏步往前走,边走边回头冲他喊。 “走,咱们去见王叔!一会儿你帮我跟他美言几句,副科长这事就这么定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向种植场保卫科的新办公室。 王德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崭新的保卫处制服,腰板挺得像一颗钉子钉在地上,见到张立言走过来,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从公安总队调过来的保卫人员,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那气势和之前轧钢厂保卫科那帮打牌烤火的老大爷相比,简直是两支军队。 “报告张厂长,红星银耳种植场保卫科代理科长王德发,率全科十七名同志,正式报到!” 张立言冲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整支队伍面前扫了一圈,然后开口说道。 “王科长,以后种植场的安保工作就交给你了。之前的事你也听说了,一个普通工人趁夜摸进了库房,差点造成重大损失,这样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保证完成任务。” 王德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坚定。 张立言余光瞥见张建设在旁边不停地冲他挤眉弄眼使眼色,又是努嘴又是比划,急得就差直接开口喊“还有我呢”了。 他好笑地摇了摇头,把准备说的话收了回去,侧身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张建设让到前面来,话锋一转。 “行,既然你这么急,那你俩先谈。我还有事。” 说完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没有要留下来当陪衬的意思。 张建设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整了整衣领,挺起胸膛,脸上挂着一个自认为很正式的笑容,对王德发伸出手。 “王科长您好,我叫张建设,是红星种植场生产科主任。关于保卫科副科长这个职位,我想跟您谈谈。” 张立言走出保卫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里面正在一本正经地跟王德发握手的张建设,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小子虽然平时看着不靠谱,但刚才那番关于“赏罚分明”的言论确实让他刮目相看。 他的这些发小们,正在用各自的方式,以一种连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速度成长着。 而在种植场的另一头,王姨办公室里那场期待已久的盛宴,正在进入高潮。 小灶台早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支好了。 这是几位老姐妹连夜布置的,一口崭新的砂锅,一袋子精挑细选的上等冰糖,一桶从海子里专门运来的山泉水,还有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白瓷碗。 等火烧开了,王姨亲手从椴木上把那朵银耳王摘了下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砂锅里水开始沸腾的咕嘟声和刀落在案板上的轻响。 几位老姐妹围在小灶台前,看着王姨把切好的银耳片一片一片地放进沸腾的砂锅里。 晶莹剔透的耳瓣在沸水中翻了个身,然后慢慢沉下去,开始释放出浓郁的香气。 很快,那股香味就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不过今天守在王姨办公室里的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了原本的那几个老姐妹。 到王姨开始炖银耳汤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挤了十来个中年女人。 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坐在临时搬来的木箱上,还有人干脆站着,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地锁定在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上,一刻都不肯移开。 对于人数的增加,王姨虽然有些无奈,但也没有说什么。 毕竟都是姐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让人家来也说不过去。 反正两朵银耳王熬出来的汤虽然不多,但每人分一小碗还是够的。 再说了,这些被拉进来的新面孔,要么是后勤系统的同事,要么是妇联系统的干部,能量都不小,多拉一个人进来就等于多一个盟友。 这碗银耳汤喝下去,她们就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砂锅在火上炖了将近一个小时,等到汤汁已经浓稠得能在勺子上挂住一层晶莹的胶质,王姨才关了火。 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锅里的银耳汤,满意地点了点头,汤色清澈透亮,宛如融化的羊脂白玉。 银耳瓣已经完全炖化了,化作了一团团透明的胶质悬浮在汤中,每一团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她端起砂锅,拿着汤勺,然后冲姐妹们招呼了一声。 “好了好了,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一群加起来超过五百岁的中年女人们,此刻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地排起了长队,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碗,眼神里闪烁着期待和亢奋的光芒。 王姨拿着汤勺,挨个给每人碗里盛上一勺浓稠的银耳汤。 “哎?吃完这东西,身上真的还变痒了!”第一个喝完的阿姨放下碗,忽然开始不停地搓自己的手背和脖子,脸上的表情半是惊喜半是紧张。 “我也是!脸上痒痒的,脖子也痒,还有胳膊,你们看我这胳膊上,是不是皮肤在绷紧,好像变得滑嫩了点。” 另一个阿姨挽起袖子,对着光仔细端详自己的手臂,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那是久违的胶原蛋白正在重新填充衰老的细胞间隙。 “别挠!千万别挠!”刘姨一把抓住旁边一个正在伸手挠脸的姐妹的手腕。 “忍住了!上次张建设他妈挠了两下,脸上留了一道红印子好几天才消!这东西就跟冻疮一样,越挠越坏事!” “你放心,”那个被抓住手腕的阿姨咬着牙,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慷慨赴死般的坚定。 “只要皮肤能变好,这点痒算什么?你把我皮扒了一层我都忍得住!”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那股奇痒终于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皮肤深处涌上来的温热感和紧致感。 然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在场的每一个女人,都亲眼看着身边姐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变化。 原本暗黄松弛的皮肤变得紧致白皙,眼角嘴角的细纹被一点点抹平,颧骨上常年的黄褐斑像被橡皮擦擦过的铅笔印一样逐渐消退。 脸颊上重新泛起了那种只有年轻姑娘才有的、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自然红润。 “你的脸。你的皱纹没了!”一个阿姨指着对面的姐妹,声音激动得劈了叉。 “你的斑也淡了!你看你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这是二十岁的手啊!” 被指的姐妹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举着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眼眶都红了。 惊叹声、笑声、激动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办公室像一锅沸腾的水。 刘姨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立刻被一群女人团团围住,每个人都伸长脖子挤着脑袋往镜子里看。 十来个中年女人,一夜之间年轻了二十岁,这份冲击力和狂喜足够让她们激动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然而,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变美的狂喜中时,王姨的目光却从那面被争来抢去的小圆镜上移开,缓缓地落在了桌子角落那只青白玉盒上。 玉盒依然温润细腻,但王姨看着它的眼神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现在,银耳汤已经喝完了,皮肤已经变年轻了,是时候兑现那句“有的是机会”了。 不过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需要慢慢来,需要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毕竟娄家不是贾东旭,不是一个保卫科半夜出动就能解决的问题。 想到这里,王姨把手缓缓地放在了那只玉盒上,手指在光滑的玉面上轻轻摩挲着,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只是这股笑意怎么也压制不住王姨眼底那丝寒光。 第52章 市委统战部 柳姨是第一个注意到王姨脸色不对的人。多年的老姐妹了,彼此之间熟悉到对方眉毛动一下就知道是开心还是心烦。 王姨从刚才开始虽然嘴上在跟大伙儿一起说笑,目光却好几次不由自主地瞟向桌上那只空了的青白玉盒。 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着,柳姨一眼就看出了她眼底那抹没压下去的阴翳。 “怎么了,王姐?”柳姨放下手里的小圆镜,走到王姨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玉盒,压低声音问道。 “想起那天不开心的事了?” 王姨微微一愣,随即迅速在脸上挂满了和蔼可亲的笑容,把那只玉盒往抽屉里一推,转过身来张开双臂,对着满屋子容光焕发的姐妹们朗声笑道。 “没事没事。哎呦,让我来看看,你们这群小美女都是谁呀?怎么我一个都不认识了?这是谁家的大闺女跑错门了吧?” 她这一开口,办公室里原本就高涨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新的顶点。 一群年过五十却顶着一张十八岁面孔的女人们笑得花枝乱颤。 有人捂着嘴咯咯直笑,有人推了一把身边的姐妹说你听王姐这嘴甜的,还有人端着镜子舍不得放下,一边笑一边还忍不住偷瞄镜子里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 “王姐,你说!”一个刚喝完银耳汤、皮肤还泛着淡淡红润的阿姨放下镜子,走到王姨面前,双手叉腰,一副义薄云天的架势。 “这么多姐妹在这里,谁敢跟你过不去?你说出来,我们收拾他!” “就是!”旁边几个姐妹异口同声地附和。 她们刚刚喝完了王姨辛苦弄来的银耳汤,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白嫩紧致,心里的感激和亢奋搅在一起,正愁没地方使劲。 听说有人敢给王姐气受,这群姐妹的情绪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柳姨站在王姨身边,伸手拍了拍王姨的肩膀,转头对众人说道。 “还能是谁啊?那帮资本家呗。你们是不知道,前几天我们几个老姐妹连夜去借玉盒,找到娄家公馆,就是那个号称‘娄半城’的娄家。” “新中国都成立这么多年了,他们家居然还敢用着一堆保镖和下人,那排场比前清的时候还大。” 这时,当初陪王姨一起去的另外一个姐妹也插嘴了。 “就是,我们在门口等了老半天,连门都没让进,出来个下人就把我们打发了,说什么‘太太歇下了,盒子送你们了’。那语气,那态度,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冷水进滚油锅,瞬间炸了。 柳姨这帮小姐妹三言两语就把那天凌晨在娄家公馆门口受的冷遇讲得活灵活现。 一群刚变美的姐妹听完,脸上的笑容同时凝固了一瞬,然后齐齐换上了义愤填膺的表情。 “还有这种事?”一位穿着灰色列宁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姐妹猛地站了起来。 她姓孙,在市委统战部工作,专门负责工商界人士的思想改造工作。 此刻她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冷得像两块冰。 “这帮资本家,按照规定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到市委统战部接受思想改造。我还以为下面的人把他们的尾巴都剪干净了,搞了半天是剪了个假尾巴,人家该用下人还用下人,该雇保镖还雇保镖,比咱们这些干部还气派!” “就是!”另一位姐妹也站了起来,她是公安系统工作,说话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利索劲儿。 “还敢给我们姐妹脸色看?欺负我们王姐脾气好是不是?我跟你们说,那帮保镖在新中国成立之前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儿八经的穷苦老百姓谁会去给资本家当看门狗?搞不好身上还背着案子呢,直接带人去把娄家公馆围了,所有保镖全部控制住,挨个审查身份,我就不信这帮人个个都干干净净!” 一听说要带人去围了娄家公馆,小姐妹们纷纷起哄。 “说得对!还有娄家那一窝资本家,必须狠狠地接受思想改造,不把他们那身资本家做派给改造过来,我们还以后怎么为老百姓做主?” “王姐,你就是读书太多了,心事太重。”柳姨拉着王姨的手,语气里带着心疼。 “对于这种事,想那么多干嘛?你后面站着一群姐妹呢,他不让你进大门,你就带人直接把他的大门给他拆了。顾及来顾及去,反倒让自己憋了一肚子气。” “就是,王姐,你看你这几天,为了银耳的事操了多少心,本来就够累的了,还为那点破事不开心,不值得!你放心,这事我们帮你出气!” 王姨听着姐妹们七嘴八舌地替她不平、替她出主意,从借玉盒那天起就压在心底的那片阴霾像被阳光照到的积雪,一点一点地融化消散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是读书太多了,读了那么多书,当了这么多年干部,遇事总想着讲规矩、讲程序、讲体面。 总觉得自己不能以权压人、不能小题大做、不能给老张惹麻烦。 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哪有那么复杂?遇到不开心的人,就像姐妹们说的,狠狠收拾一顿,出了心中这口气就是了。 顾这顾那的,到头来反倒让自己憋屈。 天塌了还有那群在部委里坐着的老头子顶着呢,她们一群妇联干部找资本家的麻烦,谁还能说出个不是来? “你们说得对,”王姨把抽屉推上,那只青白玉盒在抽屉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然后被她干脆利落地锁了起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被姐妹们点燃斗志的笑容。 “是我之前想太多了。一帮资本家而已,收拾就收拾了。” 这群刚刚从“老姐妹”升级为“小姐妹”的贵夫人,此刻一个个都成了性情中人。 这也难怪,刚喝了王姨精心熬制的银耳汤,皮肤正白嫩紧致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这份恩情可不能不记。 谁还没个姐妹啊,自己变美了,当然得想办法为自己那些老姐妹们谋福利啊,现在正是给王姨撑场面的时候。 更何况她们面对的对象不过是一群资本家,在这群有权有势的贵夫人眼里,一个连公馆大门都不配让她们进的人,有什么资格让她们有所顾忌? 当天下午,说干就干。 孙姨,就是在市委统战部工作的那位,办事效率高得惊人。 从王姨办公室出来之后,她连午饭都没顾上吃,直接回了一趟统战部办公室。 她翻开工商界人士登记册,找到娄家的档案,把娄半城和他直系亲属的名字全部圈了出来,然后在备注栏里唰唰唰写了一行字。 “该户资本家思想改造不彻底,仍保留雇佣下人与私人武装,建议立即召回重新接受思想审查。” 签字,盖章,一气呵成。 大约两个小时后,孙姨领着王姨等几位姐妹,出现在了娄家公馆门前。 第53章 资本家需要思想改造 她们身后跟着的不是保卫科的治安员,也不是街道办的干事,而是一个排的解放军战士,全副武装,身上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排头还有两个战士挎着五六式冲锋枪。 队伍整整齐齐地停在娄家公馆门外,刺刀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寒光。 王姨站在公馆门前,仰头看着那扇几天前把自己挡在外面的黑漆大门。 门还是那扇门,铜钉还是那些铜钉,门头上那盏白炽灯此刻没有亮,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孤零零的。 上次她站在这扇门前,被一个下人一句“太太歇下了”挡在冷风里,今天她又站在这扇门前,身后是整整一个排的兵力。 敲门声响起,开门的人还是许大茂的母亲。 许母拉开了门,看清了门外站着的阵势,为首的是几个干部模样的女人,穿着列宁装,脸色不善。 她们身后是一整排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刺刀反射着寒光。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勉强稳住心神,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问道:“请问你们,这是找谁?” 孙姨往前迈了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在许母面前展开。 “我们是市委统战部的。经过组织核查,发现姓娄的资本家思想改造,严重不到位,仍在使用下人及私人武装,这是严重违反规定的行为。” “现根据市委指示,娄家全体人员需立刻前往市委统战部重新接受思想改造,请你让娄振华和他的全部家属立刻出来,一个都不能少。” 孙姨说到这里,脸色变得特别严肃。 “如果少了一个不出来,我身后这些解放军战士可就要进去请了。” 许母的目光越过孙姨的肩膀,落在门外那一整排黑洞洞的枪口上,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石板。 她当了娄家那么多年的管家,见过警察上门查户口,见过税务上门查账本,见过街道办上门动员公私合营,但带着整整一个排的解放军来敲门的,她这辈子头一回见。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应答,然后跌跌撞撞地转身跑进了公馆。 几分钟后,娄振华出来了,这位在四九城纵横了大半辈子的娄半城,此刻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中山装,步伐虽然还勉强保持着商人特有的从容,但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他身后紧跟着妻子娄谭氏,再后面是女儿娄晓娥。 孙姨没有给娄振华开口寒暄的机会。 她把手里的文件一亮,声音比刚才对许母说话时又冷了几分。 “娄振华,根据组织调查,你家的思想改造工作存在严重问题。新中国成立了这么多年,你们的公馆里居然还保留着雇佣下人和私人保镖的旧社会做派。” “我明确告诉你,新中国人人平等,绝不允许有下人这种阶级压迫的残余存在。” 娄振华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就堆上了一个商人在任何时代都能信手拈来的谦恭笑容。 “这位同志,误会,都是误会。这些人都是自家亲戚,过来帮帮忙的,不是什么下人保镖。” “帮忙?”孙姨冷笑了一声,目光从许母身上扫到那几个穿着统一对襟黑褂的保镖身上,又扫了回来。 “帮忙也不行,请你立刻让你家所有的‘亲戚’和‘帮手’全部出来,排好队,我们要对这些人的身份进行逐一登记,这些人同样需要接受思想审查。” 娄振华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站在自家公馆的台阶上,身后是雕梁画栋的院落和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家业,面前却是几十支黑洞洞的枪口。 他下意识地往身后瞟了一眼,他的保镖们确实带了枪,但那几支防身用的手枪,跟对面战士手里的五六式冲锋枪比起来,和玩具没什么两样。 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这群训练有素的解放军战士连支援都不用叫,仅凭现有的火力就足以把他的公馆扫成筛子。 “照办。”娄振华沉默了几秒之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对身后的管家挥了挥手。 他的脸色灰败,眼角的皱纹仿佛在一瞬间加深了好几道,但面上还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很快,所有的保镖和下人都被叫了出来,在公馆门前的台阶下排成一排。 他们有的穿着对襟黑褂,有的穿着半旧的布衣,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和鸡毛掸子,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恐不等。 解放军战士们上前几步,将他们全部控制住,挨个登记姓名、籍贯和身份信息。 许母低眉顺眼地站在人群里,垂着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 然而当她在登记簿上写名字的时候,目光还是忍不住偷偷往王姨那群人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瞥,她心里猛地一沉,那群贵夫人里面有好几张脸是那样的眼熟。 许母作为下人,有着几十年的察言观色的本能,这群贵夫人虽然皮肤变得白皙紧致了,虽然皱纹少了大半,虽然看起来比那天凌晨年轻了十几岁。 但她还是认出来了,就是那天凌晨被她挡在门外的那几个女人。 今天,她们是带着兵来算账的。 许母赶紧把头低下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娄振华一家三口被带上了统战部派来的一辆卡车。 娄振华爬上车斗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娄谭氏扶了他一把,这个在四九城商界呼风唤雨了几十年的人,此刻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娄晓娥最后一个上车,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公馆,眼神里带着茫然和不甘,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被她母亲一把拉进了车斗深处。 卡车发动,排出一股青烟,沿着街道缓缓驶向市委统战部的方向。 后面跟着两辆吉普车,坐着孙姨、王姨和几位姐妹。 再后面是一辆军用卡车,载着刚才被控制住的那批“下人”和“保镖”。 他们将被带到公安系统逐一审查身份。 在那个年代,能在资本家公馆里当保镖的人,手上多多少少都沾着旧社会的灰尘,真要细查起来,十个里面能查出八个有问题的。 王姨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缓缓后退的街景。 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槐树枝丫洒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已经恢复了十八岁光泽的脸照得愈发明艳动人。 身边的柳姨正跟孙姨商量着到了统战部之后怎么安排娄家的思想改造课程。 理论学习、劳动实践、思想汇报、阶级教育,一样都不能少,每周至少三天,连续三个月起步。 王姨没有参与讨论,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后座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54章 闫埠贵的算盘 在娄家被折磨得欲死欲仙时。 张立言来到了西跨院站在新落成的小院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一排崭新的平房。 墙壁上抹着雪白的白灰,在初冬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石灰水味。 窗户是木质的,刷了一层清漆,里面嵌着几块明晃晃的玻璃。 屋顶的瓦片码得整整齐齐,屋脊两端各翘起一个小小的飞檐,虽然谈不上多精致,但在南锣鼓巷这一片灰扑扑的老旧院落里,已经算得上气派了。 唯一让张立言觉得遗憾的是高度。 这片地界紧挨着海子里,对房屋高度有严格的限制,严禁盖两层小楼。 不然以他的想法,直接起一栋双层小楼,楼上住人楼下办公,不知道以后能值多少钱。 不过转念一想,这年头有独门独院的新房子住就已经是神仙日子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今天难得只有他一个人来。 没办法,谁叫他是厂长呢。 厂长嘛,最大的特权就是可以当甩手掌柜。 他那群发小们现在一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张建设在王德发手下当副科长当得不亦乐乎。 李为民在后勤处跟李怀德对接下一批菌种物资,周红旗的宣传工作已经做到了市里的报纸上,连秦小雨都在跟着农业部的技术员学菌种培育技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摊子事,谁也不肯落后,哪个能大白天跑出来看房子?所以验收这种事,只好劳动他张厂长大驾亲自跑一趟了。 房子验收完了,接下来就是选家具,这事他懒得管,各人喜好不同,他替别人挑的别人未必喜欢。 反正到时候让他们自己去百货大楼挑,谁喜欢什么样式就买什么样式,最后统一拿到厂里报销就是。 红星种植场现在不缺这点钱,光是这批银耳的产出就已经让财务科的人眉开眼笑了。 更别提后续的香菇和银耳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长。 给十四个劳动模范配一套像样的家具,这在预算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张立言正在心里盘算着家具的事,忽然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张厂长,”刘光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恭恭敬敬的,但语调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邀功意味。 “前几天贾张氏想来偷西跨院的建材,被我们一家子给打回去了,你放心,有我在,你们西跨院的任何东西都不会丢。” 张立言没有回头,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依然停留在面前那排新房子的屋檐上。 就这点小事也值得拿出来说?他其实根本不在乎贾张氏偷不偷建材。 说句不好听的,他巴不得贾张氏多偷点,最好多拉几个邻居一起偷,偷到一定数额,他直接报警,然后以“盗窃国家财产”的罪名把这帮人全送进去。 上次偷他大伯的房子只拘留了十五天,那是因为那是私人财产,加上交道口派出所所长捂盖子。 现在西跨院的建材可是红星种植场的公家资产,偷公家的东西跟偷私人的东西,在法律上是两个性质。 他正愁没机会把贾张氏也送进劳改农场跟她儿子团聚呢,她要是敢再来,那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刘光奇站在张立言身后,看着他没什么反应,心里不由得有些失落。 他觉得自己帮了张立言一个不小的忙,那天晚上要不是他们父子三人在西跨院门口守着,贾张氏和闫埠贵说不定真就把建材偷走了。 虽然最后闹得鸡飞狗跳,可这都是自己实实在在的付出。 可张立言听完之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光奇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立言把目光从屋檐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脸上还残留着三道淡红色抓痕的年轻人。 他当然知道刘光奇想要什么,这个年轻人不缺脑子也不缺力气,缺的是一个机会。 上次在化粪池和污水管道的问题上,刘光奇表现出的知识面和执行力,张立言都看在眼里。 这样的人,放在身边用着倒也不算浪费编制。 “我看你小子是个聪明人,红星种植场还缺个调度员,你明天过去报到,先干着看看。” 调度员这个位置,要协调的东西很多,椴木的进出、菌种的调配、采收的时间安排,哪一样都不能出差错。 这小子能干好,就留下,干不好,该干嘛干嘛去。 刘光奇愣了一下,调度员这可不是普通工人的岗位,是管理岗,是坐在办公室里拿着计划表安排生产流程的干部。 他一个中专毕业的学生,住在破旧大杂院的普通人家孩子,能进红星种植场这种农业部重点扶持的单位当调度员,这要是说出去,他爹刘海中的下巴都能乐掉了。 然后他又听到张立言开口说。 “以后我们搬到大院里,不希望受到大院这些邻居的打扰,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明白!”刘光奇连忙点头,脸上激动的表情几乎要溢出来。 “张厂长,你放心,有我们刘家在,不会有任何人敢打扰到你们,我弟弟刘光天现在也没个工作,完全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在西跨院门口看着,保证一只野猫都溜不进来!以后西跨院这边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张立言听着刘光奇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亲弟弟当工具人用,心里不由得笑了一下。 这小子为了表忠心是真舍得下本钱。不过他也懒得管,刘光天爱看大门就让他看去,反正多个人守着也不是坏事。 他摆了摆手,示意刘光奇可以走了。 就在刘光奇转身的那一刹那,张立言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向了院墙外面。 在距离西跨院不远处的垂花门后面,一个干瘦的身影正半蹲着躲在墙角,两只绿豆大的小眼睛透过垂花门的木格子往这边偷偷地瞄,怀里还紧紧地抱着一个小本子,生怕被人抢走了似的。 闫埠贵。 他早就发现这老小子躲在那边了,从他在西跨院里站定之后不到两分钟,垂花门后面就多了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张立言没有揭穿他,他倒是很好奇闫埠贵到底想干什么? 他收回目光,又对刘光奇说了一句。 “行了,既然你今天没什么事,晚上带你家人把这些新房子都打扫出来。明天会有一批家具送到,你们兄弟帮忙看着点,别让闲杂人等乱碰。” “没问题!张厂长你放心,这件事全交给我!” 刘光奇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是接到了什么重大任务。 在他看来,张立言让他帮忙看家具,那是对他能力的认可,能把看家具这种小事交给他,说明他已经被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 张立言跨出门槛,从兜里掏出自行车钥匙,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槛上目送自己的刘光奇,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 “哎!张厂长您慢走!”刘光奇嘴上应着,身子却一动不动,依然站在门槛上目送着张立言跨上自行车。 直到张立言的自行车拐出了南锣鼓巷的胡同口,他才转身回了院子。 然而刘光奇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目送张立言远去的同时,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垂花门后面钻了出来。 闫埠贵怀里紧紧地抱着他那本视若珍宝的小本子,猫着腰顺着墙根溜出了大院,远远地跟在张立言的自行车后面。 张立言骑着自行车出了南锣鼓巷,拐上大路,不紧不慢地蹬着脚踏板。 他倒是想看看,这个抠了一辈子的小老头,今晚到底是打算在他身上抠出点什么来。 第55章 闫埠贵的账本 张立言蹬着自行车出了南锣鼓巷,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呼喊声。 “张厂长!张厂长!等一下。” 闫埠贵那破锣嗓子喊出的声音,在空旷的胡同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张立言单脚撑地停下自行车,回头一看,只见闫埠贵正从胡同口跌跌撞撞地追出来。 这小老头跑得满头是汗,怀里还紧紧地抱着他那本视若珍宝的小本本,像是抱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账册。 他跑到张立言跟前,弯着腰喘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然后把手里的本本高高举起,像是献宝似的递到张立言面前。 “张厂长,你看看,这些都是我记录的院里邻居各种大小事情,全在这本子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张立言接过本子随手翻了翻。 不得不说,这小老头不愧是当老师的,字迹工整娟秀。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格式统一得像一本袖珍档案册。 可内容就让人提不起什么兴致了,某月某日赵大妈多摘了院子里两把香椿芽,某月某日钱婶借了谁家的酱油没还,某月某日贾张氏在公用水池边又多用了两盆水,某月某日傻柱从食堂带回来半只烧鸡。 全是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琐事,除了能让翻看的人对这座四合院居民的道德水准产生深深的怀疑之外,没有任何实质价值。 唯一让张立言稍微多看了一眼的,是其中几页记录,院里集体给贾家捐款的明细。哪年哪月,易中海牵头,谁捐了多少,一笔一笔全记在上面。 易中海捐得最多,每次都是两块、三块地往外掏。 刘海中次之,虽然人憨但掏钱从不含糊。 闫埠贵自己分毛不出,但记得比谁都仔细。 不过这个信息对现在的张立言来说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贾东旭被判了十五年,发配大兴安岭,这辈子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贾家现在只剩贾张氏和秦淮茹带着棒梗,连原着里那个能让秦淮茹顶替进厂的工位都被蝴蝶翅膀扇没了。 靠贾张氏那点纳鞋底那点收入根本撑不了多久。 张立言随手翻了翻,啪地一声合上本子,抬头看着闫埠贵,语气平淡地问道。 “你拿这个给我,几个意思?” 闫埠贵搓着手,干瘦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又掺着一丝不好意思的扭捏。 他嘿嘿笑了两声,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张厂长,刚才我听到你跟刘光奇说的话了,你让他去你们厂里当调度员。你看,你能给也我一个工作岗位?” 张立言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闫埠贵是为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来求工作的。 闫解成游手好闲,闫解放吊儿郎当哪个都没有正经差事。 结果这小老头居然是给自己要岗位?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闫埠贵,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没事吧”的审视。 “你不是红星小学的老师吗?” 张立言皱起眉头:“你有工作,你要什么岗位?” 闫埠贵的笑容更不好意思了,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像是在透露一件自己盘算了很久的得意买卖。 “这个岗位嘛,我准备卖给我儿子。当然,如果他不肯出钱,我也可以卖给其他人。张厂长,你只要给我一个岗位名额,这个院子里的大小事,我都替你记录得清清楚楚。” 张立言听完,差点被这老小子的算盘珠子崩到脸上。 好家伙,拿一个破账本来换一个工作岗位,然后再把这个岗位转手卖出去。 这是打算空手套白狼,连中间商赚差价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他把手里的小本本随手扔还给闫埠贵,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平淡变成了不加掩饰的嫌弃。 “你这老小子拿我寻开心呢?”张立言的语气冷了几分。 “一堆鸡毛蒜皮的破事,就想从我这里换一个工作岗位?你知道红星种植场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吗?农业部直属,部委专项经费,你拿本破账本就想往里塞人?” 说完他理都不理闫埠贵,抬脚踩上自行车踏板就蹬。 闫埠贵急了,但他又不敢伸手去拉张立言的自行车。 他只能跟在自行车后面一路小跑,步子倒腾得飞快,嘴里不停地喊着。 “张厂长!张厂长!要不我让我家解放去给你们守门!不要工资,管顿饭就行!还有解成,解成也能干!” 张立言头都没回,脚下使劲一蹬,自行车加速冲出了胡同口,把闫埠贵那小老头的身影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闫埠贵是整个95号大院里张立言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你看看刘海中,人家虽然打孩子跟打铁似的,官迷心窍被人当憨憨耍,但有一点是实打实的。 人家把大儿子刘光奇培养成了中专毕业。 在这个文盲遍地走的年代,中专毕业是什么概念?那是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是国家分配工作的干部苗子。 而且刘海中在厂里带出了一堆徒弟,逢年过节一群人提着烟酒糖茶上门来看他,这是凭本事攒下的人情。 他唯一的毛病就是不把另外两个儿子当人看,但那也是自家的事,碍不着别人。 闫埠贵呢?身为小学老师,教书育人几十年,结果自己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没一个成才的不说。 他自己天天堵在95号大院门口,当个“门神”,谁家买了菜回来他都要凑上去掐根葱、揪个蒜,美其名曰“三大爷帮你尝尝咸淡”。 要是在丰年,这种行为顶多是讨人厌。 可现在是什么年月?乡下多少地方饿得前胸贴后背,吃树皮啃观音土的大有人在,你天天在吃食上占邻居的便宜,这不叫抠门,这叫缺德。 也就是这个年代的人对老师这个职业有着特殊的滤镜。 就连乡下的村民遇到老师都是,张口先生闭口先生的,不然就闫埠贵这德行,早就被人套上麻袋打死了。 现在想靠一本破账本就到自己这里来换一个工作岗位?这老小子想屁吃呢。 自己让刘光奇去种植场上班,是因为刘光奇是货真价实的中专学历,有知识有脑子,放在种植场调度员的岗位上真能派上用场。 闫埠贵的大儿子闫解成除了遗传了他爹的那套算计,还会什么?算盘珠子倒是打得挺响,可惜全是往自己口袋里扒拉的。 再说了,自己要是想搞大院里的人,根本不需要什么破账本。 南锣鼓巷原来的两个捂盖之王,王主任和张所长,全都被自己弄到大兴安岭伐木头去了。 新来的街道办主任和派出所所长,但凡有一个不捂盖子的,这座四合院里的牛鬼蛇神就翻不了天。 第56章 人性百态 张立言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闫埠贵扯着嗓子喊出的一句话,声音尖得像是豁出去了。 “张厂长!易中海明天要给贾家捐款!全院捐款大会!给贾家捐款啊!” 张立言连头都没回,自行车蹬得更快了。易中海捐款?关他屁事。 那老绝户的钱爱捐谁捐谁,反正捐不到他头上。 再说了,易中海要是真那么大方,干嘛不直接自己掏钱养着贾家?还不是想借着捐款大会的由头笼络人心,趁机巩固自己在院子里摇摇欲坠的“一大爷”地位。 这次捐款大会,八成又是他那套老把戏,自己多捐点,站在道德高地上号召大家“发扬阶级友爱”,然后逼着傻柱多掏钱,最后功劳全落他自己头上。 张立言回到种植场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 他把自行车往车棚里一锁,径直去了会议室。 这会儿他那群发小们应该都在,自从银耳采收完毕之后,每天下午四点半是他们约定的碰头时间,汇总一下各自分管的工作进度。 这也是他从父亲张怀德那里耳濡目染学来的习惯,管理一个单位,不能光靠发文件下指令,必须保持高频的信息同步,让每个人都时刻清楚全局的动态。 果然,推开会议室的门,那群发小正稀稀拉拉地坐在长条桌两侧。 张建设趴在桌上,生无可恋地翻着一本保卫科的值班排班表。 李为民端着一杯热茶,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后勤处拿回来的物资清单;。 周红旗和秦小雨正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画报,大概是跟下一期黑板报的版式设计有关。 看到张立言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同志们,好消息。”张立言走到长条桌最前头,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宣布道。 “西跨院的宿舍已经验收完毕了。墙壁全部抹了白灰,窗户装了玻璃,地面铺了青砖,水电马桶全部正常。 “你们可以去百货大楼挑自己房间的家具,床、桌子、椅子、柜子,喜欢什么样式就买什么样式,钱由红星种植场财务统一报销。” 会议室安静了那么一秒钟,然后直接炸了锅。 “真的?这么快就弄好了?我还以为要等到年底呢!” 秦小雨第一个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前倾着,原本长着两个好看的大眼睛,现在变得更大了。 “那咱现在就走啊!” 张建设把值班排班表往桌上一摔,刚才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去百货大楼挑家具,挑好了今晚就搬进去住!我早就受够我家老头天天查我岗了,搬出来单住,自由万岁!” “等等等等,光挑家具怎么行?”李为民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超越物质层面的向往光芒,双手在胸前比划着。 “咱还得买点烤肉的炉子、炭火、还有铁签子,到时候天气好的时候,咱们在跨院里支个烤炉,烤羊肉串吃。 我上次在后勤处那边搞到了点孜然粉,存在我办公室柜子里,等的就是这一天!” “你就知道吃!”周红旗白了他一眼,拿手指戳了戳李为民的肩膀,但随即自己眼睛也亮了起来。 双手交握在胸前,脸上浮现出一种文艺青年特有的憧憬表情。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想想啊,咱们一群人下了班,坐在跨院里,围着烤炉,吃着喝着,一起畅想未来,看着夕阳从院墙那边落下去,多美好的画面啊!” 见周红旗的文艺病又出来了,秦小雨出来捣乱。 “你还不是想着吃?你刚才说的那个画面,核心内容就是‘吃着喝着’,你把烤炉撤了你那画面还美好不?” “秦小雨!”周红旗的脸腾地红了,反手就去挠她痒痒,嘴里气急败坏地喊道, “你竟然敢拆我的台!看我不收拾你!” 秦小雨被挠得连连后退,笑得直不起腰,一边躲一边喊救命,另一个姐妹林小苏则站在旁边拍手加油,三个女孩闹成一团。 会议室里充满了叽叽喳喳的笑声和尖叫声。 张建设和李为民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这种场面,他们是插不上嘴的。 张建设转头看向张立言,大大咧咧地说道。 “立言,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儿的要求就简单了。有张床,有床被子,能躺着睡觉就行。” 张立言觉得自己也不想去百货大楼,周红旗她们全解决拉倒。 “我房间桌子椅子什么的,全部让红旗她们帮忙挑吧,反正她们眼光好,我对家具的审美水平就停留在‘四条腿不倒’的阶段。” “对对对,”李为民连忙附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一脸正色地说道。 “我最怕和女人逛百货大楼了,上次陪我妈去了一趟,她在布料柜台前面站了四十分钟,我在旁边站得腿都麻了。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绝不主动踏进百货大楼一步。” 张立言看了他一眼,简直感觉遇到了知音。 说实话,让他自己去买床、买家具,他 5 分钟就搞定了,但如果和周红旗她们一起去,那就是灾难了。 在他前世加今生的认知里,家具这东西,结实就行,好看能当饭吃吗? 但女孩子们显然不这么认为,秦小雨刚才还在跟周红旗讨论“窗帘的颜色要和床单搭配”。 张立言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这两种布料之间到底有什么必然联系,这种时候,把选择权交给女同胞是最明智的。 “既然这样,那方案就很明确了,”张立言拍了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锤定音。 “红旗、小雨,小苏你们姐仨帮我们这些单身汉把家具也一起挑了吧,床、桌子、椅子、柜子,每样一份,样式你们定。 票据去财务那边报销,章在王姨办公桌第二个抽屉里,如果王姨不在,你们就自己盖。”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周红旗冲他比了个“你放心”的手势,然后拉着秦小雨和林小苏三个人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会议室。 张立言走到窗前,看着三个人推着自行车出了种植场大门。 周红旗大大咧咧地骑在最前面,秦小雨和林小苏紧随其后,三个人并排骑行,辫子在风中甩来甩去,叽叽喳喳的声音一路远去。 他忽然觉得,女人真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平时周红旗咋咋呼呼的,另外两个柔柔弱弱的,看着都挺正常。 但只要一提到“逛百货大楼”或“逛商场”这几个字,三个人立马像充了鸡血一样,精力旺盛得能把整座百货大楼从一楼扫到四楼再扫回来。 平时看着娇弱的秦小雨,这会儿能蹬着自行车连跑三个百货大楼都不喊累,比拉练的战士还猛,这你上哪说理去? 让他们折腾吧,早点把家具买好了,早点搬到西跨院去住也好。 他现在每天从台基厂大院骑自行车到种植场,来回将近十公里,天天蹬得腿都酸了。 等搬到南锣鼓巷,上班走路也就十来分钟,省下来的时间拿去睡觉不香吗。 想到这里,张立言忽然记起刚才闫埠贵在胡同口喊的那句话,易中海明天要给贾家开捐款大会。 他靠在窗框上,望着窗外开始暗下来的天色,捐款大会,这可是禽兽四合院的经典名场面,每一场都是一出大戏。 易中海道貌岸然地站在人群中央,满口仁义道德,闫埠贵嘴上喊得响手里一分不掏,刘海中傻乎乎地跟着掏钱,傻柱被道德绑架逼着当冤大头。 人性百态,在捐款大会这一个场景里能展现得淋漓尽致,明天他倒要亲眼见识见识,这场传说中的捐款大会到底有多精彩。 第57章 入住西跨院 张立言站在西跨院中央,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不得不承认周红旗那三个姑娘买东西确实有一手。 一个下午的功夫,十来个房间的床、柜子、桌椅全都订好了。 百货大楼那帮人也着实厉害,愣是把这么多家具分批打包,用三轮车一趟一趟地全拉到了南锣鼓巷。 这年头的三轮车夫有个专门的称呼,叫“窝脖子”,因为他们拉货的时候整个人弓着身子往前倾,脖子窝在肩膀里,远远看去像是没有脖子似的。 此刻95号大院门前停了二十来辆窝脖子的三轮车,每辆车上都码得满满当当,有木板床、有三门柜、有带抽屉的写字台、有藤编的靠背椅,样式虽然谈不上多时髦,但在这个年代的单身宿舍里绝对算得上顶配了。 这热闹的景象把附近好几个大院的邻居都吸引过来了,一群闲着没事的老头老太太抱着胳膊站在胡同口指指点点。 小孩们在三轮车之间钻来钻去,被自家大人揪着耳朵拎回来又跑出去。 刘海中背着手挺着个大肚子站在大院门口,看着满眼的家具和忙前忙后的工人,眼睛都直了。 他这人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当官,为了当官什么苦活累活都肯干。 这不,没等刘光奇开口,他就已经主动把一家子全发动起来了,刘光奇负责清点家具数量,刘光天负责引导三轮车进出,连平时被他当出气筒的刘光福都被拎过来干苦力。 父子三人配合着窝脖子们把所有的家具一件一件地搬进了西跨院的各个房间里,搬得满头大汗也不喊累。 西跨院里,张建设几个小伙子也没闲着。 他们在院子正中央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四根木桩往地上一插,顶上扯了一块油毡布,四角用麻绳绑紧,一个像模像样的户外凉棚就支棱起来了。 棚子下面摆了一个铁皮烧烤架,旁边的小方桌上码满了锅碗瓢盆和各种瓶瓶罐罐的调味品,孜然粉、辣椒面、盐巴、酱油、醋,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 李为民不知从哪弄来了一麻袋木炭,正蹲在地上用斧头把大块的木炭敲成小块,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周红旗则在旁边用铁丝和钳子现做烤肉用的铁签子,手艺相当不错,每根签子都掰得笔直,末端还弯了一个防烫手的小勾。 看样子这帮家伙今晚就忍不住了,打算在搬进新家的第一天晚上就搞一个烤肉聚会。 到底是年轻人啊,第一次脱离父母独立生活的兴奋劲儿,比过年还激动。 张立言把目光从烧烤架上收回来,转头看向正在旁边清点调味品数量的刘光奇,随口问了一句。 “听说你们大院有个厨子手艺不错,叫傻柱是吧?晚上你把他一起叫过来,帮着烤烤肉、打打下手。” 刘光奇一听这话,立马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脸上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根了。 张立言让他带人过来帮忙,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张厂长拿他当自己人!立马就屁颠屁颠地往中院跑去找傻柱。 刘海中这会正跨在西跨院门前看热闹,刚才儿子和张立言的对话他全都听见了,那声“晚上你带他一起过来”像是一颗糖豆扔进了他心窝里,他也想去。 那些年轻人可不是普通人,人家不是厂长就是主任,随便哪个拉他一把,他刘海中的官迷梦就能从白日梦变成现实。 他赶紧凑到刘光奇跟前压低声音问:“光奇,你看晚上我也跟你一块儿去?那些都是厂领导,不是厂长就是主任,我实在太想进步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跟他们接触一下。” 刘光奇的脸当场就僵住了。 不是,人家一群年轻人聚会,他和傻柱是去干活的,傻柱负责烤肉,他负责端盘子递串串,这本来是很自然的事。 可他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爷子跟着去算怎么回事?那一桌子全是二十郎当岁的小年轻,你端着茶缸子往那儿一坐,是你尴尬还是人家尴尬? 再说了,这聚会张立言只叫了他和傻柱两个人,他要是擅自把他爹也带去,这不是给脸不要脸吗? “爸,”刘光奇耐着性子解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委婉一些。 “人家都是年轻人聚会,我跟傻柱去是干活的,你一个老同志坐在那儿,既不是干活的也不是参加聚会的,你说你这算哪一出?” “我就坐在边上看看,不说话,不打扰他们。” 刘海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死心的执拗,两只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那模样跟刚才指挥搬家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爸,你这样贸然过去,让他们对你的印象不好,以后他们还怎么提拔你。” 刘光奇拿出了杀手锏,在他爹的世界观里,“影响当官”是天大的事,比吃饭睡觉都重要。 果然,刘海中一听这话,脸上的执拗表情开始松动了。 刘光奇赶紧趁热打铁,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我在为你谋划”的语气说道。 “你等我跟这群人混熟了,到时候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帮你说句话,‘我爸刘海中在轧钢厂干了大半辈子,七级锻工,带了几十个徒弟,威望很高’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比你直接凑上去巴结要管用得多。 “到时候帮你求个一官半职,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刘海中眨了眨小眼睛,觉得儿子这话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 他虽然官迷心窍,但毕竟不傻,自己一个七级锻工,跟那群大院子弟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硬凑上去确实容易让人反感。 让儿子去打前站、建立关系,自己在后面等机会,这才是稳妥的做法。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松了口:“行,那你好好表现,别给人留下坏印象。” 说完背着手挺着大肚子,一步三回头地回家了,留下刘光奇一个人站在原地长出了一口气。 刘光奇没敢多耽误,一路小跑着找到了傻柱。 傻柱今天刚下班,正蹲在自家门口拿搪瓷盆淘米准备做晚饭。 听完刘光奇的话,他把手里的搪瓷盆往灶台上一搁,二话没说就跟着来了。 进了西跨院的凉棚,傻柱先把袖子往上一撸,围着那张摆满了锅碗瓢盆的小方桌转了一圈。 他拿起一口崭新的铁锅翻过来看了看锅底,又用手指弹了弹锅沿,摇了摇头,说新锅没开过,直接上火烧容易裂。 他把锅递给刘光奇,吩咐他去厨房拿块肥猪肉皮来擦锅,自己则蹲下身开始检查那堆刚从三轮车上卸下来的碗碟筷子,一根一根地过手。 有毛边的拣出来放一边,有裂纹的也拣出来放一边,那架势不像是在准备烤肉聚会,倒像是在检查餐具。 “这些东西都是全新的,还没刷洗过,”傻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刘光奇说。 “新碗新锅不洗干净了直接用,串串上全是铁锈味。你去烧一锅热水,把这些全刷一遍。” 刘光奇二话没说,端起那摞碗就往水池边走。 傻柱则开始处理食材,切好的羊肉片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肌理分明。 然后他开始调腌料,孜然粉、辣椒面、盐巴、少许酱油、一点点白糖提鲜,最后淋上一勺菜籽油,用筷子搅匀了,放在一旁腌制。 处理完羊肉,他又开始切蔬菜,土豆切片、茄子切段、青椒去籽切块,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毕竟这群年轻人里有女孩,讲究好看。 傻柱这家伙平时在四合院里装傻充愣,看着憨厚老实,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自从何大清跑了以后,十几岁就出来自己混,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了。 没权没势没钱,你屁都不是。 第58章 贾张氏背后蛐蛐挨揍 你手艺再好,也就是个伺候人的厨子,你打架再猛,也架不住人家一张逮捕令。 上次聋老太被抓的时候他就看明白了,易中海在这大院里威风了那么多年,结果张立言那帮年轻人只用几天功夫,就把易中海的靠山全给拔了。 聋老太劳改十年,王主任和张所长发配大兴安岭,易中海自己也被刘光奇怼得灰头土脸,到现在都不敢在院子里大声说话。 这才是真正的实力,不是靠拳头也不是靠嗓门,而是靠背景、靠组织。 所以他一听说这群年轻干部搬到了西跨院,就打定主意要抓住机会。 他现在虽然只是帮忙烤肉,但只要跟这群人混熟了,将来雨水毕业了要分配工作,这帮人随便开个口,都比自己跑断腿管用。 再说了,厨师是干什么的?自己学厨师又是为了什么?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伺候人。 伺候谁不是伺候?伺候这群有背景的年轻干部,将来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很快,在傻柱利落的刀工和刘光奇任劳任怨的刷洗下,凉棚里开始飘出一阵阵诱人的肉香。 腌制好的羊肉片被穿在铁签子上,架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烧红的木炭上爆起一朵朵小小的火花,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傍晚的西跨院里弥漫开来,顺着院墙飘到了外面的大杂院里。 这股肉香飘到贾家的时候,贾张氏正一个人蹲在自家门槛上啃窝头。 她的晚饭是一个硬得能砸死人的玉米面窝头和一碗咸菜疙瘩汤,窝头是昨天剩下的,今天在锅里热了两回还是硬邦邦的,咬一口掉一桌渣。 她咬了一口窝头,用力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满嘴的粗粝感让她本就恶劣的心情更加烦躁。 就在这时候,那股浓郁的烤肉香飘进了她的鼻孔,那是羊肉,是正儿八经的羊肉,裹着孜然和辣椒面在炭火上烤出来的羊肉。 她用力吸了两下鼻子,手里的窝头顿时变得像在嚼锯末。 凭什么?凭什么那群外来户能在西跨院吃香的喝辣的,她贾张氏,这座大院里的老住户,却只能啃硬窝头。 她儿子被抓去坐牢了,她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一切都是那群天杀的年轻人害的。 现在他们搬到隔壁来住,吃烤肉也不请她去吃一口,连串羊肉串都舍不得给,活该一群绝户命。 “一群该死的小绝户!” 贾张氏把窝头往碗里一砸,玉米面渣子溅了一桌,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骂了起来。 “刚搬到这边就吃那么香的烤肉,也不知道请我去吃一点,没眼力劲,活该一群绝户命。” “还有傻柱那个该死的绝户,屁颠屁颠舔着脸去给人家干活,自己院里的邻居吃不上肉也不见他送点过来,喂不熟的白眼狼!” 本来贾张氏一个人在家偷偷骂两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这辈子骂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早就练就了一身骂完就忘的过硬本领。 但很不巧,这天傍晚偏偏有个闲不住的人在院子里瞎转悠。 张建设刚才在李为民敲木炭的时候被飞溅的木炭渣子崩了一下眼睛,李为民让他出来用水洗洗。 他揉着眼睛走到公用水池边,弯腰撩水冲了把脸,直起身子正准备回去,恰好路过贾家门前,隔着那扇关得并不严实的门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骂声。 张建设这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骂他绝户?还让他请贾张氏吃烤肉? 他退后一步,抬起右脚,对准贾家那扇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木门,猛地一脚踹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门闩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木屑横飞,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贾张氏正坐在板凳上骂得投入,冷不防门被人一脚踹开,吓得她骨碌碌地滚到了墙角。 她抬头一看,门口站着的正是那天打过她的那群年轻人中的一个,五大三粗,脸上还挂着刚才被木炭渣子崩出来的红印子,看上去凶神恶煞的。 贾张氏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褪了,上次被这群人用十几双大脚丫子围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条件反射地从板凳上弹了起来,嘴巴一张,那声呼救便像破了音的高音喇叭一样炸开了。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入室抢劫啦!” 张建设才不吃她这一套,他从小在机关大院里长大,平时嚣张跋扈惯了,别说一个泼妇扯着嗓子喊救命,就是派出所的人站在他面前他也不带怵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墙角堆着棒梗的一个玩具,一根被削得笔直光滑的木棍,是棒梗用院里老槐树上掰下来的树枝削成的“宝剑”。 张建设弯腰一把抄起那根树枝宝剑,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粗细趁手,长度刚好,柔韧性也不错,抽在人身上绝对够疼又不会伤筋动骨,简直是老天爷为他准备的趁手兵器。 “你个老东西,我让你嘴不干净!”张建设提着树枝宝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贾张氏面前。 手腕一抖,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清脆的破风声,“啪”地一下抽在贾张氏的肩膀上。 “啊!”贾张氏惨叫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肩膀上的衣服被抽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让你骂我绝户!”又是“啪”地一下,这一下抽在胳膊上。 “我让你骂我们!” “啪!”这一下抽在后背上。 张建设抽一下骂一句,贾张氏被打得抱头鼠窜,满屋子乱跑,撞翻了板凳,踢翻了簸箕,最后缩在墙角举手挡着脸。 嚎叫声穿透了整座四合院的院墙,那中气十足的嗓门比广播站的大喇叭还响亮。 不到片刻功夫,贾家门外就围了满满一圈人,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有人踮着脚尖,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还有小孩钻在大人腿缝里偷偷往里面瞧。 但所有人无一例外地站在门槛外面,没有一个人敢往里面迈一步。 他们太清楚张建设是谁了,也太清张建设是谁了,上一个敢跟这群年轻人动手的贾东旭,现在正在大兴安岭伐木头呢。 “该!打得好!”人群里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贾张氏在这院子里横行霸道了几十年,得罪的人多了,看她挨打,好多邻居心里其实都在暗暗叫爽。 张建设抽了十几下,气终于消了大半,把树枝宝剑往地上一扔,啐了一口唾沫在贾张氏脚边的地上,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贾家大门。 围观的邻居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用大拇指朝贾张氏的方向一指,对门外的邻居们说了句。 “这老东西以后再敢乱嚼舌根,我听一次打一次。” 说完扬长而去,留下贾张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满脸鼻涕眼泪糊成了一团。 第59章 贾家套牢易中海 直到张建设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西跨院的方向,易中海才从人群中站出来。 他先是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张立言那帮年轻人没有人在附近,然后才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一大爷”的威严架势。 冲围观的邻居们挥了挥手。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有什么好看的?以后大家都注意点,没事别乱嚼舌根,不是什么人都有尊老爱幼的心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心虚,目光还不自觉地往西跨院的方向又瞟了一眼。 周围这群邻居们虽然都是禽兽,但禽兽也分三六九等,易中海再不济也是院子里的老资格,多少还是要给他几分薄面的。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各回各家,关门的关门,熄灯的熄灯,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贾家门口很快就冷清了下来。 等所有人都走干净了,易中海才迈步跨进贾家的门槛。 屋里一片狼藉。板凳翻倒在地,簸箕被踢到了墙角,棒梗的破陀螺和脏布老虎散落在地上,那根闯了祸的树枝宝剑就横在门边,上面还沾着贾张氏的几根头发。 贾张氏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肩膀上的衣服被抽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胳膊上也有几道红痕。 她见易中海进来,不但没有哭诉告状,反而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死死地盯着易中海。 “老嫂子,”易中海叹了口气,在屋里唯一一张没被踢翻的板凳上坐下来,压低声音说道。 “今晚那个捐款大会,要不就算了吧?你也看到了,那群年轻人现在就住在西跨院,他们随时都可能过来。我怕再出什么意外,到时候不好收场。” “不行!”贾张氏一听说要取消捐款,浑身的疼顿时全忘了,也忘记了刚刚对易中海的怨恨。 “今晚捐款一定要捐!还要多捐!定时捐!不然你让我们贾家孤儿寡母以后怎么活?” 易中海看着贾张氏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胖脸,心里越发觉得今晚给贾家办捐款大会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张立言那群人就住在隔壁的西跨院里,烤肉聚会的香味还在院子里飘着,随时都可能有人出来溜达。 万一捐款大会开到一半,那群年轻人过来看热闹,谁知道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可他没得选,他是一个绝户,在这个院子里,绝户就意味着老了没人管、病了没人问、死了没人埋。 傻柱那根缰绳越来越拴不住,贾家是他剩下的最后一张牌。 他只能把宝押在贾家身上,就算明知是步险棋,也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贾张氏见易中海还在犹豫,眼珠子一转,立刻又加了一把火。 “有什么不好办的?他们一群绝户命,给我们贾家捐点钱怎么了?那是看得起他们!贾家用他们的钱,是给他们积阴德!” 易中海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秦怀茹牵着棒梗从外面回来了。也不知道这娘俩刚才躲哪儿去了。 贾张氏挨打的时候他们也不在,这会儿风平浪静了,他们倒准时回来了。 秦怀茹一进门就看到了满地的狼藉和她婆婆脸上还没干的泪痕,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扶起倒在地上的板凳,把散落的玩具捡起来放回墙角。 然后转过身,柔柔弱弱地走到易中海面前,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一大爷,”秦怀茹抬起眼睛,眼眶里含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水,声音又软又颤。 “以后棒梗就是您的亲孙子。等他长大了,让他给您养老送终,您也看到了,我和妈两个女人,实在是养不起他了。” “您要是不放心,明天咱们就去街道办办个过继手续,让棒梗改口叫您爷爷,以后他就是你的的孙子。” 这话一出,易中海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了原地。 秦怀茹这番话,直接一把捏住了他这辈子最脆弱的命门。 他易中海活了大半辈子,最怕的是什么?不是丢面子,不是被人怼,而是老无所依、无人送终。 傻柱靠不住了,贾东旭判了十五年,等他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可现在秦怀茹说,棒梗过继给他当孙子,给他养老送终。 这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人,忽然看到面前出现了一汪清泉,他连怀疑这水有没有毒的心思都顾不上了。 贾张氏在旁边听到秦怀茹说要把棒梗过继给易中海,本能地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自己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自己家徒四壁的两间破屋,又想了想易中海那两间宽敞明亮的大房子和他一个月上百块的工资,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算了一遍。 棒梗姓贾,哪怕过继了,也是贾家的种,以后生的孩子也姓贾。 不过是便宜了易中海这个老绝户,让他临老有个名分上的孙子,可等易中海两腿一蹬,他那两间房子、那些存款,还不都是棒梗的。 想到这里,贾张氏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毕竟棒梗是她的亲孙子,叫别人爷爷她总觉得吃了亏。但最终还是把嘴牢牢地闭上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个道理她懂。 秦怀茹何等精明,看到易中海愣在原地没说话,立刻趁热打铁。她轻轻推了一下棒梗的后背。 “棒梗,快,跪下叫爷爷,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亲爷爷了,你长大了要给他养老送终。” 棒梗这小子,要不怎么说他打小就聪明呢。 他从来就不是那种死脑筋的犟孩子,他看了看他妈的脸色,又看了看易中海脸上那个僵硬的表情,再联想到易中海家里那两间大房子和每次见面都会塞给他的水果糖。 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拨拉,立马就做出了判断,这个头磕下去,以后就有吃不完的糖。 于是他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易中海脆生生地磕了一个响头,嘴里喊道:“爷爷!以后您就是我亲爷爷,我给您养老送终!” 这一声“爷爷”叫得又响亮又干脆,直接把易中海那颗悬了一整晚的心给稳稳当当地安了下来。 他连忙弯下腰,伸出双手把棒梗从地上扶起来,他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控制不住,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哎!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别冻着膝盖。” 他把棒梗拉到自己跟前,上上下下地端详着,怎么看怎么喜欢。 以前他也觉得棒梗这孩子聪明伶俐,但那是别人家的孩子,再好也是别人的。 从今天起,这孩子就是他易中海的孙子了。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有了过继的名分,那就是正儿八经的易家后人。 他易中海再也不怕别人在背后骂他“绝户”了,再也不怕老了没人管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块压了几十年的大石头像是被人一锤子砸碎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久违的轻快。 “贾嫂子,”易中海转过身,对贾张氏说话的语气都跟刚才不一样了,里面带着一种“咱们现在是自家人了”的亲热。 “你放心,今晚捐款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找老闫商量,保证把这事给你办得妥妥的。” 第60章 权力的代价 易中海从贾家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棒梗那一声“亲爷爷”还在他耳朵边上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把他这几十年来堵在胸口的那团乱麻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他穿过中院的垂花门,冷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嘴角还挂着笑,赶紧用手抹了一把脸,把笑容收了起来。 毕竟是要去商量正事的,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太得意。 闫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拿块破抹布擦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 他看到易中海走过来,小眼睛眯了一下,心里大概就猜到了七八分,这老小子刚从贾家出来,八成是为了捐款的事。 “老闫,忙着呢?”易中海走到闫埠贵跟前,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贾家现在东旭去劳改了,家里就剩孤儿寡母,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作为院里的三大爷,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想着,晚上咱们发动一下邻居,给贾家捐个款,帮她们渡过难关。” 闫埠贵把抹布往车筐里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他是不愿意趟这个浑水的,西跨院那群年轻领导刚搬进来,刚才张建设踹贾家大门的时候他躲在垂花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那架势比上次打贾张氏的时候还猛。 万一捐款大会开到一半,那群年轻人看不下去闹起来了,他这个三大爷的面子往哪搁?搞不好还得跟着吃瓜落。 “老易,这事吧,有点难办。”闫埠贵砸了咂嘴。 “西跨院那边你是知道的,那群年轻人现在就住在隔壁,刚才贾张氏怎么挨的打你也看见了。咱们这时候搞捐款大会,万一他们过来。” “哎呀老闫,”易中海不等他说完,一屁股在闫埠贵旁边的门槛上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闫埠贵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热。 “你天天教书育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贾家实在是没办法了,这不才求到你头上嘛。” 他一边说,一边把右手伸到桌子底下,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崭新的大黑十二十块钱,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四十块的年代,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捏着钞票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碰了碰闫埠贵的手背,然后把钱塞进了闫埠贵的手心里。 闫埠贵低头瞟了一眼手里的钞票,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两团火苗。 他脑子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手指本能地把钞票折了两折,然后不动声色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接着他抬起头,脸上的为难表情已经换成了一副义不容辞的正气。 易中海见他收了钱,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依旧堆满了诚恳的笑容,继续说道。 “老闫,你作为院里的三大爷,我也不要求你多捐,等我和刘海中捐完了,你跟着捐个十块钱意思一下就行,你是院里的管事大爷,你得带个头,不然邻居们怎么看?” 闫埠贵听到“捐十块”三个字,眼睛更亮了,易中海刚塞给他二十块,他捐十块,白赚十块,这生意稳赚不赔。 这可比他每天早上堵在大门口掐葱揪蒜来钱快多了。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过手留油”的买卖,当即点了点头,爽快地说道。 “行,老易,有你这句话,我老闫还能说啥?都是邻居,该帮就得帮。晚上开会,我捐十块,保证给你带个好头。” 易中海满意地站起来,又拍了拍闫埠贵的肩膀,转身往中院走去。 闫埠贵站在门口看着易中海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面,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两张钞票的边角,嘴角浮起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容。 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布,继续擦他那辆破自行车,嘴里还哼起了小曲。 在易中海忙着给闫埠贵做思想工作的时候,西跨院里的烤肉聚会已经热热闹闹地开场了。 炭火烧得正旺,通红的炭块上架着一排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傍晚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被初冬的晚风一吹,整个西跨院都笼罩在一股让人走不动道的浓郁肉香里。 凉棚下的小方桌被拼成了长条桌,桌上摆满了烤好的肉串、切好的蔬果和几碟小菜。 十来个年轻人围着长条桌坐了一圈,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喝汽水,有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上的星星,有人正拿筷子翻着烤架上的鸡翅,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李为民一边翻着烤串一边朝张建设扬了扬下巴:“建设,刚才看你在中院那边弄得鸡飞狗跳的,干嘛呢?隔着半条走廊都听见你在那儿嚎。” 张建设正往一串羊肉上撒辣椒面,听到李为民问他,手上的动作停都没停,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 “没啥,就是咱们上次打的那个老肥婆贾张氏,今天我路过她家门口,听见她在屋里骂我们,嘿嘿,我这暴脾气,我能受得了这个,直接一脚踹开门,把她抽了一顿。” 他边说边比划了个抽人的动作,嘴里还配合着“啪啪啪”的配音,那绘声绘色的模样把旁边的张千山逗得直摇头。 “嘿,建设,你这样暴躁,当心以后娶不着媳妇。”秦小雨端着一杯汽水,歪着头冲张建设眨了眨眼。 她这话本是随口一句玩笑,却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桌子周围的热闹气氛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几个男生脸上的笑容同时收敛了几分,连一直在翻烤串的张建设都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撒辣椒面,没接这个话茬。 像张立言这帮机关大院的子弟,外人看着风光无限,走到哪儿都有人敬着让着,吃穿用度都比普通人家强出一大截。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种风光是有代价的,他们的婚姻,从来就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什么时候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享受了父辈带来的权力和资源,就得接受父辈的管制和安排。 二代们的对象,基本都是各自父辈老战友的孩子,从小一起在大院里长大的,知根知底,门第相当,利益联姻的成分远远大于自由恋爱。 很少有选择外人的,不是自己不想选,是家里那一关根本过不去。 张立言现在面对的就是这种尴尬的情况。 其实周红旗、秦小雨,还有林小苏这三个姑娘,哪个长得都不差。 周红旗浓眉大眼,性格爽朗,放在任何年代都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大气姑娘。 秦小雨清秀温柔,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林小苏文静乖巧,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听大家聊天、偶尔插一句就能把所有人逗笑的类型。 但问题是,他跟这三个姑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个沙坑里玩泥巴,上树掏鸟窝的时候他在下面推过她们的屁股。 学自行车的时候他扶过她们的车把,连她们小时候哭鼻子的样子他都见过,实在是太熟了。 他抓过周红旗的手,抓过秦小雨的手,也抓过林小苏的手,但那感觉就跟自己左手抓右手一样,连心跳都不会多跳半下。 一想到这辈子就要跟其中一个共度余生,张立言就觉得人生都充满了绝望。 就像叫你跟自己的亲妹妹结婚一样,对方再好看,你心里那关也迈不过去。 第61章 厨子长得丑 “嘿,烤肉来喽!” 就在这沉闷的气氛即将蔓延开来的时候,刘光奇端着一大盘刚出炉的羊肉串小跑着从烤炉那边冲了过来,嘴里还夸张地吆喝着,像极了饭店里跑堂的伙计。 羊肉串在盘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每一根签子上的肉都烤得焦香四溢,油光发亮,孜然粒和辣椒末均匀地粘在肉面上,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口舌生津。 “来来来,这肉闻着是真香,大家快尝尝,看看咱们何师傅的手艺怎么样!” 张立言立刻站起来,拿起一把羊肉串挨个往小伙伴们手里塞,动作麻利得像是他自己烤的一样。 他一边发串一边给周红旗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白,赶紧换个话题,别让刚才那低沉的气氛毁了今晚的聚餐。 好好的一个畅想未来的乔迁之喜,要是被婚姻这点破事给搅黄了,那也太扫兴了。 林小苏接过一串羊肉,轻轻抿着小嘴咬了一口。 她吃东西的样子永远是这三人里最斯文的,小口小口地嚼,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慢慢平下去,然后眼睛忽然亮了,转头对周红旗说。 “红旗姐,你尝尝这个,味道真不错哎,比咱们上次自己瞎烤的强太多了!” 周红旗闻言也拿起一串,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大口。她嚼了几下,眉毛挑了起来,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嗯,没想到啊,那厨子长得挺丑的,肉烤得还真不赖。” 她这话声音刚好被蹲在烤炉边正往茄子上刷酱的傻柱听了个一清二楚。 傻柱刚开始听到有人夸他手艺,嘴角还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手里的刷子在茄子上都刷出了花样。 结果周红旗那句“长得挺丑的”一出来,他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凝固了,嘴角的弧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蹲在旁边给烤炉添炭的刘光奇原本绷着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烧烤助手。 只是看着看到傻柱那张瞬间僵住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拨弄炭火,肩膀却一耸一耸的,笑得炭火都被他拨得火星四溅。 果然,笑容这种东西是不会消失的,它只会从一个人的脸上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 “哎,大家都是革命同志,玩归玩闹归闹,别攻击别人长相啊。” 张立言赶紧出来打圆场,不过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脸上也带着笑意,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长相都是爹妈给的,自己又没得选。咱们共产主义接班人,可不能戴着有色眼镜看同志。” 秦小雨也觉得刚才周红旗那句玩笑有点过火了,赶紧替她往回找补,冲傻柱的方向露出一个努力憋着笑的安慰表情。 “何师傅,红旗姐不是那个意思,其实你长得,嗯,挺好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自己虚伪,赶紧低下头咬了一口羊肉串,两腮鼓鼓地嚼着。 但这憋笑的难度实在太高,她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直抽抽,整张脸扭曲成了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 这安慰对于傻柱来说,简直比周红旗那句“长得丑”还要伤人,至少之前是直来直去。 傻柱蹲在烤炉边,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拿手里的刷子狠命地往茄子上刷酱料,刷了一层又一层,仿佛手里那个茄子就是周红旗的嘴。 “好了好了,大家别开玩笑了,肉也烤得差不多了。”张立言站起来,朝傻柱和刘光奇招了招手, “何师傅,光奇,你俩别忙活了,东西够吃了,过来坐下一起吃点,喝杯酒。” 傻柱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这倒是他的真本事,脸皮厚,恢复快,刚才那点不快转眼就扔到了脑后。 他憨憨地笑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谦卑。 “不用不用,你们吃你们的,我俩还没忙完呢。再说了,厨师嘛,哪有上桌吃饭的规矩。,这肉是我烤的,真饿了我在烤炉边就自己拿起来吃,不会跟你们客气的。” 刘光奇也跟着摆手,他比傻柱更清楚自己的位置。 能被张立言叫来帮忙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了,要是再腆着脸坐上去跟人家平起平坐,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他端着空盘子往烤炉边退了一步,笑着说:“对,张厂长,你们吃你们的,还有这么多肉没烤完呢,我们俩在烤炉边上凑合一下就行。” 张立言见他俩态度坚决,也不好勉强,点了点头:“得,随你们。饿了就自己弄点吃的,我就不招呼了。” 这时候,周红旗忽然弯下腰,从桌子底下偷偷摸摸地抱出一个深绿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一张全是洋文的标签,上面的字龙飞凤舞谁也看不懂。 她把瓶子往桌上一放,脸上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压低声音说道。 “大家尝尝这个酒,这可是我家老头子藏了好久的,我偷出来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 李为民伸手接过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瓶身上的洋文他一个字母都不认识,只好把瓶子举到灯光下晃了晃,酒液在玻璃瓶里荡起一层暗红色的波纹,透光度很好,看上去确实有些年头了。 他把鼻子凑近瓶口闻了闻,一股酸酸甜甜的果香味混着淡淡的酒精味钻进了鼻孔。 “呦,还是个洋玩意儿,那大伙可得尝尝。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喝外国酒。” 李为民说着就从桌边拿起几个搪瓷缸子,挨个给每人倒了小半杯。 暗红色的酒液在搪瓷缸子里晃荡,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显得颜色格外深沉,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果木香气。 就连站在烤炉边的傻柱和刘光奇也被他叫过来,一人分了一小杯。 张立言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小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酸溜溜的,带点涩,咽下去之后舌根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回甘,有点像葡萄酒,但味道又比葡萄酒更冲一些,似乎还掺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他品了好一阵子也没品出来,只好放下缸子摇了摇头:“嗯,这洋玩意儿味道就是怪,你们觉得好喝吗?” “怪怪的,”张千山端着缸子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个不确定的表情。 “说不上好喝还是不好喝,就是有点冲,但又没白酒冲。反正没咱们的二锅头过瘾。” 周红旗一听自己冒着被老头子发现的风险偷来的洋酒居然被嫌弃了,立刻不干了,端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脸上带着一种“你们都不识货”的倔强表情。 只是喝完之后她自己也忍不住吐了吐舌头,这玩意儿确实怪怪的,但她嘴上绝不承认。 就在西跨院的聚餐进行到一半、大伙儿正对着那瓶怪味洋酒品头论足的时候,中院里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穿透了院墙传了过来。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央,扯着他那副大家长的嗓子开始召集全院大会。 “各位邻居,都出来一下,咱们开个全院大会,商量个事。” 第62章 捐款大会 中院的人很快就聚齐了。 易中海那一声吆喝跟生产队上工的钟声似的,把各家各户的当家人都从饭桌上拽了出来。 很快,男人、女人、老的、少的黑压压的人头把中院挤了个满满当当。 易中海、刘海中、闫埠贵三人往院子中央的桌子后面一坐,每人面前搁着一个搪瓷大茶缸,那架势像是在摆公堂。 贾张氏见人到齐了,不等易中海发话就抢先开了口。 她一把将棒梗从身后拽到前面,两只肥厚的手掌按在棒梗的肩膀上,用力往前一推。 “我们贾家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呀,孤儿寡母加个老婆婆,连一个挣钱的都没有,你们看棒梗,这些天都饿瘦了,晚上睡觉翻身都能硌着骨头!” 周围几个邻居伸长了脖子往棒梗脸上瞅。 这小子白白胖胖的,两颊的肉结实得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那裤腰更是紧紧绷绷地勒在肚皮上,怎么看也跟“瘦”字不沾边。 秦怀茹一言不发地站在贾张氏身后,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眶里含着一汪要掉不掉的泪。 初冬的夜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略显苍白的面孔,反倒给那张原本就精致的脸上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大院里好几个老光棍的目光顿时就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飘受不了的咽了口唾沫,胆子大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起来,开始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坏主意。 易中海坐在长条桌后面,把这些目光尽收眼底。 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缸子在桌面上磕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脸色沉了沉。 果然,家里没有一个年轻男人撑着是不行的。 东旭才走了几天,这群人就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打量秦怀茹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点什么维持一下场面,眼角的余光却瞟到人群中多了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张立言那帮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西跨院里溜了出来,正站在人群外围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热闹。 跟着张立言他们出来的傻柱和刘光奇也围在人群里,只不过这两人都急坏了。 傻柱急的是秦怀茹,刚才他就注意到那几个老光棍看秦怀茹的眼神不对劲,现在人群越聚越多,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也越来越多。 他这辈子什么都能忍,唯独忍不了他的秦姐受委屈。 他蹭地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挤进人群,往秦怀茹身前一站,两腿叉开,双臂抱胸,扯开嗓子就骂。 “嘿,你们这群孙子!谁敢再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秦姐,我今天把他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傻柱这个四合院战神,在外面不知道怎么样,反正在 95 号大院里,窝里横还是有一套的。 这话一出来,那几个老光棍立马就怂了,一个个缩着脖子把目光收回去,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 刘光奇急的却是另一件事,他刚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条桌后面的刘海中。 他那憨厚的老父亲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易中海旁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桌上,胸脯挺得高高的,脸上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庄严表情,仿佛在主持一场事关全院福祉的重大会议。 刘光奇觉得自己脑子疼,他才离开多久,他爹怎么又被易中海给忽悠了! 这是周红旗三个小姑娘个子矮,看不着里面,急得团团转。 张建设从跨院里搬出了一条长凳,往地上一放,周红旗、秦小雨和林小苏三个姑娘立刻爬了上去,三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站在长凳上,伸长脖子往里张望,那模样活像三只站在电线上的麻雀。 周红旗一边看还一边拿胳膊肘捅了捅张立言,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八卦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嘿,立言,你说这傻柱是不是看上那个秦怀茹了?我记得她男人没死啊,只是劳改去了,这能合适吗?” 张立言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看着傻柱那张写满了护花使者的脸。 “这谁知道?不过按正常情况,家里有人去劳改了,一般情况都会与劳改犯离婚划清界限,不然顶着劳改犯家属的帽子,以后的日子才叫真没法过。” 张建设又从跨院里摸出两条长凳,一群发小呼啦啦全站了上去,十来个脑袋在人群外围排成一排,一个比一个伸得长,张立言看着都觉得有些搞笑。 傻柱在人群中俨然成了正义的化身。 他往捐款箱旁边一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黑十,两根手指夹着钞票高高举起,让周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把钱往捐款箱里一拍,转过身来,面色不善地盯着那些还在犹豫的邻居。 “你们这群人有没有同情心?秦姐家已经过得那么难了,孤儿寡母的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都是一个大院的邻居,难道不应该伸出援助之手,今天我何雨柱起个头,捐十块!” 贾张氏看到那张大黑十落进捐款箱,眼睛都直了,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恨不得伸手去把箱子里的钱捞出来。 秦怀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袖子,轻轻一拽,把贾张氏拽回了原地。 贾张氏回过神来,连忙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 “柱子,婶子一直知道你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果然没有看错人。你今天这份恩情,我们贾家记一辈子。” 秦怀茹也跟着抹着眼泪,柔柔弱弱地补了一句:“谢谢你,柱子。今天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两句话加在一起,傻柱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蜜罐里,从头酥到脚后跟,嘴角的弧度咧得都快碰到耳朵根了。 既然秦姐的事就是他的事,那今天的捐款大会他就得帮秦姐把场面撑到底。 傻柱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他的死对头许大茂。 那小子正缩在人群后排,低着头假装在看鞋面,显然是怕傻柱注意到他。 可傻柱怎么可能放过他?傻柱往许大茂的方向一指,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许大茂!你躲什么躲?小爷我都捐了十块,你不会连十块钱都掏不起吧?丢不丢人?” 许大茂的脸腾地涨红了,他平时跟傻柱就不对付,两人从厂里斗到院里,谁也不肯在谁面前矮一头。 现在傻柱当着全院的面点了他的名,他要是退缩了,以后在大院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第63章 刘海中不见 他咬了咬牙,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好一阵子才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大黑十。 捏在手里犹豫了两秒,然后仰着下巴把钱塞进了捐款箱里,鼻孔朝天。 “傻柱,你看好了!爷也出十块,不比你少一分!” 秦怀茹又娇滴滴地对许大茂道了一声谢。 “大茂,你也是个好人,姐谢谢你。” 这一声谢把许大茂那点虚荣心浇灌得茁壮成长,他挺了挺胸脯,觉得自己这十块钱花得值。 易中海看着捐款箱里渐渐厚起来的钞票,满意地点了点头,用搪瓷缸子在桌面上磕了两下,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德高望重的架势。 “贾家确实过不下去了。咱们大院里的年轻人是好样的,大茂和柱子都带头捐了款,我这个一大爷要是不表示表示,就说不过去了。我捐二十。” 他从内袋里掏出两张崭新的大黑十,整整齐齐地放进捐款箱里。 放完钱之后,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刘海中坐的位置瞟了一眼,那张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易中海皱了皱眉,侧身推了推身边的闫埠贵:“老闫,老刘跑哪儿去了?” 闫埠贵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傻柱和许大茂这对活宝斗法,被易中海一推才回过神来,顺着易中海的目光往旁边一看。 刘海中座位上只剩一个搪瓷大茶缸孤零零地冒着热气,人却没了踪影。 不过闫埠贵也没当回事,随口说了一句:“老刘可能肚子不舒服,上茅房去了吧?不然那么好的摆谱机会他能舍得错过?” 易中海一听,觉得有理,刘海中这人他太了解了,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全院大会上摆官威。 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坐在桌子后面喝茶缸,那是他刘海中最享受的事,绝不可能主动缺席,上个茅房而已,一会儿就回来了。 只是两人不知道就在刚才傻柱跳出来骂那群老光棍的时候,刘光奇趁着混乱从人群中绕到了刘海中身后。 弯下腰凑到他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爹,悄悄跟我走!” 刘海中原本正坐在桌子后面喝茶摆谱,听到儿子让他偷偷跟自己走,眉头一皱正要发作。 他好不容易在大会上坐了回主位,这刚摆上谱就要走,面子往哪搁?可刘光奇不等他发火,又补了一句。 “你给劳改犯的家属捐款,以后还怎么进步?” 这一句直接让刘海中的手猛地一顿,搪瓷缸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小眼睛转了两圈,自己要是参与给劳改犯家属捐款,那不是往自己脸上抹灰吗。 以后组织考察的时候,人家翻出这一笔来,自己连辩解都辩解不了,还当什么官? 刘海中一秒钟都没犹豫,悄无声息地站起来,猫着腰跟在刘光奇身后从人群边缘溜了出去。 父子俩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前院的黑暗中,刘光奇去举报非法集资,刘海中则去给街道办带路。 中院里的捐款大会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个刘海中而受到任何影响。 易中海推完闫埠贵之后,把目光转向了他,话头也顺势递了过来。 “老闫,老刘一会儿就回来,你这三大爷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了?咱们三个管事大爷,少一个都不好看。” 闫埠贵早就在等这一刻了,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先冲四周的邻居们抱了抱拳,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看热闹的津津有味无缝切换成了沉痛和愧疚。 “各位邻居,大家都知道,我家孩子多,我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五张嘴,日子确实是比较困难的。” 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带上了几分慷慨激昂的意味。 “但是贾家过成这样,我作为三大爷不能见死不救!我今天在这里表示一下心意,捐五块钱,能力有限,实在惭愧,惭愧!”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钱的票子,慢慢地放进捐款箱里。 放钱的时候他的手指还特意在箱子边缘停留了两秒,像是在跟这张钞票做最后的告别。 毕竟易中海塞给他的二十块转眼就变成了五块,这笔买卖净赚十五,他心里乐开了花,可脸上却要装出一副“倾囊相助”的肉痛模样,这实在是有点为难人。 易中海的嘴角抽了一下,目光在那张五块钱和闫埠贵那张悲天悯人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个来回,喉咙里像是噎了个苍蝇。 可偏偏他现在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他跟闫埠贵之间的交易本身就是见不得光的。 他只能哑巴吃黄连,还得冲闫埠贵点了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有了几位管事大爷和两个年轻“冤大头”带头,剩下的邻居们知道今天这一刀是躲不过去了。 更何况还有傻柱杵在捐款箱旁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一双牛眼不怀好意地扫视着人群。 谁敢捐个一分两分应付了事,他那眼神就跟刀子似的剜过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抠抠搜搜的也不怕折寿”。 贾张氏更是在旁边配合得天衣无缝,有人慢了一步,她就扯着嗓子念叨“哎呦我们孤儿寡母真是命苦啊”。 有人掏少了,她就把棒梗往那人面前推,嘴里说着“棒梗你看看这位叔叔是怎么对你的”。 在傻柱的眼神威慑和贾张氏的阴阳怪气双重夹击之下,邻居们纷纷咬牙多掏了几毛钱,三毛的改五毛,五毛的改一块,一个个把钞票塞进捐款箱的时候脸上都在强颜欢笑。 就在捐款大会开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张建设忽然拽了拽张立言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立言,他们这样搞是违法的吧?你怎么不管管?” “管什么?”张立言反问了一句,“这又不是咱们红星种植场的员工,又不是发生在咱们厂区里,我有什么资格管?看热闹就好。” 张建设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这时候周红旗也从长凳上跳了下来,凑到张立言身边,歪着头盯着他,用一种“你骗不了我”的语气说道。 “立言,我不信你是那种见事不管的人,你肯定憋着什么坏呢,快说,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张立言看了他俩一眼,把他俩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你们没发现刘海中与刘光奇没了?” 张立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味道。 “他俩现在应该已经快走到交道口街道办了,刘光奇去举报有人在四合院里非法集会搞强制捐款,刘海中是人证,这事让街道办主任出面处理最合适,我们插手反而名不正言不顺。” 十来个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全围了过来,在他身后挤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半圆,一个比一个听得认真。 林小苏托着腮帮子想了想,忽然抛出一个问题:“立言,要是这个新来的街道办主任跟之前那个一样,也不管呢?” 张立言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小苏那张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上。 “那我们就找关系就把这个街道办主任也送去砍木头,我还就不信了,四九城这么大,找不出一个认真负责的街道办主任。” 第64章 新来的陈主任 捐款箱里堆满了钞票。 贾张氏站在捐款箱旁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箱子里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票子,嘴角的弧度咧得都快够到耳根了。 两只肥厚的手掌不自觉地搓来搓去。 她心里在不断地盘算着这一晚上就收了六七十块,要是以后隔三差五来一次,一个月少说也能弄个上百块,比她儿子上班挣的那点工资强到天上去了。 她正伸手准备去够那个捐款箱,人群外围忽然炸开了一个声音。 “陈主任,就在这边!就是他们,在院子里给劳改犯家属搞捐款!” 贾张氏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捐款箱烫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刘海中点头哈腰地走在前面,圆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 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大约四十来岁,眉头锁得紧紧的,走路带风,身后还跟着十来个戴着红袖箍的治保人员,呼啦啦地涌进了中院。 那新来的陈主任扫了一眼院子中央的长条桌、搪瓷缸子,以及那个捐款箱,眉头皱得更深了,目光最后落在站在捐款箱旁还没来得及缩回手的贾张氏身上。 易中海和闫埠贵听到刘海中嘴里蹦出“劳改犯家属”五个字的时候,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易中海的脸色是青气铁青,闫埠贵的脸色是害怕惨白。 易中海没想到刘海中会在这个时候杀回来,更没想到刘海中会直接带街道办的人来。 闫埠贵则是在“劳改犯家属”这五个字钻进耳朵的一瞬间,脑子里那根精于算计的弦就蹦出了一个让他腿肚子发软的判断:这事闹大了。 “你们谁发起的捐款?”陈主任走到长条桌前,目光在易中海和闫埠贵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这次捐款经过哪个单位的批准?谁让你们擅自搞集资的?”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易中海。 易中海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刘海中已经抢先一步从陈主任身后蹿了出来,指着易中海的鼻子开始疯狂输出。 “是他,是他,就是他,陈主任,一切都是他。”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这些年易中海在厂里是八级钳工比自己高一级,在大院里是一大爷,比自己二大爷还高一级,处处压他一头。 现在好不容易抓住了易中海的把柄,他要不趁着这个机会往死里踩,那他就不是那个做梦都想当官的刘海中。 “陈主任,就是他!这个易中海,明明就是个街道联络员,却天天自称是我们大院的一大爷,所有人都得听他的!谁要是敢不听,他就联合大院里其他人排挤谁,要把人撵出大院。” “这次捐款就是他发起的,没有向街道办报备,也没有经过任何批准,全是他在一手操办!” 陈主任听完刘海中的控诉,转向易中海,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公事公办。 “你组织给劳改犯家属捐款,是出于什么目的?有没有向街道办报备过?程序走到哪一步了?” 易中海毕竟是在厂里当了多年八级钳工的人,大小场面见过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脸上甚至还能挤出一丝笑容。 他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前王主任在的时候,这种全院捐款也搞过好几次,每次都是事后补个程序就完了,王主任顶多口头提醒一句“下次注意”。 这次换个新主任,顶多也就是被训两句,过后补个手续的事,慌什么?他从容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练的诚恳。 “陈主任,您误会了,我们这不是集资,是做好人好事,大院里的邻居互相帮助,帮助一下困难家庭,这没什么问题吧。” 他这边还在镇定自若地辩解,身旁的闫埠贵却已经慌了神。 闫埠贵是个读书人,正儿八经读过书的,他太清楚“非法集资”和“帮助劳改犯家属”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有多严重了。 往轻了说,这是个程序问题,通报批评写检讨,往重了说,这就是思想问题,是要掉饭碗的。 他悄悄把脚步往后挪了半寸,准备趁着易中海还在前面吸引火力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溜出人群。 然而他刚退了半步,连人群的边还没摸着,刘海中就把他给卖了。 刘海中今晚是铁了心要把所有挡在他当官路上的绊脚石一锅端了,手指一转就对准了人群边缘正打算开溜的闫埠贵。 “陈主任,您看旁边那个,就是院里管事三大爷,闫埠贵,天天堵在大门口占邻居便宜,今天掐根葱明天揪个蒜,还拿个小本子把每一笔捐款都记得清清楚楚,谁捐了多少、什么时候捐的,全在他账本上,您找他准没错!” 闫埠贵整个人都麻了。他那只刚退出去半寸的脚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周围邻居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把他牢牢钉在原地,他连再退半步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拿小本本记录别人的把柄,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这个小本本会变成砸自己脚的石头。 他慌不择路地开始撇清关系,声音都劈叉了,跟平时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课时那个斯文模样判若两人。 “我不是!我没有!这事全是易中海一个人搞出来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被迫来参加的,是他逼我上台的!” 易中海还在那边翻来覆去地念叨“我们是做好人好事”,声音越来越响,像是音量能弥补理亏。 他不停地重复着那几句辩解“我们真的是做好事”“帮助困难邻居怎么了”“大院一向讲究尊老爱幼”“贾家老的老小的小没工作我就想帮一把”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车轱辘话,说到最后连他自己似乎都信了。 可当治保人员在陈主任的示意下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开始往他手上扣绳子的时候,易中海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粗糙的麻绳,声音里的镇定终于碎成了惊慌。 “哎,你们拉我干嘛?这什么意思?怎么把绳子扣我手上了?我真的是做好事,真的!” 陈主任摆了摆手,治保人员不仅没有松绑,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抹布,利索地塞进了易中海的嘴里。 易中海的被堵了个严严实实,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一串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陈主任走到他面前开口质问道。 “易中海,院子里那么多真正的困难户你不帮,偏偏要给劳改犯家属组织捐款。你的思想有严重的问题。” 第65章 组织捐款全被抓了 “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困难家庭一次捐款需要捐六七十块钱?这都快赶上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了。” “真正的困难户我们街道办都有备案,人均收入低于五块钱的,都有定期补助。你是觉得我们街道办的工作做得不到位,还需要你这个联络员来查漏补缺?” 易中海嘴里塞着破抹布,拼命地摇头,呜呜地想说些什么。 他想说以前王主任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想说这种事以前都是补个程序就过去了。 他终于在治保人员按住他的间隙中甩掉了嘴里的破抹布,急切地喊道。 “以前王主任在的时候不是这么处理的!每次都是事后补个程序就行了!我只是照以前的惯例。” 陈主任转过身来,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目光看了易中海一眼。 “你说的那个王主任,她就是因为这些破事才被送到大兴安岭去砍木头的。” “现在街道办当家的是我,我这个人办事只讲规矩,程序不对,你告诉我结果怎么可能是好的?” 易中海听到“大兴安岭”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软了下去,嘴里的辩解戛然而止。 直到这一刻,易中海才真正意识到时代变了。 院子里那个靠人情关系就能一手遮天的时代,已经跟着王主任一起去大兴安岭砍木头了。 处理完易中海,陈主任把目光转向了人群。 闫埠贵正努力地把自己缩在一个高大邻居的身后,恨不得把自己折叠成一张纸片塞进墙缝里。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自己藏好,两个治保人员已经走到他身后,一左一右把他从人群中推了出来。 闫埠贵踉跄了两步站定在陈主任面前,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闫埠贵,九十五号大院的联络员,号称三大爷,红星小学在职教师。你的资料我在上任之前就已经看过了,今天你跟易中海一起组织为劳改犯家属捐款的事,说明你的思想也存在严重的问题。” “考虑到你们俩一个是八级工,一个是人民教师,这件事街道办会正式通报给你们各自的单位。” 闫埠贵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通报学校。 这意味着他当了一辈子老师攒下的那点体面,全完了。 被街道办正式通报思想问题,轻则停职反省,重则开除公职。 这个后果沉重得像一块碾盘,把他那点精于算计的小聪明压得粉碎。 他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 “我不是!我没有!不是我组织的!这全是易中海一个人干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被他逼着上台的,我真的是被迫的!” 陈主任已经没有兴趣再听这些车轱辘话了。 “行了,别说了,来两个人,带这位闫老师回家,把他那本账本找出来,有什么话,到了街道办再慢慢说。” 闫埠贵听到“账本”两个字,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空了。 那本账本是他的命根子,上面密密麻麻记了院子里好几年的每一笔捐款明细,本以为这是他拿捏别人的利器,没想到今天却成了坐实他非法集资的铁证。 易中海被绑着,嘴里又塞回了那块破抹布,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闫埠贵被两个治保人员架着胳膊往他家走去。 邻居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来,安静地看着这一出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场面。 就在这人人自危的寂静中,陈主任忽然转向了站在一旁正努力憋着得意笑容的刘海中,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件事,我要特别表扬一下刘海中同志。” 刘海中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那姿势像是在接受检阅。 他身旁的刘光奇默默地把手从他爹的胳膊上松开,往旁边挪了半步。 “刘海中同志发现问题第一时间就跑到了街道办,主动向我反映了情况,这种觉悟,值得大家学习。” 陈主任说完,带头鼓起掌来。 周围的邻居们也跟着拍起了巴掌,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还有人在掌声中小声嘀咕了一句“老刘这是要翻身啊”。 陈主任示意掌声停下来,走到捐款箱前,把里面的钞票哗啦啦全倒了出来,一张一张地摊在长条桌上,然后抬头对所有人说道。 “这些捐款暂时作为物证,由街道办封存,刚才捐了钱的,过来排队登记,把自己的名字和金额写清楚。” “这件事我们街道办需要开会讨论,等结果出来以后,这笔钱会按照登记表如数返还给大家,大家放心,钱一分都不会少。” 这句话刚落地,人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比刚才热烈好几倍的掌声。 这次鼓掌的积极性明显比之前高得多,有人甚至一边拍手一边由衷地喊了句“陈主任英明”。 那些被傻柱的眼神和贾张氏的阴阳怪气逼着多掏了钱的邻居们。 原本以为这钱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没想到还能拿回来,一个个喜出望外,排着队上前登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贾张氏站在长条桌旁边,眼睁睁看着那些已经被她视为囊中之物的钞票被一张一张地重新封存进街道办的档案袋里,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她想说什么,但旁边虎视眈眈的治保人员,已经拿绳子把她和秦怀茹一起捆上了。 对于这两个劳改犯的家属,治保人员可没那么客气,直接把两人串成一摞。 贾张氏想喊,但是想想刚刚易中海嘴巴里的破抹布,又闭上了自己的嘴。 人群外围,周红旗踮着脚尖看完了整场大戏,心满意足地从长凳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张立言。 她脸上的八卦表情还没有完全退潮,但眼神里又带着一丝认真的审视,像是在请参谋评估一个刚上场的选手。 “立言,你觉得这个新来的陈主任怎么样?” 张立言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人群中央正在有条不紊地指挥治保人员登记封存捐款的陈主任,沉默了那么几秒,然后才开口。 “这谁知道呢?看一个人,你不要看他嘴上说什么,你要看他手上做什么。漂亮话谁都会说,但事办得漂亮,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等这件事的结果出来了,捐款有没有真的返还,易中海和闫埠贵有没有真的被通报,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这时,贾张氏、秦怀茹、还有傻柱也被治保人员,压着排在了闫埠贵身后,一行人排着队离开了四合院。 中院的热闹已经散场了,待下去也没什么可看的了,西跨院里烤的那炉肉还等着他们回去接着吃呢。 一群发小们意犹未尽地互相议论着跟在张立言身后回了西跨院。 第66章 立规矩 烤肉聚会散场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刘光奇是好孩子把烤炉里的炭火灭了,锅碗瓢盆刷洗干净,轻手轻脚地告辞走了。 张立言站在西跨院中央,看着满院子东倒西歪的长凳,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碟和那瓶见了底的怪味洋酒。 拍了拍手,把正在收拾长凳和准备溜回各自房间的发小们叫住了。 “我说”他拖长了声调,目光在十几张年轻的面孔上扫了一圈,最后特意在周红旗、秦小雨和林小苏三个姑娘脸上多停了两秒。 “咱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头,你们当中要是有谁跟谁看对眼了,就光明正大地谈对象,该见父母见父母,该结婚结婚,我给你们包红包。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从随意切换成了严肃,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像是在宣读一份重要的组织纪律。 “别在跨院里给我搞出人命来,咱们都是劳动模范,做什么事都得光明正大的,听到没有?” 这话一出来,反应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张建设和李为民几个脑子转得快的,愣了一下之后立刻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坏笑。 互相拿胳膊肘捅来捅去,眼神在三个姑娘和和几个反应慢的小伙伴之间不怀好意地来回弹跳。 几个反应迟钝的,摸着后脑勺一脸茫然,不知道“搞出人命”跟谈恋爱到底有什么必然联系,谈恋爱怎么会出人命?打起来了? 周红旗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她把怀里抱着的靠垫往长凳上一摔,伸手从桌上抄起刚才用来剪烤肉绳的那把剪刀,拿在手里咔咔空剪了两下,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寒光。 她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对面那群正在坏笑的男生,语气比剪刀的刃口还利。 “立言你放心,我们仨晚上一起睡,门从里面闩上。谁敢半夜偷摸乱来,我一剪刀下去,剪了他!” 凉棚下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掀翻棚顶的哄堂大笑。 李为民笑得直拍桌子,搪瓷缸子都被他拍得跳了起来。 张建设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周红旗手里那把剪刀,嘴里说着“红旗姐我信我信你把剪刀放下”。 连平时最文静的林小苏都趴在秦小雨肩膀上笑得浑身直抖。秦小雨一边笑一边推周红旗的肩膀。 “姐你这话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追你!”周红旗满不在乎地把剪刀往桌上一拍,翘起二郎腿:。 “怕什么,我又没说不准谈对象,我说的是别偷偷摸摸的,光明正大的来,我还能真剪了不成?” 张立言站在旁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了解这群发小,平时被父母管得严,思想还是比较单纯健康的。 再说了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谁还不知道谁是什么德行,真要是有那种不守规矩的,也早就被他踢出这个圈子了,根本不可能坐在一起喝酒吃肉。 第二天一早,张立言骑着自行车到了红星种植场。 他把车往车棚里一锁,拎着搪瓷缸子往办公室走,路过王姨那间妇联办公室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办公室的门半敞着,王姨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搪瓷缸子早就没了热气,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但她的目光并不在文件上。 她盯着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眉头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嘴角抿得紧紧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那张经过银耳王滋养、已经恢复到十八岁状态的脸庞光滑细腻得无可挑剔,白皙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微光,但配上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就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被人放在了发霉的老窗台上。 张立言犹豫了半秒,还是抬手敲了敲门框,脸上挂上一个轻松的笑容,语气故意带上了几分不正经的调笑。 “王姨,没想到年轻的时候长这么好看呀,怎么大清早的在这生什么闷气?谁惹你了,跟我说,我帮您出气去。” 王姨被这突如其来的马屁打散了愁容,转过头一看是张立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嘴角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意来。 “是立言啊,你个小东西也敢调笑姨了,等着,下回遇到你妈,我就跟你妈说,让你妈打你屁股。” 看王姨这状态,虽然外表像个小姑娘,但行为做派老气横秋的,最关键的是,她没有这年轻人那种朝气,看样子外表的改变不能彻底改变一个人。 张立言笑了笑,自顾自地在王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收起了脸上的嬉笑,正色问道。 “姨,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语气里带着一种想瞒却又瞒不住的沉重感。 “这事没必要瞒你,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苏联那边撤走了所有在华专家,所有正在进行的合作项目全部停摆,技术图纸带走了一半,剩下的全都锁在保险柜里不给钥匙。” “最近我们跟苏联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上面的专家开了好几轮会,预测以后我们跟苏联之间很有可能爆发大规模战争。” 张立言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苏联撤走专家只是第一步,紧接着的催收贷款才是真正的重锤。 历史上,赫鲁晓夫在撤走专家之后马上就开始催逼贷款,而这笔贷款到期的时间正好卡在这个最要命的节点上。 “姨,苏联撤专家这事我知道,不过比起专家,更让人担心的恐怕是另一件事,赫鲁晓夫是不是已经在催那笔贷款了?” 王姨猛地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想到张立言的消息这么灵通,连苏联催贷款的事都能知道。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的沉重又多了几分。 第67章 致命的贷款 “你说得没错,这笔债是抗美援朝时候买苏联武器的军火贷款,总共五十六点七六亿卢布,折合成美元大概是六亿三千万。” “现在苏联那边催得紧,可我们国家现在是困难时期,你是搞农业的,外省的情况你多少也知道一些,粮食缺口大得吓人。” “为了还这笔钱,上面已经决定大量出口粮食和肉蛋产品换取外汇,这些粮食和肉蛋,都是从老百姓的嘴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晨光打在她那张恢复了十八岁光泽的脸上,细腻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红润,但眼底那份沉重和忧虑却像是无法被抚平,年轮的刻痕依旧沉淀在瞳孔深处。 张立言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王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段历史他前世在教科书和纪录片里看过无数遍,三年困难时期加上苏联逼债,内忧外患,天灾人祸。 为了还清这笔贷款,国家不得不把能出口的东西全部出口,粮食、肉类、鸡蛋、苹果,所有能换外汇的东西全部运往苏联。 国内的老百姓饿着肚子,省下口粮还债。这个看似抽象的数字背后,是无数普通人的口粮和血肉。 而现在,他正站在这段历史的正中央,不再是隔着书本和屏幕的旁观者,而是亲历者。 六亿三千万美元,这个数字对于后世的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对后世随便一家独角兽公司的估值来说甚至算不上零头。 但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外汇储备几乎为零的年代,这就是一座压在整个国家身上的大山。 可对于某些人来说,对于大洋彼岸那个金融帝国里的某些人来说。六亿多美元真的不算什么。只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那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具体,仿佛早就埋藏在他记忆深处,只等着这一刻被激活。 “姨,”张立言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让王姨感到一阵莫名的陌生。 “之前我在上学的时候,认识一个来自费华留学的美国和平运动青年。我和他聊过很多次,他对我们新中国很感兴趣。他认为我们消灭剥削、建立城乡普惠医疗教育、消除阶级压迫,是现实版的平等社会范本。” “他来这里实地考察,想用我们的经验回去改造美国本土那些不公正的现状。” 王姨眨了眨眼,不知道张立言为什么忽然提起一个美国留学青年,但她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个人的父母是大通曼哈顿银行的高层。要不是这个背景,他也进不了国内。” 前几年中美在朝鲜打得你死我活,一个美国银行家的儿子能拿到签证来中国访问,这本身就说明他家的能量不小。 张立言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王姨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说服者的沉稳和热忱。 “六亿多美元,对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能压得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过好几年苦日子。 “但对他们来说,姨,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什么大钱,不是天文数字,不是倾家荡产。” “我特意了解过大通曼哈顿银行管理着数百亿美元的资产,而这个青年的母亲,还有他母亲的那些朋友们,她们是曼哈顿上东区的名媛,是纽约社交圈的核心,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女人群体中的一员。6 亿美元对他们来说,虽不算九牛一毛,但也就那样。” 张立言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姨,你说那个和平运动青年,他有母亲,母亲有朋友,如果让她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能让她们那松弛、发暗、长满色斑的皮肤,重新变得年轻, 让她们再次变得光彩迷人。你觉得这笔钱对她们来说,她们会愿意出吗?” 王姨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是一个女人,她太了解“变回十八岁”这五个字对一个女人的杀伤力了。 不管这个女人是四九城的妇联干部还是曼哈顿上东区的银行家太太。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那片光滑紧致的皮肤,这就是最无可辩驳的活广告。 她想起了自己之前为了得到那朵银耳王付出了多少心血,甚至在得知银耳王被贾东旭偷走了,自己都有些疯狂了。 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朵能让皮肤变好的银耳。 而她自己尚且是一个经历过枪林弹雨、见过生死大场面的老共产党员,尚且为这朵银耳豁出去了。 那些养尊处优、一辈子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该穿哪件礼服的美国银行家太太们,能为它疯狂到什么程度? 银耳王的功效是真实的,不可复制的稀缺性也是真实的,它是极小概率的变异,农业部那么多专家围着研究了这么久,至今搞不清它的变异机制。 如果有人能把它的名声推到国际上,推到那个全世界财富最集中的圈子里,那么六亿多美元也许真的不算什么。 那不过是一群最有钱的女人为了一件最想要的奢侈品愿意掏出来的零花钱而已。 “这事我做不了主。”王姨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脸上的低气压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行动力。 她走到门口,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披在身上,回头对张立言说了一句,“你等我消息,我要去西花厅找你蔡姨和邓姨商量一下。” 说完这句话,王姨急切地离开了办公室,转眼间消失在了楼梯口。 张立言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阵子,然后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地自言自语。 “蔡姨?邓姨?谁啊?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两个姨?” 他掰着手指头把自己认识的所有阿姨都数了一遍,王姨、刘姨、孙姨,还有那天在办公室喝银耳汤的那十来位老姐妹,里面好像没有姓蔡的也没有姓邓的。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两位姨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转念一想,能让王姨觉得“她们能拿这个主意”的人,级别绝对不低。 级别不低,那就是自己的姨。对,以后自己又多了个蔡姨、邓姨做靠山,名字不知道没关系,见面叫姨就对了。 第68章 最初的国家干部 王姨走后,办公室里就剩张立言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两口水,目光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忍不住摇了摇头。 王姨这人平时看着挺稳重,怎么出门连门都不带锁的?这桌子上文件摊了一堆,抽屉里还搁着公章,万一进来个不长眼的顺手牵羊,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正要起身帮王姨把门带上,忽然闻到一种清冽醇厚的茶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张立言顺着香味找到了王姨桌上的搪瓷茶杯,杯盖半掩着,凑近了闻一闻,那股香气更浓了。 放下手里的茶杯盖,开始在王姨桌上搜寻,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马口铁茶叶罐。 打开盖子一看,里面装着小半罐深褐色的茶叶,叶片卷得紧紧的,凑近了闻,那股清冽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张立言原本是不爱喝茶的,在他看来,茶叶这东西又苦又涩,远不如一杯白开水来得痛快。 可自从当了这个红星种植场的厂长,天天坐办公室,空闲的时间太多了,又没个手机打发时间。 人一无聊就容易给自己找事做,于是喝茶这个习惯就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泡一杯茶,看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闻着茶香,听着走廊里技术员们的脚步声,算是这枯燥办公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消遣。 不过他对茶叶本身倒没什么讲究,供销社里几毛钱一两的散装茶叶就挺好,只要不是太苦,能有个茶味儿就行。 可今天在王姨这里闻到的这股茶香,和他之前喝过的所有茶叶都不一样。 “王姨,您年纪大了,喝茶对血管不好,这包茶叶送我得了。”张立言一边念叨着,一边把茶叶罐合上,心安理得地揣进了自己口袋里。 出门的时候顺手帮王姨把门带上,还特地拉了拉门把手确认锁好了,这才晃悠悠地回了自己的厂长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泡茶,他从茶叶罐里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搪瓷缸子里,滚水一冲,那股清冽的茶香立刻随着蒸腾的水汽弥漫开来,整个办公室都被这股香气填满了。 张立言端起缸子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入口甘醇,回味清甜,不苦不涩,和他以前喝的那些便宜茶叶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端着搪瓷缸子,觉得今天这个班没白上。 接下来两天,张立言一直没见到王姨的身影。 他在种植场里转悠的时候,路过妇联办公室好几次,每次那扇门都紧锁着。 问了几个在厂里留守的王姨老姐妹,老姐妹,都说王姨这几天在外面忙,具体忙什么也不清楚。 张立言也没太在意,每天照常上班下班,批文件,看菌种报告,偶尔去车间里转转,然后回办公室泡一杯王姨的茶叶,日子过得倒是挺惬意。 直到第三天下午,张立言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农业部刚送来的菌菇种植推广进度报告,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续了两回水,茶香淡了不少。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疲惫的脚步声,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王姨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列宁装,衣襟上沾了几点泥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脸上写满了疲惫,眼窝微微凹陷,显然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但神奇的是,那张经过银耳王滋养的脸庞依然光滑紧致,即便顶着一脸倦容,看上去也只像是一个熬了个通宵的年轻姑娘,而不是一个已经年过半百、连续奔波了三天的老干部。 这种违和感让张立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王姨,您这是几天没睡了?”张立言赶紧站起来,把自己那把有靠背的椅子让出来,扶着王姨坐下,脸上的关切是真心的。 “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啊,您这样熬下去,银耳王都白喝了,回头又得长皱纹。” 王姨靠在椅背上,看到张立言这副紧张的模样,疲惫的脸上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立言桌上那个还在冒热气的搪瓷缸子上,缸子里泡着的茶叶她都不用凑近看就知道是什么。 那股独特的茶香她闻了多少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她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地看向张立言。 “我办公室的茶,是不是你小子摸走了?那是你蔡姨给我的特供,拢共就那么一小罐,你倒好,给姨一锅端了。” 她说完这句,摆了摆手,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责怪,“本来想收拾你的,看在你刚才关心我的份上,就算了。” 张立言站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笑得极其尴尬,毕竟自己桌上泡的就是那罐茶叶,茶香还没散呢,被人当场抓包,饶是他脸皮再厚也有点挂不住。 他挠了挠后脑勺,赶紧转移话题,把新的搪瓷缸子泡上茶往王姨面前推了推:“姨,您喝口水歇歇。” “行了,你小子别傻笑了,笑得一点都不好看,跟个小傻子似的。” 王姨端起张立言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然后放下缸子,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件事,你邓姨同意了。” 张立言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正色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王姨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汇报工作般的简洁和郑重。 “你蔡姨和邓姨专门开会讨论了你那个方案,具体的细节我不能跟你多说,你只需要知道结论,上面认为你这个思路可以试一试。” “但这件事我们官方不方便出面,不能让人看出任何政府推动的痕迹,所以从头到尾都得是你个人的行为。” “你得自己去找那个美国青年,想办法让他带你回美国。至于到了那边之后你怎么操作,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们这边不干预、不指导、不联系听懂了吗?” 张立言当然听懂了。“三不”原则——不干预、不指导、不联系。这意味着上面已经把这件事定性为他的个人行为。 成了,功劳记在他头上,国家拿到急需的外汇。败了,那是他个人的冒险,跟国家没有关系,不会留下任何外交上的把柄。 这是一个极其审慎但又极其聪明的决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个级别的判断和权衡。 那两位素未谋面的“蔡姨”和“邓姨”,能量和眼光恐怕比他之前猜想的还要大得多。 “王姨,您放心。这件事既然是我提出来的,我就一定把它办成。” 张立言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既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誓,也没有拍着胸脯的保证,但正是这种平静,反而让王姨觉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可信。 “行,你小子自己忙去吧。我这几天不在厂里,你需要什么介绍信自己去我办公室开,章你知道放在哪。” 说完这话,王姨头也没回地走了,走廊里又传来王姨新买的小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 那节奏快得像是一架正在加速的打字机,显然这位妇联主任马上又要奔赴另一个需要她出席的会议。 张立言目送王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这个女人几天前还在为苏联贷款的事坐在办公室里生闷气,转眼间就跑遍了四九城的权力中枢,把一个看似天方夜谭的计划推到了决策层面。 这大概就是这个年代的干部,他们也许喝茶看报的时候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年人没什么两样,但一旦国家有需要,他们就会像上满了发条的机器一样不知疲倦地运转起来。 第69章 国爱我,我爱国 感慨归感慨,正事要紧。张立言等王姨走远了,立刻摸到了妇联办公室门口。 门特意没有锁,王姨刚才已经把章的位置告诉他了,也就是说默许了他自己动手。 拉开王姨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公章、介绍信空白模板和印泥。 他抽出几张空白介绍信,把公章在印泥上按了两下,然后稳稳当当地盖在纸上。 他没有多拿,就盖了十来张够用就行,机会难得,以后需要什么介绍信,自己填上就行,省得每次都要找王姨签字盖章。 办完这一切,他骑上自行车出了红星种植场的大门,一路向北,穿过四九城的街道和胡同,来到了中国人民大学。 这所学校他来过很多次,前几年他在这里进修过一段时间,算是镀了一层学历的薄金。 校园里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初冬的冷风中轻轻摇晃,三三两两的学生夹着书本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车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立言把自行车停在了图书馆门口的梧桐树下,锁好车,推门走了进去。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 他沿着书架之间的过道往里走,目光在阅览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找到了他想找的人。 乔治·罗德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中国经济史,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修长的手指正夹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他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粗花呢西装外套,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针织领带,金棕色的头发被图书馆暖气烘得微微翘起来几根。 他的长相是典型的美国东海岸精英长相,五官立体但不粗犷,下颌线条分明但并不冷硬,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专注阅读时显得格外沉静。 张立言站在书架旁边看了他几秒,确认自己没找错人。 乔治·罗德,大通曼哈顿银行高级副总裁罗德先生的独子,哈佛大学政治经济学系的高材生,美国和平运动青年代表,同时也是一个对中国抱有极其美好滤镜的理想主义者。 张立言当初在人大学习时,偶尔在图书馆里碰到过他几次,两人聊过一些不咸不淡的话题。 中国的土地改革、美国的民权运动、苏联的修正主义,都是些年轻人喜欢高谈阔论的话题。 他们只是点头之交,并没有多深的关系,但这不重要。有这么个人,有这么个身份,就够了。 张立言走到乔治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乔治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客气的陌生,然后这份陌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散了。 小世界虚影强行降临,利用这短暂掌控规则能力,那股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超凡之力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乔治的意识深处,在最底层的地方留下了一道不可违逆的暗示。 这不是洗脑,不是催眠,是规则本身,在这个规则之下,张立言就是他乔治·罗德最好的朋友,最值得信赖的人,他的任何正式请求都不会被拒绝。 这种影响如此自然、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连乔治自己都不会意识到这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哦,立言!我最好的朋友!”乔治放下钢笔,脸上的表情从礼貌疏离瞬间切换成了老朋友重逢的惊喜。 他站起身来隔着桌子拍了拍张立言的肩膀,那股美国式的热情简直要从灰蓝色的眼睛里溢出来。 “你怎么来了?天哪,我们有快半年没见面了吧?你等等,我去给你买杯咖啡” 他刚要往那边走,忽然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转过身来,语气变得郑重。 “我要回国了,我的朋友,我邀请你跟我一起回去,去看看我的家乡,就像你曾经带我看过你的家乡一样。” 张立言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这是我的荣幸,乔治。”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 接下来的几天里,乔治·罗德以惊人的效率安排好了所有回国事宜。 他给父母拍了电报,给美国驻华联络处打了电话,给张立言办了签证。 美国驻香港领事馆的签证官在看到申请材料上“罗德家族”的字样和乔治本人的签名时,连材料都没仔细翻就盖了章。 在这个年代的美国,像罗德这样的顶级金融家族继承人的邀请,就是通行证,就是万能钥匙,没有任何一个中下级官僚敢在上面找麻烦。 张立言出发那天,红星种植场的发小们都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他只跟周红旗说了句“出趟远差,厂里的事你帮我看几天”,然后拎着一个简单的帆布行李袋就出了门。 行李袋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把牙刷、一本英文版的《毛主席语录》,以及一个用青白玉盒密封好的特殊包裹。那里面装着的东西,才是他这趟远行的真正筹码。 他们从四九城坐火车南下,两天两夜之后抵达广州,再从广州通关进入香港。 六十年代的香港已经是一个霓虹灯闪烁的繁华都市,维多利亚港两岸高楼林立,双层巴士在狭窄的街道上穿梭,商店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张立言在后世见过无数大城市的繁华景象,上海浦东的天际线、深圳的前海自贸区、跟那些比起来,六十年代的香港不过是提前几十年出现了一座普通现代化城市而已,他没有多看。 他们在启德机场登上了一架螺旋桨客机,飞越印度洋和地中海,在欧洲中转之后,换乘泛美航空的波音707,横跨大西洋,直飞纽约。 飞机降落在肯尼迪国际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傍晚。 张立言透过舷窗看到了纽约的天际线,不是后世那些被无数电影镜头扫过的摩天大楼群,而是一个比后世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加朝气蓬勃的纽约。 六十年代的美国正处于战后黄金时代的巅峰,曼哈顿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密密麻麻的汽车在高速公路上排成一条流动的灯河,远处帝国大厦的尖顶在落日余晖中闪着金光。 如果说后世的上海陆家嘴是一幅精心构图的现代水墨画,那么六十年代的曼哈顿就是这幅水墨画的原版底稿。 线条更粗犷,色彩更张扬,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世界中心就在此处”的自信和张扬。 乔治·罗德显然很享受向他的中国朋友展示自己家乡的繁华。 他从机场特意租了一辆崭新的雪佛兰轿车,载着张立言沿着曼哈顿的街道兜风。 时代广场的霓虹灯把夜晚照成了白昼,百老汇的剧院门口排着长队,中央公园的草坪上有情侣在接吻,第五大道的精品店里灯火通明,穿着貂皮大衣的贵妇人们手挽着手进出旋转门。 乔治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说到自家的家族银行时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家族小生意。 张立言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那些高耸入云的大楼、川流不息的汽车、衣着光鲜的行人,脸上的表情始终很平静。 他心里在想的不是纽约有多繁华,而是他的国家。 他想到四九城的胡同,南锣鼓巷那些灰扑扑的瓦房,冬天要烧煤炉取暖,厕所是公共旱厕,洗澡要去大澡堂,自行车都是稀罕物件。 他想到乡下的生产队,土坯房,煤油灯,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遇上荒年还要吃树皮啃观音土。 他想到红星轧钢厂那些被调去锯木头的工人们,他们的车间没有暖气,冬天干活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然后他再看向车窗外的纽约。六十年代的纽约,和几十年后的上海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遍地的高楼,发达的公共交通,普通人家里已经有电视和冰箱,超市里摆满了各种肉类和奶制品,小孩子可以喝到鲜牛奶吃到白面包,而这些,他的同胞一样应该有。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世,前世的自己是一个山村里普通人家的穷小孩。 是这个国家把路铺到了自己的村口,把学堂盖到了自己村里,让自己读上了书,走出了大山。 既然自己穿越到了这个世界,还拥有了超凡之力,当年国家在自己弱小的时候把自己拉了出来,现在自己有这个能力,理应把这个国家提前推上新的高度。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小轿车家里一人一辆,这句话在后世是一句略带怀旧意味的口号,然而在自己穿越来之前,国家已经带领人民快要实现这个目标了。 但在六十年代的四九城,这还只是一个被写在宣传画上的遥远梦想。 张立言坐在纽约的夜色中,看着车窗外的万家灯火,要想实现这个目标,第一步就是让曼哈顿上东区那群富太太们,心甘情愿地替自己的国家还清那笔要命的苏联贷款。 第70章 乔治罗德的家 乔治罗德带着张立言来到了第一大通哈曼顿广场,这里树立着一座巨大的板正大楼。 午后的阳光透过大通曼哈顿广场银白色的铝合金框架洒下来,在张立言脚边的地面上投下一片规整的几何光影。 他仰起头,看着面前这座即便是放在后世也丝毫不会显得落伍的摩天大楼。六十层高的方正体量,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中缓缓流动的云絮。 整座建筑像一块被精心切割的银色方糖,端端正正地嵌在曼哈顿下城的天际线里。 他从后世见过无数摩天大楼,但在这年头亲眼看到这样的建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真他娘的有钱。 “嘿,我的朋友!你看,这就是我们家族即将搬进去的新办公大楼,大通哈曼顿广场 1 号。” 乔治·罗德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指着大楼,语气里的自豪藏都藏不住。 灰蓝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宝贝时才会流露出的少年式炫耀。 “怎么样?好看吧?” “确实好看。”张立言把目光从大楼顶端收回来,转向乔治,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 “我的朋友,你知道这栋大楼花了多少钱吗?”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们家族的楼,花了一点二亿美金。” 乔治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一笔稍微大了点的家庭开支。一点二亿美金,一栋楼。 张立言的目光越过第一大通曼哈顿广场,扫向周围的建筑。 紧挨着广场的是联邦储备银行那栋沉稳厚重的新古典主义大楼,花岗岩外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灰光,像一个坐在棋盘边沉默不语的老棋手。 不远处是正在建设中的海丰银行大厦,巨大的塔吊在楼顶缓缓转动,钢铁骨架在工人们的焊枪下闪烁着蓝色的火花。 再往远处,那个叫特朗普的地产商刚刚拿下了第五大道和五十六街交汇处的一块地皮,几年后那里将会矗立起一座用金色玻璃幕墙包裹的摩天大楼,但此刻它还只是一片围挡着施工隔板的空地。 张立言把这些建筑一栋一栋地看在眼里,苏联那笔贷款一共六点三亿美元,听起来是个天文数字,能压得几亿人勒紧裤腰带过好几年苦日子。 可放在这条街上,也就是五六栋大楼的造价。 曼哈顿下城从南到北密密麻麻全是这样的楼,随便挑几座出来,就够还清那笔让整个国家喘不过气的债务。 这个时期的美国,果然富得流油。 乔治重新发动了那辆雪佛兰轿车,方向盘一打,驶离了下城区。 车窗外的景色像一幅正在被缓缓展开的卷轴,摩天大楼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街道和越来越葱郁的行道树。 博物馆和艺术馆在车窗外一栋接一栋地闪过,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那排庄严的爱奥尼柱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米黄色光泽,古根海姆博物馆那螺旋上升的白色混凝土外壳像一只倒扣的白色海螺。 然后是一所又一所学校,私立贵族学校的红砖校舍和爬满常春藤的钟楼,操场上有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在踢足球。 再往前,高楼大厦彻底消失了,街道两旁换成了连绵不绝的联排别墅,褐石外墙,黑色铸铁栏杆,每户门前都有一盏擦得锃亮的黄铜门灯。 街上安静得能听见行道树上鸟雀的啁啾声,偶尔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从人行道上走过,穿着剪裁合体的连衣裙,珍珠耳环在耳垂上轻轻晃动。 曼哈顿上东区,如果说华尔街是赚钱的机器,那么上东区这群人就是制定赚钱规则的人。 能在这里居住的,无一不是世袭权贵,他们的祖辈在独立战争之前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他们的财富经历了独立战争、南北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大萧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而依然屹立不倒。 住在这里的人看不上华尔街那帮一夜暴富的暴发户,因为暴发户的资产会随着股市的波动而动荡,今天身家过亿明天就可能一无所有。 而上东区的世袭权贵不一样,他们的资产已经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网络,不受外围经济波动的影响,他们的财富是铁打的,是刻在家族纹章上的,是任何一场金融风暴都无法撼动的。 乔治最终把车停在了第五大道一栋豪宅门前。 张立言下了车,站在这栋建筑面前,他这个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四十多年的土豹子被狠狠地震撼了一波。 这栋房子不是他在电影里见过的那种欧式古堡,也不是后世那些现代主义风格的极简别墅,而是一种难以用任何单一风格来定义的。 深灰色的石灰岩外墙,三层的体量对称而庄严,正立面六根爱奥尼柱支撑着山花,柱身上的凹槽在午后的光线下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柱廊两侧的墙面上镶嵌着精致的浮雕花饰,窗框是锻铁材质,漆成哑光黑色,每一扇窗的玻璃都擦得一尘不染,反射着蓝天的颜色。 进了大门,是一个挑高两层的门厅,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一张黄铜镶边的圆桌摆在门厅正中央,上面搁着一只插满了白色蝴蝶兰的水晶花瓶。 头顶的水晶吊灯垂下来,每一颗水晶棱柱都折射着从窗户洒进来的午后阳光,在墙上投下细碎的虹彩。 张立言在乔治的引领下穿过门厅,看到了乔治的家人,他的母亲和姐姐正坐在客厅的丝绒沙发上等着他们。 罗德夫人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宝蓝色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 乔治的姐姐艾米丽则穿了一条象牙白的蕾丝裙,珍珠项链在锁骨上闪着温润的光泽。 两个人的妆容都精致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仿佛随时准备登上杂志封面。 张立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好乔治在路上把他拉进一家服装店换了一身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不然此刻穿着那件从国内带来的蓝布干部装站在这里,场面就真的有些尴尬了。 “妈咪,艾米丽,这是我的好朋友,立言·张。” 乔治热情地介绍着,双手还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欢迎手势。 罗德夫人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款款走到张立言面前,微笑着伸出手,优雅而自然。 艾米丽也站起来,冲张立言点了点头,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掠过,没有过多停留,也没有任何审视的意味。 对于她们来说,张立言是乔治请回来的客人。 有教养的人绝不会当面给客人难堪,至于心底里怎么想的,那是另一回事。 第71章 上城区的富太太 “下午家里有一个小型茶会,就在三楼的客厅里,三点到五点。来的都是我和妈咪的一些熟人。” 艾米丽看向乔治,语气轻快,带着一种社交季中惯有的程式化热情,“亲爱的弟弟,你要来参加吗?” 乔治撇了撇嘴,毫不掩饰自己对这种场合的抗拒。 这种茶会他从小到大被拉着参加过无数次,来的都是同一个圈子的夫人太太,上东区的社交女王们,曼哈顿顶层社会最有话语权的女人们。 她们穿着香奈儿套装,戴着祖传的珠宝,端着一杯伯爵茶能聊整整一个下午的慈善拍卖和子女的常春藤录取通知书。 差一个档次的人根本进不了这个圈子。他冲姐姐摆了摆手。 “不,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等你们茶会快结束的时候,我带立言过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就行。” 张立言被安排在三楼东侧的一间客房里休息。 客房的面积比张立言在台基厂大院的家还要大,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铸铁阳台,可以看到第五大道上排列整齐的行道树和对面公寓楼的红砖墙面。 张立言没有心思欣赏窗外的风景,他坐在床沿上,目光被床对面墙上挂着的那个东西吸引住了,一台大屏彩电,虽然后世那种薄如画框的液晶屏幕,那也很令人震惊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盒子,张立言拿起来端详了一下,发现那是一个遥控器。 没想到 60 年的美国,已经有遥控器和彩电了。 他手握着遥控器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看着上面那几个简单的按钮。 脑子里不自觉地闪过了四合院里闫埠贵家那台吱吱呀呀的矿石收音机。同一颗星球,同一个年代,世界的参差让人无话可说。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茶会已经接近尾声,三楼的客厅里飘着大吉岭红茶和黄油司康的香气,留声机里放着低缓的爵士乐。 乔治敲开了客房的门,冲张立言招了招手,两人并肩朝客厅走去。 “各位,这就是我儿子的好朋友,来自中国的立言·张。”罗德夫人优雅地抬手引荐。 十几位穿着精致、妆容考究的夫人太太们分散坐在丝绒沙发和扶手椅上,有人端着骨瓷茶杯,有人手里捏着一块绣花手帕,所有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间聚焦到了张立言身上。 她们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没有小说中写的那样的敌意,毕竟这是罗德家请来的客人,基本的教养还是要有的。 有人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有人回以礼貌的微笑,有人只是扫了他一眼便把注意力转回了手里的茶杯。 在这个客厅里,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年轻面孔,还远远算不上茶余饭后的重点话题。 “第一次见面,我请大家品尝一下来自东方特有的珍品美食。” 张立言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从容地从身后端出了一只托盘,托盘上整齐地码放着十几只小瓷碗,每只碗里盛着小半碗晶莹剔透的银耳汤。 这是他借乔治家厨房亲手熬制的。 临出国前,红星种植场的银耳又收获了一茬,他从中培育了两朵银耳王,王姨二话不说全给他打包塞进了行李里。 夫人们好奇地接过瓷碗,低头看着碗里那晶莹剔透、微微颤动的银耳胶质,有人优雅地挑起眉毛,有人小声赞叹了一句“好漂亮”。 她们用银质小勺舀起一小块,送进嘴里,动作优雅而克制,咀嚼时的表情带着一种尝试异域食物时特有的审慎。 “嗯,味道很独特,有点像,某种透明的果冻。”一位戴着钻石耳环的夫人率先点评。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是口感很好,很清爽。” 张立言站在客厅中央,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们礼貌而矜持地品尝着自己带来的银耳汤,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这是神奇的东方魔法,你们吃完它,皮肤将会变得年轻,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当然,在这个过程中身上会有些发痒,请你们一定要忍住。” 这话一出来,几位夫人手里的银勺同时停在了半空中,有人轻轻皱起了眉头,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让皮肤变年轻?发痒?这个东方年轻人说话怎么跟童话故事似的。 不过她们良好的教养让她们没有当众说出任何质疑的话。 至于下毒这种可能性,在座没有一个人会往那个方向想。能被罗德家请进客厅、能在这种私人聚会上端出食物的人,是不可能有机会下毒的。 这不是防范措施严不严密的问题,这是阶级信任的问题。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先有反应的是坐在壁炉旁边的一位红发夫人。她的皮肤是典型的凯尔特人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但也是最不经老的类型,年过四十之后眼角的鱼尾纹和嘴角的法令纹已经深得连最昂贵的粉底都盖不住了。 此刻她忽然感到自己的脸颊和手背上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正在蔓延。 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手指在轻轻提拉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 紧接着就是痒,从淡淡的酥麻逐渐升级为一种难以忽视的瘙痒,从脸部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手背。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双常年暴露在纽约干燥空气中的手背上布满了细密的干纹,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静脉血管。 可此刻,那些干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变淡、被新生的胶原从底层一点点撑平。 她差点叫出声来,但几十年上东区的教养让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只是把那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灰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一双正在逐渐恢复青春的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客厅里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不是有人在坐立不安,而是这些夫人们在用轻微调整坐姿的动作来克制身体的本能反应。 她们不会在人群中抓挠自己的脸,那是缺乏教养的行为,一个上东区女人从三岁起就被教导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做出不雅的动作。 但她们的皮肤确确实实地在发生变化,而这种变化正毫不留情地搅动着她们引以为傲的镇定和从容。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罗德夫人,她的脸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紧致,眼角细密的纹路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熨斗缓缓烫平,常年因为更年期而略显松弛的下颌线条正在重新变得清晰锐利。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转向坐在她对面的艾米丽,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克制不住的发颤。 对面的艾米丽也在摸自己的脸,母女俩的目光在客厅的空气中相遇,同时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彼此年轻的模样。 然后所有人几乎是同时端起了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喝完的银耳汤,没人再拿银质小勺一小口一小口地品了。 她们直接把碗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所有人的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第72章 黑白假面 艾米丽终究是这群人里最年轻的一个,好奇心比较强烈。 她放下手里的空碗,瓷器与碟子相碰发出轻微的脆响,然后抬起头看向张立言,声音里带着一种与茶会开始时截然不同的热切,连敬称都不自觉地加上了。 “哦,立言先生,你能跟我们说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张立言能清晰地感觉到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变化。 刚才这些夫人太太们看他的目光是礼貌而疏离的,是那种对客人应有的客气,客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距离感。 而现在,十几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那里面闪烁的不再是礼节性的好奇,而是实实在在的渴望 就像他王姨第一次见到银耳王时眼里闪过的光,一模一样。 种族、阶级、文化背景在这道光芒面前统统不堪一击,全世界女人对“变年轻”这三个字的反应,用的是同一套神经系统。 “这东西叫银耳。在我们国家的饮食文化中,它属于‘八珍’之一,自古以来就是极为珍贵的食材。” 张立言不紧不慢地开口。 “在漫长的历史中,这种珍品是专门用于进贡皇室的,寻常百姓不要说品尝,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银色的耳朵,Silver Ear,”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的金发夫人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涂着淡粉色唇膏的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着迷的微笑。 “好神奇的名字,充满了东方魔法的神秘感。像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专供皇室,请问这东西的产量高吗?” 坐在壁炉旁边那位红发夫人放下了手里的骨瓷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产量极其稀少,”张立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 “我们整个国家一年只能产出二十朵左右。而今天在场的各位女士,刚刚已经享用掉了两朵。” 客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低声惊叹。 有人下意识地用手帕掩住了嘴,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瓷碗,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刚才她们喝的时候只是觉得这是一碗味道独特的东方甜汤,现在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口喝掉的,是整个国家一年产量的十分之一。 “这么低的产量,那功效一定非同寻常。” 最先开口的那位金发夫人收起了之前那种礼貌敷衍的笑容,语调从社交性的客套转为了认真而专注的探询。 “能跟我们详细说说吗?” 罗德夫人终于忍不住了,银色耳朵的作用之前他儿子跟他说过,但是他没当回事,现在想来,乔治罗德说的那些都是真。 她从沙发上微微直起身子,目光在张立言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她那些同样在等待答案的姐妹们。 “这种珍品银耳,能让女人的皮肤回到十八岁的状态。” 客厅里响起一阵克制的吸气声。 罗德夫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张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恢复年轻的脸,法令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眼角的细纹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平整,下颌线条重新变得清晰紧致。 “当然,这不是永久的。皮肤依然会按照自然的规律继续老化,但是”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夫人。 “如果在老化之前再次服用,就能一直维持在十八岁的状态,这相当于,某种意义上的永葆青春。” “永葆青春。”一位戴着珍珠项链的银发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声音轻得像是在教堂里念祷文。 她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上,干纹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从底层撑起来的胶原蛋白抚平。 褐色的老年斑正在变淡,手背的皮肤正在重新变得光滑透亮。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哦,上帝。神奇的东方,永葆青春。” 红发夫人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刚从神迹现场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震撼与虔诚。 然而这群女人毕竟是掌握了西方世界最重要财富的人。 她们可以在一瞬间被永葆青春击中软肋,但绝不会在激动中失去商人特有的冷静和算计。 短暂的惊叹和赞美过后,红发夫人率先恢复了精明干练的神色。 她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温热的红茶稳住自己的心神,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张立言,语调恢复了社交场合中那种从容优雅的节奏。 “来自东方的先生,任何好东西都有它的代价,能不能告诉我们,这东西有什么缺点吗?” 张立言微微一笑,然后摊了摊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宣布一个所有人都求之不得的好消息。 “缺点当然是有的。好东西总是会有一些让人遗憾的缺陷,夫人您说得没错,不过我相信,这个缺点对于在场的各位女士来说,恐怕算不上什么缺点。” 他特意停顿了一拍,目光在一张张期待又紧张的脸上缓缓扫过,欣赏够了她们屏息凝神的模样,然后才揭晓答案。 “这东西对男人无效,是美丽的夫人们专属的恩赐。” 客厅里安静了不到半秒,然后被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和叹息声打破了。 夫人们捂着胸口长出一口气,有人笑着摇头,有人拍着旁边姐妹的手背。 刚才她们的心确实提了起来,万一这东西有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副作用怎么办? 万一像某些欧洲的炼金药一样吃了之后会有什么不可逆转的代价怎么办? 现在得知最大的缺点居然是对男人无效,她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齐齐露出了比刚才更加灿烂的笑容。 对男人无效,这不是缺点,这是优点。这意味着这东西天然就少了一半的竞争者。 意味着它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极度的稀缺和极高的门槛,意味着拥有它的人将永远站在社交金字塔的顶端。 “哦,神奇的东方立言先生,我很喜欢你的这份礼物,银色的耳朵,太特别了。我会永远记住它的。” 罗德夫人率先站起身,走到张立言面前,伸出手与他握了握,态度已经从“儿子的客人”升级为了“尊贵的来宾”。 眼神里的那层客气的隔膜已经彻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络。 张立言知道时机到了,他轻轻回握了一下罗德夫人的手,然后退后一步,正式抛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我希望各位夫人能帮我一个忙,我想请罗德夫人帮我举办一个聚会,让更多人了解这种来自东方的珍贵银耳。” “当然,我个人是出不起筹办聚会的费用的,不过我可以出两朵银色的耳朵,作为赠送给其中几位高贵女性” 罗德夫人听到“两朵银色的耳朵”,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亮度比客厅里那盏水晶吊灯还要璀璨几分。 她几乎是立刻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其他人抢答的果断,仿佛生怕这个提议被在场的其他夫人截胡。 “哦,立言先生,你是乔治最好的朋友,我们很乐意为你举办这场聚会。一场正式的黑白假面舞会,这是我们上东区最高规格的私人聚会形式,完全配得上银色耳朵这种珍品。” 黑白假面舞会,这个名词在客厅里引起了轻微的骚动。 夫人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她们太清楚一场黑白假面舞会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上东区社交季中最顶级的活动,名单要提前三个月拟定,请柬要手写在象牙白棉纸上,能登上那张名单本身就是一种地位的认证。 而在黑白假面舞会上被选为伴手礼的接收者,那更是焦点中的焦点。 听说只有最尊贵的女性才有机会获得银色耳朵作为伴手礼,在场的十几位贵妇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背,努力让自己的身姿看起来更高贵、更出众。 她们平时的伴手礼不过是一些银质的小杯子、刻着家族纹章的小银人、或者从蒂芙尼定制的钥匙扣,精致归精致,但说到底都是些小玩意。 可这次黑白假面舞会的伴手礼是银耳,是刚才她们亲眼见证过效果、亲身感受过奇迹的永葆青春之匙。 这东西的价值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点。 茶会散场后,这十几位贵妇离开了罗德公馆。 她们本身就是上东区社交圈的焦点人物,平日里在慈善晚宴上坐主桌、在大都会歌剧院的包厢里接待名流、在私人俱乐部的下午茶会上被众星捧月地簇拥。 但今天和往常不同,当她们走出罗德公馆大门的时候,她们已经变了。 十几位夫人,在一夜之间,同时年轻了十几岁。 这个消息像一颗被扔进火药库的火把,在上层权贵的贵妇圈子里炸开了锅。 电话从东区打到西区,从曼哈顿打到长岛,从纽约打到波士顿和华盛顿。 那些没能参加罗德家下午茶会的夫人们疯了一样地打听同一个问题:你们到底用了什么?在哪里能弄到? 第73章 世纪派对 当她们得知罗德夫人即将举办一场黑白假面舞会,而舞会结束后幸运的夫人将得到包含这种能让人永葆青春的“银色耳朵”时。 这场舞会瞬间成了全美所有权贵夫人的终极目标。 而罗德夫人也成功地把自己在社交圈的地位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她的电话几乎被打爆了,全是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名流太太们打来的,语气一个比一个恳切,甚至连那些已经退休到棕榈滩和棕榈泉的老牌社交女王都亲自来电询问能否破例增加名额。 张立言原本以为黑白假面舞会大概就是后世短剧里那种灯光昏暗、音乐暧昧、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搂搂抱抱的场面。 等真正开始参与筹备工作,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从乔治·罗德那里了解到,这种舞会是上东区最正式、最受瞩目的社交活动之一,整个流程有一套严格的、延续了近百年的规范。 请柬必须提前三个月手写,这是起码的礼数,信封装在象牙白棉纸信封里,由专人送达,收信人需要亲笔回函确认。 然后由主办方根据回函名单逐一确认出席人选,每一张请柬都对应着一个被精心筛选过的身份和地位。 光是请柬的烫金工艺就要提前联系纽约最老字号的文具商来定制,时间太短的话人家根本排不出工期。 但这一次,全纽约最有权势的夫人们实在等不了三个月了。 罗德夫人和她那十几个姐妹就是最好的活广告,十几张恢复了 18 岁的面孔天天在曼哈顿的社交场合里晃来晃去,哪个贵夫人、富太太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这种视觉冲击力比任何媒体广告都更有说服力。 于是所有的流程被疯狂压缩到了三天。 从拟定名单到送出请柬,从确认回函到布置会场,所有原本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的筹备工作,在上百位顶级权贵夫人的全力推动下,只用了三天就全部完成。 原本一场正常的黑白假面舞会,出席人数大约在四五百人左右,这已经是曼哈顿社交圈最核心的规模了。 但这一次,罗德夫人的电话差点被打爆,求助信从纽约各个角落飞来,甚至连波士顿和费城的贵妇人找关系来求助。 最终确认的出席人数突破了两千人,整整翻了四五倍。 华尔道夫酒店的宴会厅不够用了,最后多方协调,才勉强定下了广场酒店的宴会厅作为主会场。 与此同时,第一次达到 两千人规模的黑白假面登上了《纽约时报》的社会版。 在这个年代的美国上流社会,黑白假面舞会的出席名单是要提前见报的。 这是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名单登报,等于向全社会公开,谁来谁没来,谁坐在什么位置,等于向全社会宣告自己的权势。 张立言拿着那张报纸,看到占据了整个头条的黑白假面报道,才真正意识到这场舞会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舞会当晚,曼哈顿第五大道的广场酒店门前铺上了红地毯,数百名摄影记者扛着闪光灯把酒店入口照成了白昼。 每一辆劳斯莱斯或凯迪拉克停在红毯尽头时,闪光灯就像暴风雨中的闪电一样密集地亮起来,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穿着华丽礼服的贵妇们从车门里探出身子,头上戴着精心挑选的面具。有些是威尼斯手工匠人制作的古董面具,覆着金箔和孔雀羽毛。 有些是蒂芙尼订制的镶钻半脸面具,在闪光灯下折射出成百上千颗细碎的光点。 她们挽着各自伴侣的手臂,迎着铺天盖地的闪光灯款款走进旋转门,姿态从容而高贵,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日常。 红毯两侧的隔离栏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纽约市民,有人举着望远镜试图辨认面具后的面孔,有人拿着小本子记录每一辆豪车的车牌。 张立言跟着乔治·罗德穿过重重闪光灯的包围,从侧门进入了宴会大厅。 进去之后他再次被震撼了一下。整个宴会厅居然真的是黑白色调,怪叫黑白假面。 这是黑白假面舞会的铁律,所有的装饰、花卉、桌布、烛台,甚至服务生的制服和乐手的领结,都只能是黑色或白色,没有任何其他颜色。 巨大的黑白条纹帷幔从穹顶上垂挂下来,白色的蝴蝶兰和黑色的马蹄莲交错插在水晶花瓶里。 每一张圆桌都铺着纯白的亚麻桌布,正中央摆着黑色的细长烛台,烛台上的蜡烛被罩在白色的纸灯笼罩里,透出柔和而均匀的暖光。 整个大厅在黑白两色之间形成了一种极致的、庄严的优雅,丝毫没有张立言之前担心的那种暧昧和淫乱的氛围。 更让他意外的是,大厅里居然完全没有私人空间。 跳舞的人完全公开,舞池周围一圈都是敞开的,没有任何挡板或垂帘可以遮挡。 所有人都穿着最得体的礼服,举止端庄,舞步优雅,一支支华尔兹跳下来,连贴面都保持着规范的距离。 张立言这才明白自己之前被后世的短剧彻底误导了,短剧里那些什么面具舞会、权贵秘辛、封闭包房里见不得人的勾当,和眼前这个真实的场景完全是两码事。 这里是全美最有权势的家族公开亮相的场合,每一个角落都处在数百名记者和无数社交观察者的注视之下。 谁敢在这种目光下乱来?不是没有见不得人的事,而是那些事绝不会在这种场合发生。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全场灯光忽然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 按照黑白假面舞会的传统,这是“摘下面具”的时刻。 所有人同时抬手,将脸上的面具摘下,露出真实的容貌。 环绕在舞池四周的记者们举起照相机,闪光灯密集地闪烁起来,集中拍摄全场名媛的真实面目。 这一刻,每一个人都暴露在公众视野中,毫无遮挡。 面具摘掉之后,自助宵夜正式开始。 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托盘里码着精致的法式点心、烟熏三文鱼卷、鱼子酱吐司、迷你牛肉威灵顿。 还有一座用香槟杯叠起来的高塔,金色酒液从最顶端的杯子溢出来,一层一层地往下流淌。 张立言端着盘子转了两圈,挑了几样卖相最好的尝了尝,然后默默放下了叉子。 说实话,这些洋玩意儿他吃着实在是不太习惯,什么烟熏三文鱼、什么鱼子酱,又咸又腥,还不如傻柱在院子里给他烤的羊肉串来得香。 他站在角落里嚼着一块索然无味的芝士饼干,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飘过傻柱烤的羊肉串。孜然、辣椒面、炭火味,那才是人吃的东西。 可能自己就是个穷人命,享不了这份洋福吧。 身份公开之后,这场宴会的真正主题终于浮上了水面。 大厅里的交谈声从嗡嗡的低语逐渐汇聚成一个统一的话题“银色的耳朵”。 那十几位在三天前就已经品尝过银耳的贵妇人,此刻已经成了全场最耀眼的焦点。 她们被各自的社交圈层紧紧包围着,所有人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银耳的效果到底有多神奇。 而她们不需要回答,她们光滑紧致的脸和容光焕发的皮肤,就是最有力的回答。 当在场所有夫人得知银耳能让皮肤恢复到十八岁的状态时,整个舞会陷入了狂欢般的沸腾。 乐队适时地奏起了欢快的圆舞曲,有些身姿妙曼的夫人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 拉着自己的舞伴滑进了舞池中央,在华尔兹的旋律中翩翩旋转,裙摆飞扬起来,在黑白的地板上绽开一朵朵绚烂的花。 接下来,舞会的压轴环节到了,银耳品鉴。 张立言从国内带出来的银耳王拢共就那么几朵,现场两千位宾客,真正能喝到银耳汤的只有不到二十人。 这是罗德夫人和她的姐妹们反复权衡之后定下来的分配方案。 名额有限,无法照顾周全,只能从身份最尊贵、家族声望最显赫、和在这次舞会筹备中贡献最大的贵妇人中选出最终的幸运儿。 那些身份稍逊一筹的夫人太太们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端着香槟杯站在一旁,用羡慕的目光看着那些被选中的人款款走向前台。 最终,十几位全美最顶尖的权贵夫人并列站在了宴会厅的前台上。 在两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在全场安静到能听见窗外夜风声的氛围中,在数百名摄影记者举起照相机的密集闪光灯包围下。 她们优雅地端起面前瓷碗,将碗中晶莹剔透的银耳汤一饮而尽。 然后奇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粗糙的皮肤开始变得光滑细腻,一条条深浅不一的皱纹在镜头前被一点一点地拉平抹去。 暗黄的肤色重新泛起少女般的红润光泽,她们身上在岁月中流逝的青春像是被按下了倒带键,快速地、不可逆转地回到了十八岁时的模样。 闪光灯在这一瞬间的密集程度,仿佛在黑白舞厅里诞生了一颗新生的太阳。 第二天清晨《纽约时报》的头版被两样东西占据着,舞会的巨幅照片,和银耳的专题报道。 这天的报纸完整地刊登了两千名嘉宾的完整名单,更有附属报纸,上面详细罗列了各位嘉宾几点进场、几点出场的时间。 以往只有白宫晚宴和国宴才会在报纸上刊登全部出席人员名单,那是一种政治规格的体现。 而这一次,一场私人举办的黑白假面舞会,因为一种名为“银色耳朵”的东方珍品,也获得了同样的待遇。 足以见证银色耳朵在全美引起的疯狂。 这篇报道将这场黑白假面舞会冠以“世纪派对”之名 这个名字一经见报就牢牢地钉在了全美社交界的集体记忆里。 从那天起,所有的贵夫人都在打听银色耳朵的来历,所有的电话都在询问同一个问题。 下一场舞会什么时候办?银色耳朵还有没有?怎样才能获得邀请? 这不再是一场舞会,它已经成为一个门槛,一个划分社交等级的硬指标。 第74章 第一夫人 罗德夫人最近可谓风光无限。 那一场被《纽约时报》冠以“世纪派对”之名的黑白假面舞会,直接把她的名望从曼哈顿上东区推向了全美最顶级的社交圈层。 甚至已经超越了私人名望的范畴,上升到了足以影响政坛的高度。 走在第五大道上,会有素不相识的绅士脱帽致意;在歌剧院包厢里,从前需要她主动寒暄的几位老牌社交女王,如今会先一步向她颔首微笑。 这种微妙的变化,罗德夫人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 她与玛格丽特·米德,那位在哥伦比亚大学执掌人类学系、一句话就能左右全美知识分子风向的女学者,交换了私人电话号码。 她与凯瑟琳·格雷厄姆成为了朋友,是的,就是那个凯瑟琳,那个掌控着《华盛顿邮报》和《新闻周刊》、被华府政客们视为舆论风向标的报业女王。 她还与女权运动的核心人物贝蒂·弗里丹一起喝过下午茶,与黑人民权运动的推动者埃拉·贝克共进过晚餐。 这四位全美最顶级的女性,全部参加了那一晚的黑白假面舞会,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饮用了银耳汤,恢复了十八岁的皮肤状态。 她们的面孔,如今全美民众都认得,贝蒂在电视访谈节目中侃侃而谈时,那张光滑紧致的脸庞就是最好的开场白,凯瑟琳出席国会听证会时,闪光灯总会在她脸上多停留那么一两秒。 这就让另一位同样尊贵的夫人陷入了极度的懊悔之中,第一夫人玛米·艾森豪威尔。 那天晚上她原本收到了罗德夫人的请柬,但她选择去参加一个由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召集的重要会议,讨论美苏在欧洲对峙的最新局势。 等她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看到报纸上那些照片和报道,看到那些比自己年轻不了几岁的女人们在黑白闪光灯下摘下面具、露出十八岁肌肤的那一刻,她后悔得差点把手中的咖啡杯捏碎。 她多次私下向身边的女伴表示过这种懊悔,她说自己这辈子参加过无数个会议,有重要的,有不重要的,有些会议改变了世界格局,有些会议开完了就忘。 但她永远分不清那天晚上的那个会议属于哪一种,因为她只记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对于一个即将和丈夫一起离开白宫的女人来说,权力即将过期,她内心的焦躁比任何人都急切。 那些没有拿到银耳汤的贵夫人们,以她们的心智和阅历,本来还是能沉得住气的。 毕竟大家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谁也不会为了一碗甜汤就在公开场合失态。 但架不住凯瑟琳这几位恢复年轻的姐妹天天在她们面前晃悠,今天凯瑟琳穿着露肩礼服出现在慈善拍卖会上。 明天贝蒂顶着那张光滑如缎的脸出现在电视直播间,后天玛格丽特在哥伦比亚大学的讲座厅里面对数百名学生侃侃而谈,侧脸线条紧致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不是广告,广告可以不信,可以质疑,可以当作夸大其词。可你不能质疑一个活生生站在你面前、冲你微笑、跟你握手、让你摸到她紧实光滑手背的女人。 这是全美民众亲眼见证过的真实状态,比任何化学配方和美容仪器都更有说服力。 最终,第一夫人没有沉住气。她亲自拨通了罗德夫人的私人电话,用那种惯常的外交辞令包裹着个人热望的语气,表示自己非常期待参加罗德夫人的下一次私人茶会。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开了,凯瑟琳听到之后给罗德夫人打了个电话,贝蒂给罗德夫人打了个电话,埃拉和玛格丽特也各自打了电话,内容如出一辙:那场茶会,我们也要参加。 很快,一条简短的消息不胫而走,在全美社交界引起了轩然大波,全美最有权势的十几位女性,即将共同出席罗德夫人的私人茶会。 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绝不仅仅是一场茶会。银色的耳朵是从罗德夫人那里流出来的,谁都想当面问个清楚,这东西到底还有没有?怎样才能获得?要付出什么代价? 自古以来,最暴利的商品莫过于化妆品。 毒品让人倾家荡产,枪械让人提着脑袋过活,但所有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和化妆品的利润比起来,通通靠边站。 因为毒品和枪械只能卖给一小部分人,而化妆品可以卖给全人类。 化妆品的作用是什么?无非就是让人看起来变得年轻、变得好看。 可无论配方多先进、品牌多顶级、价格多昂贵,所有的化妆品都只是在做一件事,掩盖。 掩盖皱纹,掩盖松弛,掩盖岁月的痕迹。 而银耳的耳朵不一样,它是逆转。 它不掩盖任何东西,它直接把皮肤从五十岁拉回十八岁。 在银耳面前,所有的化妆品都成了骗人的把戏。 如此巨大的利润,不但全美的贵夫人盯上了,就连美国身后那些真正掌控国家命脉的财团与资本,也全部盯上了这块蛋糕。 他们派出代表、递出名片、通过各种渠道向罗德家传递合作的意向。 但这些试探都被罗德夫人优雅而得体地挡了回去,她说,这件事她做不了主,银耳的主人另有其人。 茶会当天,罗德公馆的客厅里聚集了全美最顶尖的十几位女性。 第一夫人玛米·艾森豪威尔坐在沙发主位,凯瑟琳·格雷厄姆坐在她左手边,贝蒂·弗里丹和埃拉·贝克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 玛格丽特·米德端着一杯红茶站在壁炉旁边,其余几位同样身份显赫的夫人分散在客厅各处。 她们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绕弯子的废话。 这些顶级人士的时间极其宝贵,罗德夫人的茶会对她们来说不过是一个方便见面的场合,她们要的是银色耳朵。 “几位尊贵的夫人,”张立言从容地站在客厅中央,面带微笑。 “我只是来罗德家做客的客人,随身带了几份来自家乡的礼物而已,没想到这份小小的礼物会引起大家这么大的兴趣,我深感荣幸,也倍感惶恐。” 那些尊贵的客人们没有说话。她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然后由罗德夫人作为她们共同的传话筒,微笑着开了口。 她的措辞经过了精心的考量。 “哦,立言先生,你太谦虚了,我们非常喜欢你的礼物,也想长期稳定地获得这种礼物,当然,你作为我们所有人的朋友,如果有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都非常乐意的帮助自己朋友。” 张立言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略带遗憾的表情。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让他自己也感到很无奈。 “抱歉,各位尊贵的夫人,我也非常愿意和各位成为长久的朋友,但你们知道的,我们两个国家目前正处于某种敌对的状态。这种状态之下,一个来自那个国家的人,似乎并不适合与在座的各位交朋友。”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沉了一下。几位夫人交换了眼神。 然后,第一夫人玛米·艾森豪威尔放下了手中的骨瓷茶杯。 她的动作很轻,茶杯与碟子相碰时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个动作聚焦到了她身上。 这位即将卸任的第一夫人,此刻说话的语气,比她丈夫在椭圆形办公室里签署行政命令时还要干脆利落,毕竟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不,我的朋友,这不是问题。只要你能稳定地提供这种礼物,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至于你所说的两国之间的隔阂。” 第75章 疯狂的女人 她在这里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下去。 “我将以美利坚合众国第一夫人的名义,访问你们的国家。” 这句话一出来,连坐在旁边的凯瑟琳都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总统夫人单独出访,在美国政治传统中是有先例的。 但这种访问有其严格的界限,它不代表总统,不代表政府,不签订任何军事或政治条约。 它主要聚焦于慈善、医疗、女性权益、文化交流等领域,属于纯粹的、柔性的友好访问。 玛米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丈夫的任期马上就要到了,一旦她失去了第一夫人的位置,与在场的贵夫人相比,她将会变得非常被动。 她为这个国家付出了那么多年的青春,她的丈夫把余生都献给了政治和战争,现在她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变年轻一点,就这点要求,过分吗? 至于她这么做会给下一任总统造成什么样的外交被动,那是下一任第一夫人该操心的事,跟她玛米·艾森豪威尔有什么关系? “哦,欢迎这位美丽的第一夫人去我的家乡看看。” 张立言的语气从遗憾无缝切换成了愉快,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顾虑从未存在过。 “当然,只要各位去了,保证每人都会得到一份这样的礼物,不过人不能太多,不然我们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礼物,这东西产量实在太低了。” 这句话让在场的夫人们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张立言等她们笑完,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段,这一次的措辞比之前更加大胆,但也更加诱人。 “不仅如此。只要你们对我们的国家展现出足够的友好,我们甚至可以允许各位出资在我国建设农场,专门用于研究银耳的人工培育。” “不过据传闻,银色的耳朵需要特殊的气候与土壤才能产生如此神奇的效果,如果各位有办法解决这个技术难题,我们当然不会介意你们把银色耳朵移植回美国。” “哦,上帝,这真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一位坐在沙发角落的夫人终于忍不住双手合十,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 客厅里响起了一片轻微的议论声,夫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在本土建农场,进行技术移植,这意味着银耳将不再是一次性的奢侈品,而可能变成一项可持续的产业,她们将不再是单纯的消费者,而将成为这项奇迹的拥有者。 “那么,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算得上是‘足够友好’呢,立言先生?” 玛格丽特·米德放下手里的红茶杯,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张立言脸上。 张立言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露出了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微微垂下目光,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不好意思开口。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才抬起头。 “说实话,我的国家目前正面临一些困难,我们欠了苏联一笔贷款,大约六亿多美元,这笔债压得我们很辛苦。” “另外,我们的土地上正在经历严重的自然灾害,很多老百姓吃不饱饭,作为朋友,我希望你们能发挥人道主义精神,帮我们解决这两个小小的麻烦。”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几位夫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仿佛一个孩子用尽全力才鼓起勇气开口讨要的东西,在大人看来不过是口袋里随手就能掏出来的一把糖果。 六亿多美元,对世界上任何一个主权国家来说都是一笔足以压垮财政脊梁的重担。 但对坐在这间客厅里的女人们来说,她们身后的家族和财团管理着数百亿甚至上千亿美元的资产,六亿多美元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麻烦”。 至于粮食,美国每年有大量的农产品过剩,政府甚至要花钱补贴农民休耕以减少产量,把这些粮食运到需要的地方去,不过是多签几张运输合同的事。 用这点代价来换取永葆青春的银耳移植机会,简直太划算了。 “哦,立言先生,这真是太令人心碎了,你的家乡居然有人因为自然灾害而吃不上饭。” 罗德夫人收起笑容,将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声音里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人道主义关切。 “你知道的,我们美国一向都是充满了人道主义的光辉,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更何况,你是我们的朋友。” “对了,还有一件事。”张立言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请求。 “我个人对先进的武器很感兴趣,各位能不能安排一下,让我参观参观你们的军事基地,亲眼看看那些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 几位夫人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无声的默契。 她们来之前就已经动用各自的渠道查过张立言的背景资料了,红星种植场厂长、银耳种植技术核心负责人、中国人民大学进修背景、与美国和平运动青年有交集。 情报显示,此人此次访美系个人行为,没有任何官方背景,独自一人入境,无随从,无外交护照,无任何与军方相关的履历。 一个单独入境的年轻人,去军事基地看几件先进武器,他又不是工程师,没有图纸,没有相机,看完不过是长长见识,满足一下好奇心,能有什么威胁? 第一夫人率先点了点头,语气和蔼而宽容,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在答应一个晚辈的合理请求。 “当然,作为我们的朋友,我们当然应该满足你的小小好奇心,你的好朋友乔治·罗德会负责安排行程,带你参观我们各种最先进的武器装备。只要你感兴趣的地方,都可以去看。” 张立言微笑着颔首致谢,脸上依旧是那副受宠若惊的真诚表情。 他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红茶,垂下眼睑,挡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亮光。 他当然不是为了看热闹才提出参观军事基地的。 主要是这些先进的武器,张立言也不知道美国政府把它放在了哪里,他需要先去在那些武器上做个标记,这样以后不论距离多远,他都能感应到那些武器的存在。 当然,他不会傻到自己这边参观,那边去去用小世界偷人家东西,那太明显了。 而且自己回去也没办法交代这些东西的来源。 张立言在等,等自己回国以后,找好合适的借口,再把这些东西光明正大的献给国家。 第二天的《华盛顿邮报》刊登了凯瑟琳亲笔撰写的一篇头版报道,第一夫人即将以私人身份访华,商谈将“银色耳朵”移植美国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针对中国遭受自然灾害导致大量人员缺衣少粮的严峻情况,第一夫人将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呼吁美国对华实施大规模粮食援助。 文章的措辞优雅而克制,但字里行间流露出的信息量足以让任何有政治嗅觉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中美关系冰封多年以来,从华盛顿发出的最温暖的一道信号。 消息传出以后,全美的女性沸腾了。 报纸被抢购一空,电台热线被打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讨论“银色耳朵”和“东方魔法”。 至于什么冷战思维,什么麦卡锡主义遗毒,什么对华强硬派的政治正确,统统靠边站。 你们男人搞你们的军备竞赛去吧,别挡着老娘变年轻,谁敢挡路,谁就等着吃老娘的枪子吧。 这种疯狂的状态别说活着的政客了,哪怕是麦卡锡从坟墓里爬出来,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敢说一个不字,这群疯狂的女性就敢把它浇筑成铁块再塞回去。 第76章 回国 《华盛顿邮报》头版刊出第一夫人即将访华的消息时,油墨还没干透,这条新闻就已经通过越洋电报传到了大洋彼岸。 在美中国办事人员看到报纸上的标题时,差点以为自己翻译错了,第一夫人玛米·艾森豪威尔,以私人身份,对华友好访问。 这些办事人员不敢怠慢,立刻通过隐秘渠道将这条消息层层加密,以最快速度往国内传。 消息经过香港中转,再经由深圳罗湖口岸的人力传递,一路北上,在三天之后抵达了四九城。 这三天里,张立言没有闲着,第一夫人通过罗德夫人私下向他转达了一个问题。 就是需要提供多少粮食援助,才能获得中国的友谊,以及那张通往银耳种植场的入场券。 这个问题早在张立言出国之前,就已经跟王姨反复核算过了。 当时两人在王姨办公室里对坐着,王姨把农业部送上来的机密数据摊在桌上,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一行一行地划过,眉头拧得死紧。 国库账面上的粮食缺口是六百二十万吨,这是能写在报告里、能拿到台面上讨论的数字。 但实际情况远比账面数字严峻得多。 如果把全国所有受灾省份的口粮缺口全部算上,把那些在统计标准线以下勉强糊口的人口也纳入保障范围, 要想让全民实现温饱,最少需要一千五百万吨粮食。 张立言对这个数字记得很牢。 所以当罗德夫人来问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在王姨的预算上又加了五百万吨,报出了一个足以让国内任何一位农业干部当场晕倒的数字,两千万吨。 第一夫人听完这个数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提了一个条件。 必须让美方人员进驻红星银耳种植场,全程参与银耳的种植与采收。 她要的是透明,是可控,是确保这种能让人永葆青春的东方魔法不会被对方单方面掐断供应的制度性保障,张立言答应了。 两千万吨粮食对于六十年代的新中国来说,确实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国家财政体系为之颤抖的天文数字, 但对于六十年代的美国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比较可观的数据罢了。 这个年代的美国农业早已实现了机械化和精细化,拖拉机和联合收割机在广袤的中西部平原上日夜作业,各种改良粮种和化学肥料的广泛使用让单位产量连年攀升。 仅小麦和饲料粮两项,每年的库存盈余就高达近亿吨。 这些粮食多得美国农业部叫苦不迭,仓库堆得满满当当,每年光是为了维持粮价而支付给农民的休耕补贴就是一笔巨大的财政开销。 两千万吨粮食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把积压的陈粮从仓库里腾出来,好给新粮腾位置罢了。 那些深谙政治游戏规则的贵夫人们之所以敢这样大胆地插手外交事务,原因就在这里。 首先,她们确实看上了银耳巨大的商业利益,这东西一旦实现规模化种植,其创造的利润足以碾压当时全球所有的化妆品产业。 其次她们推动的事情到目前为止只涉及粮食贸易,没有触及任何武器禁运条款,没有违反任何军事同盟协议。 那帮坐在国会山里的政治家们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一致觉得为了几船粮食得罪全美国的女性选民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麦卡锡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里,那个男人不过是想揪出几个所谓的共党同情者,结果被媒体和舆论围剿到身败名裂。 要是谁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永葆青春,全美国的女人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政治正确。 就在全美社交界还在为第一夫人访华的消息疯狂发酵的时候,张立言坐上了乔治·罗德那辆银灰色的雪佛兰。 沿着哈德逊河一路向北,驶向了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地汉考克堡军事基地。 这是第一夫人承诺过的安排,让他参观美军最先进的武器装备。 乔治的车挡风玻璃上贴着基地核发的通行证,所以一路畅通无阻,连减速都没怎么减速就驶过了戒备森严的大门。 但进入军事基地之后,随行的宪兵却从车外把车门锁上了,只允许他们在车内沿着指定路线环绕基地参观一圈。 张立言对这个安排并不意外,美军还没有蠢到让一个来自共产主义国家的年轻人下车到处乱逛、随意翻看军事机密。 让他坐车兜一圈,看个大概轮廓,已经是那群贵夫人能争取到的最好待遇了。 雪佛兰在基地内部的水泥路面上缓缓行驶,张立言靠在车窗边,目光扫过窗外那些停放在停机坪上的装备。 转了一大圈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这座基地和他来之前想象的并不完全一样。 这里没有他预想中的重型战略轰炸机,那些能挂载核弹跨越大洋的庞然大物不在这里。 也没有洲际导弹发射井,那些深埋地下的混凝土巨兽也不在这里。 基地里驻扎的主要是防空导弹部队和几支常规陆军单位。 但让他意外的是,他在这里看到了奈基大力神防空导弹。 这种导弹的弹体粗壮,竖在发射架上足有四五层楼高,灰白色的弹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乔治罗德说,这种导弹搭载的是二十千吨当量的核弹头,设计目标是用来拦截苏联的远程轰炸机编队,一枚核弹头在万米高空引爆,足以撕碎整支苏联轰炸机群。 这就是核弹头,虽然只是防御性质的防空核弹头,但核弹就是核弹。 它里面装填的浓缩铀和复杂的引爆装置,对于此刻的中国来说,正是最稀缺、最要命的核心技术。 张立言不动声色地隔着车窗多看了几眼那排奈基大力神的发射架,小世界的虚影已经在无形中笼罩了整个基地,规则之力悄无声息地将这枚核弹头标记。 参观结束后,乔治的雪佛兰驶离了汉考克堡,沿着原路返回曼哈顿。 乔治一边开车一边滔滔不绝地感慨那些导弹有多壮观,张立言靠在副驾驶座上,偶尔附和两句,心思却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对这次参观总体上是满意的,但满意之余又有些遗憾,这里毕竟是纽约,是美国最核心的城市之一。 美国人再丧心病狂,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部署进攻性的大型核武器平台。 整座基地的配置都是防御性质的,核潜艇当然不可能驻扎在这里,航母战斗群在诺福克和圣迭戈,远程战略轰炸机在美国中西部的空军基地。 不过能看到核弹头实物,已经不虚此行了。至于什么核潜艇、航母、重型轰炸机,张立言心里清楚,那些东西对现在的国内来说太高档了,就算把图纸拿回去,工业基础也根本支撑不了相应的制造能力。 眼下最紧迫的威胁不是大洋彼岸的航母舰队,而是北方边境上苏联陈兵百万的钢铁洪流。 苏联的核讹诈才是悬在头上最锋利的剑,国内只有在拥有自己的核弹头之后,才能有底气面对那份来自老大哥的军事压力。 没有核弹头,谈判桌上连硬话都不敢说。 现在美国这边的事已经基本办妥了。 两千万吨粮食的援助计划已经通过第一夫人的渠道正式提上了国会议程,苏联贷款的事也已经和那几位贵夫人达成了默契,剩下的事交给她们去推动就好。 张立言现在需要立刻回国,把自己在纽约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地通知王姨和邓姨。 否则第一夫人的访华代表团到了四九城,国内还一头雾水,搞不清这群美国贵夫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那麻烦就大了。 在乔治·罗德的帮助下,张立言很快拿到了当天飞往香港的机票。 航程很漫长,从纽约肯尼迪机场起飞,横跨整个北美大陆,在夏威夷的火奴鲁鲁停留加油,然后飞越太平洋抵达东京羽田机场,最后从东京转机降落香港启德机场。 张立言在从纽约到夏威夷的航段上一直闭目养神,看上去像是在补觉。 但当飞机在夏威夷降落,加油完毕重新起飞,穿过夏威夷群岛空域的一瞬间,他起身走进了洗手间。 在狭小的洗手间里,他反锁了门,闭上眼,小世界虚影瞬间降临现实。 超凡之力包裹着他的身体,将他的物理存在从洗手间中抹去,然后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速度,凭空出现在了汉考克堡军事基地的上空。 他在这里要办的事只有一件,带有奈基大力神核防空导弹的核弹头。 这个基地一共备了二十枚,他毫不犹豫地收了十枚。 每收一枚都小心翼翼地确认过不会触发任何警报系统,核弹头一枚接一枚地从地球物理空间中被抹除,然后安静地出现在他的小世界里。 十枚,刚好一半,他不是不想全收,而是不能全收。 要是美国发现纽约附近最重要的防空基地里的核弹头一夜之间丢了个精光,那个后果根本不用想。 整个东海岸会立刻进入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所有航班停飞,所有港口封锁,第一夫人访华的事百分百泡汤。 收完核弹头之后,小世界的虚影在北美大陆上空接连闪现了两次,张立言无声无息地回到了那架正在万米高空中平稳飞行的航班上。 他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回自己的座位,扣好安全带,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仿佛这一趟他只是去上了个厕所。 几经辗转,飞机在香港启德机场降落。 张立言下了飞机,拎着他那个简单的帆布行李袋,一刻都没在香港停留,直奔罗湖口岸。 过了罗湖桥,踏上内地的土地,第一时间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在出境前就提前盖好公章的空白介绍信,那是他在王姨办公室自己盖的章,当时只觉得以后可能会用得着,没想到此时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他在一张介绍信上填好自己的身份、事由和目的地,然后拿着这张介绍信找到了最近的邮电局。 邮电局的工作人员接过介绍信仔细核对了公章,确认无误后,给他接通了北京的长途电话。 第77章 邓姨出场 “喂!”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从文件堆里刚爬出来的疲惫,沙哑里裹着几分不耐烦。 “王姨,是我。您怎么没好好休息啊?听您这声音累得够呛,是不是又熬夜了?你这样下去银耳汤都白喝了。” “你小子!回来了?”王姨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腿蹭地板的刺耳响声,显然是她激动得站了起来。 “美国那边传消息说第一夫人要来,是真的吗?” 张立言靠在邮电局斑驳的木制柜台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语气里带着一种献宝似的得意。 “姨,当然是真的!不但要来,人家还带着大批粮食过来。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说服人家的。” 王姨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压低了,语气从激动切换成了严肃。 “你现在在哪儿呢?安全吗?” “安全着呢。我刚从香港入境,这不一下车就找邮局给您打电话报平安嘛。” “还知道报平安,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王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然后语气一转,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妇联主任的做派。 “现在立刻去坐飞机回四九城,把整件事给我当面说清楚。机票姨给你报销,不要心疼钱。” 张立言挂了电话,又去赶火车。 绿皮火车况且况且地在铁轨上晃荡了大半天。 下了火车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白云机场。 他在机场柜台前掏出一张提前盖好章的空白的介绍信,填上姓名、单位、事由。 终于买到了一张飞往四九城的机票,两百多块,差不多顶得上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 去美国的时候来回路费全是乔治·罗德那个冤大头出的,头等舱、转机、接送,他一分钱没花过。 现在轮到他自己掏腰包,肉疼得他排队过安检的时候还在心里骂骂咧咧。 第二天一早八点,飞机从白云机场起飞。螺旋桨在舷窗外轰鸣了几个小时,等落在四九城的跑道上时已经是下午时分。 张立言下了飞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拎着他那个已经磨得有些起毛的帆布行李袋,风风火火地杀向了红星种植场。 推开王姨办公室的门,他张开嘴就喊:“王姨,我回来啦。诶?” 办公室里不止王姨一个人。 在她对面,坐着另一位中年女性,大约五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灰色列宁装,短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化妆,皮肤也没有任何服用过银耳汤的痕迹。 “诶什么诶?这是我跟你提过的,你邓姨。” 王姨放下手里的文件,冲张立言招了招手,脸上的疲惫在看到他平安归来的瞬间消融了大半,换上了一种长辈看到晚辈回家时特有的欣慰笑容。 张立言立刻收敛起刚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规规矩矩地站好打招呼。 “邓姨好。” 王姨之前无意中提到过,邓姨的权位比她高,邓姨居然能维持着自然衰老的状态,没有动过一次银耳。 邓姨果然是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 “回来啦?这一趟去美国辛苦了吧?” 邓姨的声音比王姨的声音更舒服一些,像冬天的暖炉。 她从椅边的小炉子上端起一只搪瓷碗,清汤白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码着几根碧绿的青菜。 她把碗放在办公桌边上,又递过来一双筷子,冲张立言扬了扬下巴,“先吃碗面,边吃边说,不着急。” 张立言也没客气,他确实饿坏了,从香港到广州的火车上啃了半个干馒头,飞机上那点配给的饼干连牙缝都不够塞。 他接过面碗,筷子挑起一箸面条,吹了两口气就往嘴里送。他呼噜呼噜地扒了小半碗,才腾出嘴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邓姨,我都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了。谢谢您的面。” “你小子,回来就左一口邓姨右一口邓姨的,怎么着?你王姨对你不好啦?” 王姨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张立言从面碗里抬起头,一脸正色地反驳。 “谁说我王姨不好了?我王姨是最好的!这不我还等着王姨给我报销机票钱呢,两百多块呢,心疼死我了。” 这话一出,王姨和邓姨同时笑出了声。邓姨笑着摇了摇头,拿手指点了点张立言的方向,对王姨说了一句“这孩子”。 王姨则笑骂了一句“你就惦记着你那点机票钱”,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销单拍在桌上。 等张立言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王姨和邓姨的表情几乎是同时切换成了工作模式。 王姨把面前的文件推到一边,邓姨微微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张立言知道,该说正事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然后把这一次去美国的经历,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自己用超凡之力影响乔治·罗德和偷了美国人核弹的事。 其余的部分,从罗德家的下午茶会到黑白假面舞会,从两千人名单登上《纽约时报》到第一夫人亲自拍板访华,他讲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本事比城南仓库里给菌菇洒水的时候又精进了不少。 “你说多少?你找他们要了多少粮食?” 当张立言说到自己向第一夫人报出那个数字时,王姨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惊讶了,是震惊。 “两千万吨啊。”张立言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你之前跟我说的。国库账面上缺口六百五十万吨,算上全国各地瞒报漏报的,差不多要一千五百万吨才能让全民实现温饱。” “我一想,既然都开口了,干嘛不多要点?就报了整数,两千万吨。反正对他们来说也就是几船陈粮的事。” 邓姨的目光从张立言脸上缓缓移到了王姨脸上,静静地看着她。 但王姨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结果茶水早就凉透了,苦得她直皱眉。 “不是,你要那么多粮食,他们就答应了?说给就给?那可是两千万吨,不是两千斤!” 王姨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声音里的不可置信还没有完全消退。 “是啊,对他们来说这东西真不多。” 张立言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解释道。 “那群贵夫人不但答应了粮食的事,还答应了帮我们解决苏联的那笔外债。六亿多美元,她们那几位贵夫人已经在推动国会走流程了。” “这帮人身后站着的都是全美最顶尖的财团和家族,六亿多美元对她们来说也就是几栋大楼的造价,几笔家族信托基金的常规调仓,用这点钱换永葆青春,人家觉得划算得很。” 邓姨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才缓缓开口。 “美国人真是不拿粮食和钱当回事啊。只是一个银耳,有这么大价值吗?” 张立言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邓姨脸上移开,意味深长地瞟了王姨一眼。 王姨被他这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在拿她当例子。 邓姨顺着张立言的目光看了一眼王姨那张光滑紧致的脸,嘴角微微一抿,心里有数了。 “姨,为了让老美那群贵夫人答应这些条件,我可是答应了她们一些事情的。” 张立言把身子往后一靠。 “我同意了让他们的人进驻红星种植场,全程参与银耳的种植和采收,而且可以把银耳带回美国去研究移植。你们可不能因为这事找我麻烦,我可是为了粮食。” 王姨挑了挑眉毛,用一种“你小子果然还有后招”的眼神看着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为什么找你麻烦?你继续说,还答应了什么其他条件,才能让那个第一夫人这么迫不及待地要飞过来?” 张立言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心虚表情更浓了。 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坦白从宽的语气说道。 “我答应了第一夫人,还有陪她来权贵夫人,每人送她们一朵银耳王,所以最近这几批银耳的产量,得先留出一部分来给她们备着,后面那些。” 张立言的话没有说完,只是又拿眼神瞟了一眼王姨,相信她们知道他要说什么。 后面那些本来该分给王姨姐妹的银耳王,这一下恐怕都得优先划拨给美国客人了。 邓姨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瓷器与桌面相碰时发出一声轻微而沉稳的脆响。 这声脆响仿佛是某种无形的法槌,在办公室里轻轻一敲,所有的小心思、小盘算、小纠结都被这一声敲回了原位。 “你小子放心吧,一个能让人皮肤变好的银耳罢了,哪能有全国人民温饱来得重要?以后这里出产的特殊银耳全部封存入库,统一调配,谁要是敢因为这个找你闹,让她来找我。” 第78章 权力提升 邓姨王姨从办公室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至少三成。 张立言站在窗前,看着邓姨王姨上了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出红星种植场的大门。 张立言心里清楚得很,这位连银耳汤都一口没喝的邓姨,这会儿急着赶回去,是要在最短时间内把所有部署全部敲定。 美国权贵夫人访华,两千万吨粮食援助,苏联六亿多美元债务的置换方案,美方人员进驻种植场的安保措施,哪一样都不容有失。 邓姨的效率果然没有让张立言失望。 当天下午,一纸红头文件就送到了红星种植场的传达室。 即日起,红星轧钢厂及红星银耳种植场进入外宾接待准备状态。 调拨一个营的兵力进驻厂区,归张立言全权节制。 轧钢厂保卫处及全厂员工,临时划归张立言统一指挥。 所有在岗人员必须通过政治审查,审查不过关者一律暂停工作,调离外宾参观路线涉及的所有岗位。 张立言拿到这份文件的时候,正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泡王姨那罐茶叶。 他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个营的兵力,保卫处加全厂员工,所有人听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指挥。 这权力大得有点烫手。 这种级别的外事活动容不得一丝纰漏。 万一轧钢厂里藏着个身份不明的、历史不清的、心怀不满的,在外宾参观的时候闹出点什么动静,那丢的就不是一个厂的脸,是整个国家的脸。 至于轧钢厂原本的生产任务,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全部转交首钢。 车间里留点库存做做样子就行,机器该转的转,该响的响,外宾路过的时候看上去红红火火、生产有序就行。 张立言对这个安排倒是很满意,让那帮美国贵夫人看看,中国的重工业虽然比不上曼哈顿的摩天大楼,但也不是她们想象中那个只会种地的落后农业国。 放下文件,张立言走到窗前,目光越过种植场的围墙,落在隔壁轧钢厂的厂区上。这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之前他天天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轧钢厂嘛,钢铁洪流,火星四溅,灰扑扑的厂房,油腻腻的机器,墙角堆着废铁屑,路面上坑坑洼洼积着黑乎乎的机油和冷却水。 这在平时是再正常不过的景象,哪个重工业厂区不是这副模样?可外宾要来参观,这副模样就不行了。 那群美国贵夫人是来看银耳的,不是来看废铁堆的。 从她们踏进轧钢厂大门的那一刻起,她们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会被当作“中国的工业面貌”带回美国。 这道红砖围墙,灰扑扑的墙面上爬满了黑色的机油污渍,有几处砖缝里还长出了枯黄的狗尾巴草,看着就跟废弃了好几年的破厂房似的。 隔壁轧钢车间的外墙更是惨不忍睹,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发了霉的水泥基层,有几处裂缝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路面也好不到哪儿去,几条主干道坑坑洼洼,有的大坑是去年冬天冻裂的,一直没填;有的是拉铁屑的卡车反复碾轧压出来的沟槽,下雨天积水,晴天积灰。 他在心里飞快地列了一张清单,所有路面修补平整,不能有任何坑洼积水。 所有墙面铲除剥落的墙皮,重新粉刷,所有围墙检查加固,开裂坍塌的全部推倒重修。 所有生产设备彻底清理,机器上不得出现油污和锈迹;实在擦不掉的锈迹直接上磨光机打磨,然后重新上漆。 这工作量不小,而且件件都是累人的脏活累活,工人们干了一辈子轧钢,从来没被要求过把机器擦得跟新的一样,现在忽然要他们把几十年的老锈全部磨掉,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张立言自己是不乐意干这种事的。他是厂长,是总指挥,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统筹全局的人,哪有亲自下车间盯着工人擦机器的道理? 更何况这种活干好了是理所应当,干不好就要背锅,典型的吃力不讨好。 他需要一个能替他把这些脏活累活扛起来的人,这个人必须满足三个条件,手里有一帮听话的工人能调动,为了某个目标愿意拼命干活不怕得罪人,而且憨厚到不会在背地里耍花样。 一个名字几乎是从他脑海里自动跳出来的。 “去,把刘光奇给我叫来。”张立言对门口值班的通讯员吩咐了一句。 通讯员小跑着出了门,不到片刻功夫,正在调度室里整理生产日报的刘光奇就被喊了过来。 自从被安排进种植场当调度员,兢兢业业,早来晚走,调度表上的字迹都一笔一划不敢潦草,就怕给张立言留下不好的印象。 “张厂长,您找我?”刘光奇微微喘着气,显然是跑过来的。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开门见山:“光奇,你爹是不是有一帮徒弟,在厂里挺听他的话?” 刘光奇多精啊,一听这话就知道张立言是要用人。 他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下绷紧了,这是机会,不是他的机会,是他爹的机会。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子,拍着胸脯保证。 “我爹那些徒弟,一个比一个听话,全是跟着他学了十几年手艺的,我爹说往东他们绝不往西,能为我爹效死力。您有什么差事,尽管吩咐,我爹肯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那你现在去车间,把你爹叫来。我有事吩咐他。” “好嘞!张厂长您稍等,我马上把我爹带来!” 刘光奇转身就往外跑。 刘海中今天本来在车间里干活,他刚把一批零件坯子夹上锻床,正准备抡锤,车间主任忽然吹了哨子,让所有人停下手中的活,排好队配合上面来的战士进行政治审查。 审查对于刘海中这种身家清白的工人来说也就走个过场,一个战士拿着档案核对姓名、籍贯、家庭成分、社会关系。 他刘海中三代贫农,在轧钢厂抡了几十年大锤,档案白得跟一张宣纸似的,战士看了两眼就盖了章。 审查结束后,车间里暂时没有新的生产任务,大部分订单都转给首钢了,工人们被组织起来擦拭自己的设备。 第79章 面子工程 刘海中正拿着一块抹布百无聊赖地擦着锻床的操作台,心里想着这算哪门子政治任务,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光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拽住他爹的袖子就往车间外拉:“爹,张厂长叫你去一趟!” 刘海中被他拽了个趔趄,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他站稳之后皱着眉头想了好一阵子,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哪张厂长?咱厂长不是姓杨吗?” “就是咱们西跨院那位!红星种植场的张厂长!”刘光奇急得直跺脚。 “你还不知道吧?现在整个轧钢厂都归他管了!杨厂长被抽调去首钢协调生产了,现在全厂上下包括保卫处,全听张厂长一个人指挥!” “啊?轧钢厂也归他管?那杨厂长他。”刘海中张大了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在这厂里干了几十年,杨厂长是他眼中最大的官了,怎么忽然之间就被一个年轻人顶替了? 刘光奇对自己老爹这反射弧的长度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你管杨厂长干嘛去了!爹,我跟你说能不能当官,就看这一回了!” 当官,这两个字像两根电线同时插进了刘海中的两只耳朵,一股电流顺着脊椎骨滋溜一下窜到了天灵盖。 他那双原本因为擦机器而昏昏欲睡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的茫然像被大风吹过的雾霾一样一秒钟散了个干净。 他把手里的抹布往锻床上一拍,拔腿就往车间外面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刘光奇吼了一嗓子:“走啊!你还愣着干嘛!” 刘海中屁颠屁颠地跑到张立言办公室的时候,张立言正站在窗户前面,抱着胳膊看着窗外那道红砖围墙。 原来看着这红砖围墙也不觉得刺眼,可是去了曼哈顿后,这墙越看越难看。 这红砖围墙得拆了,轧钢厂与红星种植场的布局也得改。 特别是红星种植场,不能再用那破架子种银耳了,得改的神秘一点凸显出银色耳朵的可贵。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和喘气声,转过头来。 “张厂长!刘海中前来报到!” 刘海中站在办公室门口,气喘匀了之后,腰板挺得笔直,两条胳膊紧贴裤缝,那姿势像是在接受检阅。 他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短短一天之内从一厂之长变成了两厂总管,手里握着驻军和保卫处,在刘海中看来简直就是一步登天的活样板。 张立言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直接切入正题。 “刘海中,我这里有个一个艰难的任务要交给你,不知道你能不能胜任?” 听说领导有任务给自己,刘海中胸脯拍得砰砰响,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张厂长您尽管吩咐!我刘海中要是说一个不字,就对不起您对我的信任!” 对于刘海中的积极性,张立言很满意。 “好。红星轧钢厂即将接待美国外宾参观。接下来的筹备期间,所有生产任务暂时停止,我们要做的是把整个厂区的面貌彻底翻新一遍。” 张立言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刚才自己列的那张清单,手指在条目上逐行划过。 他把清单放下,抬起头看着刘海中。 “我给你的任务是负责整个红星轧钢厂所有机器设备的翻新工作,并且在翻新完成之后,保证每一台机器都能正常启动运转。如果你把这件事做好了,你就是新的车间主任。你手下所有的徒弟,全部归你调配。” 车间主任,这四个字像一个无形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刘海中这辈子最敏感的神经。 他整个人气势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 红光满面,搓着两只粗糙的大手,嘴唇都在微微发抖,做梦都想当官,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张厂长,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翻新完之后我亲自一台一台地试,保证所有机器全部能正常启动,有一台转不起来您拿我是问!” 张立言点了点头,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便签上写了两行字,盖上种植场的公章,递给刘海中。 “拿着这个条子,你现在就算是一个外宾接待筹备组的组长,这是临时职务,但权力不小,后勤、维修、设备三个科室,只要是你翻新机器需要的,他们全都要听你的调遣。” 刘海中双手接过那张便签,低头看着纸上那个鲜红的公章和“组长”两个字,整个人都酥了。 外宾接待筹备组组长,这大小也是个官啊!虽然是临时的,但管着后勤、设备、维修三个科室,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对了,老刘。”张立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加了一句。 “你住在南锣鼓巷,这一片有个叫‘样式雷’的,据说祖上是给皇家修房子的,你能找到他不?” “样式雷啊!我们这一片都熟悉!那可是负责修缮皇宫的雷家后人,手艺没得说,祖祖辈辈都是干这个的,我这就让光奇去找他来向你报到。” 这是刘海中又变成哈巴狗的模样,就差个尾巴摇起来了。 张立言看着他这副模样,摆了摆手。 “行了,没你的事了,去召集你的徒弟,机器翻新的事就从你的车间开始,谁要是敢不配合你,你写个条子报上来,我让他滚蛋。” 最后这句话让刘海中的腰板又挺直了几分。 张立言这句话意味着给了他事权。 谁不听话,谁就让他滚蛋,这才是真正的权力。 他在这厂里待了大半辈子,头一回体会到了手握权柄的滋味。 刘海中迈着大步离开办公室之后,整个走廊里都回荡着他中气十足的发号施令声。 他先是让刘光奇去找样式雷,回来的时候顺路通知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立刻到厂里报到,用他的原话说,“本组长需要几个跑腿的”。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进自己的车间,一声令下,把他那几十个徒弟全部召集起来,站成两排,开始分配任务。 平时温温吞吞、被易中海和闫埠贵耍得团团转的刘海中,此刻像换了个人似的,语速快,条理清,每个人的分工安排都具体到每一台机器,连打磨用的砂纸目数都规定得明明白白。 刘光奇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自己老爹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背着手在两排徒弟面前走来走去地训话,口水横飞,腰板挺得比车间里的天车大梁还直。 他默默地摇了摇头,自己老爹这官瘾是刻在骨头里那么多年,总算让他得偿所愿呀,只是这不知是喜是忧啊。 第80章 东方的神秘 刘光奇带着样式雷走进张立言办公室的时候,这位祖传的皇家工匠传人明显有些拘谨。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垂在身侧,又觉得不妥。 刚才一路走过来,厂区里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阵仗比他祖上给咸丰爷修圆明园时见过的御前侍卫排场还大。 他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位年轻厂长把自己叫来到底要干什么。 “张厂长,我是样式雷,来向您报到了。” 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恭敬而谨慎。 “鼎鼎大名的样式雷呀,快请坐。” 张立言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热情。 “你这可是出大名了,我听说不少人都找你修院子,四九城里都以请你做院子为荣啊。” 样式雷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听到这话心里稍微松快了些,嘴上连忙谦虚。 “哪里哪里,都是混口饭吃,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勉强糊口罢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犯嘀咕,自己真有这么出名?这位厂长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张立言没有多绕弯子,直接把桌上的图纸翻开,手指点在图纸上,开门见山。 “我打算把轧钢厂所有的墙面翻新一下,围墙也重新收拾收拾。红星轧钢厂和种植场的所有围墙全部推倒重建,包括厂门前那个破大门,要改成木质的,弄得雕梁画栋一点。” 样式雷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倒不是觉得工程量太大,祖上修过颐和园的人,这点围墙和大门还不至于让他皱眉头。 他只是觉得奇怪,一个轧钢厂,钢铁水泥的工业厂房,怎么忽然要改成木质雕梁?这风格不对啊。 张立言看出了他的疑惑。 他在美国转了一圈,看够了摩天大楼的银白色铝合金和防弹玻璃幕墙。 第一大通曼哈顿广场那种极致的现代主义,六十年代的美国已经玩得炉火纯青。 玩水泥钢铁,国内目前拍马也追不上人家。 所以他决定换条赛道,用中国传统木结构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那帮美国贵夫人再有钱也盖不出这种房子。 这不是技术差距,是文明体系完全不同,只有这样才能狠狠的震慑到那帮老美的权贵夫人。 “然后再重新建一个大型的种植基地,也要全木头的。” 张立言翻到图纸的下一页,手指点在一片空白的规划用地上。 “里面摆放银耳的架子,上面要刻满神秘的符咒,符咒的种类嘛,用祝福、长生之类的。” 样式雷的脸当场就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看着张立言那张年轻的脸上毫无波澜的表情,大脑飞速运转着这什么年代? 反封建反迷信都反了多少年了,你一个国营工厂的厂长让我在架子上刻符咒?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您是不是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的急切。 “张厂长,您别说了,这个我是真不会。” “你不会?”张立言看着他,脸上没有生气,反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你认识这方面的神婆道士之类的?” 样式雷吓得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他祖上是给皇帝修宫殿的,跟三教九流打交道那是旧社会的事,现在哪还敢跟这些人扯上关系。 他咬了咬牙,决定实话实说。 “张厂长,实不相瞒,木工修房子用的那套鲁班术,那都是假的,什么墨斗弹鬼、木马自行、上梁镇宅,全是老一辈传下来唬人的玩意儿。” “就算是鲁班术,也画不出什么长生符咒,您让我雕个龙凤呈祥、松鹤延年,我闭着眼睛都能雕,但长生符咒那是道家的东西,跟木工是两个行当。”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之前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鲁班术是工匠体系的,符咒是道家体系的,虽然都带点神秘色彩,但确实不是一回事。 他想了想,换了个更实际的角度。 “那我找人画好符咒,你能照着样子雕刻在木材上吗?” 样式雷终于松了口气,照着刻就简单了,他最擅长的就是在木头和石头上复刻各种图案和文字,只要有图样,他照着雕就是了。 但他转念一想,眉头又拧了起来。 “张厂长,您要的量恐怕不少。您说的可不是一间小房子,您那整个种植基地,里面多少排架子,每个架子上要多少符咒,加起来那是天文数字。 就靠我这双手,雕到猴年马月也雕不完,您要说就雕一个小房间也行,那种植基地面积那么大。” 张立言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种植基地的面积标注,确实有点大。 满房间的符咒密密麻麻的,好像也太密了。 物以稀为贵,符咒也是这个道理,到处都是就等于哪里都不是,少点显得珍贵。 他摆了摆手打断样式雷的话头。 “不用全雕。每个放银耳的架子下方雕一个就行。你不是有徒弟吗?把徒弟全叫上,实在不行我再给你调人。” 样式雷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每排架子下方雕一个,数量确实比满墙满架要少得多,但还是够他喝一壶的。 他有几个师兄弟,再加上各自带的徒弟,凑一凑能有十几号人,可就算这样,要在短时间内雕完那么多符咒,工期还是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是这样,恐怕工期也得以年为单位计算。” 张立言听到样式雷的回答,这可不行啊。 心里开始琢磨起,有什么加快工期的办法? 他想到了轧钢厂的机器,这年头的高级钳工,人家都说手稳得跟机器似的,给他张图纸能徒手造航母。 那他换个思路,不用手雕,用机器雕行不行?把符咒图案做成凸印模具,套在轧钢厂的设备上,木头往上一压,符咒就印上去了,比人手刻快一百倍。 高级钳工连头发丝粗细的公差都能控制,雕个符咒还不跟玩似的? “你先坐这儿等一下。”张立言冲样式雷招呼了一句,然后扭头对刘光奇说。 “光奇,给这位师傅拿纸和笔来,让他先把大致外观的草图出来,我们确认好了再往下推。” 刘光奇应了一声,麻利地从隔壁办公室搬来了纸笔和一把长尺。 样式雷接过铅笔,把图纸铺在桌面上,开始低头画草图。 第81章 一切为了人民 他的手法极快,飞檐斗拱、雕花门窗在他笔下行云流水地铺展开来,不多时就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张立言趁着这个功夫,屁颠屁颠地穿过走廊,推开了王姨办公室的门。 王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搪瓷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右手拿着一支钢笔在批阅什么,左手捏着一块桃酥正要往嘴里送。 张立言乖巧地跟王姨打个招呼。 “王姨,你在呢” 看到张立言进来,她把桃酥放下,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又来给我找事”的了然。 “我能不在吗?你邓姨说了,让我给你做好后勤工作,说吧,又有什么事?” 张立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到王姨对面,先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凑近了压低声音问。 “姨,你们妇联那边应该有一些神汉神婆之类的资料吧?最好是那种会画符的。” 王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张立言,眉头微微挑起:“你要这些人干嘛?画符?你还想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姨,您想啊,”张立言往前凑了凑,手指在桌上比划着。 “我们把银耳包装得神秘一点,原木架子,古老的东方符咒,再加上长生不老的传说,再配合上银耳王夸张的效果,那些伴生普通银耳也能出口卖上个好价钱。” “反正那帮资本家不缺钱,干嘛不狠狠宰他们一笔,那可是很大的一笔外汇,再说了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人民吃饱饭嘛。” 王姨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这小子嘴里说出来的话总是冠冕堂皇的,但你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把普通银耳包装成神秘东方珍品,提高附加值,赚外国人的钱,这逻辑放在外贸上叫品牌溢价,放在政治经济学上叫剩余价值再分配,横竖挑不出毛病。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点了点头:“行,这事我帮你查一下。不过画符的人你得自己把关,别闹出什么荒唐事来。” 很快,四九城街道办登记在册的一个老骗子就被两个背枪的解放军战士从街角押了过来。 这老骗子今天本来是蹲在天桥底下摆摊算命骗几个零花钱的,结果忽然来了两个战士,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着他就走。 吓得他当场腿就软了,一路哭着喊着“我改邪归正了我早就不骗人了”。 他被押进办公室的时候,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嘴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鼻涕,看到张立言第一眼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领导!我早就不干这一行了!我改邪归正了!我真没骗人了!” 张立言冲他摆摆手,示意他站起来。 “行了行了,别嚎了。没人要枪毙你。来,画个长生方面的符,我瞅瞅。” 老骗子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满脸茫然地看着张立言。 他本来以为自己今天多半是要吃枪子了,结果对方只是让他画符?这落差来得太突然,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张立言看他发愣,脸一板,冲他身后那两个战士努了努下巴。 “啊?不会了?那算了,拖出去毙了吧。” 两个战士面无表情地往前迈了一步。 老骗子瞬间弹了起来,身手矫健得完全不像他那个年纪的人,一边往桌子前面冲一边喊。 “领导!我会!我会!我现在就画!您千万别毙我!” 刘光奇已经把毛笔和宣纸铺好了,老骗子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手指,笔尖在砚台上蘸足了墨,然后弯腰落笔。 他的手法极快,笔锋在宣纸上转折顿挫,不过片刻功夫,一道复杂的符咒就跃然纸上。 符头是一个结构复杂的雷纹,符胆是一串谁也看不懂的云篆文字,符脚分三叉,每一叉的末端都卷曲成祥云形状。 张立言拿起来端详了一下,自己不认识,但必须承认这玩意儿确实有几分神秘感。 难怪这老骗子能在天桥底下骗到钱,光这手画符的本事就能唬住不少人。 “去找些木头来。”张立言把符咒放在桌上,然后对刘光奇补了一句。 “再把刘海中给我叫过来。” 木料很快就拿来了,一截锯好的麻栎木段,截面光滑,是种植场用来培养银耳的椴木边角料,顺手拿来当雕刻试材再合适不过。 老骗子被安排在这截木头上又画了一个长生符咒,笔锋在木质纹理上游走,比在宣纸上画出来的效果更多了几分古朴的质感。 刘海中来得很快,他刚才正在车间里领着他那帮徒弟翻新机器,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机油,圆脸上挂着一层薄汗,但精神头十足。 张立言把那截画着符咒的木头递给他,指着上面的纹路问道:。 “老刘,你看看这玩意儿,你能用机器把它雕出来吗?” 刘海中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把木头翻来覆去地仔细看了两遍,语气笃定地说: “张厂长,没问题。” “如果我要大批量地雕呢?” “那就先做一个凸印模具,把这位师傅画的符咒图案翻刻在模具上,有了模具,直接把图案压到木头上,剩下的照着纹路雕就行,这活儿连学徒工都能干。” 刘海中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诚恳地挠了挠后脑勺。 “不过我得跟您说句实话,我没学过美术,要让我直接照着画出来的符咒刻模具,做出来肯定没有这位大师画的那么好看。” 张立言有些意外地看了刘海中一眼。 他本来以为刘海中会跟往常一样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地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没想到这老小子在关键时刻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过这也让他更放心了,能认识到自己短处的人,比那些凡事都拍胸脯的人靠谱得多。 “这玩意儿不用你做,你翻修机器一堆事等着你呢,你呀,作为领导要学会放权,你看把自己身上弄的,你就没有个大徒弟什么的,让他上,你在边上指导不就行了。” 张立言摆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 “易中海现在不是闲着呢吗?模具这是事你监督他做就行了,你们没有美术功底,这位大师不是有吗,让他配合易中海去。” 一听说易中海也归自己管,刘海中的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亢奋。 他这辈子最大的两块心病,一个是被易中海压了一头,另一个是熬了大半辈子没当上官。 如今当官有望,易中海也要落到自己手里了。 这种翻身做主人的快感比抽十顿刘光天兄弟俩还来得痛快。 他挺直了腰板,下巴扬得比刚才更高了。 “厂长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我亲自盯着易中海,符咒模具做不好我拿他是问!” 第82章 我的小伙伴呢 张立言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计划表,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 机器翻新的事已经扔给刘海中了,那老小子为了车间主任的位子能把自己焊在机器上,这个不用操心。 新的种植基地有样式雷在画草图,老工匠带着徒弟们已经开始量地了,这个也有人盯着。 但是,他放下钢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园区里的道路坑坑洼洼,下雨天积水能没过鞋底。 下水管道老化得一塌糊涂,有几处污水直接漫到路面上,围墙推倒重修之后满地的碎砖头还没人清理,还有那么多墙面要粉刷、屋顶要换瓦、食堂要从无到有地建起来。 这摊子事多得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筹备一个外宾接待,而是在打一场全方位立体化的后勤战役。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自己回来后,好像一直没见到自己那群发小。 从美国回来到现在,厂里除了来来往往的工人和战士,连一个熟面孔都没出现过。 平时这帮人叽叽喳喳地围在身边觉得吵得慌,现在需要人手了,一个个全不见踪影,这不对劲。 “刘光奇!”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刘光奇永远是那个随叫随到的速度,话音刚落他就从走廊里小跑着进了办公室。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拿钢笔敲了敲桌面。 “厂里的其他人呢?我那群小伙伴怎么一个都没看见?我走这几天他们都干嘛去了?” 刘光奇支支吾吾地搓着手,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才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张厂长,就是你走的第三天晚上,你那群小伙伴在西跨院里聚餐,喝了不少酒。然后,那个叫周红旗的女孩,她把李为民按在地上,掰开他的嘴,往里面灌酒。” 张立言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中,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一句我嘞个去。 这帮人果然是混账,要是没自己管着全是祸害。 周红旗那丫头平时看着挺稳重的,至少在外人面前还端着一副大姐大的架子,怎么几杯酒下肚就原形毕露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语气沉声问道。 “然后呢?他们没睡一起去吧?” 刘光奇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忙摆手否认。 开玩笑,这种事情要是从他嘴里传出谣言来,那群大院子弟回头能把他皮扒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就是刚好那时候,那群小年轻的父母过来看看他们。你也知道,孩子们搬出来单住,家长们隔三差五总要来视察一下的。“ “结果一推门,正好撞见醉酒周姑娘骑在李为民身上灌酒,然后这帮人就被各自的家长提着耳朵带回去了。” 张立言放下钢笔,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沉默了好一阵子,还好没有发生最坏的情况。 但是一个女孩子当众把一个大男人按在地上掰嘴灌酒,这场面也好不到哪去。 周红旗这小丫头长得挺清秀的,浓眉大眼高鼻梁,安安静静站着的时候看着还挺文静,可一旦动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从小力气就大,爬树翻墙比男孩还利索,性格更是彪悍得方圆几里地的小孩都不敢惹。 也就是自己小时候捶过她几顿,所以这些年一直能压着她。 其他人见了她那都是猫见老鼠似的绕着走,果然自己才离开几天,这小丫头就彻底放飞了自我,一顿酒就把本性给喝出来了。 他挥挥手让刘光奇回去忙,然后自己靠在椅背上揉了好一阵子的太阳穴。 这事光靠自己是不行的,周红旗那丫头的脾气他太了解了,他要是当面训她,她表面上低头认错,转过头就能把气撒在别人身上。 而且那几个被家长提溜回去的发小们,总不能一直在家里关着吧,厂里这一大摊子事还等着人手呢。 解铃还须系铃人,各家家长那边,得找个有分量的人去说,他站起身,推开门往王姨办公室走去。 王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在炉子上搁着一口小铝锅,锅里煮着大半锅清汤挂面,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热气蒸腾,飘着一股葱花和酱油的香味。 她一手拿着筷子在锅里搅着防止糊底,另一只手还翻着面前的一份文件,姿态从容得像是操办过无数次类似的场面。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吃了没?” 王姨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筷子没停。 张立言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自己就没闲着,早把吃饭这事给忘了。 他看着那锅翻滚的面条,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不是见到您在吃饭,我都没想起来。” 王姨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她从柜子里又翻出一个搪瓷缸子,把锅里的面条用筷子挑了一大半到缸子里,又从锅底舀了两勺面汤浇在上面,推到他面前。 “既然没吃,在我这凑合吃点吧。” 张立言接过搪瓷缸子,用筷子挑起一箸面条吹了两口气送进嘴里。 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有嚼劲,面汤里搁了猪油和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嚼着面,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 “姨,您煮的面还挺好吃的。” 这话不是拍马屁,能在办公室里用炉子煮面还煮得这么好吃的,确实有点水平。 王姨白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缸子里,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来这套”的了然。 “别拍马屁,有事说事。” 张立言又扒了两口面,放下筷子,把周红旗的光辉事迹简单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王姨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嘴角微微一翘,用一种长辈听到晚辈调皮捣蛋时特有的纵容语气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原来是那小丫头,倒是跟他爹一个德行,小时候就野,现在生的女儿也一样,行我去帮你说,又不是多大事,不过以后这三个小丫头得回家住,不能在西跨院住了,你懂我意思?” 张立言当然懂,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住在同一个跨院里,白天上班晚上聚在一起喝酒吃肉,时间长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大家父母都是机关大院里的同事,真闹出点什么不好看的事来。 “姨,你放心,我明白了。” 张立言嘴上这样说心里想的却是大家能玩到一起的基本都算门当户对。 真要有人敢乱来,拖去登记结婚就是了了,也省得以后父母还愁他们的婚姻,不过这话他不敢跟王姨说。 第83章 入侵者 王姨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面,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她先后拨了几个号码,电话那头接起来的人都是她认识的老熟人,语气客气而高效,三言两语就把情况说清楚了。 厂里要接待外宾,孩子们有重要的接待任务要参与,年轻人打打闹闹是小事,别耽误了正事。 张立言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想,王姨这人说话太有水平了,她不跟人家说“你孩子喝酒闹事”。 而是说“年轻人打打闹闹是小事”,一句话把批判现场变成了青春常态,把罪证变成了趣事,你看这台阶给的多好,这就是语言的艺术。 下午三点钟的光景,张立言终于在厂门口看到了那群久违的身影。 周红旗走在最前面,马尾辫甩得老高,脸上挂着一副“我什么也没干”的无辜表情。 秦小雨和林小苏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低声聊着什么。 后面跟着张建设、李为民那帮男生,一个个蔫头耷脑的,显然在家里被念叨得不轻。 十来个年轻人站在厂门口,叽叽喳喳的声音再次让整个厂区都活跃起来了。 厂里要接待外宾,这可是镀金的绝佳机会,能在履历上写下“参与重大外宾接待工作”,以后走到哪儿都是亮眼的加分项。 所以就算王姨不打电话,这两天他们也该把人放回来啦,现在王姨给了台阶,家长们顺坡下驴,双赢。 “立言!你可以啊!听说你跑美国去干了一件大事,一群老美的权贵夫人都被你请来了?” 张建设第一个冲上来,一巴掌拍在张立言的肩膀上,这九云男神里,就他最活泼。 “就是!现在整个轧钢厂都归你管了,张大厂长厉害了!” 李为民跟在后面笑嘻嘻地起哄。 “少贫嘴,全给我站好了。” 张立言把肩膀上那只手拍掉,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从迎接老朋友的热情瞬间切换成了秋后算账的严肃。 他的目光越过张建设和李为民,落在人群中间的周红旗身上。 周红旗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就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才离开几天啊?周红旗,你就敢给我惹这么大麻烦?” 张立言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事你灌李为民酒干嘛?你要看上他,不用灌酒,直接拉他去扯证。我给你开介绍信,立马就能领证。” 周红旗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但这次不是羞的,是急的。 她狠狠白了旁边的李为民一眼。 “谁看得上他呀?跟他扯证?我宁可嫁给我们宣传科那块黑板!” 李为民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周红旗又迅速闭上了。 不过听到周红旗这么斩钉截铁地否认,李为民反而松了一口气。 张立言看着他俩的状态,心里大概有了数。 得,这两人是没看对眼,完全是喝醉了瞎闹腾。 李为民这种在周红旗面前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怂包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能产生爱情火花的。 他摆了摆手,这事算是翻篇了,但该交代的还是要交代。 “行了,以后少喝点酒,尤其是你,女孩子注意收敛点脾气,别整天跟个土匪似的。” 张立言顿了顿,开始给周红旗分配任务。 “反正你也闲着没事干,带着你的宣传科,去研究一下,等轧钢厂和种植场的墙面重新粉刷完了。” “弄什么宣传标语,画什么的壁画之类装饰一下墙壁,丰富一下工人们的精神生活,不能让外宾觉得咱们工人的精神生活不丰满。” 周红旗撇了撇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应了下来,然后被身后的林小苏和秦小雨一左一右拉回了队伍里。 两个人拉着她的胳膊小声说着什么,秦小雨还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我就说你回去肯定挨训”。 张立言把目光转向张建设,这小子站在那里终于有了点干部的样子。 “张建设,你自己挑几人,两个厂区的路,全部给我挖了重新铺。你看现在那路上,污水流成什么样子?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像话吗?” “铺好之后你亲自检查,整个路面不能有一处开裂,不能有一个坑洼,外宾的高跟鞋踩上去要是崴了脚,丢的是咱整个国家的脸,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张建设领到任务,上前一步挺起胸膛。 “立言你放心,这个事交给我!我亲自盯着铺路,保证修得比长安街还平整!” 张立言的目光继续在人群里搜寻,找到了在人群里伸头伸脑的李为民 “李为民,你带几个人去把全厂的屋顶瓦片全换一遍,你看那些瓦用了多少年了?全黑透了,有几处还漏水,这也太影响我们厂的形象了。” 李为民这活宝用比刚才张建设还响亮的嗓门喊了一句“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立刻转身去拉帮结派,三两下就凑齐了自己的小团体。 张立言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李建军身上。在所有人里,李建军是最沉稳的一个,平时话不多,但办事最靠谱。 他爹是军区后勤部的,从小耳濡目染,做事有条理,关键是守得住底线。 “建军,你的任务比较重,外宾的安全虽然是上面负责,但我们也不能完全松懈。” “现在上面正在对全厂人员进行政治审查,你就负责查漏补缺,每个人的档案都要过你的手,只要有疑点的,不管有没有证据,全部清出去。” “还有,总队的王德发王叔现在在保卫处任职,他身体不好,你晚上带人替他巡逻,厂区、仓库、种植基地,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上次那个贾东旭的教训还摆在那里,这种事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李建军没有像前两个人那样拍着胸脯喊口号。 他只是稳稳当当地点了点头,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简洁利落,然后转身从人群中挑了几个最稳重的小伙子,大步流星地朝轧钢厂保卫处走去。 张立言看着他笔挺的背影,心里舒了一口气,这才是能成事的样子。 任务分配完了,一群发小们三五成群地散开,各自领着自己的小团队奔赴各自的岗位。 厂区里重新响起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张立言站在办公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熟悉的场景,这才是他熟悉的厂区。 充满年轻人的朝气和吵吵闹闹的活力,而不是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头疼。 果然这群家伙不在的时候,整个厂子都显得冷清,现在把人全放出来,热闹得让人脑子嗡嗡响,但心里踏实。 夜晚的轧钢厂,李建军正带人巡逻,一个黑影趴在轧钢厂的墙头上,见巡逻队过去,悄然地落入轧钢厂内。 第84章 内部的敌人 王德发最近心情很好,从公安总队调到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当科长,级别虽然没升,但日子比在台基厂大院舒坦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把媳妇和女儿从娘家接了过来,在轧钢厂家属区申请了一套两居室,虽然面积不大,但胜在是独门独户。 这种日子他在公安总队熬了十年都没熬到,现在总算有了个家的样子。 尤其是前几天他带媳妇去看了个老中医,老先生把了半天脉,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说了两个字,儿子。 王德发当场就乐得合不拢嘴,回家路上买了半斤猪头肉,被媳妇念叨了一路乱花钱,但他还是乐。 今晚是李建军带队巡逻的第一天。 张立言把夜巡的任务交给李建军之后,王德发本可以在家好好睡一觉,陪陪媳妇,听听她肚子里那个据说是个儿子的胎动。 但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李建军那小子他是知道的,稳重、靠谱、脑子清楚,但毕竟是头一回单独带队值夜班。 遇到突发状况能不能第一时间做出正确判断,这些事不亲眼盯着,他这个当科长的睡不着。 于是他决定今晚在轧钢厂多溜达一圈再回去。 冬夜的轧钢厂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的钢铁城市。 高炉的方向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冷风中微微摇晃,投下忽长忽短的光影。 他沿着白巡逻路线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铸造车间、锻造车间、仓库区,每个角落都查看了一遍,一切正常。 最后他逛到了银耳库房附近,正准备折返回去睡觉,忽然站住了。 库房深处,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极轻极短,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站姿,衣角蹭到了旁边的木架子。 王德发没有声张,没有开手电,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今天没带,本来就是出来遛弯的,连武装带都没系,身上就一件旧棉袄和一双布鞋,大意了。 他压低重心,脚掌贴着地面无声地移动,整个人像一头在丛林中嗅到了猎物气味的豹子。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看到一个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黑影,正蹲在银耳架子前。 王德发没有出声警告,在这种环境下,出声警告就是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动手。 他身形一闪,右手五指成爪,直取那黑影的右肩。 这一爪是他在全军比武上用过无数次的擒拿起手式,目标精准,力道适中,只要扣住肩胛骨下方的筋腱,对方整条右臂就会酸麻无力,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然而他的指尖刚触到对方衣料的瞬间,一道冷冽的刀光从黑影背后斜撩而上。 出刀的速度快得几乎超出了人类神经反射的极限。 王德发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猛地一缩一翻,整个人向后仰了半寸。 刀锋贴着他的手背擦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刃带过的气流刮过他的汗毛。 如果他刚才缩手慢了,他的右手已经从手腕处齐根断掉了。 黑影借着这一刀逼退王德发的瞬间,顺势转身,左手撑地一个翻滚拉开了距离,右手反握黑刀,刀尖朝下,整个人半蹲在地上,像一准备反扑的野兽。 王德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形一矮,欺身而上,双拳如连环锤般砸向黑影的面门和胸口。 对方用的是一把长刀,这种武器在开阔地带优势极大,但在狭窄的银耳架子之间、在贴身肉搏的距离内,长刀反而会变成累赘。 他要做的就是死死贴住对方,让那把刀根本没有挥砍的空间。 两人在狭小的库房过道里快速过了数十招,拳来肘往,膝撞脚踢,每一次攻防速度极快。 黑影的格斗风格极其诡异,不是军方格斗术,而是一种纯粹从实战中锤炼出来的本能反应,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架子。 王德发越打越心惊,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过能在近身格斗中跟他过这么多招的人了。 他几次试图锁住对方持刀的手腕,都被对方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化解了。 就在这时,库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柱。 李建军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和亢奋:“谁在里面?出来!” 紧接着是四五个人同时拉枪栓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开来,清脆而冷厉。 黑影的动作顿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的停顿中,王德发抓住了机会,右拳穿过对方防御的间隙直取咽喉。 黑影仰头躲避,脚下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王德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借着撞墙的反作用力,身体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弹射向侧面的窗户,在空中挥刀斩断了窗框上的木栅栏。 整个人像一条滑溜的黑鱼一样从狭窄的窗口钻了出去,落地之后毫不停歇地几个起落,身影便没入了厂房之间的阴影之中。 张建设带着人冲进库房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柱只照到了站在窗前的王德发和满地断裂的木栅栏碎屑。 王德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到底是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了。 “王叔?怎么回事”李建军举着手电筒四下扫了一遍,确认库房里没有其他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他身后几个保卫科的小伙子枪口还指着各个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脸上的表情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有高手摸进来了,叫人。”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从腰间拔出哨子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吹响了它。 刺耳的哨声划破了轧钢厂寂静的夜空,一声长,两声短,三声急促,这是保卫科最高级别的警报信号,意味着有敌入侵、全员出动。 外围驻扎的那个营的立马把所有出入通道全部封锁,哨兵们子弹上膛,刺刀在手电筒的光柱下闪着森森寒光。 紧接着,轧钢厂内部所有照明灯全部打开,保卫科所有人员全部出动,每三个人一组,子弹上膛,手电筒交叉扫射,对整个轧钢厂展开地毯式拉网搜查。 每一间车间、每一间仓库、每一条走廊、每一个墙角,全部过一遍。 就连屋顶和烟囱都有人爬上去检查,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藏人的角落。 张立言是半夜被叫起来的,他睡在自己西跨院那间新分到的宿舍里,正做着在纽约跟乔治·罗德吹牛的美梦。 办公室里灯光明亮,王德发坐在椅子上,李建军带人在外排查 先赶到的张建设在一边兴奋,终于有正儿八经的敌情出现了。 “王叔,说说吧,什么样的人,居然连你都没留下他?” 张立言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张建设递来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水,总算是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咽了下去。 王德发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才开口。 “那个黑影实力极强,近身格斗的话,真打起来不好说,我们只过了十几招,都没下死手,他在试探我,我也在试探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个人能完全避开外围一个营的兵力布防摸进来,反侦察能力极强,他行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连呼吸的节奏都压得很稳,这种级别的潜入技巧不是普通小偷能有的。” “王叔,您可是全军比武第二,那家伙能有那么强?跟你打个平手?” 张建设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德发。 王德发用一种过来人的眼神看了张建设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还是见识太少”的沧桑。 “想什么呢?那是我年轻的时候拿的全军比武第二,我现在都四十多了,身体里还留着三块弹片,怎么可能还跟年轻人比身体素质?” “而且说实话,我觉得我的天赋本来就不在格斗上,格斗第二是拼了命拿的,枪械第一才是轻轻松松考的。,我这双手,拿枪的时候比拿拳头稳得多。” 张建设听完王德发这番话,明显松了口气,要是随便冒出个人就能跟王德发这种怪物级别打个平手,自己这保卫科副科长还干不干了。 但他转念一想,又开始愁另一件事,忍不住问道。 “那王叔,我们要是遇到这样的人怎么抓啊?我可打不过他呀,连你都留不住他,我上去不是送死吗?” 王德发用一种很微妙的表情看着张建设,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他刚才那句问题的愚蠢程度。 “嘿,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傻?你抓他干嘛?直接弄死就是了,你们几个人散开,拉开距离,形成交叉火力覆盖他所有的逃跑路线,然后同时开枪。” “他再强,能快过子弹,能躲过从三个方向同时打过来的弹雨,个人武力,在密集火力面前都是摆设。” 张建设被训得嘿嘿笑了两声,倒也没顶嘴。 外面那些正在地毯式搜索的保卫人员,手电筒的光柱在厂区的各个角落里交叉扫射,偶尔传来几声短促的口令,伴随着军犬的吠叫。 “给我收拾个办公室出来,今晚我住这。” 张立言放下搪瓷缸子,银耳诱惑力太大,看来国内有些人也开始不安分了。 张建设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住这有什么用?王叔都没留下他,好像你能留下似的,我看不如把轧钢厂围墙全拉上铁丝网,高墙上面再架几个了望塔,安排哨兵昼夜巡逻。到时候别说一个黑影,就是一只野猫也翻不进来。” “张建设,你嘀咕啥呢?”张立言转过身,盯着张建设那张写满了“我觉得我这个主意很棒”的脸。 “铁丝网,了望塔,要不要再给你架个机枪,外宾一来,抬头一看,围墙上全是铁丝网,半空里杵着了望塔,你让人家怎么想?是来参观银耳种植场的,还是来参观集中营的。” 张建设被他堵得挠了挠后脑勺,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天才方案”在外宾眼里有那么点不妥当。 他还想再辩解两句,说这不是为了安全嘛,但张立言已经不搭理他了。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骤然响起。 那铃声在深夜空旷的保卫科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那部黑色的电话机。 王德发放下手里的茶杯,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你好,这里是红星轧钢厂保卫处。” “你好,这里是国家绝密调查部,我希望你们把刚刚在轧钢厂抓获的人员转交给我们。” 张立言在一边听到,第一反应,什么玩意? 第85章 国家绝密调查部 张立言随手抓过电话听筒,他直接一句话怼了回去。 “国家绝密调查部是什么单位?想要提人,走程序,发公函,手续齐全了再跟我通话。” 话音未落,听筒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对面直接把电话挂了。 张立言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单位,大半夜打电话来要人,语气倒是不小,可一听说要发公函就挂电话,这算什么? 不过目前轧钢厂这边是外宾重点参观项目, 这次的访问成败,这关系到让全国人民吃上饱饭的两千万吨粮食。 是能一次性抹掉苏联那笔压在整个国家身上的巨额债务。 在这个节骨眼上,别说一个连名头都站不住脚的神秘部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张立言也不惧他。 这时,张立言见王叔还站在一边于是开口让对方先回去。 “王叔,你先回家休息吧,这里有我。” 王叔走后张立言仔细想一想,这事透着几分古怪。 那人刚在轧钢厂里闹出动静,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这个所谓的“国家绝密调查部”就把电话打到了保卫处。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轧钢厂外围有监视点,或者有内线通风报信。 对方反应速度之快,信息之准,绝不是普通单位能做到的。 “张建设,你别在这嬉皮笑脸了。”张立言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冲正站在门口跟李建军小声嘀咕的张建设招了招手。 “现在交给你一个正儿八经的任务,去史家胡同和台机厂大院跑一趟,找那边的叔伯们打听打听,这个‘国家绝密调查部’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建设一听是正事,立刻收起了嬉笑的表情,回家去打听情况了。 史家胡同和台机厂大院的含金量,外人根本想象不到能有多大。 在这两个地方,基本上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如果连这两个大院的人都对这个部门一无所知,那这个部门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把张建设打发走之后,张立言没有回去补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小世界的虚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轧钢厂。 超凡之力扫过在银耳库房最深处的一个架子顶端锁定了目标。 那个黑影还躲在厂里,根本没有出去。 与此同时,厂区外围也有几个形迹可疑的身影,正趴在轧钢厂对面一处废弃民房的屋顶上,举着望远镜往厂区里窥探。 厂里的灯全开着,他们看得一清二楚,只要那人离开了轧钢厂,必然逃不过他们的监。 张立言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外围警卫营。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简洁的声音:“这里是驻防营指挥所,请问哪位?” “红星银耳种植场厂长张立言。” “厂长同志,警卫营接受你的指示!”电话那头的语气从例行公事切换到了严阵以待。 “有人藏在银耳库房里,如今银耳收获在即,不好动用枪械,让你营里最能打小队来找我报到。” “另外,轧钢厂外围有人在监视厂区,你派一队人绕后包抄,把人给我抓回来,要活的。” “我营保证完成任务。”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支身穿作战服的小队跑步到了轧钢厂大门口。 一共九个人,清一色精壮小伙,步伐整齐划一,肩背五六式冲锋枪,腰间别着侦察匕首,站定之后自动排成一列横队。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班长,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脖子和肩膀几乎一般宽,两只前臂上的肌肉把袖口绷得紧紧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截树桩,不动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一动就能要人命。 “厂长同志!警卫营特战小队向您报到!” 王德发站在张立言身侧,看着这群精壮的小伙子,双手背在身后,眼里流露出一丝老兵看到好兵苗子时特有的感慨。 他上下打量了一圈,微微点头,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句:“看着就精神,比我能打多了。” 这话有自谦的成分,但也不全是自谦,他四十多了,跟这群二十出头正值巅峰的特战队员比身体素质,确实比不过。 “王叔,走吧,那人还躲在厂里呢。我们一起去会会他。” 张立言迈步朝银耳库房走去,身后跟着王德发和那支特战小队。 脚步落在煤渣路面上,在凌晨寂静的厂区里回荡出一种沉稳而冷冽的节奏。 一行人来到银耳库房门前。 库房的窗户上还留着那道黑影逃跑时斩断的木栅栏,断裂的茬口整齐平滑,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张立言站在库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提高声量朝里面喊了一声。 “出来吧,你再躲下去没什么意义了。厂房外面一个营堵着,这里有一个特战班等着,你觉得你能跑哪儿去?” 沉默了片刻,库房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然后一个人影从最里面那排银耳架子的顶端轻巧地跳了下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他提着一把黑色古刀从库房里缓缓走了出来,刀身修长,弧度极小,刃口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反射出一层幽蓝色的淬火纹,显然不是凡品。 他走到距离张立言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再靠近,他的刀尖朝下,没有摆出任何攻击性的姿态。 不过张立言可不管你什么姿态。 “这人挺能打的,你们谁上去试试?”张立言侧过头看向特战班长。 特战班长没有答话,只是把肩上的五六冲递给身后的战友,从腰间拔出侦察匕首,迈步向前。 他的匕首是特战队的标配,刃口磨得极薄,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寒光。 他走到黑影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沉下重心,匕首反握,左手虚按在前。 与此同时,其余八名特战队员同时甩出了五六冲上的三棱刺刀,扎着马步散开,将两人围在中间,形成了一个直径大约七八米的圆形格斗场。 班长率先出手,他的匕首从下往上撩,直取黑影的咽喉,速度快得带起了一阵细微的风声。 黑影侧身避开,黑色古刀没有出鞘,只是用刀鞘格开了班长的匕首,然后反手一记刀柄砸向班长的太阳穴。 班长偏头躲过,匕首在半空中划了个弧线,改撩为刺,捅向黑影的肋部。 两人在圈子中央你来我往,匕首和刀鞘在空气中不断交击,发出密集而沉闷的碰撞声,像是在敲一面急促的战鼓。 第86章 公安九部 数十招下来,班长的呼吸已经有些粗重,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而那个黑影,他的呼吸依然平稳,额头上连一点汗都没有出。 张立言看明白了,这个人的实力确实比特战班长高出一截,而且在刚才的交手中他始终没有拔刀,只是在用刀鞘防御。 再加上之前在库房里跟王德发交手时也没有下死手,他不是来杀人的。 “行了,不要玩了,一起上,拿下他。” 张立言抬了抬手。 八个特战队员端着上了刺刀的五六冲从四面八方同时围拢。 他们手中的三棱刺刀在探照灯下闪着冷光,八把刺刀齐刷刷地对准了圈子中央那个身影。 八个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战士对一个已经消耗了一轮体力的入侵者的压倒性围捕开始了。 黑影看了一眼四周齐刷刷对准自己的刺刀,又看了一眼站在圈外那个正抱臂观望的年轻厂长,忽然把黑色古刀随手往地上一扔,刀身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直起身子,把两只手举到肩膀高度,手心朝前。 “我不打了,你们很厉害,我打不赢。” 两个特战队员立即上前,一人扣住他一只手腕反拧到背后。 黑影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张立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一会押到保卫处,你们几个亲自看押。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 张立言对特战班长吩咐了一句,然后又转向黑影。 “说说吧,外面那个‘国家绝密调查部’是什么来头?你到我们厂才多久,人家电话就打过来了,要我们把你的小命交给他们。” 黑影抬起头看了张立言一眼,沉默了好一阵子,像是在心里权衡着什么。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个许久没有跟人正常交谈过的人。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他们的势力极其可怕,在官面上,他们可以跨省跨部门调动各种资源,甚至可以调动地方守备部队进行外围封锁。 他们还有独属于自己的绝密实验室,没有人知道那里面在研究什么,在暗处,他们掌握着全国各地码头和供销社作为眼线,各地的暗面势力几乎全都依附于他们而存在。 你们刚才抓我的时候,外围那些监视的人就是他们的外围人员,他们虽然不敢进轧钢厂,但他们一直盯着这里。” 张立言听完,呵呵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张狂和不屑。 “一个不存在明面上的势力,你说他有那么大能量,我怎么不信呢?有本事让他闯轧钢厂试试。 这里驻着一个营的兵力,厂内有保卫处和特战小队,门外就是卫戍区的巡逻范围。 他能调动守备部队?行啊,让他调一个师来把轧钢厂围了,你看他敢不敢。” 黑影静静地盯着张立言看了一会儿,被反拧的双手让他微微佝偻着身子,但他的目光依然平静而锐利。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张立言的笑容顿了一拍的话:“我知道他们不敢闯这里,所以我才来这里。” 张立言收了笑容,摆了摆手,示意特战队员把他带走。 特战队员押着黑影走出库房,朝保卫处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张立言才转过身,看了一眼库房外面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得,这一夜就这么被折腾完了。 第二天一早,张立言草草洗漱了一把,连早饭都没顾上吃,直奔王姨办公室。 也不知道张建设那小子回家打听消息跑哪去了?这个点还不来,害得自己还得去找他。 推开门的时候,王姨正端着搪瓷缸子喝她的特供茶叶,看到张立言进来,眉毛一挑。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昨天半夜折腾那么大一摊子事,你不回去补觉,大清早往我这儿跑什么?” “姨,您知道‘国家绝密调查部’是什么单位吗?” 张立言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把昨晚那个黑影交代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什么跨省调动资源、调动守备部队、秘密实验室、码头眼线、暗面势力依附,每一个字都原样复述。 王姨听完,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用一种极其无语的眼神看着张立言,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被人用三流鬼故事吓住了的小孩。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大半夜没睡觉,脑子糊涂了?我们国家怎么会有这种部门?跨省调动守备部队?哪个部门有这个权力?你告诉我哪个部门能绕开大军区直接调兵?这根本不符合组织原则。” “可是姨,昨天晚上那个黑影在厂里闹出动静才多久,保卫处就接到了自称这个部门的电话,要求把人移交给他们。” 张立言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了平时跟王姨开玩笑的嬉皮笑脸,一脸认真的。 王姨看着他这副表情,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随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邓姨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她把张立言刚才说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才传来邓姨的回答。 王姨挂掉电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无语了,而是一种沉重的、正在飞速思考的严肃。 “你邓姨说,她也不知道这个部门。”王姨放下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语气慢了下来。 “不过她会帮你问问你周叔。” 张立言听到“周叔”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这件事居然要惊动周叔。 这一整天张立言都待在厂里,没有回办公室,也没有去盯工程进度,就在保卫处和种植场之间来回溜达。 直到快下班的时分,王姨亲自找到了他。 “你邓姨回电话了。” 王姨站在张立言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周叔他早就已经注意到这个组织了。它不是官方性质的组织,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正式的组织编制表上,但它在官方内部有极大的影响力,公安九部的汪部长早就盯上他们,让你不用多管。” 不是,怎么又冒出一个公安部九部? 不过这不重要,一切都要看上面的意思。 “姨,那周叔的意思呢?” 王姨沉默了片刻,拍了拍张立言的肩膀,让他安心。 “你周叔说,这个组织的手很长,但还没长到能伸进轧钢厂的地步。” 第87章 张建设的情报 王姨走后,张立言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周叔那句话比一个营的兵力都好使,在这个国家,周叔说谁的手伸不进来,谁的手就伸不进来。 他刚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门口就探进来一颗脑袋,贼头贼脑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整个身子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张建设脸上挂着一种“我干了件大事但我要假装没干什么大事”的复杂表情。 嘴角压都压不住,走路带风,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你快问我你快问我”的嘚瑟劲儿。 张立言看到他这副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上,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我让你打听个消息,你一整天都没影,干嘛去了?” 张建设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反而笑得更开了,带着一种“你先骂你骂完我好说正事”的死皮赖脸。 他拉了把椅子在张立言对面坐下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正式的汇报语调开了口。 “立言,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打听消息这事吧,它不是说问就能问的,我得等那群小伙伴们一个一个从单位里出来吧?他们现在都是有工作的人了,又不是以前那样随时能约出来骑车兜风。” “我跑了好几个大院,除了台基厂和史家胡同,我还专门去了三里河大院那边,不过嘛,还真让我打听到了一点东西。”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示意他继续。 之所以让张建设去打听,就是看中了他在小一辈圈子里的人缘。 这小子别的不行,交朋友的本事一流,三教九流都能聊上几句。 大院里那些老头子们嘴巴比保险柜还严,但他们对自家孩子往往没有那么多防备。 饭桌上随口聊一句工作上的烦心事,书房里打电话的时候被孩子听了一耳朵,这些零碎的信息碎片在成年人看来不过是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但在孩子脑海里会慢慢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拼图。 “事情是这样的,” 张建设把手往桌上一搭,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那股嬉皮笑脸的表情收了大半,换上了一副说正事的认真模样。 随着张建设的声音,一个故事慢慢展开。 建国初期,有个从国民党那边投诚过来的军官,给上面递交了一份报告。 报告里说他发现了一个长生之人不是传说,不是古籍记载,是活生生的人。 而且他在一些古墓里面找到了跟长生有关的东西,据说有实物,有文字,有可以考证的遗迹。 这事报上去之后,不少年纪大了的老领导心里就开始有了一些别的想法。 张立言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长生,这个词他太熟了。 银耳王能让皮肤恢复到十八岁的状态,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触碰到了“逆生长”的边缘。 如果建国初期就有人在追查长生秘密,那么红星种植场的银耳王进入他们的视线,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然后就是,上面虽然没有正式批准成立什么部门,但确实默许了这个人在一定范围内开展调查。 为了获得上层的信任,他把自己的投名状交得特别狠,清洗了大量以前的同行。 他这么干等于把自己的退路全断了,因为他手上沾了太多同行的血,一旦上面不再保他,他将会死得特别惨。 后来在上面有有些人的默许下,他就搞了这个‘国家绝密调查部’专门在全国各地追查古墓里的长生线索,同时寻找那个传说中的长生之人。 不过严格来说,这不算是一个正式的单位,没有编制,没有公章,没有任何官方文件承认过它的存在。 只是一些年老的领导私下默许了它的运转,给了它一些方便。 时间久了一些高层发现了这股势力已经发展到了失控的边缘,让公安部九局出手,在全国范围内打压这股势力。 汪部长亲自挂帅,查了他们好几个据点,抓了不少人。 但这帮人藏得太深,加上他们手里确实掌握了一些上面感兴趣的东西,所以一直没能彻底铲除。 张立言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脑子里飞速地梳理着这条信息。 所以昨晚那个电话,十有八九就是这个组织的人打的。 所以昨晚那个黑影就是他们追捕的长生之人?发现那个黑影潜入之后,又不敢追进来,只能打电话来捞人。 只是没想到接电话的是个软硬不吃的愣头青,一句“发公函来”就把他们的如意算盘全打乱了。 张建设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用一种“你懂的”眼神看着张立言,。 “我估计,这次他们盯上咱们红星种植场,是因为之前咱们的妈变年轻了,后来王姨那一伙同样喝了银耳汤之后全变年轻了嘛,这闹得太大了,被他们注意上。” 一群四五十岁的女人一夜之间变成了十八岁的样子,这事儿在上层圈子里早就传开了。 那帮追查长生的人肯定也听到了风声,他们大概觉得长生菌种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长生线索。 张立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银耳王的效果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已经接近于神迹了。 这种效果在任何一个年代都会被冠以“长生秘药”的名头。 那群追查长生追了几十年的人,要是对银耳王视而不见,那才叫不正常。 张建设见他没有反驳,胆子大了几分,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少年人看到冒险机会时特有的兴奋表情。 他往前凑了凑,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张立言。 “立言,这可是个庞大的黑暗势力啊。你说咱们搞他一波怎么样?那帮人追查了几十年,手里不知道攒了多少好东西。” “古墓里的宝贝、绝版的古籍、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趁你现在手里抓着权力,咱们趁他机要他命!” 张立言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他看着自己这个发小脸上那种熟悉的感觉。 这家伙每次要搞事之前都会出现这种跃跃欲试的表情,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你就不怕这帮人狗急跳墙,把你弄死?” 张建设夸张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发自内心的不在乎。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两只手枕在脑后,姿态散漫而笃定。 “弄死我?你说要是那种不知道我们身份的小混混,半夜套麻袋把咱们做了,那只能自认倒霉。” “可他这种已经在官面上挂了号的人,他今天敢对我动手,明天就敢对你动手,后天敢对红旗动手。” “哪个领导家里还没个孩子,谁敢开这个头,只要他有这个想法,不用咱们父辈出面,他背后那些老领导就会亲自清理门户。” “他国民党投过来现在之所以还能活着,就是因为他还在游戏规则内。” 张立言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小子平时看着粗枝大叶的,对世事的洞察倒比他预想的要透彻。 那个组织之所以能存活至今,就是因为他们懂得在规则的缝隙里游走,碰什么不碰什么,动谁不动谁,心里都有一本精确的账。 而大院里的孩子命,在任何时代,任何事情都是绝不允许触碰的红线。 “你小子还挺有自知之明。” 张立言放下搪瓷缸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张建设一拍大腿,笑得满脸都是嘚瑟,下巴恨不得扬到天上去。 “我早就怀疑你这家伙懂事的早,很小的时候你就开始挑人玩,你看看你选的小伙伴哪个父母是简单的货色?” 第88章 华沙会谈 “你这家伙,不但挑男孩子挑家庭背景深厚,挑女孩子也专挑长得漂亮的,你看周红旗、秦小雨,还有林小苏,一个比一个漂亮,只是你小子失算了吧?太熟了下不了手了吧。” 张立言瞟了一眼这小子,还的是自己挑选的小伙伴之一,脑子就是好用,不过自己可不会承认。 “说的好像你能对这三姑娘下手似的,要不我给你撮合撮合,你挑一个娶回去。” 这时,张建设的头突然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找对象,肯定找一个不认识的。” “对了,”张建设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音量又压低了几分。 表情从刚才的得意切成了分享顶级机密时才有的神秘。 “立言,我打听这些消息的过程,还听到一个跟你有关的消息,你爹好像要往上挪一挪位置了。” 张立言瞟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如果换作以前的自己,听到这话大概会很开心,老头子爬得越高,自己在这个四九城里就过得越舒服。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拥有了小世界,拥有了超凡之力,十枚美军核弹头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小世界的角落里。 方圆上千公里的虚影可以在瞬间笼罩任何他想笼罩的区域,规则之力之下他就是天道。 这些东西已经远远超越了世俗权力的范畴。 老头子升官,对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不过也好,老头子升了,至少王姨她们给自己铺路的时候能更顺畅一些。 “行了,说正事。”张立言把搪瓷缸子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从闲聊切换成了工作模式。 “我们目前的主任务只有一个,准备接待外宾,红星种植场是这场接待的核心战场,所有的事都得围着它转。” 他顿了顿,决定给张建设吃了一颗定心丸。 “你放心,在外宾到来之前,周叔不会允许任何人进轧钢厂来捣乱,昨天晚上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至于外宾来了之后,只要这次谈判顺利,银耳正式成为国家重要的出口物资,我们话语权将会极大的提升,到时候你要找那帮人的麻烦,也不用麻烦咱们的父辈了。” 听到“周叔”这两个字,张建设的反应比他刚才讲那个神秘组织的时候还要大。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一阵子才憋出一句话来。 “周叔?你说的是西花厅那位周叔吧?不是,你怎么就叫上人家叔了呢?卧槽!” 他兴奋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边走边嘀咕。 “你有这样的后台你早说呀!我以后出门走路还能再嚣张一点。” 这小子居然用一种深表理解的口吻感慨道。 “难怪你小子从头到尾没把那个什么‘国家绝密调查部’当回事,我有这样的叔,我也不把那些半死不活的老家伙放眼里。” 看他这越说越没边的嘚瑟样子,张立言赶紧给他浇了盆冷水。 “你小子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别到处瞎嚷嚷。”张立言的语气从调侃切成了严肃,目光直直地盯着张建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周叔最反感的就是下面的人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张扬,你要是出去乱说,引起周叔的反感,不但你自己以后没好果子吃,搞不好连我也得跟着遭殃,听到了没有?” 张建设被他盯得缩了缩脖子,嘴上大大咧咧地应着“我懂我懂”,手上还在空中挥了两下表示这事自己绝对有分寸,但那敷衍的语调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哄一个过于啰嗦的长辈。 张立言一看他这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的模样就知道,这人回头肯定要大嘴巴,说不准今晚回了史家胡同就得先跟李为民吹一波。 不过算了,随他去吧,张建设虽然嘴大,但脑子不笨,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心里多少还是有杆秤的。 把张建设打发走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独自坐了良久,忽然想起保卫处还关着一个人。 站起顺着厂区的煤渣路慢慢走到了保卫处。 门推开的时候,那黑影正盘腿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白菜炖粉条。 张立言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打量了他片刻,这人应该是那个脑子不好使的倒霉蛋,然后开口。 “说说吧,你是被外面那帮人追的无路可去才跑进我们厂里的,还是原本就冲着我们厂里的银耳来的?”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张立言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听说轧钢厂这边最近有一批银耳能让人变年轻,就想过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治好我的脑袋,只是没想到半路被它发现了,更没想到你这里居然有这么多高手。” 张立言看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的时候会无意识发散,意志力也有些不集中。 得,这孩子脑子是真不好使。 不过想想也是,真正脑子好使的人,怎么会相信一群盗墓贼和投诚军官拼凑起来的所谓“组织”。 盗墓贼也是贼,一群靠偷死人东西过活的蝇营狗苟之辈,能有什么信义可言。 那个投诚军官为了表忠心更是把自己的老同行全卖了。 那这个组织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出卖和背叛的基础上的,它能给其他合伙人带来什么保障? 这傻孩子与这样组织合作,到头来被卸磨杀驴,关了二十年,天天抽血做活体实验下场也是可以预料的。 不过这跟自己关系不大,对傻孩子来说,那个所谓的“国家绝密调查部”是无可抗衡的庞然大物。 那是因为他没有任何背景,除了能打之外一无所有。 但对自己来说,情况恰恰相反,不说红星种植场现在能让最高层亲自关注。 单说自己老爹作为四九城的副市长,只要自己不出四九城,那帮藏在暗处的老鼠就不敢动自己一根手指。 看他这脑袋不好使的样子,估计也问不出啥,而且他和那群人折腾几十年,也就为了一个长生,自己早就实现了也没什么可问的。 “行了,你先在这里待着吧,一日三餐有人给你送,比你在外面东躲西藏强。” 黑影抬起头,那双警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又失神了。 张立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立言发现王叔居然在隔壁的办公室打了地铺,边上的办公桌还放着他的配枪。 “王叔,你这是今晚不回去了?” “这小子身手强的可怕,我拿着枪替你看着点。” “行吧,嫂子那边肚子也大了吧,一个人在家也不方便,不行你让她住红星医院去,费用厂里给你报了。” 与此同时,美国那边在那群权贵夫人的推动下与中国开始了华沙会谈。 第89章 敲定日期 美方的出访诉求电报送到周叔办公桌上的当天傍晚,张立言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消息是王姨带来的还顺便帮自己打包了一份面条,估计又是她自己煮的。 张立言接过面,挑起一筷子面条呼噜呼噜地往嘴里送,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姨,那你知道美方那帮权贵夫人什么时候能到啊?” 王姨靠在椅背上随后回复。 “早着呢。你周叔那边要先批复,批复完了两边还要再商谈出访细节,随行人员名单、访问路线、安保方案、对外宣传口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十天半个月根本扯不完。” “就算双方敲定了出访时间,人也不会立马就飞过来,最起码还得再等一个月,人家那边也要准备翻译团队、沿途安保对接、新闻发布安排,我估摸着,两个月后差不多。” 两个月,张立言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把最后一口炸酱面呼噜进去,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酱汁。 两个月足够自己把整个轧钢厂和种植场里里外外翻新一遍了。 时间虽然紧,但只要不出幺蛾子,完全来得及。 王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挑,拿手指敲了敲桌面把他从盘算中唤回来。 “哎,对了,我来的时候看到有工人正在把轧钢厂和种植场的围墙全给拆了,砖头堆了一地,那是你让拆的?你打算干嘛?那围墙虽然旧了点,好歹也是能挡人的。” 张立言把面碗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开始解释他的复古围墙大计。 “姨,人家老美那边现在把水泥钢筋玩出花了,咱们再用红砖围墙,那也太寒酸了。” “我决定把围墙做成复古式的,青砖打底,原木立柱,上面架木质雕花围栏,墙头上再搁几排花盆种点常春藤,把整个厂区变成一座东方园林。” “等那帮贵夫人一下车,还没进厂门先看到围墙,直接就给震住,让她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中华建筑美学。” 王姨歪着头想了想,脑海里大概勾勒了一下他描述的那个画面。 她虽然整天在妇联办公室里跟文件打交道,但审美这东西是长在骨子里的,她年轻时候也是见过紫禁城和颐和园的人,对那种雕梁画栋、曲径通幽的东方园林有一种本能的认同。 “你年轻,想法多,随你折腾。不过有一点你给我抓紧把轧钢厂里那个煤渣路面,赶紧给我全换了。” “煤渣路平时走人也就算了,外宾来了穿着高跟鞋往上一踩,鞋跟直接陷进去拔不出来,到时候人家外宾站在路中间金鸡独立,” “你是打算亲自上去帮人家拔鞋还是怎么着?那画面传出去,全国人民都得跟着你丢脸。” 张立言被王姨描绘的那个画面逗得直乐,但转念一想还真不是玩笑。 六十年代的美国上流社会女性,参加正式访问肯定是全套礼服加高跟鞋,煤渣路面确实是高跟鞋的头号杀手,他立刻正色道。 “姨,这个您放心,我已经在安排张建设挖路重铺了,园区里的路面最好是水泥路面,干净、平整、能过车、下雨天不积水。 能不能想办法给我批点水泥?围墙那块可以用青砖和木料撑着,但路面必须上水泥。” 王姨沉吟了片刻,在心里大概算了一下水泥的指标。 这年头水泥是紧俏物资,全国各地都在搞建设,每个月的计划指标都是卡得死死的,但接待外宾的专项工程应该能拿到特批。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行,我去找人给你批点。对了,你刚才说那个复古围墙,材料方面还有什么缺口,一并报上来,别到时候缺这少那的又跑来找我要。” 王姨走后没多久,轧钢厂又迎来了一批新面孔。 这批人和之前那些跑腿办事的截然不同他们穿着统一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不同部门的徽章,步伐沉稳,目光锐利,下车之后先不急着进办公室。 而是分成几个小组在厂区里转了一圈,拿皮尺量了路面宽度,拿本子记下了围墙的现状,又在车间门口驻足观察了轧机的运转情况。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何,据说是外交部礼宾司的副司长,专门负责外国元首级外宾的访问接待工作。 他们的到来意味着周叔那边的批复已经正式下来了,美方出访诉求已获批准,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走外交流程。 而这场外宾接待的筹备工作也将从“张立言自己带人瞎搞”正式升级为“国家层面统一部署”。 这群人的手笔比张立言大多了,张立言原本想着厂里那些老机器修修补补、翻新一下凑合用就行。 可这帮人看了两圈之后直接否了他的方案,理由是:机器上的锈迹可以打磨,但那些用了十几二十年、外壳已经坑坑洼洼的老旧设备本身就是视觉灾难。 外宾参观的时候,目光所及之处不能有任何“破旧感”。 于是他们直接联系了机械工业部,调拨了一批崭新的轧钢设备,准备把车间里那些最显眼位置的老机器全部换掉。 这还不算完,他们给厂里所有工人定制了全新的工作服。 接着又规定了接下来几个月厂里员工的发型长度,男的不能长发过耳,女的必须把头发束起来,胡须必须每天刮干净,指甲必须定期修剪。 他们还发了大量澡票,要求工人每周至少洗两次澡,不能带着一身汗味和机油味上岗。 为了落实这些规定,厂门口专门设了检查岗,每天早上上班时有专人在门口逐一检查,头发长度是否合规,工作服是否整洁,指甲缝里有没有藏污纳垢,胡须刮没刮干净。 通不过检查的,当场勒令回去整改,什么时候合格了什么时候再进厂。 工人们一开始叫苦不迭,但几天下来也就习惯了,人靠衣装马靠鞍,穿上新工作服、理了发、刮了胡子的工人们往新机器前一站,精神面貌顿时就不一样了。 外宾接待团队接手之后,张立言一下子就闲了下来。 以前他什么事都得亲自盯着,现在不用了,他只要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比如厂区整体走复古风格、银耳种植基地要神秘感、宣传标语要体现工人精神面貌,剩下的细节自然有那帮专业人员去完善。 他们比他更懂外宾接待的规格和分寸。这种忽然清闲下来的感觉让他有些不习惯,要不晚上找傻柱弄顿好吃的。 “对了,好像好久没见到傻柱了。”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了一句。 之前忙得脚不沾地没顾上想,现在闲下来一琢磨,何雨柱这小子最近确实完全没有出现过。 第90章 评分上涨 0.1 的加更 张立言拉开办公室的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声:“刘光奇!” 刘光奇出现在门口的速度永远是最快的。 这小子大概把办公室门外的走廊当成了自己的固定哨位,随时待命。 他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专注而认真,等着张立言发话。 “傻柱跑哪去了?怎么一直没见到人?晚上回大院也没见着他。” 刘光奇但作为一个称职的下属,立马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张厂长,傻柱因为上次威胁住户强制捐款的事被街道办处理了,送东郊采石场劳教去了。” 张立言端起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花了好几秒才把这件事从记忆深处挖出来。 上次在四合院中院开捐款大会,傻柱为了他的秦姐,站在捐款箱旁边逼着全院邻居掏钱,谁掏少了就瞪谁。 易中海和阎埠贵被新来的陈主任当场带走,傻柱也受到了处理。 自己早把那场闹剧忘到了九霄云外。 难怪最近食堂的饭菜口味变了,那锅醋溜白菜酸得倒牙,熬的大锅菜也没有以往那种香味了,原来是人换了。 “其他人呢?都怎么处理的?”张立言放下搪瓷缸子接着问。 “易中海被降级为六级工,两年之内不许参加升级考核。阎埠贵被学校停了教学岗,打发到后勤扫厕所去了。” “贾张氏因为屡教不改、多次偷盗,被送回乡下老家参加集体劳动,秦淮茹那边易中海替她出了钱,在厂里给她顶了零时工,棒梗暂时归易中海媳妇杨翠兰带着。” 张立言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果然,只要街道办或者派出所有一个秉公执法,这帮禽兽就闹不起来,你看现在不就挺好的。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冤大头,嘴角微微一翘。 “对了,我记得你爹也参加了捐款大会,怎么没听说他被处罚?” 刘光奇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他叹了口气。 “因为我爹傻,易中海和阎埠贵是假捐款,捐款结束就把钱拿回去了,所以他俩被定性为非法集资、欺骗群众,罪加一等。 只有我爹是真捐啦实打实掏了自己的腰包,掏完就没想着要回来。 街道办查账的时候发现他确实是出于善意帮助邻居。 这叫傻人有傻福吧,谁能想到一辈子的憨厚在这种时候反倒成了护身符。” 张立言笑出了声,老刘这人嘛,本质不坏,除了爱当官爱打孩子,没什么缺点。 他笑够了,把话题拽回傻柱身上。 “傻柱那小子一手好厨艺,扔在采石场砸石头太浪费了,在哪劳教不是劳教?让他回厂里来劳教。” “正好你爹最近带徒弟翻新机器,天天加班到半夜,食堂的大锅饭那几个家伙又做不出好东西,让傻柱给他们做顿热乎饭。” 第二天下午,傻柱就背着铺盖卷从东郊采石场回来了。 几天不见,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脖子上晒脱了一层皮,黑红黑红的,但精神头倒是没垮。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阔别多日的灶台和大铁锅,眼眶居然有点发红,估计以后是不敢再威胁人捐款了。 这几天没事,张立言天天在办公室泡茶发呆。 下午他在办公室里发了半小时呆,忽然想起保卫处还关着个人。 那家伙已经在保卫处的小单间里住了好几天了。 张立言起身朝保卫处走去,推开那间临时改成关押室的小单间的门时,张起灵正躺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他脱掉了那身夜行衣,换上了一套保卫科临时找给他的旧军装,头发也不再像那天晚上那样乱蓬蓬地支棱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刚被抓时干净了不少。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铁栅栏照在他身上,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打起了轻微的鼾。 以前被人追得东奔西跑、风餐露宿、提心吊胆,连睡觉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外面有荷枪实弹的战士替他守着门,到点有人准时送饭,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担心任何人的追杀。 这种日子对普通人来说是坐牢,对他来说已经是世外桃源了。 “睡得挺香啊,起来啦。” 张立言站在床边,拿鞋尖轻轻碰了碰床腿。 张起灵的反应堪称电光石火,几乎是在听到人声的同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完成了从平躺到直立的全过程,动作流畅而迅猛。 他站在床边,双眼还带着没睡醒的朦胧,嘴里却先于大脑一步条件反射地问了一句。 “开饭了嘛?” 张立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几天过得不错呀,精神头比之前强多了,脸上也有肉了,不过我们轧钢厂可不养闲人,我看你力气挺大,手指又细又长,是个做钳工的好料子,走吧,我给你找个师傅去。” 张起灵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张立言,目光里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人才会有的审慎。 “你不关我?” “关你干嘛?你一没偷东西,二没伤人,至于外面的恩怨,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张立言顿了顿,把语气从随意切换成了认真。 “你的事我查过了,你只要出了这个轧钢厂的大门,外面那帮人立马就会找到你。 到时候你一个人一把刀,又能跑多远?老老实实在轧钢厂待着吧,其他地方我不敢说,但只要在轧钢厂范围之内,你的安全还是可以得到保证的。” 张起灵沉默了好一阵子,目光越过张立言的肩膀,看向窗外轧钢厂高耸的烟囱和来来往往的工人。 这个世界和他在荒郊野外的古墓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嘈杂、忙碌、粗粝,但有秩序,有规则,有饭吃。 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用一种极其简洁的语气做了决定:“好。我跟你去学钳工。” 张立言带着张起灵穿过轧钢厂的主干道,来到刘海中负责的那片区域。 刘海中正挺着他的大肚子,蹲在一台刚翻新完的轧机旁边测机器。 手里拿着一个扳手,时不时伸进机器缝隙里拧一下,又拿出来在掌心里敲两下,嘴里念念有词。 张立言站在旁边看了好一阵子,这老小子都没发现。 不得不说,刘海中这人吧,虽然喜欢摆官谱,但他干活是真认真。 “老刘,别忙了,来给你找个活。”张立言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 刘海中回头一看是张立言,圆脸上立马堆满了殷勤的笑容。 “张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让光奇叫一声就是了,还用您亲自跑一趟?” 张立言没搭理他的马屁,伸手指着张起灵。 “这小子性格有点木讷,不爱说话,以后他就是你徒弟了,你多照顾点,教他点真本事,对了,记得带他去人事科办理入职手续,我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刘海中一听这话,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张起灵这个年轻人,站得笔直,手指细长,看着确实是个做钳工的好胚子。 他立刻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大包大揽地说道。 “张厂长您放心!年轻人刚开始都这样腼腆、木讷、不爱说话,往机器前面一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 这种徒弟我带过太多了,有经验!您把他交给我,不出三个月,保证让他脸皮厚起来。” 张起灵看着刘海中的大肚子随着拍胸脯的动作微微颤动着,脸上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下了这个师傅。 第91章 新月饭店 “那行,既然你都收他为徒了,就在九十五号大院给他找个房子住下吧。他一个人住,不用太大,离你近点,方便你管教。” 张立言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又回头看了一眼张起灵。 这小子站在刘海中身后,身板挺得笔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听到“找房子”三个字的时候,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张立言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外宾来访在即,整座四九城都进入了紧锣密鼓的筹备状态。 不光是红星轧钢厂和种植场,连带着周边的街道、胡同、员工大院全都受到了上面的高度关注。 街道办三天两头下来检查卫生,派出所挨家挨户核对户口,连九十五号大院门口那个塌了半边的垃圾池都被人连夜砌好了。 在这种高压态势下,那个所谓的“国家绝密调查部”是不可能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对轧钢厂员工动手的。 他们之所以能存活至今,靠的就是在规则的缝隙里游走,而现在的四九城没有缝隙。 外宾来访是举国大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成外交事件。 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轧钢厂的人下手,极其容易引起上面的误会,后果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张立盘算着,就这样平平静静地度过两个月,把厂区翻新完,把银耳种好,等那帮贵妇人来参观的时候,自己只需要站在银耳库房门口,面带微笑地给她们讲解银耳的种植技术和历史渊源。 然后两千万吨粮食和六亿多美元的苏联债务就会变现了,全国老百姓碗里就能多一口饭。 如意算盘打得好好的,结果今天就被人打破了。 张起灵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对着新送来的银耳种植基地施工图纸发呆。 “张厂长” 张立言听到张起灵的声音,回过神来看向他。 几天不见,张起灵穿上了刘海中给他领的新工作服,露出两截线条分明的前臂,整个人看起来比刚被抓时精神了不少。 “现在是上班时间,你怎么来了?” “新月饭店,最近要拍卖样式雷的一张图纸,我想要,你帮我。” 看张起灵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张立言有些懵,不是,自己帮你一把,你就觉得我好说话,什么事都找我,老实人都是这样的吗? “我说你好好上班干活就是了,还掺和那些破事干嘛?那图纸对你来说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样式雷家的人,买回去当墙纸贴?”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眉头微微皱起。 “我觉得那东西对我有用,我们是朋友。”张起灵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情感修饰的平铺直叙。 张立言被他这句话给整蒙了。 他见过求人的,有跪下磕头的,有痛哭流涕的,有搬出各种利益交换的。 但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啥都不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你的人。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盯着张起灵看了好一阵子,发现这小子的表情是认真的。 这种耿直到近乎天真的逻辑,让张立言连生气的劲都提不起来。 “要样式雷的图纸是吧?去什么新月饭店啊” 张立言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朝门外喊了一声。 “刘光奇!去把样式雷给我叫来。” 样式雷来得很快,他现在就在厂里干活,负责银耳种植基地的木质结构和符咒雕刻监督,离张立言的办公室也就几步路。 他小跑着进了办公室,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袖口上沾着木屑,规规矩矩地站到办公桌前。 “张厂长,您叫我?” 从上次让他给银耳生产基地设置符纹的时候,这家伙就躲躲闪闪,就知道他不简单。 “样式雷,我听说新月饭店那边已经流出好几张你们家族设计的张家古楼的图纸,你现在把图纸给我复刻出来。” 样式雷一脸为难地看着张立言。 “张厂长,雷氏家族,不止我一个人,那图纸也不是我拍卖的。” 张立言懒得听这废话。 “雷家是不止你一个人,但是既然你叫样式雷,说明你已经出师了,对于你这样的高手,我不信你没研究过那些图纸。” 这时,刘光奇已经利索地把纸铺上桌子,把笔准备好。 样式雷的脸当场就垮了下来,他两只手不自觉地搓在一起,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为难。 “张厂长,不是我不想给,新月饭店现在拍卖的那张图纸是古楼的第五层,当初雷家掌案为了防止图纸完整落在外人手里,把整套图纸分给了好几个分支保管。 而且严令各分支的族人只准研究自己保管的那一部分,不准互相交流,我只研究过前三层。” 张立言听他这样说,倒是没有继续为难他。 “行吧,那你就把你知道的画下来。” 样式雷无奈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他也不想给,但没办法,现在人在轧钢厂,走不掉不说,关键是张立言他惹不起啊。 张立言看他这倒霉样子,开口说道。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那图纸你都研究过了,又没什么用,以后轧钢厂和种植场再有活还找你。” 听到这,样式雷的手立马勤快了起来,图纸画的刷刷响。 “看样子我运气不好啊,只能陪你去新月饭店看看这个拍卖会到底是什么名堂。” “刘光奇!去告诉张建设,有乐子了,让他把小伙伴们全召集起来。” 消息传到张建设耳朵里的时候,这位保卫科副科长正蹲在厂区新铺的水泥路边上,百无聊赖地拿手指戳着还没干透的水泥表面。 一听有乐子,他立马从地上弹了起来,眼睛里迸发出饿狼看到肉一般的光芒。 他把李为民和其他几个没事干的发小全叫上了。 周红旗更是比所有人都积极,自从外宾接待团队接管了宣传科的把所有墙壁铲了以后。 周红旗的标语和壁画暂时没地方施展,正愁没处发泄过剩的精力。 一听张立言说要去新月饭店“找乐子”,她当场把手里的粉笔扔回粉笔盒里,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十三辆自行车在轧钢厂大门口一字排开,车把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锃亮的光。 这熟悉的阵仗让张立言恍惚间回到了几个月前,那天他们也是这样骑着自行车杀向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大院。 那会儿他们还是一群只知道打架斗殴的大院子弟。 虽然大家都有工作了,但骨子里那股招猫逗狗的劲头一点没变。 周红旗骑在最前面,马尾辫在风中甩来甩去,脸上挂着久违的兴奋。 张起灵不会骑自行车,他在荒郊野外的古墓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连自行车都没摸过几次。 被张建设用后座驮着,两条长腿缩在车轮两侧,表情依然高冷,但那双手却死死抓着张建设的腰带。 张立言原本以为在新月饭店大门口会遭到阻拦。 然而他失算了,他们的自行车还没停稳,新月饭店里就跑出来一个穿着灰布中山装的中年人。 大腹便便,额头上冒着汗珠,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一边小跑一边伸着两只手做出“请”的姿势,那架势像是迎接什么了不得的贵宾。 张立言瞄了一眼他胸前别着的胸牌公方经理,姓刘。 “各位,来新月饭店吃饭吗?来,里面请里面请!” 公方经理弯着腰,笑容里带着殷勤,没办法他种认出了这些年轻人。 张立言迈步走进大堂,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嘴里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听说来你们这里吃饭需要邀请函?” 公方经理的额头上又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侧身解释道。 “我们新月饭店是属于专项后勤配套单位,为特定单位和团体提供配套服务,一般不对普通群众开放,所以平时确实需要单位介绍信和邀请函。 但你们不是一般人,你们是红星种植场的领导同志,是咱们四九城的劳动模范,招待你们是我们的荣幸,哪还需要什么邀请函。”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心里却暗自松了一口气,这群小祖宗在四九城机关圈子里早就传开了,自己在他们面前摆谱,那叫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张立言懒得跟这位公方经理继续掰扯什么是“专项后勤配套单位”和“私人会所”之间的区别。 他知道这个年头的政策在执行层面有很多灰色地带,只要不在他面前舞刀弄枪,他可以假装没看见。 他带着小伙伴们直奔楼梯,一群人鱼贯而上,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排人,清一色深色短褂,手里各持一根齐眉高的硬木棍,双脚分立与肩同宽,姿态沉稳而冷厉。 他们没有任何要动手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排人形的栅栏,用沉默和气势无声地宣告:此路不通。 张立言的目光在那排持棍者身上扫了一圈,注意到他们握棍的手势都是统一训练的,虎口朝上,拇指扣在棍身上方,这是随时可以从静止转为攻击的准备姿势。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长衫、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从持棍者身后走了出来,姿态从容,面带微笑,语气客气而疏离。 “这位客人,楼上是内部区域,不对外开放,请几位在楼下用餐,楼下有包间,环境同样很好。” 张立言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能跟我说一下,这群拿棍子的兄弟是做什么的吗?看着怪精神的。” 负责人微微昂起下巴,脸上浮现出一种引以为傲的表情,那表情像是一个收藏家在向客人展示自己最得意的藏品。 他抬起手,朝那排持棍者虚虚一指,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豪。 “这是饭店专门培养的棍奴,个个身手不凡,负责维护饭店的秩序,他们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任何纰漏。” 张立言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开始不紧不慢地鼓掌。 “啪,啪,啪。” 三下掌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突兀而清脆,然后他提高了声量。 “好,好,好。新月饭店真是勇气可嘉,建国之后,国家三令五申严令禁止任何私人豢养打手、私设护卫队伍,所有安保和治安工作统一由公安机关和单位保卫科负责。” “你们不但公然豢养打手,还把人不当人,‘棍奴’,这叫什么称呼?人格尊严何在?你们是在把新中国的劳动者当奴隶使唤吗?” 负责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第92章 拍卖会 张立言那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大到整个二楼的气氛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 楼上真正的大管家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从三楼快步走了下来。 “这位客人言重了。” 大管家走到张立言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 “‘奴’只是旧时传下来的称呼罢了,并非人身买卖的奴隶,严格来说,他们都是新月饭店的正式员工,每个人都有正规的劳动用工档案,签的是长期合同,享受国家规定的工资待遇和劳保福利。 他们接受的是专项特训,属于特殊岗位的技能工人,和工厂里的钳工、锻工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扫过那排持棍棍奴,继续说道。 “我们从不限制任何人的自由,不论男工女工,都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在新月饭店工作,饭店也从不阻拦任何人离开。如果这位客人有任何疑虑,欢迎随时到劳动局调阅我们的用工档案。” 张立言不由得多看了这位大管家一眼。他刚才扣“非法豢养打手”和“侮辱劳动者人格”。 这两条罪名在新中国的法律和政治语境下,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一家老字号万劫不复。 但这位大管家不慌不忙,三言两语就把“棍奴”从“奴隶”洗成了“特殊岗位合同工”,而且句句都有政策依据,滴水不漏。 能把一家从乱世中走过来的老字号经营到现在还屹立不倒,果然不是靠运气。 这些人早就把新社会的法律条文和政策红线研究得透透的,每一处可能的把柄都被他们提前用合规的外壳包裹得严严实实。 不过张立言对此并无任何好感,他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天然讨厌所有旧贵族、旧资本,这不是个人好恶的问题,是立场问题。 就在他准备再开口的时候,张建设已经不耐烦了,这个暴脾气从刚才在楼下听大管家掰扯的时候就已经憋了一肚子火。 现在看对方又在那里洗白自己,直接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推开了挡在楼梯口正前方的那名棍奴,迈步就上了二楼。 那名棍奴被他推得身形一晃,握棍的手本能地收紧了一下,但目光迅速与大管家对了一眼之后,硬生生收住了所有动作,沉默着让到了一边。 “立言,你跟他说那么多干嘛?新中国的天安门城楼都对全体人民开放了,一个破饭店的二楼,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就不信还上不来了!” 张建设一边说着,一边用屁股把挡路的大管家往旁边顶了一下。 猝不及防之下,大管家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在身后的雕花木柱上。 旁边的听奴眼疾手快地跨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大管家的胳膊,同时对楼下那排要上前的棍奴轻轻摇了摇头。 张建设站在二楼楼梯口,转过身冲张立言扬了扬下巴,满脸嘚瑟。 他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已经把心里话全写在脸上了,你看,我这方法好吧? 张立言没搭理他那股得意劲儿,身后的周红旗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朝张建设竖了个大拇指。 看这两个活宝一唱一和地打配合,张立言顿时觉得今天带他们来是对的。 跟这种在灰色地带游走的老字号打交道,有时候确实需要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来打破僵局。 一行人叽叽喳喳地上了二楼,皮鞋和布鞋踩在木质楼板上发出一连串毫不收敛的脚步声,在原本安静得只有拍卖师一个人说话的二楼拍卖会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大堂要小得多,装修却更加精致,红木护墙板,水晶吊灯,每张桌上都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上面摆着骨瓷茶杯和银质茶匙。 此刻拍卖会正在进行中,拍卖师正举着一只青花瓷瓶在台上介绍,但台下的目光却齐刷刷地从瓷瓶上移开,全聚焦到了这群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身上。 换作普通人,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多少会有点局促。 但张建设这帮人是什么出身?大院子弟,从小被父辈领着见过多少大场面,区区一个拍卖会上几十号人的目光,在他们眼里跟空气没什么两样。 他们不但不怕,反而伸长了脖子四处打量,看装潢的看装潢,看拍品的看拍品,还有人数了数在场的人数然后小声跟同伴嘀咕“这地方怎么这么小”。 倒是楼下那帮原本正襟危坐的宾客,在被这群年轻人光明正大的目光扫过之后,纷纷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 有人低下头假装喝茶,有人拿起桌上的拍卖目录挡住脸,有人干脆转过身去跟旁边的人低声交谈,试图用后脑勺来躲避那些毫不遮掩的审视。 能来新月饭店参加这种私密拍卖会的人,身份多半都不太干净。 他们打交道的是古玩、文物、地下交易,这些行当在阳光底下是站不住脚的,从业者天然就对有背景的人有一种本能的忌惮。 而张立言这群人,虽然不是公安,但他们身上那股从机关大院里养出来的气势,比制服还让这些人发怵。 毕竟是一群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盗墓贼,怎么敢直视社会主义接班人的光芒。 张立言没有在楼梯口多停留,径直走到了二楼靠窗最好的一个位置旁边。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打扮精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肩上披着一条貂皮披肩,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戒指。 她身边还空着一张雕花太师椅,椅子上搭着一件男人的灰呢大衣。张立言走到那张空椅子跟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中年女人皱了皱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放下手里的骨瓷茶杯,用一种矜持而冷淡的语调说了一句。 “这是佛爷的位置。年轻人,不懂规矩不要乱坐。” 张立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他就大概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能说出“佛爷”这两个字的女人,在这个年代还敢把旧社会的江湖称谓挂在嘴边,不是旧社会的遗老遗少就是盗墓世家的家眷。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这是新中国的地盘。佛爷也好,神仙也好,在新中国的土地上没有谁有固定的位置。” 中年女人没有接话。她只是微微侧过头,朝身后一个站在暗处的随从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然而张立言并没有在这个座位上久留。他站起来,转身对张建设说了一句。 “建设,我觉得这新月饭店深受旧社会思想的遗毒,需要好好劳动,改造一下思想,你认为呢?” 张建设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故意把音量放得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 “我觉得也是,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哪个地方把一个贼坐过的位置当宝贝供起来的,再说了,贼就是贼,还叫什么‘佛爷’” 这时,周红旗的脑袋从两人中间挤了进来,这姑娘说话比她人还直接。 “就是!还当这是旧社会呢?一个贼势力大了点,就让大家尊称他为‘佛爷’凭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清脆响亮,周围好几桌的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手里的茶杯明显抖了一下。 周红旗对这话题格外积极是有原因的。 以前跟着张建设他们在四九城骑自行车乱逛的时候,她兜里揣着的两块钱零花钱被人摸过。 那天回去之后她气得一宿没睡着,第二天就拉着张立言和张建设满大街找小偷的麻烦。 那段时间,四九城的扒手们倒了大霉,被这帮吃饱了没事干的大院子弟追得满街跑。 中年女人身后那个暗处的随从终于上前一步,弯下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中年女人脸上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怔,然后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再也没有开口。 说实话,张立言几人一开始就没把这个中年贵夫人当回事。 这年头,真正有权势的贵妇人谁不知道红星种植场?谁没听说过银耳王能让皮肤恢复到十八岁? 王姨她们那帮老姐妹,从妇联到后勤,从冶金部到统战部,连远在千里之外的纽约上东区都已经被银耳王搅得天翻地覆了。 连自己这帮人都不认识,说明她根本没有接触到那个层面的资格。 第93章 坑自己人 听到有人侮辱佛爷,躲在人群后面的一个人终于沉不住气了。 声音却带着一股刻意压制的狠劲。 “这位客人,新月饭店家大业大,不是那么容易让人欺负的。” 张立言往前走了半步,看着那个开口男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新月饭店家大业大,在大,能比号称拥有半个四九城的娄家还大吗?娄家都去参加集体劳动,接受思想改造,怎么你们新月饭店去不得? 这话一出,长衫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几分。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娄家那可是横跨重工业、金融和商贸的庞然大物,名下的资产覆盖了大半个四九城的衣食住行和吃喝玩乐。 而且还拥有香港和海外的商业渠道,这份底蕴不是一家饭店能比的。 “这位客人,您言重了。”大管家终于站了出来,挡在开口男人和张立言之间,脸上依然挂着那种不温不火的笑容,但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微的汗珠。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加谦恭了几分,姿态也放得更低了。 “新月饭店是机要接待场地,经营多年,一切都是守规矩的,今天只是个误会,几位若是有什么不满,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你放屁!”张建设从张立言身后一步跨了出来,指头差点戳到大管家的鼻梁上。 “哪个机要接待场地用侮辱性的称呼工作人员‘听奴’‘棍奴’,你告诉我,这里接待过哪位干部,回去我就找人查他,他这是有严重的政治思想问题!” 躲在长衫男人身后的那个人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他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嘴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他原本想着搬出新月饭店的名头来震慑一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让他们知难而退。 结果这群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死活抓住“棍奴”两个字就往政治思想问题上扣帽子,这还怎么玩? 然而他还在绞尽脑汁想对策的时候,张立言已经不讲武德地开始摇人了。 “红旗,”他侧过头,对正站在旁边一脸兴奋地看热闹的周红旗说。 “去通知妇联和工会,就说这里有人欺压妇女和工人,把新中国的劳动者不当人看,依旧用旧时代的方法称呼他们为奴隶。让两家都派人过来,当面听听这些‘棍奴’和‘听奴’是怎么说的。” 周红旗眼睛一亮,这丫头等了一晚上,终于等到了自己能上手的事。 她一把拉起秦小雨和林小苏,三个姑娘二话不说转身就冲下了楼梯。 大管家的手抬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拦,但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来,今天新月饭店要是阻拦这伙人找工会妇联,明天新月饭店的招牌就该被人摘下来扔金鱼胡同口了。 二楼原本还在参加古董拍卖的那些宾客,这会儿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他们一个一个地悄悄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然后猫着腰沿着墙根往楼梯口挪。 有人手里还攥着拍卖号牌,走到楼梯口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号牌往旁边的花盆里一塞,头也不回地溜了。 张建设眼尖,看到一个胖子正打算趁乱溜走,故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哎,那位同志别走啊!拍卖还没结束呢!”那胖子浑身一抖,脚步反而更快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梯。 短短片刻功夫,整个二楼就空了大半,只剩下几张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茶杯和翻到一半的拍卖目录,拍卖台上那只青花瓷瓶孤零零地立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凄凉。 东城区妇联和工会的值班干部来得很快。 带队的是两位中年女同志,她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拿着记录本,一看就是经常处理这种突发事件的熟手。 两人一进门就看到了满屋子手足无措的听奴和棍奴,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这里存在欺压工人和妇女的情况。” 妇联的负责人走到大管家面前,语气公事公办。 “请你们立刻把所有工作人员全部叫出来,我们要当面逐一询问。” 大管家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微微叹了口气,冲身后的听奴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所有棍奴和听奴都被召集到了楼下大厅里,十几个人排成两排,有的还握着硬木棍,只是这时,这帮棍奴脸上的表情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工会的同志拿着记录本一个一个地上前询问,妇联的同志则把几个女听奴单独叫到一边,低声问她们有没有被克扣工资、有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有没有受到任何形式的虐待。 就在这当口,新月饭店的某位幕后人员终于坐不住了。 张立言看到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中年人从三楼匆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把大管家拉到一边低声交谈了几句。 大管家接过信封,快步走到市妇联和工会的两位负责人面前,从信封里抽出一份证件,双手奉上。 两位负责人接过证件,那是一份由某特勤部门签发的机要文件,证明了新月饭店属于保密要害场所。。 两位负责人对视了一眼,合上证件,走到张立言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张厂长,这份证件确实是真的,这里属于保密要害场所,性质比较特殊,如果没有发生重大的恶性事件,按照现行规定,我们妇联和工会无权到核心区域进行详细调查,您看这事。” 张立言的目光越过两位负责人,落在不远处新月饭店那位负责人脸上。 那人正站在楼梯口,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甚至还朝张立言微微点了点头,幅度极小,客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张立言看着那张笑脸,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蹿上来了。 他这人有一个毛病,吃软不吃硬。你要是老老实实认错、规规矩矩配合,他反而不好意思把你往死里整。 但你要是跟他玩阴的、跟他斗法、拿出什么保密证件来压他,那就别怪他不讲武德了。 小世界的虚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听奴女孩。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穿着大了一号的灰色工作服,一直低着头缩在队伍最末尾的位置。 张立言用小世界的规则之力包裹住她的声带,将声带伪装成被某种腐蚀性药物灼伤后愈合的状态,也暂时封闭了她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妇联的年轻女干部走到那个小姑娘面前,弯下腰,温声问她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干多久了。 小姑娘抬起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阿巴阿巴”声。 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慌,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巴,拼命地比划着什么,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滴在灰色工作服的领口上。 旁边两个棍奴看到这一幕,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同时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起小姑娘的胳膊就要把她往后拖。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自然,显然这种事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每当有人表现出异常,第一时间不是安抚,而是先把人从众人视线中移除。 但这一次,他们踢到了铁板。 “你放手!你干什么呢!”妇联的那位年轻女干部一把推开棍奴的手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小姑娘面前。 其他几个妇联和工会的同志听到动静立刻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小姑娘和那两个棍奴隔开,把她护在身后。 小姑娘被一群陌生人围着,反而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个不停,喉咙里还在不停地发出那些谁也听不懂的“阿巴阿巴”。 “我听说,某些旧社会的资本家和地主为了保密,会把在保密场所里干活的人毒哑,这样他们就一辈子都开不了口,永远泄露不了秘密。” 张立言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妇联和工会的干部听清。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个正在痛哭的小姑娘,语气像是只在陈述一个他从书上看到过的历史常识。 工会和妇联的人听完这句话,脸色瞬间变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劳资纠纷,如果新月饭店这个保密要害场所,为了保证机密不外泄,竟然把在这里干活的服务人员用药物毒哑,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是残害劳动者、违反人道主义、践踏宪法的恶性案件。 而新月饭店就坐落在东城区的金鱼胡同,四九城的核心区域,距离海子里不过几步之遥。 在这样敏感的地段如果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迫害案件,东城区妇联和工会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脱不了干系。 要不说人人都向往四九城呢,这不,事情才出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公安和医务人员就已经到场了。 白大褂的医生蹲在小姑娘面前,拿手电筒照了照她的喉咙,用手指轻轻按压她的颈部,让她尝试发几个简单的音节。 检查了好一阵子之后,医生站起来,脸色凝重地冲旁边的公安人员低声说了几句话。公安人员点了点头,拿出记录本开始做现场笔录。 工会和妇联的上层领导也到场了。 她们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医生在给小姑娘做检查,便停住了脚步,站在门口静静地等着。 当医生说出检查结论之后,两位领导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张立言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门口那两位领导身上,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自己那个年轻的亲妈。 张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只是她年轻的样貌,配合这样的衣服,有点老气横秋的感觉。 张立言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自己这样闹,不会把亲妈给坑了吧? 第94章 有事和我长辈说去 随着市局、市妇联和市工会三家联合介入,新月饭店的大门被贴上了封条。 所有棍奴和听奴都被带走安置,所有负责人,从大管家到楼层管事,从账房到人事主管,全部被带走审问。 那些曾经棍奴此刻一个个抱着脑袋蹲在墙角,像一群被雨淋透的鹌鹑。 而那些听奴们,尤其是那几个年纪小的被妇联的同志们单独安置在另一间屋子里。 妇联的同志给她们倒热水,拿饼干给她们吃,温声细语地安抚着,告诉她们不要怕,没有人会再欺负你们了。 等新月饭店幕后真正的大老板张启山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调动了自己能动用的所有人脉,打了无数个电话,甚至亲自登门拜访了几位老领导,想把这个窟窿堵上。 但妇联那边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新月饭店多年以来大量收养弃婴和孤儿,对他们进行封闭式训练,把他们培养成所谓的“听奴”和“棍奴”。 这些孩子从小就在饭店里长大,除了端茶送水和持棍站岗之外没有任何谋生技能。 新中国的劳动者被彻底驯化成了一件件会呼吸的工具,这是把新中国的人民当成旧社会的奴隶。 妇联那边的态度强硬得狠,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至于那些已经被训练成型的听奴和棍奴全部必须送去参加集体劳动,接受思想改造,帮助他们重新融入社会。 与此同时,上面正在严查那份“机要接待场地”的审批文件是谁签的字、都有哪些干部在此接受过招待、招待的内容是什么。 据说有不少老领导站出来为新月饭店说话,放在以往,这种来自高层的压力多多少少能让妇联那边有所顾忌,但这一次不一样。 据说有一位妇联的负责人(好吧,这人就是张立言他妈。)在电话里直接怼了回去,不查也行,你写个条子来,记得把你的名字和意见写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断了,从此再也没有人打电话来说情。 当然,对于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帮幕后大领导倒是想找张立言的麻烦。 但他们不敢,外宾来访在即,大家都是体制内的,自然知道张立言的重要性。 两千万吨粮食和六亿多美元的债务全系在他一个人身上,连那群老美的贵夫人都指名要见他,这就是他的无敌金身。 现在谁敢碰张立言一根毫毛,谁就是在跟全国人民的饭碗过不去,他们现在只期待张立言别继续闹下去,不然周叔可能就要拿他们祭旗来安抚张立言了。 只是张立言在新月饭店被查封之后才知道,那张图纸根本不在今天不拍卖,雷家只是先放出了消息,东西并没有送来。。 也就是说,他这一趟又是扣帽子又是摇人又是闹出这么大动静,最后连图纸的影子都没见着。 面对这个结果,张起灵变得更加沉默了。 接下来两个月,四九城风平浪静,再也没有出现任何幺蛾子。 红星轧钢厂和种植场的翻新工程在外宾接待团队的主导下有条不紊地推进。 机器换新了,路面铺好了,围墙刷上了青灰色的涂料的墙头上摆满了花盆,连厂门口的传达室都重新粉刷了一遍,窗户换成了崭新的玻璃。 银耳种植基地的木质结构在样式雷师徒的手中一点点成形,雕花斗拱和符咒纹饰在椴木上渐次绽放,整座基地远远望去不像是一个菌菇种植场,更像是一座藏在工业厂区里的东方神殿。 刘海中这段时间过得格外滋润,初次尝试到权力的滋味让他欲罢不能,于是在工作上他上干得最卖力,刘海中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他那些徒弟在他带领下也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毕竟自己的师傅上去了,徒弟多少也能跟着沾点光。 而张起灵是这群徒弟里进步最快的一个,刘海中不止一次在张立言面前夸他,说他天生就是做钳工的好料子。 手指细长有力,触觉极其敏锐,用手摸一下零件表面就能判断出粗糙度是否达标,这种天赋万里挑一,是顶尖钳工才有的手感。 短短两个月,他已经达到了四级钳工的水准,这个进步速度在轧钢厂的历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 更让刘海中欣慰的是,这小子刚来的时候沉默寡言,跟谁也不说话。 现在被自己那帮师兄们整天拉着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洗澡,脸皮也厚了起来,偶尔还能在休息时间跟师兄们开两句玩笑。 刘海中有一次在食堂喝了两盅小酒,拍着张起灵的肩膀感慨地说。 “你小子刚来的时候跟块石头一样,现在总算有点人味儿了。” 这天傍晚,张立言下了班,骑着自行车回了九十五号大院。 现在西跨院这边常住的人已经不多了,女孩子们被家里管得严,早就不让在这边过夜了。 其他小伙伴们除了聚餐的日子,一般也都回各自家里住。 西跨院虽然房子是新修的,条件在大院里算好的,但跟史家胡同和台基厂大院的居住条件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张立言以前也是住台基厂比较多,但自从上次在新月饭店把自己亲妈坑了之后,他就尽量不回家住了,没办法,心虚。 进了院子,躺到床上没一会传来一阵敲门声。 张起灵端着一口小铁锅站在张立言的房门口,锅底还是热的,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酱香。 “今晚又没做饭吧?到我那吃。” 他说话的语气依然简洁,但比起两个月前那种冷冰冰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状态,已经温和了不知多少倍。 张立言当然不会跟他客气。 原本刘海中说的是在九十五号大院里给张起灵租一间房子,结果等刘海中下了班兴冲冲跑到街道办一问,才发现所有的空房都已经分配完了。 外宾来访在即,附近几个大院的安保全面升级,新调过来的安保人员和政审过筛后重新安置的工人家属把最后几间空房全占了。 最后还是张立言做主,把西跨院自己那排宿舍里空着的一间拨给了张起灵。 后来张立言发现不光是他们九十五号大院,连隔壁的九十四号、九十六号大院都住满了新面孔。 清一色小平头,身材精壮,虽然穿着便装,但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种久经训练的警觉。 这些人张立言一眼就能认出来,他在台基厂大院和史家胡同见过太多类似的气质,不是军人就是公安。 现在他每天早上去轧钢厂上班的路上,发现路边的平头青年都快比工人还多了。 街道办的宣传栏里贴上了“欢迎国际友人”的标语,公共厕所被人连夜刷了一遍石灰。 连胡同口的垃圾堆都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盆新摆上的冬青,看样子外宾真的快到了。 张起灵把铁锅放在桌上,锅盖一掀,热气腾地冒了出来,酱烧茄子,红烧排骨,还有一碗冬瓜汤。 卖相虽然比不上食堂的小灶,但那股家常菜的香气是食堂里永远做不出来的。 张立言夹了一筷子排骨,嚼了几口,惊讶地发现这手艺居然相当不错,肉质软烂入味,酱香浓郁不腻,汤汁浓稠得刚好能挂在米饭上。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张立言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哦,大院里有个叫何雨柱的厨师,我跟他学了两手,他每天晚上下班之后没事干,就在院子里支个小炉子自己做菜吃,我路过的时候他叫住我,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教我做几道菜。” 张起灵的回答依然简洁,但话里明显多了几分烟火气。 “感觉你性格也温和了不少,刚来的时候跟块冰疙瘩似的,跟人说话连正眼都不带看的,怎么样,我给你找这师傅不错吧?” 张立言笑着问。 “嗯,刘师傅确实是个好师傅。”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在轧钢厂上班这段时间,可能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服的日子,每天有活干,有饭吃,有人说话,不用担心半夜被人追杀,也不用提防身边的人出卖我。就是不知道以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埋头继续吃饭。 张立言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最近外宾来访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四九城的报纸和广播每天都在宣传。 美国权贵夫人即将率团访华,这是中美关系破冰的重要一步,也是展示社会主义建设成就的绝佳窗口。 上面为了造势,把这次访问的宣传铺得很大,连轧钢厂食堂的广播都在放新闻。 张起灵自然也看到了这些消息,他在担心外宾一走,张立言身上的那层“无敌金身”就会消失。 到时候那些觊觎他血脉的老家伙们会不会因为他找张立言的麻烦。 张立言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冬瓜汤,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你安心上你的班,只要不离开轧钢厂,我还是罩得住你的。” 对于延长无敌金身的方法,张立言早就有了预案,他不是那种走一步看一步的人,上次从美国回来的时候,他就在小世界里藏了十枚核弹头,这些底牌一直没动过。 等外宾走了以后,他会向上面递交一份报告,说自己在私下里跟那帮美国权贵夫人达成了一个新的协议。 她们愿意在下一次运粮来华的货轮里偷偷放一枚核弹,作为对两国友好的额外诚意。 当然,这个消息完全是胡编乱造的,那帮贵夫人再有权有势也不可能把手伸进美军的核武库。 但谁国内谁又能去核实呢?等运粮船到了国内港口,自己只需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用小世界的虚影飞过去,把一枚核弹头塞进货轮底舱。 第二天海关的人一查,货真价实的核弹,那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这样一来,他一方面能帮助国家提前获得核弹实物,让科研团队有机会亲手拆解研究核弹的内部构造,大幅缩短自主研发的周期。 另一方面,国内可以选一个适当的时机引爆它,不管是试爆还是公开核试验,都能向全世界宣告中国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核武器。 那声巨响不仅能震慑北边那头虎视眈眈的北极熊,还能给苏联的核讹诈画上一个句号。 张立言特别喜欢做这种事于国有益,于己也有利好事。 张起灵听到他这样说,筷子在碗边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确认,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沉默了良久之后,他开口了,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平稳而郑重:“为难吗?” “不为难。”张立言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扒干净,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嘴角浮起一丝只有大院子弟才会有的从容。 “你别以为我跟你一样是单打独斗的,一个人一把刀,让人追得到处跑。” “我可是正儿八经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他们要跟我玩,只能在规则内玩。 至于玩规则,我一个小孩懂什么,有事找我爸妈说去,或者找我邓姨、周叔说也行。” 第95章 不一样的东方面貌 张起灵坐在板凳上,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用一种张立言不太能描述清楚的眼神看着他。 像是在漫长而孤独的旅途中忽然看到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同类,那个人走的是一条铺满了阳光的路,而自己走的那条路只有风雨和泥泞。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张立言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嘴里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我前头有长辈顶着,你前头也有共和国顶着,你没事老想着守着那个破青铜门干嘛?不管里面有什么东西,共和国能打的比你多的是。” 张起灵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整个人的气息忽然收紧了。 他放下筷子,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目光盯着张立言:“你怎么知道青铜门?你还知道什么?”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一丝意外的表情。 他早知道这句话会引发什么反应,对张起灵而言,“青铜门”三个字是他整个家族世世代代用性命守护的秘密。 是他独自背负了这么多年的枷锁,忽然从一个毫不相干的年轻人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这种冲击比上次在新月饭店被棍奴围住还要大得多。 “你的事我都找人调查清楚了,至于门后面有什么,我也有个大概的猜测,你没必要搭理它,人类既然能占据这个世界,就说明人类有这个实力,它再强也只能缩在一角。” 张起灵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默默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有些凉了的排骨,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咀嚼张立言刚才那番话里每一句话的分量。 最近轧钢厂里来了不少小平头,张起灵每天在车间里干活的时候都能看到他们。 这些人不说话,不抽烟,不跟工人们闲聊,但他能从他们身上嗅到的危险感。 他曾经在心里默默盘算过,如果自己拿着那把黑色古刀跟这些人动手,一对一有胜算,一对三勉强能脱身,一对五以上几乎没有活路。 就这样的结果,还是对方不动枪的情况,更可怕的是这样的小平头,在轧钢厂遍地都是,有那么多高手,好像确实没必要想那么多。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张起灵慢慢地了解了这个时代。 他以前的世界很小,古墓、青铜门、家族使命、追杀他的神秘组织,所有这些加起来就是他人生的全部。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工作,有了师傅,有了每天一起在食堂吃饭的师兄,有了一个会在晚上敲他门、蹭他饭、跟他聊天的邻居。 他发现这个时代的普通人跟他以前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们谈论的是工资、住房、子女教育。 他们争的是先进工作者名额、技术等级考核、年终评优,他们每天早出晚归、忙忙碌碌,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自己族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东西,希望。 一种相信自己努力工作就能让日子越过越好的朴素信念,一种把个人命运和国家命运绑在一起的理所当然。 他决定留下来,留在红星轧钢厂当一个钳工,他觉得这比下墓有意思。 第二天上班,张立言刚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搪瓷缸子里的茶还没泡开,王姨就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灰布列宁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脸上挂着一种大事即将发生之前特有的亢奋表情。 她一进门就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老美那帮权贵夫人已经开始出发了,今晚就到,而且他们为了发挥人道主义的光辉,提前让二十六艘重型货轮装了三百万吨粮食出发,现在已经到了我国外海,就等明天那帮贵夫人落地之后敲定方案,货轮就进港。” 张立言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三百万吨粮食,在这个人均口粮定量供应的年代,意味着至少几百万人在青黄不接的季节能多一口饭吃。 “会谈安排在第一天,你周叔亲自出面,两边谈得顺利的话,二十六艘船同时进驻上海、青岛、天津三大港口。” 王姨继续说,手指在桌上比划着。 “每一艘都是万吨远洋巨轮,二十六艘,三百多万吨粮食。你知道这对咱们三大港口来说是多大的挑战吗?现在国内港口主要靠半机械和人力装卸,一下子堆上这么多货,光靠码头工人连轴转也卸不完。 周叔已经下令调了附近驻军进港帮忙,铁道部那边的火车也准备好了,粮食刚卸下就按照既定计划发往全国各地。” 王姨一边说着一边高兴,因为老百姓终于不用在忍饥挨饿了 第一夫人到访是友好访问,没有任何政治附加条件。 没有要求中国在任何国际事务上配合美国的立场,没有要求在军事部署上做出任何调整,甚至连关税和贸易最惠国待遇都没提。 唯一的要求就是,银耳。 这种纯粹的民间外交让双方的会谈进行得格外愉快。 第二天,第一夫人在邓姨的陪同下,来到了红星轧钢厂。 车队还没到厂门口,张立言就已经领着红星种植场和轧钢厂的全体干部在大门口列队等候了。 所有人都穿着崭新的工作服,皮鞋擦得锃亮,头发理得整整齐齐。 刘海中挺着他的大肚子站在队伍最边上,紧张得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摸摸领口,一会儿扯扯衣角,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张立言昨天交代的注意事项。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大门口。车门打开,第一夫人玛米·艾森豪威尔从车里探出身子,她穿着一件优雅的淡蓝色套装,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系的小圆帽,金色的短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只是与周围的其他食用的银耳贵妇人相比,她的皮肤没有人家光滑紧致,气色也不红润。 “夫人,欢迎来到红星种植基地。”张立言上前一步,伸出手。 “哦,立言先生,我们好久不见。”第一夫人握住他的手,笑容亲切而自然。 闪光灯在这一瞬间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随行的美国记者和中国记者们同时举起照相机,把这一刻定格在胶片上。 “哦,神奇的银色耳朵就是种植在这样一个大型工厂里吗?” 第一夫人松开手,环顾着面前这座规模宏大的工业厂区。 高耸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翻新过的车间外墙刷着整齐的灰色涂料,墙头上摆满了绿植花盆,整个厂区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干净而有序。 “是的,夫人。因为银色耳朵的生长需要保持一定的温度和湿度,而这里可以利用轧钢厂的余热提供足够的热量,同时也能充分利用工厂的工业基础设施。” 张立言说着,引领一行人穿过红星轧钢厂的主干道,路面是新铺的水泥地,平整光滑,两侧的车间里机器正在运转,发出低沉而均匀的轰鸣声。 工人们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着,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动作熟练而专注,没有人因为外宾的到来而停下手中的活计。 这群权贵夫人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有人抬头看车间顶部的通风管道,有人透过车间的玻璃窗往里张望,有人低声跟旁边的同伴交流。 她们对新中国重工业的印象显然被眼前这座干净整洁、井然有序的工厂给刷新了。 没有传说中的遍地油污,没有想象中破烂不堪的设备,虽然技术上不如美国先进,但整个工厂散发着一种蓬勃向上的精气神。 第96章 伴生的银色耳朵 然后一行人穿过了那道新建的围墙,走进了红星种植场。 一跨过那道木质雕花大门,所有的议论声都消失了。 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个完全用木材搭建的巨大种植基地,榫卯结构的梁柱交错纵横,每一根立柱上都雕刻着繁复而神秘的符咒纹路,那些符咒经过了鎏金处理,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烁着暗金色的微光。 整个空间在柔和灯光的映衬下,宛如一座藏在工业厂区里的东方神殿。 “哦,神奇的东方神殿。” 一位戴着珍珠项链的夫人仰头望着那些雕梁画栋,不由自主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参观教堂时才会有的虔诚, “难怪能培养出银色耳朵。” 一行人走进种植基地内部,一排排椴木架子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根架子上都生长着洁白如雪的银耳,耳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架子上雕刻的鎏金符咒,在光线的折射下投射出细碎的暗金色光斑,落在银耳洁白的花瓣上,与银耳本身的荧光交相辉映。 整个种植场弥漫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轻脚步、压低呼吸的庄严和圣洁。 “哦,这里有这么多银色耳朵,为什么跟我们在纽约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一位夫人走到一排银耳架子前面,弯下腰仔细观察。 架子上那些银耳虽然同样洁白饱满,但和她在罗德公馆里见过、品尝过的那种晶莹剔透、自带荧光的银耳王相比,明显缺少了那种让人一眼就认出“此非凡物”的神圣感。 “夫人,因为这些普通的银色耳朵只是那朵神奇银色耳朵的伴生品。” 张立言走到她身边,指着架子下方雕刻的符咒,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开始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讲解。 “那种能让人恢复年轻的银色耳朵,需要吸收这些普通银色耳朵散发出来的神秘物质,经过长时间的孕育和沉淀,才能达成返老还童的效果。 每一朵神奇银色耳朵的诞生,都需要成千上万朵普通银色耳朵共同付出代价,它们在孕育的过程中会不断地向那朵最珍贵的银色耳朵输送神秘物质,直到自己耗尽精华。” 他领着众人穿过一排排银耳架子,来到种植基地最深处一个单独隔离的区域。 这里的光线比其他区域更暗,只有一束柔和的聚光灯从天花板打下来,照亮了正中央一个精致的椴木平台。 平台上安静地生长着十八朵银耳,它们是张立言昨晚特意用小世界之力培育出来的,每一朵都晶莹剔透、自带荧光,耳瓣薄如蝉翼,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玉质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幽兰清香,比两个月前在罗德公馆时更加浓郁,更加纯粹。 “哦,这就是我们之前食用过的银色耳朵,真正的银色耳朵。” 罗德夫人站在那十八朵银耳王面前,声音里的从容和矜持第一次被惊叹所取代,她微微张着嘴,目光黏在那些透明如玉的银耳上,拔都拔不下来。 “多么美好,多么神奇。” 其实张立言对这种场面早已见怪不怪。 对他来说,这玩意儿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效果不过是让女人的皮肤恢复到十八岁的状态,而且只能维持几年。 年老的身体机能根本无法持续供应十八岁皮肤所需要的充沛气血,就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带不动全新的车身,三五年之后皮肤就会以比正常衰老更快的速度反弹回原来的状态。 当然,如果反弹之后再来一碗银耳汤,皮肤又会重新回到巅峰,这才是他真正的商业壁垒。 不过这些话他永远不会跟眼前这帮贵夫人说。 “哦,立言,我的朋友,这些银色耳朵成熟了吗?我们今天能带走吗?” 站在第一夫人身后的凯瑟琳忍不住开口问道,目光一秒钟都没离开那十八朵银耳王。 “今天还没有。”张立言摇了摇头。 “它还在吸收周围的神秘物质。等到明天,它的效果会达到最完美的状态,到那时,它们会出现在各位夫人的手中。这是我们为诸位准备的最珍贵的礼物。” “哦,我的朋友,我觉得这一次来你们这里真是来对了。” 一位金发夫人由衷地感叹道。 “这位夫人,”张立言适时地切入了一个新话题,手指着银耳王四周那一圈排列得格外密集的普通银耳架子。 “陪伴这朵神奇银色耳朵成长的这些普通银色耳朵,也有属于自己的神奇效果。” “哦?”第一夫人把目光从银耳王身上移开,饶有兴趣地转向四周那些数量庞大的普通银耳。 “多食用它们也能让人恢复年轻吗?” “不,食用它们并不会让人恢复年轻。但它们可以让人暂停衰老。” 张立言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如果每个星期都服用一朵这样与银色耳朵相伴而生的普通银耳,那您这一个星期都不会衰老,它不是逆转时光,而是让时光在您身上暂停。” 权贵夫人们的眼睛在聚光灯下同时亮了起来。 她们这次出访的十六位夫人,每个人都能分到一朵银耳王,这是张立言在纽约就承诺过的。 但对于她们背后的家族和财团来说,十六朵远远不够。 这些家族里有多少女性长辈,多少社交名媛,多少需要靠外貌来维系社交资本的太太小姐们? 她们得不到银耳王,但如果每周服用一朵普通银耳就能暂停衰老,那对于美国那广大的中下层权贵群体来说,已经足够让人疯狂了。 “所有的普通银色耳朵都有这种神奇的效果吗?” 凯瑟琳迅速恢复了她作为《华盛顿邮报》掌权人的精明和敏锐,目光扫过整个种植基地里数以千计的银耳架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即将签下一笔大买卖的冷静。 “夫人,您误会了。”张立言摇了摇头,开始了他最拿手的“限量版”话术。 “神奇的银色耳朵在成熟后会与周围一定范围内的普通银色耳朵产生神秘物质交换。离它越近的银色耳朵,吸收到的神秘物质就越多,效果就越好。” “您看,紧挨着它的这几株,甚至已经具备了一些让人恢复年轻的效果,只是没有中间那朵那么完美。” “而离它越远的银色耳朵,吸收到的神秘物质就越少,效果也就越微弱,甚至于大门附近那些普通银耳,它们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任何神秘物质,就和市面上普通的银耳没有任何区别,只能用来炖汤喝。” 张立言这番话一出来,整个种植基地里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十六位权贵夫人齐刷刷地抬起眼睛,重新审视着面前这片种植基地。这不再是满屋子廉价的农产品,而是一个等级森严、资源稀缺、需要按等级分配的神秘资源金字塔。 最顶端是每年只有极少量的银耳王,第二层是紧挨着银耳王、具备一些微弱的恢复年轻效果的优质银耳。 第三层是能够让人暂停衰老的伴生银耳,最底层则是没有任何功效的普通银耳,当然,在这群权贵夫人看来,包装一下照样能卖个好价钱。 每一层对应着不同的权力等级和价格档次。 这种精确到令人发指的等级划分,反而让她们觉得更加可信。 她们在各自的家族和财团里早就习惯了这种资源分配方式,最顶级的永远只有极少数人能享受,次一级的留给核心成员,再次一级的用来笼络外围势力。 第一夫人转过头,与凯瑟琳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然后她重新看向张立言,嘴角浮起一个端庄而得体的微笑,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出了这场访问最关键的一句话。 “立言同志,我觉得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这些不同等级银色耳朵的长期供应问题了。” 第97章 轻工业合作意向书 接下来,张立言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站在银耳种植基地那片柔和而神秘的灯光下,身后是十八朵晶莹剔透的银耳王在聚光灯中缓缓流转着玉质般的光泽,面前是十六位全美最顶尖的权贵夫人。 “长期单方面供应终究不稳妥,银耳的生长受气候、温湿度、菌种活性等很多因素影响,万一哪一季收成不好,或者运输途中出了什么意外,你们在纽约的茶会上就要断供了。” “与其这样提心吊胆,不如我们换一个更稳妥的合作方式,你们出资金,我们出技术,共同开发这座种植场。” 张立言转过身,抬手指向身后那片广袤的种植基地,手臂挥过的弧度把所有银耳架子都囊括其中。 “我们可以让美方人员全程参与种植场的所有工作,从菌种培育到温湿度控制,从采收时机的判断到储藏运输的规范,所有资料信息全部对你们公开,一丝一毫都不保留。” “种植场收获之后,银耳你们占八成,我们占两成,并且在你们的人完全掌握技术以后,我们不阻止你们把银耳移植回美国本土种植。” 果然,第一夫人听完这番话,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欣喜若狂。 她作为白宫女主人,太清楚这种看似过分慷慨的条件背后一定藏着别的诉求。 她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温和但老练的目光看着张立言,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和职业性的亲切。 “立言同志,我的朋友,你开出如此优惠的条件,需要我们帮什么忙?” 张立言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人畜无害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光芒,让一边的凯瑟琳·格雷厄姆都不自觉地放下了手里的相机。 “既然我们是朋友,帮助也应该是相互的,我希望你们出技术,我们出钱,共同在国内建厂生产各种民用产品,冰箱、洗衣机、黑白电视机、空调、拖拉机,以及一切能提高人民生活水平的工业品。” 张立言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当然,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国家还处在发展阶段,工业基础比较薄弱,光有生产设备还不够,各种配套的产业链,原材料供应、零部件加工,可能也需要你们帮忙解决。” “与此同时,这些工厂的所有技术,你们也要对我们全部公开,不得禁止我们自行生产和仿制。至于利润分配,所有利润,我们占八成,你们占两成。和银耳的合作正好反过来。” 一阵轻微的骚动在贵夫人们中间蔓延开来。 她们用眼神交换着彼此的意见,有人微微皱眉在计算数字,有人轻轻点头,有人已经露出了商人特有的精明微笑。 她们低声交谈了片刻,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在她们看来,美国的民用制造业经过战后几十年的高速发展,如今已经进入了利润瓶颈期,冰箱和洗衣机在任何一个美国家庭都已经是标配,市场趋于饱和,新增需求有限。 再开新厂生产这些东西,利润增长空间微乎其微。 但银耳不一样,这是一个全新的、未被开发的蓝海市场,它的利润想象空间是无限的。 用即将饱和的民用工业利润去换一个无限增长的美容奢侈品市场,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更何况,她们还能在这个合作中占据这个银耳种植场收益的八成,这八成她们不是代表自己身后的财团拿的,而是以个人身份入股的合作分成。 至于身后的财团,那就得等银耳移植回 去,再重新分配利益了。 换句话说,这笔钱很大一部分会直接进入她们自己的口袋,而不是进入家族信托基金再绕上七八个弯才能动用。 “美国是一个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的国家,” 第一夫人转过身,代表所有贵夫人发表了总结陈词。 她脸上挂着端庄而得体的微笑,两只手已经不自觉地握在了一起,那是她的标志性动作,以前只在宣布重大外交成果时才偶尔出现。 “对于帮助发展中国家建设民生用品工厂、改善世界人民的生活品质,我们一向都是大力支持的,这不仅符合我们两国人民的共同利益,也符合全人类追求美好生活的共同愿望。” 双方随行人员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美方随行的法律顾问从公文包里掏出了厚厚一沓印着烫金抬头的空白协议纸,中方的外事人员则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翻译草案。 两份文件在长条桌上一字排开,双方逐条核对条款措辞,每一处细节都经过了反复斟酌和商讨。 张立言站在邓姨身边,看着邓姨和第一夫人同时拿起钢笔,在协议末尾的签名栏里签下了各自的名字。 两边的照相机同时举起,闪光灯把那张长条桌照得雪白一片。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种植基地里格外清晰,承载协议的纸张虽然不重,但它背后承载的分量却重得足以改变这片土地上几亿人的生活。 意向书签署之后,双方的气氛越发融洽。 贵夫人们三三两两地在银耳架子之间流连忘返,有几位夫人站在那十八朵银耳王面前,像一群站在艺术品展览馆里的收藏家,目光里已经带上了一种“这朵归我这朵也归我”的占有欲。 第一夫人来访的第二天行程结束。 第三天一大早,罗德夫人就亲自来到了轧钢厂。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致的深蓝色套装,珍珠耳环在晨光中闪着温润的光泽,整个人容光焕发。 张立言在种植场门口迎接了她,身后跟着两队小心翼翼捧着青白玉盒的种植场技术员。 十八个玉盒里安静地躺着那十八朵银耳王。 “罗德夫人,这次访华的一共十六位夫人,每位夫人一朵。作为我的朋友乔治的母亲,我私人多赠送您一朵。” 张立言把最后一只玉盒双手捧到罗德夫人面前,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另外多余的一朵,是送给美国尊贵的第一夫人,请代为转交。” 罗德夫人接过玉盒,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脸上的笑容比清晨的阳光还要灿烂几分。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玉盒盖上那道鎏金的符咒纹路,像是在抚摸一件传家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张立言,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真诚情感。 “哦,立言,你跟乔治真是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我们的家永远欢迎你的到来。” 第三天的访问行程在欢送晚宴中落下帷幕。 张立言跟着邓姨和王姨一起去机场为第一夫人送行。 机场的贵宾室里铺着大红地毯,两侧的花篮里插满了鲜花,随行的中外记者们早早架好了照相机,准备记录下这场历史性访问的最后时刻。 第一夫人走进贵宾室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她显然已经服用了那朵银耳王。 此刻她整个人的状态就像是被人把时钟往回拨了二十年,肌肤光滑紧致,两颊泛着自然的红润光泽。 眼角嘴角那些曾经需要用昂贵粉底才能勉强遮盖的细纹此刻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只有真正年轻肌肤才有的饱满和弹性。 第98章 评分5.5 加更 她穿着一件优雅的象牙白套装,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自信荣光。 看她那开心的样子,显然这次行程她满意到了极点,不仅为自己争取到了后半辈子永葆青春的资本,更为身后那群能量通天的贵夫人们打开了一扇通往东方神殿的大门。 她用自己在白宫最后几个月的影响力,完成了历任第一夫人都不曾做到的事情。 第一夫人回国后,与各地权贵联手积极推动那份在北京签署的协议意向书。 按照美国国会正常的审批流程,这样一份涉及多部门跨领域的国际合作框架协议,从提交国会到各委员会审议再到最终表决,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几个月。 但在这群权贵夫人的全力推动下,所有的流程都被压缩到了极限。 先是凯瑟琳·格雷厄姆利用《华盛顿邮报》的舆论影响力连发了好几篇关于银耳合作项目的深度报道,把这件事炒成了全美社交界最热门的话题。 接着贝蒂·弗里丹发动女权运动的支持者们向国会写信施压,要求政府尽快批准这项能造福全美女性的合作项目。 埃拉·贝克则动员了黑人民权运动的基层组织,在多个城市同时举办了声援集会和社区宣传活动。 短短一个月,所有审批程序全部走完。 接下来双方在华沙经过多次会谈,正式签订了《中美轻工业技术合作谅解备忘录》。 与此同时,双方的外贸主体也敲定了全部商业条款。 紧接着,美方那边开始按照条款往国内运输设备,第一批货轮从洛杉矶和西雅图同时起航。 船上装载着成套的冰箱压缩机生产线、电视机显像管制造设备、空调换热器流水线,还有整整两个集装箱的技术图纸和操作手册。 随船而来的还有第一批美方技术人员,他们是从全美各大制造企业里抽调出来的工程师,每个人都是本领域的熟练专家,将在红星总厂各厂区担任技术指导,负责培训中方的技术骨干。 与此同时,红星银耳种植场美方出资的款项也打到了国家统一外汇账户。 一共七亿美元,张立言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当初跟第一夫人谈的时候说的是让她们帮忙解决那笔六亿多美元的苏联债务,没想到这群贵夫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方,直接凑了个整。 这群女人的手笔,确实不能用正常的商业逻辑来衡量。 七亿美元到账后,上面立马召开了各种会议。 会议开了好几天,从早到晚,参会人员的级别一次比一次高,会议的议题也一次比一次具体。 最终,周叔亲自批准了红星总厂的组建方案。 中央直属的红星总厂正式挂牌成立了。 总厂下辖洗衣机厂区、冰箱厂区、电视机厂区、空调厂区、摩托车厂区,几乎所有与美方合资的民生用品项目全部单独设厂,挂红星总厂的统一牌子。 原有的红星轧钢厂正式更名为红星总厂轧钢厂厂区,彻底并入总厂体系,今后专门负责为各个新厂区供应基础钢材和零部件毛坯。 那些曾经在轧钢机前挥汗如雨的锻工和钳工们,一夜之间发现自己从一个万人大厂的技术骨干变成了一个更加庞大的工业帝国的奠基石。 每个人胸前的工作证都换了新的,上面印着“红星总厂”四个烫金大字。 与此同时,总厂保卫处的再次扩编。 下辖治安科、政保科、消防科、要害科、调度指挥科和直属执行大队,编制一下子翻了将近十倍。 对内挂牌红星总厂保卫处,对外挂牌市局红星总厂分局,一个机构两块牌子,权力得到了巨大的加持, 以后总厂范围内的治安案件、刑事案件、政治案件,保卫处都有权直接介入处理,不需要再等地方派出所派人过来。 邓姨之前调过来负责外围警戒的那一个营的兵力也正式转为红星总厂专职武装警卫。 驻守总厂外围围墙、弹药库和涉密核心厂区,负责外部武装警戒和外敌闯入阻拦,与保卫处一内一外形成绝对的安全防护。 红星总厂的人事任命也正式下达了。 邓姨出任总厂书记,同时担任跨部委专项领导小组组长,各大部委都要配合其展开工作。 张立言担任总厂厂长,跨部委专项领导小组成员。 王姨出任总厂妇联主任,同样进入专项领导小组。 从此刻起,红星总厂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工厂了,它是一个跨部委协作的国家级战略项目。 总厂的书记和厂长遇到任何需要协调的问题,可以直接给各部委的负责人打电话,不需要再一层一层地走审批程序。 总厂各厂区的主要任务是技术验证,小规模量产,主要目的是为了培养自己的技术人员。 等美方专家到位之后,每个厂区都配套开设了技术培训班,从全国各地抽调有基础的技术人员和工程师来总厂学习,学成之后回到各自省份去建设分厂。 与此同时,总厂的规划部门也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布置分厂网络,红星洗衣机分厂、红星冰箱分厂、红星电视分厂、红星空调分厂、红星摩托车分厂,基本每个省都会建一个万人级别的红星分厂。 分厂下面还有各县市的配套上下游产业厂商,百人级、千人级的零件供应厂和组装车间更是不计其数,规划文件末尾的光是清单就密密麻麻地印了好几页纸。 这些东西在国内的市场完全是一片空白。 在这个绝大多数家庭连电都没有通、收音机都是稀罕物件的年代,一台黑白电视机就是一个街一个街区的娱乐中心。 一台冰箱就是整个大院的奢侈品,一台洗衣机能把一个家庭妇女从洗衣盆前解放出来的时间足够她学会一门新的手艺。 生产出来完全不愁销量,每一个红星分厂的投产都意味着一个省的老百姓将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以前只能在画报上看到的东西。 没办法,上面这是着急了,苏联那边的关系已经恶化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所有援华专家全部撤回,并且带走或销毁了所有技术图纸。 留下了几百个建到一半的工程项目像烂尾楼一样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土地上。 整个国家的工业化进程被人从中间拦腰掐断,像一列正在爬坡的火车忽然被人抽掉了铁轨。 现如今好不容易通过银耳撬开了美国民用技术的口子,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上面都会倾尽全力抓住这个机会。 这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对外招商引资,这是要用美国的全套民用产业链来填补苏联撤退后留下的巨大空白。 是为整个国家的工业化进程重新铺设一条被敌人炸断的轨道。 张立言想过自己在这次外宾接待之后话语权会有所提升,想过自己可能会从种植场厂长往上升一级,想过自己在厂里的权限会更大一些,以后办事会更方便些。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步登天,直接成为中央直属特大总厂的副部级厂长。 第99章 红星总厂 成为红星总厂厂长的一个多月里,张立言觉得自己像一枚被按在会议桌上了的图钉。 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 各厂区的选址、规模、人员编制、设备清单、技术骨干调配,每一桩事都要拿到会上讨论,每一项决定都要经过他签字。 好在总厂各厂区的架子总算搭起来了。 张立言把那群发小们全撒了出去,一人负责一个厂区,让他们各自拉起了一套自己班底,别什么破事都来烦自己。 这群发小们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没有一个掉链子的。 与此同时,美方的设备和第一批技术团队也开始陆续抵达。 从洛杉矶和西雅图开出的货轮在天津港靠岸,集装箱被卸下来装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火车,一路直奔四九城。 冰箱压缩机生产线、电视机显像管制造设备、空调换热器流水线,一台台崭新的设备被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搬进车间。 包装箱上的英文标签还没来得及撕掉,厂房里弥漫着一股机油、防锈漆和新鲜木材混合的气味。 让张立言意外的是,这次带队的竟然是乔治·罗德。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依然是那种老朋友重逢时才有的真挚笑意。 “哦,我亲爱的朋友乔治·罗德,欢迎你再次来到我的故乡。” 张立言大步走上去,伸出手跟他用力地握了一下。 “我亲爱的朋友,立言张,” 乔治笑得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拍了拍张立言的肩膀,然后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我母亲让我转告你,她非常喜欢你的礼物。” 说完私事,乔治罗德收起笑容,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 “这次我过来的主要原因,是怕下面有些人不听话,给你造成困扰。 这些工程师虽然技术好,但脾气也不小,一个比一个心高气傲。 如果有哪个工程师不愿意配合你的工作,你直接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张立言对这个安排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苏联援华那会儿,他就听说过不少苏联工程师的脾气,技术是好,但架子也是真的大,稍不如意就甩脸子,有些甚至故意刁难中方技术人员,把援助当成了施舍。 现在这些美国工程师一下子来到国内这个在他们眼中贫穷落后的地方,难免也有几个鼻孔朝天的主儿 如果没有一个能镇住他们的人在头顶上压着,搞不好又是一个苏联翻版。 但有了乔治就不一样了,美国那边看着自由,骨子里的等级观念比国内还要根深蒂固。 那些工程师面对罗德家族这样的顶级财阀继承人,说话都得先在脑子里过三遍才敢张嘴。 乔治一句话,可不是丢工作那么简单,整个行业都会对他们关上大门,没有任何一家像样的企业会收留一个被罗德家族列入黑名单的工程师。 张立言对这位被超凡之力洗过脑的“好朋友”当然不会客气。 他当天就把所有美方工程师的名册和岗位分配表塞到乔治手里,然后带着他在各厂区转了一圈,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组织上相信你”的语气说。 “这些都是你的人,你来负责,设备调试,技术对接,进度把控,全部归你管,我的朋友,我相信你能全部搞定。” 乔治翻开名册看了一眼,开玩笑似的抬起头冲他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放心,我的朋友,这里交给我,我保证让这群工程师把每一台机器调试的比美国本土的还顺畅。” 有乔治顶在前面,张立言总算从连轴转的技术对接中脱出身来。 放松下来了,就想起了自己当初答应刘海中的事,该兑现了。 现在红星总厂的规模一下子比当初膨胀了不知多少倍,原来的轧钢厂成了总厂下属的一个厂区,张立言现在有了新的想法。 “刘光奇。”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刘光奇出现在门口的速度永远是最快的。 这小子就像是在厂长办公室门外安了弹簧,一声召唤就能弹出来。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小子最近我用得挺顺手的,做事也还算认真,我打算调你到厂长办公室当个内勤办事员,在我身边跑跑腿,你有什么想法没?” 刘光奇能有什么想法?他的大脑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已经当场宕机了。 内勤办事员那是正儿八经的总厂机关岗位,天天跟在副部级大领导身边,经手的文件级别至少是处级起步。 见过的面孔全都是各个厂区的负责人和部委来的领导,接触的信息更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层级。 他当初在九十五号大院垂花门口硬着头皮凑上来跟张立言搭话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到会有今天。 也亏得他当初投得早,那会儿张厂长还是个领着十三辆自行车去大院打群架的愣头青。 要换到现在,像给副部级厂长跑腿的人能从厂门口排到金鱼胡同,哪轮得到他一个中专生。 “厂长,我没有任何意见,全听厂长安排。” 刘光奇站得笔直,双手贴在裤缝两侧,脸上的表情努力保持着沉稳,但那颗心脏已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敲起了鼓。 “行了,去把你爹叫来。”张立言挥了挥手。 刘光奇转身出了办公室,关上门之后在走廊里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 他深呼吸两次,把脸上那股压不住的激动调整成日常表情,然后一溜小跑朝轧钢厂厂区跑去。 刘海中最近的日子不好过,不是有人为难他,是没有人再给他派活了。 机器翻新的任务早就圆满完成了,翻新完之后又自己掏腰包请徒弟们吃了顿饭庆功。 那顿饭上他喝了好几盅,红着脸拍着桌子吹了两句“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刘主任干”,结果饭吃完了,主任却没来。 张立言一步登天成了副部级的特大总厂厂长,手下管着几十个厂区、几万名工人。 他不是不想去找张立言要那个车间主任,是实在不敢。 他通过刘光奇侧面打听过好几次,每次刘光奇的回答都一样,厂长忙得很,天天开会,觉都快没时间睡了,你的事先别急,等着。 第100章 刘海中升官 刘海中只好等着,每天在车间里转来转去,想去找张立言,走到总厂新办公楼下抬头数了数窗户,又自己把自己劝回去了。 就在刘海中以为自己被忘了的时候,他的大儿子刘光奇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车间。 “爸,快跟我走,张厂长找你。” 刘海中原本无精打采地靠在机器旁边拿抹布擦机器,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弹了起来。 他一把抓住刘光奇的胳膊,小眼睛里迸发出饿狼看到肉时才会有的绿光,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那股子急切。 “光奇,怎么说?张厂长是不是准备让我当车间主任?” 周围的徒弟们听到动静,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全聚焦在这对父子身上。 刘海中的徒弟全部停下了手里的活,竖着耳朵等刘光奇的回答。 刘光奇看了一眼周围都是自己人,没有外人,也就没藏着掖着,把自己刚得到的任命也一并透了底。 “没有,张厂长只是让我叫你过去,不过厂长说把我要调到厂长办公室当内勤办事员,给他跑腿。” “爹,我再说一遍,你到那儿别多嘴,别上来就问主任的事,厂长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听,别自己给自己加戏。” 这话一出,车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瞬间炸开了锅。 徒弟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有人拍刘光奇的肩膀,有人冲刘海中竖大拇指。 给副部级大领导跑腿,这可是一飞冲天的差事,刘家这小子以后前途无量啊,厂长身边的人,想不升都难。 “光奇,你放心,你爹我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当然是以领导的想法为主,领导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绝不多说一个字。” 刘海中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沉稳而懂事,但那两只不停搓来搓去的大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不过刘光奇说的后半句话确实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儿子都被调到厂长身边跑腿了,自己这个当爹的还会被亏待吗。 他把歪掉的衣领正了正,又把袖口的扣子系上,跟在刘光奇身后,挺着大肚子朝总厂办公楼走去。 两人屁颠屁颠地到了厂长办公室门口。 刘光奇先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一声“进来”之后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让他爹先进去。 刘海中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垂在身侧,又觉得不妥,交叠在肚子前面,又觉得太随意,最后一遍,就这样吧。 “张厂长,刘海中前来向您报到。” 张立言放下手里的文件,冲刘海中招了招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刘来啦,坐吧。” 张立言从桌上拿起搪瓷茶壶,给刘海中满满倒了一杯茶。 刘海中受宠若惊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手捧着接过茶杯,点头哈腰地连声说着使不得使不得。 “咱都是老熟人了,喝杯茶怎么了?再说我们都是在为人民服务,只是分工不同罢了,没有高低贵贱。” 张立言自己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水的热气落在刘海中那张圆脸上。 刘海中点头哈腰地捧着茶杯坐回椅子上,屁股只坐了半张椅面,身体前倾,随时准备再站起来。 张立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 “老刘,你这样点头哈腰的不好。以后得挺直腰杆做人。” 站在一边陪衬的刘光奇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把所有的笑意都吞回了肚子里。 他爹也就在你面前点头哈腰,来到亲徒弟面前,那大肚子挺得比厂区围墙的砖垛子还圆。 在车间里走路背着手,说话拖长音,跟徒弟们布置任务的时候那派头比科级干部还足。 不过说实话,看到自己亲爹领导面前这副怂样,刘光奇除了在心里叹气,倒也有几分心酸。 张立言放下搪瓷缸子,把话转入了正题。 “老刘,之前你帮我翻新机器,我答应过事成之后给你一个车间主任的位置,这话我还记得,但上面的规划一下子搞得这么大。” “以后我不可能天天坐镇总厂,各地方的分厂都在建,我得时不时出差去跑一跑,看看各地的建设进度、生产技术、产品质量。” “下面的人汇报上来,说什么是什么,就亲自去看看,很容易被糊弄,所以我身边就需要一个能说实话的懂技术的人跟着。” “所以我打算让你到总厂质检处检验科挂个副科长,以后我出差的时候,你跟着我一起下到各地方分厂检查产品质量和技术规范,你看怎么样?”” 刘海中愣在原地,脑子里轰隆隆地滚过“副科长”三个字。 他这辈子在轧钢厂干了几十年,最高的职务是七级工,连个班长都没当过。 唯一带过管的头衔,是外宾接待筹备组那个临时任命的小组长。 车间主任再怎么说也是一线生产岗,怎么跟副科长这样的机关岗位比。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厂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技术,绝不会让任何人在技术上糊弄您。” 刘光奇站在旁边,听到他爹这句表忠心的话,忍不住在心里捂住了自己的脑门。 这个时候该说的是“感谢厂长信任、保证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不是“学技术”。 这真是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难怪被易中海压了几十年翻不了身。 不过算了,他爹就是这样的人,憨厚了一辈子,弯弯绕绕的事教也教不会。 以后自己在他身边多盯着点就是了,总不能让自己亲爹在厂长面前老说错话。 张立言点了点头,然后开口劝道。 “老刘,以后当了干部,形象就得注意了,回家别没事就打孩子,对你名声不好。” 刘海中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 他以前打孩子确实打得凶,尤其是老二刘光天,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邻居们没少在背后嘀咕。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都是总厂的副科长了,正儿八经的干部身份,再被邻居指着脊梁骨说“刘海中又闲着没事在家打孩子”,那像什么话。 第101章 欧洲的震荡 自古以来,欧美不分家,美国那群权贵夫人在纽约黑白假面舞会上集体恢复青春的消息,当天就通过越洋电报传到大西洋彼岸的时候。 只是这个消息并没有立刻在欧洲古老家族的城堡和庄园里激起太大的波澜。 那些世代居住在卢瓦尔河谷城堡、巴黎圣日耳曼区府邸和勃艮第葡萄庄园里的世袭贵族们,对美国传来的任何消息都抱有一种本能的、深入骨髓的轻蔑。 美国那群暴发户,连三流马戏团的魔术都能让他们惊叹连连,谁知道这次又是什么营销手段。 然而当几位有头有脸的老牌贵族夫人亲自飞了一趟纽约,亲眼看到了那些在舞会上饮下银耳汤、至今皮肤依然光滑紧致如十八岁少女的美国贵妇之后。 银色耳朵的消息就像一场不可遏制的瘟疫,在短短数周之内席卷了整个欧洲的上层社会。 真正让这群欧洲世袭贵族坐不住的,是他们随后打听到的另一条消息。 美国那群乡巴佬居然利用民用工业品作为筹码,已经和中方谈成了合作。 中方在四九城旁边专门划出了一块地皮,建起了一座规模宏大的银耳种植基地。 更令人发指的是,中方居然同意让美国佬把银色耳朵这种神奇的菌种移植回美国本土。 那片精神荒漠,那个只有不到两百年历史的暴发户聚集地,那个连一座真正的城堡都拿不出来、连一幅像样的祖传油画都挂不出的野蛮商业丛林。 把银色耳朵这样蕴含着古老东方智慧与神秘力量的神奇珍品交给一群连纹章和族谱都拿不出来的暴发户去培育,这简直是对银色耳朵本身的亵渎。 于是欧洲那群真正的世袭贵族开始行动了。 法兰西的旧贵族夫人们是最积极的一批,几位伯爵夫人和侯爵夫人在巴黎圣日耳曼区的私人府邸里连开了好几场闭门会议。 讨论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如何把银色耳朵引入法兰西。 她们联名致信总统府,措辞优雅而尖锐,字里行间都是对政府不作为的失望和对美国乡巴佬攫取欧洲应有资源的愤慨。 她们甚至联系了流亡在伦敦和瑞士的几家旧王室后裔,试图组建一个跨国的贵族联盟,用更有分量的外交筹码来打动中国方面。 事情最终惊动了爱丽舍宫核心圈层的人物伊冯娜。 作为法兰西第五共和国的第一位第一夫人,伊冯娜在法国上层社会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一个传统第一夫人的范畴。 她不是那种只会站在丈夫身后微笑的花瓶,她出身名门,在戴高乐最艰难的政治低谷期陪伴他度过了整整十二年的政治寒冬, 战后又是她一手打理着戴高乐家族并不宽裕的家产,戴高乐本人对她的意见极其尊重,在不少社会政策和人事取舍上,伊冯娜的一句话比戴高乐本人更具有决定性。 在法国旧世袭贵族夫人们的全力支持下,伊冯娜最终决定效仿美国第一夫人玛米·艾森豪威尔的先例,以私人身份对中国进行友好访问。 消息在巴黎上层社会传开之后,整个法兰西的贵族夫人圈都沸腾了。 但在正式出访之前,她们还需要解决一个先决条件,必须亲身体验过银色耳朵的效果,才能确定这一切是否真的值得大动干戈。 也不知这群神通广大的贵族夫人从哪里弄到了两朵银耳王,消息一经放出,整个法兰西贵族夫人圈差点炸了锅。 自荐、请托、送礼、走后门,各路人马各显神通,电话几乎要把那位拥有两朵银耳王的侯爵夫人的府邸打爆。 侯爵夫人被逼得实在招架不住,最终公开宣布将在自己的庄园府邸举办一场私人沙龙晚宴,两朵银耳王会在晚宴上供来宾品鉴。 这一刻,这场晚宴已经不仅仅是一场晚宴了,这是一场权力的展示与重新洗牌。 两朵银耳王,足以让十余人恢复青春,但法兰西有多少贵族夫人?名额的分配本身就是在重写巴黎社交圈的权力座次。 与纽约那场被称为“世纪派对”的黑白假面舞会截然不同,沙龙晚宴从诞生之初就流淌着截然不同的血液。 它拒绝媒体,拒绝一切形式的公开报道,没有刺眼的闪光灯,没有在红毯两侧围观的市民。 它更加私密,更加排他,更加强调血统的纯粹性。 能参加沙龙晚宴的人,你生下来就能参加,如果不能,那么无论你赚了多少钱、爬到了多高的位置,你也永远不能参加。 傍晚时分,宾客们陆续抵达,侯爵夫人的庄园坐落在巴黎十六区最深处的一片古老树林之后,两扇锻铁大门缓缓打开。 一辆又一辆黑色轿车沿着铺满碎石的私人车道驶入。 女士们穿着手工定制的长款晚礼服,丝绸、缎面、天鹅绒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中流转着暗沉而华贵的光泽。 她们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脖颈和手腕上佩戴的珠宝都是祖传的珍品,而且是至少传承了三代的家族遗产。 每一件珠宝背后都有一段故事,每一枚家族纹章都代表着几百年未曾中断的谱系。 这不是财富的炫耀,这是时间和血统的凝结。 侯爵夫人站在庄园大厅的拱形石门前,亲自迎接每一位到来的尊贵客人。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晚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镶嵌了十二颗钻石和一颗鸽血红宝石的古董胸针,那是她的曾曾祖母在路易十六宫廷舞会上佩戴过的传家之宝。 她与每一位来宾行贴面礼,动作优雅而精准,每一次贴面都刚好擦过对方的脸颊,不多不少。 “亲爱的侯爵夫人,您今晚的气色真好。” “欢迎您,伯爵夫人,从您上次来庄园做客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公爵夫人,您能来是我的荣幸。路上一路辛苦了,请先进去休息,香槟和开胃点心已经准备好了。” 伴随着大厅里室内乐团的悠扬旋律响起,庄园的客厅、画廊和暖炉大厅里三三两两地聚集了各位贵族夫人。 她们端着水晶香槟杯,站在祖先的油画下,围在镶嵌着大理石浮雕的壁炉旁,低声交谈,交换着彼此的信息。 有人谈论着最近在索邦大学举办的慈善拍卖会,有人分享着女儿在瑞士贵族女子精修学院毕业典礼上的照片。 当然议论最多的还是美国那位第一夫人从中国回来后容光焕发的模样。 第102章 沙龙晚宴 客厅的角落里,一位穿着藏青色丝绒长裙的年长夫人正与几位女伴低声交谈。 她的丈夫是法国原子能委员会的高级顾问,在法国核工业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就在众位客人轻声交谈的时候。 不知不觉,大厅一侧的管风琴停止了演奏,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脆而悠长的银铃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放下了手中的香槟杯,按照各自的身份和爵位等级,在长条餐桌的两侧陆续落座。 座位的安排本身就是一门精妙的艺术,没有人会公开争抢位置,但每个人都在落座的瞬间默默确认了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的排名。 长条桌上是铺着雪白亚麻桌布的红木餐桌,银质烛台上插着细长的白色蜡烛,烛光将墙上祖先油画的阴影映得忽明忽暗。 管家再次摇响银铃,佣人们鱼贯而入,呈上晚宴的第一道菜,银质托盘里盛着鹅肝吐司,表面焦黄,内里粉嫩,散发着动物脂肪特有的醇厚香气。 紧接着是海鲜冷盘,布列塔尼空运来的生蚝卧在碎冰上,淡粉色的虾肉被精心剥去了壳,贝肉被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状整齐地码在水晶盘里。 接下来是主菜,烤羊排被端上来的时候,表面还滋滋冒着油花,迷迭香和百里香的草本清香与羊肉的脂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烛光摇曳的长桌周围。 餐桌上还摆满了各个庄园自产的葡萄酒,勃艮第的黑皮诺,波尔多的赤霞珠,香槟地区的白中白,每一瓶酒的酒标上都印着家族徽章彰显了自己的传承。 然而面对如此丰盛的美食,在座的各位贵族夫人却并没有多少心思去品尝。 她们的手指优雅地握着刀叉,切下一小块烤羊排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依然从容而矜持,但她们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长桌的尽头。 那里摆放着两只青白玉盒,盒盖上雕着暗金色的长生符咒。 符咒的纹路在烛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微光,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盒中轻轻摩挲着某种沉睡的神秘力量。 由于这一次沙龙晚宴的特殊性,来到此处的全都是女士,并没有邀请任何男性参加。 没有男士在场,谈话反而变得更加直接和坦率。 一位坐在长桌中段的年轻子爵夫人率先放下了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用一种刻意保持着从容但话语本身却充满了锐度的语气开了口。 “听说之前上东区那边举行了一场舞会,被称为‘世纪派对’黑白假面舞会,两千人参加,名单还登了《纽约时报》。” “黑白假面舞会不过是暴发户的狂欢,属于荒漠之上的浮华罢了。” 坐在长桌主位的侯爵夫人放下手中的酒杯,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语调里带着一种世代居住于圣日耳曼区的人才有的从容, “就是,两千人挤在一个宴会厅里,连彼此的呼吸都能闻到,真正的上流社会,还得看我们巴黎的沙龙晚宴。” “我们这里,有品位的交谈,有世代相传的府邸,有祖辈留下来的葡萄酒和油画。这些,是用钱买不到的。” “可是那帮暴发户有的就是钱。” 最先开口的子爵夫人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忧虑。 “据说美国已经与中方达成了协议,支援了两千万吨粮食,还准备替中国还清苏联那笔巨额债务。我们要想得到银色耳朵,恐怕有不小的麻烦,光靠钱,我们砸不过他们。” “难怪你只是一个伯爵夫人。” 一位穿着黑色香奈儿套装、胸前佩戴着一枚极为罕见的巴洛克珍珠胸针的夫人放下手里的骨瓷茶杯。 她是这次沙龙晚宴的真正推动者之一,手中掌握着法国北部绝大多数甜菜种植园和制糖工厂的股权,论资产不输给任何一个华尔街暴发户,论血统更是碾压。 她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众人,声音清冷而自信。 “你眼光还是太浅,那群暴发户支援中方两千万吨粮食,确实足以让中方暂时度过这场饥荒危机。但粮食和粮食,是不一样的。” 她稍微提高了音量,让整个长桌的夫人们都能听清她的每一个字。 “美国那群乡巴佬弄出来的粮种,就跟他们人一样,是杂交出来的,产量高是高,但下一代不能留种,种一茬就得重新买一茬,典型暴发户的做派的” “而我们的冬小麦种子,不但能自行留种、代代相传,更适合中国东部冬季寒冷干燥的气候条件。” 此时另一位幕后推动者也站出来帮腔。 “不但如此,我们的肥料配方体系在全球是顶尖的,针对不同土壤类型和不同作物的专用肥配方,种类之丰富、技术之成熟,完全不是美国佬那几样大路货能比的。” “你说得对,” 伯爵夫人点了点头,但仍然不放心。 “但就算我们把最好的种子运过去,再帮他们建肥料生产线,恐怕也不够跟那群暴发户抗衡的吧,我们法兰西现在还在战后重建,可支持不了我们如此大手大脚地花钱。” 刚刚开口的那位伯爵夫人摇了摇头。 “那群乡巴佬最大的短处,不是钱,是目光。” 那位夫人微微一笑,用手指轻轻转动着面前那只水晶香槟杯的杯脚,烛光透过水晶折射出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上。 “东方大陆现在不正被他北边那个庞大的邻居威胁着吗?那个红色帝国向东方施加了巨大的军事压力,美国人除了粮食和钱,不会拿出任何能缓解这种压力的东西。” “而我们不一样,我们法兰西掌握着全球最先进的核电站技术,一份完整的核电站图纸,这是美国佬根本给不了的东西。你还怕他们不答应?” 长桌周围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几位夫人交换着眼神,有人在轻轻点头,也有人面露犹豫,显然是在担心这件事的尺度。 核电站技术毕竟不是普通的民用商品,它涉及到国际核不扩散体系和法国自身的战略利益。 侯爵夫人放下手里的水晶杯,扫了一眼长桌两侧坐着的十几位夫人,然后缓缓开口。 “我们这些家族,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民族,奋斗了数百年,从路易十四到大革命,从拿破仑到两次大战,每一次法兰西需要的时候,站在最前面的都是我们,到我们这一代,是该让我们享受一下了。” 她的话在长桌上空回荡,烛光将她那张经过精心保养但依然无法抵挡岁月侵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侯爵夫人说的“享受”指的是什么。 那两只打开青白玉盒里,正躺着两朵银色耳朵散发着淡淡的幽兰清香。 那香气穿透了她们坚守了大半辈子的骄傲和矜持,直直地钻进她们心窝里最柔软的地方。 不得不说,永葆青春的诱惑已经让这群世袭贵族女士们发了疯。 什么国际核不扩散体系,什么法国战略利益,什么禁止向社会主义国家转让敏感技术的巴统协议,只要自己做的够隐蔽,那就通通不存在。 她们身后的家族为了这个国家奋斗了数百年,牺牲了无数子弟,捐出了无数财富,如今不过是想让自己老去的速度慢一点,这算什么奢望? 第103章 刘光奇教育刘海中 刘海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厂长办公室出来的,整个人的脚步是飘的。 一路上有工人跟他打招呼,他一个都没听见。 他的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在反复循环,副科长,副科长,副科长。 他刘海中一辈子官迷,如今一步跨进了总厂机关大楼,这让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他晕乎乎地走进了轧钢厂厂区的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徒弟们正围着一台刚调试完的轧机在做最后的清洁保养。 二徒弟李大山最先看到他,放下手里的扳手迎上来,其他人也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这帮徒弟跟着刘海中干了这么多天,起早贪黑拼了命地干,为的是什么? 还不就是盼着师傅能当上车间主任,自己也能跟着沾光,今天师傅被厂长亲自叫去谈话,所有人都没心思干活了都在等着结果。 “师傅,怎么样?你成车间主任没?” 李大山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刘海中站在原地,眼神还有点发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大山急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手掌在他眼前扇起一阵小风,才总算把刘海中的魂给扇了回来。 “哦,车间主任?”刘海中眨了眨小眼睛,用那种刚从梦游状态中醒过来的茫然语气慢慢说道。 “我不是车间主任。” 这话一出,徒弟们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旁边几个年轻的徒弟互相交换着愤怒的眼神,有人已经攥紧了拳头。 当初说好了,翻新机器干好了就给师傅一个车间主任,他们没日没夜地干,连家里的老婆孩子都顾不上,结果说变就变了?这不是耍人吗? “不是,当初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我们好好干活,就给师傅一个车间主任。怎么能变卦呢?这领导说话不算数啊!” 李大山的声音高了半度,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刘海中这才反应过来徒弟们是误会了,心里又感动又好笑。 他摆了摆手,用一种“你们这些人真是沉不住气”的表情扫了众人一圈,。 然后挺起了他的大肚子,下巴微微扬起,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了他最近一直在练习的那副领导派头。 “你小子胡说什么呢?你师傅我现在是总厂质检处检验科的副科长。” 车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炸了。 “科长?师傅,你这是成机关干部了!” 李大山第一个反应过来,工人岗和干部岗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绝大部分工人一辈子都翻不过那道墙,而现在他师傅翻过去了。 旁边一个年轻徒弟拽了拽李大山的袖子,小声问了一句。 “师兄,机关干部是干嘛的?” 李大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动作和当年刘海中拍他时如出一辙。 “笨蛋,就是坐办公室管事的,管人的,不用在车间里抡扳手,这可比车间主任好太多了。” 刘海中见徒弟们欢呼起来,心里那股得意劲儿简直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但他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刚从副部级领导的办公室里端过茶,总得拿出点机关干部的样子来。 他伸出两只手往下压了压,做出一个“低调低调”的手势,下巴却依然扬得高高的,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克制但又克制不住的得意。 “低调低调,别那么张扬,一个副科长而已,算不得什么。以后我还要努力学习技术,紧跟张厂长的步伐,到全国各地的分厂去视察,你们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别到处张扬,让人家觉得我刘海中刚当上个副科长就翘尾巴。” 然而他的徒弟们完全没把“低调”两个字听进去。 李大山带头又欢呼了一声,其他徒弟跟着起哄,也就这车间里目前没外人,不然肯定引起围观。 刘海中站在徒弟们的包围圈中央,听着此起彼伏的恭维和欢呼,心里那点抑制不住的满足感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迅速膨胀开来。 现在他终于尝到了众星捧月的滋味。 “好了好了,都安静下来,好好干活,别耽误了厂里的生产。” 刘海中拍了拍手,把徒弟们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 “晚上你们几个全去师傅家,咱们师徒好好聚一聚,这段时间你们跟着我没少受累,今天高兴,我让你们师娘多炒几个菜。” “放心吧师傅,保证不耽误厂里的事!” 李大山拍着胸脯保证,然后又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 “不过师傅,你得让师娘多炒点鸡蛋,我们就爱吃师娘炒的鸡蛋。” 这话一出,刘海中和他那帮徒弟们全都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刘光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他的表情不像他爹那样喜气洋洋,反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紧张。 他快步走到刘海中身边,一把拽住他爹的胳膊,把他从徒弟们的包围圈里拉出来几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爹,你疯啦?正式任命没下来,你就到处宣扬,万一有人举报你,你的任命就下不来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刘海中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刚才那股子得意劲儿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旁边的徒弟们也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 “光奇,那你说怎么办?” 刘海中抓住儿子的胳膊,声音充满了紧张啊。 刘光奇看了一眼周围全是自己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刚刚厂长跟你谈话,那叫‘组织任职前的谈话’。你知道什么叫任职前谈话吗?就是领导觉得你行,口头上先跟你通个气,但这不是正式任命。” “接下来得等下周的党委会上,有人给你提名,并且在党委会上表决通过了,然后张厂长才能给你下发正式任命书,你拿着任命书到质检处报到了,把手续全办完了,你才是副科长。” 他顿了顿,用更严肃的语气加重了最后一句。 “在这期间,但凡有一个人举报你,不论真假。张厂长那边的流程都得先停下来,组织上要派人调查。” “就算最后查出来是诬告,你的任命也耽误了,万一再被人抓住什么小辫子,那就不光是耽误的事了。” 刘海中听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刚才在车间里那么大声地嚷嚷,恨不得让全车间的工人都知道他要当副科长了。 这要是被有心人听去了,一封举报信往总厂纪检科的信箱里一塞,他这还没到手的副科长可就悬了。 他这盼了大半辈子的官位好不容易唾手可得,绝不能在自己这张嘴上。 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恨不得把刚才说的那些话全收回来。 “你们几个,都把嘴给我闭紧了!” 刘海中转过身,用手指点着每一个徒弟的鼻子,脸上的表情严厉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在正式任命下来之前,谁都不许提这件事,跟家里人也不许说,谁要是说漏了嘴坏了我的事,别怪师傅我翻脸不认人。” 徒弟们被师傅突如其来的严肃吓得连连点头。车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再也没有一个人提“副科长”三个字。 刘海中这才稍微安了心,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一想到“举报”两个字,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易中海。 这老东西被降级为六级工之后,一直在精密车间里夹着尾巴做人,表面上对自己客客气气的,可谁知道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第104章 刘光奇的担心 刘光奇说了几句就走了,他现在是张立言身边的内勤办事员,手头一堆文件等着归档,可没工夫在这儿多待。 刘海中一个人靠在车间的铁皮墙上,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他这辈子离干部身份最近的一次,绝不能在这最后一步上栽跟头。 他开始在脑子里挨个盘算四合院里在厂里上班的人。 傻柱,这厨子先不说他现在在厂内是劳教人员,就是这人虽然脾气暴,但从来不在背后捅刀子,要打当面打,不是举报信那种路数。 许大茂,这是个小人不得不防。 刘海中叫来二徒弟李大山。 “你去打听一下许大茂情况,看看他最近是不是下乡了。” 让自己徒弟去打听许大茂的情况,只不过为了以防万一。 真正让刘海中放心不下的,还是易中海。 这老绝户被降为六级工之后,表面上夹着尾巴做人,见了他还客客气气地叫声“老刘”。 可刘海中太了解他了,易中海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在背地里使绊子。 他在四合院里被易中海压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这次自己当了副科长,以易中海的心眼,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行,得让易中海最近上不了班,不能让他接触到厂里的任何消息。 刘海中朝车间拐角走去,朝李大山和另一个平时最信得过的徒弟招了招手。 三个人凑在车间的角落里,叽叽咕咕地商量了好一阵子。 刘海中的徒弟李大山咬了咬牙,说了句。 “说师傅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易中海最近心情不错,他觉得老天爷总算开了一回眼。 前几个月因为给贾家组织捐款大会,被街道办陈主任当场抓了个现行,通报到厂里,从八级工降为六级工,还两年内不准参加升级考核。 他本以为自己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谁知道峰回路转,贾张氏居然被街道办强行遣送回了乡下老家参加集体劳动了。 大院里只剩下秦怀茹和棒梗这孤儿寡母。 那天晚上,秦怀茹牵着棒梗的手,母子俩一起跪在他家门槛上,哭得跟泪人似的,求他给条活路。 易中海当场就拍了板,他出钱给秦怀茹在轧钢厂顶了一个临时工的名额,条件只有一个,棒梗以后归他老伴杨翠兰养。 在易中海看来几岁的孩子,谁养得多他就跟谁亲,何况棒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而且秦怀茹还这么年轻,她守不住的,迟早要改嫁。 等她以后找了新人家、生了新娃娃,棒梗反而会变成她改嫁的障碍。 到那时候,这孩子就完完全全是自己的了。 易中海活了这么大岁数,算计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发现所有的算计都不如这段时间的因缘际会。 家里多了个小人儿,天天在院子里疯跑,在墙上拿粉笔画小人,闹得鸡飞狗跳。 杨翠兰嘴上骂着“小兔崽子”,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易中海看着棒梗在院子里折腾,心里那团堵了几十年的疙瘩不知不觉就松开了。 今天下了班,易中海决定去供销社割半斤猪肉,晚上让杨翠兰给棒梗包顿饺子。 这孩子最近已经开始把“易爷爷”前面的那个“易”字省掉了,直接喊“爷爷”,喊得易中海心都化了。 他走在一条没什么人的胡同里,手里拎着刚买的那半斤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猪肉,嘴里还哼着一段不知名的梆子戏。 夕阳在身后拖出长长的人影,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静而祥和。 忽然,眼前一黑,一截带着霉味的破麻袋从天而降,直接套住了他的脑袋。 易中海还没反应过来,一阵棍棒就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砸在他的后背上、肩膀上、胳膊上。 他本能地抱头蹲下,企图用最少的暴露面积熬过这场殴打,但对方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小混混抢他这点猪肉。 一根木棍抡圆了砸向他的小腿,咔嚓一声脆响,易中海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整条胡同的寂静。 附近下班路过的工人被惊动了,有人跑过来查看情况后朝着厂保卫科的方向飞奔去叫人。 等保卫科的人赶到时,易中海已经抱着一条扭曲变形的小腿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他被几个保卫人员七手八脚把易中海送到了红星医院。 医生检查完之后告诉他,胫骨骨折,得打石膏,最少在家休养一个月。 易中海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心想着自己最近也没得罪人啊,应该不是有人故意报复自己,也许就是自己运气不好买肉被人盯上了。 第二天,刘海中提着点东西,屁颠屁颠地跑到红星医院来看望易中海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把脸上挂上了关切和同情才进去。 “老易,你怎么回事?昨天晚上不还好好的吗?这腿还能上班吗?” 刘海中坐在病床边,用一种老邻居特有的熟稔语气寒暄道。 易中海靠在病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缓过来了。 他看到刘海中拎着东西来看自己,心里多少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老刘这人虽然憨,但心地一直不错。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老刘啊,没事,医生说休息个十天半个月就好。劳你费心了,还专门跑一趟。” 刘海中没听他的客气话,又特意跑到医生办公室,找到给易中海看腿的那位主治医生,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伤情。 在医生那里确认易中海要休息一个月左右就能下地。 刘海中连声道谢,退出医生办公室,回到病房又跟易中海闲扯了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从医院出来以后,刘海中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他背着手走在南锣鼓巷的胡同里,心盘算着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 快到九十五号大院门口的时候,刘海中两个徒弟满嘴是油的靠了过来。 “师傅,许大茂那边我们也打听清楚了。” 李大山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熟人,然后凑到刘海中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他最近没有下乡,听说请了假,正跟一个资本家小姐打得火热。” 刘海中微微皱起眉头:“许大茂怎么跟资本家小姐接触上了?” 另一个徒弟接过话茬,把打听到的消息详细说了一遍。 “听说那个资本家小姐姓娄,放在以前那是娄半城的千金,只是最近娄家的日子不好过,家里的佣人被政府强行解散,娄家公馆也不让住了,把他们一家送乡下参加集体劳动,说是要进行思想改造,许大茂就是在乡下放电影的时候搭上那个资本家小姐的。” 刘海中听完,摇了摇头。 以前他还觉得许富贵是个人物,在大院里混得开,在厂里也吃得香,没想到到头来居然让自己儿子跟一个资本家小姐搞在一起。 这年头跟资本家沾上边,那就是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以后评优评先、提干升级,全都别想了。 许家这是自绝于人民,许大茂这个人已经废了,不值得再关注。 “那就算了,许大茂这人废了,不用再管他。” 这时,刘海中的二徒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师傅,要不要做得彻底点,让秦怀茹也在家好好休息一下,万一她使坏,对你也是个麻烦。” 刘海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我说易中海怎么突然腿折住院了,原来是你们干的?” 刘光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们三人的身后。 自从调到厂长办公室,刘光奇下班就比其他人都晚,毕竟只能等厂长走了,他才能走。 这天下班回来,远远的看到了自己父亲跟他几个徒弟躲在院子外交头接耳,于是上前听听,看看他们说什么。 刘海中吓得浑身一激灵,转过身看到是自己儿子,才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光奇,是你啊,吓死我了。你走路怎么跟猫似的,一点声都没有?” 刘光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重了。 “爹,我问你话呢,你们没事把易中海的腿打断干嘛?” 刘海中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大肚子,用一种“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看着儿子。 “不是你说的吗?有人举报我的话,我的任命就下不来了,所以我得防止有人举报我呀,易中海那老东西我最了解,他要是知道我要当副科长,肯定偷偷写举报信。” 见刘海中理直气壮的样子。 刘光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 他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天天白天在厂里从早忙到晚,下班了还得给自己亲爹收拾烂摊子。 刘光奇揉着脑袋,看着自己老爹和两个师兄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刘家的。 “我跟你们那么说,只是理论上的,那只是理论。” 刘海中和两个徒弟面面相觑,三个人脸上挂着同样茫然的表情,齐刷刷地眨了眨眼睛。 刘光奇叹了口气,他决定以后跟这种脑子不大好使使的人说话。 千万要说清楚,不能有一点让他们自行领会的机会,不然还不知道胡思乱想想哪去了。 “行了,接下来你们什么都不用做了。” “爹,你仔细想想,既然是张厂长亲自找你谈话,那下周党委会上肯定也是张厂长的人给你提名。“ “现在厂里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邓书记常年不在厂里,她的工作重心在上面,总厂这边的日常事务全是张厂长一个人在拍板。” “张厂长现在还兼着党委副书记,整个总厂的党委会,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张厂长的一言堂,他提名的人,谁敢在会场上公开反对?”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脑子还卡在上一个问题没转过来,只好继续听着。 “就算真的有人写举报信,我姑且不说是谁写的,那信到了厂里,第一个拆信的也不是张厂长本人。” “你觉得哪个蠢货会蠢到把一封举报,张厂长要提拔的人的匿名信,直接送到张厂长桌上?不要命了? “张厂长这样的大领导想提拔一个人,你往上面送这个人举报信,这不是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吗。” “所以下面的人自然就会想办法把这事拦下来,压到角落里,等任命过了再说,到时候生米煮成了熟饭,再有人举报也没用了。” 刘光奇一口气说完,发现他爹和两个师兄的表情依然是一片茫然。 刘海中的小眼睛眨了又眨,迟疑地开口。 “那我这科长。” 刘光奇已经放弃治疗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用一种极其疲惫而无奈的语气说道。 “等着,什么都不用做,等着任命书下来就行,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刘海中站在原地,把那几句过于复杂的话在脑子里重新咀嚼了一遍,终于咂摸出了一点味。 “这孩子,早说不就完了嘛,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谁也听不懂的东西。直接告诉我‘科长我当定了’不就行了吗?” 刘光奇看着自己父亲和几个徒弟油盐不进的样子,他真觉害怕自己父亲这样,迟早有一天把自己拉下水。 第105章 四姑娘山行动 张启山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他坐在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关于红星总厂最新组织架构的简报,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好不容易辗转打听到张起灵的下落,正准备抓他。 结果这小子居然跑进了红星轧钢厂,当了个正儿八经的钳工,每天在车间里抡扳手、测零件、跟一帮师兄弟在食堂里抢红烧肉吃。 张启山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 张起灵是什么人?是张家古楼这一代的守护者,是唯一能解读青铜门秘密的人,是把整个张氏家族百年使命背在身上的最后一条血脉。 这样一个从小在古墓深处长大、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穿上工作服、站在轧机前面当一个普通工人? 但现实就是这么荒诞。 他派去的人回来说,张起灵不但当了钳工,还拜了个叫刘海中的七级钳工做师傅。 每天上班打卡,下班之后跟师兄们去澡堂子洗澡,晚上回西跨院自己做饭吃,偶尔还跟一个叫何雨柱的厨子学两手厨艺。 几个徒弟轮流教他技术,刘海中对他颇为满意,据说短短几个月已经达到了四级钳工的水准。 张启山听完这些汇报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作为体制内的人,张启山自然知道在外宾来访之前红星轧钢厂身上披着一层什么级别的金身。 那段日子他连轧钢厂周边三条街都不敢靠近,外围那些小平头的密度大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当时想着,等外宾走了,这层金身自然就会褪去,到时候自己再邀几位老领导出面,给张立言施加点压力,让他乖乖把张起灵交出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再怎么能折腾,面对几位老领导的联合施压,还能翻了天不成?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预判。 外宾确实走了,但红星轧钢厂不但没有失去金身,反而直接升级成了红星总厂。 那个叫张立言的年轻人一步登天,成了中央直属特大总厂的副部级厂长。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张启山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他二十出头就副部级,那自己这些年折腾的算什么? 但紧接着他又说服了自己,副部级虽然吓人,但自己身后那几位老领导的级别同样不低,联合起来未必压不住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真正让他彻底断了念想的,是那群老领导告诉他,红星总厂的书记是邓女士。 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张启山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 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他知道红星总厂这种级别的单位背后肯定有重量级人物坐镇,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位。 对于张启山这种投诚人士来说,邓女士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他那个所谓的国家绝密调查部,他那些自以为藏在铁柜深处的机密档案,他那些小心翼翼地维系着的老领导关系。 在这位面前都像被阳光直射的薄雪,不用动手就自己化了。 被张立言这样横插一杠子,张启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他之所以这么多年能死死压制住张起灵,靠的是政策、是规则、是那座庞大的体制机器。 但如今规则反过来把自己扣住了,体制机器反过来碾压自己了,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四姑娘山那边的准备工作已经迫在眉睫,张家古楼深处那些东西不能再拖下去了。 为了维持住上面那些年老领导对自己的信任和支持,张启山必须提前启动盗墓计划。 至于张起灵这个原本计划中不可或缺的核心人物,现在只能暂时搁置,回头再找机会亲自去南锣鼓巷当面威逼利诱。 当然用强是绝对不能用强,在红星总厂的地盘上对总厂的员工用强,他怕被人打死。 今天的张立言难得闲了下来,各厂区的设备调试有乔治盯着,总厂的人事任命有组织部门按流程推进。 就连各地方分厂的筹备工作都已经被计委和经委那帮效率惊人的干部们分解成了几百个可以并行推进的小任务。 他这个厂长反倒成了全场最清闲的人,坐在真皮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端着搪瓷缸子,对着窗外冬日难得的暖阳发了好一阵子呆。 搪瓷缸子里泡的依然是上次从王姨那里顺来的那罐茶,他端起缸子抿了一口,吧嗒了一下嘴,自言自语地感慨道。 “王姨这茶真不错呀,可惜啊,就是不多了,抽空得去王姨那里再摸点。” “你个小滑头,就惦记你王姨那点茶叶。”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王姨的声音比人先到。 张立言一抬头,看到王姨和邓姨两人前后走了进来。 他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满了乖巧的笑容。 “姨,不是,我说着玩呢,我是随便拿人东西的人吗?” 张立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当场抓获后的心虚,眼神在王姨和邓姨之间来回飘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姨脸上,王姨正好白了他一眼,那意思分明就是,你就是。 “你王姨那也没什么好茶叶了。你喜欢喝,下次去我办公室拿。” 邓姨走到张立言的办公椅前,自然地坐了下去,然后椅子往后滑了一小截。 她低头看了一眼椅子的底座,拿脚轻轻踩了一下万向轮,轮子在水泥地上无声地转了半圈。 “你这椅子不错啊,哪来的?” 邓姨靠在椅背上,感受了一下真皮靠垫的支撑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张立言赶紧解释道。 “这不老美那边派工程师来了嘛,我那个叫乔治·罗德的朋友负责带队,就塞进货轮里给我运过来了。” 邓姨点了点头,她对乔治这个人有印象。 当初张立言就是靠这个美国青年搭上罗德家族的线,才有了后来第一夫人访华、两千万吨粮食和七亿美元外汇这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大事。 如今美方技术团队由他带队,倒是省了中方不少协调上的麻烦。 “行了,不跟你瞎扯了。这次找你来是有正事。” 邓姨收起刚才闲聊时的那一丝轻松,恢复了那张张立言熟悉的公事公办的面孔。 她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放在张立言的办公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欧洲那边,法国第一夫人伊冯娜也要来访问,她打什么主意,你应该很清楚,但现在你这种植场,我们只剩两成份额了,你有什么想法?” 张立言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他当初去美国,初衷其实很简单,就是想骗点钱,把苏联那笔要命的贷款还了。 只不过到了美国之后发现,银耳王这东西对上层女性的吸引力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估计,于是临时加码,张嘴多要了两千万吨粮食。 他好不容易把美国这边的事收了个尾,想着接下来该安稳一阵子了,怎么欧洲那边又闻着味儿了? 第106章 磨刀霍霍向资本 “邓姨,要不咱们在旁边再搞一个银耳种植园?” 张立言试探性地抛出了这个想法。 “你以为我们没试过?” 邓姨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只有面对自己人才会流露的无奈。 她伸手翻了翻桌上那几页文件,找到其中一页往张立言面前推了推。 “你离开那段时间,我们让农业部在你那种植场旁边又划了一块地,用同样的椴木、同样的菌种、同样的温湿度控制,连洒水的时辰都跟你那个种植场同步。结果呢?种出来的全是普通银耳,一朵银耳王都没出。” “其他地方就更不用提了,山东的、四川的、云南的,全都试过了,连银耳王的影子都没见着,你小子说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们?” 张立言听完这番话,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险。 他总不能告诉邓姨,银耳王根本不是种出来的,是他用小世界的规则之力改造出来的吧?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两圈,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用一种玄而又玄的语气说道。 “邓姨,这您就误会我了。我哪有什么秘密?种植这玩意儿吧,有时候真说不清楚,有人种啥活啥,有人种啥死啥,这东西不光是技术,还得看人。” 王姨听到他这样说,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怎么,种银耳还有说法?” “姨,您要是接触过顶级的糕点师,就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张立言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在桌上比划着。 “同样的面粉、同样的水、同样的烤炉、同样的手法、用同样的时间,不同的人做出来的糕点,总会差那么一丝韵味。有人烤出来的面包松软绵密,有人烤出来的就是差那么一口气。您说材料一样、步骤一样,差别在哪?” 邓姨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参加过不少次国宴,自然见过那些顶级糕点师的手艺,确实有这种说法。 王姨也在一边点头,她虽不如邓姨对国宴那么了解,但也在妇联的活动中接触过不少这方面的老师傅,知道张立言说的不是空话。 “这其中的差别,其实就是两个人身上携带的细菌不一样,揉面的过程中,手上的皮屑和菌群难免会混入面团里,不同的细菌在发酵的时候产生的代谢产物不同,面包的风味自然就不同。” “做面包是这样,种银耳也是一样的道理,菌种再金贵,终究还是要跟人打交道,我带出来的菌种它认我。” 张立言说完这通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脸不红心不跳。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模像样,王姨和邓姨听得颇为入神。 反正他没撒谎,只是在陈述真相的基础上巧妙地绕开了最关键的部分。 王姨听得连连点头,她把问题直接甩回给张立言。 “那你小子说说怎么办吧。人家第一夫人亲自来访,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 “两位姨,别人种不出银耳王,不代表我种也不成功呀,咱照葫芦画瓢,再弄个种植园,跟法兰西那帮贵夫人来个二八分成。” “条件嘛,就照老美那套来,咱们提供场地和技术,他们出资金,银耳产量他们占八成,咱们占两成,至于他们能开出什么条件,就看他们的诚意了。” 邓姨和王姨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她从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既然有了方案,哪怕这个方案看起来有风险,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既然你小子能折腾,就再折腾一个试试吧,反正银耳这条线从一开始就是你折腾出来的,别人想接手也接不了。” 张立言正想开口说“谢谢邓姨支持”,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那种每次准备敲竹杠时特有的精明的笑容。 “邓姨,我还有个想法,您看能行不?” 邓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下巴冲他点了点,示意他继续说。 “您刚才说,你们在别的地方试种银耳王全都失败了,对吧?” “那您觉得,老美那边能成功吗?他们现在把银耳菌种带回去了,又有咱们全套技术资料,又有美方工程师全程参与,信心满满地觉得美国本土的种植园很快就能产出银耳王,但我敢跟您打赌,他们绝对种不出来。” 王姨和邓姨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同一瞬间反应过来了。 邓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浮起一丝极其淡的笑意。 “既然他们种不出来,那咱就可以帮他们分析原因,先告诉他们,别的地方种不出来,不是技术不行,是椴木不对。” “红星种植场之所以能产出银耳王,是因为我们用的椴木生长在东方大陆特有的土壤和气候条件下。 “他们自己找的美国橡木和枫木根本承载不了银耳王的灵气,所以银耳种下去以后长是能长,但永远变异不出那种能让人恢复年轻的效果,要想种出银耳王,椴木得从咱们这儿买。” “一根椴木……”张立言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算一个数字,然后报出了一个让邓姨和王姨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的价格。 “卖他个三五百美金,反正那帮资本家有的是钱,不宰白不宰。” 王姨站在旁边,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立言。 椴木,说得好听叫椴木,说白了就是放菌种的木头棒子,一般用青冈木,四川那边满山遍野都是,砍下来锯成段,哪怕运到四九城也就几块钱人民币的成本。 这小子张嘴就卖人家几百美金,比直接卖成品银耳还暴利,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心这么黑? 但张立言还没说完,他等两位姨消化完椴木的报价之后,又抛出了下一枚炸弹。 “还有玉盒,老美那边后续要是真种出了银耳王,他们总得保存吧,这么珍贵的东西。总不能拿塑料袋装吧,到时候他们就需要咱们的玉盒。” “让样式雷那帮徒弟在盒子上刻上东方符文,就说这玉是东方特有的,一个盒子卖他个三万两万美金,反正那帮资本家有的是钱。” “咱那玉石矿一年到头出口的原石能赚几个外汇?全做成玉盒子卖给美国佬,利润翻上百倍。” 王姨听到这个报价,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玉石矿是国家外汇收入的稳定来源之一,每年出口到东南亚和日本的玉石原石和玉雕成品,辛辛苦苦一年下来也赚不到多少外汇。 要是按照张立言的说法,一个刻着东方符文的玉盒子卖给美国佬几万美金,那利润比卖玉雕高出不知多少倍。 邓姨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缓缓开口了。 “你小子确定能成?” 张立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邓姨,这事我向乔治·罗德旁敲侧击打听过,他作为一个在曼哈顿上东区出生长大的银行家继承人,认为事关东方神秘事物的东西,我开的这个价格很便宜。 邓姨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张立言的办公椅上站起身来,她走到张立言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上落着的一点头皮屑,这让张立言有些尴尬。 “我会让人通知四川通江那边农场先弄一批青冈木送到红星总厂,在让辽宁那边的玉石矿加急开采一批玉石,这两样东西到了红星总厂之后,你自己看着处理。”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只要按照你说的价卖出去,姨再给你记一功,你刚刚喝的茶叶,以后姨全包了。” 第107章 样式雷太想进步了 邓姨和王姨走后,张立言坐在自己那张真皮办公椅上,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然后转头朝办公室门外喊了一声:“刘光奇!” 刘光奇刚才在走廊里就看到邓姨和王姨一前一后进了张立言的办公室,一看就是来谈正事的。 他在厂长办公室当了这段时间的内勤办事员,已经摸出了一条规律。 只要两位阿姨同时出现,谈话时间通常不会太短,但一旦谈完,张厂长必然会叫他进去吩咐新任务。 所以他哪儿也没去,就守在走廊里竖着耳朵等那扇门打开。 果然,那两位刚走,张立言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你去把样式雷给我找来。” 张立言说完这句话,就靠回椅背上,拿起桌子上的文件,开始签字盖章。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桌面上,照得那些摊开的文件纸微微反光。 刘光奇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没多久,样式雷就屁颠屁颠地跟着刘光奇进了厂长办公室。 他今天穿着一件沾了不少木屑的工装,袖口上还别着一支木工铅笔,显然刚才正在银耳种植基地的施工现场干活。 “张厂长,您找我?”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朝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嗯,办公室里没位置,就不请你坐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能听出张立言心情不好。 上次让样式雷画符咒的时候这家伙推三阻四,后来让他复刻张家古楼图纸他又遮遮掩掩,张立言对这些事虽然没当面追究,但这让他对样式雷的印象变得不好。 样式雷自然也听出了,尴尬地笑了一声,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搓了搓,乖乖地站在办公桌旁边,没敢挪步。 刘光奇本来把人带到就准备退出去,但他一向有眼力见,见张立言对样式雷这副态度,就知道今天这场谈话恐怕不会太愉快,于是也没走,就站在门边候着,随时准备给厂长递话补台。 “银耳种植基地,你给我照原样在边上复刻一个出来。” 张立言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这次全部用榫卯结构,你画好图纸,让徒弟按图纸开料,每一块料都要编好序号,然后再画一套安装图纸,让人可以按照编号把整个种植基地像搭积木一样拼装起来。” 样式雷听到这个要求,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木匠,从来都是师傅带着徒弟在工地上一点一点地雕刻、拼接、调整。 现在把整座建筑拆解成一块一块编号的木料,再用图纸指导拼装,这种模块化建造的思路他以前隐约想过,但从来没有真正去实践过。 张立言一句话就把他脑子里那些模糊的想法全给点透了。 “厂长您放心,这个法子好,我回去就画图。” 张立言没有理会他脸上的兴奋,把话头一转,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 “还有一件事,你既然有‘样式雷’这个名号,说明你在你们雷家的手艺还是过硬的,你给我想办法,把张家古楼那套图纸给我凑齐了。” 样式雷一听到这话,他下意识就想推辞,雷家各分支保管图纸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当初各分支当家的为了防止完整图纸落入外人手里,各自保管各自的那一部分,严禁互相交流。 他虽然被称为样式雷,是雷家这一代手艺最出众的传人,但也不敢公然破坏规矩。 他刚张开嘴想说“厂长这事不好办”,话还没出口就被张立言的眼神堵了回去。 “你自己想清楚,”张立言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是想做一辈子给人家爬高上梯修房子的样式雷,还是想做红星总厂基建处的一个科长。” 样式雷愣在原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两只手不搓了。 他给人修房子修了大半辈子,手艺再精也就是个手艺人,什么时候有人正眼看过他。 他忽然觉得雷家那些规矩,是时候改改了,毕竟祖先人都死了,就不应该管那么多了。 至于凑齐图纸这事,他作为雷家这一代的大师兄,虽然当初碍于祖宗规矩没有亲自收集过所有张家古楼的图纸。 但他清楚哪些师兄弟手里有啊。 那些师弟们虽然也守着各分支的规矩,但那是因为没有一个足够大的理由让他们放弃规矩。 而现在他手里就有一个足够大的理由,一个红星总厂基建处科长的位置。 他当然不会跟师弟们明说,但他有的是办法让图纸一张一张地流到自己手里。 至于师弟们给不给,这完全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他样式雷除了木工手艺登峰造极之外,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敢不给,那就怪不得自己这个当师兄的以大欺小了。 “厂长您放心,给我几个月时间,我一定把张家古楼的全套图纸给您带回来。” 样式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坚毅的吓人。 没办法,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了样式雷也想进步,实在是太想了。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提醒了一句。 “你呀,还是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你目前首要的任务,是把新的银耳种植基地给我建好,把图纸给我整理出来,至于张家古楼的图纸,等你有空了再说。” 样式雷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一直以为张立言让他凑齐张家古楼图纸,是对那座传说中的古楼感兴趣,是想知道里面的秘密。 但现在他好像觉得,张厂长根本不在乎张家古楼的图纸,他连青铜门后面是什么都懒得打听,怎么可能在乎一堆木头搭的房子? 挥了挥手,让刘光奇带样式雷下去。 张立言摇了摇头,样式雷还真以为自己这个科长是因为张家古楼图纸给出的。 他根本不懂自己看上的是样式雷的手艺,是他能用榫卯结构搭出一座东方神殿的本事。 这套手艺在国内也许只是给厂房添点复古风情,但到了法国人眼里,那就是神秘的东方魔法。 是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的硬通货。 至于张家古楼的秘密,对于拥有小世界的张立言,没有任何吸引力。 第108章 发小 今天王姨带过来一个消息,欧洲那边的伊冯娜夫人已经确定了来访时间,一个月后。 张立言掐指一算,正好卡在过年之前,这个时间点选得实在是让人牙疼。 你说她不来吧,人家第一夫人主动递了访问意向,外交上的事不能怠慢。 你说她来吧,整个总厂上上下下都等着过年放假,谁有心思在大正月里接待外宾?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上面有一整套专门负责外事接待的班子,从安保到礼仪到会谈流程,根本不用他操多少心。 他这个厂长到时候只需要在关键场合露个面、握个手、陪着参观一圈种植场就行了。 从桌上随手拿起一份文件,起身溜达出了办公室。 这段时间各厂区的设备调试和试生产都走上了正轨,乔治·罗德把美方工程师管得服服帖帖。 整个总厂像一台刚组装完毕的机器,所有齿轮都开始运转起来,他这个厂长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清闲的时候最适合干的事就是找发小串门,他拿着那份文件,一路溜达到了张建设的摩托车厂区。 张建设正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零部件图纸发呆。 他当初抢着要负责摩托车厂区,纯粹是因为喜欢摩托车,如今让他来管摩托车厂区,正中下怀。 不过这份热情在面对成堆的技术图纸和生产排期表时,多少还是被消磨掉了一些。 张立言开玩笑跟他打个招呼。 “呦,张主任,你忙着呢?” 看到张立言推门进来,他立刻把图纸往旁边一推,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挂着一副终于有人来陪我聊天了的解脱表情。 “呦,张大厂长,你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了?” “行了,别贫了。”张立言把手里那份文件往他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这个人事任命提案,下周的厂务会议上,你来提交。” 张建设一点都没跟他客气,当着张立言的面就把文件翻开了。 他扫了一眼内容,眉头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一种这点小事还用走流程的不以为然。 “立言,不就一个质检处的副科长吗?厂管干部又不需要经过上面审批,你自己签个字就能定的事,还搞个提名那么正式干嘛?” 张建设这话倒也不全是玩笑。红星总厂是中央直属的特大企业,厂管干部的任命权在总厂党委。 副科长这个级别确实不需要上报部委,党委会通过、厂长签字就算定了。 在他看来,张立言自己提个名、自己签个字,一个副科长就算尘埃落定了,犯不着还专门拿到厂务会议上走一遍程序。 但张立言没有笑,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你呀,现在不是之前满四九城骑车溜达的小孩子了,你现在是摩托车厂区的主任,手底下管着千把号人,以后做事得走流程。 虽然不走流程这事你能办,我签个字他一样能上任,但是哪天万一失势了,这些没走程序的事就会被竞争对手翻出来,一条一条地扣在你头上,到时候你说得清吗?” 张建设看着张立言这副难得认真的表情,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坐直了身子。 他这人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有一个优点。张立言说的话他听得进去。 张建设语气也难得郑重了几分。 “好的,我知道了。这不是有你在上面当厂长,有你罩着我们,我才敢这样松懈嘛。”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种略带试探的语气问道。 “对了,最近怎么没看你回台基厂住?昨天我回去拿东西,在院里碰到阿姨了,阿姨让我劝劝你,让你多回去住,说你爸年后要到地方任职了,在四九城待不了多久了。” 老头子年后要调走这件事,他心里早有预料。 自己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上面不可能不照顾一下自己的家庭。 组织上用人的惯例就是有功必赏,他这个当儿子的立了这么大的功,父亲自然会受到组织上更多的关注。 原本老头就是四九城的副市长,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好几年,按正常的晋升节奏,下一步就该外放当一把手了。 老头子现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外放出去当几年地方一把手,主政一方,把地方经济搞上去,把民生问题解决好,攒足了政绩再调回中央才好往上升。 张立言甚至不用刻意去打听也能大致猜到外放的地点,多半是某个工业基础不错但急需技术升级的省份,正好能跟红星总厂的地方分厂挂上钩,形成央地联动的示范效应。 “你别听我妈瞎说,什么快调走了见不着了,被她说的跟生离死别似的。这事我听王姨说过,是调他出去当几年一把手,锻炼锻炼就回来了。” 张建设一听说张立言早就从王姨那里得到了消息,顿时来了精神。 他眼睛里闪烁着那种每次嗅到八卦气息时特有的兴奋光芒。 “不是,你什么时候跟王姨关系这么好了?这种还没正式下发的调令你都能提前知道?王姨连这种事都跟你聊?” “去去去,小孩子别瞎打听。” 张立言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围着他嗡嗡转的苍蝇。 “像这种外调的事,组织上怎么可能不先找我爸谈话?这有什么好保密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张建设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来,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不是那么容易拉回来的。 他眼珠子转了半圈,忽然换上一副贼兮兮的笑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对了立言,我听说你没事就跑王姨办公室偷茶叶,那茶叶味道到底怎么样?你给我分点尝尝呗,我天天上班喝白开水,都快喝吐了。” 张立言一听这话,脸色当场就变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了张建设的嘴。 这小子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偷茶叶这种事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吗? 他拢共就那么一小罐,自己都不够喝,被这帮发小知道了,一人分一撮他还能剩啥? 他这边刚捂住张建设的嘴,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办公室门外就传来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嗓门。 “你打算分他点什么?我的那份呢?”是周红旗的声音。 这丫头的大嗓门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她这一嚷嚷,附近几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 林小苏从周红旗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本正经地起哄。 “就是,立言你俩太过分了,有好东西居然想着两个人分,不想着我们,我们不是你的发小了吗?” 秦小雨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嘴笑,但那笑容里分明写着“我也要”三个大字。 还没等张立言开口解释,李为民这个臭不要脸的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红旗姐,你跟他废什么话呀?他办公室在哪我们又不是不知道。让我去他办公室掏掏,看看他还藏了什么好东西。” 张立言看着这群发小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自己平时没事就去王姨办公室转悠,顺手牵羊摸茶叶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现在轮到这群臭不要脸的来掏自己的办公室了,他才深切地体会到当初王姨每次看到他进门时那种既嫌弃又无奈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109章 权力倾轧 办公室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张立言站在自己那张真皮办公椅旁边,看着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桌面,忍不住叹了口气。 抽屉里的饼干,也不知道是哪天剩下的半包,被翻出来当场瓜分了, 最惨的是王姨那罐茶叶,连罐子都被周红旗直接揣进了自己口袋,理由是“反正你还能去王姨那里摸新的”。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临走时李为民还回头冲他喊了一句 “下次有好东西早点主动上交。” 把张立言气得差点把搪瓷缸子砸他后脑勺上。 不过被这帮人一闹腾,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疲惫感倒是散了不少。 他一个人把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一下,看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决定今晚不在西跨院住了。 昨天张建设提了一嘴,说他妈念叨了好几次让他多回家,年后老头子就要去外地上任了,这一走少说好几年见不了几面。 他推出自行车,沿着已经亮起路灯的街道,慢慢蹬回了台基厂大院。 吃过晚饭,张立言刚回自己房间,母亲端着两杯热茶推门进来了。 她把一杯茶放在儿子床头柜上,自己在床沿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组织上已经跟你爸谈过了,年后他将调任四川一把手,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我向组织上申请,夫妻一起调过去。” 张立言接过茶杯,低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抬起眼看着自己这一世的母亲。 她今晚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列宁装、别着妇联徽章,而是换了一件半旧的家常棉袄,头发也没梳成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干部发髻,只是随意地用夹子夹在脑后。 这个样子的她不像市妇联的领导,只像一个普通的、即将和丈夫一起远行的妻子。 “那你妇联的工作怎么办?” 张立言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面对家人时才会流露的担忧。 “老头子只是到外面历练个几年就回来了,你干嘛跟着他一起走,你的组织关系、工作编制都在四九城,以后想调回来可不怎么好操作。” “再说了,你在妇联干了那么多年,现在正是出成绩的时候,这时候走。” 张母看着儿子为自己担忧的样子,做干部真会历练人啊,自己儿子也会关心自己。 “你爹这是升迁,又不是退休了。” 张母打断了儿子的话。 “不会有什么人走茶凉这种事。有他在,我的工作没什么问题。再说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现在你也出息了,当上了总厂厂长,比我和你爸当年都强,你父子俩都有出息,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将来我就放弃妇联的工作,专心在家给你带孩子。” 张立言听到最后四个字,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母亲那年轻的面容,只是这眼神里有太多的操劳和牵挂。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可以跟母亲讨论父亲的仕途规划,讨论妇联的工作调动,可当话题落到自己身上,落到那些关于未来的期许和关于血脉的延续上时,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其实随着他和小世界的融入越来越紧密,他的身体已经在慢慢地发生一种不可逆转的规则化。 小世界的规则之力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一天一天地渗透进他的骨骼、血肉和每一个细胞,将他的肉身从碳基生物的脆弱框架中一点一点地剥离,重新编织成一套完全不同的存在形态。 这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生命范畴的蜕变,哪怕是自己,也无法逆转。 等这个过程彻底完成之后,他的身体将完全由规则之力构成,时间、疾病和物理伤害都无法再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但这一切有一个代价,普通的女人已经不可能孕育出他的孩子了。 他的生命形态和普通人类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了生殖隔离都无法描述的程度。 他可以用规则之力强行在某个普通女性的体内催生出一个新生命。 对他来说这并不困难,就像用规则之力把一朵普通银耳改造成银耳王一样简单,但那样生出来的孩子,看似是个正常的孩子,会哭、会笑、会长大,但实际上只是一个受他操控的规则傀儡。 “我看小时候跟你一起长大的那三个姑娘都不错。” 张母见儿子不说话,以为他是在考虑自己的提议,便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所有催婚母亲都有的试探和期待。 “周红旗性格爽快,做事利索,是个能持家的,秦小雨温柔体贴,脾气好,肯定不会跟你吵架,林小苏文静稳重,心思细,以后在事业上也能帮你分担,三个姑娘各有各的好,你随便带哪个回来,妈都喜欢。” 张立言摇了摇头,用一种尽量不让母亲失落的温和语气说道。 “妈,不是她们不好,是从小一起长大实在太熟了,熟得跟亲兄妹一样,这你让我怎么下手?”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然后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母亲的眼睛。 “缘分还没到呢,再等等吧。” 张母看着儿子这副难得认真的表情,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喜笑颜开。 以前催婚的时候,自己的儿子总是强烈反对,要么板着脸说“现在工作忙没心思”,要么直接甩一句“别管我的事”。 这次虽然还是拒绝,但语气明显缓和了,这说明他不排斥这件事了,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 母亲开心地端起茶杯留下一句。 “你早点睡” 便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隐约传来她压低声音跟父亲说话的动静。 第二天一早,张立言骑着自行车到了总厂。 邓姨照常没来,快过年了,她这段时间比较忙。 总厂的日常事务基本都压在了张立言这个兼职副书记的肩上。 他往会议桌主位上一坐,各厂区主任和机关处室的负责人便自动按照惯例开始汇报工作。 各种乱七八糟的讨论,生产进度、设备调试、人员培训、一项一项地过,张立言端着搪瓷缸子听着,偶尔插两句话,遇到拿不准的就先记下来等邓姨回来再定。 议程进行到最后的时候,张建设开口了。 “摩托车厂区这边有个提名,轧钢厂区工人刘海中同志,拟提任总厂质检处检验科副科长,请大家审议。” 说完他就坐下了,习惯性地把文件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张厂长安排的人,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厂管干部而已,按惯例没人会在这种议题上发表反对意见,直接过就行。 没想到李怀德第一个举起了手。 “我同意。刘海中同志在轧钢厂工作了半辈子,技术上过硬,人品上也靠得住,这次他带领徒弟翻新机器,为外宾接待立下了汗马功劳,提任质检处副科长是人尽其才。” 张立言看了一眼李怀德,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李怀德一直想往自己身边靠拢,但是张立言没有搭理他。 李怀德见张立言没有回应自己,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以前他在轧钢厂当后勤主任的时候,虽然级别不算最高,但管着全厂上万人的物资调拨和福利分配,会议室里他说一句话,至少能收获好几个点头附和。 可现在红星总厂的后勤处早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李为民从红星种植场调过来之后直接出任后勤处处长。 而他李怀德依然只是个后勤办公室主任,名义上还是管后勤,实际上所有的审批权和调配权全在李为民手里。 他想巴结张立言,就是想从这个尴尬的处境中挣脱出来。 就在李怀德的笑脸快要挂不住的时候,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的杨为民,这位原红星轧钢厂的厂长、现轧钢厂区主任开口了。 “刘海中这个人我是了解的,在原轧钢厂干了大半辈子,带出来的徒弟好几个都已经是车间骨干了,工作态度非常积极,在工人中也有一定威望。我同意这个提名。” 说完他朝李怀德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给他曾经的搭档一个台阶。 随着杨为民说话,总算有几个人开始稀稀落落地应和。 杨为民这人在厂里干了几十年,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比李怀德沉得住气得多。 别人或许看不懂李怀德眼下的处境,但他看得一清二楚,红星总厂成立之后,原来的红星轧钢厂直接被降格为总厂下属的一个厂区。 他这个厂长变成了厂区主任,手底下的权力缩水了不止一个量级。 更关键的是其他摩托车、冰箱、空调等新厂区,全都是张立言那群发小在负责,属于张立言的嫡系班底,在厂务会议上说话硬气得很。 只有他和李怀德这帮原轧钢厂的人是属于后娘养的,张立言虽然没动他们的位置,但也没有给他们任何亲近的机会。 他们就像是被放在棋盘边上的一枚棋子,暂时还用得着,所以还没被拿掉,但谁也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有人想把他们换掉。 外面可有不少大领导正在为自家孩子谋求红星总厂的岗位。 红星总厂现在可是拥有全套美国民用产业链技术,直接向总理办公室汇报的特大型中央直属企业,干部编制含金量高得吓人。 以前轧钢厂一个保卫科科长干上十年也未必能往上升一级,现在的红星总厂随便一个岗位未来都有升迁的可能。 那些大领导们当然想把自己的孩子往这里塞,但张立言和他那群发小的位置,谁敢动。 那就只能盯上原轧钢厂那批好欺负的管理层了。 听说原轧钢厂那个保卫科科长,在轧钢厂干了好几年的老同志,也不知道被人翻出了什么老底,直接调到大兴安岭农场当管教去了。 他空出来的位置,不到三天就被某位大领导的孩子顶了。 听说那孩子还是全军比武前几名的退伍军人,背景硬得很,不然这样热门的岗位也轮不到他头上。 原轧钢厂那些领导班子现在个个战战兢兢,上班连迟到都不敢,生怕被人抓到尾巴,成了别人往上爬的垫脚石。 杨为民今天主动帮李怀德解围,不是因为他对李怀德有什么感情,而是因为他心里清楚,他们这帮后娘养的人如果不互相搭把手,下一个被发配到大兴安岭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第110章 有本事找书记去 厂务会议散场之后,张立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将搪瓷缸子里凉透的茶水泼进窗台上的花盆里,重新沏了一杯。 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早已写好的任命书,拿出常委会印章,盖了个印。 他朝门口招了招手,把正要退出去的刘光奇叫住,将任命书递过去。 “行了,给老刘送过去吧,我估计他早就等急了。” 在张立言看来,官迷从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 别说这年头了,就是往后推几十年,谁又不想往上走? 只要有能力、不做恶事、在位置上能办实事,想当官不仅不是缺点,反而是一种值得鼓励的动力。 刘海中这人虽然有时候憨,但他技术过硬,关键带了一手好徒弟,这样的人不提拔,难道去提拔那些只会溜须拍马写举报信的? 刘光奇接过任命书,小心翼翼带上办公室的门,转身就往车间方向跑。 刘海中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他知道今天是厂务会议的日子,昨晚一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脑子里反复过着刘光奇跟他说的那几道程序。 不容易熬到上班时间,到了厂里,他从来没觉得上午这样漫长过。 背着手在车间里来回溜达,从轧机走到工具柜,从工具柜走到休息室,再从休息室走回轧机,鞋底都快把水泥地面磨出一道印子来。 二徒弟李大山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凑上来问怎么回事,刘海中张了张嘴,忽然想起刘光奇反复叮嘱过任命下来之前谁都不许提。 于是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板着脸摆出师傅的威严架势,挥着手把这帮好奇的徒弟全撵回了工位。 终于,厂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刘海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目光穿过车间半开的铁门,落在正大步朝这边走来的刘光奇身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声音里的急切压都压不住。 “光奇,成了?” 刘光奇点了点头,把那张任命书双手递了过去。 刘海中两只粗糙的大手郑重地接过红星总厂人事任命书。 兹任命刘海中同志为红星总厂质检处检验科副科长。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红星总厂党委印章和张立言的厂长签名。 刘海中捧着任命书的手微微发颤。 直到旁边传来徒弟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才把他从这场做了大半辈子的梦里拽出来。 “师傅,你这是成了?” 李大山第一个凑上来,脑袋差点拱到刘海中的肩膀上,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刘海中手里的任命书。 “咱师傅终于成科长了!以后咱在厂里也是有背景有靠山的人了。” 赵铁柱跟着起哄,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个车间都听见。 他这话倒不全是拍马屁,在总厂这种机关架构里,一个车间出来的师傅能混进机关当上副科长。 对徒弟们来说确实是好事,意味着以后不管是工作还是福利,都有人帮自己去争取。 “隔壁车间那个郭大撇子,仗着自己是车间主任,整天拿鼻孔看人,我看他这下还怎么嚣张!” 另一个徒弟愤愤不平地补了一句,把手里擦机器的抹布往肩上一甩。 李大山立刻接过话头,用一种教训师弟的语气说道。 “郭大撇子那车间主任,也就是个内部股级干部,出了厂门人家根本不认,咱师傅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科级干部,拿到任何地方都好使,他怎么跟咱师傅比?” 刘光奇看着一群徒弟围着刘海中欢呼雀跃的场面,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先工作,不要耽误厂里的生产,要庆祝,等晚上下班了,但是记住别扰民,要注意干部形象。” 一听说“干部形象”四个字,刘海中条件反射般挺起了大肚子,下巴微微上扬,两只手从捧任命书改成背在身后,整个人的姿态在一瞬间完成了某种不可逆的质变。 他装了大半辈子干部派头,现在终于不用装了。 货真价实的科级干部,这份底气让他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舒坦。 “师傅,那你以后还在咱们车间上班吗?” 最晚入门的张起灵在后面开口问了一句。 不得不说,跟刘海中这群人在一起处久了,张起灵身上也开始沾染上了市井气息,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刘光奇见自己的父亲也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于是开口解释道。 “车间当然还是要来的,但刘科长以后的主要工作不是在一台机器前干活,而是检查各个工间的生产质量和工艺规范,要满车间溜达,不可能只待在一个地方。” 他说完转向刘海中,用极其自然的口吻补了一句。 “走吧,刘科长,我带你去质检处报到。” 刘海中听见儿子叫自己“刘科长”,一张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他正了正衣领,拍了拍工作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昂首挺胸地跟在刘光奇身后往车间外走去。 没走几步他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说质检处的处长会不会为难我?” 刘光奇斜瞟了老爹一眼。 “不会。先不说你是张厂长的人,就单说你一个工人出身,一没什么过硬的学历,二没任何特殊的人脉,副科长这个位置你这辈子基本就到顶了。” “运气好退休前给你提个正科级待遇就了不得了,你这种技术人员纯粹是分到机关里来干活的,谁会跟一个干活的过不去?” 刘海中听完这番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儿子分析得有理有据。 他现在算是彻底想明白了,自己这个副科长就是张厂长赏的,自己唯一的价值就是替厂长下车间检查的时候不被下面的人糊弄。 至于机关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他既不懂也不想掺和,老老实实干活就是了。 刘家父子往质检处去的任职时。 红星总厂劳资处的办公室里,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协调函正被劳资处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 函件的抬头印着公安九局的全称,措辞简洁而正式。 请调红星总厂轧钢厂区钳工张起灵同志,协助公安九部调查相关案件。 处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到“协助查案”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随手把函件往桌上一搁,语气平淡地吐出四个字。 “回复不同意。” 一边的科长愣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提醒道。 “处长,这可是公安九局。” “公安九局怎么了?” 处长放下手里的人事报表,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谨小慎微的手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满不在乎。 这年头能在红星总厂占据处长这个关键位置的人,谁身后还没个背景,他按规矩办事,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协调函而已,又不是命令,我们不同意,流程上没有任何问题,公安九局要是不服气,有本事让汪部长亲自去找咱们邓书记去。” 第111章 人都是会变的 另一边,公安九部的一个办公室里。 被退回的协调函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旁边还放着劳资处随函退回的回复函,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经核,你部所请事项不属于正常协调范围,我厂不同意借调。” 措辞客气而冰冷,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 汪家负责跑腿的人站在办公桌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为了发这份协调函,他冒了极大的风险,动用公安九部的名义。 本以为打着公安九部的旗号,对付一个工厂的劳资处还不是手到擒来,结果对方不但不买账,连一点面子都没给。 他咬了咬牙,转身朝坐在暗处的那个人问道:“那我们要对张起灵采取特殊行动吗?” “在体制内要想活得长久,你就要学会守规矩。” 坐在暗处的人声音,顿了一会,继续说道。 “你敢乱来坏了规矩,自然有人收拾你。到那时候,不用红星总厂动手,我们自己人就会先清理门户。” “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急什么?真正该着急的是九门那帮人。最近他们在四姑娘山那边动静有点大,估计那件事快开始了。” “我们只需要盯着那边就行,张起灵迟早得出厂,九门的人不会放过他。” 他说完这话便沉默了下去,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有些话他没法明说,眼前这个人级别不够,很多事都不知道。 他周叔说过,不允许有人把手伸进红星总厂,这谁敢不当回事? 再说了,就算没有周叔发话,总厂那个厂长张立言也不好对付,他身边围绕着太多等着一飞冲天的大院子弟。 动他就等于动大院子弟的前途。哪怕是公安九部,也惹不起这群人。 另一边,九门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里,张启山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公安九部发给红星总厂的协调函被退回。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不是坏事,但也绝不是好事。 不是坏事,是因为公安九部吃瘪,对九门来说等于汪家吃瘪,这些年汪家背靠公安九部,处处压九门一头,明里暗里抢了多少资源、毁了多少线索。 但也不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红星总厂的金身比他想象的还要硬,连公安九部都碰不动,他那个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绝密调查部就更不用提了。 九门和汪家这两股势力,一个依靠那些企图长生的老领导在暗中运作,一个背靠公安九部这棵大树,双方斗了这么多年,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九门在公安九部里有眼线,汪家也能在九门的绝密调查部里安插人手,双方对彼此的底细都摸得门清。 但有一条界限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九门的那个所谓国家绝密调查部,不过是贪图长生的老领导们私下默许的产物。 汪家就不一样了,背靠公安九部这棵大树,有正式的编制,有合法的执法权,有调动地方公安和守备部队的权力,这些年一直稳稳地压着九门。 但现在看来,大树也有靠不住的时候。 当天晚上,张启山出现在南锣鼓巷。 不来不行啊,四姑娘山那边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了倒计时,而张家古楼最核心的那道门,没有张起灵就永远打不开。 他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苗在冬夜的冷风中摇摇晃晃地舔上烟头,照亮了他那张线条硬朗却难掩疲惫的脸。 突然一阵噪音传来。 张启山皱了皱眉,侧耳细听,然后他在那一片嘈杂的笑闹声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在说“恭喜师傅”。 那是张起灵的声音,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张起灵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回了迈向西跨院的脚步,转身走到远处一座矮屋的屋顶上。 这座屋顶的位置刚好能俯瞰刘海中家的院子。 刘海中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一张从屋里搬出来的八仙桌被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满了盘碗有炖肉,有红烧鱼,有炒鸡蛋,有炸花生米,还有一瓶开了封的汾酒。 刘海中今天特意托人买了十斤肉,又亲自跑到菜市场挑了三条活鱼,花了不少钱。 他这辈子从没这样大方过,以前逢年过节割半斤肉都要掂量半天,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是红星总厂质检处的刘科长。 当然,能买到这么多肉,也是因为最近上面对粮食和副食品的定量一松再松。 刘海中还听说天津港那边每隔几天就有像山一样的大船靠岸,船舱里满满当当全是粮食。 在刘海中看来,自己升职了,粮食定量也放宽了,肉摊上天天有肉卖,家里米缸面缸都是满的,一切都像是刚升起来的太阳,稳中向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今天这顿饭,既是庆功宴,也是对自己大半辈子憋屈的告别。 掌勺的是傻柱,这会儿他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常年颠勺练出来的腱子肉,站在煤炉前颠锅的动作行云流水,锅铲在铁锅里翻飞,炖肉的浓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徒弟们早就围坐在八仙桌旁,一个个伸长脖子等着开饭。 刘光天馋得直咽口水,想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夹一块红烧肉,被刘光奇眼疾手快地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刘海中今天破例没有训他,反而多了块肉给他。 菜上齐了,刘海中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想说两句场面话,还没开口就被徒弟们此起彼伏的“刘科长”给淹没了。 “师傅,恭喜你当选总厂科长!”张起灵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招牌式的冷淡,但语气里的郑重和真诚却比任何时候都真。 “什么总厂科长,是质检处检验科副科长。”刘海中站起来纠正,但眼角那掩饰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 这时刘光奇出来补了一句。 “大家要形成规矩,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没规矩,师傅师傅的叫了,以后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好,以后都称职务,现在大家先吃菜,都吃菜,傻柱这鱼炖得好,你们多吃点。” 说完自己先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张起灵的碗里。 张起灵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顿了片刻,然后用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院子里又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张启山远远地站在屋檐上,看着这一幕,陷入了沉思。 他看着院子里张起灵那张在灯火中忽明忽暗的脸,看着刘海中把鱼肉夹进他碗里时张起灵低头去吃的那个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 他追踪了张起灵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张起灵身上像今天这样充满了市井气息。 这样的张起灵自己还能忽悠到吗? 第112章 用父亲做刀 等张起灵从刘海中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今晚刘海中喝了不少,一张圆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拉着他的手说了好多话,说以后在厂里有他罩着,说让他好好干。 说凭他的手艺再过几年也能考个七级工,到时候再帮他娶个媳妇,也算是对得起他拜自己为师了。 张起灵一句也没回嘴,就静静地听着。 这些琐碎的人情世故,让他觉得心里踏实,这样的生活比在古墓里拿着黑刀跟人拼命踏实得多。 他推开西跨院那扇木门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院子里有人。 但他随即又放松下来,因为他听来人的呼吸就知道不是什么高手。 张启山从屋檐的阴影里缓步走出来。 他在外面站了大半夜,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他走到张起灵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寻你多年,张家现任族长我们终于见面了。” 张起灵抬眼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想要古楼的线索。” “不错。” 张启山没有否认。 “我这一支血脉残缺,世代受长生诅咒折磨,张家古楼里藏着解咒之法,但单凭九门,打不开千里锁,唯有拥有纯正麒麟血的族长,才能够引路。” 张起灵静静地看着他问了一句。 “代价。” “九门立下世代盟约。” 张启山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承诺,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郑重。 “青铜门,不该只由张家独自背负,九门各派,轮流履行守门之约,十年一轮,永不违背。” 张起灵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了 “可以,但有两条底线,其一,古楼之内,不得随意毁坏张家先祖陵寝。其二,倘若九门有人背弃契约,盟约自动作废,我不会再出手相助。” 张启山听到这两条底线的时候,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张起灵肯提条件,就说明他肯谈。 他怕的不是条件苛刻,他怕的是张起灵连条件都懒得提。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发誓的语气郑重说道。 “我张启山在世一日,便会压住九门所有人,实现诺言,若我在世之日有人背弃盟约,不用你动手,我亲自清理门户。” 张起灵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张启山趁热打铁,把后续的计划也一并交代了。 “数月之内,我会整合九门力量,筹备一切物资人手,时机成熟,会派人联络你。 届时我会安排霍仙姑和吴老狗一行人带队进山,你在队伍中协助他们就行。你不需要跟他们有太多交流,只需要在他们走错路的时候指一个方向。” “嗯。” 张起灵应了一声,站起身,转身走进了西跨院的屋子里。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院子里只剩下张启山一个人。 张启山回到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张日山正坐在桌前整理四姑娘山行动的人员名单,看到他进来,起身问了一句。 “佛爷,此人太过淡漠,可信吗?” 张启山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捏了捏酸胀的眉心,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低声开口。 “张家族长,重诺。麒麟血从无虚言,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长生诱惑滔天,未来是福是祸,谁都说不准。” 张日山没有再问,只要张起灵肯帮忙,九门打开张家古楼就有了最关键的一把钥匙。 但九门里有太多人被长生冲昏了头脑,一旦进了古楼见到那些传说中能让人永生的秘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然而张启山不知道的是,张起灵早就不是他档案里调查到的那个不谙世事、与社会格格不入的傻白甜了。 他在红星轧钢厂当了这么长时间的钳工,每天跟刘海中那帮徒弟一起抡扳手、一起吃食堂、一起被师傅骂。 他学会了在工人堆里听各种八卦,学会了分辨谁说话靠谱谁满嘴跑火车,也学会了什么叫“遇事不决先找师傅”。 第二天一早,张起灵告诉刘海中有人想骗他去盗墓,那帮人势力不小,而且盯了他很久,他问刘海中该怎么办。 刘海中第一反应是瞪大了眼睛,用一种听到天方夜谭的震惊语气道。 “什么玩意?这年头还有人敢盗墓?新那群丧良心的东西,自己干缺德事还不够,居然还想拉你下水,你是正式工人,有正经工作,可别犯糊涂” 张起灵看着师傅这副比自己还着急的样子,故意用一种认真的语气逗他。 “师傅,那可是一群亡命之徒,他们人多势众,我怕连累你。要不我就跟他们去,省得给你添麻烦。” “你个臭小子说什么胡话呢!” 刘海中一张圆脸气得通红,把扳手往工具台上一摔,扳手砸在铁皮桌面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亡命之徒怎么了?当我们总厂保卫处是吃干饭的?你一会儿就跟我去厂长办公室,把这件事向张厂长汇报,这群人简直无法无天了!” 刘海中也顾不得今天是副科长上任第一天要表现了,拉着张起灵就往办公楼走。 一路上他脚步飞快,挺着大肚子走在前面,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说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盗墓贼,尽做一些挖人家祖坟断子绝孙的勾当,比偷银耳的贾东旭还要缺德。 张起灵跟在他身后,看着师傅宽阔的背影把晨光都挡住了一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厂长办公室里,张立言正端着他那杯从王姨那里新顺来的特供茶叶泡的茶,看到刘海中拉着张起灵急冲冲地推门进来,把搪瓷缸子放了下来。 刘海中气还没喘匀就把事情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说得唾沫横飞。 “行啦,我知道啦,老刘,你先回去吧,我再跟这位张起灵同志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刘海中见张立言介入了,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在刘海中看来,张立言张厂长那可是真正的大领导,他想要收拾一群盗墓贼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他连连点头说了好几声“厂长您费心”,然后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后,张立言对着张起灵问道。 “说说吧,你是什么想法?” 张起灵看着张立言,知道自己那点底细在他面前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于是他也不再隐瞒,把张启山来找他、九门要替他守护青铜门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你相信九门会信守承诺,帮你去守那个青铜门?” 张立言听完,眉梢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屑。 张起灵摇了摇头。 “如果是以前的我,会信,现在我不信。贼终究是贼,上不得台面,一旦损害到他的利益,马上就会翻脸不认人。”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张起灵。 这小子最近天天跟着刘海中那帮徒弟混吃混喝,食堂的红烧肉把他喂得脸上都有肉了。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状态比以前好了不少,说话也比以前多了,虽然还是比正常人少很多,但至少跟他聊天的时候不用再担心冷场。 “既然这样,你就答应他们,另外,尽量让九门多召集人手,最好把盗墓行动拖到明年下半年。” 张立言放下搪瓷缸子,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图纸。 那是样式雷前几天刚送来的张家古楼的全套图纸。 样式雷为了那个基建处科长的位置,把自己这辈子的人脉全用上了。 几个师弟手里的图纸被他带徒弟挨个找上门连求带吓,软硬兼施,硬是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把全图凑齐了。 不得不说,干部的身份确实诱人。 张起灵接过图纸翻了几页,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九门找了那么多年、死了多少人才勉强摸清几张残图,而张立言手里居然已经有了全套。 “为什么?” 张起灵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罕有的疑惑,在他看来,张立言还年轻,还没到了贪图长生的年纪。 “因为我父亲年后将调任四川一把手。” “他需要半年的时间来巩固自己在四川的权势,而且刚上任就破获一个牵连上层、涉及数千人规模的团体盗墓案件,会让他的履历更好看。” 自从得知父亲要调任四川,张立言就开始盘算这件事,九门也好,汪家也罢,对于新中国来说这些都是盘踞在地下的毒瘤,迟早要拔掉。 而拔掉它们的这把刀,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即将赴任四川的父亲,因为接下来最大的盗墓行动四姑娘山就在四川,那里将汇聚着整个九门与汪家的精锐。 一个刚上任的一把手,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迅速打开局面、震慑地方势力的突破口。 而四姑娘山里的那些古墓,那些被九门组织起来的盗墓队伍,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第113章 上交核弹 张起灵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张立言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想喝口茶,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把凉茶泼进窗台上的花盆里,重新续上热水,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四川地图,摊在桌上慢慢看了起来。 既然老头子年后要调任四川当一把手,那自己这个当儿子的就得提前替他盘算盘算。 四九城这边的总厂架子已经搭起来了,各厂区的设备调试和试生产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留几个信得过的发小盯着就行, 他这个厂长反倒可以腾出手来在四川落几颗关键的棋子。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了两遍,最终落在一个醒目的标志上大马水电站。 这个水电站原本是苏联援华专家团勘探设计的,坝址选得相当有水平,装机容量也够大,一旦建成,整个川东地区的工业用电都能被它撑起来。 但苏联专家撤走之后,设计图纸被带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份残图被锁在档案室里吃灰,整个项目就停了 国内的水利工程师之前只负责配合施工,手里没有核心技术资料,靠自己从头摸索至少要好几年。 要想尽快重启这个项目,就只能从美国那边请人。 乔治·罗德家族旗下有好几家工程咨询公司,请几个水电专家过来倒不是难事。 不过老美那边也不能一直只投入不见回报。 上次那帮贵夫人从种植场带走了一批菌种,回去之后肯定在美国本土的种植园里试种了。 张立言不用打听也能猜到结果,种出来的全是普通银耳,一朵银耳王都出不了。 没有他用小世界规则之力改造过的菌种,银耳永远只是银耳,永远不可能变异出那种能让皮肤恢复十八岁状态的特殊活性成分。 但如果一直这样吊着对方的胃口,对方迟早会失去耐心。 得给点甜头,让他们看到希望,但又不能给太多,得让他们始终觉得下一批就能成。 他已经在心里编好了下次的说辞。 到时候他会在某个美方种植人员身上留下一丝规则之力,让那个人负责的区域里偶尔冒出一两朵银耳王。 然后告诉美方管理层,银耳王的变异需要一种特殊的信息素,这种信息素只存在于极少数特定体质的人身上,数量极为稀少,万中无一。 这样一来,美方就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寻找更多这样的人才上,配合度只高不低,而每一批菌种里到底有多少能变异成银耳王。 这个开关永远都攥在他手里,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最近通过王姨那边的渠道,他已经得知北边那头毛熊正在边境上不断增兵,苏联的装甲集群沿着漫长的国境线缓缓集结,军事演习的频率一次比一次高。 这是苏联惯用的手段,军事威慑、外交施压、用边境摩擦来试探底线,迫使这边在谈判桌上做出让步。 自己的国家现在需要一张能让对方冷静下来的底牌。 这张底牌他已经攥在手里很久了,是时候找个理由把它交出去了。 说干就干,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直奔王姨那里。 王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面前摊着一份妇联的工作报告,手边的搪瓷缸子里泡着新换的茶叶。 看到张立言推门进来,她连头都没抬。 “臭小子,你还敢来?我办公室那罐茶叶呢?是不是你摸走了?” 张立言脸上立刻堆起一个乖巧的笑容。 “王姨,你柜子里不是两罐嘛,我可只拿了一罐啊。” 王姨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绷住,气笑了。 “合着我还得谢谢你给我留了一罐呗?你拿的可是邓姨给我的特供,拢共就那么两小罐,我自己都舍不得喝,你倒好,直接拿走一半。” 张立言见王姨脸色不太好看,赶紧转移话题,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 “姨,我有重要事跟您汇报。” 果然,“重要事”三个字一出来,王姨的表情立刻从算旧账切回了工作模式。 她放下钢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靠在椅背上冲张立言扬了扬下巴。 “什么事?说来听听。” 张立言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下,走廊里空荡荡的,他把门轻轻关上,转过身来,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乔治·罗德告诉我,天津港这趟运粮的船里,有一艘上面放了他家族给我们的礼物。” 王姨毫不在意地端起缸子又抿了一口茶。 “什么东西啊?还神神秘秘的,说来听听。” 张立言压低声音。 “听说里面放了几枚核弹。” 王姨嘴里那口茶噗地一声全喷在了面前的文件上,茶叶沫子溅了半张纸。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拿手帕擦桌上的水渍,一边抬起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瞪着张立言。 “不是,你说什么玩意?” 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站起身来极其认真地问道。 “真的?” 张立言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王姨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见过大世面,跟美国人谈判的时候她也在场,自认为已经见识过那群贵夫人的疯狂程度了。 但送核弹,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银耳能让皮肤变年轻,这是商业筹码;粮食能解决饥荒,这是外交筹码,可核弹这东西不是商业也不是外交。 是直接捏住了世界上最危险的一把钥匙,任何一个有理智的国家都不应该也不可能允许这种东西以私人礼物的形式被送出海关。 “上次不是多送了一朵银耳给罗德夫人嘛。” 张立言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解释道,脸上挂着那个他每次编瞎话时都会出现的无辜表情。 “她收到礼物之后特别高兴,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就随口说了句‘送个核弹吧’,结果她想了想说行。” “事成之后让我私下再多送几朵银耳给她。我以为她跟我开玩笑呢,也没当回事。结果今天乔治·罗德跟我说,东西已经到港了,就在其中一艘运粮船底舱里。” 王姨目瞪口呆地看着张立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那群资本家也太疯狂了,这东西都敢往外送。” 张立言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王姨, 王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不是,你这样看着我什么意思?” 说完这话,她突然反应过来,拿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我都被你给气糊涂了,走,你跟我一起去找你邓姨,这事我拿不定主意。” 张立言连自己的厂长办公室都没回,就被王姨拽着袖子一路拖出了妇联办公室。 两人穿过走廊的时候正好碰到刘光奇抱着一摞文件从对面走来,看到张厂长被王姨像拎小鸡一样扯着走。 刘光奇极其明智地往墙根上一贴,假装在整理文件,连招呼都没打。 赶到邓姨那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邓姨今天难得没有在外面跑,正坐在办公室里和周叔吃晚饭。 桌上摆着两碗清粥、一碟咸菜、几个杂粮馒头,简单得让人觉得这不像是大领导的工作餐。 周叔穿着半旧的灰布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清瘦的面容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安详,正夹着一筷子咸菜往馒头里塞。 “周叔,邓姨。” 张立言规规矩矩地给二位问好 “这不是我们的小厂长嘛。” 周叔放下筷子,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拿手指点了点张立言的方向。 “你可是第一次到我这里来啊,来,坐下,一起吃点便饭。” 邓姨放下手里的馒头,抬起头看了看张立言,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的王姨,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邓姨放下筷子,用擦嘴的方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说吧,什么事。” 王姨看了一眼张立言,张立言假装在看墙上的挂钟。 她又看向邓姨,深吸一口气。 “邓姐,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 周叔和邓姨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然后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 周叔走在前面,穿过走廊的时候随手把值班秘书也支走了。 四人进了一间没有窗户也没有电话的小会议室。 邓姨伸手按下门边的开关,头顶的白炽灯嗡地一声亮了起来。 四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中央,谁也没有先坐下。 王姨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张立言,张立言没有反应过来,王姨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你小子说呀,难道你还等我开口啊?” 张立言这才反应过来。 “哦,老美那边贵夫人,在运粮船里塞了点核弹当礼物送给我们了。” 邓姨和周叔同时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的高度警觉和凝重。 第114章 天津港 “这东西不会有危险吧?”周叔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反应过来了。 核弹这玩意儿,要么用导弹发射,要么用飞机投掷,没有人会用货轮在海边引爆。 如果老美那边真的想对这边不利,根本不需要通知中方人员,更不需要把东西藏在运粮船里绕半个地球送到天津港。 他微微摇了摇头,随即目光重新聚焦在张立言脸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能确定在哪艘船里吗?” 张立言面不改色地回道, “乔治·罗德说在天津港,今晚进港的那批船里,但具体哪一艘他也不知道。” 这话当然是胡编的。那十枚从汉考克堡军事基地收来的奈基大力神核弹头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小世界的角落里,连包装箱上的美军编号都清晰可见。 接下来他只需要跟着周叔他们到天津港,随便找一艘美国货轮,把底舱的粮食收一部分进小世界,再把核弹塞进去就行了。 周叔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很快传来他低沉而简洁的声音,像是在通过专线电话下达命令。 邓姨靠在会议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张立言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很快,一道命令从四九城发出。 天津港的驻军接到紧急通知,所有人员换上便装,以最快的速度进入港口,替换掉所有正在作业的普通装卸工人。 与此同时,后勤部门从附近驻军和机关单位里紧急召集了一批酒量出众的人员,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陪那群美国商船船员吃饭喝酒,务必把每一个人都灌倒,确保他们在整个作业期间不会有人醒着回到码头。 这些运粮船都是从美国租赁公司租来的,船上的船员也是商船公司雇佣的职业海员,并非美方官方人员。 中方接货人员以“感谢船员辛苦运输”为由,热情地邀请所有船员下船参加欢迎晚宴。 有免费的酒肉,又不用在寒风里值夜班,船员们欣然前往,丝毫没有起疑。 一辆特级公务专车车队已经停在了周叔办公楼外面。 张立言跟着王姨上了周叔和邓姨那辆公务车,车队最前方是一辆全副武装的开路车。 他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方还跟着四五辆同样的黑色公务车,车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连成一串沉默的光链。 他靠在宽大的后座上,眼皮开始打架,今天在厂里忙了一整天,此时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把脑袋往座椅靠背上一歪,没多时就传来了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王姨偏头看了他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从随行人员那里要来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立言感觉有人在轻轻推他的肩膀。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王姨正侧着身子坐在旁边。 “醒醒,我们到了。” 张立言坐直身子,把身上的毯子拿下来叠好放在座椅上,跟着王姨下了车。 推开车门的瞬间,一股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传来轮船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声和海鸥尖锐的鸣叫。 他抬眼望去,灰蓝色的晨雾正从港口的水面上缓缓散去,露出停泊在码头边的几艘巨型货轮的轮廓。 那些货轮漆成深灰色,船舷高得像一堵堵钢铁城墙。 王姨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港口里停了一艘正在卸货的,港口外面还有两艘等着进港。你说在哪一艘里?” 张立言扫了一眼码头上的情况,在心里飞速地计算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回道。 “乔治说今天刚到的,应该是最外面那艘吧?前面这艘吃水线那么高,粮食应该卸得差不多了,有东西的话早就发现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用意识扫了一下小世界里的核弹头。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着,五枚,给国家足够拆解研究了。 国家目前已经具备了制造核弹的基础工业能力,技术人员也掌握了核物理方面的核心理论,缺的只是现成的实物来做逆向工程。 有了这五枚,一枚拆解研究内部构造,一枚做静态测试,剩下的三枚随时可以组装成实弹,也能临时应个急。 全给了没必要,留五枚在自己手里,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前面的周叔显然也听到了他的分析,微微点了点头,朝身边的随行人员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艘小型交通艇从码头边解缆出发,艇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朝最外围的那艘货轮驶去。 一行人登上货轮时,天边的晨雾已经完全散尽,朝阳正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金色的光线洒在货轮甲板上,把生了锈的铁锚和缆绳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技术人员已经提前登船等候,每人手里拿着一根特制的取粮杆,那是专门用来探测粮食深层异物、长杆末端的卡槽能伸入粮食内部将深处的样本取上来。 几名技术员在货舱盖板四周选了几个点位,将取粮杆逐节接长,小心翼翼地往粮食深处钻探。 取粮杆穿过层层堆积的小麦,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忽然,其中一名技术员的手顿住了,他的取粮杆还没有完全探到舱底就被一个硬物挡住了,触感坚实而沉重,与粮食颗粒的松散感截然不同。 “底下有东西。” 他抬起头,手指在杆身上轻轻叩了两下,示意旁边的人注意听那异常的回声。 又有几名技术员上前,用取粮杆在四周戳探,仔细地感受着每一次戳探传来的手感变化,然后围在一起低声交换了几句看法。 其中一人用粉笔在舱板上大致画出了那个物体的轮廓,长条状,横卧在舱底。 张立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周叔和邓姨身后,看着技术员们在甲板上忙碌。 王姨却用胳膊肘轻轻抵了他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亲眼看着事情按计划发展时特有的兴奋。 “还真被你小子猜到了,竟然真在这艘船上。” 张立言转过头,看着王姨那张恢复了年轻的脸,忍不住回了一句。 第115章 帮易中海报名大西北 “姨,你只是看着变年轻了,你还是我姨,怎么现在心态也跟着年轻了,还偷偷找我讲悄悄话?” 王姨见前面的邓姨微微侧过头来,赶紧把脸板正,收起了刚才那副偷摸着说话的表情。 “通知港口方面,立即把前方那艘货轮彻底卸空拖走,尽快让这艘船靠岸卸粮。” 周叔转过身对站在身后的随行人员吩咐道,语气沉稳而果决,海风吹起他灰色大衣的下摆,他单手按住衣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藏着秘密的货舱。 命令逐级传达,很快码头上就动了起来。 一个两千人的步兵团伪装成的装卸工人开始全力卸粮。 这些士兵穿着普通码头工人的蓝色工装,但干活的效率远非普通工人可比。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没有人停下来休息,只有铁锹铲入麦粒堆的沙沙声和独轮车在跳板上滚动的咕噜声此起彼伏。 原本那艘泊在里侧的货轮存粮就不多了,在步兵团的全力突击下,三个小时后被彻底清空。 随后两艘拖轮鸣着汽笛上前,将卸空的货轮缓缓拖离码头,送往大沽口锚地。 张立言他们所在这艘货轮被拖往五号码头。 接下来的三天里,又有两个步兵团陆续加入了卸粮作业,三个团轮流上阵,昼夜不停。 卸到最后,战士们已经不是在“卸粮”,而是在小心翼翼地“移粮”。 他们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把覆盖在核弹头上方的麦粒往两侧扒开,生怕下手太重了擦到下面的东西。 每个人都在沉默中干着手里的活,现场除了工具摩擦粮食的沙沙声,只剩下海风从货舱盖板上刮过的呼啸。 第五枚核弹的球形尾部从麦粒堆中露出来的那一刻,所有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它们并排卧在货舱最深处,弹体上的美军编号清晰可见,在晨曦中泛着幽冷的暗光。 这五枚钢铁巨兽安静得像是沉睡中的深海鱼,却带着一种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放轻脚步的压迫感。 几名穿着防静电服的专家沿着临时搭建的舷梯下到舱底,围着核弹头仔细勘查了好一阵子,每一枚都确认了型号和外观完整性。 为首的专家从舱底爬上甲板,摘下防护口罩,走到周叔面前。 “首长,这是一枚长十二点六五米,直径零点八米,翼展一点八八米的奈基大力神防空核弹。” “初步估计当量为三千吨,弹体完整,没有碰撞损伤,没有任何辐射泄漏的迹象。” 周叔站在船舷边,晨光从海平面上倾泻过来,照在他略显清瘦但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他听完专家的汇报,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北边那头毛熊给的压力实在太大了,边境上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核讹诈的阴影始终笼罩在这片国土的上空。 最绝望的时候甚至有人提出了一套近乎玉石俱焚的换家打法。 而现在,五枚货真价实的核弹头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脚下的货舱里,像是在向那头盘踞在北方的钢铁巨兽发出一个无声而冷硬的信息,现在你有的,我们也有了。 “立刻将其中两枚装车,送往大西北。” “另外两枚,送往大东北。” 很快,四枚核弹头被分别装上了两列特殊的火车。 车厢经过加固改造,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车窗全部用深色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每一列火车都配备了一个连的警卫部队随车护送,沿途所有站台的信号灯全部按照专列的规格提前设定了直行,不许任何车辆接近交叉道口。 张立言站在码头边,看着那两列火车鸣着低沉的汽笛缓缓驶出港口,一个往西,一个往东,车头的探照灯在晨雾中划出两道笔直的光柱,像是两条沉默而坚定的生命线,渐渐消失在遥远的铁路尽头。 这几天在船上可把张立言折腾坏了,货轮上不比总厂办公室,没有真皮座椅,没有热茶,连个像样的床铺都没有。 他和王姨、邓姨还有一群大领导挤在货轮狭窄的船员休息室里。 海上的风浪颠得人睡不着,好容易风平浪静了,舱底的卸粮作业又昼夜不停。 铁锹铲麦粒的沙沙声和独轮车在跳板上滚动的咕噜声从甲板缝隙里传下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他这三天加起来睡的觉还没在总厂一下午趴桌上打盹的时间多。 现在终于忙完了。 张立言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一回到周叔安排的公务车上就歪倒在后座上,连毯子都是王姨替他盖的。 回到红星总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张立言在办公室里趴了一会儿,又去小食堂吃了碗热汤面,总算缓过来几分精神。 他正准备去各厂区转转,看看这几天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积压的问题,路过王姨办公室门口时却被叫住了。 王姨递给他一份刚从上面发下来的协调函。 “大西北那边需要人手,全国都在抽调顶级技工,咱们总厂也得支援几个,名单我已经拟好了,你看一眼。” 张立言接过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忽然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 易中海,八级钳工,红星总厂轧钢厂区精密车间。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说实话,易中海现在在总厂确实没什么大用。 精密车间有刘海中和他徒弟撑着,技术活一样干,而且干得比他更听话。 易中海这人,虽然心思全在算计养老上。 但他的技术确实过硬,八级钳工不是白给的,但他在车间里干活的时候总想着怎么压别人一头,怎么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对总厂的生产氛围没什么好处。 这种人放在总厂是个不稳定因素,但放到大西北去拆核弹,他那双能在头发丝上雕花的手正好派上用场。 他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在名单上易中海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然后在“派出单位意见”一栏里写下一行字。 该同志技术过硬,适合参与精密部件拆解工作。 第116章 自愿签字 从王姨那里溜达出来后,张立言端着搪瓷缸子在总厂办公楼里漫无目的地晃悠。 走到质检处走廊的时候,他顺手推了一下刘海中办公室的门,门没锁,人却不在。 张立言摇了摇头,这老小子就是操心的命,刚当上副科长没几天,办公室的椅子还没坐热乎,又跑回车间里指导他那帮徒弟去了。 他把门带上,沿着走廊往轧钢厂区走,穿过那道新修的隔墙门洞,远远就听到了车间里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和刘海中那熟悉的大嗓门。 刘海中的大肚子在徒弟们的簇拥下格外显眼。 他今天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干部服,左胸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一只手里拿着游标卡尺,另一只手指着一台刚调试完的轧机,正滔滔不绝地给徒弟们讲解新工艺的操作规范。 那神态那语气,和以前在车间里当师傅时判若两人,以前他是手把手地教,现在他是挺着肚子站在旁边看,偶尔指点两句,派头十足。 他正讲得唾沫横飞,一抬头看到张立言站在车间门口,赶紧把游标卡尺往徒弟手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迎上来。 脸上的表情从“刘科长”无缝切换成了“老刘”,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张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张立言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客套,然后开门见山地说。 “老刘,我这有个任务交给你,现在大西北那边不是缺人嘛,咱们总厂也响应国家号召,往那边输送技术人才。” “你的老邻居易中海不是八级工吗?厂里的意思,让他去支援大西北,我已经帮他把名字报上去了,你回去做做他的思想工作,让他自己补交一份志愿支援西北的申请上来。” 本来易中海这种挨了处分的是没资格去大西北的,但是架不住张立言推荐啊。 而且大西北那边,像拆核弹,引爆核弹,这种危险的工作,总得有人干吧。 张立言可是特地标注了此人适合拆精密零件。 刘海中一听说可以把老邻居易中海给弄走,那张圆脸就像被点亮的灯笼,从里到外透着红光。 他和易中海搭同住一个大院却被对方压了十几年,在厂里易中海是八级工他是七级工,在大院里易中海是一大爷他是二大爷,什么好事都是易中海先挑,什么黑锅都是他刘海中来背。 如今风水轮流转,他刘海中当了科长,易中海还在车间里当工人,现在更是要被发配到大西北去,这口憋了半辈子的恶气总算能出了。 他立刻挺直腰板把胸脯拍得咚咚响,用一种这事包在我身上语气说道。 “厂长您放心,易中海这人我最了解,思想高尚,最讲究团结互助,他要是知道大西北那边缺人,肯定愿意主动申请前往,拦都拦不住。” 张立言点了点头,转身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刘海中看着张立言走远,在车间里背着手踱了两圈,把刚才张立言交代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然后他招手把李大山叫过来,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让他今晚把徒弟们都叫上,晚上去师傅家吃饭,顺便给易师傅践行。 李大山眨了眨眼,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差点笑出声,连连点头说师傅高明。 张立言回到办公室之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交道口街道办。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陈主任干练而恭敬的声音。 张立言没有绕弯子,直接表明了自己意思,易中海作为八级工这样的顶级人才,自愿申请支援大西北,这种先进事迹值得街道办大力宣传一下,拉个旗帜上门好好表扬表扬。 陈主任在电话那头连声应道。 “张厂长您放心,我们街道对于这样的先进个人肯定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弘扬正能量嘛。” 挂了电话之后,陈主任拿着听筒愣了好一阵神。 一个支援大西北的八级工,需要你一个副部级大佬打电话来亲自交代吗,不过领导怎么交代他就怎么办,这点眼力见他还是有的。 当天傍晚易中海拄着拐杖在四合院溜达,之前被刘海中的徒弟打断的腿好不容易出了院,走路还不利索。 忽然听到胡同口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那锣鼓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和叫好声,听动静是朝九十五号大院来的。 他拄着拐杖走到大院门口探头一看,只见胡同里密密麻麻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街道办陈主任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十来个街道干部,有人举着大红横幅,有人敲着锣打着鼓,还有人手里拿着大红花和一张镶着金边的奖状。 横幅上写着两行大字,红底黄字格外醒目。 “热烈祝贺易中海当选街道先进个人。” “向先进个人易中海同志学习”。 “大家快出来看啊,我们交道口街道出了个思想高尚的先进个人!易中海同志主动申请支援大西北,觉悟高,风格更高!” 陈主任举着铁皮喇叭配合着鼓手的节奏喊着。 很快这条胡同的邻居们全被惊动了,纷纷从自家门里探出脑袋,然后呼啦啦全涌到了院子里。 不少人围在一起身边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 “易中海这名字好像听说过,是不是那个八级工。” 一个围观的邻居大妈低声问身边的人。 “就是他就是他。难怪九十五号大院能评上先进四合院,你看看人家,八级工都主动申请支援大西北,这思想觉悟,一般人比不了。” 旁边的人啧啧赞叹。 “对,易中海好样的,没丢咱街道的脸,这大红花一戴,光荣!” 此时刚从红星小学掏完大粪回来的阎埠贵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站在人群外围。 他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看着易中海那张强撑着笑容的脸,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 易中海这是被人坑了吧?就那老东西的德行,别人不知道他阎埠贵还能不清楚吗。 能和他一起把捐款往回拿的人,能有什么思想觉悟?就这种德行的人,会主动申请去大西北吃沙子?这背后肯定有人给他报了名。 不过转念一想,阎埠贵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凭什么自己一个堂堂教师都得去掏大粪,他易中海一个工人还能好好地在厂里上班,只被降了两级?这不公平。 于是他扯开嗓子也跟着喊了起来,声音比谁都响亮。 “易中海同志思想高尚,大家为易中海送行喽!易师傅去了大西北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 易中海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阎埠贵这狗东西在说什么呢?什么叫送行?他还没走呢就在那儿送行,这老抠门分明是在报复。 但他又不能当场发作,街道办的人还在旁边看着,邻居们还在旁边鼓掌,横幅上的大字还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他只能强撑着笑脸,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街道办递上来的大红花和先进个人奖状。 等所有人都散了,四合院重新安静下来,易中海拄着拐杖回到自己屋里,把大红花往桌上一扔。 他在床沿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腿上还没好利索的骨折处,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然后不等他回应就推门进来了。 刘海中挺着他的大肚子,脸上挂着那种在机关办公室里练出来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走到易中海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的申请书放在桌上,用指头往易中海面前推了推,语重心长道。 “老易,你看你这先进个人都收下了,是时候补一个志愿申请大西北的申请书了吧?” 易中海看着桌上那张雪白的申请书,缓缓抬起头盯着刘海中那张圆脸,一字一顿地问。 “老刘,是你帮我报的名?” 刘海中摇了摇头,那表情既像是在否认又像是在表达某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老易,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哪有这个权力往大西北调人?这可是张厂长亲自给你提的名,厂党委一致通过,人事处已经盖了章。” “张厂长说了,易师傅是八级工,手艺好,思想觉悟又高,不去支援大西北太可惜了。你可不要辜负了张厂长的一番好心。” 易中海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拐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印。 他太清楚了,什么“张厂长亲自提名”,什么“厂党委一致通过”,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真正的意思是张立言看他不顺眼,不想让他舒舒服服地在厂里待着了,要把他发配到大西北去。 他咬了咬牙,忽然挤出一个笑容,用一种试图拉人下水的语气说道。 “老刘,你也是七级锻工,既然厂里号召支援大西北,要不咱老哥俩一块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刘海中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一手,不慌不忙地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大肚子上,用一种遗憾的语气说道。 “老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忘啦,我已经转成国家干部了,质检处副科长,坐办公室的。” “这都多长时间没进车间了,手艺早就生疏了,再说了,我只是个七级工,级别不够啊,支援大西北要的是你这样的八级工,八级钳工,手艺顶尖,大西北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易中海听刘海中这样说,心里郁闷得想吐血。 当年他的技术水平其实和刘海中也差不了多少,两人都是七级工的水平,在车间里干活的能耐不相上下。 只不过后来厂里为了撑门面,加上聋老太找了原轧钢厂杨厂长的关系,于是选择了他,把他从七级工推到了八级工。 这些年他一直以八级工自居,在大院里走路都带风,压着刘海中翻不了身。 没想到今天反倒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刘海中也不着急,就这样静静地等着易中海表态。 易中海盯着桌上那张空白的申请书,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缓缓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钢笔憋屈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117章 罗德夫人 乔治·罗德大晚上跑来敲门的时候,张立言正坐在西跨院的屋子里翻看样式雷送来的新种植基地组装进度报告。 听到敲门声他还以为是张起灵又来叫他过去吃饭,打开门一看,乔治·罗德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门口。 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珍珠项链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贵夫人,罗德夫人。 张立言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伸出手做了个标准的握手礼。 “哦,美丽的罗德夫人,欢迎你再次来到我的国家。” 罗德夫人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一丝只有在面对真正在意的事情时才会流露出的急切。 但语气依然保持着上东区名媛特有的从容和优雅。 “哦,立言,这么晚来打扰你实在很抱歉,实在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请教你,否则我不会在这个时间来敲你的门。” “美丽的夫人,有什么事情进来再说。” 张立言侧身将母子俩请进客厅,然后转身去沏了两杯茶。 茶叶还是王姨那罐特供,他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多放,今天破例多捏了一小撮。 茶杯放在两人面前,热气袅袅升起,茶香在安静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罗德夫人没有心思品茶。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整理了一下思路语气里带着一种挫败和不甘说道。 “我的朋友立言,上次我从你这里带回了一批菌种,回到美国之后特地请了最好的农业专家来培育。” “我们完全按照你们提供的技术资料操作,温度、湿度、光照、通风,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可是结果令人非常失望。” “那帮专家种出来的全都是普通的银色耳朵,没有一朵具有神奇的效果。我这次来,就是想当面请教你,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张立言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一顿,眼珠在茶水的热气后面转了半圈。 这个场面他早在把菌种交给罗德夫人的时候就已经预演过了,美国人种不出银耳王,迟早会回来找他。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放下手里搪瓷缸子,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了一种高深莫测的认真,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一个只告诉最重要朋友的秘密。 “夫人,想要种出神奇的银色耳朵,对种植者的精神状态是有要求的,只有像夫人您这样性格温和、举止优雅的人,身上所携带的独特气质。” “才能与银色耳朵产生某种奇妙的共鸣,促使它发生变异,换句话说,不是银色耳朵不神奇,而是那些专家没有您这样的气场去改变银色耳朵。” 罗德夫人被这番话忽悠得有些发懵,涂着淡粉色唇膏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指着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犹豫。 “我吗?我要亲自去种植吗?如果确实需要我亲自来,我是非常乐意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如果自己能亲手种出银耳王,那就意味着自己将不再仅仅是银耳的消费者和分销者。 而是真正掌握了核心生产资源的人。以后不用再受制于任何人的配额分配,多余的银耳王还能用来交换更多自己需要的东西,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不不不,夫人,您误会了。” 张立言连忙摆手,他可不能让这位财神爷真跑到种植场里去挥锄头,再说了她这把年纪也干不了什么重活。 “银色耳朵需要大范围种植才有可能变异,那么大一片种植园,您一个人怎么可能忙得过来?” “我的意思是,您可以每天多去种植园里转一转,让那些银耳感受一下您的气质。您不需要亲自干任何体力活,只需要在种植园里散散步,跟菌包说说话,您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张立言说这话的时候,把一丝规则之力悄悄地打入了罗德夫人体内,这样只要罗德夫人长期接触一些普通的银耳,就可以把少量银耳催化成银色耳朵。 “我吗?我真的可以吗?”罗德夫人的眼睛亮了。 她从最初的茫然中回过神来,开始给这番理论进行自我脑补,是啊,自己这样优秀的女性,出身名门,嫁给罗德家族,在曼哈顿上东区的社交圈里呼风唤雨。 这样独一无二的自己,自然是与众不同的,只有在自己这样优秀的人的影响下,那种神奇的银色耳朵才能长得出来。 对,就是这样的,自己的优秀无与伦比,连来自东方的神秘植物都能感受到。 她坐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已经深信不疑的语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的,以后我会每天都去庄园里转转,还有什么其他建议吗?”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搪瓷缸子的边缘轻轻转了一圈,做出一副在认真思考的样子。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最好找一些生活比较幸福、性格柔和的人去庄园里给夫人帮忙,这种人心态平和,身上携带的气息对银耳的生长很有好处。 当然,如果他们的生活发生了巨变,比如家庭破裂、亲人去世,自身携带的气场也会遭受影响,到那时候可能就没那么好的效果了。” “当然,最好让这些人到我们红星种植场区来学习一下,掌握正确的种植方法,这样才能更好地为夫人服务。” 罗德夫人对这套理论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她看来,这种条条框框的限制反而让她更加放心,因为这正好证明了银色耳朵确实是珍贵到需要特殊条件才能培育的东西。 如果张立言跟她说随便找个人就能种出银耳王,她反倒要怀疑了。 “好的,我的朋友。我回去就联系庄园管家,按照你的要求招聘一批新的种植人员,要性格好,要家庭幸福。到时候我统一把他们送到你这边来学习,你帮我看看哪些人符合条件。” 第118章 青冈木出口计划 见到自己母亲与张立言事情谈得差不多了。 乔治·罗德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的衣领,冲张立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疚。 “这么晚打扰你,实在抱歉,我和母亲就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张立言也站起来,笑眯眯地送母子俩到门口,拍了拍乔治的肩膀,用一种老朋友之间才会有的随意语气说道。 “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况且夫人上次送我的礼物,我也很满意。” 他说这句话纯粹是为了给那批核弹的事打个补丁。 而这一切在罗德夫人的记忆里应该对应一个模糊的、她曾经送过的“礼物”,哪怕她根本不记得自己送过。 果然,走出西跨院大门之后,罗德夫人立刻停下脚步,转身拉住儿子的手臂,用一种努力回忆但实在想不起来的困惑语气低声问道。 “乔治,我上次送过他什么礼物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乔治·罗德眨了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在张立言用超凡之力留下的暗示作用下,他自动替张立言把所有的逻辑漏洞都补上了。 “哦,妈妈,应该是我上次送他的那张办公椅,我是用您的名义送的,所以他说是您送的礼物。” 罗德夫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表情,然后她又微微皱起眉头,用一种精明的商人语气补充道。 “既然我们的朋友喜欢,你就大方点,多送一批过来,找个集装箱一起运过来吧。” 一个星期后,乔治·罗德夫人派来的种植人员到了。 张立言原本以为罗德夫人顶多派十几个人过来学习,结果当天早上刘光奇敲门进来汇报的时候。 “厂长,罗德夫人派来的那批学习人员到了,一共一百多人。” 张立言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缸子,忍不住笑了。 他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总厂门口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白人,有男有女,有的穿着整洁的衬衫和长裤,有的还拎着行李箱,那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马不停蹄赶过来的。 他不用问也知道这背后是怎么回事,罗德夫人肯定把消息传给了其他贵夫人。 那帮贵夫人就各自从自己的庄园里抽调了最好的苗子,一并塞进这批学习队伍里,都想让自己的种植园人也一起掌握银耳王的核心技术。 正好样式雷在走廊那头探头探脑,张立言招手把他叫了过来。 “雷科长,这批人给你当助手,新基地还在组装阶段,所有体力活、搬运活、清理活,全让他们干。你的人负责指挥和技术指导,不用自己动手。” 样式雷现在是基建处副科长,手里管着从雷家那边陆陆续续投奔过来的师弟们,加起来小一百号人,个个都是正经木匠手艺,能看图纸能开料能做榫卯。 这批美方人员虽然对中式木结构一窍不通,但胜在人多,而且干活的积极性高得离谱。 张立言把新基地的组装进度表给样式雷看了一眼,让他把整个工程拆分成若干个不需要专业技能的纯体力模块。 搬木料、递工具、清理场地、给组装好的组件刷保护漆,然后把这些模块全部分配给美方学员。 样式雷听完眼睛都亮了,这等于凭空多了一百多个不花钱的壮劳力啊。 接下来的几天里,张立言每天都陪着罗德夫人站在总厂办公楼的窗户前,俯瞰着不远处那座新的银耳种植基地从无到有地拔地而起。 样式雷这个家族确实厉害,难怪能在诸天万界为各位主角修房子,一个家族里十几个大师傅带着几十个徒弟,又有上百个可以随便差遣的免费劳动力。 整个工地上木屑纷飞、榫头精准咬合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一块木料都按照预先编好的序号被抬到指定的位置,然后像搭积木一样严丝合缝地拼装在一起。 短短三天,一座规模宏大的木质结构种植基地就已经拔地而起,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新鲜的木质光泽。 罗德夫人站在张立言身边,隔着窗户目睹了整个过程。 她看到那些木材没有用一颗铁钉,全靠榫卯结构咬合在一起,每一处连接都严丝合缝到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 这种来自东方的古老建筑智慧让她感到深深着迷,也让她隐隐捕捉到了一个她很在意的问题。 她转过头看着张立言,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钦佩的光芒。 “哦,真是神奇。我发现你们建造这座神殿完全没有使用一根铁钉,这是为什么?” 张立言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他靠在窗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说道。 “这些木材可不是普通木头,全都是青冈木,一种极其珍贵的特殊木料,只有在特定的气候和土壤条件下才能长成,成材周期极长,质地坚硬而温润,天然就带有一种其他木材不具备的独特气息。” “不管是用来作为搭建银耳基地的建筑材料,还是用来作为菌种依附生长的菌棒,都必须使用这种特殊的珍贵木料。” “如果在木材里钉入铁钉,铁钉会生锈,锈迹会污染木材的纹理,破坏青冈木本身的天然气息,对于银色耳朵的生长极其不利。” “所以建造银耳种植基地绝不能用铁钉,只能用榫卯。” 罗德夫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没有任何怀疑。 张立言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工地上那些堆积如山的青冈木料上。 用来种植银耳的段木其实有不少树种都可以用,四川那边满山遍野都是青冈木,砍下来锯成段运到四九城,一根成本也就几块钱。 但欧美那边没有青冈木,美国人连这种树的名字都没听过。 这可不就是送上门来让他宰的?罗德夫人已经在心里认定了青冈木是银耳种植不可替代的核心耗材。 等下一批菌种发货的时候,他就可以在报价单上多添一行,椴木,每根三百美金。 第119章 欧洲贵夫人来访 罗德夫人这回是真沉下了性子。 上次从中国回去之后,她满心以为凭着从红星种植场带回去的菌种和技术资料,再加上全美最顶尖的农业专家团队,在自家庄园里复制出一座银耳种植园不过是时间问题。 结果钱花了,人请了,设备装了,种出来的全是普通银耳,一朵银耳王都没见着。 那帮专家翻来覆去地检查温湿度记录、对比菌种活性、分析椴木成分,得出的结论永远是“理论上应该可以”,可银耳就是不给面子。 所以这次她打定了主意,不种出一朵银耳王,她就不回美国了。 她在红星总厂找张立言要了一个宿舍,把随身行李从乔治·罗德住的涉外宾馆里搬了出来。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吃过简单的早餐之后,就拎着她那个从巴黎定制的鳄鱼皮手提包,步行穿过总厂新修的水泥路,走进那座三天前才组装完成的新银耳种植基地。 她在基地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就在基地旁边的临时休息室里啃两块面包喝一杯红茶,下午继续溜达。 她不像那些美方学员一样干体力活,她不会搬木料,也不会调试喷淋系统,但她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她在每一排银耳架子前面都要停一会儿,微微弯下腰,用一种贵族女性特有的优雅姿态轻声细语地对着菌包说话。 她跟它们讲纽约的中央公园,讲罗德家族银行大楼顶层的风景,讲她年轻时在欧洲游学的经历。 她相信这些银耳能感受到她的存在,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而她的存在会让它们发生变异。 她的随行女佣第一天看到这场面的时候以为夫人疯了,差点偷偷跑去给乔治打电话。 但几天之后女佣也习惯了,甚至开始帮夫人给每排架子编上编号,方便夫人第二天继续“探望”那些上次没聊完的银耳。 与此同时,红星总厂再次进入了接待状态。 法国第一夫人伊冯娜即将率领欧洲贵夫人代表团访华,虽然安保和参观流程有专门的外宾接待组负责。 但总厂这边该做的准备一样也不能少。上次美国人来了之后,厂区大搞过一次翻新,机器换了新的,路面铺了水泥,墙壁刷了灰蓝色涂料,连厂门口的传达室都换了新玻璃。 但时隔几个月,附近新建的几个厂区陆陆续续竣工,工地上残留的建筑垃圾还没来得及彻底清理。 碎砖头堆在墙角,水泥袋子和废木料摞在车间后面,有几处围墙的漆面被冬天的风雪刮得起了皮。 外宾来了肯定要参观新厂区,这些破烂不收拾干净就是给国家丢脸。 张立言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头对办公室外喊道。 “刘光奇,去把刘海中叫来。” 刘海中现在走路带风,自从当上质检处副科长之后,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大肚子挺得老高,胸前别着两支钢笔,手里拿个笔记本,推开厂长办公室门的时候那派头比正科级干部还足。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把任务简单交代了一下。 “老刘,外宾参观那天你必须保证参观路线上干净整洁,厂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垃圾全给我清干净了,围墙哪里漆起皮了,你也给补好。” 刘海中一边听一边在小本子上记着,等张立言说完,他把笔记本往口袋里一揣,挺起胸脯说道。 “保证完成任务,张厂长,这种事你交给我,放心吧!” 张立言点了点头,这老小子最近亢奋得很,自从评上先进个人、当上副科长、又成功把易中海送去支援大西北之后,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巴不得天天有任务让他干。 这种整理卫生的活儿琐碎但没啥技术难度,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法国第一夫人伊冯娜的专机在四九城降落,照例是三天的访问行程。 第一天由邓姨和王姨全程陪同,参观各类建筑和社会风貌,双方气氛友好而融洽。 当天晚上,张立言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王姨推门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刚参加完一场精彩谈判的兴奋。 她拉开椅子坐下,端起张立言桌上的一个新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开始一股脑地往外倒。 “你知道吗,那帮欧洲贵夫人一开始提的条件是什么吗,她们说愿意帮我们改良小麦种子,建设化肥工厂,然后就想要跟美国那帮贵夫人一样,来个二八分成。” 张立言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这个条件不算差,欧洲的冬小麦种子确实比美国杂交粮种更适合国内东部地区的气候,化肥工厂也是实打实的工业资产。 “但邓姨是什么人?那是经历过多少风浪的老革命,一眼就看出来那帮贵夫人还藏着好东西,你邓姨往谈判桌前一坐,整个人气场全开,几个来回拉扯就把她们的底牌全给挤出来了。” 王姨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大口茶,然后才用一种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语气说道。 “那帮贵夫人居然把核电站的完整图纸给带来了,全套,从反应堆到冷却系统,每一张都盖着法兰西电力总公司的技术档案章。” 他也也有些惊呆了,他知道那帮欧洲贵族夫人有钱有势,但没想到她们疯到了这个程度。 核电站图纸,那是美国那帮贵夫人都不敢碰的东西。 他之前能拿到核弹靠的是在小世界里收了一批现成的弹头,又编了个由头才上交给上面。 欧洲人倒好,直接带着图纸过来的,而且看这架势还是主动亮出来的。 王姨说完这番话之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旁观者看了一场大戏之后想要找个知情人一起啧啧称奇的语气感叹道。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疯狂了,美国人送粮食、送核弹,欧洲人送核电站、送粮种,这些人完全不顾自己国家的利益啊,为了让自己年轻几岁,居然连这些东西都敢往外掏,你说她们回去怎么跟自己的人民交代?” 张立言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用一种极其安静的目光盯着王姨看。 王姨一开始还没在意,被他看了几秒之后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是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衣领。张立言还是没说话,继续安静地看着她。 王姨终于被他看得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搪瓷缸子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你小子什么意思?你看着我干嘛?我是那种为了自己年轻就把国家机密往外泄露的人吗?” 张立言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开始转移王姨的注意力。 “王姨当然不是那种人,不过王姨您变年轻了之后,确实很好看,我说真的,您去妇联开会的时候往那儿一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呢。” 果然,女人都喜欢别人夸自己好看。 王姨脸上的怒意就像被春风吹过的薄冰,一层一层地融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又被她强行压回去。 她哼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挡住自己半张脸。 “你小子天天油嘴滑舌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我看啊,就是身边缺个能管你的女人。” “说说吧,有没有看上哪家闺女?你妈跟我提了好几次让我给你介绍个对象,你告诉我,我给你做媒去。” 张立言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一瞬。 他后退了半步,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用一种极其生硬的借口开始了战略性撤退。 “姨,我想起来了,我办公室还有几份文件没签,明天开会要用。我先走了啊,姨,再见。” 说完转身拉开门,快步消失在走廊里。 身后传来王姨得意的笑声。 此时,那座新银耳种植基地里,半个月前种下去的菌种已经从青冈木的树皮缝隙里钻出了一簇簇小小的银耳。 大多数都是普通的银耳,洁白柔软,层层叠叠地扒在菌包上汲取着雾化水汽。 其中有两朵特别的不一样,只有婴儿半个手掌大小,半透明的白色耳瓣微微张开,像是两朵刚刚绽放的小白菊花,在光线黯淡的种植架角落里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荧光。 那是银耳王,张立言前几天趁夜阑人静时独自来到种植架前,用小世界规则之力悄然改造过的两朵。 罗德夫人这些天的执念他看在眼里,一个上东区的顶级名媛每天风雨无阻地在种植架间踱步,有这份毅力,难怪能在名媛圈里呼风唤雨。 见罗德夫人待的够久了,张立言才出手,为的就是让她对气质催化论深信不疑。 等这位上东区名媛亲自从自己每天散步的架子上摘下第一朵银耳王时,这个催化剂的故事就会从一个东方的玄妙传说变成她亲手验证过的真理。 第120章 红星第二种植基地 欧洲的贵夫人们抵达红星总厂时,这群贵夫人没有在任何一座工业车间前停留。 邓姨和王姨一左一右陪同在法国第一夫人伊冯娜身侧,引领着这群穿着香奈儿套装、戴着祖传珠宝的欧洲贵族女眷们径直穿过总厂新修的水泥主干道,直奔红星第二种植基地。 张立言跟在队伍末尾,难得享受一回当陪衬的清闲。 第二种植基地的木门被推开时,罗德夫人正站在她那两朵心肝宝贝银耳王前面,亲自给它们调整遮光帘的角度,让柔和的散射光刚好照在银耳半透明的花瓣上。 她早就知道欧洲那帮贵夫人今天要来参观,原本她完全可以回避,毕竟一个上东区顶级名媛并不需要在这种场合给别人当背景板。 但她不放心,自己好不容易才种出来的两朵银耳王正值生长的关键期,万一哪个欧洲女人不知轻重地伸手摸上一把。 影响了银耳王的生长进程,她这些天早出晚归的辛苦就全白费了,所以她决定亲自守在基地里,从头盯到尾。 欧洲贵夫人们一踏进种植基地的大门,集体愣住了片刻。 在她们原本的想象中,这座传说中的东方银耳神殿应该站满了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国工人,忙碌而有序地照料着那些神奇的菌种。 然而呈现在她们眼前的却是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一排排崭新的青冈木架子之间,穿梭着几十个金发碧眼的白种人,有人推着小车运送菌包,有人站在梯子上调整喷淋管道。 有人蹲在架子前拿着记录本认真地观察银耳的长势,每个人各司其职,场面井然有序,唯独看不见任何一个中方工作人员。 伊冯娜夫人微微侧过头,用眼神向邓姨表达了一个礼貌的问候。 邓姨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姨则干脆伸手把张立言从队伍后排往前推了一步,小声说道 “到底小子表演了。” 张立言往前迈了半步,先朝罗德夫人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面向那群欧洲贵夫人,伸出手做了一个优雅的介绍手势。 “这位是罗德夫人,大通曼哈顿银行高级副总裁罗德先生的夫人,来自纽约上东区,几位夫人或许听说过她的名字。” 罗德夫人放下手中的遮光帘调节杆,转过身来面向众人,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社交礼。 动作幅度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基本的礼仪,又不失自己作为这座种植基地主人的矜持。 说实话,罗德夫人打心眼里看不上眼前这群欧洲穷鬼。 在曼哈顿上东区的社交圈里,欧洲贵族不过是一群守着祖传城堡却连暖气费都付不起的没落户。 她们引以为傲的家族纹章放在华尔街的资本面前一文不值。 而欧洲贵夫人们同样对罗德夫人这类的上东区名媛充满鄙夷。 在巴黎圣日耳曼区世代传承的眼中,这群靠股票和石油一夜暴富的美国人不过是穿着定制西装跳草裙舞的暴发户。 连一幅像样的祖传油画都没有,有什么资格谈品位?尽管彼此心底都看不上对方,但在这种正式的外交场合,双方仍然维持住了礼节性的微笑。 这微妙的氛围让旁边看戏的张立言都在心里暗暗叫好。 张立言继续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讲完。 “这位罗德夫人之前从我们这里带走了一批菌种和技术资料,回国之后尝试在自己的庄园里建立种植园,结果没有成功。” “这次她专程来到我们这里,恰好我们正在新建这座红星第二种植基地,罗德夫人和她的工作人员全程参与了这座基地从无到有的建设过程。” “不但如此,在红星总厂技术人员的指导下,罗德夫人和她的团队还成功种植出了具有神奇魔力的银色耳朵,这一点,大家一会儿可以亲眼看到。” 这番话一落地,欧洲贵夫人们顿时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低声惊呼。 她们顾不上刚才还在跟罗德夫人互相看不顺眼,纷纷转头跟身边的同伴交头接耳。 “这群美国人居然种出了银耳王。” 一位戴着钻石耳环的侯爵夫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竞争对手抢先一步的焦虑。 “美国人在银耳方面已经走到我们前面去了。” 旁边一位伯爵夫人用扇子掩住嘴唇,眉头微皱。 “我们应该抓紧派人过来学习,不能再耽误了。” “这种神奇的东西应该尽快移植到法兰西去,只有法兰西的土地才是最适宜它生长的地方。” 一位穿着黑色香奈儿套装、胸前佩戴着巴洛克珍珠胸针的夫人语气笃定地补充道。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没离开架子上的银耳,像是在看一件本应属于自己却被别人捷足先登的珍宝。 罗德夫人听到这些低声议论,嘴角微微上扬,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朝那群欧洲穷鬼浅浅地颔首,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张立言领着欧洲贵夫人参观团穿过一排排青冈木架子,最终停在了最深处一个单独隔离的区域。 柔和的光线从遮光帘的缝隙中洒下来,正好照亮了那朵安静地生长在椴木上的银耳王。 它比周围所有的普通银耳都要大上不止一圈,花瓣薄如蝉翼,呈现出半透明的玉质光泽,在光线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荧光,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幽兰清香,虽不如完全成熟时浓烈,但已经足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欧洲贵夫人们的目光全被那朵银耳王牢牢吸住了。 有人微微张开嘴忘了合拢,有人下意识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有人轻声念叨了一句听不懂了法语,但是能感觉到语气的虔诚。 伊冯娜夫人站在最前面,双手交叠在身前,那张经过多年外交场合磨炼、极少流露情绪的脸上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惊叹。 张立言指着那朵银耳王。 “这就是罗德夫人亲手养出的银耳王。这种神奇的植物,只有在性格温和、气质出众的人物的影响下才可能变异而出。” “罗德夫人正是这样一位气质非凡的女士,她每天在种植基地里陪伴这些银耳,跟它们聊天,向它们传递关爱与温暖,银耳感受到了她的气质,便发生了变异。” “这就是银耳王的秘密,不是所有会种菌菇的人都能种出它,只有被银耳选中的人才可以。” 欧洲贵夫人们听到这番话,纷纷发出了今晚第二波惊叹。 她们没有一个人对这个听起来玄之又玄的理论产生怀疑。 在她们从小接受的精英教育里,越是珍贵的东西越需要特定的人来驾驭,这是世间通行的法则,东方的神奇植物当然也不例外。 “不愧为神奇的银耳,居然还要挑选种植人员的气质。” 一位年轻些的伯爵夫人低声感慨。 “这位上东区的夫人气质确实不错,确实适合来干种植这种活。” 另一位夫人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罗德夫人可不是那种被别人当面阴阳怪气还会忍气吞声的人。 她往前迈了半步,把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搭在那朵银耳王旁边的椴木架子上,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可惜有些人啊,脾气太过暴躁,说话又刻薄,就算银耳种在她的庄园里,也感受不到半分安宁与美好,自然也永远无法变异产生神奇的力量。” 这话一出,欧洲贵夫人团里几个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夫人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那位穿黑色香奈儿套装的夫人嘴角的微笑僵了一瞬,拿扇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眼看着双方之间的火药味开始弥漫,邓姨和王姨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几乎是同时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地开始转移话题。 邓姨拉着伊冯娜夫人去看旁边架子上的普通银耳长势,王姨则带着另外几位夫人去参观喷淋系统,两人都用一种极其自然的热情把可能擦枪走火的双方给隔开了。 就在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法国第一夫人伊冯娜忽然开口了。 她没有问银耳王怎么种,也没有问种植人员的培训周期要多久。 “我想请问,这座红星第二种植基地,到底是属于贵国政府,还是属于这位罗德夫人?” 这个问题一出来,整个种植基地都安静了。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张立言。 邓姨和王姨的目光也同时聚焦在张立言身上,表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们太了解这小子了,每次他笑眯眯地走上前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掏钱了。 张立言笑眯眯地走上前,不慌不忙地朝伊冯娜夫人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 “夫人,您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这座红星第二种植基地,从地基上的每一根青冈木立柱,到架子上的每一朵银耳,再到所有配套的菌种和技术资料,全属于罗德夫人。” “因为这座基地完全是为罗德夫人定做的,等这一批银耳全部成熟收割之后,罗德夫人将会把整座种植基地全部拆卸打包运回美国。” “我们已经取了基地建设的技术服务费和菌种供应费,这里的一切,都是罗德夫人的私有财产。” 罗德夫人听到这番话,心里那个舒坦劲儿简直要溢出来。 张立言这是在当着一群欧洲顶级贵夫人的面给她站台。 她不是来中国学习种植技术的普通访客,她是在这座神殿里拥有主权的主人。 她立刻往前站了一步,站到了张立言身边,用一种极其从容的姿态向那群欧洲贵夫人宣布。 “是的,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我,你们知道的,我的货船它们现在就停泊在港口,随时可以出发。” 张立言见罗德夫人毫不迟疑地接了自己的话,还在自己的说法上又添了两艘货轮。 心里对这位上东区名媛的配合度暗暗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他一边维持着脸上的微笑,一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拨弄算盘这座种植园该卖多少钱呢? 技术培训费、青冈木椴木的材料费、菌种的供应费、样式雷那帮师兄弟们的手工费,还有整座种植基地拆卸打包的劳务费,再加上“东方神秘建筑私人定制”这个品牌溢价。 要她一千万美金,不过分吧? 第121章 没钱你喝什么银耳汤 通过这件事,张立言在心里把那条商业逻辑彻底捋清楚了。 以后不管是谁,美国的暴发户也好,欧洲的老贵族也好,但凡想种出银色耳朵,都得照这个流程来。 先派人到红星总厂学习,再交钱定制一座种植基地,最后打包运回国。 不来国内学习一番,不走自己这里打包一个种植园回去,靠那点带回去的菌种自己瞎折腾,永远只能种出普通银耳。 至于那些出不起钱的贵妇人? 出不起钱你还算什么贵夫人? 老老实实喝点普通银耳汤养养生得了,还想喝银色耳朵? 那玩意儿是给真正有实力的人准备的。 当然,罗德夫人毕竟是自己第一个接触的美国贵夫人,张立言还是给了几分面子的。 今天他在参观的时候顺手挑了几个看着顺眼的美方工作人员,在他们身上也留了几缕微弱的规则之力。 这样一来,罗德夫人的种植园运回美国之后,除了她自己那两朵已经长出来的银耳王之外。 这几个工作人员负责的架子上偶尔也会冒出一两朵变异银耳,不至于让她觉得整座种植园只有她自己亲自溜达的那几排架子能出东西。 至于欧洲那帮用鼻孔看人的贵夫人,别以为拿点粮种肥料和核电站图纸讨好国家,就可以不掏钱就弄到银耳王。 当然,看在国家的面子上,菌种还是照给的,资料也是照给的。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有本事你们自己种出来,种不出来?那就乖乖带着真金白银回来找自己谈。 这时邓姨正领着那帮欧洲贵夫人继续参观红星总厂的其他厂区,张立言趁人不注意悄悄拉了一下王姨的衣角。 两人认识那么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当下不慌不忙地放慢了脚步,等参观队伍走远了。 “你小子,有什么事快说,我忙着呢。” 王姨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就知道你有事的了然。 张立言连忙长话短说,压低声音道。 “姨,这座红星第二种植基地,我打算打包卖给罗德夫人,一千万美金,您可别悄摸地就送给那帮欧洲人了,他们拿粮种和图纸换的是菌种和技术资料,可不包括这座基地。” 王姨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千万美金,这小子真敢开口。 她虽然这段时间经手了不少大额外汇,但还是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 上次那批青冈木椴木张立言开价三百美金一根的时候,她就已经觉得这小子心够黑了,现在直接报了个八位数。 “你卖这么贵,罗德夫人能接受吗?” 张立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反正老美那边拿了菌种回去,自己折腾了好几个月,什么也没种出来,种不出来就别怪价格高,没钱喝什么银耳汤?去喝白开水去,那个不要钱。” 王姨盯着张立言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张立言促成的,不相信他还能相信谁。 “行了,我知道了。一会我悄悄跟你邓姨说。” 王姨转身刚要走,张立言又叫住了她。 “姨,还有青冈木,这东西只在我们这边有,欧美全境一棵都找不到,这种绝版的东西您可千万别贱卖了,以后得论根卖。” 王姨头都没回,背对着他甩了一下手。 “知道了。” 至于罗德夫人会不会掏这一千万美金,张立言从来没怀疑过。 她乖乖掏钱最好,不掏也没关系,他有的是办法。 大不了再用小世界的力量给罗德夫人做一次深度的意识暗示,让她觉得这桩买卖是天底下最划算的投资。 然后等她回国把这个种植园重新搭起来,每隔一两个月让那几个被留下规则印记的工作人员手底下出几朵银耳王。 上城区那群贵夫人看到罗德家庄园里银耳王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不眼红才怪。 据乔治上次闲聊时透的消息,美国黑市那边一朵神奇级别的银耳王已经被炒到了数百万美元,而且有价无市。 毕竟能拿到这东西的全是金字塔最顶尖的那一小撮女人,她们根本不缺钱,缺的是能让自己永葆青春的东西。 一个一千万美金的种植园,不说人情关系等其他附加值,单是每年产出的银耳王,一年也足够回本了。 这是一笔明眼人都能算过来的账。 欧洲那帮贵夫人在红星总厂转了一圈,参观了摩托车厂区和电视机厂区,礼节性地表达了赞赏和合作意向,然后就离开了。 张立言全程陪在队伍末尾,脸上挂着职业微笑,心思却早就飞回了办公室。 等外宾一走,他立刻把样式雷叫了过来。 样式雷现在是基建处的副科长,自从拿到任命书之后整个人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穿着笔挺的蓝色干部服。 左胸口袋里别着钢笔,进门的时候还特意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底的木屑清理干净才进来。 “这红星第二种植基地,你们干得不错。” 张立言开门见山,先给了一颗定心丸,然后开始布置新任务。 “按照这个模式,你再给我复制十套八套出来,种植用的青冈木椴木也要多多备货,至少备够铺满八个基地的量。” “另外你去后勤那边问一下,辽宁玉石矿送过来的那批玉石到了没有,到了的话,让你那些师弟们抓紧再多刻些玉盒子,这个月底之前,我最少要十个成品。” 样式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知道是不是跟刘海中学的,拿个笔哗哗地记着。 等张立言吩咐完后,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厂长,我那些师弟跟师侄们,您看能留在红星总厂上班吗,他们手艺都没得说,就是一直没个正经编制,心里不踏实。”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雷家这帮人确实是人才,榫卯结构玩得炉火纯青,三天搭起一座神殿的速度连乔治看了都啧啧称奇。 这样的人不留下来,难道放他们去街上给人打家具?他点了点头。 “等我这次给你布置的任务完成,验收没什么问题的话,你那帮师弟全部转正式工,师侄们就先从学徒工干起,干满一两年参加考核,考核过了转正,考核过不了,你自己让他们走,别来烦我。” 样式雷听到这话喜出望外,脸上那两道浓眉都快飞进发际线里去了。 至于考核不过?雷家人怎么会考核不过!考不过的肯定不是雷家人,那都是外头打着雷家旗号混饭吃的野路子。 他啪地一下合上小本子,站直了身子,用中气十足的声音保证道。 “张厂长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张立言就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人,有事让他干立马就上,不推诿不磨叽。 他点了点头,又多补了一句。 “对了,你那帮师弟跟师侄以后全归你一个人管,你们单独成立一个科室,就挂在基建处下面,省得外行指挥内行,影响生产进度。” 样式雷听到这话倒吸一口气,手里的小本子差点掉地上。 自己是副科长,师弟师侄们全归自己一个人管,那自己不成了事实上的雷家族长了吗? 等这次任务全部完成,他可以召集雷家所有人开个会,让他们推举自己当族长。 到时候自己也过一把族长的瘾。 等厂里事情忙完了。 张年找到了罗德夫人,询问对方是否愿意打包带走红星 2 号 种植基地。 “我的朋友,谢谢你的帮助,这个种植基地我肯定是要带走的。” 张立言觉得有些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样,这也太干脆了于是把价格报了一下。 “夫人,整座种植基地,加上配套设施,一共要 1000 万美金,你不考虑一下?” 原本张立言以为这么贵的价格,对方会犹豫一下,但是没想到。 “我的朋友,这价格很实惠,只是我还要在这里耽误你们一段时间,听说你们这里要过春节,很重要的节日,当然,我愿意为此付出一些补偿。” 嗯,根据目前银耳的生长速度,最起码还得一个月时间才能成熟。 还有几天都过年了,确实不能够把国际友人单独给扔在红星总厂,得,自己作为乔治罗德名义上的朋友,今年得在厂里过年了。 不过有补偿,什么都好说。 正好刘海中这个家伙比较亢奋,留他陪自己值班最好。 第122章 放宽定量 张立言把刘光奇叫过来。 “光奇,今年过年,你和你爹一起过来值班,到时候让宣传科的许大茂给咱们放一场电影,再让何雨柱同志准备个火锅,咱们一起在厂里也热闹热闹。” “好的,厂长,我会通知下去。” 此时刘海中家里,刘光奇他妈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着备年货。 灶台上蒸着一锅白面馒头,案板上码着刚剁好的肉馅,屋里弥漫着一股油炸丸子的香气。 自从上面连续两次放宽了粮食定量之后,她那张精打细算了大半辈子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松弛的笑意。 她一边揉面一边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老刘,最近上面的定量又增加了,你看家里要不要多备点粮食?供销社那边大米白面都有,不用排队就能买着。” 刘海中正坐在堂屋里拿块抹布擦他那双新买的皮鞋,听到这话头都没抬。 “备那么多粮食干嘛?定量增加说明全国形势一片大好,粮食只会越来越多,一会你带光天去供销社多买点肉,多弄几个好菜,把这两小子养壮实点,尤其是光天,瘦得跟猴似的,连傻柱都打不过。” 刘光天正蹲在门口剥蒜,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自从刘海中当上科长以后,刘光天的小日子过得可舒服多了。 老刘心情好了,也不在乎他偶尔调皮捣蛋。上回他偷偷把刘光福的作业本当废纸卖给收破烂的,换了两分钱买糖吃,被刘光福告了状。 要搁以前,刘海中早就抽出皮带让他趴在条凳上了。 但那天老刘只是拿手指点了点他的脑门,说了句“下次再犯就让你去车间里扛铁块”,然后这事就算了。 此刻听到刘海中主动说要给自己做好吃的,刘光天立马开始表现自己。 “爹,你放心吧!一会我跟娘去供销社,我年轻力气大,往柜台前一站谁也别想挤过我,肯定买最好的五花肉回来!” 刘海中看了二儿子这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小子啊,就不是读书的料,光福好歹还能考个及格,你连及格线都摸不着。不过经过这些事我也看开了,不读书也不见得就没出息,你爹我就没读过几年书,不照样当了科长。” “等年后你成年了,我想办法在红星总厂给你安排个工作,你先从学徒工干起,早点把技术学到手,以后考级评职称,也能自己养活自己。” 刘光天一听说刘海中要给自己找个正式工,马开始激动起来。 “爹,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活,绝不给你丢脸!” 刘海中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你工作以后攒两年钱,家里再给你凑点,帮你买个小房子,你自己搬出去住,你也知道,咱家现在住的这房子,将来肯定是要留给你大哥的,你是老二,这规矩不能乱。” 刘光天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在他看来,只要父亲不打自己,还给安排正式工作,其他的都不重要。 房子留给大哥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要是有什么非分之想那才叫不知好歹。 “爹,我明白的,这些都是大哥的,我不会有其他想法。” 刘海中把皮鞋放下来,抬起头认真看了二儿子一眼,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心的。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放慢语速补了一句。 “你明白就好,当然等你将来娶媳妇的时候,你大哥作为兄长,肯定也得支援你一部分,他现在在厂长办公室当内勤办事员,是张厂长身边的红人,不差这点。” 刘光天使劲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捡刚才掉在地上的蒜瓣。 他爹以前是什么人?一言不合就抽皮带,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自己屁股上到现在还留着一道小时候被打出来的疤。 可自从当了科长,脾气好了,说话和气了,还主动替自己盘算未来的出路。 自己的爹就应该早点当官,自己也能早点过上好日子。 就在刘家父子难得温情脉脉地盘算着未来的时候,刘光奇从厂里回来了。 他推开门,把自行车钥匙往门边的挂钩上一挂,接过他妈递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擦着嘴说道。 “爹,张厂长让我们过年回厂里值班,到时候叫上宣传科的许大茂来放电影,再让何雨柱同志准备个火锅,大家一起在厂里热闹一下。” 刘海中听到“张厂长”三个字,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他两眼放光地看着大儿子,用一种唯恐自己听错了的语气急切地追问。 “是跟张厂长一起吃吗?” “应该是吧,具体厂长没说,不过张厂长今年也不回家,要在厂里值班。” 刘光奇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他爹的反应却是一点都不平淡。 这时候刘光奇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捏着擀面杖,一脸困惑和不满地冲这对父子问道。 “不是,你爷俩过年都去厂里值班了,在厂里吃,那家里怎么办?我这年货都备了一半了,你们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了?” 刘海中这时候哪还有心思管家里怎么办。 他挥了挥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冲自己老伴嚷道。 “你妇道人家懂什么?你带着老二老三在家里吃就行了,我跟光奇这是有任务,再说了你以为谁都有资格跟张厂长坐一张桌子上吃饭?” 突然,刘海中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朝厨房的方向补了一句。 “你把我那件新发的干部服找出来,我得提前熨好,免得穿出去皱巴巴的给厂长丢脸。” 刘海中在家烫衣服,刘光奇则来到了许大茂家门口。 他抬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许母。 许母一看是刘光奇,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侧身往屋里让。 “是光奇啊,你怎么来了?快,到里面坐,外面冷。” 这时房间里的许富贵听到动静,也立马放下手里的烟卷从里屋迎了出来,语气里的热情比许母还要浓上几分。 “光奇啊,欢迎欢迎!孩子他妈,你去把那个茶给泡上,泡好茶!” 他一边招呼一边亲自拉开椅子,那殷勤劲儿比过年招待亲戚还要周到。 在许富贵看来,刘光奇这小子可是出息了。 先是整个九十五号大院里唯一一个中专生,放在整个胡同都是独一份;现在又被调到了红星总厂厂长办公室当内勤办事员,天天跟在张厂长屁股后面转。 红星总厂的厂长是什么级别?那可是副部级的大佬,好多人想见一面都见不着。 哪像刘光奇,天天在厂长办公室进进出出,经手的文件都是处级起步,见过的人都是总厂各厂区的主任和处长。 能跟这样的人搞好关系,以后说不定就能搭上张厂长那条线,许富贵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的放映员,太知道上面有人和上面没人的区别了。 第123章 破落资本家 刘光奇接过许母递来的茶杯,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许叔,这不今年厂里有外宾在,张厂长要在厂里值班,打算过年的时候热闹一下,让我来通知大茂,让他到厂里放场电影,活跃活跃气氛。” 许富贵一听是张厂长亲自点的任务,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转头就朝里屋的许母喊了一声。 “孩他妈,去把大茂叫起来!厂里有任务给他,别睡了!” 许母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许大茂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里屋晃了出来,头发睡得跟鸡窝似的,披着一件旧棉袄,嘴里还嘟囔着“谁啊这大晚上的”。 看到堂屋里坐着的是刘光奇,他才稍微清醒了一点,愣了一下。 “光奇,你怎么来了?” 刘光奇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许大茂听完,点了点头,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嘴上已经本能地应了一声。 “哦,好,没问题。” 他在厂里放电影是本职工作,过年值班虽然不太情愿,但张厂长亲自交代的任务,他还没那个胆子推。 把事和许大茂说完,刘光奇便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许叔,既然这事已经当面跟大茂说好了,我就先走了。还要去通知何雨柱同志,他也得去帮忙做饭。” 许富贵连忙站起来挽留,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遗憾。 “光奇,要不就在许叔家吃个便饭?你婶子手艺还行,让她炒两个菜,咱爷俩喝两盅。” 许母也在旁边跟着劝了一句,手上已经开始收拾桌子准备摆碗筷了。 “不了,许叔,真有事。何雨柱同志那边还没通知,晚了打扰他休息不好。” 刘光奇笑着摆了摆手,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许富贵见他是真有事,也就不再强留,一直把他送到门外,站在台阶上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光奇既然你有事,那许叔就不留你了。以后记得常来家里做客啊!” 刘光奇回头应了一声,去了中院。 等刘光奇消失在夜色里,许富贵转身回了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许大茂已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跷起二郎腿,嘴里开始嘟嘟囔囔。 “张厂长也真是的,傻柱那样一个被劳动教养过的人,也值得专门去请,让食堂随便做点不就行了,还非得让他掌勺。” 许富贵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收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在许大茂对面坐下来,板起脸,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说道。 “你刚才听见刘光奇是怎么称呼柱子的吗?人家从头到尾叫的都是‘何雨柱同志’。你以后不许再叫人傻柱,叫何雨柱。” 许大茂被他爹这副罕见的严肃表情给吓了一跳,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他和傻柱斗了这么多年,从厂里斗到院里,从食堂斗到车间,彼此互损早就成了习惯,忽然让他改口叫“何雨柱同志”,这舌头怎么都拐不过弯来。 “为什么呀?我叫了这么多年了,他怎么不叫傻柱?” 许富贵看着自己儿子这一脸茫然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己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生出了这么个不拐弯的儿子?他伸出手指在桌上重重地点了两下,用一种耐心即将耗尽的语气问道。 “你说为什么?你现在还能听到刘海中打孩子吗?” 许大茂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认真想了想。 好像确实很久没有听到刘家那边传来皮带抽人的声音了。 以前刘海中的皮带声是整个大院都知道的保留节目,隔三差五就要抽一顿,尤其是那个刘光天,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惨叫声能穿过大半个院子。 可自从刘海中当了科长之后,那股邪火好像忽然就熄了,别说打孩子,连骂孩子都很少听到。 前几天他还看到刘光天哼着小曲在胡同口买糖葫芦,脸上笑得跟过年似的,跟以前那个见了人就缩脖子的闷葫芦判若两人。 “是好久没听到了。” 许大茂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张厂长说了,打孩子影响名声,影响进步,所以让刘海中不许再打孩子。” “你想啊,刘海中以前打孩子打了那么多年,说改就改了,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在张厂长面前留个好名声,好继续往上走嘛。” 许富贵用手指点着桌面,一字一顿地说。 “你现在天天傻柱傻柱地叫,传到张厂长耳朵里,人家会怎么想?会觉得你不尊重同志,不团结工友,思想觉悟低,一旦让上面对你有了看法,你还怎么进步?,你就不想坐办公室,难道跟你爹我一样,放一辈子电影?” 许大茂愣在原地,脑子里好像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他以前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他叫傻柱叫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正全院的人都这么叫,傻柱自己也习惯了。 可现在被老爹这么一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院里的人带歪了。 不管院里人怎么说,外人只会看到一个放映员连最基本的尊重同志都做不到。 傻柱现在是劳教人员不假,可刘海中现在都对他客客气气叫了声何师傅。 自己和傻柱斗了那么多年,除了嘴上占点便宜,实际上什么也没落着,反而把自己的名声给搞坏了。 “好像是这个理。” 他摸着后脑勺,有些不情愿地承认了。 许大茂想通了这一点,但另一个疑问又浮了上来。 “不是,爹,咱家跟张厂长又不沾亲不带故的,有好事凭什么轮得到咱们?” 许富贵看着儿子那一脸“爹你是不是想太多了”的表情,真想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气压下去。 “你看人家刘光奇是怎么到厂长办公室上班的?当初张厂长来院子里打架的时候,全院的人都吓跑了,就刘光奇这孩子聪明,不但不跑,还主动凑上去问人家需要帮忙不。 你看看他现在,天天在厂长办公室进进出出,连刘海中那个打铁的憨货都跟着沾了光,被提拔成了副科长,你要是能跟张厂长搞好关系,好好表现,也许你爹我也能被顺带拉一把呢。” 许大茂瞟了一眼自家老爹,心里暗自嘀咕,张厂长要拉也是拉我这样的年轻才俊,拉你这糟老头子干嘛。 你都在厂里放了半辈子电影了,再过几年就退休了,还想往上走? 不过这话他没敢说出口,毕竟他爹的巴掌虽然不比刘海中的皮带疼,但那也是从小领教过的。 忽然,许大茂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身子往后靠了靠,用一种试探的语气说道。 “爹,我们家不是答应了娄家过年去拜年吗?人家娄伯父都让人送了口信过来,说让咱家一起过去吃年夜饭。我要是去厂里值班放电影,那娄家那边怎么办?娄小娥那边我怎么跟她解释?” 许父一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动作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视。 “你安心去厂里值班,娄家那边我替你说去。你还真以为娄家和以前一样威风啊?这次被上面收拾得那么惨,我听说背后就有张厂长的原因。” “要不是看他家手里多少还有点积蓄,也有几个老关系在,我当初才不会同意你跟娄小娥交往,一个落魄的资本家而已,想借助你改善成份,现在是他求我,不是我求他。” 第124章 布局四川 张立言回到台基厂的时候,母亲正蹲在客厅里收拾东西。 地上摊着两只敞开的樟木箱子,一只已经装了大半,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父亲的旧军装和几套换洗的中山装, 另一只还空着,旁边堆着母亲叠到一半的毛衣和几本常看的书。 墙角摞着几个捆好的布包袱,连父亲用了多年的搪瓷脸盆都被母亲用旧报纸包好塞进了网兜里。 客厅里的摆设倒还没怎么动,但那股即将远行的气息已经弥漫在每个角落里。 “妈,不是还有一段时间才走吗?怎么这么早就收拾东西?” 张立言把自行车钥匙搁在门边的挂钩上,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帮她叠了几件衣服。 张母把手里的毛衣放在膝上,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你这傻孩子,肯定要早点去啊,你以为一把手那么好当的?你爹空降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下面的人都是原来班子里的老人,人家要是不买你的账,上上下下串通一气抱成团,你这个一把手照样被架空。” “红头文件管用,但也得有人替你执行才行,早去一天,就能早一天摸清情况。” 张立言把叠好的毛衣放进箱子里,满不在乎地接了一句。 “没事,谁不听话,找个借口撸了就是,我爹那么多老部下,正愁没位置安排呢。” 这时候张父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干部特有的严肃。 “你个臭小子想什么呢,哪有你这样当领导的,没凭没据就能随便撸人位置,那是军阀作风,不是共产党的干部。” 张立言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坐下,脸上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 他拿起茶几上的搪瓷茶壶给父亲的缸子里续了点热水,然后把声音放低了几分。 “爸,我不是让你去四川搞军阀作风,我是让妈安心,告诉她你去了那边不会被架空,因为红星总厂这边的几个新厂区,技术人员已经培养得差不多了,年后我打算带张建设那小子去四川,在那边建一个红星摩托车分厂。” 张父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 “摩托车厂自然是万人级别的大厂,厂区本身加上下面各种配套的上下游产业,零件供应、物流运输、售后维修。,这些都需要人来做。 “这一整套产业链基本都是张建设他们家那一系的人,从机械工业部到后勤物资调配,都有他们的人脉。 “我把他家的孩子拉上万人大厂厂长的位置,他们家就得给你出力,有这帮人在,你上任之后最起码不会被下面的人。” 张母这时候也放下手里的毛衣,走到父子俩身边坐下来。 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以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小子,现在居然已经开始为他父亲谋划这么长远的事了。 张立言偏了一下头,不动声色地躲过了母亲伸过来想要摸他脑袋的手,继续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道。 “另外,我得到一个消息,四川那边即将发生一个特大盗墓案件,有人可能私自挪用民兵参与其中,规模可能达到数千人。,这恐怕会是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盗墓行动。” 张父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了嘴边,他慢慢放下缸子,眉头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审慎的语气缓缓说道。 “下面有那么大胆子?在一个省内调动千人规模的民兵,不是一两个科长能办到的,如果真有这种事,上面的一把手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收到?四川那边又不是法外之地。” 张立言平静地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消息是真的,爸,你原本外调的地方是山东,不是四川,是我跟邓姨提了,让你改去的四川,如果那帮人真有本事瞒住你,让你这个新上任的一把手什么都不知道,那反而是好事。” “到时候你直接以此为借口,彻查四川上下,把所有涉事官员全部清理干净,空出来的位置正好安排你那些老部下。” 张父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这个不到一年前还只是满四九城骑自行车瞎跑的儿子。 他发现张立言说话的语调、用词的轻重、分析问题的思路,都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操心前途的小子了,而是一个能在台面上替他布子的人。 这时张母开口打破了父子之间的沉默。她没有追问盗墓案的具体细节,也没有质疑儿子的情报来源是否可靠,而是问了一个更让她想不通的问题。 “你小子什么时候跟你邓姨关系这么好了,替你爸改外调地点这种大事,你邓姨也随着你胡闹,她可不是那种会因为私人感情就违背组织原则的人。” 张立言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不是邓姨随我胡闹,是有些人做得太过分,让周叔不满了,私自绕过一把手调动民兵,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邓姨才让我们父子俩去四川好好折腾一下,也算是警告一下那帮人。” 听到“周叔”这两个字,张父的手指在搪瓷缸子的边沿上停顿了两秒。 他慢慢地把缸子放回茶几上,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的暖光下缓缓升腾,遮住了他半张脸上的表情。 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透过烟雾看一件之前一直模糊不清、现在却忽然变得清晰可见的东西。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 “私下绕过一把手调动民兵,还不止一次难怪让你周叔不满意,我知道怎么做了。” 这时张母的脸上浮起一层忧色,她是上过战场的人,经历过枪林弹雨,她不怕自己面对危险。 但让她眼睁睁看着丈夫和儿子同时踏进一个明知道有地雷的战场,这份揪心和自己在战场上面对敌人枪口时完全不同。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几个字:“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张立言安慰道。 “妈,不会有事的,新建的摩托车分厂是数万人的大厂,按照总厂的编制,到时候它的保卫科也是正规的武装力量。” “父亲作为四川的一把手,可以把自己的心腹安插进保卫科,张建设那一系的人也会全力配合,他们的孩子在这个厂里当厂长,他们比谁都希望厂子安安稳稳地运转下去。” “如果事情真的走到了不可收拾的那一步,父亲是名义上的最高一把手,手里又有一支靠得住的武装力量,除非对方敢掀桌子,否则我想不到父亲怎么输。”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母亲听的,也是说给父亲听的。 这时,张立言看着自己的母亲。 “要不母亲你就别去了,我厚着脸皮去找邓姨,让她把你留在四九城。” 张母看着儿子这副为自己担心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她把手里叠到一半的毛衣放在膝盖上,拿手掌抚平了上面的褶皱。 “傻小子,你以为你妈是没上过战场的花瓶,你忘了你妈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第125章 克服困难 第二天一早,张立言踩着上班铃进了办公室,推开门发现王姨已经坐在他的办公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那茶不用说,是从他抽屉里翻出来的。 “姨,早上好,你这是走错门了?还是特意在等我呢? 王姨看到他进来,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地问道。 “当我 3 岁小孩啊,还走错门,你忘记之前跟我说什么了,银耳种植基地打包卖一千万美金,这事你后来跟罗德夫人提了没有?人家什么反应?” 张立言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端起王姨泡好的茶拿个新的搪瓷茶缸,倒了一杯,然后一脸奇怪地看着王姨。 “对啊,已经卖掉了。罗德夫人说她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等银耳王成熟采摘之后,就把整个种植园打包带走,到时候钱自然会打到咱们的外汇账户上。” 王姨手里的茶杯差点滑出去。 她瞪大了眼睛,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追问。 “不是,你真卖了,一千万美金,她就这么答应了,那帮美国佬这么有钱的吗,连价都不还一下?” 张立言听王姨这么问,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平静切换成了痛心疾首,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桌沿,那模样活像刚被人从口袋里掏走了全部家当。 “姨,你不知道,那把你美国富太太实在太有钱了,罗德夫人听我说完价格,不但没嫌贵,还说便宜了,早知道她这么痛快,我直接开价三千万、五千万,我亏大了,亏得我昨晚一宿都没睡好。” 他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茶,那架势不像是在喝水,像是在借酒消愁。 王姨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德行,嘴角直抽抽。 一千万美金的单子说签就签了,还嫌自己卖便宜了,全中国做外贸的要是都有这小子的脸皮,外汇储备早就翻番了。 她强行把自己的表情管理回正常状态,没好气地说道。 “行了,能卖这个价就不错了,不是所有人都像罗德夫人那样,背后站着整个罗德家族的信托基金,花起钱来眼睛都不眨,这次欧洲那帮贵夫人,拿了生产资料和菌种就回去了,连打包基地的事都没提。” 她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用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说道。 “当时我按照你说的,给他们报了个打包价一千万,那帮欧洲贵夫人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好像我要抢劫她们似的。 你是没在现场,那位穿黑裙子的侯爵夫人当场就用法语嘀咕了一句‘这简直是勒索’,不过好在有你邓姨坐镇,当场承诺了拿菌种也包售后,那帮人才勉强没说什么,拿着菌种和资料就走了。” 听王姨这样一说,张立言对欧洲人的观感又降了一个档次。 自己之前还觉得欧洲这帮老牌贵族虽然鼻孔朝天,但好歹传承了几百年,手里应该攒了不少好东西,没想到花钱的时候这么抠抠搜搜。 人家罗德夫人掏一千万美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欧洲人倒好,一千万就想把他们吓跑,就这还好意思自称世袭贵族? “那他们把核电站图纸,还有种子和肥料生产线给了没?这些可是之前谈好的条件,东西没到位的话,菌种我要追回来。” “核电站图纸人家倒是痛痛快快地留下了,全套的,不然菌种也不可能让他们带走。” 王姨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轻松了几分,毕竟图纸是实打实的技术资产,这一趟不算亏。 “粮种的货轮已经在天津港外海停泊了,就等着排队进港卸货,至于肥料生产线和技术专家,那帮贵夫人说已经在路上了,从马赛港出发的,估计还得要十来天才能到。” 张立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这帮欧洲人跟之前的美国人一样,拿着菌种回去自己折腾,最多两三个月就会发现自己根本种不出银耳王。 到时候罗德夫人那边自己的种植园一开张,每个月稳定产出两三朵银耳王,上东区那边隔三差五就有贵夫人在茶会上炫耀新得的银耳,消息传到大西洋对岸,这帮法国贵族不急才怪。 以后谁来红星总厂接受培训,不掏个千八百万美金定一套种植基地回去,谁也别想种出一朵银耳王。 见事情谈得差不多,王姨突然想起什么,对张立言说道。 “你小子还有什么事?早点说,别拖到过年了,让我去打扰你邓姨和周叔难得的清闲时间。” 经过王姨这样一说,张立言还真想起来有两件事。 “姨,还有两件事,一是四川那边的青冈木,您得抓紧让林场再运送一批过来,样式雷那边在加班加点地备货,我估摸着这种植基地以后至少得卖个十套八套,木料备少了到时候开工来不及。” “还有辽宁那边玉石矿的料,上次邓姨说调货过来,怎么到现在还没到,我还等着用那批玉石做玉盒呢。” “罗德夫人这样的大客户,人家一千万美金花出去了,怎么着也得送几个像样的玉盒给人家当赠品,空着手让人家回去,这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王姨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谁知道这臭小子还真有事麻烦自己,早知道自己不问了,青冈木还好,玉石矿饶是她这种在妇联系统里什么鸡毛蒜皮都处理过的老手也觉得脑仁疼。 她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开口说道。 “青冈木好说,本来冬天就是伐木的最好季节,木头含水量低,砍下来不容易开裂,我一会儿给四川林场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加急再运一批过来,问题不大。” “但是辽宁那边的玉石矿就比较麻烦了,这大冬天的,东北那边的地冻得跟铁板一样,开采难度太大了。” “玉石不像木材,砍下来就行,得用专业的切割设备,低温条件下机械故障率特别高,工人站在矿坑里干不到两个小时就冻得受不了,你要的数量又不少,年前恐怕很难到位。” 张立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王姨身边,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开始给她算账。 “姨,您想想啊,欧美有多少贵妇人?每个人名下的私人农场有多少?就算只有十分之一的人以后来咱们这儿定制红星种植基地,那也是几十套的生意。 到时候基地多了,种出来的银耳王也多了,您想想,银耳王这东西保鲜期短,采摘下来必须在玉盒里密封保存,不然功效就打了折扣。” “她们要把银耳王带回国,要转手,要储存,每一朵都需要一个玉盒,如果因为玉石开采跟不上,玉盒供应断了,这一年得少赚多少外汇?” 王姨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心里盘算这笔账的规模。 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这小子每次讲道理的时候都是在给她挖坑。 她索性把最关键的问题直接问了出来。 “那你打算卖多少钱一个?” “姨,咱要不卖它三十万美金一个吧。毕竟这是能保存银耳王的好东西,不是普通的首饰盒子。” ”样式雷那帮人全手工雕刻,榫卯结构,鎏金符文,每个盒子都是独一无二的,三十万一点都不贵。” “三十万?”王姨的声调拔高了半拍。 她在心里飞快地把三十万美金换算了一下,差不多够买好几车皮的大米,够一个县的农民吃好几个月。 就这么一个巴掌大的玉盒子,这小子张嘴就是三十万美金。 她承认样式雷的手艺确实好,那鎏金符咒刻得确实精美,可说到底不还是个玉石做的盒子吗?能值三十万美金? “能行吗?” 她抬起眼看着张立言,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担忧,但眼底深处又藏着一丝被说服的动摇。 “姨,咱都知道这帮贵夫人有钱。但这段时间跟她们打交道打下来,我发现我们还是太小看她们有钱的程度了。 三十万美金对咱们来说是天文数字,可对她们来说,也就是在佳士得拍卖会上随手举一次牌的零头,罗德夫人连一千万美金的种植园都不还价,她会觉得三十万的玉盒贵吗?” 王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端起搪瓷缸子,用一种放弃挣扎的语气说道。 “行吧,你小子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这就去给辽宁那边打电话,让他们想办法克服一下困难,年前先抢出一批料来。” 第126章 聋老太死了 王姨那个电话打完之后,大兴安岭那帮劳改犯可遭了老罪。 命令从四九城一路传递,经过省、地区、县,层层加码,等落到辽南那片冰天雪地的劳改农场时,已经变成了一道不容商量的死命令。 必须在年前开采出一批合格的玉石料,运往四九城红星总厂,谁完不成任务,谁就卷铺盖滚蛋。 原本在北瓦沟露天采矿场,冬天是绝不会进行大规模开采的。 东北的冬天,土地冻得比铁板还硬,一镐头下去只在冰面上崩出个白印子,虎口反倒震得发麻。 在这种气温下让工人上矿坑干活,跟把人往鬼门关里推没什么两样。 瓦沟国营玉石矿厂毕竟是正式单位,有正规编制,有工会监督,不可能让自己的工人在这个季节上去强行送死。 所以矿厂的领导们一合计,办法就来了,抽调劳改犯。 正式工人金贵,劳改犯不金贵。 劳改农场、劳改林场里多的是人,反正他们本来就是被发配来改造的,冬天伐木头也是冻,挖石头也是冻,在哪儿冻不是冻? 地面的冻土层硬得连镐头都砸不开,就直接放火烧。 枯枝干草堆在矿面上烧上大半天,把地表烤软了一层,烧化的泥水混着碎石子往下淌,火刚熄人就上去凿。 烧不动的就上炸药,钻孔、装药、引爆,把冻土层炸松了再往下挖。 每天矿坑里都是烧焦的枯枝味、炸药的硝烟味和浓得化不开的粉尘,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王主任的丈夫,那位原区长,在被降职之后调到了辽南地区行署当副专员,分管的工作恰好就是林场、农场、矿场这一类劳改单位的日常管理。 有他在上面暗中照拂,王主任、张所长和贾东旭这三个人原本在劳改林场过得并不算太差。 别人大冬天需要进山伐木头,踩着齐膝深的雪在林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回来的时候棉裤冻得跟铁桶似的能自己立在墙角。 而他们三个则被安排在营地里烧烧火、做做饭,虽然算不上舒服,但至少不用把脑袋提在裤腰上跟大自然搏命。 为什么只剩他们三个? 因为聋老太已经不在了。 刚被押送到大兴安岭没多久,那个在九十五号大院里拄着拐杖装聋作哑、被易中海两口子供得像菩萨似的老太太,就在一次出工的路上踩到了结冰的地面,摔了一跤。 王主任主动申请照顾她,表面上端水喂饭、擦身翻身,照顾得无微不至。 只是照顾着照顾着,这聋老太就被照顾死了,死得安安静静,连个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劳改农场的负责人过来看了一眼,确认没气了,就让人拖出去埋了。 一个八十多岁的劳改犯还没儿没女,死了就是死了,没人追究,也没人在乎。 聋老太死后,王主任哭了一场,不知道是哭老太太,还是哭自己。 从那以后她就变得沉默了许多,干活的间隙经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而辽南地区行署副专员这个位置,王主任的丈夫坐得并不舒坦。 他一个外来干部,头上还顶着个劳改犯老婆的政治包袱,处处受到本地干部的制约和排挤。 开会的时候没人接他的话茬,分任务的时候最苦最累的片区总是划给他,连行署食堂打饭的大妈都知道给他舀最少的菜。 无奈之下,为了自己的前途,他终于在某天做出了一个决定,跟王主任离了婚。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组织上也默许了。 从那以后,他对这三人的照顾越来越少,从每个月打一次招呼,到三个月打一次,再到后来干脆连电话都不接了。 最后他更是直接被调离了辽南地区,不知道被塞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彻底不见了踪影。 而他之前的照顾所积攒下来的怨气,却一点不剩地全落在了王主任、张所长和贾东旭身上。 劳改农场的管事们早就对这三人看不顺眼了。大家都在冰天雪地里拼死拼活地干活,凭什么你们三个就能躲在营地里烤火烧水。 因此这次玉石矿厂来要人,管事的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大笔一挥就把这三个名字全报了上去。 北瓦沟采矿场的条件比起之前的劳改林场,简直是天上地下。 在劳改林场好歹还有个营地可以遮风挡雪,还有个炉子可以烧水烤火。 而在这里,王主任、张所长和贾东旭每人手里攥着一根钢签子,顶着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在冻得跟铁板一样的地面上凿坑。 一钢签下去只在冰面上崩出几道白印子,虎口震得发麻,手掌上的冻疮裂开了又被冻住,冻住了又裂开,黏稠的血水从裂口里渗出来,把钢签子的木柄都染成了暗红色。 一阵刺骨的寒风裹着矿面上的碎冰碴子劈头盖脸地刮过来,吹得三个人同时缩起脖子浑身直打哆嗦,手里的钢签子差点掉在地上。 吃的呢?只有冻得硬邦邦的干馍馍,运气好的时候能领到半搪瓷缸子热水,运气不好的时候连热水都没有。 只能抓把地上的雪塞进嘴里化着咽下去,冰凉的雪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冻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抖。 就这样也得拿着钢签子不停地凿地,凿得慢了,那些穿着厚棉衣、袖口套着红袖箍的矿厂正式工监工直接拿鞭子抽。 一鞭打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你们这群劳改犯就是来改造的,不是来享福的。 在他们眼里,这群劳改犯根本就不算人。 这活儿没干几天,三个人都受不了了。 王主任到底是女人,在付出了某些代价之后,终于被允许留在后方营地烧水做饭。 是经历多了,王主任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麻木而空洞。 至于张所长和贾东旭,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只能硬扛。 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像其他死在荒野里的那些劳改犯一样,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冻成一座冰雕,保持着生前最后一个姿势。 等哪天矿场不忙了,再派人把他们从雪堆里刨出来拉去注销户口,名字从名册上划掉,从此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另一边,忙完了一天工作的张立言也在收拾东西。 台基厂这套房子,等年后父亲正式调走之后就会被收回。 当初王姨说她去跟后勤部门打个招呼,按照他现在的级别。这套房子完全可以申请保留下来。 张立言摇了摇头,拒绝了。 他是从后世穿越回来的人,太清楚这座大院在未来几年内会发生什么。 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整个国家最激烈的政治漩涡中心。 相比之下,南锣鼓巷西跨院那排新修的砖瓦房虽然简朴了些,但至少清净,没人会在凌晨三点敲门让你交代问题。 第127章 西北秘密基地 一个单身男人搬家真的很简单。 张立言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连同那几本翻旧了的农业技术手和剩下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用一张旧床单打成包袱,往自行车后座上一捆,一辆自行车就全拉走了。 他跨上自行车,脚蹬子一踩,车轮缓缓滑出了台基厂大院的门洞。 拐上大街之后,眼前的景象让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 由于快要过年了,不少单位已经提前放了假,街道上到处都是人。 胡同口有小孩蹲在地上放鞭炮,啪的一声炸开一团蓝烟,几个小男孩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又笑嘻嘻地围回去。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人们的臂弯里挎着菜篮子,篮子里露出圆圆的鸡蛋和用草绳扎着的五花肉。 想想去年,自己骑着自行车和张建设那帮发小满四九城乱逛的时候,街上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那时候到处都是面有菜色的人群,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走路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很多吃不饱饭又没工作的人,实在饿得没了力气,只能在墙根底下找个避风的角落躺着,尽量让自己少动一动,好省下一点所剩无几的热量。 整座四九城像一株久旱的庄稼,叶子耷拉着,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灰败。 如今这一切都变了,街上的人群充满了活力,虽然穿的衣服还是打着补丁的灰蓝棉袄,但走路的时候是昂着头的,脚步是轻快的。 路边奔跑的小孩身上也有了肉,小脸红扑扑的,在胡同里追来追去,笑声能传到半条街外。 整座四九城像一株久旱之后终于喝足了水的庄稼,重新舒展开蜷缩的叶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抖落满身尘土,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朝气。 那时人民对未来充满的希望, 张立言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一只脚撑着地,看着胡同口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格子。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前世,不是这一世在台基厂大院里当二代的前半生,而是更久远的那一世。 他前世出生在西南大山深处的一个小山村,村子到最近的镇子要走四个小时的山路,村里人祖祖辈辈种苞谷,靠天吃饭。 后来有一天,政府把路修到了村里,那条盘山公路是他童年记忆里最宽阔的一条路。 路通了之后,村里建起了学校,他背着母亲用旧衣服缝的书包走进了那间用红砖砌成的教室,从此那个连名字都没上过地图的小山村也开始有了希望。 前世政府带给了我希望,这一世,我用来回馈人民,真是天道好循环。 看到大家都能吃饱饭,看到街上的孩子们脸上有肉,看到所有人对明天都充满了期待,张立言觉得这才是自己应该努力奋斗的目标。 两千万吨粮食也好,七亿美元外汇也好,全套美国民用产业链技术也好,归根到底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至于在这个奋斗过程中意外收获的那些头衔和地位。 副部级厂长、跨部委专项领导小组成员。 这些是自己应得的,因为自己还需要用这些东西来继续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 他把脚从地上抬起来,踩上脚蹬子,自行车继续沿着熟悉的街道朝南锣鼓巷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一片不知谁家刚放完鞭炮留下的红纸屑,碎纸在轮后轻轻扬起又落下。 随着春节的临近,大西北某秘密实验基地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为新春献上一份沉甸甸的贺礼。 那两枚从天津港运来的奈基大力神核弹头,在经过一个连兵力昼夜不停的护送之后,已经安全抵达了这片荒凉而隐秘的戈壁滩。 基地建在一片连名字都没有的荒漠深处,四周是连绵不绝的沙丘和碎石滩。 两枚核弹被分别安置在两个独立的实验车间里。 一枚用于拆解研究内部结构。这是我国科研人员第一次有机会亲手拆开一枚完整的美制核弹头。 用游标卡尺测量每一处装药腔室的精确尺寸,用光谱仪(60 年国内有这玩意)分析每一块合金材料的元素组成,用探针逐层扫描引爆时序控制装置的电路布局。 另一枚则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组装车间,准备进行试爆,这是我国历史上第一次在自己的土地上引爆一枚完整的核弹头,所有数据都将被记录下来,为自主研发提供最宝贵的第一手实测参数。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工程师正围在那枚用于拆解的核弹旁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防静电清洁剂的微酸气味,所有人都穿着防静电鞋套,每个人的呼吸都压得极轻,像是在面对一头沉睡中的巨兽。 其中一个年轻的工程师拿着记录板,正抬头端详着核弹外壳上那些不太正常的痕迹。 弹体漆面上横七竖八地分布着好几道细长的白色划痕,最深的一道甚至刮穿了底漆,露出了下面银灰色的铝合金蒙皮。 “哎,你们说这核弹上面这些白印子是怎么造成的?” 年轻工程师用铅笔的橡皮头轻轻戳了一下那道最深的划痕,像是在确认它到底有多深。 “看着不像是运输颠簸蹭的,这痕迹太细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的。”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工程师头都没抬,一边继续调试手里的测绘仪器一边随口回了一句。 “我听押运的同志说过,这核弹是藏在运粮船底舱里漂洋过海运过来的,上面盖了八九米深的麦子,港口的同志用取粮杆往深处探测的时候发现的。 “这些白印子应该就是取粮杆的铁签子戳的,当时也不知道底下是这玩意儿,估计戳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年轻工程师忍不住笑了,拿铅笔在记录板上磕了两下。 “得,老美的精密武器,头一回被人当搓衣板戳,这要是让设计它的那帮美国工程师知道了,非得气吐血不可。” “这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了。” 老工程师终于抬起头,从镜片后面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而严肃。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研究它的构造,利用它排除我们之前在设计上走的错误路线。过去我们闭门造车,很多方案只能靠理论推演。” “现在有了现成的实物,哪些设计思路是对的,哪些是错的,拆开一看就知道,有了明确的路线,我们才能抓紧做出自己的核弹,时间不等人啊。” 他说完用手里的螺丝刀轻轻敲了敲核弹外壳,金属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在安静的车间里回荡了许久。 另一个一直蹲在核弹尾部的工程师忽然站起来,捶了捶蹲麻了的腿,接过话头。 “是啊,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搞出自己的核弹,上次在国际会议上,人家拍着桌子说我们连最基本的核武器设计原理都没搞懂,根本没资格坐在谈判桌上讨论军控问题,等咱们自己搞出来了,我非得把那份会议记录找出来,看看他们还敢不敢拍桌子。” “邓老,” 负责引爆时序系统拆解的小组组长放下手里的万用表,走到一直站在观察窗前沉默不语的老者身边,压低声音汇报道。 “我们目前还没弄清楚老美这枚核弹的解锁时序,他们的引爆逻辑用的是加密时序,跟我们从理论上推导出来的几套方案都不太一样,想要在年底前完成起爆,时间实在紧得很。” 邓老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目光始终停留在那枚正在被拆解的核弹上,像是在透过它冰冷的金属外壳看向某种更遥远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个从最艰难年代走过来的科学家才有的决断力。 “有困难就克服困难,苏联人在边境上陈兵百万,北方现在压力太大,我们急需一场成功的核试验向世界宣告我们有能力保护自己,这也是为什么上面下定决心,必须赶在春节之前把这枚核弹引爆。”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面前这几十号日夜奋战在核试验一线的工程师们。 “今年的新春贺礼,可以是这枚美国的核弹,但明年的新春贺礼,必须是咱们自己的。你们有信心吗?”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片低沉而坚定的回应。 “有信心。” 此时,在核弹拆解区的最核心位置,易中海正戴着白纱手套和护目镜,小心翼翼地配合着几位核物理专家拆解核弹头外壳上的最后几颗固定螺栓。 他是八级钳工,虽然之前因为捐款大会的事被降了级,但这次支援大西北的调令上明确恢复了他的八级工待遇。 那双手在轧钢厂精密车间里摸了几十年的零件,稳得像一台活体精密机床,此刻正握着扭矩扳手,精确地将每一颗螺栓按规定的力矩依次松开。 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车间里热,其实室内温度被严格控制在恒温状态,一丝风都没有。 实在是因为就在几分钟前,负责现场指挥的副总工程师亲口告诉了他,他现在正在拆解的是什么东西。 易中海的手虽然稳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床。 但他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时刻都在担心自己某个操作会捅出天大的娄子。 以前在轧钢厂他干的都是常规的轴套和齿轮,那些零件弄坏了顶多报废一块料金。 可现在他手里的每一个螺丝都连着几千吨当量的核弹,拧错了,自己这辈子就完了。 窗外,戈壁滩上的风正卷着细沙粒敲打在车间的铁皮墙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基地的喇叭里正在播放春节前的最后一轮广播,播音员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第128章 搬家 张立言回到红星总厂的时候,厂里正在给工人们发工资,准备放年假。 财务科门口排着长队,工人们手里攥着工资条,从窗口里接过一沓沓用橡皮筋扎好的票子,数完了往棉袄内兜里一揣,脸上挂着辛苦一年终于落袋为安的踏实笑容。 路过的车间里机器已经停了,工人们正拿着抹布和扫帚做年前最后一次大扫除,有人踩着梯子擦窗户,有人蹲在机器旁边清理油槽,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 他路过王姨办公室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里瞟了一眼,门锁着。 想想也是,王姨这样的大忙人年底肯定特别忙,妇联那边要走访慰问困难职工,总厂这边要审核明年的经费预算,还得抽空去邓姨那边开会。 其实春节这个年假也没什么好期待的,一共就三天假,初一、初二、初三。 出于人性化考虑,今年,年三十上半天班,下午开始正式放假。 但红星总厂这样的重点企业,放假期间也必须有人值班,机器可以停,安保不能停,锅炉房不能停,万一哪个车间的暖气管冻裂了还得有人组织抢修。 张立言这个厂长自然是值班表上的第一个名字。 到了自己办公室,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杯热水,然后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 “刘光奇!” 刘光奇应声出现,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整理完的值班安排表。 张立言从抽屉里翻出备用的西跨院钥匙扔给他。 “你下班了把我自行车后座上那个铺盖卷和行李袋带回西跨院,顺便帮我收拾一下,我那屋子空了有段时间了,估计落了不少灰。” 刘光奇双手接住钥匙,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您放心的笑容。 “厂长您放心,我妈收拾家务那可是一把好手,保证给您收拾得干干净净。” 张立言点了点头,刘光奇拿到钥匙,转身就屁颠屁颠地去找刘海中了。 张立言这个厂长没下班,他这个内勤办事员就得守在走廊里随时待命。 但刘海中下午可以回家,只需要第二天早上来值班就行。 此时刘海中正在车间里挺着大肚子,指挥着一帮徒弟做年前最后一轮卫生大扫除。 当了副科长之后,他指挥人的派头比以前足了不止一个档次,一手叉腰,一手指点江山。 “大山,把那台轧机的导轨擦干净,别留油渍!铁柱,工具柜顶上那块也别漏了,上次厂长来视察就看了一眼柜顶,那灰厚的都能写字了!” 刘光奇快步走到车间门口,朝他爹喊了一声。刘海中转过身看到大儿子,有些纳闷地走过来。 “光奇,你怎么来了?” “刘科长,张厂长让我下班之后把他自行车上的铺盖行李带回西跨院,我这不想着我要陪厂长加班走不开,到时候你下班了顺路帮忙带回去。” 刘光奇把西跨院的钥匙塞进刘海中手里,然后凑近压低声音又补了几句。 “我妈在家又没事,你让她带上我那两个弟弟,去西跨院把卫生打扫干净,记住了,让他们把眼睛放亮点,别让其他乱七八糟的人靠近西跨院,厂长那屋里有不少文件资料,虽说不是什么机密,但也不能让外人看到。” 刘海中一听是给厂长办事,立刻把腰板又挺直了几分,悄声问了一句。 “怎么着,张厂长又搬回咱们大院住了?台基厂那边不住了?” 刘光奇瞟了自己父亲一眼。 “领导的事咱少打听,把领导安排的活干好就行,不要有那么多问题。” 刘海中也不恼,点了点头转身就招呼了两个徒弟一起去车棚里把张立言的铺盖卷先搬到车间来。 那铺盖卷是用旧床单打成的包袱,鼓鼓囊囊地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几本书。 刘海中亲自解开绳子,把包袱抱进车间工具柜旁里锁好,还特意在上面盖了块干净的帆布,生怕被哪个毛手毛脚的蹭上机油。 办公室里,张立言正悠闲地泡着茶。 搪瓷缸子里是王姨那罐特供茶叶的最后一点存货,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冒出一缕清冽的茶香。 他端着缸子靠在椅背上,正准备享受年前最后一个半天班的清闲,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他放下缸子,抬头一看,周红旗推门走了进来。这丫头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衬得她那张本来就英气十足的脸格外精神。 头发没扎成平时的大辫子,而是用个红头绳随意地拢在脑后,看起来少了几分车间主任的干练,多了几分过年特有的喜庆。 进门之后反手把门带上,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室前。 “红旗,没想到啊,你这丫头也学会敲门了,我还以为你永远都是推门就进的主儿呢。” 张立言难得逮到机会嘲笑她一下。 “切。”周红旗撇了撇嘴,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 “还不是听说你爸妈已经去四川了,看你可怜巴巴的一个人过年,今年要去我家过年不?我妈说了,让我把你叫上。” 张立言的父母已经在昨天出发去了四川。 原本按计划是年后才动身,但张立言跟父亲说过周叔对那边有意见之后,张父便决定提前出发。 他带着张母先去找几个散布在四川各地的老战友摸清当地的情况,如果真像儿子说的那样,有人能私下绕过一把手调动上千民兵。 那这事就是捅破天的大事,必须提前把能靠得住的老人找出来,关键时候才能顶上去。 在这种局面下,四川当地所有的官员全都不可信,唯一能信的就是那些过命的交情。 “是啊,他们已经走了。台基厂那个房子,上面也要收回去,以后我估计很少去那边住了,有事你就到西跨院找我。” 张立言放下搪瓷缸子,语气平淡。 “过年去你家还是不要了吧,咱俩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个年纪挺尴尬的。大年初一往你家一坐,万一你爸妈觉得咱俩看对眼了,误会了,以后见面多不自在。” 周红旗歪着头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以前小的时候不管去谁家玩都是抬脚就走,在对方家里蹭吃蹭喝蹭瓜子,大人看了也就是笑笑,说一句“这俩孩子感情真好”就过去了。 但现在大家都长大了,她一个单身姑娘把单身小伙往家领,就算自己心里没那个意思,父母的脑子里也难免要多转几个弯。 她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你说的有道理,我就不邀请你去我家了,不过我听说你年后要带张建设那小子去四川建摩托车分厂,是不是真的?” 对于这件事,张立言本来也没打算隐瞒,点了点头。 年后带着张建设去四川建摩托车分厂,是他在年后整个布局里最重要的一步棋,迟早要跟这群发小通气。 与其让他们私下猜来猜去,不如自己主动说出来。 第129章 离别前的聚餐 “是啊,建设他家那边的关系已经走通了。机械工业部那边他父亲的老战友会帮忙协调设备调拨,后勤物资供应有他家的老关系在,四川那边省里的相关负责人也打好了招呼,厂址就定在成都边上,年后一开工就动土。” 周红旗听到这里,眼底忽然闪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那光芒里带着一种不服输的算计。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用一种我跟你谈正事的语气说道。 “那你打算怎么安排我们其他小伙伴?你跟张建设关系好,但咱俩关系也不差吧?从小打到大那也算革命友谊,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张立言看着周红旗这丫头,心里哼了一声,心想这丫头从小到大就是这副德性,在团伙里非要争个领头的位置。 小时候带着李为民那几个小子跟自己抢地盘,后来被自己狠狠捶了几顿才老实。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自己之外,这群发小里确实就数周红旗胆子最大。 他放下搪瓷缸子正准备回她一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忽然察觉到门外的走廊里多了好几个呼吸声。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提高音量朝门口喊了一句。 “都进来吧,躲在门前干嘛,一起长大的,怎么还跟我见外上了。” 果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然后一个接一个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李为民、李建军、秦小雨、林小苏,还有刚才说话嗓门最大的周红旗,十来个发小一个不少,全挤在门口。 秦小雨捂着嘴偷笑,林小苏躲在李为民身后探头探脑,几个男生互相拿胳膊肘捅来捅去,谁也不肯第一个跨进门。 那场面和当年在台基厂大院里一起商量去哪条胡同探险时一模一样。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省得你们胡思乱想。” 张立言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指了指面前这群发小,语气很随意,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们想去哪个城市建分厂,或者留在四九城城郊自己选块地也行,自己回家找家里人跑关系。” “地址选好了,关系跑通了,拿报告来,我给你们盖章批准,但是有一条,记得让你们父母把他们的老战友安排好,给你们保驾护航。” “别哪天在自己厂里被下面的人架空了,哭哭啼啼地回来找我,到时候我可不管。”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静了那么两秒,然后直接炸了锅。 他们原本以为张立言只带了张建设一个人去四川建分厂,其他人还得在总厂这边继续熬着,没想到他直接把口子全给放开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每个人都有机会像张建设一样,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万人级别大厂,当上真正独当一面的厂长。 张建设靠在墙角,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个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不说的表情。 等欢呼声稍微落了一点,他才用一种先知先觉的嘚瑟语气慢悠悠地开口了。 “我就说吧,立言这小子背后有邓姨周叔做靠山,你们还不信?你看这权力大得,万人级别的分厂说批就批,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这背后没大靠山谁信啊?” 张立言看张建设那副嘚瑟到欠揍的样子,真想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砸他。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张建设的方向,笑骂道。 “去去去,一边玩去。你不知道我是总厂的副书记啊?邓姨这个书记忙得很,一年四季跑部委协调工作,哪有时间管这边的事,所以我不就代劳了吗,你们别给我出去瞎嚷嚷,给我找麻烦的。” 他既没有直接否认张建设的说法,也没有承认,只是用“副书记”这个身份把权力的来源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但在场的人谁都不是傻子,一个副部级厂长的签字权能大到什么程度,他们心里都有数。 李为民第一个反应过来,往前挤了一步,用一种唯恐落后别人一拍的语气急切地说道。 “立言,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回去可就要让我爸找关系了,我那冰箱厂区这段时间培养出了不少技术骨干,从生产线到质检到维修,整套班子都是现成的,我打算找个工业基础好点的城市,直接弄个红星冰箱分厂,厂址我都看好了好几处。” 张立言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装订成册的厚厚文件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当初上面批复红星总厂全国分厂规划时下发的正式文件,里面详细标注了各个省份的分厂选址规划图,每一个红圈都是一块已经完成征地和平整的工业用地。 他把文件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说道。 “选地址的时候,都在这上面选。这些地方的厂区上面都已经规划动工了,地基打了,路通了,水电也接了。你们跑通了家里的关系,把当地主管部门的批文拿下来,我这边就给你们出总厂的正式任命和项目批文,到了那边直接让当地干部配合你们招工就行,省得自己从头打地基。” 这是人群后面的林小苏忽然从两个男生肩膀之间探出半个脑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细声细气的语气开始作妖。 “立言,张建设那边摩托车厂,你亲自跑去四川帮他,怎么,我们建厂你就不去帮我们把把关?厚此薄彼也不能太明显了吧。” 林小苏这丫头跟周红旗不一样。 周红旗从小就是个假小子,性格直来直去,小时候不听话就被张立言拿拳头捶,捶几次就老实了。 林小苏小时候年纪最小,又是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张立言没好意思捶她,顶多也就是板着脸说两句。 所以这群人里只有她到现在都不怎么怕张立言,别人不敢说的话她敢说,别人不敢拆的台她敢拆。 张立言把目光转向她,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林小苏被盯得心里发毛,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两只手乖乖地交叠在身前,抿着嘴不说话了。 张立言这才收回目光,用一种被你们搞得很无奈的口气说道。 “你们那么多人,每人建一个分厂,全国到处跑一圈,我一年也跑不完,再说了,建了分厂你们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们每年都得回总厂好几趟给我汇报工作,到时候不就见到了?” “知道啦,厂长大人。” 林小苏低着头,小声地回了一句。 张立言把那份规划文件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既然你们这么闲那正好的语气宣布道。 “你们不是觉得我一个人在厂里值班挺可怜的吗?既然大家这么有同情心,这样吧明天过年,你们全来厂里陪我值班。一个都不许少。” 林小苏第一个反应过来,双手捂住嘴夸张地叫了一声。 “不是吧厂长,你这是公报私仇!我可没可怜你啊,是红旗姐觉得你一个人在厂里孤单,你让她陪你值班,跟我可没关系。” 她一边说一边往周红旗身后缩,把周红旗推到前面当挡箭牌。 “行啊,就这么定了。” “明天你们全来值班,到时候我让宣传科把放映机搬出来给咱们放场电影,再让小食堂为咱们备上一些烤肉火锅。” “大伙趁这个新年好好聚一聚,等你们都以后出息了,再想把你们聚这么齐可不容易了。” 第130章 刘家的转变 刘海中下班以后,屁颠屁颠地叫上李大山和赵铁柱两个徒弟,把张立言的铺盖卷从车间工具柜里搬出来。 他亲自抱在怀里,让两个徒弟一左一右护着,三人排成一字纵队往南锣鼓巷走,那架势不像是搬铺盖,倒像是护送什么重要文件。 到了九十五号大院门口,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槛上拿块破抹布擦他那辆破自行车,看到刘海中抱着个大包袱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徒弟,小眼睛顿时亮了。 他把抹布往车筐里一扔,站起身来想凑上去搭话,刘海中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挺着肚子径直往中院走去。 此时刘光奇他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白菜粉条,案板上码着刚切好的萝卜片,屋里弥漫着一股猪油炒葱花的香气。 听到门外有动静,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李大山和赵铁柱正站在门口搓着手,连忙招呼道。 “大山,铁柱,你们来了,快坐快坐。师娘多做点饭,一会儿就在这儿吃,今天刚买的五花肉,炖得烂烂的。” 刘海中把铺盖卷往堂屋的条凳上一放,朝厨房里嚷嚷起来。 “光奇他妈,饭等会儿再做,先跟我去西跨院把卫生打扫了。” 刘光奇他妈放下手里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厨房伸出脑袋,脸上带着几分意外。 “老刘,你说西跨院?那不是张厂长住的地方吗?” 刘海中把手往口袋里一掏,摸出那把刘光奇交给他的西跨院钥匙,两根手指捏着举到老伴面前晃了晃,脸上那股得意劲儿比当初拿到副科长任命书时也差不了多少。 “这不张厂长让光奇把他的铺盖行李带回来,光奇要陪厂长值班走不开,就把钥匙给我了。” “咱一家子正好一起去帮忙收拾收拾,人家大厂长那么忙的人,哪有时间做家务。”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臭味。 阎埠贵那干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今天刚掏完红星小学的粪坑,裤腿上还沾着几点干了没洗干净的粪印子,身上那股味道隔着好几步远就让人忍不住皱眉。 他堆着笑脸站在门槛外面没敢进来,探着脑袋往屋里张望,两只小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老刘,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你抱着东西回来,就过来看看,这是要帮张厂长收拾屋子?要不要让我们家瑞华也来帮忙?我家瑞华干活可是一把好手,洗洗涮涮、擦桌子扫地,样样都行。” 阎埠贵心里那把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刚才在大门口亲眼看到刘海中抱着铺盖卷进来,又听到他跟徒弟说是“厂长的东西”。 立马就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上次捐款大会他被易中海拖下水,好好的教师岗位被发配去扫厕所掏大粪,现在天天跟屎尿打交道,身上的味道洗都洗不掉。 他一直琢磨着怎么能在张厂长面前露个脸、讨个好,说不定厂长一高兴随口一句话,自己就不用再掏大粪,能回去教书了呢?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他怎么能错过。 刘海中的面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他把西跨院的钥匙重新揣回口袋里,转过身正对着阎埠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的嫌弃不加任何掩饰。 “老阎,你这一身大粪味,也太不讲究了吧?我这是去给厂长收拾屋子,你把那股味儿带进去了,厂长晚上回来怎么住?你这不是帮忙,是添乱。” 阎埠贵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上的味道,自己也觉得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但他还是不死心,陪着笑站在那里,嘴里还在念叨着。 “我们家瑞华没味道,让她来也行”。 刘海中见他还不走,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冷硬。 他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挺起大肚子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以前在车间里训徒弟时才有的威严。 “老阎,我们家的人手足够,不需要你家来帮忙,你回去吧,以后跨院这边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盯着就行。” 说完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对老伴挥了挥手。 “走,带上扫帚抹布,去西跨院。” 阎埠贵站在门外,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最终还是讪讪地转过身,佝偻着腰往前院走去。 等他走远了,刘海中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 “光奇他妈,你以后离阎埠贵那口子远一点,一个贪污捐款的犯罪分子家属,你跟这种人沾上了,外人会怎么看你?你现在是科长夫人,不是以前那个普通工人的老婆,要注意身份。” 刘光奇他妈这时候也端着一盆抹布和扫帚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其不屑的表情,嘴里的话比刘海中的更直白。 “老刘,我早就不跟杨瑞华玩了。你当上科长之前我就没怎么跟她来往,现在更不会搭理她。天天摆个三大妈的谱儿,搬把椅子坐在大门口跟真的似的,也不知道摆给谁看,她不知道我是科长夫人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腰杆比平时挺得更直了几分。 那股子“科长夫人”的底气已经从她身上每个毛孔里往外冒。 刘海中听到这话,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老伴手里的扫帚扛在自己肩上,边走边说。 “咱们现在是干部家庭,你是干部家属,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可不能和那些有政治污点的人搅在一起。对了,我记得咱们大院里不是还有两家烈属?” “还有后院那个老太太,就剩她一个带着个孙女,靠糊火柴盒子过日子,你没事多去跟他们走动走动,哪家要是实在困难、缺吃少喝的,你走家里拿,先给他们送点去。” 刘光奇他妈一听说要自己从家里拿东西去送人,脸上的表情习惯性地拧了起来。 她过了一辈子精打细算的日子,现在忽然要她主动往外拿东西,心里那根抠了大半辈子的弦一时半会儿松不下来。 她张了张嘴,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 “老刘,真拿东西啊?米面现在是不缺了,可肉和油还是限量的。” 刘海中停看着自己老伴,语重心长地教育起她来。 “拿,其他地方咱管不着,但在这九十五号大院里,那些真正生活困难的人,咱不能让他们饿着,你看杨厂长把铺盖都搬到我们大院来了,说明领导就在我们身边,天天看着呢。” “咱在大院里多做好事,养个好名声,这名声传到厂长耳朵里,比送什么东西都管用,哪天厂长看咱家顺眼了,随手提拔一下光奇,那可不是这点东西能换来的。” “你作为科长夫人,格局要打开,不能还跟以前似的那么小家子气,几斤米几两肉都舍不得。” 刘光奇他妈端着搪瓷盆站在院子中间,愣了好一阵子,脑子里反复转着丈夫这几句话。 格局打开,自己现在确实是科长夫人了,确实要大方点。 她点了点头,把搪瓷盆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里的犹豫被一种全新的身份认同所取代。 “行,老刘,我知道了,咱大院里困难的就那几家,烈属老赵家,后院糊纸盒的孙奶奶,还有前院那个腿瘸了的王大爷,他们老的老小的小,也吃不了多少,以后没事了,我就挨家挨户溜达溜达,谁家要是吃不上饭了,咱家就帮一把。” 第131章 成长 张立言下班回到九十五号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冬日的傍晚天黑得早,胡同里的路灯还没亮,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煤油灯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一块明一块暗。 他推着自行车拐进大院门洞,还没走到中院,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端着半盆米站在后院的走廊下。 刘光奇他妈此刻正弯着腰,把米袋子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手里塞。 张立言停下脚步,把自行车支在墙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老太太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头发用一根黑布条草草扎着,佝偻的身子在昏暗的灯影里显得格外瘦小。 她身边站着个小孙女,梳着两根细细的羊角辫,穿着一件大人旧衣服改小的棉袄,脸上还挂着刚哭过的泪痕,但此刻正怯生生地仰头看着刘光奇他妈。 屋里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床,一张磨得掉了漆的八仙桌,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火柴盒子半成品,桌上还摊着一小碟浆糊和几张没糊完的火柴盒纸片。 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浆糊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那是贫穷特有的味道。 “孙奶奶,您拿着,这是我们老刘让我送来的。您别客气,家里米面都有,够吃的。” 刘光奇他妈把米袋子往老太太手里推了推,语气里带着热情和关切。 老太太颤巍巍地接过米袋,眼眶红了,拉着小孙女就要往地上跪,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刘科长一家都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刘光奇他妈赶紧把老太太扶住,嘴里说着“使不得使不得”,那架势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有了几分干部家属的样子。 刘光奇正站在张立言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屏着呼吸,紧张地看着厂长脸上那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不知道厂长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是觉得他妈在作秀,还是觉得刘家在故意表现,他忐忑不安地等着,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缝。 “光奇,你妈做得不错。”张立言终于开口了,目光依然停留在那间破旧的小屋里。 “一个优秀的干部家属,就要作为榜样,引导群众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引导群众积极参与劳动,同时对那些没有什么劳动能力的老人和孩子给予实实在在的帮助。” 在张立言看来,不管是作秀也好,为了名声也罢,只要能实打实的为贫苦的人民做一点好事,都是值得表扬的。 刘光奇站在后面嘿嘿傻笑了两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拍马屁好像不太合适,但不说点什么又显得太木讷,只好干巴巴地站在那儿,像个被老师当众表扬但又不知道怎么回应的学生。 不过刘光奇心里还是给自己老妈竖了个大拇指,厂长可是很少这样当着面夸人的,这话回头转述给他妈听,他妈非得乐开花不可。 “行了,别傻笑了。明天让老刘把你妈和你那两个弟弟全带到厂里去过年,看看电影,吃顿火锅,一起热闹热闹。” 张立言收回目光,转过身来拍了拍刘光奇的肩膀。 “哎,好的,张厂长。” 在张立言看来,九十五号大院虽然之前的风气被易中海那个老绝户的养老大计给败坏了,但还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易中海为了给自己养老,四处笼络人心、挑拨是非、打压异己,把整个大院的邻里关系搅成了一锅烂粥。 但说到底,院子里的大部分人不过是没有人为他们主持公道,所以才成了随风倒的墙头草,谁势力大就听谁的,谁声音响就跟谁走。 以前这个院子里声音最响的人是易中海和聋老太,一个用道德绑架,一个用身份压人,普通人哪敢跟他们对着干?但现在不一样了。 聋老太死了,易中海被发配到大西北去拆核弹了,阎埠贵还在扫厕所掏大粪,贾张氏被送回了乡下老家。 他以前要是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肯定是带人上门把那些占便宜的、欺负人的全揍一顿,用拳头来讲道理。 但这一年多里,自己当了总厂厂长,天天学习政策,研习党规,心态和处事方式都潜移默化地变了。 开始觉得与其打一顿让人怕自己,不如引导一个人向善,比惩罚一个人作恶更难,也更有价值。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向着一个真正优秀的共产党员转变。 但自己好像并不反感这种转变。 他抬起脚步,朝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跨院里刘海中正挺着大肚子站在院子中央,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指着房梁上几处蜘蛛网,指挥着李大山和赵铁柱两个徒弟上房清理。 刘光福那个毛头小子则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跨院大门前的石墩上当门卫,看到张立言进来,噌地一下站起来,就跑屋里通知刘海中了。 这个跨院是当初张立言带着一群发小亲手设计改建的,一排十几间新房,青砖灰瓦,玻璃窗户,院子里还搭了个凉棚。 可惜房子盖好之后,他们这群人根本就没在这里正式住过几天。 年后大家都要为了工作各奔东西,去全国各地建分厂,以后那群小伙伴可能不会回这里住了。 这时刘海中发现张立言回来了。 他赶紧把扫帚往徒弟手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迎上来。 “张厂长,您回来了。您稍等一下,我们这边马上就收拾完,就剩窗户上几块浮灰了。” 张立言没有站在旁边等。 他随手从墙边拿过一块搭在桶沿上的抹布,走到刘海中刚才扫了一半的桌子前面,弯腰开始擦桌面上的灰。 刘海中看见这一幕,吓得赶紧上前想抢那块抹布,手伸到一半又不敢真抢领导手里的东西,急得直摆手。 “哎,张厂长,这怎么能让您亲自动手呢?您那么大一领导,您歇一会儿,我们来就行了,马上就完事。” “老刘,你们这是在帮我打扫卫生。哪有主家看着客人干活,自己站在旁边袖手旁观的道理?” 张立言手上的活没停,抹布在桌面上打着旋,擦过的地方露出一道干净的木纹。 刘海中愣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自己大儿子。 刘光奇接收到父亲求助的目光,二话没说,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凉棚下的椅背上,挽起袖子也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窗户。 张立言一边擦桌子一边随口说。 “老刘,谢啦。这么大冷天还带着徒弟过来帮忙,辛苦了。” 刘海中受宠若惊,一张圆脸上满是感动,连忙摆手说。 “张厂长,您这话说的,应该的应该的。往后您有什么活儿尽管叫我,我这把力气还是有的。别的不敢说,打扫卫生收拾屋子我老刘绝对是一把好手,以前车间里大扫除,哪次不是我先带头。” 张立言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停下手中的抹布,转过身靠在桌沿上,随口问了一句。 “老刘,阎埠贵现在还在九十五号大院门口守着占邻居便宜吗?” 刘海中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用一种既鄙夷又无奈的语气回答道。 “老阎啊,他自从被学校发配去扫厕所掏大粪之后,下班比我们晚得多,等他挑着粪桶回来,邻居们都吃过晚饭了,门前早没人了,所以他现在一般堵不了门了。” “不过他的老婆杨瑞华接了他的班,天天搬把椅子坐在大门口守着,谁买了菜回来都得被她拉着念叨几句,一会说这菜贵了,一会说那肉肥了,趁机揪人家两棵葱或者掐一把菜叶子。” 张立言听到这里心想,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一家子人思想出了问题,看样子需要好好接受一番思想改造。 第132章 许大茂入局 “光奇,明天上班之后,去厂组织科,把阎埠贵的个人档案调出来。” 张立言把手里的抹布往桶沿上一搭。 红星小学原本是红星轧钢厂的附属学校。 红星轧钢厂被红星总厂吞并、降格为轧钢厂区之后,红星小学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红星总厂的附属学校。 这所小学的行政、人事、经费全部归红星总厂厂党委管,只有教学业务归教育局管。 严格上来说,阎埠贵现在还是红星总厂的员工,编制挂在总厂名下。 这意味着他的档案就在总厂组织科的文件柜里,张立言想看,随时能调。 “好的,厂长。”刘光奇点了点头,在心里把这件事排到了明天上班之后的第一优先级。 他没有问为什么,跟了张立言这么久,他已经学会了不在领导交代任务的时候多嘴。 刘海中正手脚麻利地带着两个徒弟做最后的收尾。 刘海中扫了一眼整个跨院,地扫干净了,窗户擦亮了,桌椅摆整齐了,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张立言面前,满脸堆笑。 “张厂长,卫生都收拾好了。光奇他妈今天做了顿便饭,您看这么晚了,要不去我那儿凑合一顿?” 张立言摇了摇头。 “老刘,不用了,我在厂里已经吃过了。聚餐的话,明天你把家属都带上,全到厂里去聚,大家一起热闹一下。” 刘光奇立刻接过话茬,往前迈了一步,顺势拉住还想说什么的刘海中。 “那张厂长,我们就不打扰您了。您早点休息,明天厂里见。” 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刘海中的胳膊,招呼上两个徒弟和刘光福,一行人鱼贯出了跨院。 最后的刘光奇轻轻把跨院的木门带上,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咔嗒一下合拢了。 刘海中站在跨院门外,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大儿子。 “光奇,你拉我干嘛?我还想跟厂长多说几句话呢。” 刘光奇瞥了自己爹一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种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但每次面对自己这个政治觉悟永远跟不上节奏的父亲时,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重复这个动作。 “张厂长忙了一整天,晚上肯定累了,想早点休息,你别老往上凑,该走的时候不走,好事都能让你拖成坏事。”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做什么,但看看儿子脸上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虽然政治觉悟低,但有一个优点,听儿子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胡同口的黑暗中晃了出来。 许大茂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干部服,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提着两瓶西凤酒,脸上挂着那种他爹许富贵亲传的、能把三教九流都哄舒服的笑容。 他走到刘海中面前,把酒瓶往上一提,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语气说道。 “刘科长,听说今晚你徒弟来你家吃饭,我就不请自来,厚着脸皮到你家蹭顿饭,正好也想向光奇请教一下明天放电影的事,看张厂长喜欢什么片子,我好提前准备。” 刘海中低头看了一眼许大茂手里那两瓶西凤酒,脸上的瞬间被满意取代。 西凤酒可不便宜,许大茂这小子平时抠得要死,今天居然舍得下本。 更重要的是,他没叫自己二大爷,而是叫刘科长。 这个称呼比什么好酒都让刘海中舒坦。他挺了挺肚子,用一种领导干部的语气说道。 “是大茂啊,来家里吃饭你就来,还带什么酒?咱都是一个大院的邻居,下回空手来就行。” 一行人回到刘海中家,刘光奇他妈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白菜炖粉条,红烧肉,炒鸡蛋,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许大茂进了门就忙不迭地帮忙摆碗筷、拉椅子,那殷勤劲儿比在自己家还周到。 等众人落了座,许大茂熟练地拧开西凤酒的瓶盖,先给刘海中满满倒了一盅,又给李大山和赵铁柱各倒了大半盅,最后给自己也满上,端起酒盅站起来,先敬了刘海中一杯。 几盅酒下肚,在许大茂刻意的吹捧之下,整个饭桌上的气氛迅速热烈了起来。 他夸刘海中带徒弟有方,夸李大山手艺好,夸赵铁柱干活利索,甚至连一旁闷头扒饭的刘光福都被他夸了一句“这小子一看就是个机灵鬼”。 刘海中被他捧得满面红光,端着酒盅的手都微微发颤,这还是头一回被许大茂这么隆重地捧着,感觉确实不一样。 酒过三巡,刘光奇忽然放下筷子,对他妈说道。 “妈,今天张厂长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你在后院给孙奶奶送粮食,厂长可是当着我的面夸你了,说你做得不错。还让你明天跟着一起去厂里看电影、聚餐。” 刘光奇他妈正端着碗喝汤,听到这话差点呛着。 她放下碗,拿围裙擦了一下嘴角,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紧张。 “你看我这样,我一个家庭妇女,平时连厂门都不怎么进,去那种场合合适吗?都是你们干部待的地方,我去了会不会给你爹丢人?” 刘光奇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光天先抢着说话了,这愣小子嘴里还塞着半块馒头,含含糊糊地说:“妈,你放心去,张厂长那人可好了,上次在厂里跑腿还主动跟我打招呼呢。” 刘光奇看了自己弟弟一眼,难得没有纠正他。 “张厂长那是体贴我们家,大过年的,我和爹在厂里值班,你一个人在家带两个弟弟冷冷清清,所以才让我们全家去厂里一起过年,你就放心去吧。” 许大茂端着酒盅,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把这段对话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刘光奇他妈给困难户送粮被厂长夸了,这个值得学习一下。 刘光奇是厂长身边的红人,刘海中是厂长提上来的副科长,现在连光奇他妈都在厂长面前挂了号,这家人是正儿八经的厂长嫡系。 许大茂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条,以后跟刘家处关系,得多上点心。 他放下酒盅,随口一问把话题往明天的电影上引。 “光奇,你说说明天放电影,张厂长他喜欢看什么片子?你跟在厂长身边这么久了,多少总能摸到点门道吧。” 刘光奇他放下筷子,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说道: “张厂长是年轻人,应该会喜欢看《林海雪原》之类的战斗片吧,不过我也拿不准,你最好多准备几部片子,到时候看厂长心情再定。” 许大茂端起酒壶给刘光奇又倒了一杯酒,嘴里继续往外掏问题:“你说,明天都有什么人参加这场聚会?” 刘光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明天的参会名单,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内容,便在饭桌上说了出来。 “除了张厂长本人,还有各大厂区的负责人,基本都是张厂长那帮发小。剩下的就是放映员,也就是你,食堂掌勺的何雨柱同志,还有我们一家子。” “那位美国贵夫人和她的儿子乔治也可能过来打个招呼,不过他们主要是来体验中国春节,应该不会久留。” 许大茂听完这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对刘光奇竖起一根大拇指。 “光奇,我就佩服你,你说张厂长当初来咱大院,所有人都吓得躲起来了,就你小子胆大,主动迎上去问人家需要什么帮助。要不说你是咱院里唯一的中专毕业生呢,这头脑就是比一般人灵活。” 刘光奇脸色微微沉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这句话说得好像他当初是投机取巧、见风使舵似的。 不过他看了看许大茂那张已经被酒精熏得泛红的脸和那双浑浊中带着几分讨好笑意的眼睛,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大茂,你少喝点。明天还得给厂长放电影呢,别耽误了正事。” 旁边的刘海中本来还想再开一瓶酒,被刘光奇这句话一提醒,立刻把伸向酒瓶的手缩了回来。 是啊,可不能因为今天贪杯耽误了明天的饭局。 张厂长那可是大领导,多少人想跟他坐一张桌子吃饭都没这个机会,自己要是明天顶着一双醉眼出现在饭桌上,丢了张厂长的脸,那可就亏大了。 他把面前的酒盅往前推了推,用一种极其自律的语气对许大茂说。 “大茂,差不多了,咱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晚上陪厂长喝两盅才是正事。” 许大茂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问得有些多了,再说下去恐怕真的会惹刘光奇不高兴。 他赶紧借坡下驴,把酒壶放到一边,重新抄起筷子夹菜,接下来话题也从张厂长转移到了车间里的趣事和徒弟们的婚事。 许大茂充分发挥了他的社交天赋,在他有意的带动下,整个酒局的气氛变得极其融洽。 连刘光奇都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虽然一肚子坏水,但在人际交往方面确实有几把刷子。 第133章 思想改造 第二天,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张立言就骑着自行车到了红星总厂。 整个厂区静得能听见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扑棱翅膀的声音,高耸的烟囱没有冒烟,车间的机器沉默着,只有锅炉房门口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值班的老师傅正蹲在门口拿铲子往炉膛里添煤。 大过年的,除了一些必要岗位调岗轮休之外,其他人基本全都回家了,往日里机器轰鸣、人来人往的轧钢厂区此刻安静得像一座被雪覆盖的空城。 他照例先去王姨办公室门口溜达了一圈,门锁着,得,王姨这个大忙人,这个时间点肯定很忙。 节假日值班其实也有好处。 不用开会,不用批文件,他可以从早到晚坐在办公室里安心摸一整天的鱼。 他从暖水瓶里倒出刘光奇早就打好放在他门口的热水,准备泡杯茶。 搪瓷缸子洗得干干净净,手指伸进茶叶罐里一掏,只摸到罐底一层细细的碎末,连一片完整的叶子都捏不起来了。 他捏着那点可怜的碎茶叶末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从王姨那里摸来的那罐特供茶叶,好像才喝了没多久就见底了。 自己喝得再勤也不可能消耗得这么快,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有人趁自己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像自己摸王姨茶叶一样把自己的茶叶也顺走了。 他都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周红旗站在门口放哨,李为民和张建设一人翻抽屉一人翻柜子,摸到了茶叶罐就往林小苏书包里塞。这十来个人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现在王姨没来上班,办公室里没有存货可以补,自己那罐又被瓜分了,他只好认命地从抽屉最深处翻出厂里配发的标准茶叶。 那茶叶装在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马口铁罐里,打开盖子倒出来的叶片倒是整整齐齐,但泡开之后茶水寡淡,还带着一股去不掉的微苦,喝在嘴里像是嚼了一片老树的树皮。 他端着缸子抿了一口,忍不住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端着这杯不太满意的茶坐回椅子上,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拿起来翻开,原来是阎埠贵的个人档案,他顺着档案一行一行往下看。阎埠贵,男,四十二岁,籍贯山西。家庭成分:小业主。 这个成分让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小业主,难怪这老小子天天守着大门口,抠那一根葱两根蒜的,根子在这儿呢。 继续往下看,红星小学的校长在阎埠贵被街道办通报之后,把他从教学岗调到了后勤岗,具体工作内容是打扫厕所和掏粪。 这个处理不能说不严厉,让一个当了半辈子教书先生的人天天跟粪桶打交道,面子上的打击比工资上的损失更大。 但张立言觉得这还不够。 想要改造一个人的思想,光靠让他干脏活是不够的,得让他把过剩的时间和精力都消耗在正经劳动上,让他累到没心思再去琢磨怎么占别人的便宜。 挑大粪固然辛苦,但也就是早上和傍晚各掏一回,中间大把的时间闲着。 而且不光是阎埠贵,杨瑞华也得一起改造。 这对夫妻一个堵门一个接班的,在这个院子的门神岗位上实现了完美的家庭传承,把占小便宜刻进了家风里。 听说阎埠贵还有个让人称道的特长,养花。 他在自家窗台上养了几盆月季和菊花,据说开得还不错,偶尔在院子里吹嘘自己养花的本事比教书强得多。 正好,西跨院边上有一块荒废多年的小花园,现在杂草丛生,碎砖遍地,成了野猫的茅房和小孩捉迷藏的场所。 让阎埠贵夫妻俩把那花园好好拾掇出来,种上应季的花草,既能美化大院环境、陶冶附近居民的情操,又能让这两人多一份劳动锻炼。 省得他们闲下来就琢磨怎么从邻居的菜篮子里抠油水。 他拿过一张空白的公文纸,拧开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了几行字。 鉴于红星总厂附属红星小学后勤勤杂工阎埠贵及其配偶杨瑞华长期在九十五号大院门口阻拦邻里、占取他人财物,经查二人思想认知不足,现安排二人参加劳动锻炼。 责令其将九十五号大院西跨院旁废弃花园修整复建,种植应季花草,由总厂质检处检验科副科长刘海中同志负责监督,完成后由厂党委组织人员验收,落款是红星总厂党委。 “刘光奇!”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刘光奇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咬了两口的杂粮馒头,显然是正在吃早饭就被叫过来了。 张立言把那份通知递过去,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寡淡微苦的茶,交代道。 “你抽空把这份通知送去红星小学,告诉校长,阎埠贵被我安排去劳动改造了,以后不用掏大粪了,改去修花园。” “另外你爹晚上没什么事的话下班之后去监督阎埠贵夫妻俩进行劳动改造,直到把他俩这堵大门、占邻居便宜的臭毛病彻底改了为止。” “你爹现在是副科长,监督群众劳动改造也是他职责范围内的事。” “好的,厂长。” 刘光奇双手接过通知,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二十年,从小到大没少被阎埠贵占便宜。 现在厂长亲自发话让阎家两口子去修花园,而且让他爹去监督,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在刘光奇看来,阎埠贵那夫妻俩确实该收拾一下。 平时仗着联络员的身份和小学教师的光环在院子里占点小便宜,邻居们也就忍了,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也不好意思为了一根葱撕破脸。 可到了缺衣少食那几年,他还变本加厉,谁家从供销社买了肉回来都要被他在门口堵着念叨半天,趁人家不注意揪一把蒜苗、掐两根葱。 那手法熟练得跟变戏法似的,也就四九城里治安好,大家又尊敬他是知识分子。碍于面子没人跟他计较,但凡换个地方,以他这德行,早就被人打死活埋了。 第134章 过年 在厂里看电影、搞小灶这种事,肯定只能留到下班以后的晚上。 大白天还在值班,又是大年初一,虽然厂区里没什么人,但组织纪律还是要讲的。张立言再怎么随性,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上午他在办公室批了几份节前遗留的文件,又带着刘光奇去锅炉房和配电室转了一圈,确认值班人员都在岗、设备都正常。 这时自己那群小伙伴才陆陆续续地开始到厂里。 最先到的是周红旗、秦小雨和林小苏。三个姑娘推门进来的时候,张立言刚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全国分厂规划文件翻了没两页,抬头一看,愣住了。 周红旗今天没穿那件大红色棉袄,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短大衣,头发编了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上。 秦小雨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棉袄,领口翻出一圈白色的毛衣领子,看起来干净又温柔。 林小苏则穿了一件格子呢裙,这裙子张立言从来没见过,估计是过年新做的。 三个姑娘站成一排,像是刚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不是,你们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干嘛呢?怎么着,过年这是打算相亲去?”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她们。 林小苏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往前迈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笑盈盈地看着他。 “张厂长,我们仨漂亮吗?要不要考虑挑一个回家当老婆?” 张立言还真仔细打量了她们一遍。说实话,这三个姑娘长得确实不差。 周红旗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大气,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类型。 秦小雨清秀温柔,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林小苏文静乖巧,透着一股书卷气。 这三姑娘从小就长得好看,不然张立言也不会带着她们一起玩。 可就是因为从小玩到大,他对她们的外貌已经完全脱敏了,张立言摇了摇头。 “别,咱之间太熟了,这么多年跟兄妹似的,我下不了手,你们问问张建设、李为民他们,看看有没有人对你们有意思。” 他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秦小雨居然偏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坦诚的语气看着他说道。 “好像我们跟你熟,跟他们就不熟似的。你对我们下不了手,我们对他们也下不了手呀。” 三个姑娘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大笑起来,笑声清脆而放肆,毫无淑女包袱。 张立言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看她们开始的样子他还以为这三个人转了性要走纯情路线,结果一开口还是那群从小一起爬树翻墙的女流氓,只是换了一层皮而已。 今天值班,自己巡逻过啦没什么正事,只要人在厂里就行。 几个人在办公室里插科打诨了没一会儿,走廊里就传来了其他人的脚步声和粗嗓门的说笑声。 那群牲口来了,张建设第一个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装满了糖果瓜子的网兜, 李为民跟在后面,张千山、李建军和其他几个发小也陆续挤了进来,不大的厂长办公室很快就塞满了人。 这群人跟一群精力旺盛的哈士奇似的,没事这里摸摸那里拽拽,有人翻他的书架,有人摆弄他桌上的台灯,有人打开文件柜往里探头看了一眼又关上。 “哎哎哎,李为民,你拉我抽屉干嘛呢?王姨最近没来上班,我没地方给你们摸茶叶,你们上次来那一趟,连饼干带茶叶全让你们连锅端了,连罐子都没给我留下。” 李为民面不改色地把抽屉推回去。 “我这不是看你抽屉没关好,帮你把抽屉关起来嘛,你以为谁跟你一样,没事去别人办公室里摸东西?我们可没有这个习惯。” 张立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心想这人脸皮大概也是从小跟着自己练厚的。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张建设带头起哄说李为民你抽屉开得比谁都熟练还好意思说人家。 李为民顺手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就要砸他,被李建军从后面一把抱住。 整个厂长办公室叽叽喳喳闹成一团,像极了当年在台基厂大院里一群小孩挤在某个发小家里翻箱倒柜找零食吃的场面。 真不知道自己把这帮人放出去当分厂厂长是对是错。 这些人背景过硬,在总厂各自岗位上独当一面也证明了能力,但这股子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牲口劲儿难么多年好像一点没变。 不过转念一想,建分厂本身就是从零到一的苦差事,没有点虎劲儿还真干不下来。 中午何雨柱小食堂送来了盒饭,一人一份馒头配白菜炖粉条。 一群人在办公室里围着茶几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年后建分厂的选址一路歪到谁小时候偷谁家腌的萝卜干,一个白天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到了晚上,张立言把所有没有在岗值班任务的人全叫到了大礼堂。 大礼堂是以前轧钢厂开职工大会用的,能容纳好几百人,舞台上的幕布是暗红色的,平时开会的时候主席台就设在幕布前面。 今天礼堂里没有主席台,只有十张圆桌错落地摆开,每张桌子中央都摆着一口铜火锅,炭火在锅底烧得通红,清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雾蒸腾而起,把整个礼堂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雾气中。 何雨柱今天从一大早就开始忙活。 他把小食堂灶台搬到了大礼堂后台,围裙一系,袖子一撸,在炭火烤架前忙得满头大汗,一边翻着羊肉串一边朝刘光奇喊“把辣椒面递过来”。 铜火锅一字排开,每口锅里的汤底都提前熬了三个钟头,羊肉切得薄如纸片,一片片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肌理分明。 除了涮羊肉,他还在旁边架了个炭火烤炉,鸡翅、羊肉串、土豆片在烤架上滋滋冒着油花,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和火锅的白雾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礼堂里。 许大茂早早就把放映机在礼堂后排架好了,银幕从舞台上方垂下来,白色的幕布被炭火的热气吹得微微晃动。 银幕上正放着侦察兵雪夜潜入敌营的画面,黑白的影像在幕布上跳动,背景音乐伴随着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张立言和他的发小们坐了一桌。 刘海中一家和许大茂、何雨柱还有几个从九十五号大院过来帮忙的邻居坐了另一桌。 罗德夫人和乔治也被邀请来了,不过他们显然不太习惯这种粗犷的集体聚餐方式。 端着瓷碗坐在靠门口的一张小桌旁,好奇地用筷子夹起一片涮羊肉左看右看,最后还是乔治先下了嘴,然后眼睛一亮,用英语跟他妈说了句这玩意儿比纽约的牛排还好吃。 剩下几桌是厂里值班的人员,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火锅,看着电影,偶尔有人端着酒杯去邻桌敬酒,气氛热闹而融洽。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身边这群正在抢肉吃的发小,忽然觉得这种日子过得确实不错。 “立言,这法子谁教你的?真是绝了,大年初一,火锅,电影,把所有人都弄到一块儿来,这多有气氛。” 张建设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羊肉串走过来,分了几根给张立言。 “奋斗了这么多年,我享受享受怎么了。” 听张立言这样说,周红旗这丫头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差点把嘴里的羊肉喷在秦小雨的新棉袄上。 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用一种毫不留情的拆穿了他。 “你这家伙跟我们一起在四九城溜街串巷,到现在坐在大礼堂里当厂长,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吧?让你说得好像你奋斗了几十年似的。” 张立言瞟了她一眼,那句电影台词他自己说出来的时候是带着几分自嘲的幽默的,被周红旗这么一拆台,效果直接翻倍,整桌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他看着周红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指节习惯性地有点痒。 小时候这丫头每次拆台的时候,张立言就会捶她一顿,然后周红旗就会撒腿就跑,边跑边喊“张立言又要打人了”。 可现在人家是个大姑娘了,再怎么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直接拿拳头招呼了。 他收回目光,端起碗喝了一口羊肉汤,心里默默地想。还是小时候打得少了。 第135章 怒吼的蘑菇云 电影正放到侦察兵穿过最后一道封锁线的时候,银幕上的黑白画面在炭火的烟雾里微微晃动,何雨柱刚把一盘新烤好的羊肉串端上桌,张立言正拿起一串往嘴里送。 忽然,悬挂在礼堂墙壁高处的广播喇叭发出一阵尖锐的电流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无线电波里猛地撞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庄严而沉稳的男声从喇叭里传了出来,回荡在整座大礼堂中。 “新华社北京电:中国在本国西部地区爆炸了一颗原子弹,成功地实行了第一次核试验。中国核试验成功,是中国人民加强国防、保卫祖国的重大成就,也是中国人民对于保卫世界和平事业的重大贡献。” 大礼堂里所有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何雨柱举着漏勺的手悬在铜锅上方忘了放下,滚烫的汤汁顺着勺沿滴进炭火里,发出嗤嗤的声响。 许大茂站在放映机旁边,手里的电影胶片还在沙沙地转着,但他的目光已经从银幕上移开,直直地盯着墙上的广播喇叭,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地宣读着中共中央和国务院的贺电,赞扬工人、工程技术人员、科学工作者和从事国防建设的一切工作人员在党的领导下发扬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精神。 然后,那个沉稳的男声念出了最后一段话。 “中国政府郑重声明:中国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首先使用核武器。” 礼堂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张建设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举过头顶,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劈了叉。 “为了我国的蘑菇弹干杯!为了我国的国防干杯!” 周红旗紧跟着站起来,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来洒在桌布上她都没注意到: “为祖国干杯!” 这一声“干杯”像是点燃了引信。 整座大礼堂在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炸开了锅。 锅炉房的老张师傅把搪瓷缸子举得老高,里面的茶水洒了一地也顾不上擦,配电室的小刘直接把椅子推到了后面,站起来扯着嗓子喊“成功了”。 保卫科几个值夜班的小伙子互相搂着肩膀原地跳了起来,连一向装矜持的许大茂都从放映机旁边跑过来,随手从桌上抓起一个搪瓷缸子就往人群里挤。 电影还在放,但已经没有人看了。 银幕上的侦察兵独自在雪地里匍匐前进,而银幕下的中国人正彼此拥抱、碰杯、欢呼,火锅的蒸汽和烤肉的油烟裹着此起彼伏的声浪,把整座大礼堂都顶了起来。 罗德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转头看向儿子,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乔治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放下筷子,望向那群正在欢呼雀跃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沉默。 大礼堂喇叭里的广播已经结束了,但余音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这群正在欢呼的发小,越过铜火锅上蒸腾的白雾,落在银幕上那片黑白雪原上,嘴角慢慢地挑了起来。 当初的十枚奈基大力神核弹头,自己上交了五枚给国家,现在其中一枚在大西北的戈壁滩引爆了,自己的努力成果,又一个实现了。 有了这颗蘑菇弹,北方那头毛熊该冷静一下了,省得他们不自量力,一天到晚想着对我国动手。 自己费了那么大力气从美国人的军事基地里把东西顺回来,辗转塞进运粮船,编了一整套天衣无缝的故事送到天津港,等的就是这一刻。 与此同时,苏联高层的克里姆林宫灯火通明。 苏共中央主席团的紧急会议已经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桌上摊满了来自情报部门和军事专家的分析报告。 由于和中国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这帮苏联高层所有人都清楚,中方既然敢公开亮出一颗原子弹,背后必定还有更多。 没有绝对的把握,东方大国可不会贸然公开自己的战略武器。 一位情报专家在会上做了专题汇报,指出在本次核试验之前,曾有两列计划外的火车出发前往远东边境地区。 这两列火车不在任何常规调度计划中,沿途中转记录也被刻意简化,其最终目的地至今无法核实。 他据此怀疑中方已经在远东地区秘密部署了一定数量的核弹头。 这个判断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这场会议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改变对华政策,由军事施压转向外交层面的博弈。 克里姆林宫的战略重心开始悄然调整,从武装冲突的边缘缓缓退后了一步。 而大洋彼岸的五角大楼,美军技术专家们正围在核监测卫星传回的数据屏幕前,脸上的表情比苏联人还要复杂。 屏幕上的双闪光特征曲线、x射线和γ射线的能量峰值、电磁脉冲的波形,让这群人都觉得有些熟悉。 一位资深核物理专家摘下眼镜,用指节揉了揉眉心,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对身边的同事说。 “这组数据看着有点眼熟。”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没有人接他的话,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的曲线沉默不语。 红星总厂大礼堂里的狂欢一直持续到深夜十一点。 铜火锅里的汤已经续了三次水,烤架上的炭火换了两轮,许大茂带来的几部片子轮流放了一遍。 电影放完之后,张立言让人把放映机关了,把礼堂的灯全部打开。 白炽灯雪亮的光洒下来,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站起来,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然后高高举起。 “祝祖国繁荣富强!为伟大的共和国干杯!” 所有人在这一刻同时站了起来。张建设举着酒杯,周红旗举着茶杯,何雨柱举着漏勺,许大茂举着搪瓷缸子,刘海中举着他今晚没舍得喝的那盅西凤酒,连罗德夫人都优雅地端起了面前的那杯红茶。 所有人的手臂在礼堂明晃晃的灯光下齐刷刷地举起,像一片拔地而起的树林。 “为共和国干杯!” 第136章 张九衣 聚餐结束后,张立言和四合院一行人回到九十五号大院时已经是半夜了。 胡同里的路灯早就灭了,只有几扇窗户里还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冬夜的寒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电线杆上的电线呜呜作响。 一大群人喝了不少酒,身上裹着从食堂里带出来的火锅味,头发丝里还残留着炭火的烟火气。 此时夜已深阎埠贵已经把四合院的大门从里面闩上了。 他正蜷在被窝里做着梦,梦里自己重新站上了讲台,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板书,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硬生生从梦里拽了出来。 “谁呀?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阎埠贵披着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趿拉着布鞋从屋里走出来。 他一边嘟囔着抱怨,一边拔开门闩,吱呀一声把大门拉开。 外头站着一大群人,刘海中挺着肚子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许大茂、何雨柱、刘光奇、刘光天,还有院里几个一起去聚餐的邻居。 阎埠贵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这阵仗倒也没敢说什么,但那只右手却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拇指和食指中指习惯性地搓在一起。 这个手势在九十五号大院里无人不知。当年阎埠贵当三大爷的时候,不管谁来求他办事,他都是一边说着“都是邻居”一边手指头在桌子底下这么搓着,意思是那你总得意思意思吧。 后来被发配去扫厕所,这个习惯不但没改,反而变本加厉了。 阎埠贵虽然不敢对刘海中有过多的要求,但对于许大茂,他却从来没客气过。 许大茂每次下乡放电影回来,自行车后座上总要夹点老乡送的山货,有时候是一布袋核桃,有时候是一捆干蘑菇。 阎埠贵每次都能精准地算好许大茂回来的时间,准时出现在大门口,把许大茂堵个正着。 一会儿说“大茂你这么多核桃也吃不完,让三大爷帮你分担点”,一会儿又说“这蘑菇看着不错,三大爷帮你尝尝咸淡”。 许大茂被他这样堵了好几年,每次都气得牙痒痒,但碍于邻居面子又不好当场翻脸,只能自认倒霉。 这大半夜的把自己闹起来,刘海中他不敢要,何雨柱他不敢惹,但许大茂怎么着也得给个块儿八毛的吧? 张立言站在人群后排,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冷冷地看着阎埠贵那只不停搓动的手。 这个手势他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厌恶。 一个人抠门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把抠门变成了一种本能的肢体语言,刻进骨头里,连被窝里被拉起来开个门都要条件反射地搓一搓手指。 刘光奇站在张立言侧前方,一直用余光留意着厂长的表情。他看到张立言的脸色沉下来了几分。 刘光奇心里咯噔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凑到刘海中耳边,压低声音。 “收拾阎埠贵一顿,这可是在张厂长面前露大脸的机会。” 刘海中原本被寒风吹得有些缩脖子,酒意也散了大半,正想着赶紧回家睡觉,听到儿子这句话,整个人像被通了电一样瞬间精神了起来。 在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这比什么醒酒汤都好使。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肥厚的手掌一把拍开阎埠贵那只还在搓个不停的右手,啪的一声在深夜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老阎,你这是干什么呢?开门就是你的职责,让你守着这个门是对你的信任!怎么着,你这手势什么意思?找大茂同志要钱啊?大半夜给你吵醒了就要钱,那咱大院里谁还敢比你睡得早?我告诉你,老阎,你这是敲诈勒索!你再不识好歹,别怪我不顾几十年的老邻居情面收拾你” 刘海中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喷了阎埠贵满脸都是。 阎家的门帘一掀,阎解成从屋里冲了出来。 这瘦竹竿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冻得直哆嗦,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副要给老爹撑腰的凶相,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离他最近的许大茂身上,眼神里的敌意不加任何掩饰。 许大茂被阎解成盯得莫名其妙,一脸懵,你看我干嘛,又不是我欺负的你。。 刘光奇在人群后面轻轻推了自己弟弟一把。 刘光天这段时间伙食好,顿顿有肉有白面馒头,脸颊上长了肉,肩膀也宽了一圈。 他以前在他爹皮带底下练出来的抗击打能力终于派上了用场,往瘦得跟竹竿似的阎解成面前一杵,阎解成抬头看了看刘光天。 觉得自己这边胜算实在不高,他松开拳头,打了个哈欠,装作只是被吵醒了随便看看的样子,转身就进了屋。 门帘在他身后啪嗒一声合上了,连句场面话都没留。 刘光奇走上前去,站到了阎埠贵面前。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那是今天下午张立言让他准备的那份通知,本来打算等初八上班再正式送过去的,但现在看来,口头提前通知一下也不是坏事。 “阎埠贵,由于还在过年期间,这份通知就不正式给你了,现在先口头通知你。” “经过红星总厂党委研究决定,鉴于你与配偶杨瑞华长期存在思想认知不足的问题,现安排你们夫妻二人参加劳动锻炼,具体内容,正式上班了会有人通知你,现在请让开,不要挡着大家的路。” 许大茂本来都已经把手伸进口袋里准备掏个一毛两毛打发这个老抠门了,毕竟对他来说花点小钱保个清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看到眼下这个阵势,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回来,顺势一扬,把阎埠贵挡在门边的那只手啪地一下拍开。 他挺直了腰板,转身朝后面做了个请的手势,对着人群后排的张立言卑躬屈膝地喊道。 “张厂长,您请。有我在,没人能打扰您休息。” 刘光奇站在旁边,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不是平时他干的活吗,许大茂这个臭不要脸的,居然抢自己的工作。 张立言从人群中缓步走出来,大衣的衣摆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 他走到许大茂面前停了一下,目光在这个笑得满脸谄媚的放映员脸上停留了几秒。 “大茂,我听说你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帮我找一个盗墓方面的隐世高人,你要是能找到的话,过两天我去四川出差就带上你。” 说完这话,张立言转身便朝西跨院走去,留下许大茂一个人站在寒风里。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张善于察言观色、舌灿莲花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大脑宕机的表情。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张立言已经走远了。 许大茂一路小跑回家,推开门的时候许富贵正坐在堂屋里泡脚,腿上搭着一条旧毛巾,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着茶。 看到儿子一脸又兴奋又为难的表情冲进来,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问了句。 “大半夜的你这是让狼撵了还是怎么着”。 许大茂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然后把张立言让他找盗墓高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又把另一个难题摆了出来。 “爸,自己要是跟张厂长出差了,娄家那边该怎么交代。 许富贵把脚从洗脚盆里抽出来,拿旧毛巾擦着脚丫子,眼皮都没抬。 “娄家那边你不用担心,娄老板要是知道你能跟张厂长搭上关系,不但不会怪你,还会反过来巴结着你。” “一个落魄资本家,现在最缺的就是靠山,至于你说的盗墓高人,好像还真有这么一个。我以前在乡下放电影的时候,听人说起过一个叫张九衣的。” “据说是摸金校尉的传人,看风水辨墓穴是一绝,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销声匿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人应该就在四九城。” 第137章 先天掌中八卦 许大茂听说确有其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困意一扫而空。 他原本以为张立言让他找盗墓高人只是随口一提,自己顶多应付两句就算交差了,没想到他爹还真知道这号人物。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是去糊弄差事的,他是真有可能把这个任务办成,跟着张厂长去四川,像刘光奇那样抱大腿。 刘光奇现在是什么地位?厂长办公室的内勤办事员,天天在副部级大领导身边转,经手的文件都是处级起步,听说连刘海中被提拔成副科长都是沾了儿子的光。 他许大茂放了多少年电影,风里来雨里去,除了练出一张能把三教九流都哄舒服的嘴皮子,什么也没捞着。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能不能抓住,全看这一回了。 “爹,你能找到那个张九衣吗?你刚才说他就住在四九城,那具体在哪条胡同?我明天就去找他,他要是不肯见,我就天天蹲他门口,蹲到他肯见为止。” 许大茂的语气急切得像是火烧眉毛,屁股在椅子上坐都坐不住。 “为了你的前途,爹肯定把他找出来。你爹我在放了半辈子电影,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打听个人还是打听得到的。你这次要是真能跟张厂长去四川出差,机灵点,别跟在家里似的懒懒散散,学学刘家那小子,该不要脸的时候就别要脸。 你看看人家刘光奇,现在人家是什么待遇?脸面这东西,留着干嘛?就是留着卖个好价钱的,如果张厂长能给你个一官半职,你还要这张脸干嘛?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 许富贵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用力按灭,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还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许大茂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父亲说得太对了,脸面算什么?以前他在大院里跟傻柱斗了那么多年,每次输了都觉得丢面子,可现在想想,那些面子丢就丢了,值几个钱? 人家刘光奇才是真聪明,放下身段抱大腿,现在不光自己进了厂长办公室,连他爹都跟着沾光当了科长。 自己要是也能放下这张脸,说不定也能混个一官半职。 他突然想起之前去刘家喝酒时看到的一幕,脑子里灵光一闪,赶紧对许富贵说。 “爹,你没事也让我妈跟刘光奇他妈学学,刘光奇他妈去后院给那个糊纸盒的孙奶奶送米送面,上回被张厂长亲眼看见了,当面夸她做得好。 咱家现在也不差那点粮食,院里那些烈属、孤寡老人,咱家也帮衬一下。这样一来能在张厂长面前卖个好。” 许富贵听完这番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燃,在烟雾中眯起眼睛。 “你这样说,我就知道张厂长是什么样的人了,你能琢磨到这一层,说明你小子还有点悟性,比你爹我年轻时强,明天我就让你妈去附近的几个院子转转,看看谁家缺衣少食的,该帮帮,该拉一把就拉一把。” “咱许家难得碰上这么大一个领导跟咱们住一个院子,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摆脱当前的阶层。” “大茂,爹不想你,跟爹一样风里来雨里去的放一辈子电影,你爹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还有奔头。” 许大茂狠狠地点了点头。父子俩坐在烟雾缭绕的堂屋里,各自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表现。 第二天许大茂上班去后,许富贵就出门了。 他在四九城放了半辈子露天电影,从解放前放到解放后,从城里放到乡下,认识的人多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在打听消息这件事上,比派出所的户籍警还好使,许富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按照上面的名单挨个拜访,每去一家都提着两包点心,嘴上说着拜年的话,聊着聊着就把话头往张九衣身上引。 也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方法、付出了什么代价,总之当傍晚的余晖把胡同口的老槐树染成金黄色的时候,他还真找到了张九衣所住的那条胡同。 这是一条藏在四九城犄角旮旯里的窄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通过。 青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墙角堆着几只缺了盖的破瓦罐,阳光被两侧高高的院墙挡住了大半,只有一线天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青石板路面上斑斑驳驳。 许富贵站在门口,整了整衣领,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 门没有关,他轻轻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种着一棵光秃秃的老石榴树,树下放着一张矮桌和两只小板凳。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正在院子中央扎马步,双臂平伸与肩同高,掌心朝下,膝盖微屈,额头上挂满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但眉宇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之气,像是背负着什么不该这个年纪背负的东西。 张九衣站在小孩身后,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正在纠正徒弟的姿势。 竹竿轻轻敲在小孩的膝盖外侧,小孩便咬着牙往下蹲了几分。 许富贵推门进来的时候,张九衣连头都没回,只是把手里的竹竿往地上一顿,示意徒弟先站直。 “不知这位朋友有何来意?” 张九衣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看向站在门口的许富贵。 他这一生阅人无数,练就了一身博闻识物、见人望气的本事。 在他的眼中,每个人的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气,有人的气是浑浊的暗红色,说明此人戾气深重;有人的气是明黄色,说明此人心地坦荡。 而眼前这个穿着灰布棉袄、手里提着两包点心的人,身上罩着一层薄薄的灰雾,那是性格阴沉、心思深重之人特有的气象。 但这灰色雾气之中却沾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紫色氤氲,像是有人拿着一支蘸了紫墨的毛笔,在这块灰布上轻轻点了一笔。 紫气,那不是普通人能沾上的东西。 这说明此人最近遇到了某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并且那个大人物对他颇有赏识之意。 “见过文武先生,此次来寻先生,是受人所托。如果打扰先生,还请见谅。” 许富贵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毕竟在娄家这样的大家族当了那么多年的下人,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他跟许多灰色地带的人物打过交道,知道在这种高人面前送点心是多余的,但空着手来又不合礼数,所以点心只是个由头,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他不是第一次跟这种高人打交道了,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哪个人物能像眼前这位一样,站在那里不说话,光是眯着眼睛看自己一眼,就让人觉得浑身上下被看了个透。 张九衣没有接话。他把竹竿靠在石榴树下,双手背在身后,左手的拇指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轻轻摩挲着。 那个动作极其细微,像是在掐算着什么。 掌中八卦这是张九衣压箱底的本事,能推演因果、预判吉凶。 他不动声色地在掌心中推演起来,想要算一算今天这场拜访是吉是凶,背后托付之人又是什么来路。 然后他什么都算不出来。 他的拇指停在食指第二指节上,指肚轻轻按着那个点,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熟悉的震颤。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以往哪怕遇到再大的事,那些关乎数百人性命、牵动几十年因果的滔天巨浪,他至少也能感应到一丝祸福的端倪。 可这一次,仿佛有人在这个世界之外伸出一只手,把他掌心的卦象全部抹成了空白。 就在张九衣推算的同时,远在红星总厂办公室里摸鱼的张立言忽然感觉到好像有人在暗处偷看自己。 那种感觉极其微弱,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后颈,但小世界赋予他的感知力敏锐到了几乎无所不知的地步,绝不会忽略任何一丝异常。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雪白的墙壁和紧闭的窗户,连只苍蝇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转回头继续端起搪瓷缸子喝茶,厂里配发的标准茶叶,苦苦的,喝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张九衣不信邪。 他在掌中重新排了一遍卦,这一次推得更深。 先天掌中八卦的精髓在于以自身为枢,感应天地之间的因果丝线,顺着丝线摸到源头。 他的意识沿着那根隐约存在的线一路追溯,穿过四九城的大街小巷,穿过红星总厂的围墙和车间,穿过一扇紧闭的办公室门。 然后他忽然发现有一双没有感情的眸子正望向自己。 那双眼睛冷得像万年冰封的湖底,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威压,仿佛他窥探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人,而是某种超越了凡俗认知范畴的存在。 他被这双眸子一惊,手中的掌中先天八卦再也推演不下去,整个人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身后的石榴树上,光秃秃的树枝哗啦啦地摇了好几晃。 一片干枯的叶子从他头顶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他这辈子见过古墓里不灭的灯、摸过千年不腐的尸,但那些东西加起来都没有刚才那一瞥让他脊背发凉。 他倚着树干站了好一阵子,才把气息重新调匀,左手的拇指还保持着掐在指节上的姿势,但卦象早已散得一干二净。 许富贵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既没有催促,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他看得出这位老先生正在推演什么,也看得出推演的过程并不顺利。 他当然不知道刚才那个瞬间张九衣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能让这样一个高人失态到这种程度的,恐怕只有那个连他也捉摸不透的年轻厂长。 “既然是受人所托,那就见上一见吧。” 张九衣把手从背后放下来,走到石榴树下拿起那根竹竿,轻轻敲了敲徒弟的肩膀,示意今天就练到这里。 他早就算到自己命不久矣,这是天意,不是任何人力能够逆转的。 拳术可以强身健体,掌中八卦可以趋吉避凶,但寿元这种东西是写在命格里的,改不了。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眼前这个本家十来岁的孩子。 这孩子天资高,学东西快,自己这一身本事他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可是他年纪太小了,才十来岁,江湖的水有多深他还根本不知道。 自己要是走了,这孩子怕是要受不少苦,甚至成年之后还有一场极大的凶险,那凶险的程度连他都算不出来。 也许,依靠许富贵背后那个连自己都算不出来的大人物,能帮这个徒弟破了那场劫,那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心愿。 第138章 闻风听雷 在许富贵穿梭于四九城那些犄角旮旯的胡同里,挨个拜访那些三教九流的老关系、打听张九衣下落的时候,另一条线也在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王姨得知张立言年后要去四川,而且这次行程很可能会跟一群盗墓贼正面碰上。 她没有多问细节,只是在第二天一早到了妇联办公室之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去。 从市妇联到各单位的妇女工作委员会,这消息一层一层的问了下去。 你们那边有没有登记过一些特殊的人员,比如以前干过盗墓的、懂风水堪舆的、会听地脉的,那些在旧社会靠这门手艺吃饭、建国后洗手上岸的人。 不问不知道,一问还真让她挖出了一条线索,这条线索最终指向了一条藏在四九城深处的窄巷子尽头一间低矮的旧屋里。 这间屋子比张九衣那个小院还要破旧几分,墙皮剥落得像是长了癞痢,窗户纸糊了一层又一层,补丁摞着补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呜呜的响声。 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张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马扎。 床上盘腿坐着一个双目已盲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两只空洞的眼眶朝向门口的方向,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篾,正在摸索着编一个竹篮。 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竹篾在他指尖翻飞穿梭,编出来的篮底纹路细密匀称。 他听到门响,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侧过头,用那双早已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望”向门口,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大姐,你来了” 妇联大姐在陈瞎子对面的马扎上坐下来。 “陈瞎子,咱们妇联对你不错吧?” 陈瞎子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的耳朵比任何明眼人都好使。 他听得出来这是谁的声音,这是那位隔三差五就来看他、给他送米送菜、替他挡掉了无数次麻烦的妇联大姐。 他放下手里的竹篾,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回道。 “我一个废人,你帮我找手工活做,又替我寻了个遮风挡雨的安身之处,大姐你对我自然是不错的。” 妇联大姐点了点头,手指在竹篮的编纹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过了片刻,她放下竹篮,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问道。 “瞎子,上次你生病烧糊涂了,我在床边照顾你的时候,你说了好些胡话,你说你是卸岭魁首,拥有闻风听雷的本事,能借助 雷电回声和气流震动推断地底空间大小、溶洞走向、墓道结构。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陈瞎子那双空洞的眼眶猛地转向妇联大姐的方向,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干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 卸岭魁首,那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 那时候他还不瞎,带着卸岭一派的弟兄们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用耳朵贴着地面就能听出底下有没有墓道,拿竹竿敲一敲山壁就能判断溶洞的深浅。 后来在云南,瘴气入眼,一双招子废了,弟兄们散的散、死的死,卸岭一派从此名存实亡。 他一个人在江湖上漂泊了不知道多少年,最后流落到四九城,靠给人摆摊算命、解说风水勉强糊口。 再后来被人举报搞封建迷信,要不是眼前这位妇联大姐暗中照顾,他这条命早就交代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了。 这些年的经历让他早已看透了世事兴衰,什么魁首,什么名号,不过都是过眼云烟,除了这个一直照顾自己的大姐,这世上已经没什么让他在乎的人了。 “大姐,你不是政府部门的吗?怎么还信这些江湖传闻?” 陈瞎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空洞的眼眶微微低垂,像是在看着自己那双早已失去光明的眼睛。 妇联大姐没有急着回答。 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确认胡同里没人,然后把门轻轻关上,重新坐回陈瞎子对面的马扎上。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着这个瞎了。 “瞎子,大姐还能害你不成?上面最近在找一个下墓的高手,大姐这不就想起了你吗。你知道大姐年纪大了,活不了几年了,这世上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如果这一次你能入了上面的眼,那你的后半生也就有着落了,等大姐走后,你也不用再缩在这个小屋里给人算命讨生活,不用再担心哪天被人举报被人赶,你后半辈子安安稳稳的,也算了了大姐一桩心事。” 陈瞎子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 “大姐” 只挤出了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 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泛起了一丝水汽。 妇联大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的手粗糙而温暖,指腹上全是这些年干家务活磨出来的老茧。 “瞎子,大姐年轻的时候也是受过苦的人,后来新中国成立了,这个国家把大姐从泥潭里拉了出来,给大姐安排了工作,让大姐去妇联,带着大姐一起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大姐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能帮一个是一个,但是大姐觉得这样的国家应该拥有更好的未来。” “瞎子,既然你有那么大的本事,就应该报效国家,不应该在这个小屋子里消沉下去,你那双手,编竹篮太浪费了。” 陈瞎子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那双空洞的眼眶缓缓抬起,朝向窗外透进来的那一小块灰蒙蒙的天光。 他这些年虽然瞎了,但他能听见、能闻到、能感觉到周围的变化。 他能听到胡同里的孩子们背着书包去上学的脚步声,那是以前社会从来没有过的,军阀混乱的年代胡同里的孩子都在街上讨饭、捡煤渣、给人擦皮鞋。 他能闻到邻居家飘出来的肉包子味,那是以前只有财主家才有的香气,现在偶尔也能在普通人家窗口飘出来。 他能感觉到最近两年那场浩劫的凶残,原本他掐着指头推演天时,算出来这浩劫至少还要再熬上一两年才能缓过来。 可就在粮食最紧张、浮肿病人最多、他觉得日子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上面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大批粮食,硬生生地截住了这股势头。 供销社的柜台从空荡荡变成了有米有面,街道上的人脸上重新有了血色,连胡同口那个瘦得皮包骨的流浪汉都被人领走安排了工作。 他一个瞎子,乱世里摸爬滚打长大,见过太多不把底层百姓当人的嘴脸。 征粮把老百姓的种子都抢走,土匪进村把人绑在树上用火烤,有钱人在酒楼里推杯换盏,穷人在街边饿s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曾经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注定要永远重复这种残酷轮回的世界里。 直到最近他才开始怀疑这个判断。 自己都这个样子了,还有几年好活,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值得藏着掖着的。 “大姐,你我无亲无故,你照顾了我这么多,既然大姐需要,我陈瞎子就去见识见识这个国家的上层人士,去看一看那个能截住大饥荒的人到底是什么神通广大的能人。” 第139章 生猛的王姨 张立言在厂里摸了一整天鱼。 大年初二,厂区比昨天更安静,连锅炉房的老师傅都换了班,新来值班的是个年轻学徒,蹲在煤堆旁拿铁锹铲煤,铲两下就打一个哈欠。 没有文件要批,没有会议要开,没有人来找他汇报工作,那帮发小昨天闹到半夜,今天全窝在各自办公室里补觉,连中午饭都没人叫他一起吃。 他把抽屉里那份全国分厂规划图翻出来看了两遍,又对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了好一阵子呆,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端起搪瓷缸子喝一口那苦兮兮的茶,在嘴里含半天才咽下去。 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立言乖巧地打个招呼。 “王姨,新年好!今天怎么来厂里了?” 王姨穿着一件厚实的藏青色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走进来自己拖了把椅子在办公桌前坐下,然后把纸袋往桌上一搁,从里面掏出一罐茶叶放在张立言面前。 “看你小子嘴甜,送你个茶叶。” 张立言眼睛一亮,拿起那罐茶叶翻来覆去地看。 还是那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马口铁罐子,和之前从王姨那里顺走的那罐一模一样,打开盖子闻一下,那股熟悉的清冽茶香直冲天灵盖。 他第一反应是把茶叶罐往抽屉里塞,塞到一半忽然想起那群牲口还在厂里。 昨天李为民翻他抽屉的动作熟练得跟开自己家柜子似的,这罐茶叶要是留在办公室,明天就得出现在周红旗的口袋里。 他又把茶叶罐从抽屉里拿出来,揣进了自己棉袄内侧的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两下确认鼓包不明显。 王姨靠在椅背上,跷着腿,看他这副小气的样子忍不住摇头直笑。 “你小子,也算得上是个大领导了,副部级厂长,拿到全国去数也没几个比你大的,结果还跟个孩子似的,藏东西。” “姨,你送我点茶叶容易吗?我不收好了明天就没了。那帮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来我办公室,连抽屉里放了不知多久的半包饼干都给我翻出来瓜分了。这罐茶叶要是被他们发现,我连茶叶沫子都捞不着。” 张立言把棉袄的扣子系上,拍了拍口袋确认茶叶罐稳妥地待在里面。 王姨见他把茶叶收好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用一种担忧的语气说。 “我说你小子,没事到底要去四川干嘛?离四九城那么远,那帮什么盗墓贼,都是些亡命之徒,干的都是断子绝孙的勾当,哪有你重要?你周叔和邓姨都看好你,全国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你说你那么大个厂长,跑去亲自犯险,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不行让你邓姨给四川那边的军区打个电话,直接派人把那帮盗墓贼剿了就是了,何必你亲自跑一趟?” 其实现在上层对张立言的看法远比王姨说出来的这些更重。 张立言这孩子是大家亲眼看着长大的,年轻一代里能出这么一个人,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更关键的是,有好东西这孩子真舍得拿出来上交,上交了也从来没有提过任何个人条件,这思想,这觉悟,很难不让人喜欢啊。 张立言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己这位王姨,心想自己老妈也没这样啊,嘴上却只能耐着性子哄。 “姨,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总不能一辈子困在四九城不出门吧,各地方的分厂都在建,我早晚都得下去跑一跑,这次就当提前踩点了,再说了,我爹在四川总领军政一把手,我到那边还能受什么委屈?谁还敢动我不成?” 王姨看了张立言好一阵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雏鹰长大了,总要学会自己飞,要不是你爹在那边当一把手,我才不会让你去。有你爹镇着,至少明面上没人敢打你的主意。” 张立言见王姨态度软下来了,赶紧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着,拿出小时候在台基厂大院里哄长辈开心的那套功夫。 “姨,没事的,不行你给我多安排几个保卫人员,我坐火车去,您再跟铁路公安打个招呼,让他们在车上多盯着点。” “到了四川让我爹那边派人到站台接,从出站到进驻地,一路上全是自己人,能有什么危险?那帮盗墓贼再亡命,还能跑到火车站来劫人不成?” 王姨被他捏得肩膀松了几分,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这小子的讨好,最终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留不住你。你小子从小就是这个脾气,表面上跟谁都嘻嘻哈哈的,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行吧,我也不拦你了。” 她话锋一转。 “不过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我通过妇联的关系,找了一个盗墓方面的高手,听说建国前还是什么常胜山的扛把子,掌控着南北一十三省的响马,手底下管着不知道多少亡命徒。” “后来下墓的时候被瘴气熏瞎了眼睛,流落街头靠算命糊口,也亏他瞎得早,不然这样的积年大贼,早就被抓起来毙了。” 王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嫌弃不加掩饰。 她是政府干部,对这些旧社会的响马盗墓贼有着天然的厌恶和警惕。 在她看来,这种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无辜百姓的血,现在能用他纯粹是因为他还有用。 此时陈瞎子在门外尴尬地站了好一阵子了。 他旁边是领他过来的妇联工作人员,小姑娘正举手准备敲门,听到屋里传来的那句。 “积年大贼,早就该毙了”。 手悬在半空中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脸上的表情比陈瞎子还尴尬。 “主任,陈瞎子带来了。” 小姑娘终于鼓起勇气敲了门,把陈瞎子领进办公室。 她自己大概也觉得这气氛不太适合久留,把陈瞎子安置在椅子上坐好之后就赶紧退了出去。 王姨收起刚才面对张立言时的和颜悦色,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她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穿着灰布棉袄、双目已盲、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竿的老人,用极其严肃的语气说。 “陈瞎子,这位张部长就是你要保护的目标,他要去四川处理一批盗墓贼的事,你要负责他的安全。” 陈瞎子捏着竹竿的手指紧了紧,那双空洞的眼眶朝向王姨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这位主任,虽然我年轻时候确实能打,但我毕竟年纪大了,眼睛又看不见,你让我当保镖,实在是有心无力。我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帮你们听听地底下的动静。” 王姨把手一挥,那股子霸气劲儿又上来了。 “不用你动手。你不是耳朵好吗?我查过你的档案,你在云南的时候隔着两丈厚的山壁能听出墓道的走向,人在洞口能算出底下溶洞多深多大。 到了荒郊野外,你就竖起耳朵听着,哪里有不对的动静,直接跟值班的战士说,不用管什么乱七八糟的,直接一梭子扫过去,什么牛鬼蛇神都得死。” 她说完转头看向张立言,认真地说。 “小子,要不我让一个班的战士扛着机枪跟着你,如果在荒郊野外遇到哪里不对劲了,直接抬枪就扫,不用跟他们废话。” 张立言看着王姨那认真表情,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自己带着一群扛着机枪的战士走在四川的山路上,陈瞎子竖着耳朵听动静,然后往前一指,一道机枪的火线扫过去了。 他觉得这画面实在是过于生猛了,连忙摆手。 “王姨,真没必要,你这也太夸张了,周叔出门也没这样,他下基层考察的时候,身边也就带个秘书和两个警卫员。” 王姨瞪了他一眼,语气里的担忧比刚才又浓了几分。 “你跟他比,他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过,你这个小屁孩,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比起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东西,你还是太嫩了。” 第140章 算不到的人 张立言千哄万哄,拍胸脯有空了就给王姨打一个电话报平安,又说到了四川让他爹派一个警卫班全程跟着,好说歹说才把王姨从椅子上哄起来。 王姨走到门口还回头瞪了他一眼,扔下一句。 “你小子要是少一根头发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才噔噔噔地走了。 张立言站在门口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他从棉袄内侧口袋里摸出那罐茶叶,拧开盖子闻了闻,清冽的茶香让他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他拿出两个搪瓷缸子,每个缸子里捏了一小撮茶叶,提起暖水瓶冲上滚水,然后拿起一杯递给对面的陈玉楼。 “陈把头,来尝尝这新茶。” 张立言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 坐在他对面的陈玉楼双手摸索着捧起搪瓷缸子,缸子有点烫,他用袖子垫着手指才端稳了。 茶香蒸腾而起,钻进他的鼻孔,他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旧时江湖人的谦逊。 “不敢不敢,张厂长称一声陈瞎子就好。陈把头那是多少年前的称呼了,现在我就是个瞎了眼的糟老头子,当不起把头这两个字。” 陈玉楼看似老实,捧着搪瓷缸子低头喝茶,其实在刚刚接过茶杯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已经不动声色地蹭过了张立言的掌纹。 他眼睛瞎了以后,把这套能掐会算的本事练得比当年用眼睛看人时还要纯熟。 掌纹的深浅、粗细、走向,每一条都对应着不同的命数。 他在心里暗自排起了卦,顺着对方的掌纹脉络推演因果。 只是掐着掐着,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先是眉头微微皱起,然后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空洞的眼眶微微向上抬起,像是在用那双早已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努力地“看”着什么。 他活了大半辈子,用这套手相术给无数人算过命,从来没有遇到过今天这种情况。 不是算出了什么凶险的结果让他心惊,而是他什么都算不出来。 对方的掌纹在他指尖下清晰可辨,每一道纹路都实实在在,可当他试图将意念顺着这些纹路深入推演时。 触到的却是一片空白,像是有人在命数之外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大幕,把他所有的卦象都挡在了外面。 张立言端着搪瓷缸子,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这个老瞎子。 “行吧,既然你坚持,那就叫陈瞎子吧。” 张立言懒得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纠缠,一个称呼而已,对方怎么自在怎么来。 陈玉楼脸色一白,不是,他刚才只是谦虚一下,按江湖规矩对方应该再坚持一下,说“哪里哪里,陈把头德高望重”。 然后他再推辞一番,最后定一个双方都体面的称呼。 当年在常胜山上,哪个新入伙的弟兄不是这样过来的? 结果眼前这位年轻厂长连客气都懒得客气,直接顺着他的话就改了口。 陈瞎子,这名字他被人叫了多少年,从来都是明眼人对瞎子的蔑称,可这还是头一回是自己主动求来的。 他嘴角抽了抽,最终化作一声苦笑,端起搪瓷缸子低头喝茶,心想这新社会的年轻人真是不讲老规矩。 张立言没管陈玉楼脸上那副复杂的表情,自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两口茶,看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放下缸子站起身来。 “看你这样子也是没地方去的,我这边下班了,走吧,跟我回九十五号大院,到那边我给你找个空房子先住下,这大过年的总不能把你一个瞎子扔大街上不管你吧?” 陈玉楼拄着他那根细竹竿站起来,张立言随手牵起竹竿的另一头,像牵着一个小孩似的拉着他出了办公室。 门外的刘光奇还守在走廊里,看到厂长牵了个老瞎子出来,赶紧上前想接过竹竿替厂长牵。 张立言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就这样牵着陈玉楼一路走出办公楼,朝南锣鼓巷走去。 冬天的天黑得特别早。两人到达九十五号大院时,天已经黑了。 许大茂正站在大院门口的台阶上,裹着他那件放映员专用的棉大衣,缩着脖子直跺脚。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了,张九衣师徒已经在自家客厅里坐下了,他爹让他到门口迎接张厂长。 远远看到张立言的身影出现在胡同口,他正要迎上去,却发现厂长手里牵着一根竹竿,竹竿那头连着一个双目已盲、佝偻着背的老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快步迎上前去。 “张厂长,您回来了!您让我找的倒斗高人,我爸找到了,现在就在我家里坐着呢。您看现在方便过去看看吗?” 站在张立言身后的陈玉楼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虽然双目失明,但听力早已锤炼到听风辨位炉火纯青的地步。 从许大茂的脚步声、呼吸和语调里,他迅速判断出这人的性格特点。 他那双空洞的眼眶转向许大茂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原本以为跟自己齐名的那些老家伙们不是死了就是藏起来了,没想到在这四九城的一条胡同里还能碰上。 张立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陈玉楼的表情,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一丝很难形容的微笑,没有反对的意思。 既然这老瞎子有兴趣,那就去看看。 “行,就去你家看看。” 许大茂赶紧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穿过大院的青石板路,推开许家的门,许富贵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棉袄,头发用水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容堆得跟过年贴的门神似的,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微微欠身迎了上来。 “张厂长,欢迎欢迎!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您快请进。” 张立言随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许富贵,落在了站在客厅里的两个人身上。 张九衣负手站在客厅中央,脚下不丁不八,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眉清目秀却面带沉郁之气,正是他的徒弟司马灰。 少年的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手指微微内扣,那是一个随时可以转为防御手势的起手式,显然平日里被张九衣操练得不轻。 许富贵见厂长没搭理自己,反而盯着张九衣师徒二人看。 他立马识趣地侧身让到一边,伸出手朝那两人的方向虚虚一引,主动介绍道。 “张厂长,这位是张九衣张老先生。旁边这位是他的徒弟司马灰。” 张立言还没来得及说话,站在他身后的陈玉楼先开了口。 老瞎子拄着竹竿往前迈了半步,空洞的眼眶朝向张九衣的方向。 “原来是张九衣老先生,难怪他们说找到了倒斗高人,张厂长,这位张九衣先生精通望气之术,相物望山的本事天下无双,当年在黄河两岸,能隔着三里地看出哪座山包底下有墓的,没想到今日在此遇见,实乃三生有幸。” 张九衣眯着眼睛盯着陈玉楼那双空洞的眼眶看了好一阵子,左手的拇指不自觉地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轻轻摩挲着。 片刻之后,他的指尖停下了,微微点了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出了旧识的从容。 “原来是当年常胜山的陈玉楼陈总把头,当年你在湘中凭借闻山辨位、听风识墓这一手绝活名满天下,南北十三省的响马见了你都要低头三分,如今你我在此相遇,倒也有缘。” 只是张九衣见到了张立言本人之后,又犯了老毛病。 他的左手拇指又开始在指节上不自觉地游走起来,是先天掌中八卦的起手式,能推演一个人的命数深浅、因果来去。 他刚才已经见识过陈玉楼,同为倒斗界的泰山北斗,互相知根知底没什么好算的。 但眼前这个能让许富贵身上沾染紫气的年轻人,是什么来路,只是算着算着。 张九衣跟陈玉楼一样,越算脸色越难看。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惊骇的神色,什么都没有。 命格里空空荡荡,因果线上干干净净,这个年轻人像是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他的卦象里根本容不下这个人的任何信息。 站在一边的陈玉楼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张九衣呼吸节奏的变化,听到了指尖摩挲的频率从从容变得紊乱,听到了那声几不可闻的倒吸凉气。 他那黑洞洞的眼眶望向了张九衣的方向,脸上浮起一个十足的坏笑。 第141章 内传之秘 你也栽了吧,我刚才在办公室里就栽过了,现在轮到你了。 张立言看着张九衣也跟陈玉楼一个德行,见了自己就开始掐手指头,掐着掐着脸色就变了,像是手指被门夹了一样。 他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一个就算了,两个都这样,难道这世界上的普通人还真有什么超凡之力,能算出什么来? 他想起上次在办公室里感觉到有人在暗处偷看自己,一回头什么都没有,现在想来大概就是张九衣在用这套卜算之法窥探自己。 他一时兴起,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芒,然后学着张九衣刚才的样子。 右手在身前抬起,拇指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依样画葫芦地把张九衣刚才那一套完整的卜算动作从头到尾重复了一遍。 指尖刚触到指节上,他便察觉到一丝细微的异样。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像蛛丝一样飘荡在意识边缘的感知,模模糊糊,若隐若现,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一盏烛火。 他愣了一下,然后来了兴致。 以前的自己想要知道什么事,从来都是直接召唤小世界的虚影,在小世界虚影覆盖的范围内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但张九衣这套卜算之法却让他在不召唤小世界虚影的情况下,仅凭自身意识就能隐隐约约地触碰到某种冥冥中的因果脉络。 这跟小世界的力量完全不同,小世界是狂暴的、碾压式的、无所不能的,而先天八卦是轻柔的、试探性的、需要小心翼翼地去触碰的。 就像一个是用推土机拆房子,一个是用细针挑刺绣。 张九衣站在对面,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一尊被定格了的石像。 他死死盯着张立言那只在身前缓缓摩挲手指的右手,看着那套手势从生涩到熟练,从模仿到自如。 那是先天掌中八卦,是张家世代口耳相传从不外泄的内传之秘,每一代只传一人,连他的徒弟司马灰都还没有正式开始学。 而这个年轻人,仅仅是站在旁边看了自己掐了一遍,就把整套手势分毫不差地复制了下来,而且他手指的流转之间竟然隐隐有卦象在运转。 那不是空架子,是真能算出来的,这世界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天赋? 张立言自己玩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 这玩意儿算出来的东西总是犹如雾里看花,迷迷糊糊不真切。 问吉凶还有点用,他刚才试着算了算自己这趟去四川是吉是凶,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个“吉”字,像是浓雾里透出的一线金光。 但如果要问具体的事,比如那帮盗墓贼现在藏在哪座山、有多少人、什么时候行动,就完全算不出来了。 这哪比得上自己全力召唤小世界的虚影,想要看什么直接扫过去来得痛快干脆。 目前他的小世界虚影全力展开足以覆盖大半个国家,在小世界虚影之下一切无所遁形。 “你怎么会我们张家内传之秘?” 张九衣终于绷不住了。 他的语气里是一种近乎紧张的追问,和一个真正的高手被人看穿了底牌之后才会有的不安。 张立言把手指收回来,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张九衣。 这人好奇怪,自己就学着他比划了两下手指头,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张家内传之秘?” 张九衣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动。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竖着耳朵听得入神的许大茂父子,又看了一眼拄着竹竿、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笑容的陈玉楼,最终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毕竟人家已经把自己的看家本事全学了去,再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们张家一脉,内传先天八卦,外传十六字风水阴阳秘术。先天八卦用于推演因果命数,十六字秘术用于看山点穴、相物辨墓,这两套传承,在张家从不外传,你刚才手上使的那一套,正是先天八卦。” 张立言瞟了一眼旁边竖起耳朵听得眼睛发亮的许大茂父子,这俩人大概还以为今天能听到什么了不得的江湖秘密。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然后把缸子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问道。 “老先生,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讨论这些封建迷信的事。” 听张立言这样一说,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张九衣是尴尬和不可思议,自己祖传的绝学在这个年轻人嘴里成了“封建迷信”。 而且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像是真这么认为的,许大茂和许富贵则是失望。 好不容易偷听到点江湖秘密,结果还没展开就被打上了封条。 陈玉楼拄着竹竿低头偷笑,心里对张立言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不管是先天八卦还是十六字风水阴阳秘术,在普通人看来可能神秘莫测,但在张立言眼中只能算是锦上添花,无聊的时候拿出来玩玩可以。 真要办正事还是小世界之力来的简单粗暴。 跟小世界暴力扫过去相比,什么先天八卦什么风水秘术都太文明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了。 许大茂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刘海中那张圆滚滚的脸,挺着大肚子,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身后还跟着刘光奇。 刘海中踮着脚尖越过许大茂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看到张立言果然坐在里面,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张厂长,光奇说看到您带客人回来了,这大过年的,食堂都放假了,您和客人还没吃饭吧,要不今晚到我们家凑合着吃一顿?” “傻柱早就在我家把饭做好了,炖了鸡,蒸了鱼,还有一大锅白面馒头。正好也请这两位老先生一起过去,人多热闹。” 许大茂脸色当场就黑了。 他站在门口,胸膛一起一伏,用一种恨不得把刘海中推出门的眼神盯着这个挺着大肚子的不速之客。 刚才他还因为厂长愿意来自己家而激动不已,结果他妈刚生起炉子准备炒菜,刘海中就跑过来截胡了。 这老小子当上科长之后越来越不要脸了。 许富贵站在厨房门口,脸色也有些难看,但他毕竟比儿子多吃了二十年的盐,脸上的笑容只僵了片刻就恢复如常。 毕竟这事轮不到他做主。 张立言看了一眼许富贵,又瞅了一眼刘海中。 老许这人眼神太活,心思太沉,跟他坐在一起吃饭总觉得他在算计什么。 老刘这人虽然有时候憨了点,但胜在实诚,跟他吃饭不用费脑子。 于是张立言对着刘海中点了点头。 “行吧,那就请这位张九衣老先生与陈玉楼先生一起,移步刘海中家吃顿便饭。” 等张立言带着两位客人走出了许家大门,刘海中笑嘻嘻地转过身来,看着还站在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许富贵父子,用一种胜利者特有的宽容语气说:。 “走吧,一起到我家吃个便饭,你们家那炉子才刚生起火,菜还没下锅呢,等你妈把菜炒好张厂长都该饿坏了,都是一个大院的邻居,客气什么?” 许富贵有心想说不去。 可今天这顿饭是张厂长亲自出席的饭局,他要是赌气不去,就等于主动放弃了一个跟厂长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许富贵在心里权衡了片刻,最终还是压下心头的不满,脸上重新浮起那个标准的笑容,点了点头,拉着还在瞪着刘海中背影发愣的许大茂,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刘海中心里那个美啊。 自家大儿子就是厉害,在厂里发现有个客人往办公室走,立马让徒弟骑自行车跑回来报信,让他提前通知家里把饭做好。 这不,机会就被他老刘抓住了。 许富贵那老东西还想请张厂长吃饭,也不看看自己是谁。 一个放电影的,跟自己这个科长抢饭局,这不是自不量力吗? 第142章 公安八局 到了老刘家,张立言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豆瓣酱炒肉的浓烈香气。 傻柱看到张立言进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张厂长,您来啦。” 张立言点了点头,然后瞟了傻柱一眼。 没想到傻柱今天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再也没有原来油头蓬面的样,看着上次被抓去劳动教养,对他还是有点好处的,最起码让他变得干净了。 “傻柱,你这次跟我一起出差吧。听说四川那边的伙食以辣为主,顿顿都是红油辣椒,我习惯了清淡口味,估计吃不惯,有你在,好歹能吃口顺心的。” 傻柱一听这话,眼睛瞪得溜圆,嘴咧得快到耳朵根了。 自从被张厂长从东郊采石场捞回来之后,他在小食堂掌勺的日子虽然安稳,但总觉得欠着厂长一个天大的人情没机会还。 现在厂长亲自点名要他跟着出差,那是看得起他的手艺。 他赶紧把炒勺往桌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两把。 “哎,好嘞,张厂长,您出发的时候让光奇叫我一声,我随时候着。” 其实张立言来老刘家吃饭,主要看的就是傻柱的手艺。 许大茂站在人群后排,若有所思,看来下次自家要是想请张厂长吃饭,得让傻柱来掌勺。 饭桌上,刘海中把他珍藏的那瓶西凤酒开了,给张立言满上一盅,又给张九衣和陈玉楼各倒了大半盅。 傻柱今天使出浑身解数,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清蒸鱼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鱼肉用筷子一夹就断,断面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连平时不太吃肉的陈玉楼都忍不住多夹了两筷子,边嚼边感叹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 一桌人推杯换盏,吃得热火朝天。 张立言放下筷子,见众人吃的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们明天准备一下,收拾好行李,后天正式上班了,我们就出发前往四川。” 傻柱第一个点头,应了声“好嘞”。 刘海中放下酒盅,正襟危坐,用一种接受重大任务的郑重表情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自己那身新做的干部服需不需要再熨一遍。 张九衣和陈玉楼也微微颔首,司马灰默默低头扒饭,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这孩子从被师傅带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以来,还是第一次要去更远的地方。 张立言吃完了,开始对这桌菜挑剔起来。 傻柱这菜做的是真不错,调味精准,火候到位,但就是卖相实在太差。 红烧肉装在一个磕了边的搪瓷盆里,酱肘子直接摊在碟子上连个摆盘都没有,炒青菜炒得汤汁四溢把盘子边沿糊了一圈。 这要是放在平时自己吃也就罢了,但这次去四川,他爹好歹是一省军政一把手,万一有什么饭局场合让傻柱露一手,端出来的菜味道是顶级的,看起来却像是食堂大锅菜,那就有点拿不出手了。 “柱子,你这菜做得不错,味道没得挑,等这次从四川回来,你抽空去丰泽园学学怎么摆盘。菜做得好吃是一回事,看着让人有食欲是另一回事。” “以后咱们厂经常有外宾来参观,说不定还得招待其他国家的领导,咱这么大的一个红星总厂,总不能每次招待人都让外面的厨子来吧。” 傻柱一听说要去丰泽园学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哎,好的,张厂长。回来我就去,保证把摆盘学全了。” 吃完饭,张立言把张九衣师徒和陈玉楼安排在西跨院自己住的那间房里。 他自己则从柜子里抱了床被子,搬到隔壁张建设的房间凑合了一晚,这小子今晚回自己家了,明天一早到车站汇合。 躺在床上,他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晃晃悠悠的白炽灯,心里琢磨着回头得把九十五号大院自己大伯留下的两间房子,收拾一下当客房。 西跨院这排房子是自己和那群发小的私人地盘,带外人进来住总觉得有点别扭。 第三天早上,四九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胡同口的早点摊刚支起炉子,炸油条的香味还没飘远,张立言已经带着一行人到了火车站与张建设还有一群送行的小伙伴汇合了。 站台上停着一列绿皮火车,车头的蒸汽已经烧足了,白烟从烟囱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把晨雾熏得更加朦胧。 他正要招呼大家上车,忽然看到站台尽头站着王姨和邓姨。 两人身后跟着几个穿着中山装的随行人员。 王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里面装着水果和饼干。 邓姨站在她旁边,脸上挂着淡淡笑意。 张立言赶紧快步跑过去,站到两位阿姨面前,乖巧地打了个招呼。 “王姨,邓姨,你们怎么来啦?” 邓姨把王姨往自己身前拉了拉,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还不是你王姨舍不得你,怕你路上受委屈,这不把我拉来给你站台了,说你小子毛毛躁躁的,让我再嘱咐你几句。” 王姨不满地瞪了邓姨一眼,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像你舍得他似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站台上的风正好把这句话吹进了邓姨的耳朵里,邓姨只是笑了笑,没有反驳。 张立言上前一步,给了王姨和邓姨一人一个拥抱。 “姨,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又不乱跑,不用担心了,到了四川我爹那边有警卫班盯着,还有陈瞎子和张九衣两个老江湖跟着,不会出事的。” 王姨把网兜塞进他手里,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她一眼就看到了傻柱正扛着个帆布袋子跟刘海中并肩站着,手里还拎着一口小铁锅。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用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说道。 “还说不是小孩子,谁出差像你这样的,后面还带个厨子?” 傻柱作为红星总厂小食堂的大厨,王姨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见过他好几回,自然认识。 也就许大茂在宣传科地位太低,王姨不认识他。不然王姨高低得补一句,不但带个厨子,还带个放映的? 张立言被王姨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邓姨看他这副窘迫的样子,笑着替他解了围。 “行了,别挠头了。为了你这次出行的安全,姨给你在公安八局挂了个党总支专职副书记的头衔,这是你周叔批的,你这次出行,全程由八局的同志负责安全保卫工作,到了四川那边,八局在成都也有派驻机构,会跟你爹的警卫班对接,遇到任何情况,第一时间联系八局的同志。” 张立言听到“公安八局”这四个字,又挠了挠脑袋。 他虽然是在台基厂大院里长大的,但确实没听说过这个单位,只听张建设说那个汪家是背靠公安九部的。 “姨,怎么又冒出个公安八局出来?我只听张建设说过公安九部。” 王姨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小子又搞混了,摇了摇头给他解释道。 “没有什么公安九部,那是公安九局。全国只有一个公安部,下面有公安一局到公安十局,各管一摊。 至于你说的‘公安九部’不知道你从哪听来的?不过因为九局的特殊性,他们的局长是汪部长兼任的,可能因为这个原因让你理解成了‘公安九部’。” 张建社这个狗东西,打听点消息,居然能把这么重要的消息打听错。 在人群后面的张建社挠了挠头,把自己藏在了周红旗身后。 张立言咧嘴一笑,用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说道。 “不管他九部还是九局,都没我姨大。有问题我找我姨比他们好使。” 邓姨被他这副不讲道理的赖皮模样逗笑了,拿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还真是个傻小子。好了,快点上车吧,一会该误点了。” 站在旁边的铁路公安处长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着脑门上沁出来的汗珠。 火车其实已经晚点了一会儿了,可这两位站在这里说话,没人敢上前催促。 他看到张立言终于跟两位领导告别完了,转身朝车门口走去,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张立言挥手与一群小伙伴道别,希望这群臭小子别因为自己不在,就放飞自我。 张立言上了车才发现,最前面的两节车厢里除了几个穿便装的八局保卫人员之外,空荡荡的没有别的乘客。 这节车厢显然是特意为他腾出来的,连乘务员都换了平时跑专列的熟手。 许大茂、傻柱、刘海中父子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在车厢里东张西望。 傻柱拎着他那口小铁锅,在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屁股在软座上颠了颠,又用手摸了摸椅套的布料,啧啧称奇地说这椅子比他家床还软。 许大茂伸着脖子往车头方向张望了两眼,看到前面车厢里坐着好几个小平头,赶紧把脖子缩回来老老实实坐下。 张九衣师徒坐在车厢靠中间的位置,张九衣闭目养神,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司马灰安静地坐在他旁边,腰杆挺得笔直,不愧为盗斗高人,就是沉得住气。 陈玉楼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捏着那根细竹竿,茫然地把头转来转去。 他什么都看不见,对他来说这趟火车和任何一趟火车都一样。 第143章 背景通天的书记 火车一声长鸣,车轮缓缓转动,站台上的柱子开始一根接一根地向后退去。 王姨和邓姨并肩站在月台上,晨风从站台尽头灌过来,吹乱了王姨额前几缕碎发。 “你说这孩子以后能担得起大任吗?” 王姨的目光追着那列渐行渐远的绿皮火车,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傻了,什么都敢往上交,要不是有我们帮他压着,有些老东西早就把他吃干抹净了。” 王姨说到这里,语气里那股子护犊子的劲儿又上来了。 邓姨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火车尾部的红灯在晨雾中缩成一个小点,沉默了好一阵子。 “这不正说明了他的难能可贵吗?我们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过来的,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交给组织,从来没想过给自己留后路,他能保持这份心性到现在,说明我们没看错人,而且他才二十岁,还是个孩子呢,说这些太早了。” 王姨没有再说话。 火车已经完全消失在远处的弯道后面,只留下几缕白烟在晨空中缓缓散去。 火车上,张立言正靠在软卧包厢的窗边看着窗外的田野发呆,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忘了给某个人身上弄个规则了。 自己离开四九城之后,银耳种植场那边可不会再长出新的银耳王了。 罗德夫人还眼巴巴地守在红星总厂,等着她的第一批银耳王成熟后打包回美国。 要是自己一走银耳就断供,这位上东区名媛怕是要急了。 好在火车刚启动,距离四九城还不算太远,小世界的虚影覆盖范围绰绰有余。 他靠在软卧的靠背上闭上眼睛,小世界的虚影无声无息地降临在红星银耳种植场的上空。 透过虚影能看到工人们已经换班上岗,几个穿白大褂的农业部技术员正蹲在架子前记录银耳长势。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遍,找到了两个年轻的技术员,把两缕极的规则之力分别留在他们身上。 又找到了红星第二种植基地,看到了罗德夫人正在照顾着她的是耳朵,看她身边的小洋妞长得比较顺眼,同样把一缕规则之力放到她们身上。 以后这几个有规则之力的人,只要在种植基地工作,银耳王就会偶尔在他们的辖区里变异出来。 等张立言忙完睁开眼睛。 那边傻柱已经从扛着的帆布袋里翻出了一口小铁锅、一把炒勺和一兜子调料,用胳膊夹着麻袋吭哧吭哧地往火车厨房走去。 跟车上的餐车师傅打了个招呼,借了个灶眼,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肉丝面就端到了张立言的软卧包厢里。 不得不说傻柱最近的手艺见长,这面条筋道,肉丝切得粗细均匀,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亮晶晶的油花,那股猪油炒葱花的香气闻着就有食欲。 急着赶火车,还没吃早饭的众人,纷纷端碗吃了起来。 吃过饭,一群人坐在车厢里没什么事干。 许大茂从怀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往桌上一拍,招呼刘海中、傻柱过来玩牌。 刘海中刚在软座上打了个盹,被他一招呼立马来了精神,把干部服的袖子往上撸了两下,摆出一副要大杀四方的架势。 两人三缺一,许大茂把目光投向张九衣,还没来得及开口邀请,张九衣自己就微微一笑挪了过来。 张立言把张建设叫到车厢角落里,开始秋后算账。 “我说你小子,之前让你去打听消息,是怎么打听的?公安九局能打听成公安九部,你其他消息还靠谱吗?。” 张建设靠在车厢壁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既心虚又不服气。 “我肯定是找小伙伴打听的呀,谁知道他们嘴不严,九局能说成九部。我回去就收拾那小子。” “你真是蠢得要死,全国只有一个公安部,哪来什么公安九部?你也不想想,怎么可能有两个部委单位都管公安?一个是部,一个是局,这是最基本的行政常识。你在大院里长了这么多年,连这个都分不清?” 张建设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自己不也没弄清楚,要不是今天王姨告诉你,你不也以为是九部吗?” 张立言盯着他看了几秒,张建设赶紧把嘴闭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张立言没有捶他,这小子马上也是一厂之长的大人物再动手不合适。 此时傻柱、许大茂、刘海中,三个臭皮匠凑在一起,正围着张九衣打扑克。 张九衣左手随意地搭在桌沿上,拇指偶尔轻轻动一下,那是他推算卦象时特有的动作。 张立言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三个家伙,居然和一个能掐会算的老头玩扑克,这不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果然没一会儿,这三人已经输了好几局,连灌了好几个茶缸白开水了。 许大茂连输了好几把,撑得直挠后脑勺,嘴里嘟囔着这老头是不是能看穿底牌。 傻柱倒无所谓,他本来就不怎么打牌,纯粹是给许大茂凑人数的,输了就输了,只是没想到,许大茂这个坏种,竟然定规矩,谁输了喝一茶缸白开水。 三天两夜的火车就在这样吵吵闹闹当中过去了。 等火车缓缓停靠在成都站时,张立言从软卧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他这几天几乎一直在睡,从上车第一夜就睡得跟昏过去似的,除了吃饭被傻柱叫醒之外,大部分时间都窝在铺位上抱着被子。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梦里不停地跑,也不知道在跑什么,现在总算脚踏实地了,就是还有点晕乎乎的,像是脑浆子被人摇晃了一路还没沉淀下来。 下车的时候,公安八局的安保人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几个小平头穿着便装,走路的姿态和扫视周围的习惯却出卖了他们的老底。 他们领着张立言一行人不走普通出站口,而是拐进了一条只供内部使用的特殊通道。 通道很窄,两侧是未经粉刷的水泥墙,头顶只有几盏间隔很远的白炽灯,脚下的水泥地面被无数双皮鞋打磨得光滑发亮。穿过通道尽头的一扇铁门,外面阳光刺眼。 铁门外竟然站着一个班的武装警察,穿着整齐的制服,腰间扎着武装带,肩上背着五六式冲锋枪。 这一个班的人在站台后的空地上排成一列横队,看到张立言出来,刷的一声同时立正,枪托在腰间齐齐摆了一下。 张立言被这场面搞得一愣。 这阵仗也太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高级别领导来四川视察工作。 他转头对身边的随行人员问道。 “这是干嘛。太夸张了吧。要那么多人跟着我做什么。我就是来出差的,不是来阅兵的。” 随行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姓赵,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说话的语调平稳而客气。 一看就是在八局干了很多年的老资格。他往前迈了半步,微微侧身朝张立言压低声音解释道。 “书记,这都是我们八局的自己人,不是借调的,是直属我们局的机动力量,您毕竟是第一次来四川,最近这里的情况比较复杂。” “北边山里有些动向一直不太安稳,上面让我们局里时刻盯着,您要是往乡下跑,还是多带点人安全点,这些人都是老兵,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张立言听这人叫自己“书记”,感觉怪别扭的。 这么些年别人一直都是叫他“厂长”,从种植场厂长到副部级总厂厂长,头衔变了好几次,但后缀始终是“厂长”二字。 冷不丁被人叫一声“书记”,总觉得像是在叫另一个人。 不过他也没纠正,公安八局的专职副书记确实是他在八局的职务,人家这么叫也没错。 “我暂时不往乡下跑,你先把人散了。然后带我去成都新建的摩托车厂就行。” 那个赵处长,转身朝那个班的武装警察做了个手势。不 到片刻工夫,这一个班的人就重新列好队,齐刷刷地收枪整队,消失在站台后的围墙拐角处。 张立言不知道的是,公安八局内部已经因为他的到来而沸腾了好一阵子。 八局和九局之间的摩擦由来已久,九局因为负责首脑警卫和重要领导的安全工作,级别高、权限大、资源多,在系统内一直压着八局一头。 八局的人去部里开会,坐的位置都比九局靠后一排,分经费的时候也是九局先挑剩下的才轮到八局。 九局那边的人走路都带风,八局这边的人早就憋了一肚子闷气却没地方出。 现在好了,八局突然多了一个专职副书记,而且是副部级的专职副书记。 副部级,在整个公安系统里那也是能排上号的级别。 更关键的是今天早上站台上送行的两位女士,一位是邓女士,另一位是王女士。 这背景意味着这位新书记不仅级别高,而且后台硬,硬到能把八局和九局之间那堵倾斜了多年的墙给扶正。 下次八局占了便宜,九局再敢叫板,有本事让他们的汪部长亲自来找我们书记拍桌子。 第144章 红星摩托车厂 公安八局局长办公室。 局长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粗壮的指头拈起那份简报又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对着办公室的天花板发出了一声极深的叹息。 本来今天八局和九局之间因为某些职能重复的事再次出现了一些摩擦,两边在文件上来回扯了好几轮皮,谁也不肯让步。 可九局那边局长的级别是副部级,是汪部长亲自兼任的一把手,常年接触最上层的领导,不论是话语权还是信息渠道都不是八局能比的。 人家背后有汪部长亲自坐镇,八局有什么?八局只有自己这个正司局级局长,上面既没有副部级的专职领导撑腰,也没有直通最高层的特殊渠道。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摩擦最后的结果就是自己这个局长再委屈一下下面的人,亲自给九局那边打个电话说点好话,把这事情压下去算了。 可今天不一样,下面送上来一份例行工作简报。 简报上写着八局党总支专职副书记已于今日平安抵达成都站,随行人员若干,安全无虞。 下面还附了一段在北京站为专职副书记送行的情况简述,送行人员为邓女士与王女士。 邓女士亲至站台,王女士携带慰问品,两位与专职副书记拥抱话别。 本来八局局长对上面突然空降一个党总支专职副书记,而且还不管具体事务的挂名人员,没多大兴趣。 结果后面看到邓女士和王女士为此人送行,再详细翻一翻这位党总支专职副书记的档案。 八局局长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什么挂名的专职副书记,以后这位就是八局的实权大领导,八局谁敢不听话,自己锤不死他。 至于和九局的摩擦,反正下面人又没吃亏,让下面继续跟他磨着,别以为你们九局上面有人,现在我们八局上面也有人了。 想到这局长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他把九局那摊子文件往旁边一推,把刚准备拨给九局的电话线拔了下来,重新拿起茶杯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 从火车站出来之后,张立言没有去招待所休息,直接让赵姓工作人员带路,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位于成都东郊的红星摩托车厂。 这座厂区是去年上面批复的全国分厂规划中第一批动工的重点项目,基建工程由四川省建委亲自督办,从破土动工到厂房封顶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 眼前的摩托车厂已经初具规模。 红砖围墙围出了将近五百亩的厂区,正门是两扇崭新的铁栅栏大门,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厂牌,红星摩托车厂。 大门两侧的花坛还没来得及种花,但土已经翻好了,堆着几袋还没来得及撒的草木灰。 几排砖混结构的厂房整齐排列,车间屋顶的排风扇已经装好,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转动。 厂区主干道是新铺的水泥路,路面还泛着没完全干透的潮气,两侧堆着些没来得及清理的建筑废料。 部分厂房已经通了电,透过车间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几台国产机床已经就位,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办公楼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和总厂一样的灰蓝色涂料,窗户是新装的玻璃,擦得干干净净。 楼下停着几辆卡车,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们正从车上往下卸办公桌椅和文件柜。整个厂区弥漫着一股新建筑特有的气息。 “建设,美国那批机床什么时候到?” 张立言站在这栋崭新的办公楼前问道。 张建设从旁边随行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个硬皮记录本,翻开看了看,手指在页面上点了一下。 “已经到了成都站,正在安排卡车装运。,这批机床是年前从洛杉矶装船的,在天津港卸货之后直接用火车运过来的,我跟站里联系过了,今天下午就能拉进厂。” 他合上记录本,又补了一句。 “其实摩托车厂的大部分零件,我们自己的机床就能生产,车架、油箱、轮毂这些大件,国内现有的设备完全够用。” “美国的机床主要用来加工一些精密度要求比较高的发动机缸体、化油器和变速箱齿轮。这些零件我们自己也能做,但成品率和精度不如美国机床稳定。” 张立言点了点头,张建设他父亲那一系的人,如今把资源和人脉全部投入到这座摩托车厂里,运作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总厂那边的摩托车厂区培养出来的那批技术骨干,加上这批美国机床,再加上成都当地充沛的劳动力资源,这个厂一旦投产,产能很快就能爬上来。 “美国那边对咱们的技术支持力度怎么样,乔治派来的那几个工程师配合吗?” 张立言一边往车间方向走,一边随口问道。 张建设跟上他的步伐,语气里多了一丝严肃。 “配合倒是配合,乔治打过招呼,他们在技术上没什么保留。但上面的意思很明确,现在是窗口期,能走美国那边买多少机床就买多少,能学多少技术就学多少。” “万一美国那边自己种植银耳成功了,他们就不需要再拿技术来换了,到那时候,别说新机床,连现在已经在合同里的设备能不能按时交付都是个问题。” 听到张建设这样说,张立言摇了摇头。 他早就防着这一招了,银耳王这种东西,对于女性的吸引力是永远不可能被完全满足的,缺口无限大。 而美国那边庄园的产量,他早就打好了算盘,一个月就给他们出个两三朵,一年就是二三十朵,听起来不少,但分到全美那么多顶级权贵夫人头上,连塞牙缝都不够。 一千万美金一座的银耳种植园,就算美国人一口气建了七八十个,所有种植园加在一起的年产量也只够最顶层的那一小撮女人勉强维持消耗。 庞大的中下层权贵群体怎么办?她们也不缺钱,她们也想永葆青春,可银耳王的产量就那么多,有钱也买不到。 到那时候,从中国进口银耳王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如此庞大的利润,如此旺盛的需求,不论是美国那帮手握实权的贵夫人,还是她们背后那些嗅觉灵敏的资本,都不会允许美国政府单方面切断与中国的合作。 “短时间不会断,既然你不放心,那就趁现在窗口还开着,多进点设备。有备无患。” 张立言没有把自己的底牌摊开来说,只是轻描淡写地给了颗定心丸。 张建设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无奈。 “我也想多进点设备。现在摩托车厂的订单根本不用愁,不说民用市场,光是军方的采购订单就不是这一个厂能吃得下的。山地巡逻车、通讯兵的轻型摩托、边防部队的越野摩托,这些都是刚需,订单早就排到后年去了,按照这个需求,以后肯定还要建摩托车二厂、三厂。”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抱怨。 “可我不是你。外汇额度被那帮人卡得死死的,每一笔进口订单都得过物资总局的审批,不是我想买就能买的,你已经批给我的那批设备是总厂直接调拨的,不走地方审批通道,但再想要更多,就得我自己去跑。” 说完他可怜巴巴地盯着张立言,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帮我去周叔那边递个话,让物资总局把外汇额度放宽点。 张立言理都不理他。 这种事他自己找关系又不是跑不下来,非要装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你别看着我。外汇的事我做不了主,这是国家的钱,每一分都得过财政审批,再说了,眼前这个摩托车厂还没投产呢,第一辆摩托车都还没下线,你就想着二厂三厂。不要好高骛远,等这个厂进入正轨了再想其他的。” 张建设点了点头,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收起刚才那股委屈巴巴的表情,换上了一种正经谈公事的语气。 “对了,还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咱们自己搞的这个红星摩托车厂,国内其他生产摩托车的机械厂意见很大,他们认为这批美国进口的精密机床应该优先分配给他们做技术升级。” “而不是让我们这种刚成立的新厂从头开始搞,之前物资总局开会的时候,洪都机械厂的代表在会场上拍了桌子,说我们这是‘重复建设、资源浪费’。” “不用搭理他们,真要敢找麻烦,他们早就来找了,犯不着在会议上拍桌子。” 张立言语调很平淡,语气里的分量却一点不轻。 洪都机械厂是国内老牌的军工摩托车生产厂家,给部队供了几十年的产品,论资历确实比红星摩托车厂老得多。 但红星摩托车厂背后站着红星总厂,红星总厂背后站着跨部委专项领导小组,专项领导小组背后站着周叔。 拍桌子归拍桌子,真让他们冲到成都来抢机床,借他俩胆子也不敢。 “关键是你这个厂,人手怎么安排的?总厂调过来的那批技术骨干够不够用?” 张建设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总厂那边的摩托车厂区这大半年下来培养出了两百多名熟练手,这两百多人里,有装配工、调试工、质检员、设备维护,工种齐全,都在总厂的生产线上摸爬滚打过,技术没问题。” “我打算以他们为骨干搭起各车间的管理框架,班长、组长、工段长,全部从这批人里选拔,然后从成都本地招新工人,老带新,一个骨干带三到五个新工人,边生产边培训。” “前三个月产量不会太高,主要是磨合,三个月之后等新工人熟练了,产量就能往上爬。成都这边的人口多,劳动力充沛,招工不是问题。” 张立言听完,点了点头。 张建设这小子平时看着粗枝大叶,但在这座摩托车厂的筹备上确实花了心思。 第145章 深山里的营地 在张立言和张建设忙着红星摩托车厂设备进场、人员编组、产线布局的这些天里,四姑娘山深处正发生着另一场不为人知的鏖战。 九门的营地扎在四姑娘山主峰西侧一片相对平缓的河谷台地上,从山脚往上延伸出好几层临时搭建的工棚和帐篷,远远望去像是山坡上长出了一片灰色的蘑菇。 营地里昼夜不停地运转着柴油发电机,轰鸣声在山谷里来回弹跳,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射,把整片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在张起灵的要求下,张启山动用了这些年积累的全部人脉,通过背后那些老领导的关系,从附近几个县的民兵系统里抽调了两千多人。 这两千多人里,除了少数的测绘技术员和后勤保障人员之外,绝大部分都是护卫人员。 说白了就是拿着枪的劳动力。在这个年代,民兵虽然不如正规军训练有素,但胜在人手充足。 九门把这些护卫人员分成三班,昼夜不停地轮换作业,有的负责警戒,有的负责搬运碎石。 四姑娘山底下藏着一条规模庞大的陨玉矿脉,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天外落到地球的特殊矿物,具有一种活火山般的非凡活性。 它能够吸收山脉内部一切有机物质然后转化为一种被称为“密洛陀”的诡异存在。 密陀罗外形长得酷似石头人,可以在陨玉矿脉里自由穿梭,主要攻击手段,用晶化后的石头手臂砸,还可以从体内吐出强酸。 其实这东西平时沉睡在陨玉矿脉深处,依靠陨玉矿脉的辐射存活,离开陨玉矿脉,将会慢慢固化粉碎。 密洛陀这东西没有脑子,不会思考,不会恐惧,只会感知热源,像深海中趋光的盲鱼一样从矿脉深处向热源聚集。 它们的外壳附满了陨玉矿脉中的矿物晶体,坚硬得如同披了一层天然陶瓷装甲。 一旦接触到人体温度,它们就会发疯般地扑上来,用矿物化的躯壳猛烈撞击,直到把活人撞成一堆破碎的有机物。 九门这帮人在这里又是爆破又是开采,一大群人聚集在矿脉上方吃喝拉撒,人体的体温、篝火的余烬、机器的散热。 所有这些热源加在一起,在密洛陀的感知中就像是在寂静的夜空中点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它们从矿脉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被捅了窝的白蚁,前赴后继地扑向九门的营地。 普通的步枪弹打在密洛陀身上效果极差,弹头撞上那层矿物晶体外壳,就像石子砸在陶瓷缸上,只能崩出几道白印子。 九门的护卫人员很快发现,需集中火力对着一个密洛陀持续射击,才能把那层外壳打碎。 即便打碎了,密洛陀破碎的躯体会瞬间释放出大量强酸性液体,液体接触到人体皮肤,短短几秒就能烧穿表皮、腐蚀肌肉,严重者直接露出骨头。 这些液体在矿脉潮湿的环境中蒸发极慢,往往密洛陀被打爆了,周围来不及躲避的人也被溅得浑身是伤。 这段时间四姑娘山下的临时救治中心早已不堪重负。 几个用帆布搭起来的医疗帐篷里挤满了伤兵,碘酒和绷带用完了就从附近乡镇的卫生所紧急调货。 最初九门还能把这些伤员藏在深山里,让随队的卫生员自行处理。 但随着伤员越来越多,重伤员的情况越来越复杂,强酸烧伤需要专业的清创设备和抗生素,钝器骨折需要打石膏甚至做手术—这些东西在深山老林里根本解决不了。 不得已,张启山只能托关系把这批伤势最重的人往成都医院送。 他动用了自己在地方上的老关系,伪造了一批工伤证明,说是某地质勘探队在山区作业时遭遇了山体滑坡和化学品泄漏,请医院务必全力救治。 成都几家医院急诊科的医生们这几天忙得连轴转,病床上躺满了浑身缠着绷带、散发着刺鼻药水味的年轻男人。 原本在四姑娘山这样的深山老林里,这些伤员只要不往外送,九门的行动就算闹出再大动静也不会被外界发现。 但张启山一旦把人运到了成都医院,这个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 八局在四川的派驻机构早在张立言抵达之前就接到上级通知,新到任的专职副书记此行的任务之一就是处理盗墓贼的问题。 八局的人对这个任务极其上心,毕竟新书记刚上任,能不能在他面前露一手,直接关系到八局在系统内的地位。 这几天成都几家医院急诊科突然涌入大批强酸腐蚀和钝器重伤的病号,所有伤者都是青壮年男性,受伤部位集中在手臂、胸腹和面部,伤情高度相似,送医时间高度集中,陪同人员对事发地点的描述模糊不清。 这种异常情况立刻引起了八局外勤人员的注意,一份标着“疑似涉墓”的简报被连夜送到了赵处长的桌上。 赵处长看到这份简报时,眼睛里几乎要放出光来。 他立刻把所有外勤人员召集起来顺着这条线索一路追查,很快确定所有线索都指向四姑娘山。 然而八局的外勤人员摸到山脚下时发现进山的几条必经之路全部设有民兵岗哨,路口有穿便装的人盘查过往车辆,山腰隐约可见成片的工棚和探照灯光,粗略估算武装人员规模远超预期。 八局的人没有硬闯,也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把情报如实汇报给赵处长。 赵处长把简报在手里攥了好一阵子,然后转身快步朝摩托车厂的方向赶去。 他很清楚以八局现有外勤人员的规模,直接强攻一个有两千多武装人员把守的盗墓现场是不现实的。 一旦打草惊蛇,对方炸毁证据、化整为零,再想抓人就难了。 现在关键不是要不要动手,而是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而这一切只有新来的这位书记能拍板。 张立言这几天除了第一天参与摩托车厂的建厂讨论之外,接下来的日子又重新恢复了之前在红星总厂时的生活状态。 早上张建设过来汇报一通,中午傻柱给他做顿小灶,下午他在临时办公室里泡杯茶,翻翻报纸发发呆。 这日子头两天还挺舒服,到了第三天就开始觉得浑身发痒了,觉得自己像被关在笼子里圈养的家雀。 八局的赵处长就是在这个时候屁颠屁颠地跑来的。 “书记,我们这边得到了那帮盗墓贼的最新消息!” 赵处长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就像刚闻到猎物气味的猎犬。 张立言本来靠在椅背上,正在琢磨今天下午要不要让傻柱做个麻婆豆腐来尝尝,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他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来,终于等到乐子了。 “说说,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赵处长翻开简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张立言越听眼睛越亮,民兵岗哨,成片工棚,这阵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看来张启山这次是下了血本。不过有一点让他觉得奇怪。 自己明明让张起灵尽量把九门的行动拖到下半年,这刚开年还没出正月,怎么那边就动手了?。 张起灵应该不会不听自己的安排,除非是九门那边出了什么变故,逼得他们不得不提前行动。 “走,带我去现场看看。” 赵处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捧着简报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原本以为把情报告诉书记之后书记会打个电话请示上级,或者让他继续盯着等命令,他万万没想到书记的反应是“带我去现场”。 对面有两千多号不受控的武装人员,这位新书记要是出点什么意外,局长不把他的皮扒下来挂在八局大门口才怪。 “书记,那里有大批不受控的武装人员,保守估计有两千人以上。您过去实在太危险了,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赵处长咽了口唾沫,后槽牙咬了一下,用一种豁出去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们没法跟上级交代。” 张立言看他这副宁死不肯挪步的样子,只好换了个折中的说法。 他摆了摆手示意赵处长不要紧张。 “你想多了我是那么莽撞的人吗,我又不是要你带我冲上去,你带我到附近找个高处,视野开阔点的,给我个望远镜,我远远地观察一下就好。” 赵处长站在原地,他快速在心里盘算着风险。 远远观察和冲进现场是完全两个概念,附近的山梁距离矿区至少隔了好几百米,只要位置选得好,确实不会有什么直接的危险。 但他还是觉得不够稳妥,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下定决心道。 “书记,我可以带您去,但我需要时间亲自去现场摸排一下,找到一个绝安全、视野足够好的观察点,在我确认位置之前,请您暂时留在摩托车厂,哪里都不要去。” 张立言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反正他在摩托车厂里也闷得发慌,多等几天倒也无所谓。 赵处长见他答应了,如释重负地站直了身子,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146章 派出卧底 第二天一早,赵处长亲自带着一个班的便衣警卫,护着张立言上了一处提前摸排好的山梁。 这处山头距离四姑娘山的主矿洞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中间隔着一道天然形成的深谷,即便是对面山上的岗哨拿望远镜往这边看,也发现不了藏在冷杉林里的观察点。 赵处长昨天亲自带着两个外勤在山梁上猫了大半天,确认这个位置既在对方火力覆盖范围之外,又能用高倍望远镜清晰地观察到矿洞入口和山下营地的一举一动,这才敢带着张立言过来。 张立言接过赵处长递来的望远镜,举到眼前,镜筒里呈现的画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壮观。 四姑娘山主峰西侧的半山腰上,一个个巨大的矿洞洞口像一张裂开的黑色嘴巴,洞口边缘被炸药熏得焦黑,不断有背着步枪的人进进出出。 洞口深处时不时传来密集的枪声,那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跳,像是有人在用巨锤不停地敲击山体。 矿洞下方的河谷台地上扎着成片的帐篷和工棚,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医疗帐篷门口手忙脚乱地处理伤员,担架从洞口方向源源不断地抬下来,有人的惨叫声隔着两公里都能隐约听见。 “我们的人混不上去吗?” 张立言放下望远镜,侧头看向身边的赵处长。 赵处长放下手里的地图,摇了摇头。 “对方那边也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员,从岗哨布置到巡逻路线都很有章法,不是普通盗墓贼能搞出来的。” “我们八局的外勤大多数是退伍老兵,平时在人群里不显眼,但放在这种荒山野岭的地方,举手投足那股子当兵的味儿藏都藏不住,一旦被对方识破,打草惊蛇不说,外勤人员的安全也没法保证。” 张立言点了点头,重新举起望远镜,目光沿着矿洞下方的山路一直扫到山脚。 那些进山的路口每隔几百米就设有一个岗哨,用沙袋和原木垒成简易掩体,掩体后面站着穿便装背步枪的人。 偶尔有背着竹篓的采药人出现在山道上,还没走到岗哨跟前就被拦下来盘问,然后被客气地劝回去。 张立言把这些岗哨的位置、人员密度和换岗规律都默默记在了心里,然后转头看向赵处长。 “你能确定这些在山口驻守的人是民兵吗?” “书记,这个我们能确认。” 赵处长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 “这是是我们的人在不同时段记录下来他们的人员与装备,这群人配备的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这是民兵的制式装备。” “这东西外人想弄个一把两把不难,但如此成批量、整建制地配备,就不是个人能搞到的了,而且从持枪姿势和掩体搭建方式来看,都是民兵训练的痕迹。” 张立言点了点头,举起望远镜环视了一圈整个四姑娘山的外围防线,把几个关键的山口位置重新确认了一遍。 “好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红星摩托车厂的办公室,张立言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让赵处长先回去整理情报。 然后对刘光奇说道。 “刘光奇去把傻柱和许大茂叫来。” 傻柱和许大茂很快来了,站在办公桌前。 “交给你们俩一个任务,不知道你们俩有没有这个胆子。”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许大茂眼珠子一转,有任务吗就有奖励,他往前迈了半步,用一种大包大揽的语气拍着胸脯说道。 “张厂长,您有任务尽管吩咐,我们哥俩保证给您完成得好好的。” 傻柱在旁边眼珠一翻,余光瞟了许大茂一眼,心里暗骂这小子抢台词。 不过他何雨柱也不是傻子,张厂长亲自把他从采石场捞回来,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现在连自己的死对头许大茂都应了,他要是犹豫,那以后在厂长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张厂长,您把我从采石场拉回来,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有什么话您尽管吩咐,我傻柱绝不皱一下眉头。” “傻柱,一会儿你收拾点做饭的行头,我让人送你和许大茂去四姑娘山,到了那边,你俩就说出去给人家烧大锅菜,迷了路,想办法混进这群人里面打探消息。” 张立言把任务交代完毕,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见就这点小事,傻柱和许大茂异口同声地应承下来。 当晚,一辆八局的吉普车把两人送到四姑娘山外围的山路上,然后掉头消失在夜色中。 傻柱肩上扛着他那口小铁锅,背上还背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炒勺、案板和几样调料。 许大茂背着一口大铁锅,锅里还搁着几把长柄勺和一把菜刀,走起路来锅底碰在背上咚咚响。 两人沿着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好几里,很快被设在路口第一个岗哨的民兵发现。 “嘿,你们俩干什么呢?这边封路了,不让走,快回去!” 一个端着步枪的民兵从掩体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电筒的光柱直直打在两人脸上,晃得傻柱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 傻柱和许大茂赶紧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一眼,许大茂把背上那口大铁锅往上托了托,脸上堆起笑,朝岗哨的方向凑过去。 “这位大哥,问您一下,这是哪儿啊?我们俩这大晚上迷了路,在山里转了好几个钟头了,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双手递了过去。 那民兵接过烟,凑到旁边同伴的打火机上点着了,吸了一口,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两人。 一个马脸瘦高个,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另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肩上扛着口小铁锅,身上系着围裙,围裙上还有油渍。 两人看着都老实巴交的,不像什么坏人。 “你们俩大晚上的没事在山里瞎转什么?不知道山里有狼啊?” 傻柱把肩上的铁锅换了个肩膀,叹了口气,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说道。 “我们俩是红星摩托车厂的厨子。这不厂里还没正式开工,我俩寻思着趁闲工夫到乡里给人烧大锅菜,挣点辛苦钱。原本主家说好了用驴车送我们回成都的。” “结果半道上主家说有急事,把我们俩往路边一扔,自己驾着驴车跑了,我们想着走大路能搭个顺风车,谁知道越走越迷糊,就走到这儿来了。” 另外一个民兵从掩体后面走出来,绕到傻柱身后仔细看了看他背上那套家伙事。 帆布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炒勺和案板,案板上还有切菜留下的刀痕。 这确实是厨子吃饭的行头,而且不是临时凑的,是用久了的家伙。 “你们回成都?就这大山里你俩背着这些东西,摸不清方向,走到天亮也走不回去,这条路再往前走就到死胡同了,前面全是山。” 许大茂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民兵语气里的松动,立刻抓住机会往前迈了一步,给边上另一位民兵也点上烟,然后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口吻搭话。 “老哥,您看你们这么多人驻扎在这儿,肯定也得吃饭吧?我们哥俩今晚是回不去了,能不能在你们营地凑合一晚上,明天天一亮我们立马就走。” “当然,我们哥俩不白住,其他本事没有,大锅菜手艺可是一流的,到时候给你们整几锅热乎的,你看怎么样?” 两民兵同时眼前一亮,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站岗站了大半个月,每天吃的都是那个当地雇来的野厨子做的大锅饭,白菜炖粉条咸得齁嗓子,米饭不是夹生就是糊底,吃得整队人怨声载道。 要是有两个正经厨子给改善一顿伙食,那可比在这儿干站着强多了。 第147章 盗墓贼没有无辜者 “赵老三,要不你去跟队长说说?让这俩留下来试试。他俩既然敢靠给人烧大锅菜挣钱,说明手艺肯定比咱们现在那个野厨子强得多。要是真有两下子,今晚咱们也能吃顿像样的。” 一个民兵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赵老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点了点头。 “行,你在这儿看着他们俩,我去跟队长说一声。” 说完转身朝山上的营地跑去。 不多时,赵老三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冲两人一挥手。 “行了,队长说了,让你俩先弄个大锅菜试试,如果手艺过关,今晚就留下来住一夜,要是做得还不如我们现在的厨子,那明天天一亮你们就走人。” 傻柱和许大茂偷偷对视一眼,两人嘴角同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这事成了。 民兵领着两人到了营地的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用帆布搭的一个简易棚子,棚顶戳了个洞当烟囱,地上支着两口大铁锅,案板是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菜刀豁了好几个口子。 傻柱把肩上的帆布袋往案板边上一搁,撸起袖子,先在灶台前转了一圈,把火候、调料、食材的位置摸得一清二楚,然后抄起菜刀在手里掂了两下,眉头一皱。 这刀钝得连豆腐都切不利索,他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块随身带的磨刀石,把菜刀两面蹭蹭蹭地磨了几十下,拿拇指刮了刮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切菜的动作行云流水,土豆在他刀下变成粗细均匀的细丝,白菜被切成大小一致的菱形块,五花肉被片成薄如纸片的肉片。 大锅烧热后舀入一勺菜籽油,油温八成热时下入葱姜蒜爆香,然后放入五花肉煸炒出油,再把土豆白菜一起倒进去翻炒,加入水盖上锅盖焖煮。 起锅前他打开锅盖,往里面撒了点自己带来的调料粉末,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肉香在厨房棚子里弥漫开来。 “呦,你这厨子手艺不错啊,光闻这味儿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旁边站着的几个民兵使劲吸了吸鼻子,有人已经忍不住拿筷子在锅沿上敲了两下。 许大茂在一边帮忙递个调料、端个碗,闲下来就蹲在厨房棚子门口跟路过的民兵们天南地北地唠嗑。 他长得人畜无害,笑起来一脸憨厚,身上又有一股莫名让人想跟他聊天的市井亲和力,几圈聊下来已经把好几个民兵的名字都记熟了。 在营地另一头,霍仙姑正在帐篷里研究矿石样本,听到下面人报告说营地里来了两个厨子,放下手里的放大镜就过来了。 她站在厨房棚子外面隔着几步远观察了好一阵子,那个掌勺的壮汉动作麻利娴熟,身上围裙上的油渍不是一天两天能积出来的。 那个帮忙递东西的马脸正蹲在地上剥蒜,一边剥一边跟旁边的民兵聊得热火朝天,那股子油嘴滑舌的劲儿,这两人一看就是市井小民。 她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对身边的随从说了句。 “两个普通厨子,没找着他们走。” 便重新拿起放大镜研究矿石去了。 傻柱的大锅菜出锅之后,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队长亲自端着碗尝了一口,然后拿起勺子又给自己添了一碗。 这饭的口味,让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民兵们直竖大拇指。 见识了傻柱的厨艺,民兵们对傻柱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有人开始主动给他递烟,并且愿意和他搭话。 许大茂趁着这股热乎劲儿,从自己背来的包袱里摸出一瓶是临行前他专门从成都供销社买的散酒。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招呼几个民兵围过来,几杯酒下肚,许大茂就开始跟那几个民兵称兄道弟,聊天的范围从种庄稼一路聊到修水库。 傻柱在边上收拾厨具,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酒过三巡,许大茂看火候差不多了,随口一问? “我说兄弟,你们是解放军吗?守在这大山里干嘛呢?也就幸亏遇到你们,不然我们俩今晚可能就喂狼了。” 被他敬酒最多的那个民兵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脸上红扑扑的,舌头也有点大了。 他摆了摆手,用一种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道。 “我们可不是解放军,我们只是附近几个县的民兵,守在这里是因为上面说这山里面有石头人作怪,经常跑出来伤人,上面派了人过来围剿石头人,我们这些民兵就在外围负责封锁道路,防止你们这样的迷路人误入山内丢了小命。” 许大茂听到这里,眼珠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滴溜溜转了一圈。 他端起酒杯又敬了对方一杯,竖起了大拇指,脸上摆出一个极其真诚的佩服表情。 “要不说我们哥俩命好呢,要不是遇到你们,我俩可能就误入山脉被石头人给吃了,这杯酒我得敬你们,你们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这时傻柱在旁边插了一嘴,他拿着抹布擦着那口刚洗干净的锅,用一种好奇的语气问道。 “你们见过那石头人吗?这世界上难道还真有精怪不成?” 那民兵撇了撇嘴,放下酒杯摇摇头。 “我们只负责封锁道路,没亲眼见过。不过山上那几个洞里,白天黑夜都有枪声传出来,有时候枪声能响一整个通宵,能让上面动用这么多人和枪,肯定不是普通东西。” 傻柱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不是,你们在这儿守了这么久,打了这么多天,就没有一个石头人的尸体运下来?我哥俩还想好好见识见识呢,毕竟这些东西只在传说里听过。” “石头人的尸体我们是没见着,但上面那些参与围剿的武装人员倒是抬下来不少。” 民兵说到这里,语气里的酒意淡了几分,换上了一种心有余悸的沉重。 “有的人受伤的样子惨不忍睹,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砸碎的,骨头都从肉里刺出来,营地的医生说是钝器重伤,可什么钝器能把一个成年人的胸骨砸得跟踩扁的纸盒子似的?” 许大茂适时地露出一个既同情又敬佩的表情,给这位兄弟又倒上一杯酒,才开口问道 “不是,兄弟,上面战斗这么激烈,你们不上去帮忙吗?” 此时另一个民兵接过话题回答。 “兄弟,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们接收到的命令就是封锁四姑娘山周围的出入口,除非上面有新的命令下达,不然我们只会执行之前的命令。” 许大茂跟傻柱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一边喝酒一边聊,一直聊到深夜。 第二天一早,傻柱天还没亮就起来了,生火、和面、熬粥、炒咸菜,等民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热腾腾的白粥和烙得两面金黄的葱油饼已经摆上了桌。 民兵们围着这顿丰盛的早餐吃得狼吞虎咽。 吃过早饭,两人向前来道谢的民兵们提出了辞行。 傻柱把炒勺和案板重新装回帆布袋里,许大茂则跟昨晚一起喝过酒的几个民兵挨个握手告别。 那民兵队长握着傻柱的手,满脸遗憾地叹了口气。 傻柱嘿嘿一笑不说话,旁边的赵老三替他解了围。 “队长人家是红星摩托车厂的正经厨子,怎么可能放着好好的厂里大厨不做来,给营地做饭。” 听到这,队长才一脸不舍地放两人离开。 两人离开营地后沿着大路往成都方向走,等确定身后的岗哨已经看不到自己了。 两人拐进八局提前安排好的一条林间小路上了车,在天色将将过午时回到了红星摩托车厂。 许大茂把这一趟打听到的所有消息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听他说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看来张启山和背后那帮老家伙还是有顾忌的,只敢调动民兵在外围封锁道路,不敢让民兵上去参与战斗。 这说明他们自己也知道这次行动的伤亡风险极大,万一造成大量民兵伤亡,事情闹大了,谁都兜不住。 所以现在在上面跟密洛陀拼命的是九门自己的人,死多少都跟政府无关,既然干了盗墓这一行当,就不会有无辜者。 打听到现在每天死的是九门的人,张立言就不急了。 随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对站在一旁的刘光奇吩咐道。 “安排一下,明天我要去省政府,见见我父亲。” 第148章 陨玉矿脉 张立言敲了敲自己父母办公室的门。 张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红头文件,手边的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 张母原本坐在沙发上翻看一份妇联的工作简报,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进来的是自己儿子,手里的简报立刻放下了。 “你这孩子,我跟你爸到这边才几天,你就跟来了?” 张母站起来快步走到张立言面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左右端详了一下,又摸了摸他肩膀上那件新做的呢子大衣料子厚不厚。 确认儿子没瘦、也没被四川的湿冷天气冻出什么毛病,这才满意地收回手。 “孩子是大人了,有自己的想法挺好,再说了,他这次也是因为公务出差。” 张父坐在办公桌后面,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张母对张立言是笑嘻嘻的,但对张父可没那么好的耐心。她转过头,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 “我要你说?我自己的儿子,我多看两眼怎么了?他多大也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 张父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张立言上前一步挽住母亲的胳膊,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用小时候哄长辈开心的语气说。 “妈,我这次来是有正事,不是瞎跑的。” “正事”两个字一出来,张母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她把儿子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从母性光辉无缝切换成了工作状态。 张立言趁热打铁,把此行的核心发现简要地抛了出来。 “我带来的人在四姑娘山发现大批盗墓贼在山底集结,而且形成了营地,更关键的是,四周进山的路口全都有成规模的民兵把控。” 张父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嘴边,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缸子放在桌上,翻开手边最新的文件,目光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重新合上文件。 “你确定有大批民兵被私自调动去封山?我这里可是申请都没收到,四川的民兵调动,不管是训练还是执行任务,都必须有省军区和地委的双重批准备案,如果真有人绕过我调动了成建制的民兵去干别的事,那这件事比盗墓本身更严重。” 张立言点了点头,他对自己亲眼确认过的情报没有任何怀疑。 “我亲自带人去现场看过,确认了有大批装备民兵制式步枪的武装人员在分散,并且我还看到他们在矿洞里与一些稀奇古怪的石头人在发生激烈的交火。” 张母立马察觉到不对。 “不是,你刚到这边,建设那娃的摩托车厂也没弄好,你哪来多余的人手去调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张母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细节,微微偏过头看着儿子,目光里既有好奇也有担忧。 张立言挺了挺胸,脸上浮现出一种只有在父母面前炫耀成绩时才会有的少年般的得意。 “妈,我现在可不光是红星总厂的厂长。我现在还是公安八局的党总支专职副书记。邓姨说,周叔怕我到这边路上不安全,所以从八局调了一部分同志归我领导,负责我此行的安全保卫工作。” “现在外面招待室里坐着的那位赵处长,就是八局派来专门协调这事的,四姑娘山的情报就是他第一时间汇报给我的。” 张母听到这里,从沙发上站起来围着儿子转了半圈,嘴里发出啧啧的咂嘴声。 她的目光从头到脚把张立言重新打量了一遍,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肩膀。 “你小子可以啊,没看出来,你周叔还挺疼你的,出趟门还让八局的同志跟着你。不过这也说明了上面对八局和九局之间的摩擦开始不满。” “让你去八局挂这个专职副书记,不是单纯为了保护你,八局和九局职能重叠的事扯了多少年皮了,上面一直没表态,这次让你去,就是表态。” 张立言的脑子又转不过来了。 他本来以为让他在公安八局挂个专职副书记,纯粹就是为了给他这趟出差多配几个随行人员,怎么到了自己母亲嘴里就变成上面不满、权力博弈的表态信号了? “不是,不就让我到八局兼职个专职副书记吗,妈,你怎么就看出来上面不满了?” 他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脸上是真真切切的茫然。 “所以说你还是个小屁孩,什么都不懂,居然就成了副部级的领导。哎,也不知道这样对你来说是好是坏。” 张母看着儿子这副茫然的样子,目光里的复杂难以言说。 “我们当年他那么大的时候,不也是一腔热血,横冲直撞,让他折腾吧,很多事年纪到了他自然就懂了,再说了,咱俩还年轻,还能护他几十年,几十年之后,他就算还是什么都不懂,手底下也该有一批能替他懂的干部了。” 张父放下搪瓷缸子,语气淡然。 “行了,不逗他了。你看他这傻傻的样子,跟小时候还是一模一样,多可爱。” 张母拿手帕掩着嘴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看着儿子脸上那种还处在信息消化阶段的茫然表情。 觉得这孩子就算当了副部级厂长,在外头呼风唤雨,但是在爹妈面前还是那副傻小子的模样。 “既然四姑娘山那边你自己去确认过情报,说说吧,你小子打算怎么办?” 张父也收起了刚才逗儿子时的轻松表情,重新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沉稳而专注。 “要不咱们直接调集驻守部队,把四姑娘山围了,有大批民兵被非法调动倒是四姑娘山,矿洞里每天都有枪声和爆炸声,还有大量伤员被送往成都医院,这 3 件事加在一起,足够申请调兵了。” “至于四姑娘山里面那个石头人。我觉得很有研究价值,最好抓出来让我研究研究。” 张立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放出了光芒,毕竟这也算得上本土世界的超凡,很有研究价值。 “你知道石头人是什么玩意吗?就想研究研究。” 张母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儿子。 张立言看着张母一脸好奇的样子,觉得这玩意也没什么保密的,就把和父母说了出来。 “那石头人原名应该叫密洛陀。根据古籍记载,远古时期有一颗天外陨石坠落地球,在坠落过程中分裂成数片碎片,其中一片玉石碎片就坠落在四姑娘山。” “经过不知多少年的岁月变迁,在四姑娘山下形成了一座陨玉矿脉。这个陨玉矿脉拥有非常强的生命塑造与有机物再生能力,矿脉中的活性物质能够吸收周围一切有机质,通过一种目前科学还无法解释的机制,凝聚成一种介于矿物和生物之间的特殊存在,就是密洛陀。” 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下面的话说出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抛出了此行真正的核心目的。 “我觉得这东西可能跟长生有关,那群盗墓贼背后的人这次不惜调动民兵封锁外围,投入自己的全部精锐进矿洞拼命,绝不会只为了几件古董。” “他们要找的,恐怕就是陨玉矿脉深处隐藏的某种能延长寿命的物质,这次行动我们不但要抓捕密洛陀,最好把四姑娘山下的陨玉矿脉给开采出来一部分,我想好好研究一下,说不定能找到长生的秘密。” 张立言说完这句话,整个办公室都陷入了安静之中。 张父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方,悬在那里忘了敲下去,张母则用一种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 第149章 燃烧的热血 张父和张母悄悄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带着太多的疑惑。 他们看着面前这个坐在沙发上的儿子,忽然发现这个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孩子似乎还藏着一些他们从未触及过的东西。 “你小子才多大?怎么就打起长生的主意了。” 张父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的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但张立言听得出来,父亲的声音里有一丝极力克制的震动。 张立言看到了父母眼中那复杂的目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权衡了一下。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四川的一把手,一个是市妇联的老干部,但他们首先是他的父母。 他们就他这么一个孩子,害谁也不会害他。有些想法藏了这么久,对别人不能说,但对父母,说出来也无妨。 “爸,你知道我是读明史的。你说,朱元璋晚年为什么大杀功臣?那些跟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为什么到最后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张立言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像是在课堂上讨论一个学术问题,但他眼底那抹认真的光芒却让张父意识到,儿子不是在闲聊。 “还有,历朝历代,每个封建王朝为什么都逃不过兴衰更替?开国的时候生机勃勃,中间慢慢腐化,最后要么被外敌入侵,要么被农民起义推翻,然后换一个新的王朝,再重复一遍同样的轨迹。两千多年了,这个循环从来没有被打破过。” 张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觉得,是因为开国皇帝命不够长,以明朝为例如果朱元璋能一直活下去,他就不需要杀那些开国功臣,他活着的时候,哪个骄兵悍将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 “如果整个明朝一直由朱元璋在幕后掌控,就算他是农民出身,有历史局限性,可他毕竟是千年一出的人杰,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皇帝,他再怎么着,也不是后来那些在深宫里被太监和宫女养大的后任之君能比的。”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把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段话缓缓说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朱元璋出身底层,他讨过饭,放过牛,亲眼看到过元末的官吏是怎么把老百姓往死里逼的,他对底层人民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或者换个说法,他知道底层人民活不下去的时候会爆发出什么样的力量。 “所以不管他制定的政策有多少问题,有一点是不会变的,他不会过分地去压迫底层人民,因为他自己就是从那个地方爬上来的。” “所以,如果让朱元璋长生了,那些骄兵悍将和后来的勋贵集团,他们手里的权力和财富会被牢牢地压制在君权之下,想贪不敢贪,想横不敢横,我想这对于一个普通老百姓来说,是好事。” 张父和张母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两人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在看一个有些陌生的人。 这个年轻人站在他们面前,用平静的语气谈论着历代帝王的兴衰更替,谈论着底层人民的命运,谈论着一个人如果长生不老会对整个历史走向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最终张母整理好语言,她站起身来,走到儿子面前。 “原来你一直把自己的视角放在最底层群众的身上,娘很欣慰,你能有这样的视角,说明这些年我们没有白教你。” “可是孩子,长生虚无缥缈,这些东西了解一下当做娱乐就好,太过于追求对你不好,你有着大好的年华,可以为下面的百姓做更多实实在在的事,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神神叨叨的上面。” 张立言张了张嘴,想说其实自己能做到。 他想告诉母亲,长生对他来说根本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小世界的规则之力可以轻易做到这一切,不要说长生,就是让一个人返老还童、青春永驻,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在规则层面上做出几个改动而已。 可他看着父母眼睛里那份深深的关切和担忧,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他太清楚那背后的代价了,虽然自己已经可以不吃牛肉,不用在乎这些乱七八糟的。 但是这些不是自己想要的。 如果让父母凭借小世界的规则之力获得长生,他们实际上就相当于寄生在自己身上。 作为普通人,他们根本就无法抗拒规则之力的同化,最终会慢慢失去自己的独立意志,一点一点地变成受自己操控的傀儡。 他宁愿有朝一日父母寿终正寝、安然离去,也不愿意让他们以失去自我为代价换取无尽的寿命。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段时间在红星总厂的学习和实践,张立言的思想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现在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长生,一个人再英明也对抗不了整个体系的腐败和人性的堕落。 因为他只有一双眼睛,看不完万里江山。 只有一群人,一群真正心怀百姓、手握权力、互相监督的人一起走下去,才有可能在这片土地上种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如果王姨和邓姨一直在,她们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妇联和后勤系统被时间腐蚀成后世那个样子。 她们会挡住那些伸向群众利益的手,会用几十年的资历和威望护住那些真正在基层干实事的人。 他想起了贾东旭那个案子,如果在后世,有王姨这样的级别贵夫人发了话,没有人会为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工人去得罪手握实权的上层人士。 但在这个年代,不论是基层法院还是工会,都愿意为了贾东旭这样一个满身劣迹的普通人去顶着王姨这样贵夫人带来的巨大压力,坚持依法判决,坚持罪刑法定,坚持不因外界的干预而突破法律的底线。 他们为的是什么?工会主席和法官跟贾东旭非亲非故,甚至在工作上还被他拖累过,但他们还是三番五次地找自己上门去求情,硬是顶着贵妇人怒火把死刑改成了十五年劳改。 他们为的不就是那份实现共产主义的信念,那份“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热血。 只有这样的干部,才能让底层百姓真正有尊严地活下去。 张立言认为自己的使命,就是守护这份还在燃烧的热血,让它在时光的洪流中不要那么快就凉下去。 第150章 内卫团 张立言的父母听完儿子这番话,沉默了好一阵子。 两人都是经历过战争年代的老布尔什维克,在枪林弹雨里闯过来,在政治运动里熬过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面对自己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儿子,面对他那些关于底层人民、开国皇帝长生不老的宏论,他们头一回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想法太大、太远、太沉,远远超出了他们对一个年轻人应有思想范畴的认知。 两人决定暂时跳过这个话题。 等晚上回去需要好好理一理,究竟是这些年对孩子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这孩子天生就带着一副和同龄人完全不同的心肠。 张母伸出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用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说道。 “傻小子,天天胡思乱想什么东西,按你那说法,你爹就是骄兵悍将,你和张建设那群小子就是功勋集团。” 张立言被自己母亲这套揶揄逗得嘿嘿直笑,没说话,只是挠了挠后脑勺。 他知道母亲是在用玩笑化解刚才那段话题带来的沉重气氛,所以也不反驳,乖乖听着。 张父没有参与母子俩的斗嘴。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把话题从长生拉回到了眼下最紧迫的事情上。 “调集驻军别想了,四姑娘山那片是深山老林,驻军拉上去动静太大,而且军区调兵需要军区司令部的批准,程序上不是我们省里能直接拍板的,不过你说四姑娘山那边驻守的民兵,我这边可以想办法解决。”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文件稿纸,拧开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搁下笔,把未干的墨迹轻轻吹了吹,抬头看向儿子。 “我会以省军区的名义下令(60年一把手兼任省军区第一政委),要求各地民兵在规定时间内到指定地点集结,参加民兵年度集训,我不知道那帮人是怎么把民兵从各个县调出去的,但只要这道集结命令一下,各地方的武装部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的人要回来。” “因为到时候点名拉不出队伍,那要摘帽子的可不是一个两个地方主官,等我这边把民兵抽调走之后,你自己带公安内卫团去处理四姑娘山那边的事。” 张父把那份刚写完的命令草稿放在桌上,推到了张立言面前。 “四姑娘山外围的封锁一撤,我下令把物资切断,你带人去围着就行,别硬来,弄出太多人命不好看。” 张立言有些想不明白。没忍不住问了出来。 “父亲,上任后我还特地了解了一下,我这个公安八局党总支专职副书记不是抓思想工作的吗?哪来的权力调动公安内卫团?” 张父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推了过去。 张立言拿起来看了一下。 那份文件的抬头印着“公安部党组”的字样。 兹授权公安八局党总支专职副书记在四川执行特殊任务期间,有权调动四川公安内卫部队予以配合。 “这是你周叔下达的公安部党组行文,你还没到就发到这里了,公安厅那边我已经帮你对接好了,你直接拿着这份行文去公安总队调人就行,不用再走任何审批程序。” 张立言接过那份文件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不由得愣了好一阵子。 他原本以为四姑娘山这事是多大的阵仗,毕竟号称九门史上规模最大的盗墓行动,调集了千把人,封锁了好几座山头。 结果到了自己父亲手里,就是一道民兵集结训练的命令加上一份调动公安内卫团的行文,轻描淡写就搞定了。 他忍不住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不是,父亲,这种事你都不需要亲自出马的吗?那帮人可是号称组织了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盗墓行动,你就让我带个内卫团去?” 张父一脸奇怪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用手指指着自己问道。 “我?什么人?我全省一把手,一个深山老林里的千把人的队伍,还没有上面的正式行文,我一句话就能切断他们的物资补给,撤销一切勤务配合,他们自己就散了,还用得着我亲自带兵上去?”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用一种在官场上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派干部特有的从容语气说道。 “我找理由帮你把民兵调回去,这只是第一步,后面的事情才是我的战场,敢瞒着我这个一把手抽调那么多民兵,我不好好地撸一大批人下去,我那么多老部下都跟过来了,不用安排位置啊。 “我哪有功夫亲自去山里跟那帮上不得台面的盗墓贼较劲,你想玩自己带内卫团过去玩吧,就当是实地考察了,至于那个什么石头人,要是真有的话,你顺手处理干净,省得以后引起群众恐慌。” 张立言听完父亲这番话,嘴角抽了一下,终于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自家这个老头的政治段位。 在自己眼里四姑娘山是一场需要精心布局,层层推进的剿匪战役,在他爹眼里不过是顺便腾一批位置的由头。 他要的是九门那些盗墓贼,他爹要的是那些被九门背后老领导安插在四川官场里的棋子,爷俩各取所需,配合得还挺默契。 “行吧,中午我就不在这儿吃了,摩托厂那边还有事,建设一个人盯设备安装,我不在怕他又跟上回似的把精密零件当普通钢材扔。” 他站起身来,把那份公安部党组行文放进口袋里就跑路了,省得一会吃饭的时候被母亲唠唠叨叨的,到底还是年轻,没沉住气,啥都敢往往外说。 等张立言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张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搪瓷缸子的边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张母坐回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面前茶几上那份被儿子翻过的资料上。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几乎是同时开了口。 “找人好好查查,到底是谁给这小子灌输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想。敢算计我儿子,真以为我做了那么多年行政岗,就忘记怎么用枪了。” 张母没有反驳,她站起身来走到丈夫身边,拿起那支钢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儿子远去的背影,语气里的冷意比窗外的冬风还刺骨。 “查到了先别动手,等我跟妇联那边通了气再说,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手伸到我儿子脑子里。” 第151章 深夜的脚步声 张立言回到红星摩托车厂时已经是下午了。 他把从父亲那里拿到的公安部党组行文锁进办公室抽屉里,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扯开嗓子朝门口喊了一声。 “柱子,去弄碗肉丝面来!” 傻柱正在临时食堂里擦灶台,听到这声喊,围裙一系就忙活开了。 许大茂在边上没事干,也跟着去了厨房打下手。 自从上次在四姑娘山外围的民兵营地里配合了一把之后,这两人之间那种多年死对头的剑拔弩张淡了不少。 倒不是说他们忽然成了朋友,而是两人都发现了一个比互相掐架更有奔头的目标,在张厂长面前好好表现,旧怨可以先放一放。 不一会儿,傻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丝面进了办公室。 面条筋道爽滑,肉丝入口嫩滑不柴。 面汤是用排骨熬的清汤,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亮晶晶的油花。 张立言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条裹着汤汁吸进嘴里,烫得他直哈气。 他连吃了好几口才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抹嘴角,对站在旁边等着评价的傻柱说道。 “柱子,你这手艺在厂里当个厨子可惜了,你那点大锅菜的本事别藏着掖着了,回去之后好好带几个人出来。到时候你就是食堂副主任,整个食堂灶台归你管。” 傻柱愣了一下,然后那张粗糙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食堂副主任,他虽然嘴上没把食堂主任放在眼里,但他在轧钢厂食堂干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听别人吆喝、给别人做饭的命。 现在厂长亲口说要把整个食堂交给他管,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 “张厂长,您放心!回去我就把这身大锅菜的本事全教出去,食堂里只要有人愿意学,有一个算一个,我绝不藏私。我向刘科长学习,把手艺全传给徒弟们!” 张立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傻柱这人有时候混,但是还算个说话算话的北京爷们,他说教那就是真教。 “不错,有觉悟,等哪天你把那帮徒弟带出来了,你叫我,我去尝尝他们的手艺。要是没什么问题,我给你提名食堂副主任。” 许大茂在旁边站了好一阵子了,眼看着傻柱三言两语就从劳教人员变成了准食堂副主任,心里那股酸劲儿和急劲儿搅在一起。 他往前凑了半步,搓了搓手,用一种小心翼翼但又压不住急切的眼神看着张立言: “那个,张厂长,您看我呢?” 张立言转头看了他一眼,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许大茂这人吧,交际能力确实没得说,之前在民兵营地里套情报的表现也证明了这小子在人情世故上确实有两把刷子。 再说了,这次许富贵帮自己找到了张九衣,也算出了力,罢了,拿他一把吧。 “现在宣传科好像就你和你爹许富贵两人能放电影吧?你回去以后也多带几个徒弟,跟傻柱一样,等你徒弟出师了,你就不用下乡了,当个宣传干事。” 许大茂听到“宣传干事”四个字,脑子里像是被人放了一颗烟花,炸得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宣传科干事,听着好像不如傻柱的食堂副主任响亮,但他是放映员出身,太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了。 食堂副主任说到底还是工人岗,管的是灶台和饭勺,宣传干事那可是正经的干部编制,是坐在办公室里的,出差有补贴的机关干部。 在这个年代,工人岗和干部岗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多少人干了一辈子也只能是个工人,没有贵人拉你一把,你到退休那天也还是工人。 “张厂长,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张立言把最后一口面条吃完,放下碗,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去。 “你俩先别急着谢,傻柱的食堂副主任,大茂的宣传干事,都还要看你们接下来的表现如何。” 傻柱连忙表态,语气里的诚恳比刚才又多了几分。 “张厂长,我一定好好表现!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绝不给您丢脸。” 对他来说,什么干部岗不干部岗,他其实没那么在乎。 他在乎的是食堂那一亩三分地以后完全由自己说了算,再也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被人吆来喝去。 张立言见火候差不多了,便给两人布置了今晚的任务。 “那现在就给你俩一个表现的机会,晚上你俩去大门口的传达室轮流值班,如果有人来找我,直接把他领进来,不用通报。” 这个安排表面上是让两人值夜班守门,实际上是张立言在给张起灵留路。 张起灵那小子在九门的营地里待了这么些天,肯定摸到了不少情况,以他的性格多半会趁夜色溜出来找自己汇报。 可自己这次出门,身后那群八局的人个个都是玩枪的好手,近身格斗也许打不赢张起灵,但只要让他们发现有人深夜翻墙,掏出枪来一阵齐射,张起灵速度再快也得被打成筛子。 让傻柱和许大茂守在传达室,等于给张起灵开了一扇正门。 夜晚,红星摩托车厂大门口的传达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傻柱裹着一床军大衣坐在椅子上,许大茂裹着另一床军大衣坐在他对面。 两人都想值上半夜,上半夜精神好,万一厂长半夜出来查岗,正好撞见自己精神抖擞地守着,那印象分不就赚到了吗。 结果两人争执不下,谁也不肯先去睡觉,索性把椅子搬到一起,围着小火炉一边烤火一边吹牛。 从四九城南锣鼓巷的邻里八卦聊到四姑娘山民兵营地里的那顿大锅菜,两人聊着聊着都忘了时间,等反应过来已经是下半夜了。 火炉里的炭都换了三回后,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两人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傻柱靠在椅背上打着呼噜,许大茂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袖子里,传达室里只剩下小火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远处的黑夜里,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向着传达室走来。 第152章 鲁王宫的消息 随着脚步声在寂静的深夜中由远及近,一个身影从厂区大门外的黑暗里缓缓走进了传达室门口那盏白炽灯昏黄的光圈中。 来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工装,脸上戴着一张做工精细的人皮面具,五官在面具的覆盖下显得僵硬而缺乏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反射出两点幽深的微光。 “站住!什么人?” 两声厉喝几乎同时从大门两侧的暗处炸开。 两名穿着便装的八局保卫人员从阴影中闪身而出,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眨眼间已经一左一右封住了来人的前进路线。 他们的右手同时探入怀中,再伸出来时已经各自握着一把乌黑的手枪,枪口稳稳地指向来人的胸口。 这两人的眼神冷峻而警惕,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只要对方再往前迈一步,子弹就会从枪膛里呼啸而出。 张起灵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停下了脚步,然后极其缓慢地举起了双手,掌心朝前,十指张开,做出一个毫无威胁的姿态。 “我是来找张厂长的。” 传达室里正在打瞌睡的傻柱和许大茂被这两声厉喝同时惊醒。 傻柱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身上裹着的军大衣滑落在地,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借着传达室窗户外透进来的灯光看清了外面的情况。 许大茂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起来张立言今天傍晚给他们交代任务。 傻柱一把推开传达室的门冲了出去。 “别开枪,这是来找张厂长的,我俩今晚在这儿守着,等的就是这个人,是厂长的客人,自己人。” 许大茂跟在傻柱身后也连连点头帮腔,说这位确实是厂长交代过的访客,他俩今晚值班就是为了等这位。 两名八局保卫人员自然是认识傻柱这个张立言的专属厨子。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打量了一眼那个举着双手、戴着人皮面具的黑衣人,这才同时收起了手枪退回到暗处。 傻柱和许大茂领着张起灵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了摩托车厂的厂区,走到了张立言那间临时办公室门前。 许大茂轻轻敲了敲门,低声说了句“厂长您等的人来了”,然后识趣地退到走廊远处站着。 傻柱倒是没走远,去隔壁茶水间手脚麻利地泡了两杯热茶端了过来。 张立言被敲门声从浅睡中叫醒,披了件外套坐在办公椅上,端起傻柱刚泡好的热茶吹了吹气,抬头打量着站在面前的张起灵。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人皮面具这种东西,以前只在武侠小说和江湖传闻里听说过,没想到真有人会做这玩意儿。 “你小子怎么想起戴人皮面具了?” 他放下茶杯,走到张起灵身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张起灵脸上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你喜欢,我这里还有,送你一个。” 张起灵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就往怀里摸。 “别别别!”张立言连忙摆手,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听说这东西都是从尸体上扒下来的人皮做的,我才不要。” 张起灵的手顿在怀里,抬起眼看着张立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极度无语的神色。 他沉默了两秒,一脸无语地开口。 “这是猪皮做的。” 张立言假装没听见,猪皮做的也不能往自己脸上戴,谁知道被多少人戴过,他清了清嗓子,果断转移了话题。 “我以为你昨天晚会上就会来了,怎么今天才到?” 张起灵抬眼看向张立言,脸上的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道。 “我昨晚确实来了,但我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没敢进来,你身边一直跟着好几个高手,他们有枪,我打不过。” “不是,你小子也有怕的时候啊?” 张立言挑起眉毛看着张起灵,语气里的惊讶。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张家族长可是能在古墓深处单挑密洛陀、面对十几把枪口都不眨眼的狠角色。 张起灵没说话,就这样直愣愣地盯着张立言。 解释太麻烦,所以他选择用沉默代替回答。 张立言被他盯得有些坐不住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说说吧,你这大半夜来找我有什么事?”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里的疲惫显而易见。 “我在这里待够了,我不喜欢这群人,不想再跟他们打交道,我想回轧钢厂做钳工。”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稀奇的眼光打量着张起灵,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以前总觉得张起灵冷冰冰的天生就是属于地下世界的,古墓、机关、青铜门,这些词好像刻在他骨头上一样理所当然,他还以为这小子挺喜欢下墓的,原来也不喜欢啊。 张立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思考了一会。 “行吧,你再委屈一个星期,这段时间四姑娘山外围的民兵会被陆续调回去,等民兵都走了以后,你找个机会把那群盗墓贼引到密洛陀的聚集地去,然后自己溜走。 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九门那帮人死多少都无所谓,但你得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师傅非得跑到我办公室来哭。” 张起灵沉默片刻,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对了,他们这次在四姑娘山找到了不少战国帛书,这东西你需要吗?” 张立言对战国帛书的兴趣比对人皮面具大得多,说到这东西立马不困了。 “你知道帛书上具体记载了什么东西吗?” 张起灵想了想,努力回忆着在九门营地中听张启山和霍仙姑讨论过的内容,断断续续地说道。 “应该是鲁殇王的墓。帛书记载了通往墓室的路径、外围的流沙陷阱,还有几处需要破解的机关阵眼。” “鲁王宫?” 张立言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芒。 “王宫不就是以前那些封建社会压迫劳苦大众的罪证吗?这种东西就应该改成博物馆,让人民群众好好参观一下,看看封建统治阶级是怎么压榨老百姓的,接受一下阶级教育。” “那个战国帛书,你方便收集就收集一下,但是一切以你的安全为重,别为了几片破帛书跟九门那帮人撕破脸。” 张起灵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向着办公室门外走去。 张立言冲他摆了摆手,他便推开门无声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夜色中。 张起灵走后张立言把剩下那半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披着外套回里间的行军床上继续补觉。 傻柱和许大茂把张起灵送出大门,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然后两人默契地重新回到传达室。 捡起掉在地上的军大衣各自裹好,一个靠在椅背上,一个趴在桌上,没过多久就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第153章 逗盗墓贼玩 第二天,张立言从行军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毕,坐在办公椅上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见到傻柱端着热腾腾的肉丝面推门进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平时傻柱送早饭的点了,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安安静静,连脚步声都没有。 有些纳闷,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朝走廊里招了招手,把守在门外的八局工作人员叫了过来。 “我身边那个厨子,你们今天看到他没有?” 张立言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报告书记,何雨柱同志和许大茂同志现在还在传达室里裹着大衣睡觉呢。刚才我们的人过去看了一眼,一个靠在椅背上打呼噜,一个趴在桌上说梦话,睡得可香了。” 张立言听完这话,愣了一下,这两人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这时候犯傻了?。 昨晚张起灵都已经来过又走了,这俩二傻子还守着大门干嘛? 难道他俩以为自己这个厂长要等的客人一拨接一拨、整个通宵络绎不绝?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这种一根筋实在没法骂出口,只能摆摆手说道。 “算了,别打扰他们。现在食堂有什么吃的吗?随便给我弄份早饭就行。” 不多时,工作人员端着一份早餐进来了搪瓷盘里搁着一碗热豆浆,两根油条,旁边配了一小碟切得细细的腌萝卜条。 卖相倒是不差,他三下五除二把这份凑合的早饭吃完,然后站到办公室窗前,望向远处的摩托车厂车间。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整个摩托车厂已经开始慢慢地运转起来了。 今天有新设备进场,车间门口停了三四辆卡车,工人们正用滑轮吊臂从车上卸货。 远处冲压车间的烟囱冒出了今天第一缕淡淡的白烟,这座从零开始建起来的工厂正在一点点地活过来。 张立言端着茶杯出了办公室,顺着厂区主干道一路溜达到了摩托车发动机生产车间。 几台刚从美国运来的精密机床已经完成了安装调试,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白人工程师正弯着腰站在机床旁边,用英语低声交谈着,一边对照着手里的图纸,一边指点着中国工人操作机床进行试机。 工人们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每个人都格外专注,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操作细节。 张立言绕过一排正在运转的机床往里走,很快就在车间最深处找到了张建设。 张建设正站在一台还没完成组装的发动机前面,周围围了好几个技术骨干和美国工程师,他指着发动机曲轴箱的某个位置对身边的工人说着什么。 张立言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忽然觉得这小子当上分厂厂长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少,以前那个在大院里跟自己抢烤肉串的愣头青,现在居然也能独当一面了。 一名年轻工人拎着铁皮油桶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往发动机油箱里注入汽油。 张建设把扳手递给旁边的工人,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然后站到了那台发动机的启动手柄前。 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启动手柄,用力往下一压。 发动机先是发出几声咯哒咯哒的干涩响声,紧接着排气管猛地吐出了一圈浓厚的黑烟,那股黑烟带着未充分燃烧的汽油味。 发动机的转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始一点点攀升,吐出的黑烟从浓黑色慢慢变成淡青色,最终伴随着一阵轰鸣声爆发而出。那台发动机终于稳住了。 直到这时,张建设才抬起头,在人群中发现了正抱着胳膊站在机床旁边、嘴角带着笑意看着自己的张立言。 他赶紧从人群中央挤出来,跑到张立言面前用一种毫不掩饰的炫耀语气说道。 “咋样?兄弟这摩托车厂不错吧?第一台发动机,自己组装的,自己点火的,一次成功!” 张立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那是相当的不错,这发动机的声音听着就扎实,转速拉起来之后比我想的稳得多,张厂长,你这个分厂算是立住了。” 张建设得意地咧嘴一笑,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收起笑容问道。 “你最近在忙啥呢?天天在厂里都见不着你人,前天我去你办公室找你,光奇说你一早就出去了。” “最近发现一个盗墓团伙,正在逗着他们玩呢。” 张立言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随意。 张建设听完这话,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收了几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道。 “咋样?需要人手不?兄弟在这边,好歹也是万人大厂的厂长,多少还是有点能量的,保卫科那帮人天天在厂里站岗都快闲出毛了,你要用的话随时拉走。” 张立言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脸上那份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 “既然张大厂长有如此能量,那我就不客气了,那群盗墓贼有七八百人的规模,怎么样,把你的保卫科借我用用?” 张建设一听说对面有七八百人的规模,脸上的表情从豪气干云瞬间切换成了皱眉头。 “那么多亡命之徒啊,这有点不好办。我这保卫科满打满算也就一两百人,全借给你也没什么用啊,人数差了好几倍,火力也不行。” “要不这样,我现在就去给你跑跑关系,我爹在这边军区有几个老战友,我去找他们,看看能不能帮你多借点人过来。” “你这臭小子还知道关心我。” 张立言笑着拍了一下张建设的肩膀,那一下力道不轻,拍得张建设身子微微一晃。 “不过用不着你去跑关系了。上面已经授权我调用公安内卫团了,四川这边的公安内卫团有一千五百多人,还装备有迫击炮。 我又不是带人去打仗,对面就是一帮没有统一指挥、各自为战的盗墓贼和打手,内卫团一个团的兵力碾压过去绰绰有余。” 张建设听完这话,眼睛瞪得溜圆,然后一拳捶在张立言的肩膀上,力道比刚才张立言拍他那一下还重。 “不是,邓姨跟周叔就这么疼你啊?内卫团啊,那可是一个团!正规军,一千五百多人,还带迫击炮,就这样给你了?让你带着去逗盗墓贼玩?” 这下轮到张立言得意大笑了,他笑得畅快淋漓,惹得旁边正在试机的几个工人纷纷伸头往这边张望。 收住笑声后,拍了拍张建设的肩膀,果然还是在发小这里装逼才最开心啊。 第154章 对内的枪口 张立言在张建设那嘚瑟了一阵后,把搪瓷缸子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拍了拍张建设的肩膀,转身出了摩托车厂。 他口袋里揣着那份周叔亲自签发的公安部党组行文,在八局的工作人员护送下来到了四川省人民武装警察总队的大门前。 总队驻地是几排灰砖砌成的营房,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围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 哨兵核验了他的证件和行文之后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把他引到了总队长的办公室。 公安总队总队长姓李,是个40来岁的老军人,挺直的腰板,标准的小寸头,握手的时候张立言能感觉到对方掌心里全是粗粝的老茧。 李总队长的目光在张立言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是上面派来的专职副书记,然后热情地伸出双手握住了张立言的手。 “欢迎张书记,请坐请坐。” 张立言和对方握了握手,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李总队长,我这次是来麻烦你的。四姑娘山那边有七八百人的盗墓团伙正在非法盗掘古墓,并且非法调动民兵封锁山道,上面已经决定对他们进行收网,需要总队出动一个内卫团,配合抓捕行动。” 李总队长点了点头,他早就接到了上级的通知,知道这位年轻的专职副书记此次来四川的任务之一就是处理这起盗墓案件。 总队这边已经提前做了内部动员。他唯一需要确认的是行动时间。 “不知张书记打算何时行动?” “一个星期后。你们可以提前到四姑娘山那边进行包围部署,不能让这群人跑了。另外,有一件事需要你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张立言说到这里,刘七也开始严肃起来。 “山体内存在大量密洛陀,也就是类似于传说中的石头人生物。这种生物外壳极其坚硬,普通枪弹效果有限,而且受到攻击时会往外喷射强酸液体,能瞬间腐蚀人体皮肤和肌肉。” “它唯一的弱点是怕强碱。碱液可以中和它的酸性体液,破坏它外壳上的矿物晶体结构,你们的作战人员需要提前做好防护,配备橡胶手套、防酸面罩和足够的碱液喷壶,并且想办法活捉几个完整样本。” 李总队长听完这番话,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 他在公安总队干了大半辈子,剿过匪、抓过特务、处理过山体滑坡抢险,但还从来没有接到过“活捉石头人”这种命令。 不过他只是稍微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沉稳。上面能把一个团的兵力交给这位年轻书记指挥,本身就说明了这次行动的特殊性和重要性,他一个总队长只需要执行命令,不需要质疑。 “书记放心,我们会提前做好准备,防酸物资和碱液调配我马上去落实,作战人员的思想工作也会提前开展,书记还有其他指示吗?” 张立言摇了摇头,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我是个外行,没有带过兵,也不懂临阵指挥,我只需要你们完成两个任务,抓捕所有盗墓贼,活捉山体内的密洛陀。” “至于具体怎么部署、怎么打、谁带突击队谁负责外围封锁,全部由你们总队自己安排专业人员负责,如果缺少什么物资,直接跟我提,我来协调。” 李总队长听到这番话,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重重地落了地。 他最怕的就是上面空降一个不懂军事的领导来瞎指挥,明明不懂还要对着地图指手画脚,把前线作战人员的命当儿戏。 眼前这位年轻的张书记显然不是那种人,他只看结果,不干预过程,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办。 这种领导方式比什么豪言壮语都更让人放心。 “请书记放心,总队保证完成任务。” 张立言离开后,总队这边立刻高速运转起来,一道道命令从总队驻地发出。 分散在各县执行日常任务的连队被迅速收拢归建,后勤部门连夜调配行军粮秣和弹药,通讯排开始架设野战电话线。 内卫团的团长和政委把四姑娘山的军用地图摊在会议桌上,用红蓝铅笔在上面标注出所有已知的山口、矿洞入口和可疑营地位置,开始制定详细的围剿方案。 与此同时,政委召集了全团连级以上干部开了一个简短的通报会,把张立言提供的密洛陀情报传达了下去,要求各连队在战前动员时务必跟战士们讲清楚这种特殊目标的特点和应对方法,绝对不能在战斗中因为惊慌失措而出现不必要的伤亡。 两天后张立言收到报告,四姑娘山外围所有民兵已全部撤离,公安内卫团已完成对四姑娘山所有进出通道的封锁,并在山脚建立了前沿营地。 张立言立即把自己摸鱼的地方从摩托车厂办公室搬到了前沿营地。 这里比摩托车厂办公室有意思多了,营地扎在一片冷杉林间的空地上,帐篷与帐篷之间拉着伪装网,空气中飘着野战炊事班烧饭的柴火味,远处不时传来士兵们操练时整齐划一的口号声。 张立言没事就端着搪瓷缸子爬到附近的山头上,拿望远镜观察四姑娘山那边的动静。 望远镜里能看到矿洞入口偶尔有几个人影进进出出,山腰的工棚顶上还冒着炊烟,一切看似如常。 此时四姑娘山里的人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吴老狗是九门中负责外围巡查的老人,江湖经验丰富,做事谨慎。 前几天他接到张启山的通知,说外围封山的民兵会因为上级命令而暂时撤退,所以当他看到那些民兵按部就班地撤出山口时并没有当回事,一切都在佛爷的计划之中。 但这两天情况变了。那些撤走的民兵忽然又回来了,重新在原来的哨位上搭起了帐篷、垒起了掩体。 问题是这些新来的“民兵”无论是装备还是精气神都跟之前判若两人。 之前那批民兵用的是老旧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而这些新来的人背的是崭新的冲锋枪,腰间还别着手榴弹。 他趴在灌木丛里观察了许久,心里越来越不安,决定先回营地用无线电向后方坐镇指挥的张大佛爷汇报一下这个情况。 可他回到营地拿起无线电对讲机时里面传出来的全是刺耳的电流噪音,断断续续的人声被陨玉矿脉发出的电磁干扰搅成了一锅粥。 吴老狗对着话筒喂了好几声只听到对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后面的内容全被噪音吞没了。 山里无线电信号受到矿脉干扰本来就时好时坏,这倒也是常态,可这一次他总觉得不对劲,那种不安像一根细针一样扎在他后脑勺上,让他坐立难安。 不放心的吴老狗一个人悄悄溜出营地顺着之前民兵驻守的那条山路一路摸下去,想亲眼看看这些新来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等他摸到足够近的距离举起望远镜看清了那些新来的“民兵”在干什么时,吴老狗整个人僵在了灌木丛后面。 这哪里是什么民兵,民兵的岗哨枪口是朝外的,用来震慑和拦阻想要进山的闲杂人等。 而这帮新来的当兵的在临时搭建的掩体后面居然把机枪架了起来,更吓人的是枪口不是朝外,而是朝内,正对着四姑娘山的方向。 第155章 铜头皮带的恐惧 矿洞深处,张起灵独自站在一个巨大的溶洞里。 这个溶洞是他两天前在追踪一批密洛陀的移动轨迹时无意中发现的,洞顶高达十几丈,钟乳石从穹顶上倒挂下来,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反射着陨玉矿脉特有的幽蓝色荧光。 洞壁上密布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都通向矿脉更深处,像是蜂巢内部四通八达的甬道。 他用刀柄敲了敲洞壁,侧耳听了片刻,从回声的深度判断出这片区域的矿脉密度极高,是整座四姑娘山陨玉矿脉最集中的核心地带。 只要在这里聚集足够多的人,发出足够大的动静,很快就会有大量的密洛陀从那些孔洞里涌出来,像被灯火吸引的飞蛾一样扑向这群入侵者。 原本的张起灵也许不会下这样的黑手。在遇到张立言之前,他是张家古楼的守护者,是九门名义上的盟友,是张启山费尽心机想要拉拢的对象。 虽然他不喜欢九门这帮人,但碍于家族使命和江湖规矩,他不会主动对他们做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在红星轧钢厂当了一段时间钳工,每天跟着刘海中在车间里检查机器,听师傅唠叨“做人要实诚”,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已经把一种全新的价值观悄无声息地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学会了区分什么是正当劳动,什么是非法勾当,什么样的人值得保护,什么样的人需要被清除。 九门这帮人不亲自参加劳动,不创造任何社会价值,反而干着违法犯罪的盗墓勾当,仗着背后有几个行将就木的老家伙撑腰就敢调动民兵封锁山道。 这在社会主义的价值观里,这种人就是社会毒瘤,对付毒瘤,不需要手下留情。 正当张起灵盘算着怎么把这群人引过来的时候。 另一边吴老狗回来了,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全是汗水,裤腿上沾满了泥浆和被灌木刮破的痕迹。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 “不好了,外面、外面被官方的人包围了!” 齐铁嘴本来就迷信,听到这话脸上一瞬间血色全无,嘴唇白得跟纸似的,手里的罗盘差点掉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就说这次行动太冒进了”。 霍仙姑从矿石样本前猛地站起来,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到失态的表情。 在这几人中她大概是和权力走得最近的一个。 毕竟她通过联姻与京城高官建立了某种默契,算得上半个体制内的人。 正因如此,她实在是太清楚张启山背后那些隐居幕后、命不久矣却依然能在某些领域呼风唤雨的老家伙们有多大的能量了。 有这群人坐镇后方,张启山又如此谨小慎微处处打点,怎么可能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就让官方的军队把整座山给围了。 她盯着吴老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怎么可能?你确定你看清楚了?” 吴老狗看着霍仙姑那张写满了不可置信的脸,叹了口气。 “出山的几条路我全看了,每条路都有当兵的把守,不是民兵,是正规军,他们搭了帐篷,挖了掩体,架了机枪。” 他的声音是钉子一样敲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整个外围全部被封锁了,我试着用无线电联系后方的佛爷,通讯全是噪音根本联系不上。” 矿洞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岩壁上滴水的声音。 霍仙姑的目光在剩下的九门精锐身上扫了一遍,这些人个个都是挖坟盗墓的行家里手,论起辨穴看土、开棺取宝来一个比一个厉害。 但你让他们端着枪去跟山下的正规军硬碰硬?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但是她还是咬了咬牙转头问吴老狗。 “如果不计伤亡,我们能带人强行杀出去吗?” 吴老狗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们打不赢的,我看到他们带着那种用小轮子推着走的重机枪,还有迫击炮,那玩意儿一炮下来,方圆好几丈都得炸开花。” “我们就这几百号人,手里的家伙大部分不是老套筒就是膛线磨平的汉阳造,真要跟正规军对着干,纯粹是送死。” 齐铁嘴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忽然灵光一闪似的插了一句。 “老五,你那些狗呢?有没有希望?能让狗群上去探探路不?” 吴老狗瞟了他一眼,他养的狗是用来找墓的,不是用来冲锋陷阵的。 拿一群狗去冲击架着机枪、备着迫击炮的正规军?也就齐铁嘴这种一辈子没上过战场的人能问出这种话。 齐铁嘴自己也反应过来了,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罗盘差点掉在地上,叹了口气。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该怎么办?” 此时站在角落里的金万堂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苦主。 他只是被张启山雇来翻译战国帛书上那些古老铭文的,本来以为就是坐在帐篷里拿着放大镜对着帛书研究几天就完事了, 谁知道还没来得及把帛书上的铭文翻译完,就被官方军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心里那个冤啊,你们九门这些人本来就是盗墓贼,被抓了也是死得其所。 自己一个做学问的被抓住了算什么? 与此同时,前沿营地的作战帐篷里张立言正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四姑娘山的等高线地图。 内卫团的团长站在地图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示棍。 张立言用好奇的语气问道。 “团长,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处理山上那批人?好歹有七八百人,还有不少枪。,如果直接强攻的话,你们会有不小的伤亡吧?” 团长摇了摇头。 “书记,强攻不是上策。我们现在已经把这座山团团围住了,又截断了他们所有的物资补给线。山上那么多人,人吃马嚼的,之前储备的粮食最多撑两天。” “等粮食吃完了,山上的人扛不了几天就会自己下来投降,到时候下来一批我们接收一批俘虏就行,不需要强冲,如果他们不投降,饿上几天连枪都端不稳,我们再分批次往山上推进,清剿残余,把伤亡降到最低。” 听到这里,张立言觉得有点惋惜,没有看到枪炮齐鸣的大场面。 不过这打法他很满意,不费一兵一卒,用时间和饥饿瓦解对方的斗志,等那群盗墓贼饿得眼冒金星、两腿发软的时候,自然会排着队下山缴枪。 他重新拿起望远镜朝四姑娘山上望去,山腰的工棚顶上炊烟已经变得稀薄,看来九门的粮食确实撑不了太久了。 营地的另一头,后勤帐篷外面支着几张折叠椅,张九衣师徒和陈玉楼三人正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喝茶,神态悠闲得像是来郊游的,和远处正在紧张布防的战士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冬日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陈玉楼那双空洞的眼眶朝向太阳的方向,像是能感觉到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度。 张九衣端着搪瓷缸子,用缸盖轻轻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然后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小口,眯起眼睛品味着茶香在舌尖上化开的余韵。 司马灰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也捧着一杯茶,但那杯茶他端了半天也没喝几口。 他毕竟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虽然跟着张九衣学了这么多年的本事,但头一回身处军营之中,听着远处战士们拉枪栓的金属碰撞声和通讯排架设电话线的喊话声,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打鼓。 他放下茶杯抬头看向张九衣,压低声音问。 “师傅,您不用算一卦吗?咱们这趟到底有没有危险?” 听到司马灰这样问,陈玉楼和张九衣同时笑了。 陈玉楼那双空洞的眼眶转向司马灰的方向,张九衣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伸手拍了拍徒弟的肩膀,用一种老江湖的口气说。 “傻孩子,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在哪儿吗?在军营,有这么多战士在,能有什么危险,就是真有什么山精妖怪从洞里爬出来,也得被这群战士用铜头皮带抽一顿后,乖乖蹲在墙角。” 第156章 九门的绝境 司马灰坐在小板凳上,他抬起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认真地问道。 “师傅,妖怪不是很厉害吗?我看那些书上写的,什么山精野怪,能呼风唤雨,能生撕虎豹,连全副武装的盗墓贼见了它们都只有逃命的份,它们为什么会害怕军人?” 张九衣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年纪最小、问题却最多的徒弟。 他年轻时也是从这种满脑子神仙鬼怪、江湖传说的年纪过来的,太清楚这个阶段的孩子最容易被什么东西唬住了。 他把缸子搁在桌上,用那种老派师傅特有的耐心和智慧,慢条斯理地给徒弟讲解起来。 “孩子,你要知道,只有最强的生灵才会占据这世间最好的地方。老虎占的是山林,老鹰占的是悬崖,人占的是平原和城池。那些妖怪要是真有那么厉害,真能呼风唤雨、生撕虎豹,它们为什么不去占最肥沃的土地,偏偏要躲在深山老林里连人烟都不敢靠近的地方?” “它们躲的不是人,是人的刀,人的枪,人的军队,自古以来,妖魔鬼怪怕的不是道士的符咒,是官军的铁甲和弓弩,符咒能杀几只?官军一来,漫山遍野都是火把,箭矢比雨还密,你就是千年道行的妖王也得被射成刺猬。” 司马灰听完这番话,皱着眉头使劲想了好一阵子。 他觉得自己好像领悟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领悟。 师傅说的“最强生灵占据最好地方”和“军队比妖怪更可怕”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是怎么连起来的,他还没完全想通。 不过既然师傅说是这样,那就是这样,他用力点了点头,把这个道理记在心里,以后慢慢琢磨。 此时四姑娘山里的九门营地已经是一片混乱。 霍仙姑站在矿洞入口处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四姑娘山的地形图,但从矿脉深处不断传来的零星的枪声和被密洛陀伤到的队员的惨叫声,让她根本无法集中精力思考。 自从吴老狗带回来外围被正规军封锁的消息之后,营地里那种原本被强压着的恐慌情绪就像被捅破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 要不是所有的出山通道都被封死了,这群人早就趁夜色一哄而散,盗墓贼是最擅长见势不妙就溜的。 此时后勤负责人跌跌撞撞地从帐篷外跑进来报告。 “几位当家的,不好了!后勤那边说,两天前就该送到的粮食补给到现在都没有运上来,以前送粮的那批民兵全撤了,我们的后勤线已经彻底断了,现在营地里的存粮最多只能撑到明天晚上。” 霍仙姑的脸色在这句报告之后彻底沉了下去。 她太清楚断粮意味着什么,九门这批人之所以还能维持表面上的秩序,是因为每顿还能分到一碗稀粥一块干粮。 一旦粮食彻底断绝,这群在刀尖上舔血过日子的亡命徒立刻就会失去控制,到时候别说组织突围,不内讧火拼就是万幸。 她作为在场地位最高的当家人,深知眼下的局面已经拖不起了,等明天粮食彻底耗尽,自己这些人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最迟明天必须想出办法,否则等到断粮,下面的人全部失控,我们就只能乖乖下山当俘虏,把自己这几百号人的脑袋交出去给别人当军功章。” 说完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矿洞深处。 那条幽深的甬道里隐约传来密洛陀撞击岩壁时发出的沉闷轰响,那些没有脑子只会感知热源的石头怪物,此刻在她眼中却忽然变成了某种危险的救命稻草。 “也许我们逃生的希望,不在山下,而在山洞里面。” 与此同时前沿营地的作战帐篷里,张立言正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握着野战电话的听筒。 电话线从帐篷顶部的出口拉出去,沿着临时架设的电线杆一路延伸到山下的通讯站。 听筒那头终于接通了,王姨熟悉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你小子当初离开四九城的时候怎么说的?说要常打电话回来,这都多久了?你才想起给我打电话?” 张立言立马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乖巧模式,语气里的狗腿程度比在台基厂大院时又精进了几分。 “王姨,我这不是忙嘛。今天刚闲下来,立马就给您打电话了,这事都怪张建设那小子,天天把我按在车间里帮他干活,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电话那头的王姨显然没有被他这套说辞忽悠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带着内卫团跑山里去抓盗墓贼了,现在人就在四姑娘山脚下的前沿营地,怎么着,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张立言拿着听筒嘿嘿笑了两声。 他早就知道自己这趟四姑娘山的行动瞒不过王姨,四川这边的公安内卫团调动,省公安厅的文件是要抄送部里备案的,王姨只要有心,这些事瞒不住她的。 “王姨,还是您懂我。确实有件事得跟您汇报一下。” 张立言微微坐直了身子,把听筒换回惯用手,语气里的嬉皮笑脸收了几分。 “我就说嘛,你小子没事绝对不会给我打电话。说吧,什么事。” 王姨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训人,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这种不假思索直接让说正事的反应,恰恰是对对方最大的信任。 张立言把四姑娘山矿洞里密洛陀的事简要地讲了一遍,天外陨玉矿脉的特殊活性、密洛陀的形态和攻击方式、以及这种介于矿物和生物之间的特殊存在潜在的研究价值。 说完之后他顿了顿,然后提出了此行的真正需求。 “姨,我想让你帮我找几个考古方面的专家,另外,让总厂的样式雷带着他的师弟们过来支援一下,这矿脉里的建筑结构很复杂,最好有专业人士在场。” 王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样式雷那帮人现在正热火朝天地赶银耳种植基地的订单,一会儿我让人通知他,让他给你回个电话,你自己把事情安排好,别耽误了银耳种植基地的工期就行。” 见王姨同意了,张立言语气里的狗腿劲儿又上来了,声音都比刚才甜了好几个调。 “王姨,谢谢你,等我回去了给你带礼物。” 王姨在电话那头被他这声装乖卖巧的“谢谢”逗得笑骂了一句。 “臭小子,你当我是小姑娘?带个礼物就把我哄好了?你有这功夫,好好地找个对象,早点结婚,让我省点心吧。” 张立言一听到“找对象”三个字,眼珠本能地开始四转,这是一个在台基厂大院和总厂办公室里被各位阿姨们围攻过无数次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他立刻用一种急促但又不失礼貌的语气对着听筒快速地说了一连串告别的话。 等王姨那句“臭小子又跟我来这套”刚飘进耳朵,他就轻轻地把听筒放回了电话机上。 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现在自己的妈、自己的这些姨,全都统一战线,逼着自己找对象。 自己今年才二十一岁,在后世大学还没毕业呢,急什么。 第157章 重机枪的威力 九门的营地里,霍仙姑把几个当家人召集到矿洞深处,在密洛陀撞击岩壁的闷响声中敲定了最后的突围方案。 利用人群在矿洞深处制造大量噪音和热源,把密洛陀从矿脉深处引出来,然后所有人朝矿洞外狂奔,借助密洛陀冲击外围防线造成的混乱,趁机四散逃命。 这个方案一提出来,几个当家人就为了行动时间争执起来,人主张趁夜色动手,借着黑暗掩护容易溜走。 有人坚持白天行动,理由是密洛陀对热源更敏感,白天人体温度更高,引诱效果更好。 最终霍仙姑一锤定音,把时间定在了白天。 她嫁给了四九城的高官,这些年在上层圈子里耳濡目染,太清楚山下那支军队的作战纪律了。 如果是深夜黑灯瞎火,几百号人乱哄哄地朝营地冲过去,出于自保,军队一定毫不犹豫地开枪扫射,到时候不管你有没有武器,子弹不长眼,伤亡根本无法控制。 但如果是大白天,只要你不拿武器、不做威胁性动作,军人会尽量抓活的,这是人民军队的铁的纪律,利用这条纪律,是眼下唯一能提高存活率的方法。 方案敲定后,霍仙姑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起灵。 “张家族长,矿洞里哪个位置密洛陀最集中。” 张起灵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流露出一丝多余的情绪。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一个地方有大量密洛陀聚集。你们要现在开始准备,还是等明天?” 霍仙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试图从这张毫无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 “明天,今晚先召集所有人把具体行动计划定下来,让大家吃饱饭养足精神,明早天一亮就动手。” 当晚,九门的后勤把营地里所有能做的粮食全下了锅。 大米、干菜、腌肉、罐头,平时精打细算舍不得动的存粮一股脑儿全煮了,煮成一锅锅浓稠的杂烩粥,管够,不限量。 九门的精锐们蹲在矿洞角落里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饭,有人吃得满嘴流油,有人却端着碗发愣,谁都知道这顿饭吃完就意味着突围在即,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山全看明天的造化。 深夜,霍仙姑把几个当家人的心腹叫到矿洞深处避开普通帮众,压低声音交代最后的计划。 明天一早跟着张起灵进矿洞深处,用篝火和密集枪声尽可能多地吸引密洛陀,然后所有人边打边撤。 等跑到矿洞口时丢下所有武器,装作被怪物追杀的难民朝对面营地冲过去。 记住手里不能拿任何武器,要装出惊慌失措、只顾逃命的样子。 等营地里那些战士冲出工事接收俘虏的时候,众人趁乱分头往林子里钻,能不能跑掉各凭本事。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千万不能对那群当兵的开枪。 一个心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那要不要把这些安排告诉下面那些普通帮众。 霍仙姑缓缓摇了摇头。 “如果所有人都丢下武器,那还怎么制造出足以冲乱防线的混乱?没有混乱,核心人员怎么趁乱脱身? 必须有人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继续跑、继续喊、继续制造混乱,才能给少数人争取到钻林子的机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霍仙姑一行人跟着张起灵走进了那个巨大的溶洞。 探照灯的光柱在洞壁上扫过,无数孔洞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荧光,像千百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众人按照计划在溶洞里点起篝火,又朝那些孔洞里打了好几梭子子弹,枪声在密闭空间里来回弹跳,巨大的声响顺着矿脉甬道传到了极深的地方。 不多时,四面八方的孔洞里响起了密集而沉重的撞击声,那是密洛陀被热源和噪音刺激后开始朝这边聚集的动静。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是山体本身在发出愤怒的咆哮,大量的密洛陀从那些孔洞里蜂拥而出,灰色的矿物外壳在火光中闪着冷硬的光泽。 霍仙姑一行人与密洛陀边打边撤,子弹打在密洛陀的外壳上只崩出几道白印子,他们一路丢下了十几具被酸性液体腐蚀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终于在身后拖着黑压压一大群密洛陀冲到了矿洞口。 洞口的光线刺得所有人本能地眯起眼睛。霍仙姑回头看了一眼矿道深处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的密洛陀,把手里那支打空了子弹的手枪往地上一扔,用尽全身力气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声。 “把枪全扔了,跑,往对面营地跑。” 然后她率先冲出洞口,边跑边朝远处的前沿营地用带着哭腔的嗓音喊道。 “救命!有怪物!快救救我们!” 前沿营地附近的山头上,张立言正举着望远镜观察着九门矿洞的方向。 他今天又没什么事,带着傻柱、许大茂、张九衣、陈玉楼几人爬到营地附近那座视野最好的山头上晒太阳喝茶。 傻柱背了个行军水壶,里面灌满了热茶,许大茂脖子上挂着记录本和钢笔,一副随行秘书的派头,张九衣和陈玉楼坐在折叠椅上端着搪瓷缸子闲聊。 司马灰脖子上挂着望远镜站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下。 张立言一边喝茶一边拿望远镜随意地扫着矿洞口,忽然看到跑在最前面的霍仙姑几人身后跟着一大群黑压压的石头人。 他放下茶杯重新把焦距调得更清晰些,看清楚了那些人的奔跑路线和丢枪的动作,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 “对面这是要跑路啊。” 司马灰听说有新情况,立马举起望远镜往下看。 就在这时,前沿营地的哨兵也发现了异常,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营地里所有的战士迅速按连排编制在预设阵地上就位,分发弹药的声音、拉枪栓的金属撞击声和军官们短促有力的口令声此起彼伏。 一挺挺重机枪被从掩体里推出来,副射手把全威力弹弹链压进供弹口,射手拉动枪机将第一发子弹推入弹膛。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从四姑娘山矿洞方向涌来的那股混乱的人潮。 前线指挥官站在掩体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朝营地冲来的那群人。 他从望远镜里清晰地看到跑在最前面的那批人已经把枪全扔了,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是人在面对身后那种超乎认知的怪物时最本能的反应。 指挥官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机枪手下令。 “开枪掩护他们,打他们身后那些石头疙瘩,三队准备接应,等这群人靠近之后全部控制起来,一个都不许漏!” 重机枪的枪口喷出耀眼的火舌,全威力弹以密集的弹幕从霍仙姑一行人的头顶呼啸而过,精准地砸进他们身后追赶的密洛陀群中。 这些全威力弹和老套筒的铅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杀伤力,之前九门的人用老式栓动步枪打密洛陀,子弹撞在矿物外壳上就像石子砸在陶瓷缸上,只能崩出几道白印子。 但重机枪的全威力弹直接穿透了密洛陀的外壳,把那些坚硬的矿物晶体连同内部的酸性液体一同打爆。 被子弹打断的密洛陀从伤口处爆发出大量酸性溶液,溅在附近的岩石和地面上滋滋冒着白烟。 十几只冲在最前面的密洛陀几乎被弹幕拦腰截断,破碎的躯壳和腐蚀性的体液在地上铺成了一道冒着白烟的死亡地带。 第158章 不堪一击 霍仙姑等人看到头顶的弹幕划破长空,本能地回头望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身后那些追了他们一路、用汉阳造老套筒怎么打都打不动的密洛陀,在重机枪全威力弹的弹幕下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 子弹粗暴地钻进那些矿物外壳,从内部将密洛陀炸得粉碎,酸性体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把地面腐蚀得滋滋作响,腾起一片片刺鼻的白烟。 这群九门精锐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枪与枪是不一样的,他们手里的老套筒打密洛陀,一枪下去只留一个白印,集火半天才能勉强放倒一只。 而山下正规军的重机枪,一条弹链过去,密洛陀直接炸了。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前沿营地的大门已经打开了。 一队士兵端着步枪从掩体后面冲出来,排成散兵线朝他们围拢过来。 霍仙姑看到士兵朝自己这个方向冲过来,后背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如果被这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合围,他们这些当家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刚要出声提醒身边的人分散,身后一个九门精锐已经抢先做出了反应。 这里不少人跟着九门干了多年,见有人向自己当家的靠近,想都没想抬起手里的步枪就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面对子弹的威胁冲上来的那队士兵果然停下了脚步,躲到掩体后面去了。 霍仙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事了。她冲着身边的人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分开跑!” 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边上的冷杉林冲去。她太清楚了,只要有人开了第一枪,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果然,前沿营地里的前线指挥官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对身边的传令兵下令道。 “重机枪对空鸣枪警告!警告后所有拒不缴械者一律击毙!” 重机枪的枪口抬高了角度,紧接着一阵短促而密集的射击声在上空炸开,全威力弹划出的弹道在天空中形成一道道淡青色的曳光。 重机枪的怒吼声炸裂整个山谷。 不少盗墓贼被这阵警告枪声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但也有几个自以为聪明的,反而抬起枪朝重机枪的方向射击,想打掉机枪手。 然后在下一秒,子弹从多个方向精准地招呼过来,几个拿枪顽抗的九门精锐瞬间被打倒在地,连扣动第二下扳机的机会都没有。 剩下的九门帮众也终于反应过来了,纷纷把枪丢到地上,有趴在地上的,有举起双手跪地投降的,还有几个扔了枪就往附近的林子里钻,想趁着混乱避开士兵的视线。 躲在附近草丛下面的霍仙姑等人看着下面的情况越来越绝望,眼前这场面跟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他们的计划里,一大群人这样乌泱泱地冲下来,下面的士兵应该一窝蜂全涌出来,像抓山猪一样见一个按一个,这样防线一散,他们这些当家人就能趁乱从缝隙里钻出去。 可眼前的这些士兵根本不按他们的套路来,冲出来接收俘虏的只有一小队机动力量,大部分兵力仍然守在掩体后面,枪口稳稳地对着前方,丝毫不乱。 山脚下的包围圈不仅没有松动,反而随着九门帮众的溃散而收缩得更紧了。 “怎么没乱?他们怎么没乱?” 齐铁嘴趴在草丛里,声音发颤,压得极低但掩不住惊慌。 “他们不追,我们怎么跑?这深山老林所有出口都被封了,没有物资补给,我们藏不住啊!” 霍仙姑咬着嘴唇,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着。 “张起灵呢?营地里还剩一些粮食,单独我们几人撑个几天不成问题,密洛陀张起灵能对付,不行我们就跟着他躲到矿洞深处,等他们撤退了再走。” 她一边说一边转头四望,却发现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与此同时,在附近山峰上观战的张立言一行人正用一种极其轻松的视角俯瞰着整个战场。 张立言端着小马扎坐在冷杉树下的树荫里,一边喝茶一边拿望远镜观察着战况。 看到霍仙姑带着几个当家人齐刷刷地蹲在草丛里,身体压得低低的,还不时探头探脑地朝山下张望,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从山下平视的角度看,霍仙姑她们趴得极低,身体被密集的灌木和枯草遮得严严实实,确实不太容易被发现。 但从张立言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看下去,一群大活人蹲在草丛里,比秃头上的虱子还显眼。 这就像课堂上坐在讲台底下的学生以为课桌能挡住老师的视线,其实自己的一举一动在讲台上一览无余,老师只是懒得管而已。 “这几人真是傻乎乎的,也不想想正规军怎么可能不在高处建观察哨所。” 张立言笑着把茶杯盖合上,扭头对身后的傻柱和许大茂说。 “柱子、大茂,看到张起灵猫那棵树后没,去告诉那位团长,就说那个人是我派出去的卧底,让他放行,别给一梭子崩了。” 张立言话音刚落,司马灰已经从望远镜里捕捉到了张起灵的身影。 张起灵这小子在乱局刚起之时就无声无息地脱离了人群,此刻正沿着一条不易察觉的浅沟快速朝营地方向移动。 而在另一边山梁高处的一座伪装观察哨里,一名内卫团侦察兵也早把霍仙姑等人藏身的位置和动向看得一清二楚,正拿着野战电话低声向上级报告。 “三号观察哨报告,矿洞东北侧灌木丛内发现疑似匪首数人,位置稳定,未移动,请指示。” 张起灵在脱离了霍仙姑那群人后没敢直接往张立言这边来,刚才那一波重机枪弹幕他也看到了,这种威力的枪械,根本就不是人力能抗衡的,他怕自己贸然靠近张立言,被重机枪手盯上。 直到他看到山腰那条小路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壮实的厨子,一个瘦高的马脸。 张起灵认识这两人,见到他俩直接朝自己藏身的方向走过来,他这才从藏身的岩石后面站起来。 “哎,张兄弟,你躲这儿呢,快跟我们上去,张厂长在上面等你呢。” 傻柱快步跑过来招呼道。 张起灵跟着傻柱和许大茂爬上了观察点。 张立言已经让人搬了把折叠椅过来,旁边还放着一杯刚倒好的热茶。 张立言见他上来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椅子。 “先坐下歇歇,喝口茶。干得不错,比我想的还顺利。” 张起灵接过茶,但没有坐。 他捧着搪瓷缸子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山脚下那已经趋于稳定的战场,九门的帮众大多数已经丢枪投降,被内卫团的士兵隔离看管。 几十个试图反抗的被就地歼灭,霍仙姑等人还趴在灌木丛里,显然是在等天黑再做垂死挣扎。 他看了一阵,把目光收回来,淡淡地开口道。 “他们准备晚上往矿洞里跑。” 张立言点了点头。 “不急,等他们再趴一会儿,夜里林子里冷,蛇虫也多,他们愿意蹲着就蹲着吧。” 第159章 步步为营 这是在内卫团团长的指挥下,内卫团的战士开始稳步往前推进,并没有刻意去抓捕任何人,而是不断地压缩这群人的空间。 整个九门的人,绝大部分已经举手投降,被关押起来。 但是还是有不少顽固分子躲在树林里,当然,这其中的顽固分子就有九门的几个当家的,例如霍仙姑。 张立言自然也是认出了这个霍仙姑就是当初在新月饭店里的那个富太太。 那次他和张建设带着一群发小大闹新月饭店拍卖会,最后把整个饭店都闹得让妇联和工会介入了,当时坐在二楼贵宾席上、张口闭口“佛爷的位置”的中年贵妇,正是眼前这个在灌木丛里东躲西藏的女人。 说起来这女人确实有几分姿色,哪怕现在灰头土脸地趴在烂草堆里,脸上还沾着几片枯叶,那五官轮廓和身段放在同龄女人里也是出众的。 她当年能跟京城的某个高官联姻,还能让对方入赘,为对方生了个女儿姓霍,就凭这份手段和姿色,在四九城的贵妇圈子里也算一号人物。 不过在张立言看来那个高官也是个拎不清的货色,明明是开服玩家偏偏娶了霍仙姑这种成分的女人,还入赘,这辈子前途算是止步于此了。 霍仙姑看着内卫团的战士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稳步推进,没有留下任何可以逃窜的间隙,心里又恨又急。 她带着身边仅剩的十几个心腹,最终被压缩得只能往矿洞方向退去。 内卫团团长安排好前线轮换之后来到张立言的观察点汇报情况。 “书记,是否继续向前推进?目前残敌已经被压缩到矿洞入口附近,我部完全有能力在今晚之前结束战斗。” 张立言摇了摇头,把搪瓷缸子递给了身后的傻柱让再加点热水。 “京城方面会派几个考古专家和雷家的机关师傅过来支援,他们到这儿得三四天。等人都到齐了,你再动手也不迟。我这边不着急,你自己看着安排。” 听张立言这样说,内卫团团长心里就有数了。 既然上面不差时间,他就决定还是采用之前的策略,继续压缩对方的生存空间。 深山老林,断了补给,三四天可不是那么容易熬的。 与其让战士们在矿洞里跟密洛陀和持枪歹徒搏斗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不如让饥饿和绝望让敌人自行崩溃。 接下来,内卫团不仅不主动去抓捕那些藏在林子里的人,反而做得更绝。 有人从林子里跑出来想要投降,士兵们对着他们附近的地面放枪,把人往回赶。 在战士们看来这群盗墓贼之前不但不投降,还敢向我方发动袭击。 现在让对方投降太便宜了,出来当俘虏,管吃管喝还管看病,舒舒服服地进了战俘营,不知道的还以为打了胜仗回来休整。 总得让这些人在山里再吃几天苦头,把心里的妄想磨干净了,再抓进来才老实。 张立言对这种事只当没看见。一群盗墓贼,跑到深山老林里又是爆破又是盗掘,把好好的山体炸得千疮百孔,没当场毙了他们就已经是顾忌组织纪律了。 让他们在山上饿几天算什么,只要不出人命,让这些人在山风里吹一吹、在蛇虫鼠蚁之间熬一熬,正好杀一杀他们身上的邪气。 接下来的几天里,前沿营地不断向前推进。 部队每推进一段距离,就在新的前沿阵地上重新架好机枪和迫击炮。 霍仙姑等人的活动空间被一尺一尺地压榨着,到最后连矿洞外围的工棚都被迫放弃了,全部缩进了矿洞入口附近最后一片乱石坡上,靠着洞里最后一点残存的食物苟延残喘。 张立言闲着无聊,天天爬在高处拿着望远镜看这群盗墓贼,跟看戏似的。 旁边的司马灰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脖子上挂着望远镜爬到旁边的岩石上,忽然大呼小叫起来。 “张叔叔,快看,那个洞口有个人在拔草吃!” 张立言举起望远镜顺着司马灰指的方向望去。 矿洞入口附近果然有个人蹲在地上,正揪着一把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野草往嘴里塞。 那人的吃相极其难看,腮帮子鼓得老高,草汁顺着嘴角往外流,嚼了几下又把自己给呛着了,剧烈的咳嗽声隔着一道山谷都隐约能听见。 他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剩下几根草,一股无名火从胸口蹿上来。 他猛地站起来,把剩下的野草狠狠摔在地上,拿鞋底用力地碾了几脚,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迈开两条已经打颤的腿朝山下营地的方向拼命跑去。 跑到营地前几十米的地方,这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举起双手,用尽全身力气朝哨兵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着。 “政府!救命啊!我来投降了!要枪毙,我也认了!总得让我吃一顿饱饭吧!” 哨兵们按照之前的惯例,对着他身前的空地开了几枪。 子弹打在他脚尖前不到一米的地方,溅起的泥土崩了他一裤腿。 然而这人非但没被吓退,反而把眼睛一闭,伸着脖子朝前冲,那副滚刀肉的架势让开枪的战士哭笑不得。 他又往前跑了几步,被绊倒在地,见没有枪声传来,但立马又爬起来继续跑。 这下前方带队的连长拿不准了,让人用步话机请示团长,团长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无语。 “算了,让他过来吧,带过去跟之前那批人关在一起,让卫生员先看看他有没有别的毛病,真让他死在阵地前头,咱们部队还讲不讲俘虏政策了?” 有了第一个成功的榜样,山上那些饿得眼冒金星、冻得嘴唇发紫的人再也扛不住了。 他们躲在灌木丛里观察了很长时间,确认第一个冲出去的人不但没被枪毙,还被带进了营地,估计这会儿已经喝上热粥了。 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陆陆续续有人从藏身的地方站起来,丢下武器,双手抱头朝山下跑去。 哨兵这次没有再朝他们开枪,只是把枪口指过去,看着这些人迈着已经不怎么听使唤的腿脚跌跌撞撞地跑进营地外围,然后被接收俘虏的战士一个个领走。 这群人已经断粮两天了,没吃没喝在深山老林里熬了四十八个小时,白天被太阳晒,晚上被山风吹,渴了没水喝,饿了嚼几片树叶子,能撑到现在才跑来投降,一个个已经算得上意志力超群了。 可意志力再强也顶不住饿,人的胃一旦空了太久,什么忠义什么面子都是假的。 坐在战俘营的地上,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粥,那一口下肚,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张立言站在观察点上看着这一幕幕闹剧,笑着摇了摇头,把望远镜交给旁边的司马灰,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矿洞入口的方向,霍仙姑等人还缩在最后那片乱石坡上,不知道是在等什么,还是在盘算着下一个绝望的计划。 反正考古专家和样式雷的人还有一两天就到了,等他们到了,矿洞那边也该彻底收尾了。 第160章 工人老大哥的自信 两天后,样式雷带着他的五个师弟到了。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五个师弟排成一排,清一色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每人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斧头、锯条从包口露出一截,在阳光下泛着冷钢特有的幽光。 他快步走到张立言面前,站得笔直。 “张厂长,我来向你报到了。” 张立言正坐在营地帐篷外面的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他抬头看了一眼样式雷身后那五个师弟,又看了看样式雷,端起搪瓷缸子示意他先坐,然后问了一句。 “雷科长,你带那么多师弟过来,不会耽误银耳种植基地的事吧?罗德夫人那批订单可等不起,你要是把工期耽误了没事,回头王姨得拿扫帚追着我抽。” 样式雷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了半个屁股,听张立言叫他“雷科长”,顿时满面红光,语气里的恭敬比刚才又浓了几分。 “张厂长您放心,有图纸在,我们师兄弟那些徒弟照着图纸开料,闭着眼睛都错不了。榫卯结构这套东西,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但图纸都画到那份上了,连每块木料的尺寸和榫槽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他们要是还开错料,那我回去就扒了他们的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手艺人特有的严厉和自信,身后五个师弟齐刷刷地点头,显然都对自己那帮徒弟的手艺有信心。 张立言点了点头,严师出高徒这个观点,他一向是赞同的。 他前世就是个皮猴子,要不是当年到山区支教的老师用教鞭狠狠抽了他两顿,把他从歪路上抽了回来,后来又因为在学校挨了老师打、回家被父母知道了又挨一顿,就凭自己那会儿顽劣的性子,怎么可能考上大学。 手艺行当尤其如此,师傅不严,徒弟的手艺永远上不了台面。 这边样式雷刚坐下喝了口茶,王姨那边派出的考古研究人员也到了。 领头的是个中年学者,他穿着半旧的灰布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内敛,头发有些稀疏但梳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常年坐在书斋里和古籍打交道的人。 他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学生装,胸前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站姿有些生硬,看人的眼神直愣愣的。 中年人走上前来主动伸出手, “张书记,你好,我姓陈,你可以叫我陈研究员,我是做古文字研究工作的,这次受上级委派过来,主要负责翻译现场发现的战国帛书和一些矿洞里的古老铭文,这是我的学生,郝爱国。” 张立言跟陈研究员握了握手,又打量了一下他身后那个叫郝爱国的年轻人。 陈研究员看起来是个文质彬彬的学者,说话轻缓,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书斋气。 那个郝爱国则明显是另一种类型,一看就是那种刚出校门没多久、没经过社会摔打的大学生,脑子里装满了理想主义,为人刻板教条,跟人打交道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真的倔强。 果然,郝爱国也上前一步跟张立言握手,握手的动作一板一眼,像个刚学会握手的小学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张厂长,你好。” 张立言点了点头。 “你好,你好,欢迎两位研究员到我们营地来帮忙,山里条件简陋,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战士们说,我让人尽量安排。” 郝爱国认真地看着张立言,一脸严肃地纠正道。 “只有我的老师是研究员,我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还没有评定职称,称不上研究员。” 张立言被噎了一下,端在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嘴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见过不少实诚的人,但实诚到这个份上的,还真是头一回遇到。 还好陈研究员及时打了圆场,他笑着拍了拍郝爱国的肩膀,对张立言说。 “这孩子就是实心眼,张厂长别见怪。学术上较真是好事,人情世故上就还得再磨炼磨炼。我们来的路上听说了这边的情况,事不宜迟,等会儿就先去矿洞外围看看情况。” 几句话把气氛重新拉回到了正常轨道。 张立言等的人到齐了。 内卫团团长也来了走上前来。 “书记,我们准备对矿洞最后残敌实施清剿” 张立言点了点头,团长下去安排最后的清剿行动。 此时内卫团的战士早已把霍仙姑那伙人压制在了矿洞入口附近。 这几天霍仙姑带着身边最后那批心腹在矿洞和乱石坡之间来回辗转,被饥饿、寒冷和内卫团不断前压的阵线折磨得形容枯槁。 他们现在彻底麻了,往矿洞里面退,密洛陀那帮石头怪物会把你活活锤死,往外走,漫山遍野都是荷枪实弹的军队。 横竖都是绝路,唯一的区别是外面那群当兵的至少还是人,还能沟通,能投降。 而密洛陀可不管你长得好看不好看、身份重要不重要,抓到了就用那岩石般的铁拳把你活活砸碎,那死法比枪毙凄惨一百倍。 最终霍仙姑只能带着人从矿洞里出来,一群人在洞口的乱石堆上,有的是扶出来的,有的是爬出来的,还有些被密洛陀追得连滚带爬摔出来的,而他们身后还不断传来密洛陀沉重的撞击声和洞内岩壁崩裂的闷响。 张立言此时正站在矿洞外面一片稍高的台地上,旁边站着张起灵,身后跟着张九衣、陈玉楼和样式雷那帮师兄弟。 两侧排列着大量持枪的内卫团士兵,枪口虽然朝下,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整个山谷的空气都显得格外沉重。 内卫团团长站在张立言身侧,压阵的警卫班在两人身后散成一个半弧形,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霍仙姑一出来就看到了张起灵和张立言站在一起。 那一瞬间,被愚弄的屈辱感彻底压垮了她的理智。 她本来已经打算向军队投降了,但看到张起灵的那一刻,所有的情绪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出来。 她甩开旁边搀扶她的人,往前踉跄了两步,隔着士兵组成的封锁线,尖声喊道:。 “张起灵,你敢背叛九门?,你就不怕九门事后找你算账吗?,你和你师傅,还有你那个什么红星总厂,有一个算一个,九门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张起灵站在张立言身旁,脸上的表情依然平淡如水,只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冷冷地看向霍仙姑,然后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地回了一句。 “我一个无产阶级坚定的革命战士,会怕你一个犯罪分子的报复,你真当我们红星总厂的保卫处是吃素的,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厂保卫处那几个科长手里管着多少人多少枪。” “我以后就待在红星总厂了,有本事你让人来报复我,看我保卫科处的革命战友们怎么收拾你们。” 张立言站在旁边,越听张起灵这话越觉得耳熟。 怎么才跟了刘海中几个月,连骂人的台词都学去了? 张立言忍不住侧过头看了张起灵一眼,这小子还是一脸冷冰冰的样子,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他心里又好笑又感慨,果然环境改变人,刘海中那一套工人老大哥的革命自信,放到张起灵身上,愣是变成了比麒麟血还管用的护身符。 第161章 密罗陀 张立言点了点头,对张起灵说道:。 “你小子以前也就吃了没文化的亏,才被那群人欺负得那么惨,回去我给你开个条子,你去厂里开设的夜校好好学一学,提高提高文化水平,下次别人再算计你的时候,你也能多个心眼,不用光靠拳头和刀说话。” 张起灵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确实吃过很多亏,有太多时候是因为看不懂文书、听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的人话,才被人牵着鼻子走。 在红星总厂这段时间,刘海中除了教他技术,也让他明白了一个理,新社会里最厉害的武器不是黑金古刀,是脑子里的学问。他以前不信,现在慢慢信了。 张立言看到身后样式雷和许大茂一脸羡慕的表情,也对这俩来了一句。 “别看了,你们也一样。等回去了,谁想去夜校学习,去我办公室,我给他批条子。你们这群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学历太低了。” “我想把你们往上提也提不上来,组织上提拔干部,文化水平这条硬杠杠卡在那里,你们总得让我有点东西写报告吧。” 听张立言这样一说,样式雷的眼神突然一下亮了起来。 他自从从一个修房子的臭工匠变成雷科长以后,出门之后的待遇那是直线上升。 以前走在四九城街上没人正眼瞧他,现在街坊邻居见了他都要喊一声“雷科长”,连菜市场卖菜的知道他是科长后都主动把最新鲜的青菜往他篮子里塞。 初次体会到权力滋味的杨式雷,对升官充满了莫大的热情,一听说去夜校学习以后好往上进步,眼睛里都冒出了光。 他身后五个师弟也一个个摩拳擦掌,看那架势今晚就恨不得抱着课本开始学习。 在这群师弟看来,本来大家都是一起学手艺的师兄弟,都穷的好好的,凭啥你就当了科长? 这帮师兄弟心里那个羡慕嫉妒恨,一个个恨不得撕了样式雷,自己替他去当官,在听说自己也有机会往上走,那还不得把脑袋削尖了往夜校里钻。 就在这时,山洞口放着的报话电台响了。 那台电台是之前九门留在矿洞里的通讯设备,内卫团占领洞口后没有马上拆除,一直架在那里。 通讯兵上前检查了一遍,把话筒摘下来拿在手上,报告道。 “报告,电台有呼叫接入,请示是否接通?” 张立言对着团长说道。 “接通吧,我倒要看看谁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通讯兵按下通话键,一阵刺耳的电流噪声之后,一个嘶哑的中年男人声音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 “我们这边下了三天大雨,之前你们发的无线电杂音太大,我们根本听不清,出什么事了?现在可以说了。” 另一边的霍仙姑等人听到这个声音,原本已经绝望的脸上瞬间又亮起了一丝异样的光。 张启山,这是张启山的声音。在他们看来,张启山是有大能力、大背景的人,身后站着无数年纪大的高官。有这群人支持的张启山,自然能轻易压下张立言这种小年轻。 齐铁嘴不等别人说话,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无线电那头大喊道。 “我们所有人都被抓了!快想办法救我们!” 另一边的张启山听到齐铁嘴的声音,整个人都蒙了。 他坐在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话筒,手指冰凉。 为了这次行动,他在四姑娘山周围找尽关系调了一千多名民兵去给你们守山,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们被抓了? 你们这么菜的吗,不说外面那些守路的民兵,就是九门带进去的精锐也有七八百号人,还都是带枪的,怎么就那么容易被人抓了呢? 他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怒火和恐慌,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对着电台说道 “请问现在现场是谁指挥?我想跟你们指挥官谈谈。” 张立言接过通讯兵递来的话筒,对着电台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我,红星总厂厂长张立言。你是哪个单位的?找我这个现场负责人有什么事?” 张启山听到张立言开口就问自己哪个单位的,脑子嗡地一下,一阵剧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 他该怎么回答?说自己那个绝密调查部的?连正式批文都没有,公章都是私自刻上去的,就凭自己一个投诚军官的出身,谁信? 退一步说,就算这个部门真的摆得上台面,张立言背后站着的是邓女士和周叔,一个电话就能把他的底细查得底朝天。 到时候别说说救九门了,自己怕是第一个被身后那些老领导推出来当替罪羊的。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句。 “不知张厂长需要什么条件,才能放了这帮人?” 张立言笑了笑,他早料到张启山不敢跟他来硬的。 他对着电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准备把这群人弄回红星总厂进行劳动改造。什么时候他们在劳动中真正改变了自己的思想和行为方式,什么时候再考虑释放。 “我们红星总厂有完整的劳动改造体系和思想教育机制,保证比在深山老林里挖坟盗墓更有意义,我这也是为他们好。” 张启山听完这话,脑子更疼了。 什么叫“思想和行为方式改变了再考虑释放”?那是十年后还是二十年后?他手里攥着话筒的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勇气在无线电里跟张立言翻脸。 最终,张启山那边主动切断了通讯,话筒里只剩下一片忙音。 张九衣此时正借助这件事给司马灰上课。 “看到没有,这就叫骑虎难下,他越是想救这帮人,就越是把自己往坑里带,我们不用管他,自然会有人替我们把他处理了。” 电台断了以后,九门众人陷入了最后的沉默。 几个当家人的脸色灰败如土,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霍仙姑还强撑着最后的体面,昂着头站在人群里。 她不信张立言敢把他这样一个大家族的高官之妻也给关起来劳改。 她丈夫在京城有头有脸,她的女儿还在四九城上学,这些人难道就不怕舆论影响,张立言再手眼通天,也总要给京城那边几分薄面。 张立言懒得再看这些人的表情,对着内卫团团长挥了挥手。 “行了,都带上手铐,押着他们一起进矿洞。,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废,那么多人,折腾了那么长时间,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居然连一个四姑娘山都搞不定。就这点本事也敢学人家盗墓。” 就在内卫团战士拿着手铐上前的时候,矿洞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只密洛陀不知是被洞外众多人体聚集的热源吸引,还是被之前战斗的残余动静所惊扰,竟然从矿洞深处的黑暗中爬了出来。 它那灰白色的矿物外壳上还沾着人类干涸的血迹,半透明的晶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它刚露出半个身子,四周的老兵已经齐刷刷地把枪口对了过去,那些眼神不是看一只神话中的怪物,而是看一个即将被消灭的目标,冷硬、专注,带着一种在战场上浸染过无数次的凛冽杀意。 密洛陀的动作顿住了, 它微微侧了侧那没有五官的头颅,仿佛在某种超越视觉的感知中,察觉到眼前这些生物和之前接触过的完全不同。 那股密集的杀意如同一道无形的火焰,逼得它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它忽然转过身,想要钻回矿洞深处去。 张立言立马开口。 “难得遇到个落单的,抓回来。” 一声令下,两个早已严阵以待的战士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战士借着奔跑的冲势高高跃起,双手紧握步枪,枪托在下落的一瞬间借着惯性狠狠砸在密洛陀的后脑上。 这一击势大力沉,枪托砸在矿物外壳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震得那战士虎口发麻,硬生生把正要逃跑的密洛陀砸得一个趔趄。 密洛陀刚想挣扎起身,一根铜头皮带已经抽了过来,正正地抽在它腿部关节处,又是两声爆响。 这种老式铜头皮带是内卫团战士的制式装备之一,皮厚铜重,抽在人身上都能打出道道血印,此刻抽在密洛陀的关节缝隙处,几下就让它维持不住站立的姿态,轰然倾倒。 又有两个内卫团士兵冲上前,从腰间解下预先准备好的铁链,动作利落而熟练地将密洛陀翻了个身,把它的双臂和躯干死死捆在一起。 那密洛陀还在死命挣扎,铁链与它的矿物外壳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但两个战士用膝盖压住它的胸腹,根本不给它发力的空间。 “注意它的嘴!别让它的酸液喷出来伤了人!” 带队班长冲身后的战士喊了一声。 旁边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战士立刻上前,用一根细铁链横过密洛陀的下颚,绕到脑后用力一扯,将它整个下巴固定在头颅下方,让它张不开嘴。 这畜生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嘶鸣,浑身上下像打摆子一样剧烈抽搐着,但它再也没能做出任何有效反击。 四周的战士散成一个弧形警戒,枪口仍然对准着矿洞深处。 张立言站在圈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被五花大绑的密洛陀。 第162章 千里锁 刚刚被捆起来的密洛陀此时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一样在铁链里挣动,身上那些矿物外壳的缝隙间开始缓缓渗漏出无色透明的腐蚀性酸液。 酸液一接触到铁链,立刻发出细微的吱吱声,腾起几缕白烟。 张立言背着双手走过来,低头观察了一下,这点酸液确实能腐蚀钢铁,但铁链有十六毫米粗,就密洛陀分泌的这点量,没个几天功夫根本腐蚀不动。 就这铁量的粗度就是往王水里扔这么一根铁链,没个把星期也别想腐断,更别说眼前这矿物和血肉混合的玩意儿了。 “这东西既然喜欢分泌酸水,就把它拖到那边积水潭里去。我看看它能分泌多少酸水,能不能把整个积水潭都弄酸了。” 张立言朝旁边一挥手,几个战士立刻上前,拽着捆在密洛陀身上的铁链,把这足足几百斤的石头怪物拖到附近一个半人深的积水潭边,照着最深处猛地一推。 密洛陀仰面栽进水里,溅起老大的水花,整个身子沉到了水底,只露出水面上一串咕嘟嘟的气泡。 积水潭里的水是活的,不断有山泉水从上游注入。 有这些水来稀释密洛陀的酸液,铁链撑个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顺便也能看看这密洛陀在水里到底能不能活。 张立言站在潭边看了一会儿,见气泡渐渐少了,才转身对众人说。 “行了,就让它在里面泡着。走,咱们去千里锁那儿看看。” 由张起灵带路,张立言带着大批人手直奔千里锁的核心区域。 张九衣拉着司马灰合陈玉楼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一路上遇到的密洛陀,数量少的直接被铁链捆起来扔到一边,数量多的就直接乱枪打死,一点没有让它们靠近的意思。 到了核心区域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只见矿洞忽然变得开阔,头顶是一片巨大的穹隆形空间,无数青铜锁链从穹顶垂下,像一张铺天盖地的蜘蛛网。 而所有锁链交汇的中心,悬着一个直径足有两人高的巨大青铜球。 青铜球表面覆盖着一层已经氧化成暗绿色的铜锈,那些青铜链就像章鱼的触手一样从球的表面延伸到四面的墙壁里。 这就是千里锁的核心装置。 张立言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个庞然大物,然后转头对样式雷说。 “雷科长,现在交给你了。” 样式雷和他那几个师弟早就已经看呆了,眼睛里的光比矿洞里的探照灯还亮。 样式雷绕着青铜球转了好几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东西居然真的存在。” 完全忘了自己刚刚还因为一路上跟密洛陀遭遇而紧张得额头冒汗。 他的三师弟更是站在青铜链的交汇处,仰着头看着上方一个极其复杂的多层齿轮结构,声音都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这玩意儿居然是真的,我以前在家族传记上见过这玩意的图纸,还跟我家老头学过怎么计算它的锁芯结构,当时还以为是前人吹牛,没想到这玩意儿居然真在现实中存在!” 样式雷一听自己的三师弟居然研究过这玩意儿,立刻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你研究过?快说说,有办法解开它没有?” 雷家老三点了点头,指着那些从青铜球上延伸出去的锁链说。 “这千里锁说到底是外挂式的,你们看,这些锁链的根本不是连接在球的核心上,而是套在球面的一圈啮合槽里。” “只要把核心机括与外部的青铜链全部断开,这千里锁就成了一颗不会动的青铜球。到时候咱们拉着外头的链子慢慢试浮雕的排位,总能找到正确的解法。” 雷家老五也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先别急着断链子,这玩意儿有惩戒机制,你们看青铜球下方那一圈密匝匝的箭孔,还有地上这些尺寸不对的地砖,那些不是装饰。” “不先把机关关了,万一咱们解到一半触发了陷阱,全都得交代在这里,我研究过这个惩戒机制的启动方式,先从球心的反向锁扣开始拆,得把它的联动杆先卡死。” 旁边的霍仙姑等人虽然戴着手铐被押着,但听到样式雷这帮人居然轻描淡写地讨论着要关掉千里锁的惩戒机制。 再想到自己这些人带着几百号人在这里折腾了那么久,死伤了那么多人,结果连这千里锁外围的机关都没能越过,顿时绷不住了。 她盯着样式雷,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你们雷家当初在新月饭店拍卖图纸的时候,可没人说过你们会关这千里锁的机关!要是早知道这样,我们直接请你们雷家的人来不就行了!” 样式雷瞟了一眼霍仙姑,脸上半点愧疚都没有。 他朝身后的战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把俘虏往后押一押,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师弟卖古楼图纸只是为了赚钱糊口,千里锁本身可不是我们雷家设计的,那是张家自己设计的,我们雷家只是代工而已,图纸上不写破解之法,那不正常吗?代工的还能知道核心机关的解法不成?” 霍仙姑哪里肯信,冷笑一声反驳。 “既然千里锁不是你们雷家设计的,那你们雷家的人为什么能关掉这机关?” 样式雷依然盯着那个青铜球,一只手在球面的一处纹路上轻轻摸了摸,然后才随口回了一句。 “千里锁的核心虽然是张家提供的,但它外部的所有连接结构全是我们雷家经手做的,我们雷家只需要把自己经手过的机关全部断开,一个锁芯在厉害也只是一个不会动的青铜疙瘩罢了,到了这一步,还不就随便我们怎么研究?” 他停了一下,转头对霍仙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霍当家的,你打不开,不代表我们雷家打不开,你们九门喜欢用蛮力,我们雷家可不一样。” 如果以前的样式雷还会顾及一下九门,但现在自己的师兄弟和徒弟们,全都聚集在红星总厂,还抱上了张立言的粗大腿,哪还会怕一群盗墓贼? 霍仙姑被这一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最终只能偏过头去不再看这帮让她恨得牙痒的雷家人。 张立言对九门和雷家之间的这些旧恩怨没多大兴趣。 他对身后的内卫团团长使了个眼色,示意把俘虏带到后面找个安全地方看押起来,然后对样式雷师兄弟说道。 “这地方现在是你们的了,怎么安全怎么来,解不开也没事,别把自己搭进去。” 样式雷精神一震,和几个师弟立马围着青铜球站成了一圈开始研究。 张九衣、陈玉楼、张起灵等人也走到一旁,陈玉楼侧着身子,把耳朵朝向千里锁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用某种难以言明的感知方式捕捉机关内部微弱的震动。 张起灵则靠在最远处的一块岩石上,双手抱臂,冷眼看着那传说中的家族重器被一点点拆解。 这时候陈玉楼来到张立言的身边说道。 “这矿洞深处的风不对劲。” 第163章 辐射 陈玉楼这双耳朵,拥有闻风听雷的本事,他说下面有问题,那下面可能真的有点问题。 他站在矿洞深处那道斜向下的裂缝边上,侧着头听了很久,眉头越拧越紧。 从裂缝下方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是有某种体型庞大的东西在极深的地方缓慢移动,每动一下,岩壁上的碎石就簌簌地往下掉几粒。 内卫团团长走上前,低声问张立言: “书记,下方既然有问题,是否需要派人下去探查一番?” 张立言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而笃定: “没必要,做好防守就行,下面除了大型的密洛陀,或者什么被陨玉辐射变异的动植物,还能有什么东西?你抓紧让人清理矿洞内的古籍和帛书,这些才是正事。” 有些不放心的内卫团团长转身叫来几个士兵,把一挺五三式重机枪拖到了陈玉楼说不对劲的那道裂缝边上。 枪口朝下,正对着黑黢黢的裂缝深处,副射手把弹链压进供弹口,射手半跪在掩体后面,食指搭在扳机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那片不见底的黑暗。 张起灵听到张立言的说话,愣了一下,随即开口问道。 “你说的辐射变异是什么意思?” 张立言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没文化,辐射这词儿在普通工人听来可能陌生,但在他这个上过大学的人看来,简直是基础常识。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通俗易懂的方式给他解释道。 “陨玉这东西呢,一直向外散发出辐射,你可以把辐射理解为花朵一直向外散发出的花香,只不过陨玉的辐射你闻不到,它最大的作用,就是让被辐射到的动植物发生变异。” 张起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张立言看得出来,他没听懂。 “比如你的长生血脉,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神话传说里的麒麟血脉吧?” 张立言抱起胳膊,目光里有种我得给你好好补补课的认真。 张起灵听张立言这样问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 张立言见这傻孩子真被忽悠瘸了,于是决定把真相告诉他。 “实际上,你就是被辐射照久了的变异人罢了。不对,更准确地说,是你祖上某一代人长期生活在陨玉矿脉附近,被辐射照久了,身体发生了变异。” “可能寿命长一点,力气大一点,伤口愈合快一点。然后这些变异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了你身上,也不知道你们哪代祖先为了好听,给自己安了个‘麒麟血脉’的名头,还在族人背上纹了个麒麟图案,听着挺唬人的。” 张起灵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麒麟血脉听着还好,还有更夸张的。” 张立言比划了一个手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嘲讽。 “某个变异人群体直接号称自己是阎王血脉,一个个都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啊,实际上什么阎王血脉、麒麟血脉、穷奇血脉,哪有什么神神叨叨的,不过是一群被辐射照久了变异的变异人罢了。” 他看着张起灵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明显比刚才更沉默了几分的脸,继续说道。 “你要是想了解,等回红星总厂,我让人给你找一些关于基因与辐射变异方面的书籍,你好好看看,都是正规出版社出的科普读物,不比你那本家传的破烂小册子靠谱?” 张起灵沉默了,他的世界观此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塌。 他活了这么久,从记事起就被族人告知自己是麒麟血的传人,肩负着守护青铜门的使命。 他体内的血能驱虫辟邪,他的寿命比常人更长,他的身体素质远超普通人。这一切一直被归结为神话和宿命。 可现在,张立言用如此平淡的语气告诉他,这些全都是假的,他不过是个被辐射照过的变异人。 他的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张立言被他问得一脸莫名其妙。 “我读书多上过大学啊,这些书本上都有教,什么阎王、什么麒麟、穷奇,都是假的,就像月亮上没有嫦娥,你以为我在骗你?” “现在苏联的飞行器已经直接撞到月球上去了,如果真有神仙在月亮上住着,怎么可能允许飞行器直接砸在它脑门上,再说,你如果稍微看点天文书,就能知道月球就是一颗绕着地球转的卫星,表面全是坑坑洼洼的陨石坑。” 张起灵彻底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粗糙的掌心,那只手不知砍过多少密洛陀、握过多少刀。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自己从出生起就背上的使命,那扇门,门后的东西,所谓的终极,到底是什么?还有什么意义? 张立言看了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封建迷信害死人啊,一个好好的青年,被家族那套鬼话忽悠了半辈子。 过了好一会儿,张起灵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来,语调里带着一种不肯认输的倔强。 “那你说,为什么那些毒虫会害怕我身上的血?”他顿了顿连续说道。 “我试过,把血洒在地上,蛇虫鼠蚁全都会避开,连那些在古墓里活动的毒虫都不敢靠近。” 张立言又叹了口气,心想这孩子是打定主意要找点“非科学”的证据了。 他歪了下头,反问道:。 “你觉得虫子看见的世界和你看见的一样吗?” 张立言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虫子这些东西的感官跟人完全不同。有些虫子能看见紫外光,有些能感知到空气中极微弱的化学分子,有些能听到人听不见的次声波,比如地震之前,会有次声波先传出来,人类感觉不到,但很多动物会提前逃跑,你见过蚂蚁搬家吧?”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你想象一下你要是一个能‘看见’辐射的人,我举着冒着绿油油光芒、带着强烈辐射的血往你这边撒过来,你也跑。” “你以为那些蛇虫鼠蚁是怕你的麒麟血?它们只是感知到你血液里残留的辐射,出于本能觉得这玩意儿很危险,躲开而已,换句话说,它们怕的压根不是麒麟,是辐射。” 张起灵听完之后,彻底沉默了。 他站在矿洞口,望着远处黑沉沉的裂缝深处,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失望、茫然,还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过来的空洞。 陈玉楼拄着竹竿缓缓走到他身边,空洞的眼眶朝向同一个方向,像是能看穿脚下的岩层,看到深处那正在缓慢移动的庞大存在。他轻轻叹了口气。 “小兄弟,真话往往比传说更让人难受,可人总是要活的,活在地上,活在太阳底下,总比跟鬼怪打交道踏实。” 第164章 尸鳖王陶罐 张九衣此时也带着司马灰站在一边听着张立言给张起灵科普辐射知识。 他本来只是站在旁边凑个热闹,想听听这个能把密洛陀活捉回来的年轻厂长又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可听着听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凝重。 张立言讲的那些辐射、次声波、基因变异、动物感知,他有的能听懂,有的听不懂。 但有一件事他听懂了,他以前靠着先天八卦与阴阳十六字秘术和祖辈传下来的那些东西,在现在这个社会已经不够用了。 这已经不再是那个靠师徒口耳相传就能安身立命的时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似懂非懂、还时不时拿望远镜朝矿洞外张望的司马灰,做出了一个此生最重大的决定。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教这孩子了。 只教授技艺的师父,教出来的多半是武夫,他得让司马灰读书,得读大学。 不然万一这孩子长大以后,也被人套上一套宿命论,变得和张起灵一样空有一身本事,却被人耍得团团转,那才叫真的惨。 他这一生走南闯北,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年轻人被埋没在迷信和愚昧里,他不想司马灰也变成那样。 “孩子,师傅决定了,送你去读书。以后白天你去学校读书,晚上回家师傅再教你本事。两不耽误。” 司马灰仰起头,用力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地说。 “好的师傅,我可不想和那个大哥哥一样,天天被人忽悠。我要好好读书,我也要读大学。”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站在前面一直沉默着的张起灵听到这话,嘴角不着痕迹地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种被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当面说“不想像你一样”的滋味,都让他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涩。 只是他脸上那张冷脸已经练了太多年,旁人看不出任何波澜。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和之前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说我失忆,是不是也是因为辐射?” 张立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原以为张起灵已经不会再纠结这些问题了,没想到这小子脑子转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张立言想了想,点头道。 “肯定啊,辐射不止给人带来好的方面,坏的地方更多,有些运气不好的,直接被照死了,有些长出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这只是有点记忆问题,已经很幸运了。” “很幸运吗?” 张起灵轻轻重复了一句,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司马灰身上。 这孩子有师傅传他武艺,现在又要送他去读书,有长辈为他打算,有人替他操心。 哪像自己,一辈子颠沛流离,到哪儿都像是一个局外人,要不是在红星总厂当了这段日子的钳工,他几乎都不知道安稳的滋味。 想到红星总厂,他又想起了自己那个胖胖的师傅刘海中,虽然他有时候咋咋呼呼,肚皮挺得老高,但这些年,也只有他是真心对自己好,把自己当亲徒弟待。 等这边的事了了,自己就回红星总厂去,跟在师傅身边,跟师傅一起上夜校,跟师兄弟们在食堂里抢肉吃,那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矿洞深处的清理工作还在继续。 战士们已经在矿洞里发现了不少藏在暗格和石室中的战国帛书,那些帛书材质脆弱,颜色发黄,有些已经碎成了好几片,但上面的古老文字依稀可辨。 陈研究员带着郝爱国正指挥战士们小心翼翼地把帛书逐卷取出,用浸过药水的白布包裹好,放进特制的木匣里。 陈研究员一边忙活一边向张立言汇报说,这些帛书的文字风格和长沙楚墓出土的帛书接近,初步判断确实是战国晚期的东西,价值不可估量。 他的徒弟郝爱国则一脸兴奋地蹲在地上,连脸上都沾了灰,用手指着一片帛书上的鸟篆,嘴里念念有词。 就在这时,一名战士快步跑来,在张立言面前站定,敬了个礼。 “报告书记,前面一间石室里发现大量未知陶罐,我们没敢乱动,请指示如何处理。” 张立言还没说话,旁边的张起灵已经先开了口,语气瞬间紧绷起来。 “那陶罐不能动,里面全是尸鳖王。” 张立言一听“尸鳖王”三个字就来了兴趣。 这东西他只在张起灵嘴里听过,据说是一种极为危险的变异毒虫,平时藏在陶罐里休眠,一旦陶罐被打碎,里面的东西苏醒过来就是一场灾难。 但张立言记得尸鳖王和陨玉配合,好像是一条通往长生的路线。 这玩意儿可比密洛陀有研究价值多了。 “传令下去,禁止任何人再靠近那间石室,通知工兵,立即准备水泥和砂浆,把那个石室彻底封闭起来,任何人不准入内。” 那名战士领命走了。张立言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张起灵。 “走,跟我一起去那边看看尸鳖王。” 他刚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许大茂和傻柱跟了上来。张立言回头看了一眼这俩人,摆了摆手。 “你俩笨手笨脚的,就别跟去了,万一不小心打破个陶罐,我还得费劲救你俩,没事去帮陈研究员搬东西吧,那边正缺人手。” 许大茂和傻柱对视一眼,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两张脸上都写满了想去凑热闹又不敢违抗的表情。 最终俩人还是老老实实应了一声,转身朝陈研究员那边跑去,一个帮忙抬木匣,一个帮忙递白布,倒也干得卖力。 张立言来到那间摆满陶罐的石室前。 石门半敞着,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两个荷枪实弹的战士一左一右守着。 石室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加沉闷,夹杂着一股奇怪的土腥味。 借着探照灯的光,能看到石室深处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半人高的大陶罐,罐口用已经发黑的泥封封得严严实实,罐身上绘着一些奇异的纹路。 张立言没有往里面走,而是将小世界之力悄然延伸出去,无声无息地收了十来个陶罐进了小世界。 有了这些样本,以后可以慢慢研究。 然后他在石室门口伸长了脖子朝里面张望了一圈,便收回目光退了两步,示意战士把石门重新关好。 张起灵站在他身后,看他这副模样,有些疑惑地问。 “你不是说过来看看吗?怎么不进去?” 张立言转过身来,理直气壮地瞥了他一眼。 “不是你自己说尸鳖王危险的吗?我站门口满足一下好奇心就行了。进去万一不小心打翻了陶罐,那算谁的?” 张起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看着张立言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人才是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难琢磨的人。 第165章 地底的危险 山下的工兵运来了大批水泥和砂浆,几个战士正忙着往石室门口砌砖封堵,每砌一层就灌一层砂浆,动作利索扎实。 就在这时,核心机关室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闷而悠长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某种沉寂多年的机械在岩壁深处缓缓转动。 张立言二话没说,立马前往核心机关室,等他赶到的时候,样式雷和几个师弟正蹲在千里锁的青铜球下面,围着底座上的一个巨大黄铜齿轮指指点点。 “雷科长,怎么样了?”张立言走上前。 样式雷还没开口,他的三师弟已经抢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铜锈,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张厂长,我们已经把千里锁的外围装置和核心彻底断开了,以后再有人来这儿折腾,也不会触发任何机关,这方圆几百米之内,所有联动结构都已经脱扣了。” 张立言点了点头。他走到那个青铜球前,伸手在球面上轻轻拍了拍,铜锈被拍得簌簌落下。 球内部发出极轻的空响,像是一口被掏空了的铜钟。 “做的不错,把这个千里锁的核心拆下来带走,运到红星总厂去,没事你们研究着玩,这也算给咱厂添了个宝贝。” 听张立言这样说样式雷的几个师兄弟立刻行动起来,指挥着工兵拆卸千里锁核心。 这些工兵原本就带着绳索、滑轮和撬杠,干起这种拆卸重物的活儿得心应手。 张立言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问样式雷。 “你们把这个千里锁的机关拆了,那张家古楼那边是不是彻底进不去了?” 样式雷摇摇头,一边比划着拆卸方案一边说。 “张厂长,这你就放心,虽然千里锁的核心机关是张家提供的,但张家古楼那边的旋转机关可是我们雷家设计的,实在不行,以您的实力,带工兵过去,什么门是炸药炸不开的,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走正经路子的好。” 这时候样式雷的三师弟又开口了。 “张厂长,师兄,想进张家古楼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我在家族的一本杂记里看到过,我们雷家当年在修建张家古楼的时候,为了防止事成之后被灭口,偷偷留下了一条暗道,那条暗道从山体外围一直通到主楼地下层,入口用一层薄薄的砖石掩盖着,只要知道位置,用撬棍一撬就开。” 张起灵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当年建造张家古楼的时候,有张家人监督,你们雷家怎么可能偷偷摸摸留下暗道?” 三师弟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就因为古代工匠在完成秘密工程之后大多都会被灭口,所以后世的工匠每一代都会给自己留一条逃生通道,你去问问给皇帝修过皇陵的老工匠,哪个不给自己留条后路的?” “连给皇帝修地宫的工匠都能在钦天监的眼皮子底下挖出逃生洞,你们张家古楼当时的监工再严,还能比钦天监更厉害?” 张起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所知道的那些关于家族的旧事,只是被精心筛过的片面之词。 张立言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得让他自己想清楚。 “行,等这里结束了,咱们去张家古楼走一趟。雷三,你带路。”张立言说。 “张厂长,我不叫雷三,我叫雷少阳。” 三师弟抬起头,表情无奈地纠正道。 张立言笑了笑。 “雷少阳,行,记住了。” 这时,一名士兵跑过来报告。 “书记,所有石室、暗室已全部搜查完毕,所有古籍、战国帛书全部收集完成,已装箱封存。” 张立言点了点头。 “很好。通知你们团长准备撤退,另外,让工兵把所有矿洞入口全部用水泥封堵起来,省得有村民误入发生危险。” 张立言语气轻快,显然对今天的收获十分满意。 就在这时,之前陈玉楼说下面动静不对的那个洞口,突然传出一阵剧烈的震动。 那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一列火车在岩层里疯狂推进,越逼越近。 守在旁边的几个士兵脸色同时变了,纷纷拔枪,指着洞口深处。 张立言眉头一皱,小世界之力顺着震动传来的方向扫了下去。 下一秒,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密洛陀,正沿着矿洞主巷道朝上方飞速攀爬。 这头密洛陀的体型至少是普通密洛陀的三四倍,浑身上下覆满灰白色的矿物结晶,关节处凸出许多尖利的晶簇。 而在它身上,盘绕着一条足有十六七米长的黑色巨蛇。那蛇从密洛陀的腰腹一直缠到它的脖颈,蛇头高高竖起,猩红的信子一吞一吐,发出一阵阵诡异的声响。 那声响越来越清晰,像是在模仿着什么人说话。 “小兄弟……小兄弟……” 这声音越听越像陈玉楼的嗓音。 张立言瞳孔微缩,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他加大了小世界之力的扫描深度,那条巨蛇的身体里隐隐泛着一层陨玉辐射特有的荧光。 而在这条矿脉的最深处,还有一条更大的陨玉矿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难怪这地方会生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原来全都是陨玉催生出来的。 巨蛇又张开嘴,发出一串让人头皮发麻的呼唤,在狭窄的矿洞壁间不断折射交叠,听上去像是有十几个人同时在耳边低语。 张立言抬头看向那条正被巨蛇勒住的密洛陀。 他刚才还觉得那密洛陀是主角,现在看那条蛇才是最诡异的东西。 那条蛇能模仿人声,而且模仿得极像,如果不是小世界之力直接看到了它吐信子的动作,他差点以为真是陈玉楼在下面说话了。 就在这时,那头巨型密洛陀在攀爬中忽然撞上了矿洞上方凸出的一块岩石。 那密洛陀皮糙肉厚,矿物外壳与岩石相撞,崩下几块碎石,倒是没什么事。 可缠在它身上的那条巨蛇就惨了,被狠狠夹在了密洛陀与洞壁之间。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好疼啊!小兄弟,好疼啊!” 声音在矿洞里来回反弹,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 上面所有人都听得到了,陈玉楼更是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时原本那挺已经被拉走的五三式重机枪被两个士兵重新推到了洞口。 副射手迅速装弹,射手压低枪口,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下方那越震越烈的黑暗。 与此同时,一个排的士兵在洞口两侧散开,依托矿洞壁架起了步枪和冲锋枪。 内卫团团长快步走到张立言身边,敬了个礼。 “书记,这洞下面可能要出危险了,请您立刻离开这里,返回前沿营地,这里交给我们就行。” 张立言看着团长,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明白团长是好意,可这个时候自己不能走,他也没做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怕什么,有你们在,我能遇到什么危险,再说了,哪有遇到危险让领导先跑,把士兵留在原地的道理。” 这句话一出来,内卫团团长的嘴张了张,最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周围的战士们也听到了这句话,纷纷把腰杆挺得更直。 张九衣的手已经在袖中掐算了老半天了。可不管他怎么算,卦象都显示“大吉”。 这让他心里直犯嘀咕,都到这阵势了,怎么可能还是大吉? 他又重新排了一卦,同样的结果,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先天掌中八卦产生了动摇。 陈玉楼拄着竹竿,侧着脑袋听了片刻,忽然脸色微微一变。 “那东西在学我说话,是条蛇,蛇在学我说话,它叫小兄弟的时候,有蛇信子的嘶嘶声,错不了。” 他这句话让周围所有人都吸了口凉气。 矿洞里那股震动还在加剧,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正沿着巷道朝上猛冲。 这是两个内卫团的战士抬了一箱迫击炮炮弹进来,开始分发给守卫洞口的士兵 团长立刻喝道。 “等会儿要是枪打不动的,就把炮弹往地上磕一下当手榴弹扔!我就不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生物是炸药炸不死的!” 很快,那条缠着怪蛇的密洛陀就出现在了探照灯的灯光下。 它那灰白色的躯体比之前在矿洞里遇到的任何一只密洛陀都要大上数倍,几乎将整个矿洞巷道堵得严严实实。 探照灯的光打在它身上,密密麻麻的矿物晶簇折射出无数细小而刺眼的光点,像是一堵会移动的水晶墙。 而缠在它身上的那条怪蛇更是狰狞可怖,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蛇头高高昂起,两只空洞的蛇瞳对着洞口的方向,猩红的信子一吞一吐,喉咙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发出那种模仿人声的怪异叫唤。 “小兄弟,好疼啊。” 最先开火的是那挺架在洞口的五三式重机枪。 射手扣动扳机的瞬间,枪口喷出一道将近一尺长的火焰,钢芯穿甲弹在火药燃气的推动下狠狠地撞在密洛陀的胸腹处,爆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那些矿物晶簇在子弹的冲击下崩碎成粉末,在探照灯和枪口火光的映照下像是一团炸开的萤火。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枪声同时响起。 所有武器都在同一时间朝洞口下方倾泻火力。 子弹带着明亮的曳光划破黑暗,整条矿洞在枪口火焰的映照下一明一暗,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岩石被击碎后扬起的粉尘味。 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洞壁上, “哒哒哒……” 密洛陀还在硬扛,子弹打在它最厚的外壳区域只能崩下一层矿物粉末。 但缠在它身上的那条蛇就没那么好运了。 重机枪的穿甲弹穿透力惊人,几发子弹打穿密洛陀外壳之后余势不减,直接钻进了蛇身。 那条蛇的身躯在半空中被子弹撕裂,血肉横飞,黑色的鳞片和猩红的肉块四散飞溅。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好疼啊,好疼啊……” 蛇的惨叫声在矿洞里来回碰撞,又经过洞壁的折射形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混响。 第166章 爆破 只是它的生命力远比所有人预料的更加顽强,即使下半截身子已经被打得稀烂,拖在地上的部分只剩下几片挂在骨骼上的碎肉。 它仍然拼尽最后的力气从密洛陀身上脱落下来,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绳索一样跌进后方的黑暗里,只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和渐渐远去的凄厉哀嚎。 那密洛陀却还没死,它那厚实的外壳挡住了大部分步枪子弹,那挺 53 式重机枪倒是能对它造成威胁,但一时半会儿还打不穿它裹着岩石的胶质核心。 它嘶吼了一声,挥动两条粗壮的前肢,竟然顶着弹雨硬往上冲。 “推机枪的人呢!” 班长冲着后方吼道。 这时,几个士兵推着 53 式重机枪从山下营地已经跑到了洞口。 和原来那挺成品字形排列在洞口最前方。 三挺重机枪的枪口同时喷出火舌,交叉火力织成一张几乎密不透风的弹幕,整个矿洞里的枪声像滚雷一样轰鸣不止。 重机枪的枪口焰把士兵们的脸照得通红,洞壁上那些不知沉淀了多少年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那头密洛陀再扛不住了,它浑身上下的矿物外壳开始大片大片地崩裂,露出内部灰白色的胶质核心。 子弹钻进胶质层,带出一串串黏稠的液体。它向前冲了没几步,忽然停住,身体猛地一缩,紧接着从被打烂的胸腹部喷出一大股强酸性液体。 那股酸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洞口方向泼洒过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阴风在矿洞内凭空升起。 那股风冷得刺骨,从洞口下面倒灌出来,正好迎上了喷来的酸液。 酸液被这股风一阻,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半空中顿了顿,四散成无数细小的液滴,有一大半被吹偏到了洞壁上。 洞壁的岩石被腐蚀得滋滋冒烟。 士兵们来不及去想这阵风是怎么来的。 酸液刚被挡住,三挺重机枪同时打出了最后一轮最为猛烈的齐射,子弹像一把把烧红了的铁锤,砸穿了密洛陀仅剩的外壳,打碎了它核心处的胶质,把它的头颅连同那半截还没来得及断裂的脖颈一起打得粉碎。 密洛陀的身体在弹雨中轰然炸开,石质的躯壳和胶质的核心碎片像冰雹一样朝四面八方飞溅,散落一地。 矿洞里回荡的枪声渐渐停了下来,只剩下一片浓得散不开的硝烟。 士兵们还保持着射击姿势,枪口对着下面那团已经不复存在的残骸。 半晌后张立言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朝陈玉楼的方向瞥了一眼。 陈玉楼依旧拄着竹竿,面朝洞口,只有那对看不见东西的空洞眼眶极轻地颤了一下,他低声道。 “那条蛇还没死透,我听到了他的嘶嘶声。” 听陈玉楼这样说,张立言的小世界之力再次向下探去。 矿洞底部的岩石在意识中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穿过薄膜,他看到了那条已经重伤的怪蛇。 它正趴在一条散发着莹莹绿光的陨石矿脉之上,并且从矿脉深处不断渗透出来某种透明的胶质,绿光照射在蛇身上那被子弹撕得稀烂的伤口边缘的肌肉和鳞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再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矿脉深处抽取养分注入这条蛇的身体。 那些从密洛陀身上爆出的碎片和汁液也没有消失,它们正顺着岩石的缝隙缓缓向下渗漏,像被什么东西召唤一样,统统流回那道陨石矿脉。 而在绿光最盛的地方,一个新的密洛陀雏形正在凝结,仿佛整个矿洞就是一个不会停止的孵化器,只要陨玉还在,这里就能不断诞生出新的怪物。 不过这东西也有个致命的缺陷,它们离不开陨玉。 一旦离开太远,失去陨玉能量的支撑,它们就会慢慢衰弱,直至死亡。 这些已经算不上正常生物了,完全是因为陨玉辐射而存在,是矿脉衍生出来的附属物。 “没死透也不管他了,能被枪打半死的东西,成不了什么气候。” 张立言收回小世界之力,转头对候在一旁的工兵班长说。 “让工兵用炸药把这条矿洞彻底炸塌,省得下面再跑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队工兵立刻行动起来,他们从弹药箱中取出烈性炸药,熟练地在矿洞两壁和顶部打孔装药,将引线一路铺设到洞外。 其余士兵和俘虏都已经撤到了安全区域。 等所有东西收拾完毕,工兵们在洞外按下起爆器,随着一声沉闷而剧烈的爆炸,大地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矿洞入口轰然垮塌,无数碎石和泥土倾泻而下,将那条幽深的通道彻底封死。 原本缠绕在矿洞中的绿光再也透不出来,只剩下弥漫的硝烟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岩石粉尘味。 内卫团团长走到张立言面前,敬了个礼。 “书记,俘虏都按身份分开了,战士们在做最后的清点,这些人您看怎么处理?” 张立言扫了一眼远处被士兵们分成几拨看押的九门帮众,想了一下,说。 “几个当家的和翻译帛书的那个金万堂我带走,剩下的人全部转交给省公安厅,让他们挨个审,审完送法院去,到时候该劳改的劳改,该枪毙的枪毙,按法律办。” 团长再次立正敬礼,转身去安排善后事宜。 张立言朝身边招了招手,几个一直跟在他身侧负责外围安全的公安八局人员迅速靠了过来。 他指了指人群中正被单独看押的那几个人,交代道。 “把霍仙姑、齐铁嘴、还有金万堂那几个当家的带上,跟着我们走,小心点,霍仙姑这个女人有些身手,别看她生得漂亮就放松警惕,手铐脚镣都给我上紧了,别让她半路跑了。” 几个八局人员神情一凛,齐声应下。 张起灵站在不远处,等张立言安排好一切,才慢慢走到他身侧,低声说。 “我想师傅了,我想回红星总厂。” 张立言沉默片刻说道。 “你过段时间跟我一起回去吧,我怕你一人单独上路,没到红星总厂就被人掳走了,跟在我身边,至少没人敢光明正大的对你动手。” 第167章 收取陨玉矿脉 见张立言要回去,傻柱与许大茂手脚麻利地又把两人的做饭行头收拾起来。,现在张立言到哪儿,这两人就一人扛着一个麻袋跟到哪儿。 麻袋里装的全是吃饭的家伙什,铁锅、炒勺、案板、碗筷,还有大包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调味料。 傻柱的麻袋里还多了几块从营地厨房顺来的腊肉,许大茂的麻袋里则塞了一小包炒花生和两瓶汽水,都是这一路攒下的“战备物资”。 两个人扛着麻袋在张立言身后亦步亦趋,那画面看得张立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个厨子一个放映员,一人扛个破麻袋跟在厂长身后,活像两个逃荒的。 可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这一路下来,还真亏了这两人的麻袋,自己才没在深山老林里饿肚子。 这时,许大茂扛着麻袋凑到张立言跟前,脸上带着那种讨赏似的笑容,压低声音说。 “张厂长,您看那水潭里不还有一头石头人泡着呢吗,您要不要带回去,我寻思着这玩意儿活着带回去,也比让内卫团那帮人随便处置了强,放在咱们厂里做个标本什么的,多神气。” 张立言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用了,让内卫团的人处理吧,这里的事内卫团肯定要往四九城报,到时候上面想看实物,就让内卫团把水潭里那头密洛陀捞上来送过去,不想看,就随便他们怎么处理。这玩意儿离了陨玉矿脉也就个把月的寿命,带回去还得给它造个辐射环境,太麻烦。”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八局开过来的一辆卡车的副驾驶。 后排早就坐得满满当当,样式雷那帮师兄弟挤成一团,中间还塞着几个从矿洞里拆下来的青铜零件,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 显然还没从亲手拆掉千里锁的亢奋中缓过神来。 许大茂和傻柱对视一眼,也没敢再多问,乖乖爬到后斗里,和雷家师兄弟以及那个千里锁挤在一起。 陈玉楼坐进了后面一辆吉普车,张九衣带着司马灰也挤在里面。 至于陈研究员和他的学生郝爱国,他们坐的是另一辆卡车,车厢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从矿洞里清理出来的战国简牍帛书与各种文献,几个装满帛书的木箱被麻绳固定在车斗中央,四周还塞了不少防潮的油布。 张立言在红星摩托车厂门口跟内卫团的人彻底分开,带着自己的人马回了厂区。 这一趟四川之行,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就收尾了。 他原以为对付史上规模最大的盗墓行动,怎么也得提前准备个一年半载,布置防线、调动部队、围山困匪,少说得在深山老林里蹲上三五个月。 没想到公安内卫团拉上去就把事给办完了,九门那帮人连内卫团的防线都冲不破,几百号人被打得七零八落,几个当家的像鹌鹑一样缩在灌木丛里被一网打尽。 张立言原以为九门多多少少能跟正规军过几招,哪怕造成点像样的麻烦,也能让这场“剿匪”有点含金量。 结果他们连内卫团的皮毛都没伤着。 这预想和实际的差距,让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就好像精心准备了一场决定命运的战役,结果对面刚听见冲锋号就全跪了。 回到红星摩托车厂,张立言才发现张建设不在厂里。 问了厂里的值班干部,原来张建设带着几个美国工程师和厂里的技术骨干去大马水电站了。 苏联专家撤退之后,那个水电站就剩了个半拉子工程,大坝浇了一半,工地上长满了杂草。 现在有美国工程师在,张建设就趁热打铁把人全带过去,想着能修多少修多少,争取在雨季之前把大坝主体补起来。 这家伙倒是真把“分厂厂长”当成了“地方主官”,又是建厂又是修电站的,比张立言还能折腾。 张立言把押送俘虏的事交给随行的公安八局工作人员, “你找个合适的地方把霍仙姑那几个人先关起来,看紧了,别让他们跟任何人接触,吃住方面别太差,但也别让他们闲着,等我的安排。” 八局的人应了一声,带着霍仙姑等人去了厂区后面一处临时腾出来的仓库。 天色黑了,傻柱和许大茂到了之后照例去食堂忙活起来,不多久就给张立言端来两菜一汤。 张立言在自己的办公室吃了顿便饭,又让人给关在仓库里的几个俘虏送去了饭菜,这才把所有人打发回去休息。 厂区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车间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夜深以后,张立言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小世界虚影降临,四周的空气像水波一样轻轻震颤了一下,他的身体从原地消失,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了四姑娘山深处那片矿洞之中。 矿洞已经被工兵炸塌了一大半,但在他小世界的感知里,这些岩石再也构不成阻碍。 他沿着意识中锁定好的方位,身形在黑暗中无声穿行,从石缝间、岩层后穿梭而过,如入无物之境,重新回到了陨石矿脉的所在。 矿脉深处,那条重伤的怪蛇仍趴在绿光中疗伤,蛇身已经重新长出了一半。 旁边那个未成形的密洛陀已经凝实了许多,像一颗巨大的灰色虫卵嵌在矿脉凹陷处,正随着绿光的涨落规律地搏动。 张立言站在幽暗的绿光里,打量了这两个怪物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手。 小世界的规则之力像潮水一样涌出,包裹住整片陨玉矿脉,从地壳深处升起一团朦胧的光,连同那条正在疗伤的怪蛇和那个正在孕育的密洛陀一同收进了自己的小世界。 整个矿脉消失之后,原本所在的位置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洞壁上的岩层失去支撑,发出一阵细碎的开裂声。 张立言收回手,小世界的虚影再次将他包裹,下一瞬,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窗外月光清冷,远处厂区的烟囱静静立在夜色中。 他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至于被他祸害的那个四姑娘山,缓缓塌了。 第168章 长生 第二天早上,张立言从行军床上爬起来,套上那件半新不旧的灰呢大衣,吃过早饭,在红星摩托车厂里慢悠悠地溜达了一圈。 厂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发动机车间方向传来试机的轰鸣声,装卸区几个工人正用滑轮吊臂往库房里搬零件。 他在摩托车厂里走了一遍,发现张建设还是没回来,问了一个路过的车间主任,回答说张厂长带着美国工程师在大马水电站泡了好几天了,说是那边汛期前必须把围堰修起来,不然入夏发大水,刚建好的基础工程又得重来。 张立言没再多问,端着搪瓷缸子拐了个弯,溜达到了东北角那间新腾出来的大库房。 库房的大门开着,里面空了大半,头顶的铁梁上悬下一组崭新的滑轮组,钢丝绳吊着一个巨大的青铜球,离地大约半人高,铜球表面密密麻麻的青铜链已经被拆去了一半,露出内部极其复杂的啮合齿轮。 样式雷的几个师弟正围着这个青铜球转来转去,有人在用撬棒一点一点撬开齿轮组,有人拿着手电筒趴在球体表面一个巴掌大的检修孔旁往里照,一边照一边喊。 “看到了看到了,这里还有个反向游轮!” 旁边陈玉楼拄着竹竿,竖着耳朵听他们敲敲打打的动静,不时把脸转向某一个方向,慢悠悠地插一句。 “左边齿轮再紧半圈,回弹声不对,这组棘轮还卡着。” 张九衣则带着司马灰站在靠门口的地方,时不时伸出手,用修长的手指在铜球上缓缓摸过,也不知道他在干嘛。 张立言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这玩意儿交给他们折腾就好。 他转身走到另一间办公室,窗边两张拼起来的长条桌上铺满了浅黄色的帛书残片。 陈研究员正弯着腰,用一把极细的毛刷清理一片帛书表面的灰垢,郝爱国坐在他旁边,捧着一块稍大些的帛书残片对光辨认上面的鸟篆,嘴里不时蹦出几个字又吞回去,整个人陷在一种古怪的专注中。 傻柱和许大茂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估计又去传达室守着了。 张立言也懒得找,他把刘光奇打发出去巡厂,自己则回了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定,意识沉入了小世界。 那块刚刚收入小世界的陨玉矿脉整体仍带着幽暗的荧光,那条怪蛇盘在矿脉上,伤势已经恢复了大半,蛇头垂在矿脉边缘,一动不动。 旁边那个未成形的密洛陀则已经彻底凝实,但因为没有热源刺激,它只是静静地伏在矿脉旁,像一块等待被唤醒的灰色石头。 张立言站在它们面前,细细回想关于尸鳖王和陨玉的古老配方。 尸鳖王与陨玉矿脉搭配,确实是一条能走通的长生路线,将尸鳖王炼成丹药服下,让尸鳖王钻入脑中休眠,再用陨玉辐射常年压制它,迫使其在漫长时间中缓慢释放毒素。 这些毒素会一点点改变人的身体结构,让人停止衰老。 但是,这条路有一个苛刻到近乎诅咒的缺陷,人必须一直待在陨玉矿脉的辐射范围内,用陨玉的能量压制脑中的尸鳖王,直到两千年后尸鳖王自然死亡,才能重新获得自由。 如果提前离开陨玉辐射的范围,失去压制的尸鳖王就会苏醒,疯狂释放毒素,宿主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衰竭而亡,这种长生方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过是一个被陨玉困住的活死人。 张立言思索着自己这个世界所知道的几个传说中的人物。 西王母,陈文锦,甚至还包括某些张家人。 据说西王母成功了,一直活在陨玉矿洞里,陈文锦也成功了,但她同样无法离开陨玉,这样的永生不是张立言所想要的。 其实,如果能找到没有副作用的长生之法,张立言还是愿意帮助这一世的父母的。 到时候自己想办法把父母推上高位,自己才能安安心心当个二代,不用操心那么多世俗的杂事。 可如果用自己小世界的规则之力让他们长生,最终他们会被规则同化,变成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傀儡,所以这条路不能走。 他需要的是本土世界的长生方法,然后用自己小世界的力量去推演、补全、改良它,让父母既能长生,又不必付出成为傀儡的代价。 张立言抬起手,一点细如游丝的小世界之力从指尖滑出,钻入陶罐中一只沉眠的尸鳖王体内。 他开始分析它的毒性,尸鳖王的毒素很特别,如果控制得极慢释放,会像最细微的火苗一样,持续不断地改造人体细胞。 细胞分裂的末端磨损会被这种毒素修补,脏器衰老的速度会被延缓到近乎停滞。 但这种修复是“冻结”,不是“逆转”,已经老去的身体不会重新年轻,只会维持现状。 你永远停留在服下丹药的那一刻,不会更老,也不会更年轻。 而陨玉的辐射又是另一种力量,他能感受到那层淡绿色的荧光对普通活物的杀灭能力。 近距离下,细菌、真菌、病毒全都被这种射线杀灭,这也就是为什么陨玉矿洞里千年不腐,连一具尸体都能保存如新。 更重要的是,陨玉的辐射直接作用于人的大脑,会让人产生幻境,影响记忆。 这种影响不仅是消除记忆,还会凭空植入一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张起灵的失忆,以及他体内血脉代代传承中的记忆断裂,十有八九都与此有关。 当然,如果一个人运气好,离陨玉矿脉很远,辐射极其微弱,一代一代繁衍下来,辐射反而像一把极慢的刻刀,慢慢提纯了某些血脉。 等数十代人后适应了辐射的毒害,反而把这种适应性刻进了血脉里,于是后代的寿命变得悠长,力量变得超群,恢复能力也比普通人大得多。 张起灵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的血脉确实特殊,只是这种特殊和神话无关。 至于那些所谓的阎王血脉、麒麟血脉,不过是古代人对于超出自身理解的力量所编造出来的美丽传说罢了。 往自己脸上贴金,从来都是人的天性。 无论是今人还是古人,为了长生就没有什么不敢干的。 尸鳖王这种让人闻风丧胆的毒物,居然有人会把它用东西一裹,整个吞进肚子里。 可惜使用这种方法的人至今没有一个成功的,不是因为尸鳖王不够毒,也不是因为陨玉压不住它,而是因为时间太长了。 尸鳖王在陨玉辐射的压制下,寿命会极大延长,足足能活上两千年。 两千年,哪怕一个人能活那么久,他也要被陨玉困住两千年,等尸鳖王自然老死,才算真正解脱。 张立言收回意识,睁开眼,用指节慢慢揉着太阳穴。 厂区远处,能听见张建设那辆偏斗摩托的引擎声从厂门口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办公室外边,傻柱和许大茂也回来了,在院子里咋咋呼呼地跟谁打着招呼。 张立言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本土世界的这条长生路,自己已经看到方向了,不过不急,自己父母还年轻。 张立言起身对着张建设打招呼。 “水电站那边怎么样?” 张建设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大嘴一咧。 “还成,美国人说那大坝基础能用,就是得抓紧补,我回来拉点厂里的工人过去,顺便看看你在山里折腾成啥样了。” 说着他朝库房那边望了一眼,显然也看见了那被吊在半空中的千里锁核心,眼睛一下就亮了。 “好家伙,你真带个意儿给回来了?” 第169章 回四九城 “这个不是我要带回来的,是样式雷想研究的,我对这东西不感兴趣。” 张立言用下巴朝库房方向示意了一下。 张建设咧嘴一笑,把手里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又问道。 “怎么样?打算在我这摩托车厂待几天啊,不是我说,我这厂长办公室旁边那间屋还给你留着呢,你住两天,给厂里的干部打打气再走。” 张立言摇了摇头。 “我可不能再待下去了,你想啊,咱俩都窝在这摩托车厂,等你的水电站修好了,这功劳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张建设听他这么一说,哈哈大笑。 “当然算我的啦!你小子有周叔跟邓姨在背后撑着,不缺这点功劳。我以后可全指望着这些功劳进步呢,你可不能跟我抢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厚脸皮的模样跟小时候在大院里伸手找张立言要糖吃时一模一样。 张立言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我还以为你这个臭小子会跟我客气一下,没想到现在人长大了,脸皮也变厚了,小时候你找我要吃的的时候起码还知道先喊声哥。” 张建设不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颇为得意地挺了挺胸,摆出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架势。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行了,要走你就早点走,这厂刚建好,多少事等着我这个大厂长去忙呢,我接下来可没工夫招待你。” 张立言点了点头,正色道。 “我明天先回一趟四九城,我那位美国朋友罗德夫人最近可能要回去了,作为她的朋友,我得回去给她送个行。接下来我可能得去趟沂蒙山。” 张建设听他说要回四九城送罗德夫人,倒没太大反应,但听到“沂蒙山”三个字,脸上嬉笑的表情收了几分,追问道。 “你没事跑沂蒙山去干嘛?” 张立言也没瞒他。 “这次在四姑娘山找到不少战国帛书,里面记载了在沂蒙山那边有一座七星鲁王宫,帛书上写得神神叨叨的,又是七星移位,又是九死一生,我想进去看看。” 张建设一听这话,眉头皱成了疙瘩。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我说你小子可不要犯糊涂,你现在前途无量,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神神叨叨、古墓遗址这些事,在咱们这个系统里最是犯忌讳,你别在别人跟前乱说,万一被人抓住把柄,给你扣个思想不端正的帽子,对你可没半点好处。” 张立言白了他一眼,脸上满是无所谓的表情。 “你小子当我傻,这事我有数,再说了,就算有人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只要我不承认,谁还敢真给我使绊子?” 张建设想了想,觉得张立言这话倒也不全是吹牛。 他们这群人算是头一批大院子弟里真正立起来的。 以前大院里还有几拨能跟他们叫板的团伙,后来张立言把银耳王、粮食、外汇、核弹这些功劳往国家面前一堆,他们这群发小跟着水涨船高,各有各的实权。 张立言本人更是隐隐成了这帮子弟里的领头人物,别说大院子弟了,再想想就是他们父辈那一层人里,敢直接找张立言麻烦的也没几个。 他咂了咂嘴,觉得自己确实是白操心了,伸手在张立言肩上拍了一下。 “成吧,算我白担心你这小子了。” 张立言伸手回敬了他一拳,拳头落在他肩膀上,语气认真起来。 “你小子好好把那个半截工程的大马水电站修好了,这可是你独当一面的大政绩,以后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事,给我打电话,我在美国还有点关系,像这种水电站的工程师,你要几个我给你找几个,想学什么技术也尽管开口。” 张建设也还手捶了张立言一拳,力气不大,嘴里却毫不见外。 “一起光屁股长大的,说这些干嘛,真到了要你帮忙的时候,我肯定不会跟你客气,不过眼下我这里的工程师还够用,暂时用不上你张大厂长出马。” 他说完摆了摆手,转身朝停在厂区里的那辆偏斗摩托车走去。 “对了,你明天回去我就不送你了啊,我今晚还得赶回大马水电站,那边夜里要浇一段围堰,我不在那些工人保不齐要偷懒。” 张建设跨上摩托车,一脚踹着油门,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他回头朝张立言露了个笑脸,然后一扭油门,摩托车排气管里吐出一串青烟,人已经颠颠地朝厂门口冲去。 张立言站在原地看着张建设骑着那辆破摩托越驶越远。 说实话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这群发小就是一群精力旺盛的祸害,在四九城骑自行车乱窜的时候没少惹是生非,全靠自己压着才没闯出什么大祸。 没想到把他们放到地方上历练一段时日,居然能成长到独当一面的地步。 他正想着,余光扫到旁边传达室门口,刘光奇、傻柱和许大茂三人正伸头伸脑地往自己这边张望。 张立言朝他们招了招手,三人立刻小跑着过来,排成一排站好。 “张厂长。” 三人异口同声地打了个招呼。 张立言扫了他们一眼,交代道。 “你们三人收拾一下,明天回四九城。对了,记得通知其他人。” 刘光奇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傻柱和许大茂也各自散开去收拾自己那堆东西。 第二天一早,两辆卡车已经停在红星摩托车厂门口等着了。 等张立言洗漱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傻柱等人已经把该搬的东西全搬进了车厢里,后头还额外多出一台从厂里临时借来的小推车,歪歪斜斜地靠在车斗边。 张立言绕着卡车转了一圈,走到雷家四兄弟乘的那辆车后头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隔着木箱往里扫了一眼,发现那个千里锁的核心已经被这几位拆成了大大小小十几个青铜组件,齿轮、链条、铜轴、刻着奇异纹路的盖板分门别类地码在木箱里。 这帮家伙拆得倒是彻底,可长途运输途中也没说把关键零件重新组装回去,也不怕丢了东西。 张立言心里不怀好意地猜想着,样式雷和陈玉楼这几个家伙,不会把东西拆了以后装不回去了吧? 卡车一路开到成都火车站。 等他们到时,已经有一列绿皮火车提前停在站台上了。 列车特意腾出了三节车厢,车厢门开着,过道里铺了防滑布。 站台上站着十几个穿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显然车站早就收到了上面的通知,专门安排好人手接应。 卡车刚停稳,那些工作人员就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帮着把一箱箱战国帛书往中间那节车厢里搬。 雷家那几个师兄弟则指挥着工人把千里锁拆解后的青铜组件固定在最末端那节车厢的货架上。 张立言原本正准备嘲笑一下样式雷那帮人,突然他笑不出来了。 他眼角一抽,看见傻柱和许大茂两个憨货又一人扛着一个麻袋,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麻袋口子用麻绳扎着,里面塞得鼓鼓囊囊,有几根葱叶子还从袋口支棱出来,随着两人的脚步一颤一颤。 张立言无奈地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回到四九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给他俩每人置办一个像样的大型帆布行李袋。 天天一人扛个破麻袋跟在自己这个副部级大领导身后,这成何体统。 上了火车以后,傻柱跟许大茂那两麻袋东西终于派上了用场。 列车刚开出成都站不久,傻柱就提着麻袋钻进了列车的厨房,跟车上管餐车的师傅打了个招呼,系上围裙,撸起袖子,一阵噼里啪啦的剁馅擀面。 许大茂在旁边打下手,帮傻柱把麻袋里的家什一件件往外掏。 不一会儿工夫,一张张面皮在傻柱的手里翻飞,平底锅上腾起一层焦香的白气,酱香饼烙得两面金黄,边上还贴着一圈焦脆的薄皮。 没多久傻柱端着一大摞刚出锅的酱香饼进来,旁边搁着一锅熬得浓稠的稀粥,再配几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一顿热乎的早饭就成了。 张立言尝了一口不由点了点头。 “柱子最近的手艺确实见长,这饼烙得有水平。” 傻柱在边上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许大茂也赶紧给自己碗里夹了两块饼,又给坐在边上的陈玉楼和张九衣各添了一碗粥。 张起灵不声不响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喝了口粥,又去夹咸菜,吃得飞快。 张立言吃饱喝目光落在陈玉楼和张九衣身上。 “两位,我想邀请你们到红星总厂挂个厂务专员的头衔,平时不用你们每天到厂里干活,也不用天天坐班,当然工资每个月照发。” 张九衣还没说话,陈玉楼已经连忙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生怕错过这个机会,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 “张厂长,我没问题!你们那个厂里能分宿舍吗,我这人随和,住哪儿都行,只要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张立言看了他一眼。 “可以。” 陈玉楼一听,空茫的眼眶仿佛都亮了几分,他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 “张厂长,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吩咐,别看我陈瞎子眼睛不好使,耳朵可灵,要是有那不要命的敢在背后弄出什么动静,我第一个给您报信。” 他说得诚恳极了,倒像是真把张立言当成了后半辈子的靠山。 张九衣端着粥碗,看了看陈玉楼,又看了看张立言,心下了然。 他和陈玉楼不同,自己虽然年纪大了,可手艺人要强了一辈子,这些年又没缺过吃穿,多少还有些积蓄,守着个小院,带着司马灰过活并不艰难。 所以他也同意了。 “张厂长,我也愿意,能到公家单位挂个职,是抬举。” 陈玉楼忙不迭地在一旁帮腔,说这厂务专员的名头听着就敞亮,往后出门也能挺直腰板走路了。 张九衣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看向了自己怀里的司马灰。 张立言点了点头,他需要一个合适的人来试以后自己以尸鳖王与陨玉制作成的长生丹药。 陈玉楼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他年纪大了,又没什么牵绊,眼下已经承了自己的情,正是最好收服的时候。 “等到了四九城,让刘光奇带你们去领工作证,厂务专员不占编制,但该有的待遇一样不会少。” 刘光奇在隔壁应了一声。 火车摇晃着朝北驶去,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奏,陈玉楼靠在自己的铺位上,脸上挂着的是从没有过的安心表情。 第170章 收割的前期 这次回去比来时更慢,来的时候三天两夜,这次回去足足在火车上晃了四天。 没有网络,没有手机,,张立言只能坐在狭小的车厢里发呆。 窗外的景色从南到北一路铺过去,起初还觉得新鲜,看多了也就乏了,后来他干脆把窗帘拉上一半,靠在铺位上数着铁轨发出的哐当声,数着数着就睡过去了,睡醒了发现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 也亏得傻柱每天变着法子做点吃的来吸引他的注意力。 今天烙葱油饼,明天做芝麻酱烧饼,后天居然利用列车厨房里一把挂面做出了鸡汤面,据他说那锅鸡汤是提前在成都用煤炉子熬好装进搪瓷桶里的。 张立言觉得自己要是再在火车上多待两天,傻柱能把列车餐车做菜馆,可饶是有傻柱的美食撑着,这四天也把他闷得够呛。 好不容易熬到了头,火车终于缓缓停在四九城的站台上。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冷冽而干爽的北风迎面扑来,张立言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站台上已经停好了红星总厂派来接人的车辆。 几辆黑色轿车和一辆解放牌卡车排成一溜,总厂机关管理科的干部带着几个干事早早在站台上候着。 看到张立言下来,一行人赶紧迎上来,有人接过他的行李,有人递上热茶,嘴里说着“张厂长一路辛苦”。 张立言刚坐进车后座,看着车窗外那些熟悉的建筑轮廓,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自己好像之前忽悠王姨,回来要给她带礼物,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他赶紧在意识里打开系统商城,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货物里翻找起来。最后他挑了两块六十年代经典款式的女士手表,一块浅金色,一块淡粉色的表带。 付了账,把两块手表从虚空中取出来,顺手揣进大衣口袋里。 车队一路开回红星总厂下车后张立言下了车,把行李箱交给刘光奇,自己揣着两块手表,慢悠悠地朝办公楼方向走去。 他本想着先回自己办公室洗把脸再去找王姨,结果路过王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你小子回来了,也不进来坐坐?” 王姨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着几分佯怒和掩饰的笑意。 张立言心里一激灵,赶紧脸上堆笑,推门走了进去,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双手捧到王姨面前,一脸乖巧地说。 “姨,我回来了。您看,我特地给您带了礼物。” 王姨接过小盒子,慢条斯理地打开,看到里面那块浅粉色表带的手表时,眼里的笑意明显藏不住了。 但她嘴上仍不饶人,把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睨了张立言一眼。 “不错,还知道给我带礼物。我还以为你把这事忘了呢。你出去这么长时间,就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张立言立刻装出一副无辜又殷勤的样子,从盒子里取出手表,执起王姨的手腕,动作利落地替她戴上。 然后退后半步,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下,才用十分真诚、十分狗腿的语气说道。 “姨,您看这手表多好看,尤其是这粉色的表带,特别衬您的皮肤,我姨戴这个,比画报上的电影明星还好看。” 王姨抬起手腕,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左右看了看,脸上的笑意终于没再绷着,从唇角一直漫到眼底。 她轻轻拍了一下张立言的肩膀,语气软和下来。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姨我没白疼你。” 张立言听了这话,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关算是过了。 张立言给王姨泡上一杯茶叶,然后习惯性地把那罐茶叶揣自己口袋里,赶赶紧转移话题 “姨,我先去银耳种植基地那边看看情况,听说罗德夫人要回去了,我去给她送个行。” 王姨点了点头,没再拦他。 张立言如蒙大赦,脚底抹油般溜出了办公室。 张立言走后,王姨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崭新的手表,嘴角勾了勾,轻声笑骂了一句。 “这小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傻乎乎的。” 银耳种植基地距离总厂办公楼不算远,张立言沿着新修的水泥路走过去,隔着老远就看到一片忙碌景象。 第一座银耳种植基地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原本巍峨壮观的木质神殿如今只剩下几根主梁还立着,那些曾经摆满银耳菌包的青冈木架子被整整齐齐地拆卸下来,分门别类地码在空地上。 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美方学员正蹲在地上,用毛刷一点一点地清理木架上的泥土,还有人拿着记录本,认真地给每一块木料编号登记。 不远处停着好几辆卡车,车斗里装着已经捆绑好的木料组件,上面盖着厚厚的防水油布。 罗德夫人就站在种植基地边上,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灰色呢大衣,她脸上带了几分风霜,但精神很好,正拿着一份清单,亲自核对每一块木料的编号。 她身旁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白人男子,像是她带来的私人助手,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张立言走过去,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嗨,亲爱的罗德夫人,好久不见。” 罗德夫人抬起头,看到是张立言,原本严肃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真挚的笑容。 她把清单收进手提袋里,语气温柔亲切地回应道。 “哦,我亲爱的朋友,好久没见到你了,我听他们说你出去出差了,怎么样,辛苦吗?” 张立言笑了笑,语气轻松地摆了摆手。 “辛苦倒是没有,就是长时间坐火车太累了,看来夫人这是准备回美国了?” 罗德夫人点了点头,目光看向身后那座正在被拆卸的银耳种植基地,语气里带着满满的骄傲。 “是的,我的朋友,我要回去了,我们已经依靠自己的力量成功种植出了银色耳朵,所以我决定把这座银耳种植基地整体搬迁回我的祖国,等回去以后,我要用它来建立一座全新的庄园,我已经为新的庄园想好了名字,就叫‘银色耳朵’,你觉得怎么样,我的朋友?” 张立言微笑着点了点头。 “夫人,这是一个很棒的名字,不过,我个人建议你一定要做好庄园的安保措施,银色耳朵实在是太珍贵了,难保不会有人动歪心思,您的庄园在美国一旦公开,一定会成为无数人觊觎的目标。” 罗德夫人闻言,表情变得十分认真。 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手提包,语气郑重得像在发表一个宣言。 “谢谢你,我的朋友,你说得对,我会雇佣最顶级的安保团队来保护我的银耳庄园,银色耳朵就是我的生命,谁也不能从我这里把它夺走。” 张立言一边听她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释放出一丝微弱的规则之力,悄无声息地落在罗德夫人的身上。 这是一丝长期的诱导印记,能够在她和银耳菌种相处时,缓慢地促进银耳发生变异。 当然,效果不会太强,刚刚好能让她在前期看到希望,但又不足以让她彻底摆脱对国内技术和耗材的依赖。 张立言暗想,等这批银耳木架拆完、庄园在美国重建之后,罗德夫人大概会发现,第一茬银耳长得出奇地好,甚至能再出几朵银耳王。 可时间一长,变异的频率还是会降下来,最终回归到普通银耳的水准,到那个时候,她一定会再次派人回来,到时候自己只需告诉她,重新订购全套的银耳种植基地和配套的青冈木椴木即可。 真是期待银耳种植基地遍布全美的那天,也不知道那些疯狂的贵族夫人们,最后究竟能给自己的国家换来多少美元外汇。 第171章 何雨水长胖了 九十五号大院,今天难得地碰上了一个好天气。 日头暖融融地挂在半空,把灰扑扑的院墙和瓦檐都照得亮堂起来。刘光奇的妈把家里的事儿打点停当,便拿上钥匙,开了西跨院的门,把张立言那屋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 她活干得相当利索,柜子擦了,地扫了,暖水瓶灌满,又把张立言床上的被子抱出来,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何雨水就蹲在旁边帮她扯被角,这姑娘最近被刘海中接到家里养着,小脸明显圆了一圈,下巴也不像以前那样尖得能当锥子使。 自从傻柱跟着刘光奇一起陪张立言出差后,刘海中便把何雨水接到自己家里管饭。 刘海中的官威虽然摆得足,可伙食确实不赖,加上刘光奇他妈做菜舍得放油,何雨水现在走路都比以前有劲了。 要说是以前,何雨水一个小姑娘独自在家,九十五号大院那帮惯会看人下菜碟的玩意儿,指不定怎么打她主意。 可现在不一样了,刘海中为了维护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科长位置,绝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地盘上出什么欺男霸女的丑事。 况且这四合院里最能作恶的几个人,都已经不在了。 贾张氏被送回乡下参加集体劳动去了,易中海被调去大西北拆核弹,聋老太更是早已在劳改农场里悄没声地咽了气。 少了这三个人,剩下的那些墙头草别说起歪心思,就是平日里走路都得先瞧一眼刘科长家的院门朝哪边开。 至于院里还挂着一个三大爷名号的闫埠贵,如今落到扫厕所的份儿上,在小业主成分的旧账里翻不了身。 刘海中如今根本就没把闫埠贵放在眼里,一个扫厕所的小业主罢了。 闫埠贵也识相得很,看见刘海中就绕着墙根走,半句废话不敢有,整个九十五号大院,就这么在刘海中的威压下,难得的维持了平静。 前两天刘光奇从四川发回电报,说今天到家。 这不,今天刘家、许家、傻柱家,全都把被子翻出来晒。 “雨水,回来吃饭了。” 刘光奇他妈把最后一床被角掖好,朝何雨水喊了一声。 何雨水脆生生地应了,小跑着跟在刘光奇他妈身后回了家。 一进屋,饭菜的香味就撞了个满怀。桌上搁着一盘炒鸡蛋,一碟子酱萝卜,还有一锅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这日子放在以前,她一个人守着半间冷屋子,是断然不敢想的。 如今傻柱虽然不在家,但他出差前把工资全托给了刘海中,每月领了钱都原封不动地交到何雨水手里,所以这丫头现在不差吃,不差喝,连走路都比以前多了几分舒展。 “光奇妈,你说我哥他们什么时候能到家呀?” 何雨水端起碗,一边喝粥一边问。 “怎么,想你哥了?他们陪张厂长出差,就算回来了,也得先跟着张厂长去厂里报到。估计得等下班以后才能到家。” 刘光奇他妈说着给何雨水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你慢慢吃,不急,晚上他们回来,咱们再做好吃的。” 何雨水乖巧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其实她现在挺喜欢这样的生活。 白天在刘家吃饱穿暖,晚上回自己家睡觉也踏实。 许家,许母坐在堂屋里拣豆角,拣了半盆,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儿,扭头对许富贵说。 “富贵,娄太太又跟我提大茂和小娥的事了,你说这大茂回来以后,是不是该去娄家正式见个面了,人家娄太太话里话外的意思,可是等着咱家给个准信呢。” 许富贵正坐在八仙桌边抽烟,听这话,把烟卷在烟灰缸里按了按,慢悠悠吐出一口白烟。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眯缝着眼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 “这事你先别急着应下,等大茂回来,我好好问问他这趟跟张厂长出差的情况,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在许富贵看来,这娄家已经是昨日黄花了,要是自己的儿子真能像刘光奇那样抱上张厂长这棵大树。 到那时候,可就不是许家求着娄家下嫁女儿,而是娄家倒贴着要把女儿送到许家门上。 这婚结不结,主动权在许家手里,得看娄家还能掏出多少家底来。 许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她跟许富贵过了一辈子,自然知道自己丈夫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许富贵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的是刘海中。 刘科长挺着肚子,双手背在身后,穿着一件半新的藏蓝中山装,许富贵赶紧侧身往屋里让。 “刘科长,您来了,快请里面坐。” 刘海中摆了摆手,没往门里迈步,只站在门槛外头,笑呵呵地说。 “进去就不用了,这不,孩子们今晚回来,我寻思着咱们两家再叫上傻柱,晚上一块儿热闹热闹,让你家那口子到我家帮光奇他妈搭把手,做几个像样的菜。” 许富贵一听,脸上立刻堆起笑来,连声答应。 “那敢情好,刘科长您想得周到,我们家大茂跟您家光奇一起出的门,回来了是该坐一块儿说说这趟的见闻。” 他转头就朝屋里喊。 “大茂他妈,你拾掇拾掇,去刘科长家帮光奇他妈一块儿做晚饭,晚上咱们去刘科长家聚一聚。” 许母在屋里应了,解下围裙,把拣好的豆角用竹箕装了,又洗了把手,这才出门。 许富贵站在门口,目送刘海中的背影朝院里走去。 现在许大茂跟着张厂长出差,刘光奇又是厂长跟前的红人,两家往近了处没坏处。 红星总厂这边,张立言还埋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跟小山一样的文件较着劲。 这些天他不在厂里,许多常规性的报告和审批件都压了下来。 其实真要说起来,需要他动脑子的事情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在常委会上议定过的,送到他这儿无非就是签个字、盖个章。 王姨这些天已经帮他处理了不少急事,能堆在他案头等着他签字的,都是不急的。 刘光奇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见张立言拿着钢笔在一份技改计划上签字,便站在旁边静静候着,等他把手里的文件批完,才开口说。 “张厂长,已经到下班时间了。您看今晚要不要去我家吃顿便饭?我妈他们把菜都准备好了。” 张立言放下钢笔,抬头望了望窗外。 夕阳已经沉到了总厂烟囱的后面,只在天际线处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烬。 他伸了个懒腰,把钢笔帽旋上,靠回椅背,摇了摇头。 “今天给你和傻柱放个假,回去吧,不用在外面守着了,我这儿还有不少公务得处理,晚上随便在食堂对付一口,你们自己聚,好好热闹热闹。” 刘光奇看他确实没有要走的意思,便没有多劝,只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顺手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了。 张立言重新低下头,翻开下一份文件,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张立言签完一份又一份文件,偶尔停下来喝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脑子里还转着尸鳖和陨玉的事,快要起风了,这件事必须提前提上日程。 第172章 定量放宽一次又一次 下班后,刘光奇没有直接回南锣鼓巷。他拐进红星总厂的小食堂后厨,去叫傻柱一块儿走。 一进门,就看见许大茂正没事人似的在灶台边晃悠,这儿掀掀锅盖,那儿捏两根香菜,东看看西瞅瞅,一副闲得发慌的模样。 “大茂也在啊,正好,别在这儿瞎转了。你去叫一下张九衣师傅和陈玉楼师傅,今晚都到我家去,一块儿聚聚。” 刘光奇说完又转头朝里头喊。 “柱子,今天用不着你下厨,我妈和大茂他妈已经在家里张罗了,你收拾收拾,咱们一块儿回去。” 傻柱正解围裙,听这话乐了,把围裙往墙上一挂,拎起自己那个新做的大帆布包,乐呵呵地跟在后头。 许大茂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去请张九衣和陈玉楼。 这俩人也住在厂里安排的临时宿舍里,离后厨不远。 张九衣正跟司马灰讲矿山里的旧闻,陈玉楼坐在门前听着师徒俩聊天。 许大茂到了门口先跟张九衣客客气气问了好,又过去扶陈玉楼起来,把刘光奇请客的事一说,两个人都没有推辞。 陈玉楼眼睛看不见,脸上倒是笑得跟朵花似的。 车间那头,刘海中下班后也没急着走。 他把手里的工具放进工具柜,转身对张起灵说。 “张起灵,去隔壁车间把你那些师兄都叫上,今儿晚上全都去师傅家吃饭。” 张起灵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他之前已经在红星总厂老老实实干了这些日子,和车间里那帮师兄们处得极熟。 刚到机加车间门口,就有眼尖的师兄瞧见他,扯开嗓子喊。 “小张,师傅叫我们了没?” 张起灵点了点头,朝里面摆摆手,几个师兄放下手里的活儿,三下五除二把工作服脱下来搭在肩上,嘻嘻哈哈地跟了出来。 张起灵自己也觉得奇怪,这要是在以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和这么多人走在一起说笑。 可如今站在这群人中间,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尤其是回到四九城后,他整个人都活泛了不少,话多了,脸上也偶尔能看见几丝笑意,全不似在四姑娘山时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等刘光奇和他爹汇合后,傻柱和许大茂顺路去了趟供销社,如今的日子宽裕多了,美国的粮食一船接一船地靠岸,上面的定量放了一次又一次,肉票、米票都富余了不少。 这回两人一起挑了点好酒,又买了几只烤鸭,又添了些酱货。 出来时傻柱手里还拎着一兜子刚出锅的猪头肉,嘴里哼着戏文,这要搁以前,两人可没那么多票买这些东西。 两人提着东西晃晃悠悠地走进南锣鼓巷,刚到中院,就看见阎埠贵正揣着他那瓶宝贝似的二锅头,在中院来回踱步。 那酒瓶里的酒早被他兑了不知道多少水,味道淡得跟凉水似的。 看见傻柱和许大茂回来,阎埠贵忙把酒瓶往怀里一掖,几步凑上前,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大茂,傻柱,你们回来啦?我听说刘科长家今晚请了不少人吃饭,是不是忘了叫我了?你俩跟刘科长说得上话,帮我捎句话呗。” 许大茂对这个拿了好处不办事的人可没一点好脸色,闻言把手里拎着的烤鸭袋子往旁边一晃,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 “阎老师,今天可是刘科长请客,不是我们家摆席,我许大茂可做不了这个主,要不您自己进去问问刘科长?” 他故意把“阎老师”三个字咬得字正腔圆,摆明了是拿他寻开心。 阎埠贵哪里敢进去问,他都在中院转了小半个钟头了,刘海中家门里传来的肉香一阵浓过一阵,馋得他口水都快滴到前襟上。 可他脸皮再厚,也迈不过那道门槛。他悻悻地看了许大茂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傻柱。 傻柱更是直接,身子一歪,脑袋一耷拉,两只眼睛斜到一边,装成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我何雨柱可是傻柱,是个傻子。你让一个傻子去帮你‘傻贵’问事儿,怕是问不明白吧。” 他学着许大茂一样,故意把傻贵两个字咬得极重。 阎埠贵一听这俩字,脸皮像被人拿鞋底子拍了一下,当场涨得通红,指头点着傻柱,手指头都在抖。 “傻柱!你怎么能叫我傻贵?我好歹也是个老师!” 傻柱才不理他,直接往里走,路过阎埠贵身边的时候,还一屁股把他撅边上。 “我大名何雨柱,你喊我傻柱。你大名阎埠贵,我叫你傻贵,不是正好对得上?” 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刘家的门。 许大茂跟在后头,笑得肩膀直抖,也尖着嗓子学了一句:。 哎哟,傻贵,您就自个儿在这儿闻味儿吧,今儿刘科长可是请了我们俩的,我们可就进去了,您留步,留步。” 说着提了提手里的烤鸭,大摇大摆地跟进了院子。 阎埠贵被这俩人一唱一和气得脸青一阵白一阵,站在院子里骂也不是,走又不甘心。 最后叹了口气,拧开自己那瓶兑了水的二锅头,就着空气里飘出来的肉香,仰头闷了一小口。 酒是淡的,肉是别人家的,只有寒风和那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馋劲儿是他自己的。 许大茂和傻柱进了屋,才发现刘家堂屋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三张桌子并成一排,上面摆满了各式家常菜,有炒鸡蛋、炖排骨、醋溜白菜、酱炖豆腐,油光锃亮,热气腾腾。 刘光奇他妈和许母还在厨房里忙着,脸上的何雨水手里端着刚出锅的菜进进出出。 张九衣和陈玉楼已经到了,被让在里桌的上首坐着,张起灵那些师兄们也到了,呼啦啦围了半张桌子,有的已经开始上手掰馒头吃。 刘海中从里屋出来,挺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一眼看见傻柱和许大茂手里的酒肉,把脸一板,数落道。 “你俩傻小子,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这桌子都摆不下了,你们这是要开铺子还是怎么着?” 傻柱和许大茂就笑,也不接话,只把东西往厨房门口的条案上一放,自己寻了个空位挤进去坐下。 刚坐下,司马灰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他这趟出差和众人混得熟了,尤其跟张起灵投缘,这会儿不再黏着师傅张九衣,反倒一屁股挤到了张起灵身边,指着桌上那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大哥哥,我想吃肉。” 一屋子人都被这天真劲儿逗得笑了起来。 张九衣笑骂了一句 “没出息。”也没去拦他。 张起灵便拿筷子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红亮的红烧肉,放到司马灰碗里。 司马灰捧起碗,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油汁顺着嘴角溢出来,他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 “好吃。” 张起灵看着司马灰鼓鼓的腮帮子,又看了看满屋子笑声不断的人,心里忽然静了下来。 他慢慢夹起自己碗里的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香混着酱汁,热乎乎的。 桌子中央那盏电灯明晃晃地照着,这一刻,张起灵才觉得自己是真正地活着。 可以安心的坐在这里,可以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可以有人给自己夹菜,可以听师兄们说浑话,可以看着一个孩子为了块肉笑弯了眼睛。 在这里没人给自己设局,没人利用自己,更不用时刻提防什么,这样的日子,真好啊。 第173章 长生实验 张立言在办公室里一直忙活到晚上八点多,才把案头那堆积压的文件全部处理完。 窗外的天色早就黑透了,厂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好几个小时。 他放下钢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靠在椅背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肚子里适时地叫唤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 “外面值班的,去小食堂帮我弄碗面过来。” 他朝门口喊了一嗓子。 很快,值班的工作人员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丝面进来了。 张立言拿起筷子尝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这面做得实在一般,肉丝切得粗细不一,汤头也就是酱油兑开水,跟傻柱那手艺差出了十几里地去。 不过他也不是那种精益求精的人,只要不难吃、能填饱肚子就行。 把面吃完,又把汤喝了个干净,拿手背擦了擦嘴,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准备今晚就在办公室里凑合一晚。 办公室里面有个小套间,摆了一张行军床,铺盖都是现成的。 他躺到床上,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现在四下无人,正好把一直惦记着的事做一做。 张立言闭着眼,把意识沉入小世界中。 意念一动,一个陶罐从堆放尸鳖王的那片区域飞了出来,陶罐盖子被无形之力掀开,一只沉眠中的尸鳖王被缓缓托举到半空。 那东西有成人拳头大小,甲壳呈红褐色,上面布满暗色的斑纹,长得狰狞可怖。 它一动不动,但张立言能感觉到它体内那股阴冷而活跃的生机,正以极缓慢的速度在甲壳下涌动着。 这尸鳖王的毒素确实可以让人的细胞暂时停止衰老,张立言早就知道这一点。 但当他真正开始用小世界之力解析它的毒性之后,他才意识到这种毒素有多霸道。它能在细胞分裂时强行为末端粒“续命”,阻止细胞走向衰老和死亡。 但同时也在猛烈地攻击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和神经中枢,正常人别说服用了,就是被这毒素沾上一点,也绝对扛不住。 张立言先用小世界之力从尸鳖王体内抽取了极其微小的一丝毒素。 那一丝毒素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但放到普通生物身上,还是强得离谱。 他想了想,从小世界外的某座深山里随便抓来了一头野猪。 意念一动,那头野猪就出现在小世界里,口鼻里喷着白气,哼哧哼哧地转着圈,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实验品。 张立言把那一丝毒素注入野猪体内。毒素刚进去,野猪浑身抽搐起来,四肢僵直,嘴角吐出白沫,眼看就要不行了。 张立言立刻用小世界之力把毒素从它体内抽出来,又将它的身体恢复到注入毒素之前的状态。 野猪打了个滚,重新站起来,活蹦乱跳。 张立言把毒素被稀释到原来的十分之一,注入。野猪又扛不住了。 他再次把毒素抽出来,重新恢复。再稀释,再注入,再抽离,再恢复。 如此反反复复,足足稀释了两千多倍,这头皮糙肉厚的野猪才勉强扛住了那一点点毒性。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这么一点点毒素,虽然不会毒死野猪,却也太微弱了,根本无法对其全身细胞产生任何本质上的改变。 也就是说,靠稀释毒素来降低毒性,走到最后就是一条死胡同。 这时,张立言不禁想起了小世界里的陨玉矿脉。 既然那条古老的传承里,尸鳖王必须配合陨玉一起使用,那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自己还没弄明白的关窍。 他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陨玉,悬在面前,开始用小世界之力分析它对尸鳖毒素的影响。 果然,当陨玉靠近尸鳖王毒素的时候,毒素内部某种他暂时无法命名的东西开始发生变化。 这种变化极其缓慢,像是两种古老的力量在暗中较量、融合,它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完成,好在,这里是小世界,这里的时间流速完全由他掌控。 他把这一段时间的时间流速加快,从一倍,到十倍,到百倍,再到千倍。 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被摁了快进键的影片,那缕毒素在陨玉的辐射下慢慢蜕变,仿佛某种活物,在幽绿色的光芒里不断地翻滚、收缩、重生。 两千年过去了,它终于稳定下来,此时张立言手里的这缕毒素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它不再只是尸鳖王的毒液,而是融合了陨玉辐射之后产生的一种全新物质,张立言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股奇异的生机,像是死亡与新生交织在一起。 他把这种全新的毒素注入到野猪体内,这一次,野猪没有抽搐,也没有倒下。 它只是轻轻抖了抖身子,然后继续原地转圈,张立言的意识跟随着毒素在野猪体内流转。 在时间加速之下,他看见野猪全身的细胞都开始发生快速转变,原本已经磨损的端粒正在得到补充,dNA 重新复制,新生的细胞带着一种年轻的活力和弹性,仿佛这头猪正在逆生长。 张立言继续加速时间。短短两个月,那头原本皮糙肉厚、毛色灰黑的大野猪竟然变得粉嘟嘟的,粗糙的猪皮变得又软又嫩,简直像一头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小猪崽。 可变化并没有停止,就在张立言以为成功的时候,这头小猪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皮肤表面裂开无数细小的血纹。 下一秒,它全身的细胞同时崩溃,整头猪化为了一摊脓血,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水袋。 张立言皱了皱眉,启动小世界的规则之力,将时间倒流,把这头小猪恢复到实验之前的状态。 野猪重新变回那头灰黑粗壮的大猪,甩了甩尾巴,浑然不知自己刚刚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看来,想用单纯的尸鳖王毒素来让人长生,别说普通人了,就连自己这个拥有小世界之力的世界之主,在不往里面添加超凡规则的前提下,都做不到。 这让张立言更加确定,单靠尸鳖王这条长生路,在真实世界里根本就是一条绝路。 他不死心,又换了一种思路,他按照古籍记载的办法,把尸鳖王的外壳裹上一层特制的蜡壳,制成一颗所谓的“尸鳖丹”,喂进了野猪嘴里。 然后把野猪放到陨玉矿脉的辐射之下,再加速这片区域的时间,这一次,他要仔仔细细地看看,陨玉和尸鳖毒素到底是怎样一起改造生物的。 时间快速流逝。陨玉的幽绿光芒一直笼罩着那头野猪,五百年后,野猪身上开始出现蜕皮。 又过了五百年,第二次蜕皮。如此循环,总共蜕了四次皮,每次蜕皮之后,野猪的皮肤都变得更加细腻,身体也变得更加具有活性。 但与此同时,它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行动变得越来越缓慢,仿佛变成了一尊活在陨玉里的石雕。 张立言观察到,这只野猪脑干内的尸鳖王已经进入了死亡状态。 可即便尸鳖王死了,野猪的身体也已经适应了陨玉的辐射,它已经化为了和密洛陀类似的存在,再也无法离开陨玉。 一旦远离陨玉的辐射,没有了陨玉能量的补充,这头猪的身体就会像密洛陀一样慢慢僵化,变成一具不会思考的活尸。 张立言望着那头在陨玉下本能踱步的野猪,久久不语。 他想起西王母,那个传说中通过尸鳖与陨玉活了三千年的女人。 她成功了,可她也永远无法离开陨玉矿洞,只能永远躲在幽绿色的辐射里,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飞蛾。 张起灵记忆里也提过,后来陈文锦也是这样,们都得到了漫长的时间,却永远失去了自由。 张立言退出小世界,慢慢睁开眼。 窗外,四九城冬夜的月亮又清又冷,像一块薄薄的玉片贴在天幕上。 他忽然觉得,本土世界这几条长生路,好像没有一条是正确。 不论是万奴王与蚰蜒共生,借助蚰蜒转移意识,还是西王母的尸鳖丹与陨玉。 全都有着极大的缺陷,万奴王的方法很难说活下来的是拥有万奴王记忆的蚰蜒,还是万奴王本人。 西王母的方法,她自己已经走过了 2000 年,活是活下来了,结果一个人困在陨玉里多活了 1000 年,张立言觉得这样的长生更加可怕。 果然长生不是这么好研究的,但是马上起风了,自己得抓紧了。 第174章 夜校 此时的刘海中家,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许大茂多喝了两杯,脸上红扑扑的,整个人比平时还要亢奋三分。 他本来就话多,酒一上头更是没把门的,手里捏着酒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架势,冲着一桌子人吹开了。 “这回跟着张厂长出去,我才真正见识到,钱这东西,真没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权力。” 这话一出,满桌子人都把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了他。 刘海中那几个徒弟本来正伸着筷子夹菜,闻言纷纷停了动作,有人忍不住接话。 “大茂,你是喝多了吧?钱还不重要?咱们工人一个月三五十块,谁家不指望着这点工资过日子?” 许大茂摇了摇头,那动作幅度不小,像要把这身酒气都晃出来。 “你有再多的钱又能怎么样?你知道咱们这次出差是怎么去的吗?前面几节火车车厢,就我们几个人,整列火车都得等着张厂长,车厢里有厨房,有餐厅,有卫生间,有卧室,比咱们家里还舒坦,搁你有钱,你上火车有这待遇?” 他说得煞有介事,旁边的人听得眼睛发亮,傻柱坐在他边上,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疯狂点头,显然对这段经历也是记忆犹新。 “到了四川,张厂长听说深山里有伙人在盗墓,就让我跟许大茂进去当卧底。我俩扮成迷路的厨子混进去的,在人家营地里做了一顿饭,还打探回来不少消息。” 许大茂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乱飞,酒气随着他高亢的嗓音在屋里散开。 “后来你们猜怎么着,山里还抓了不少石头人。那石头人长得可凶了,听说它杀人都是用那石头拳头,活活把人砸烂的。” “大茂,你就吹牛吧!这年头哪来的石头人,你是不是喝多眼花了?” 刘海中一个徒弟笑着说,显然不信。 “嘿,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看见的。” 许大茂立刻拉人证,伸手指了指张九衣、张起灵和傻柱。 “张九衣老爷子,张起灵小哥,柱子,我们这批跟着张厂长进山的,全都亲眼看见了。那东西有两人多高,浑身都是石头疙瘩,子弹打上去都只冒火星子。” 他越说越玄乎,屋里的笑声也越来越响,都当他是酒话。 “那玩意儿还伤人了?” 另一个徒弟追问。 许大茂点点头,脸上露出夸张的惋惜。 “听说伤了不少人,后来张厂长调了一个团的战士过去,才把那石头人从山里拖出来,用铁链捆起来丢进水潭里。后来还在山里抓了一大群。我当时还跟张厂长建议,说抓一只回厂里当吉祥物,可惜张厂长说这石头人离开大山活不了太久,没让带。” 许大茂说完,又端起酒杯要往嘴里送。 刘光奇在桌子下面轻轻拉了他一下,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许大茂酒醒了一截,赶紧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嘿嘿一笑,不再往下讲。 刘海中见众人也吃得差不多了,便端着酒杯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笑呵呵地说。 “既然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今儿就到这儿吧。来,一起干一杯,等以后有空了再聚。” 众人纷纷举杯碰在一起,酒盅和茶缸碰出一片清脆的响声。 喝完这最后一杯,刘海中的几个徒弟陆续起身告辞。 陈玉楼和张九衣被刘光奇安排到了张立言大伯从前在院子里的那两间空房子里。 刘光奇从自己家抱了两床干净被褥,又去许家借了两床,傻柱也回家拎了一小筐炭过来,给这两位先生的屋里把炉子生上了。 张起灵今晚就在刘海中家凑合一夜,今天刘光奇本想找张立言给陈玉楼他们正式安排住处,可张立言从回来就一直在办公室忙公务,到晚上也没露面。 刘光奇想了想,便没有去打扰,先把人安顿下来再说。 许大茂一家回到家后,把自家的桌子在客厅摆好,然后许父拉着他坐到桌子上,汤倒了一杯醒酒汤。 “大茂,娄家那边又托人带话来了,想把你和小娥的事早点定下来。” 许大茂不等许母说完,放下汤碗。 “爸,妈,我不想娶资本家的姑娘。” 许母一下子急了。 “你这傻孩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娄家可是号称娄半城啊!他家的家底,就是现在被撵到乡下去,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娄小娥是他唯一的闺女,你娶了她,以后那万贯家财还不都是你的?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亲事去!” 许父伸手按住许母,盯着许大茂。 “大茂,你给爹一个理由。” 许大茂此时酒气未散,说起话来却条理分明。 “什么娄家?现在都被撵到乡下去了,再大的家业也早充了公,他们家现在除了两间土坯房,还能剩下什么?我要是娶了娄小娥,以后别说说前途,组织上给不给我放电影都两说,爹,你说这婚能结吗?” 许大茂越说越精神,身子不由得挺直了。 “再说,这次出差,我和傻柱已经抱上张厂长的大腿了。” 许父许母一听这话,眼睛同时亮了起来。许母连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大茂,怎么个情况?快给爹妈说说!” 许大茂得意地仰起脸,把张立言在川中跟他说的话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张厂长说了,让我回厂里多带几个徒弟,等我把徒弟都带出来,能独自放电影了,就提拔我当宣传科干事。爹,你知道那是啥吗?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干部岗。” 许富贵听到这话,烟都忘了抽。 “大茂,这是真的?”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肯定是真的!” 许大茂的胸膛更挺了。 “不单是我,傻柱也是,张厂长让他把大锅饭手艺教出去,等教出徒弟,就让他当食堂主任。爹,我可跟你说清楚了,我的那些徒弟,必须得我自己亲自带,你带出来的不算,张厂长的意思明摆着,让我和傻柱先弄出点真功劳来,没功劳他也不好提拔。” 许母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实在忍不住,满脸担忧地说。 “大茂,你能当上干部那是喜事,小娥那边,真就不考虑了,娄家要是知道咱退了亲,来闹起来怎么办,咱们家可承受不住娄家的手段。” 许大茂嘿嘿一笑,满脸不以为然。 “妈,你知道样式雷吗?就是常给咱们附近修房子的那个木匠,这次出差他也去了,那些盗墓贼头子当面威胁他,结果样式雷搭理都没搭理,还让对方有本事就使出来。” “你猜他一个木匠哪来那么大底气,娄家再厉害还能比那些传承百年的盗墓家族厉害,我成了宣传干干事,那就是那就是红星总厂的干部,娄家敢动红星总厂的干部,他不想活了。” 许母一怔:“一个木匠也能当科长?” 许大茂点头道。 “他有一帮师弟和一帮徒弟,正给张厂长干着活,立了功,才被张厂长提上去的。刘海中不也是这么上去的?爹,所以我才说,这徒弟必须得多收,还得亲自带。张厂长喜欢不藏私、肯传艺的人,对了,咱家之前说要在院里帮助那些困难户的事,妈没断吧?” 许母忙道:“没断,月月都去,面啊米啊都送着呢。” 许富贵没管许母的话,把烟按灭,盯着许大茂的眼睛,表情异常严肃。 “大茂,这跟娄家的事,你真想好了?” 许大茂迎着父亲的目光,狠狠地点了点头。 “爹,宣传科干事,这机会要是放过去,咱家后悔一辈子,只要再往上走一步,爬到科长的位置上,能像刘光奇那样天天在张厂长跟前听差,那以后谁还看娄家脸色?” “可要是我现在娶个资本家的小姐,你儿子这辈子都别想再进步了,娄家现在就是块烫手的山芋,谁沾谁倒霉。” 许富贵沉默了好半天,烟也抽完了,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像是在掂量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他放了大半辈子电影,接触过几任宣传科长,太明白干部岗跟工人岗的区别了。 一个宣传科科长,看起来权力不大,可手里攥着的东西却不少。 厂里每年招工,科长都有内部推荐名额,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福利补贴,一张条子就能办不少事。 就拿正式工名额来说,在荒年里,那根本不是钱能解决的事,那是能救命的。 这样一比,娄家那点被没收的家底,简直不值一提。 “大茂,”许富贵缓缓开口。 “你知道咱家的情况,爸妈帮不了你什么,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许大茂点了点头。 “张厂长说了,推荐我去夜校读书提升学历,只要我肯努力,科长只是个起点,当然,要是学历升不上去,这辈子顶多也就待在科长这个位置了。” 许富贵慢慢站起来,背着手在堂屋里走了两圈,然后猛地站定,像是终于下了狠心。 “行!我让你妈去回了娄家,这夜校你可得给我好好读,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偷懒,我扒了你的皮。” 许大茂一听,激动得脸都涨红了,连声说。 “爹,你放一百个心,我保证把夜校的书读烂,绝不给您丢脸!” 许母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终于什么也没说。 第175章 分房 第二天上班,刘光奇照例先到张立言的办公室把热水打好。 他把暖水瓶放在门边的小几上,又给窗台上的花盆浇了点水,见张立言翻着早报,便一边擦桌子一边顺口提了一句。 “张厂长,张起灵、张九衣,还有陈玉楼三人目前还没有个稳定的住所,您看要不要给他们安排一下?” 张立言从报纸上抬起眼,点了点头。 “这事你去安排一下吧,后院里聋老太留下的那三间后罩房,还有后罩房边上的两间耳房,不正好空着吗?就分给他们仨吧。张起灵爱清静,让他住那间耳房。张九衣和陈玉楼住后罩房,挨着也方便照应。”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刘光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我记得你入职到现在也一直没分房吧?前院的东厢房就分给你了,还有东厢房边上那间耳房也一并给你,以后我这里要是再招到什么人没地方住,就安排到你那耳房临时住几天,西跨院那排房子,是我和那帮发小一起盖的,里面全是回忆,我不希望有外人进去打扰。” 刘光奇听了,连忙点头,嘴角却不自觉往上扬了扬。他压下心里的高兴。 “我明白了,张厂长,我现在就去办。” 刘光奇从厂长办公室出来,马不停蹄地去找房管科。 先给张起灵、张九衣、陈玉楼各写了一份住房申请,又给自己写了一份。 房管科的人一看是刘光奇亲自送来的,盖起章来比平时利索多了,几份申请不到半个钟头就全部批下来了。 房管科的科员还特意陪着刘光奇一起跑了一趟九十五号大院。 如今这九十五号大院和旁边的九十四号、九十六号,早就划到了红星总厂的管辖范围里。 这一片本来就是红星总厂的老宿舍区,上次为了迎接外宾,市里又把几处闲散的院子一并拨给了总厂,好方便安保管理。 所以红星总厂房管科现在管着这片房产,名正言顺。 房管科的办事员年纪不大,人却极有眼力见,一路上对刘光奇客气得不行,一口一个“刘办事员”,递烟点火的架势比对自己科室的副科长还殷勤。 “刘办事员,您看咱们先看哪一间房?” 房管科办事员殷勤地问道。 刘光奇想了想,转头对身边的张起灵、张九衣和陈玉楼说。 “先把这三位的房子定下来吧。我的事不着急。” 于是一行人穿过中院,朝后罩房走去。 后罩房就在聋老太原来住的那间房子,三间屋子一字排开左右两边两间耳房,聋老太死后,这几间房子空了半年多,一直没人住。 刘光奇带着人刚走到后罩房门口,杨瑞华、许大茂他妈几个院里的女人就闻着味儿似的跟了上来,伸着脑袋往这边瞅。 刘光奇的妈也夹在人群里,快步走到儿子身边,小声问。 “光奇,你们这是干啥呢?怎么还领了公家的人来?” 刘光奇对他妈说。 “妈,这几个人是我同事,以后也住在咱们九十五号大院了,等房子弄好了,你把光天叫过来一起帮忙收拾收拾。” 刘光奇他妈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拍着胸脯说。 “放心,妈干活是一把好手。这点活儿,一会儿就收拾利索了。” 房管科办事员掏出钥匙,把后罩房的门打开,门板一开,一股淡淡的霉味从屋里飘出来。 这房子虽然空了半年,但到底不是没人管的破屋子,就是被褥收走后有些潮气,不像刘光奇他妈预想的那样到处是灰。 她领头走了进去,四下扫了一圈,便指挥着闻讯赶来的刘光天和刘光福一人拿扫帚、一人拿拖把,开始里里外外地打扫起来。 许大茂他妈也挽起袖子帮着打水擦窗,杨瑞华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瞅着。 房管科办事员捧着本子,对刘光奇道。 “刘办事员,这房子你看没啥问题吧?没问题你在这签个字。” 刘光奇把三间后罩房和两间耳房都看了一遍,见门窗完好,墙面也无大碍,便接过本子替张起灵他们签了字,然后把钥匙分给三人。 接着他又跟房管科办事员去前院看东厢房,刘光奇他妈忙从屋里追出来,拉住他问。 “光奇,你怎么走了?这还没弄完呢。” 刘光奇笑着对他妈说。 “妈,前院那间东厢房和边上那间耳房,厂里分给我了,我先过去看看。” 刘光奇他妈一听,眼睛都亮了。 她之前一直琢磨,自己儿子都是厂办的正式办事员了,怎么还不给分房子?刘海中这个科长当得也太没面子了,自己儿子到现在都分不到房。 可每次问起来,刘海中都板着脸说“当干部要有原则,不能为了一己私利坏了规矩。” 现在好了,这房子到底分下来了,还是三间正房中的东厢房。 她心里那点对刘海中的埋怨顿时散了个干净,忙不迭地说。 “好好好,妈跟你一起去前院看看东厢房。” 刘光奇跟着房管科的人去前院看了东厢房。 这屋子比后罩房还宽敞些,朝阳,窗子也新换过,一间正屋带个小里间,旁边那间耳房正好放杂物或以后给人临时住。 刘光奇里里外外瞧了一遍,没挑出毛病,在房管科的本子上签了字,转身就把钥匙塞到了他妈手里。 “妈,这房子您帮我收拾着,张厂长那边离不开人,我得先回厂里去。” 刘光奇他妈乐得合不拢嘴,攥着钥匙连声催他快回去。 杨瑞华混在人群里,见刘光奇他妈那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心里酸溜溜的,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就是分了间房嘛,嘚瑟啥呀?” 她只顾着嘴快,却没看见自己身后的大儿子阎解成正阴着一张脸。 阎解成站在人群最后面,把刘光奇分房、受器重的一幕全看在了眼里。 他知道大院里跟他一辈的年轻人,一个个都抱上了张立言这棵大树。 刘光奇、许大茂、傻柱、张起灵,就连那个瞎子陈玉楼都有了正经落脚的地方。 自己原本也应该是他们中的一分子,可自己的爹阎埠贵非要把人得罪光,如今自己还窝在家里,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他越想越气。 等刘光奇的妈被邻居们簇拥着走远了,阎解成转头看了杨瑞华一眼,那眼神冷得吓人。 杨瑞华正想喊他去帮忙搬点东西,瞧见儿子这副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到底没敢出声。 第176章 党支部书记 在刘光奇走后,张立言把报纸放下来,翻了翻桌上今天刚送过来需要自己签字的文件。 一份份生产报表、技术审批单、后勤采购请示从他手底下过过去,他批得很快,目光扫两行就落笔。 可等翻到最下面三份文件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了,这三份文件字迹娟秀,格式工整,都是关于建立分厂的申请。 报告写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有厂址意见,有人员编制,有初步的设备清单,可等他看到“拟任厂长”那一栏时,眉头当场就拧了起来。 三个分厂的申请人是秦小雨、林小苏和周红旗,可拟任厂长一栏写的却不是她们自己。 除了周红旗的报告里厂长还是她的名字之外,秦小雨和林小苏的厂长一栏写的是两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张立言把三份报告往腋下一夹,起身就往宣传处去了。 宣传处办公室门半敞着,里面只有林小苏和秦小雨两个人,一个趴在桌上给黑板报画插图,一个坐在窗边裁红纸。 看到张立言推门进来,两人齐齐抬头,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在。 张立言把报告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压在那摊没裁完的红纸上。 “说说吧,怎么回事?为什么申请建立分厂的厂长不是你俩?” 林小苏和秦小雨对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秦小雨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林小苏则低下头用手指一下下地卷着红纸的边角,卷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卷。 两人这扭扭捏捏的样子,让张立言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怎么着?有人摘桃子摘到我头上来了?现在有人要把你们挤掉,你俩连句话都不敢说?行,你们不说,我自己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手都伸到我的发小头上来了,等我查出来,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周红旗的声音,她提着一把铁皮暖水瓶,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把水瓶往墙角一放,回头笑着看向张立言。 “怎么着?张大厂长发这么大火,不知道是为了哪位姑娘生气啊?” 张立言正在气头上,见她还有心思嬉皮笑脸,直接把报告拍到她面前的桌上。 “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这件事,她们俩的报告,厂长的名字都写成了外人,你是宣传处的负责人,你能不知道?” 周红旗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张立言递了一杯。 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她端着茶杯吹了吹,才慢悠悠地开口。 “能是怎么回事?还不是她们家里觉得,女儿养大了,这两年就要嫁人,你想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厂长的位置让她们做,等她们结了婚生了孩子,这厂长的资源还能不往婆家带。” “所以她们家里就提了条件,帮她们跑关系、建分厂,可以,但厂长的位置得让出来,留给家里合适的兄弟。” 张立言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看了一眼林小苏和秦小雨,又把目光转向周红旗。 “那你怎么当的厂长?她们俩就不能学学你?” 周红旗白了林小苏和秦小雨一眼,然后把腿一跷,语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我从小就不一样,我是长女,家里大小事我说了算,我说我以后招个上门女婿,谁也不敢有意见,再说我弟他也得敢跟我争啊,他敢跟我争,我现在就回去扒了他的皮,可她们两个,家里兄弟姐妹多,父母那关就过不去,你让她们怎么办?” 张立言听完,火气消了一半,到底是家务事,他就是权力再大,也不能把手伸进别人父母辈的算盘里。 林小苏和秦小雨已经不是当年跟着自己满四九城跑的小丫头了,她们背后有父母,有兄弟,有一大家子人。 可饶是如此,他心里还是不痛快,那报告上的两个陌生名字,像是被人往自己眼里揉了一把沙子。 “你们两个不争气的,跟了我混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是这德行。” 他拿起林小苏和秦小雨的报告抖了抖,指尖点在拟任厂长一栏上。 “你们家是不是说,只要让出厂长位置,就全力支持建分厂?” 两人又是连忙点头,然后像做错了事的学生缩着脑袋,张立言抬手作势要敲她们脑门,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一下,终究没落下去。 他扯过椅子坐下,把报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林小苏和秦小雨家里倒也没把她们彻底踢出局,给她们安排的是分厂妇联主任的位置。 这年头妇联主任权力还是可以的,不比工会主席差,张立言想了一会,开口道。 “你俩改任分厂党支部书记。” 张立言把报告按回桌上。 “回去告诉你们父母,就说这是我的意思。” 林小苏和秦小雨还没反应过来,周红旗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她放下茶杯,身子往前一探。 “立言,照惯例分厂的书记可都是上面直接派下来的,你还能直接任命分厂书记?你有这权力?” 张立言瞥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周红旗也不纠缠,见林小苏和秦小雨没动,索性自己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把林小苏报告上原来的厂长名字划掉,又在“拟任职务”一栏重新写上了“分厂党支部书记”几个字。 秦小雨见状,也赶紧把自己的报告翻出来照做。 周红旗写完,又把自己那份报告往张立言面前一推,嬉皮笑脸地说。 “你帮两个是帮,帮三个也是帮,顺便也给我弄个分厂党支部书记当,厂长就让我弟弟干吧,省得我爹妈心里不痛快。” 张立言低头一看,周红旗这份文件上涂改得乱七八糟,原厂长一栏被红铅笔划掉,又在旁边填了串名字,边上还画了个潦草的笑脸。 他拿起文件“啪”地往桌上一拍。 “你这像什么话。文件能这么乱涂乱改,你们仨把报告重新写一份,明早送我办公室去,还有,你们三个选分厂的地址,只准在四九城范围内,就你们你们仨这副德行,离我远了,指不定哪天被人卖了。” 三人听了,头摇得像花棒,连忙表示自己肯定不会被卖了。 周红旗更是挺起胸脯拍得直响。 “立言,你放心,我好歹也是宣传处的负责人,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区区一个分厂书记还能当不好。” 张立言看着这三个人,一水儿的乖巧模样,再想想平时在自己面前一个个张牙舞爪、窝里横的嘴脸,有点脑子疼。 他站起身,把三份涂得乱七八糟的报告卷成一卷,在掌心敲了敲。 “行,都给我记住今天的话,有我在背后给你们撑腰,你们又占着书记的位置,这样要是还能被下面人架空,那只能说明你们不适合这个位置,到时候我换别人去,至于你们仨,就找个安生清闲的位置,安安生生等着养老吧。” 他话音刚落,林小苏和秦小雨已经一左一右凑了上来,一人抓住他一只手开始摇,嘴里还撒娇似的说着。 “立言,谢谢你,我就知道你对我们仨最好了。” 张立言立刻把手从两人的爪子里抽出来,后退两步,整了整被扯皱的袖口。 “去去去,一边去。我还没结婚呢,你俩少占我便宜。” 身后传来三个女人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张立言有些狼狈地拉开门,快步朝自己办公室走去。走到半路,还能听见周红旗在屋里喊。 “张大厂长,晚上请你吃饭啊,食堂新来了个做糖醋排骨的师傅。” 张立言只当没听见,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三个虎丫头,还当自己跟小时候一样呢,拉拉扯扯的,也不知道避嫌。 第177章 转移目标 从宣传处出来以后,已经快中午了。 张立言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摸摸肚子,觉得有些饿了。 他平时吃饭不是在办公室让人送,就是去小食堂吃傻柱开的小灶,像普通工人那样去大食堂排队打饭,好像还真没经历过。 他忽然来了兴致,溜达着就朝职工食堂走去。 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铝饭盒磕碰的声响和大师傅舀菜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张立言站在食堂门口左右张望了半天,才想起自己身上既没带饭票,也不知道这大食堂打饭的规矩。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让值班员给自己送一份过来,就看见打饭窗口那边有个脑袋伸出来四下张望,正是傻柱。 傻柱眼尖,一眼就瞅见了站在门口的张立言。他把打菜勺往窗口一搁,围裙都没解,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来,弯着腰笑道。 “张厂长,您怎么来了?” 张立言也笑了。 “我能来干嘛?当然是来吃饭的,就是没在食堂里吃过,不知道这饭怎么打,身上也没带票。” 傻柱立刻把头一扬,拍着胸脯说。 “张厂长,您在这儿坐着等,我去给您打饭。” 说完转身就蹿回了窗口,从自己的饭票里抽出一张,伸进窗口让里面的工作人员给舀了满满一饭盒的菜。 那工作人员是认识傻柱的,又见他这么殷勤,更是格外卖力,红烧肉专挑肥瘦相间的,青菜捡最嫩的,又给多盛了半勺米饭。 张立言的目光跟着傻柱在窗口前移动,忽然落在打饭那个女人的脸上,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定睛一瞧,我勒个去,这不是秦淮茹吗?贾东旭都去大西北劳改了,这个劳改犯家属,厂里是怎么把她收下的? 傻柱很快端着两个饭盒过来了,把饭菜在张立言面前摆好,又去拿了两双筷子,一碗蛋花汤,张立言指了指对面的长条凳。 “柱子,你也坐,正好有事跟你聊聊。” 见张立言有事跟自己说,傻柱连忙点头,一屁股坐在对面,腰板挺得笔直,像极了车间里听老师傅训话的学徒。 张立言用筷子拨了拨饭盒里的菜,夹了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边嚼边问。 “打饭窗口那是秦淮茹吧?她一个劳改犯家属,怎么进的厂里?还跑到食堂来了?” 傻柱顺着张立言的目光朝窗口那边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说。 “贾东旭坐牢以后,秦淮茹就跟他离了婚,还登报声明断绝了关系。后来是易中海出钱给她在厂里顶了个临时工的名额,原本是分到后勤那边扫地的,后来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又调到食堂来了。我听说好像是后勤办公室的主任安排她进来的。” 张立言放下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后勤办公室主任?那不就是李怀德吗?这个老色鬼,八成又是那一套。 后勤处的处长是李为民,李怀德顶着主任的头衔在下面搞小动作,李为民虽然是自己发小,但也未必什么都能盯得住。 别到时候秦淮茹跟李怀德真闹出什么事来,影响红星总厂的名声,张立言把这事记在心里,准备回头抽空过问一下。 “那秦淮茹在厂里上班,她孩子怎么弄的?” 张立言端起碗喝了口蛋花汤,随口问道。 傻柱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神色,像是终于有一件消息能显摆自己的消息多。 “棒梗现在归易中海媳妇带呢,秦淮茹每个月从工资里拿点钱给一大妈,让她管棒梗吃喝,因为这个事,贾张氏从乡下偷偷摸回过城里好多次,又哭又闹的,说秦淮茹和易中海合起伙来抢走她的孙子。” “不过她每回回来没多久,贾家村生产队那边的人就跟了过来,把贾张氏捆回去。听说贾张氏现在在乡下可遭大罪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估计没少挨人打。” 傻柱说到这儿,龇了龇牙,也不知是解气还是觉得有点惨。 张立言放下筷子,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抬头认真地看着傻柱。 “柱子,我问你一句,你对秦淮茹你秦姐还有没有那个意思?你现在单身,她也离了婚,你要是还喜欢她,我给你说和说和,你厨艺不赖,人也实在,要是能凑成,也是美事一桩。” 傻柱听到这里,脸色刷地一变,连连摆手,神情看着比刚才被问及秦淮茹孩子时还要慌张。 “张厂长,您可别拿我开这种玩,我何雨柱一个单身小青年,哪能跟个寡妇扯上关系?传出去我名声还要不要了?现在周围人都知道我傻柱还打着光棍呢。” 他咽了口唾沫,又补充道。 “您说的那个秦姐,那是小时候不懂事乱叫的,现在我可没再叫过了,我见着她都叫她秦淮茹,我对她真没别的想法,以前就是觉得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不容易,帮衬一把罢了。” 张立言眯起眼睛,心里直犯嘀咕,不对劲啊。秦淮茹可是傻柱的克星,原着里这傻小子被秦淮茹拿捏得死死的,一辈子给她家当牛做马。 怎么现在这傻小子开窍了?又是单身小年轻又是不能跟寡妇扯上关系,合着这是真把秦淮茹给放下了? 傻柱见张立言半天不吭声,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吞吞吐吐地问。 “张厂长,那个保卫处不是还关着霍仙姑他们吗,我想问问,您打算怎么处理她?” 张立言差点被蛋花汤呛到,他放下碗,仔仔细细地把傻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这傻小子长得粗枝大叶。一双大手比蒲扇还大,脸上还带着几颗青春痘,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惦记上霍仙姑的人。 可他那副扭捏的样子,分明就是心里有鬼。张立言心里咯噔一下,这傻柱个子不高,心倒是真大,之前看上了秦淮茹,难道现在转移了目标又看上霍仙姑了? “你问她干什么?” 张立言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故意不去看傻柱。 “怎么着,你跟她打过交道?” 傻柱搓了搓手,脸腾地红了。 “没,没打过交道。就是那天俘虏押到厂里,我去送过一回饭。她跟别人不一样,不哭不闹,还跟我说了声谢谢。” 他顿了顿,抬头飞快地看了张立言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我就是觉得她一个女流之辈,在那种人堆里待着怪不容易的。张厂长,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问问。” 张立言差点没笑出来。这傻小子,以前给秦淮茹当牛做马也没见他这么扭捏过,给霍仙姑送了一回饭,倒把人给惦记上了。 张立言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傻柱。 “柱子,霍仙姑不是良善人家的女人,她是九门的核心人物,而且她结过婚了,她对象是四九城的某个高官,她背地里干的又是掉脑袋的买卖,就你这脑子,十个你绑一块儿也不够人家玩一回合的。” 傻柱脸上的红晕褪去,眼神黯了黯,低头拿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粒。 “我知道,我也没敢想别的。张厂长,您就当没听见。” 傻柱这样让张立言觉得奇怪,霍仙姑都 40 来岁的人了,傻柱虽然长得丑点,但是还年轻啊,到底看上她啥了? 第178章 爱吃不吃 不过傻柱这样也好,至少霍仙姑不可能和他有任何交集,不会像秦淮茹一样吸他的血,这样想来,霍仙姑的出现反倒救了他。 只是张立言实在没想到,傻柱这小子长得不怎么样,还是个看脸的主儿。 以前对秦淮茹好,估计也是被那张漂亮脸蛋给迷惑了,如今瞧上霍仙姑,归根结底还是同一个毛病。 张立言吃完饭,把饭盒往桌上一放,拿出手帕擦了擦嘴,看了傻柱一眼,说。 “柱子,这大锅饭味道不行啊,比你自己开小灶的水平差太远了,你抓紧把你的手艺传出去,让食堂整体的水平往上提一提。别让我下次再来大食堂,还吃到这么难吃的饭。” 傻柱正端着饭盒收拾桌子,听张立言这样说,连忙点头哈腰。 “张厂长,您放心,我已经在教了,就是最近事多,教得慢了点。下次您再来,保准让您满意。” 张立言“嗯”了一声,起身往外走去。 傻柱把两个饭盒摞起来,端在手里目送张立言走远,才慢慢转过身往后厨走。 他这几天确实没怎么好好待在后厨,心思全在保卫处那边。 如今张立言这么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食堂大厨的本职工作可不能丢。 他推开后厨的门,里面已经过了饭点,几个帮厨正凑在一起摘菜刷锅,见他进来都直起腰。 傻柱把饭盒往案板上一磕,清了清嗓子。 “你们几个,去把大锅菜的材料给我备出来。今天我亲自示范一遍,怎么炒,调料什么时候放,怎么放,你们都睁大眼睛瞧仔细了,想学的就在边上好好看,好好学,过段时间厂里要是再有人说大锅菜难吃,你们全给我滚蛋,后厨不需要分日子的。”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后厨的人谁也不敢怠慢,更有脑筋转得快的,已经从傻柱这几句话里品出了味儿来。 傻柱平时虽然手艺好,却从没这么上心地教过谁,如今居然要亲自示范、当众传授,怕是真要往上走了。 再联想到傻柱这些天总跟在张厂长身后,大家心里就都有了数。 于是原本懒散的几个帮厨,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洗菜、切菜、刷锅、备料,动作比平时麻利了何止一倍。 傻柱也不管底下人在想什么,等料备齐了,当众起锅烧油,一边下料一边讲解。 什么时候炝锅,什么时候下肉,什么时候放酱油,什么时候添水,最后起锅前怎么勾芡,每一步都说得清清楚楚。 一锅大锅菜炒出来,香气四溢,连食堂外面路过的人都伸着脖子往窗口里瞅,傻柱尝了尝味道,又拿勺子往菜盆里一敲,算是给这堂示范课收了尾。 等菜炒完,傻柱没歇着,从碗柜里拿出几个饭盒,盛了四份饭。 他把饭盒在托盘上码好,又拎起装菜的木桶,一路朝保卫处去了。 保卫处的门岗认得他,知道这位是张厂长跟前的红人,又是如今厂里小灶的掌勺师傅,也就没拦他。 保卫处处长李建军跟张立言是发小,更清楚傻柱的底细,他见傻柱一天三趟地往这边跑,只翻了个白眼,并不点破。 他其实也挺好奇,这傻小子怎么偏偏对霍仙姑这么上心,那女人四十多了,即便保养得再好,眼角也有了细纹,且城府极深,和秦淮茹那样只会哭穷卖惨的小寡妇完全不不是一个档次的。 可傻柱偏偏吃这一套,每次给霍仙姑送饭,都要单独用洗得最干净的饭盒,菜也挑最精细的装,李建军看在眼里,只当看一场闹剧。 傻柱到了关押室,把霍仙姑那份饭菜从木桶里单独端出来,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瓶,里面装的是他自己腌的萝卜干。 他把饭盒搁在霍仙姑面前,轻声道: “趁热吃,今儿这大锅菜是我亲手炒的,就着这萝卜干,能香你一个跟头。” 霍仙姑背靠墙坐着,闻言也没动,只拿一双还带着几分贵气的眼睛看着他,她如今虽然身陷囹圄,但多年养成的体面还在。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衫虽旧,却依然板正,她慢慢拿起筷子,挑了一小口菜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吃完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句。 “柱子,这菜炒得不错。” 傻柱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摸了摸后脑勺,蹲在一旁,像条摇尾巴的大狗。 霍仙姑放下筷子,没急着吃第二口,而是用那副惯常高傲的模样,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 “柱子,你觉得上面会怎么处理我们?” 傻柱愣了愣,接着像是被老师提问到会的题目似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们啊,放心,没多大事儿,张起灵之前他也被关在保卫处关了好些天呢,后来张厂长让他去劳动改造,又参加学习,等思想转变过来了,张厂长直接给他转正,让他进厂里上班。” “现在张厂长又让他去夜校读书,说让他提高文化,你看他现在过得多好,有工作、有工资,还分了房子,照我看,你们也差不多,等回头参加参加劳动,把思想扭过来,还不是一样在厂里踏踏实实上班,说不定也能分个房子,不比你们去挖坟掘墓来的安稳啊。” 霍仙姑安静地听他说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傻柱,忽然问。 “张起灵从前不是黑户吗?你们厂里连黑户都收?” 傻柱满不在乎地一摆手。 “啥黑户不黑户的,到了咱们红星总厂,还不就是张厂长一句话的事,户口、档案、编制,哪一样不是厂里说了算,张起灵刚来的时候也是啥都没有,现在不照样办下来了。” 霍仙姑眼神微动,慢慢地又试探道。 “柱子,那你可知道,你们这位张厂长,究竟是个什么人?” 傻柱原本还笑呵呵地蹲着,一听这话,脸色虽然没变,眼神却瞬间警觉了起来。 他傻柱当初跟张立言出差,可是接受过公安八局的保密培训的,可不是以前那个好忽悠的人了。 他慢慢收起脸上的笑,站起身来,把身子往门边移了移说。 “张厂长是什么人?还能是什么人?红星总厂的厂长,咱们厂说一不二的大领导。别的,我可不知道,也不该我知道。” 他说完,抓了抓后脑勺,像是真傻一样嘿嘿笑了两声。 霍仙姑看着他那副模样,只觉得自己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慢慢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口菜,不再问了。 隔壁房间,齐铁嘴和金万堂他们还在等傻柱送饭。 傻柱转身从木桶里把另外三份饭盒拎出来,冷冷地朝他们面前一扔,饭盒砸在砖地上,“咣当”一声,汤水溅出来不少。 吴老狗等人面色一僵,却都忍住了,只默默地捡起饭盒,用手背擦了擦溅出来的汤水,埋头就吃。 傻柱瞥了他们一眼,一群该死的盗墓贼罢了,爱吃不吃,饿死拉倒。 第179章 各怀心思 傻柱走后,关押室里安静了下来,门外岗哨的影子从门缝下漏进来,在地上拉成细长的一条。 齐铁嘴蹲在墙角,端着吃空的饭盒,用筷子一下一下地刮着盒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坐在木床边的霍仙姑。 “霍当家的,你家那位不也是京城高官吗,难道就查不到你被关在这里的消息,他一个工厂厂长,还能斗得过你家那位高级军官?” 霍仙姑没马上说话,只抬起手把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懂,我上次在新月饭店碰见那个年轻人,后来回家特意打听了一下,结果只查到他以前是大院子弟,后来当了厂长,再往后就什么都查不到了,而且我家里那位发现我在调查这个人后明确警告我,让我离他远一点,说不单单是他,就是老一辈里,也没几个敢招惹这位厂长的。” 齐铁嘴听得半信半疑,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高官子弟,可哪个不是仗着父辈余荫混个一官半职。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怎么就让那么多老家伙忌惮,他咂了咂嘴,试探着说。 “他一个年轻人,哪来那么大势力,霍当家的,要不你牺牲一下色相,勾引勾引他,借他的力对付佛爷背后那股势力,反正你现在不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霍仙姑被这话气得脸腾地红了,刚要张嘴骂人,一旁的金万堂却忽然“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要紧的事。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嘴里念叨着。 “张厂长,大院子弟,姓张,原来是他。” 吴老狗和齐铁嘴同时扭头看向金万堂。霍仙姑也压下了火气,把目光转了过去。 吴老狗最沉不住气,开口就问。 “怎么?你认识他?” 金万堂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哪有资格认识人家啊,你们不是四九城本地人,不知道这个人的厉害,如果真是我知道的那个张厂长,那霍当家家里那位估计就指望不上了,咱们几个,怕是真的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了。” 霍仙姑的瞳孔微微一缩,她忽然想起当初张起灵好像就站在这位年轻人的身后。 “难怪张起灵留在这里没事,当初佛爷和背后那些人为了张起灵,甚至发动了抓捕张起灵计划,费了多少工夫,最后明知道人就在这里,却始终不敢来抓。” 吴老狗越听越糊涂,挠了挠头。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哪来那么大势力?他爹妈就算都是高官,也不至于让佛爷他们怕成这样吧?” 金万堂瞟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刚入伙的生瓜蛋子。 “别说你了,就是体制内级别不够的人,也没资格知道他,你看霍当家那边的级别够高吧,你看霍当家有资格知道吗?” 吴老狗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他自小在长沙土里刨食,凭着一手驯狗看穴的本事走到今天,对于四九城里那些绕来绕去的道道本就不灵光。 他索性把腿一盘,直愣愣地问。 “金万堂,你知道我没读过多少书,你也别跟我绕弯子,你就告诉我,他到底能不能对付佛爷背后那股势力?” 金万堂看了他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说。 “能,只要他愿意保你,佛爷背后那股势力也不愿意面对他。” 吴老狗满脸不信,九门背后那些人,哪一个不是从战火里滚出来的老家伙?有的在朝堂上坐着,有的在幕后藏着,动动嘴就能让他们这些盗墓贼生不如死,这样的一股势力,会怕一个年轻人? 金万堂见他还不明白,又补了一句。 “霍当家家里那位,不也是军官出身吗,就这四姑娘山行动,你让霍当家那位去抓捕我们,他能拿出一支正规军来,可这位张厂长,一声令下,一千五百人的公安内卫团,说拉就拉了过来,这要是没有最上面的点头,可能吗?” 吴老狗怔住了,他想起那天在山下看到的阵势,那些架着机枪的正规军,那些拉出来准备发炮的迫击炮。 他原以为那是公安系统自己办的事,可从没想过要调动这样一支队伍,得有多大的关节。 霍仙姑听到这里,才彻底明白过来。 她男人在京城也是个有实权的,可要调正规军,一样得军委点头,这个年轻人,这已经不只是背景的问题了,这是最上面有人在最上面替他站台。 “那你说,我们有机会借他的能量,摆脱佛爷背后那股势力吗?” 霍仙姑低声问,要知道,哪怕霍仙姑嫁给了那位高官,依然没办法摆脱佛爷背后那批人,而如今,他在张立言身上看到了这个希望。 金万堂还没有回答,吴老狗先急了。 “霍当家的,你不会真的打算勾引他吧?你也不看看你多大了,人家二十来岁的小年轻,能看上你?” 霍仙姑气得脑仁儿直跳,手指紧攥着衣角,青筋都在白净的手背上浮了起来,要不是两人不在一个牢房,她真恨不得抄起鞋底子抽吴老狗那张破嘴。 齐铁嘴也忍不住问道。 “老金,怎么你认出了这个人,反而不紧张了?” 金万堂往墙上靠了靠,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慢悠悠地说。 “这个张厂长为人正派,不会做那些违法乱纪的事,咱们落在他手里,只要老实改造,不会有人刻意为难我们的,可要是有人想动歪心思,那就不好说了。” 齐铁嘴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心里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金万堂见了,摇了摇头,劝道。 “我劝你们别打他的主意。你们以为这样的人,明里暗里会没个人守着,只怕你还没近他的身,就被他旁边的人处置了。” 可霍仙姑、齐铁嘴和吴老狗三个人,显然都没有把金万堂的话听进去,此刻对他们来说,摆脱张启山背后的势力,才是最要紧的事。 金万堂见他们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懒得多管,往角落里一缩,闭目养神去了。 他此刻想的倒不是怎么逃,而是怎么才能借这个机会抱住这根天大的粗腿。 他这一生,替九门翻译过帛书,也替佛爷看过几回物件,可真说起身份,他只不过是琉璃厂的一个摊主。 要是能借此机会,在这位年轻的张厂长身边谋个端茶倒水的差事,那可比在琉璃厂风吹日晒强出万倍去了。 霍仙姑坐在床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在想什么。 半晌后,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像自嘲,又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齐铁嘴把空饭盒放在脚边,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望了一眼。岗哨的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远处有巡逻的脚步声整整齐齐地响过。 这地方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桶,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那个年轻人身上藏着天大的破绽。 他回头对霍仙姑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 “霍当家,且看看日后张厂长怎么安排,若他真像金万堂说的那样正派,咱们就换条路走,可要是有机可乘。”他话没说完,只嘿嘿冷笑了一声。 霍仙姑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吴老狗还蹲在原地,抱着膝盖,一会儿看看齐铁嘴,一会儿看看霍仙姑,最后把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摔碎的碗碴上。 他知道自己没别的本事,真要是到了要拿命去拼的时候,他吴老狗也就只剩下这一身胆了。 屋里的煤油灯跳了一下,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的墙上,影影绰绰,像四个各怀心思的鬼。 第180章 没法摸鱼了 张立言此时又在办公室里批文件,自从各地分厂开始建立以后,他办公桌上的文件明显多了起来。 以前每天最多十几份,现在倒好,一摞一摞地往上堆,生产计划、人事编制、物资调拨、样样都要他签字。 更离谱的是,他还发现里面混着不少妇联系统的东西。 什么困难职工家属慰问方案、三八红旗手评选办法、托儿所扩建请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王姨塞进来的。 红星总厂的妇联事务,自然是妇联主任的活儿,王姨倒好,自己在外面跑,把该她处理的文件全推到他这个党委副书记头上。 可转念一想,自己也没少去王姨办公室薅茶叶,有几次还偷摸地拿她公章用。 这么一想,张立言也就老老实实地翻开文件,一份一份地批,等他把最后一摞处理得差不多,抬头一看,窗外的天都暗了下去。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心里哀叹,照这个工作强度,以后还怎么摸鱼? 就在这时刘光奇敲门进来了。他提着一壶新打的热水,轻手轻脚地放到门边,又走到办公桌前低声问。 “张厂长,马上下班了。您看需不需要让柱子那边给您准备一下晚饭?” 张立言想了想说。 “不用了,我一会儿回西跨院,这样,你跟傻柱说一声,以后晚上我要是回西跨院,就去他家吃,你把我的粮食定量拿给傻柱,跟他说清楚,别让他吃亏。” 刘光奇点了点头,退了出去,拐去食堂找傻柱。 他把张立言的话原原本本一说,傻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乐开了花。 张厂长以后晚上到我家吃饭,这说明什么?说明厂长欣赏咱的手艺,信得过咱的人品,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 傻柱屁颠屁颠地解了围裙,跟后厨的人交代了几句,就往家赶。 他得先回去把家里收拾出来,再把晚饭张罗上。自打他出差回来,家里虽然有何雨水照看着,厨房这方面到底比不上自个儿在时利索。 晚上张立言骑着自行车回了九十五号大院,他把车支在墙根下,理了理衣领,迈步走到傻柱家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柱子,饭好了没?” 门“吱呀”一声开了,何雨水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她如今比之前壮实了些,脸上也有肉了,穿着件干净的碎花棉袄,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两条小辫,显得利索又精神。 她见是张立言,赶紧把门拉开,乖巧地说。 “张厂长,您来了,我哥正在厨房炒菜呢,您先进来坐一会儿,马上就好。” 张立言点了点头,迈步进了屋,他在桌边坐下,何雨水麻利地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张立言接过水,眼睛却没闲着,四下打量起这间屋子来,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扫得一尘不染,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杯沿洁净透亮,连个水印都没有。 “雨水,这家里都是你收拾的?” 何雨水站在一旁,轻轻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 张立言笑了笑闲聊起来。 “家里收拾得不错。你现在读几年级了?” 何雨水小声答。 “张厂长,我今年刚上中专,还得几年才能毕业。” 张立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年头,女孩子能读到中专已经极不容易了,多少人家连初中都不让女娃读完,早早就打发了去工厂干活或是嫁人换彩礼。 何雨柱自己一个人把妹妹供到中专,单就这一点,张立言便高看他一眼。 “柱子人不错,竟然舍得让你读中专。” 傻柱这时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和一个白面馒头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把汤往张立言面前一放,又扯过椅子在对面坐下,拿围裙擦着手,笑道。 “张厂长,你这话说的,我何雨柱好歹也是四九城的爷们,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哪能不供她读书?,要她有能耐,别说是中专,就是大学,我也咬着牙供下去。” 张立言看着傻柱,见他话说得朴拙,却句句实在。 张立言端起肉汤喝了一口,汤色清亮,肉香扑鼻,果然比食堂那大锅汤强出十倍,尝了一口放下碗。 “柱子,让你妹妹放心读书,以后她念书要是差钱,你尽管来找我。别为了钱的事,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何雨柱和何雨水兄妹两个听了这话,都愣住了。 还是傻柱先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大腿,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激动。 “张厂长,这可是你说的啊!咱四九城的爷们,说出去的话,吐出去的钉,我傻柱可记下了,将来要是真遇上难处,我可就找您了,您别嫌我烦就行!” 张立言哈哈大笑,摆摆手说, “我可能在外地出差,你还不一定找得到我,这样,你要是有困难,直接找刘海中刘科长,让他先给你垫上,等我回来,我再补给他,刘科长现在工资不低,垫几个钱还是没问题的。”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刘海中的声音。刘海中正挺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一步一摇地走到傻柱家门口。 他刚听刘光奇说张立言在傻柱家吃饭,想着过来露个脸,拍拍马屁,谁料还没进门,就听见张立言提到自己。 他赶紧在门口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把肚皮又往上挺了挺,这才迈步走了进去,笑呵呵地接话。 “张厂长,这哪能让你补,我老刘这些年攒下的工资,还是有的,咱们九十五号大院怎么说也是优秀大院,还能眼睁睁看着大院里的孩子因为缺钱辍学?” “雨水以后上学要是有难处,尽管来找我,我要是不在家,就去找光奇他妈直接拿,一会回头我跟光奇他娘说,让她把这事记在心上。” 张立言抬头看着刘海中,见他虽然说得有些表演成分,但话里的意思倒是愿意真金白银的帮忙,不管刘海中是真心还是假意,既然当着自己的面拍板了,以后就得做到。 张立言点了点头,夸了一句。 “老刘,你这科长没白当。思想觉悟是越来越高了,这才像个干部的样子。” 刘海中听了,腰板挺得愈发笔直,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连说。 “应该的应该的。” 何雨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里亮晶晶的,到底是个半大姑娘,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又去把张立言面前的热水给换了一杯,顺便给刘海中也带了一杯。 就在屋里这热烘烘的气氛正浓的时候,隔壁大院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接二连三地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便是一阵女人尖厉的哭喊声,那声音又急又惨,穿过厚厚的院墙,直直地灌进人耳朵里。 张立言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刘海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竖起耳朵听了两秒,脸上立马换了一副神情,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这他娘的是谁家?大晚上的闹什么鬼!” 第181章 妇女能顶半边天 听到刘海中的声音,大院里不少人都出来了。 许大茂本来在家试他那件新做的干部服,听见外头闹哄哄的,也挤了出来。 他一见张立言站在傻柱家门前,眼睛猛地一亮,立马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 “张厂长,这声音我熟啊。隔壁九十四号大院那个烂赌鬼,肯定又在外面输了钱,回家翻不出钱来,就拿媳妇撒气。这哭喊声,就是他媳妇挨打呢。” 许大茂说得唾沫横飞,显然对隔壁的破事门儿清。 张立言听到这话,脸色十分不好看,自己住的地方,竟然能发生这种打女人的恶性事件,而且听那动静,还打得极狠。 他转头看向刘海中,语气冷了下来。 “刘科长,你身为干部,不但要管好自己所在的九十五号大院,隔壁大院出了这种事,你也得带头去管。” 刘海中一听,身子立刻绷紧了,他本来还只是看热闹,被张立言这么一点,顿时意识到这是个表现的机会。 张立言继续说。 “多带几个人去隔壁了解一下情况。,如果真像许大茂说的那样,那个赌鬼你好好收拾他一顿,再通知保卫处,把附近的赌场给我端了,处理事情要记住,妇女能顶半边天,只要她没犯错,谁都不能打她。” 张立言这一番话,像往刘海中心里泼了一瓢滚油,他整个人都激动起来,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 这是干什么?这是让自己人前显圣啊!还是去隔壁大院主持公道,这多威风,多体面。 这才是生活,这才是人生,这才是自己做梦都想要的,他当即把腰一挺,朝院子里那些听到动静的青壮喊了一嗓子。 “柱子、光奇、光天、大茂,都跟我走!咱们去隔壁院教教他们,什么才叫文明大院!” 这帮人里,刘光天听见自己父亲召唤自己早就跃跃欲试,傻柱本来就跟隔壁那个赌鬼不对付,许大茂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就盼着在人前露脸。 听刘海中这么一招呼,一群人呼啦啦就往外走,谁知走到九十四号大院门口,刘海中一回头,发现身后居然跟了一大群人。 何止是他点的那几个,九十五号大院的男女老少几乎全来了,孙大娘牵着小孙女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 几个年轻媳妇裹着棉袄挤在一起,眼睛里又是害怕又是兴奋。整个九十五号大院,除了不能动的,基本全到了。 九十四号大院里,那个烂赌鬼正揪着自己媳妇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往地上撞。 那女人披头散发,脸上又是血又是泪,嘴里已经哭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呜呜的哀叫。 张立言站在人群里,眉头越拧越紧,夫妻打架他见过不少,可像眼前这个赌鬼一样,把自己媳妇往死里打的,还是头一遭。他拍了拍傻柱的肩膀。 “柱子,去,收拾他一顿。” 傻柱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把棉袄扣子一解,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冲上去照着那烂赌鬼的后腰就是一脚。 “孙贼,当着你柱爷的面还敢打女人?我看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那赌鬼被一脚踹翻在地,发出杀猪似的嚎叫,他身后跟着两个赌友,正是刚从赌场一起回来的,见同伴被打,骂骂咧咧地就要上来帮忙。 刘光天看准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踹在其中一个赌友肚子上,那人直接倒飞出去,撞在围墙上,“砰”地一声,捂着肚子缩成了一团。 刘光天甩了甩脚,语气轻松。 “就这点能耐,也学人打架?” 许大茂一看傻柱和刘光天都动上手了,哪肯落后。 他自小被傻柱追着打,心里总憋着一股子邪火,可眼下这两个赌徒看着高大,却连个正经架都没打过。 许大茂试探性地上去挥了一拳,正砸在另一个赌友的鼻梁上,那人踉跄着后退两步,鼻血瞬间流了一脸。 许大茂一愣,随即大喜,原来老子也不差啊!他胆子一下肥了起来,抡起拳头没头没脑地往对方身上招呼,嘴里还学着戏文里的腔调。 “嘿,孙贼,看拳!” 九十四号大院的邻居原本还躲在家里看热闹,见九十五号的人越闹越凶,仗着是在自己地盘上,便陆陆续续围了上来,想给本院的赌鬼撑腰。 可九十五号大院的人今天格外齐整,一见对面围上来,半点不怂,反而齐齐往前逼了一步。 这些年来,九十五号大院的人从没像今天团结,这样硬气过。 刘海中从人群中走出来,挺着他那圆滚滚的大肚子,双手往身后一背,拿足了官腔,对着九十四号大院那些人喝道。 “你们想干什么?谁让你们站出来的?你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目光往那群人脸上一扫,几个原本还想逞强的邻居顿时软了下去。 大家都在红星总厂上班,要是得罪了刘海中这个质检科科长,那以后车间里的日子还怎么过? 谁不知道质检科手里握着生杀大权,一句话就能卡得你产品出不了厂,九十四号大院的人你望我,我望你,再没人敢往前迈一步。 九十五号大院这帮邻居,让他们独自去跟外院的人硬顶,他们肯定犯怵,可一旦占了上风,那胆子就一个比一个肥。 这会儿见九十四号的人被压得抬不起头,众人顿时嚣张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把九十四号大院的人堵得严严实实。 孙大娘都敢拄着拐杖走上前两步,指着那群人骂, “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一个大院的人,就看着女人被打,还有脸围过来?我呸!” 傻柱那边打得正过瘾,他把那烂赌鬼从地上提起来,像抓小鸡似的,一会儿用头撞,一会儿用膝盖顶,把连日来在食堂里憋的火气全撒了出来。 那赌鬼被打得鼻青脸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比挨打的媳妇还惨。 原本被打的那个女人这会儿也慢慢缓过神来,她趴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抬头看见傻柱正一拳一拳地招呼自己的男人。 猛地尖叫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一把推开傻柱,张开双臂挡在烂赌鬼身前,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打我老公!” 女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傻柱愣住了,握着拳头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指了指女人身后的赌鬼,又指了指自己。 “大姐,他打你,我在帮你啊!” 女人却红着眼吼道。 “滚!我不用你帮!哪家男人不打媳妇,我愿意!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九十五号大院的人面面相觑,有几个年轻媳妇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九十四号大院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叹了口气,声音发苦。 “你们都看见了吧?不是我们大院不愿意管这事,是实在没法管。以前也有人劝过,结果这女人非但不领情,还帮着男人骂街,自己愿意挨打,谁管得了?” 刘海中脸上的官威都僵住了,他本以为自己这是主持公道,结果被打的人反而不领情,这让他怎么下台阶。 正犹豫着,刘光奇悄悄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刘海中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随即又挺直腰板,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上前两步,抬手指着那个女人。 “你这是破坏劳动妇女的形象,你男人打你,是扭曲你的思想,是精神上的控制,我刘海中身为红星总厂的科长,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误入歧途。” 那女人被刘海中的气势震得往后退了半步。刘海中不再看她,转头对刘光天吩咐道。 “光天,你去街道,把陈主任请来。” 又朝站在人群里的秦怀茹一指。 “秦怀茹你去趟妇联,把妇联主任叫过来。” 秦怀茹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出了大院,刘光天也跟着撒腿就跑。 刘海中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掷地有声地说。 “这女子的思想已经彻底被扭曲了,必须参加劳动改造,把她的思想扳正过来,得让她知道,妇女也能撑起半边天,怎能如此作贱自己?” 九十四号大院的人一个个目瞪口呆,几个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此刻都悄悄往后缩了缩,谁也不敢跟这个挺着大肚子、满口官话的刘科长顶牛。 那赌鬼还瘫坐在地上,捂着被打肿的脸,眼神里全是惊恐。 张立言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裹着蓝布棉袄的小脚老太太从九十四号院子的东厢房颤巍巍地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黑木拐杖。 她走到众人面前,缓缓扫了刘海中和张立言一眼,最后把目光停在刘海中脸上。 “九十四号大院的事,我们自己会管。你们九十五号的人,凭什么跑进来打人?” 第182章 偷闲 见有人指着刘海中鼻子说话,最近被刘海中家养着的孙奶奶立马不干了。 这老太太以前在院里是带着孙女天天是忍饥挨饿的,自打刘家隔三差五给她送米送面,逢年过节还让刘光奇他妈端两碗热菜过去,她早把刘海中当成了这院子里唯一能替自己做主的人。 这会儿听见九十四号那个糟老婆子敢当众跟刘科长顶嘴,孙奶奶积攒了半辈子的泼辣劲儿“噌”地就蹿了出来。 她一把拨开前面的人,举起手里那根黑乎乎的老拐杖,照着那老太太的肩膀就是一下子。 “你个老不死的,敢跟刘科长这样说话!我打不死你!” 孙奶奶骂得中气十足,拐杖舞得虎虎生风,哪还有半点平时那个和善老太太的影子。 九十四号那作威作福惯了的老婆子哪里吃过这种亏,气得浑身直抖,举起自己的黑木拐杖就要还手。 看她的样子脖子上青筋暴起,还不干不净地骂了,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就在两人即将厮打到一处的时候,张立言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一只大黑耗子从人群里蹿了出去。 那大黑耗子身形肥硕,动作却麻利异常,眨眼间就冲到了九十四号那老东西面前,扬手就是两巴掌,一左一右,脆生生地落在那老太太脸上。 “你个老东西,敢跟我们九十五号大院作对!你不知道我们九十五号大院之前那个作威作福的聋老太都被拉出去毙了,就你这副德性,也敢来跟我们叫板,想吃枪子了是不是?” 94 号大院的老太太还真被这一下子给镇住了。 张立言这才看清楚,这人不是贾张氏还能是谁?这老泼妇不是被送回乡下参加集体劳动了吗,怎么又冒了出来? 刘海中站在人堆前,一眼就认出了贾张氏。他眉头一皱,脸色便冷了下来。 “贾张氏,你是不是又偷偷从乡下跑回城里来了?你的介绍信呢?拿出来看看。” 贾张氏刚刚还雄赳赳气昂昂地甩人巴掌,一看见刘海中,凶相瞬间就收了个干净。 她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搓了搓,胖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笑容,声音也软了下来。 “刘科长,您帮帮我,我要是不跑回来,棒梗怎么办啊,我可怜的棒梗啊,那可是我贾家的独苗苗,怎么能让杨翠兰那个不下蛋的老母鸡养大,这万一养出个好歹,我贾家可就要绝后了。” “就算没养出毛病我大孙子要真给易中海那老绝户当了孙子,以后去给他摔盆送终,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呀!” 张立言在人群里听得直皱眉,这贾张氏跑到城里的理由倒是全想好了,拿棒梗当由头,又哭又闹,把杨翠兰骂得一文不值。 再看刘海中,脸色黑得像锅底,显然对这老泼妇是一万个看不上,可眼下这烂摊子已经闹开,倒是不好把火全撒在贾张氏一个人身上。 张立言觉得这越闹越乱,自己要是再站在这儿,估计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回了九十五号大院,回到院子里,他找了处矮墙,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露出半个脑袋,往九十四号大院那边张望。 果然,没过多久,街道办和妇联的人都赶来了。 妇联的人一到,刘海中立刻上前,把那个挨了打却还护着自己丈夫的女人往妇联干部面前一引,义正词严地说道。 “这女子思想有问题,男人打她她不知道反抗,反而觉得天经地义,这是对劳动妇女的精神压迫,是扭曲她的思想,我建议让她参加劳动,好好接受教育,把思想扳正过来。” 妇联来的几个干部本就是处理这类问题的老手,听刘海中这么一说,再看那女人畏畏缩缩地躲在丈夫身后,嘴里还喃喃着“我不怪他的。” 几个人对了个眼神,当即上前把女人拉开,好言好语地劝着,说让她先去妇联住几天,参加学习班。 女人自然百般不情愿,可是几个妇联的女干部由不得她胡闹,半扶半架地把她带走了。 她那赌鬼男人刚被傻柱、刘光天等人揍了一顿,此刻坐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哪敢再说半个不字。 等妇联的人走远,街道办的陈主任才缓缓走上场,他看了一眼被刘光天等几个青年堵在墙角的三个赌徒,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想趁乱溜走的贾张氏。 “贾张氏,你不是咱四九城的户口,把你的介绍信拿出来。” 贾张氏本来已经蹭到了人群外圈,被陈主任这么当众一叫,整个人顿时僵住了,她是偷跑出来的,身上哪有什么介绍信。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额头上冷汗直冒,手在腰间摸了半天只摸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烟盒纸。 陈主任也不说话,只冷眼看着她,贾张氏想故技重施,像当年对付王主任那样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可这个陈主任比王主任狠多了,一个眼神扫过去,身后两个联防队员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 贾张氏真的慌了,她四处张望,目光最后落在了人群里的秦怀茹身上。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怀茹,怀茹你救救妈啊,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你跟他们说说,让我留下来吧,我以后一定在家好好照顾棒梗,我怎么说也是棒梗的亲奶奶啊,肯定比杨翠兰那个不下蛋的老母鸡靠谱,怀茹啊。” 秦怀茹站在人群里,双手绞在身前,她看了看贾张氏,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冷眼旁观的邻居,最后只是轻轻地偏过了头。 见贾张氏拿不出介绍信两个联防队员一左一右架着往外拖,一路走一路嚎,路过秦怀茹身边时,她挣着身子朝秦怀茹伸出一只手,声音又尖又哑。 “怀茹,你一定要想办法把妈弄回城里啊”怀茹。” 陈主任处理完贾张氏,便准备让人把那个烂赌鬼和他的两个赌友也一并押走。 这时刘海中忽然快步上前,把陈主任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陈主任,我们张厂长之前指示了,要让保卫处把附近这几个赌博窝点连根拔了,这三个人是现成的人证,你要是把人全提走了,我们保卫处那边不好开展工作啊。” 陈主任听了,想到最近街道的小厂能有起色,全靠红星总厂给了不少单子,张厂长发话的事,自己肯定要给面子的,沉吟了片刻说道。 “这样吧,刘科长,人我先带回街道办,明天你让保卫处的同志来办手续提人,我这边一定配合。” 刘海中见他答应了,又想起了贾张氏,便试探着问。 “陈主任,那贾张氏,你们街道办准备怎么处理?” 陈主任看了刘海中一眼。 “按照条例,像她这样没有介绍信,私自偷跑进城的,一律遣返原籍。”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刘科长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吗,我们街道办一贯是善于听取群众意见的。您要是有什么好建议,不妨直说。” 刘海中眼珠子转了两圈,心里飞也似地盘算起来。 张厂长今天特意让自己来管九十四号大院的事,这是抬举自己,可这附近几个大院里,什么样的牛鬼蛇神没有? 明事理的,讲道理讲得通,可碰上那些老泼妇、小寡妇、混不吝的浑人,光靠一张嘴哪能镇得住? 自己一个堂堂总厂科长,还是男人,总不好当众跟妇女同志动手吧,这传出去多难听,自己需要一个打手。 贾张氏此人,泼辣、彪悍、荤素不忌,在九十五号大院横行多年,撒泼打滚样样在行。 这种人不挑场合,不挑对象,更不在乎脸面,要是有她打头阵,先把那些不听劝的刺头收拾一顿,自己再上去讲道理,那对方多半就能听得进去了。 刘海中清了清嗓子,凑近陈主任,压低声音道。 “陈主任,我是这么想的,贾张氏虽然犯了不少错,但她终究是棒梗的亲奶奶。要是把她送回乡下,三天两头跑回来,您街道办也麻烦,不如把她留在城里,让街道监督着,让她参加劳动,好好改造。 咱们大院现在正缺一个能打的,咳咳,能协助街道和厂里做做妇女工作的人,贾张氏这个人,用好了,也是一把好手。” 陈主任听完,似笑非笑地看了刘海中一眼,她干了那么多年基层工作,刘海中那点小心思哪能瞒得过他。 不过,这事儿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坏处,要没人举报,他才懒得管这些破事。 再说,贾张氏要真被送回乡下再偷跑回来,街道办也确实得一次一次地往贾家村跑,又是手续又是路费的,犯不上。 “行,既然刘科长开了口,那我回去跟妇联那边通个气,贾张氏先留在街道学习班,参加一期劳动改造。要是表现好,就让她回九十五号大院,由你们院里监督。” 陈主任说完,朝刘海中点了点头,带着联防队员和那三个赌徒走了。 刘海中站在原地,目送陈主任离开,脸上的笑意渐渐掩不住。 他觉得自己今天这事儿办得漂亮,既在张厂长面前露了脸,又给街道办留了人情,还顺手得了一把趁手的“刀”。 他转过身,冲还围在旁边的院里人大手一挥。 “都别堵着了,散了散了,今天这事儿,再次证明了咱 95 号大院是个优秀的四合院。” 人群这才稀稀拉拉地散了,几个年轻媳妇一边往回走,一边小声议论着贾张氏以后还会不会再闹。 孙奶奶拉着小孙女,经过刘海中身边时还特意停下来,笑呵呵地道了声谢。 刘光天和傻柱、许大茂几个勾肩搭背地走在最后,脸上都带着几分还没打够的兴头。 张立言趴在围墙上,见没什么热闹看了,才悄无声息地下了围墙回家休息。 第183章 太阳底下无新事 第二天的厂务会议上,张立言发现之前张建设、周红旗、秦小雨、林小苏几个人的位置上,坐着的已经换成了一批新面孔。 他抬眼扫了一圈,认出来这些人也都出自各个大院,以前在台基厂和史家胡同一带照过面,只是不熟。 据说是在其他几位老领导的推荐下,暂时顶替了自己那几个发小留下的空缺。 这其实是上层之间的一种默契,红星总厂握着一整套从美国引进的民用技术,在总厂的各个厂区当上一段负责人,就能培训出一批自己人,然后拉到地方上建一个分厂出来。 这样的分厂前景摆在那里,拥有美国的先进技术,就没有亏本的可能。 张立言和十三个发小不可能把整块蛋糕全吞下去,他们拥有的只是优先选择权,等自己和发小们挑完了,剩下的厂区自然要轮到其他大院子弟来分。 就拿张建设说的,红星摩托车四川分厂,单靠一个四川分厂根本供应不了全国,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省份的分厂,到那个时候,这些位置就只能交给其他大院子弟。 说白了,自己这些人就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而螃蟹好吃,后面的人自然也要挤上来分一口。 张立言分出去的这些厂区蛋糕,自然会记在他的头上,以后他需要人力物力,这些得了好处的人会以他为核心,形成一个新的利益团体,遇到事了自然是拥护张立言这个利益代表人。 但这里有个前提,那就是自己不能大规模损害这个群体的利益,否则,自己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局面,随时都可能被人联手拆掉。 散会以后,张立言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端着搪瓷缸子,静静地想事情。 现在的环境跟自己前世从书上看来的可不一样,眼下民风彪悍得很,全国各地到处都有枪支,如果自己派遣一个普通人到地方去建分厂,人生地不熟,又没后台,分分钟就会被当地的势力吞得渣都不剩。 这么大的蛋糕,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势力去维护,从而不让地方上的地头蛇侵蚀。 而这群在四九城闲得发慌的大院子弟,就是最适合的人选,他们在地方上有三亲六故,在京城有长辈撑腰,又和各级部门盘根错节,用他们去地方上建厂,既能压得住场子,又能把厂子最快地建起来。 一个一个小团体放出去,就能在各地扎下根,发出让人不敢小觑的力量。 可问题也在这里,大院子弟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他们背后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利益。 如果长期这样用人,红星总厂的上层势力最终会被大院子弟全部占据,到那时候,红星总厂就不再是一个真正为国为民的工厂,而会变成一群二代们的自留地。 这是张立言不愿意看到的。 然而眼下的环境又不允许他大量使用普通人当分厂厂长,普通人没有足够强大的靠山,扛不住地方上那些明里暗里的手段。 真要派一个普通工人到地方上去,光是征地、招工、和当地政府打交道这些事,就能把他卡死在半路上。 大院子弟虽然毛病多,但他们有后盾,有背景,能扛能打,能压得住地头蛇。 只有用他们,分厂的规模才能快速铺开,红星总厂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把美方的民用技术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产力。 张立言就这么陷入了矛盾之中。 他想要红星总厂快速发展,想尽快改善民生,就需要借助京城各个大院子弟背后的势力保驾护航。 而让他们保驾护航的代价,就是必须把蛋糕分给他们一块。 如果只用普通人,虽然不用分蛋糕,也能提高普通人在厂里的地位,但普通人扛不起那么大的摊子,分厂的发展速度就会慢下来,甚至根本发展不起来。 用大院子弟,日后必然形成一个个利益团体,尾大不掉。 不用大院子弟,又找不到足够多能独当一面、又镇得住场子的普通人,无论怎么选,似乎都绕不出这个圈子。 思来想去,自己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团结好自己的小伙伴,再拉入一批听话的势力,同时打压一批不听话的。 这种套路,和古往今来那些掌权者玩的手段没什么两样,无论怎么折腾,都跳不出这个框架。 他忽然有些理解周叔和邓姨他们了,自己不过是管一个红星总厂,就已经觉得处处掣肘,他们那个层面要处理的事情,恐怕比这复杂一百倍一千倍。 正想得出神,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张立言抬头一看,是王姨跟邓姨两人。他连忙起身,拉开两张椅子,脸上堆起笑来。 “邓姨,您来啦!我可想您了,都好久没见到您了。” 邓姨笑了笑,在王姨旁边坐了下来。她看着张立言,语气温和地打趣。 “你小子,一张嘴还是那么甜,刚才一个人坐在这儿,在想什么呢?” 张立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对于邓姨,他向来不藏着掖着。 他收敛了脸上的笑,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的困惑讲了一遍。 “邓姨,我在想,用大院子弟,红星工厂能快速形成规模,早日造福百姓。但是容易形成利益集团,最后尾大不掉。” “不用大院子弟,使用普通人的话,又镇不住场子,无法快速发展红星总厂,影响红星总厂早日把技术变成老百姓实实在在的好处。” 邓姨和王姨同时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王姨先开口道。 “你小子才掌权多久啊,竟然就有这样的见识,我还以为你脑子里天天想着怎么摸茶叶、怎么躲清闲呢。” 邓姨也点了点头,看向张立言的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赞许。 “能有这个想法,说明我当初放权给你,是放对了,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张立言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还能怎么做,老一套呗,拉拢一批听话的,打压那批不听话的,先把局面稳住,等红星总厂真正做大做强了,再慢慢调整。” 邓姨和王姨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中都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张立言见她们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邓姨,我总觉得,光靠拉拢和打压,不是真正的解决办法,可眼下这个摊子,不这么干又不行,所以我才愁。” 他说话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把少年人的锐气和掌权后带给他老成,一起映照出来。 第184章 让老一辈再顶一顶 张立言思来想去,觉得这样的事不是自己一个人能解决的。 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倒不如把这个烂摊子继续扔给周叔、邓姨他们去头疼。 自己还年轻,该发挥自己的特长,想想办法找出本土世界的长生之道。 让那些第一代的老家伙们继续顶在前面,自己舒舒服服地当个二代,躲在他们身后,什么时候想出力了再出点力, 不想出力了就接着研究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这才是正理。 他之所以这样选择,也是经过一番考量的,第一代那些人,从战火里爬出来,经历过真正的生死,心里还揣着理想和热血,还想着要平衡各方势力,要压着那些利益团体,防止那些人侵蚀底层老百姓的利益。 可人的寿数终归有限,如果再这样拖个几代,又多三代人后,各个利益团体彻底膨胀开来,形成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到那时候,下层的人就会永出头之日了。 张立言越想越觉得,所谓的长生,对自己来说未必只是个念想。若真能找出一条没有副作用的路,让自己和身边这些长辈都延年益寿,甚至青春常在,那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别的不说,单就是周叔和邓姨这些人能再多支撑几十年,这红星总厂,这满盘的新工业布局,乃至整个国家,都会比任何计划都更稳妥。 他正想得入神,眉头不知不觉又皱了起来,邓姨和王姨坐在旁边,早把他这副少年老成、时而沉思时而叹气的模样看在了眼里。 王姨性子直,最见不得他这愁眉苦脸的样子,开口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傻小子,别想了,从古至今都是这个套路,谁也跳不出去,你呀,就别在这里自己为难自己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 “不过你能有这样的想法,说明你的立场还是站在群众中间的,就冲这一点,你已经比不少占着位置不干人事的老家伙强多了。” 邓姨听见王姨当着小辈的面越说越没个遮拦,偏过头瞪了她一眼,王姨只当没看见,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也没再往下说。 邓姨收回目光,看着张立言,语重心长地说, “不要想了,光坐在屋子里想,是想不出办法的,很多问题的解决办法,是在做的过程中慢慢找到的,你现在要做的,是去实践,是去发展红星总厂,是在发展的过程中解决遇到的问题。只有这样,你才会真正成长起来,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共产党员。” 张立言听完,却摇了摇头。他站起来,绕到邓姨身后,伸出两只手搭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捏了起来,脸上又换上了那副乖巧讨喜的神色。 “姨,你们不是还在吗,你们先顶着,再让我玩几年。我还年轻呢,可不想这么早就整天趴在办公桌上,天天对着一堆数不完的公务。我现在一看见那堆文件就头疼,再这样下去,我非得未老先衰不可。” 他说着,心里又想起那些被王姨偷偷塞到自己办公桌上的妇联文件。 他本想趁这个机会跟邓姨告上一状,可转念一想,邓姨整天那么忙,眼下又马上就要走,自己要是告了状,回头王姨再找机会收拾自己,那才叫得不偿失。 他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可王姨是何等人,见张立言眼神往自己这边飘了一下又迅速移开,就知道这小子肯定没憋好屁,于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张立言只当没看见,继续给邓姨揉着肩,还不忘往后缩了缩身子,离王姨远一点。 邓姨不知道这甥姨俩暗中的眉眼官司,只当张立言是少年心性,不愿太早被俗务绑住。 她便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轻轻搁在桌面上。 “行了,别贫了。这是我办公室的钥匙,以后别去偷你王姨公章用,以后要用去我办公室拿,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直接打电话到我那儿。我给你兜底,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做。” 张立言眼珠子一转,立马停了手,美滋滋地把钥匙揣进口袋里,还不忘补上一句。 “那就谢谢邓姨啦。等会儿我就去您办公室,在空白纸上盖个章揣在怀里,以后用起来也方便。” 话刚说完,旁边伸过一只手来揪住了他的耳朵,张立言夸张地叫唤起来。 “姨,疼,疼,真的疼!” 王姨见他叫得夸张,知道他是在装模作样,可到底还是松了手,只是脸上余怒未消,指着他鼻子数落道。 “我说上次下面怎么报上来几张盖了我公章的介绍信,原来是你小子干的好事,你知不知道,擅用公章是多大的事,要不是我后来看到使用记录猜到是你,又替你圆了过去,你早就挨收拾了。” 张立言一边揉着耳朵,一边小声嘀咕。 “子盗父兵,不算盗,我偷姨章,不算偷嘛。” 王姨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眼睛一瞪,扬手就要再教训他。 张立言这次早有准备,不等王姨手落下,抓起外套就朝门口溜去,嘴里还嚷着。 “王姨、邓姨,我车间里还有事,先走了啊,你们走的时候记得帮我把门带上!” 说着,人已经像条泥鳅似的滑出了办公室,只留下门板在那里轻轻摇晃。 王姨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他消失的方向,对邓姨说。 “邓姐,你瞧瞧他这不要脸的样子,哪有一点领导的模样?” 邓姨笑了笑,没有接话,过了一会,王姨低声说。 “邓姐,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看这小子到底怎么样?” 邓姨缓缓放下缸子,神色也认真起来。她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这小子,为人处世、领导才能、眼界心胸,都不错,单论办事能力,在这一批年轻人里,怕是没人比得上他,但是他没真正经过残酷战争的磨炼,不知道政治斗争是要流血的,有些时候,还是太心慈手软了。” 王姨听了,也跟着叹了口气。 “可不是么,张起灵那事,还有四姑娘山那帮贼首,要换作咱们年轻时候,哪有这么好端端地养着,早就拖出去毙了。” “他倒好,给张起灵转正不说,连霍仙姑那几个贼首,都还关在保卫处里白吃白喝,这要是不改改,往后真遇上大风大浪,怕是要吃亏。” 邓姨却没有顺着王姨的话往下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但是这孩子难能可贵的是,身居高位心里还一直装着老百姓,愿意为底层群众着想,你说的这些,时间到了,他自然就懂了,我们能做的,就是趁着自己还有力气,多扶他几年。” 王姨默然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 第185章 她不一样 张立言跑出办公室之后,才没有真去生产车间。 他今天早饭还没吃,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盘算着直接去小食堂找傻柱弄点像样的吃食。 那傻小子的手艺,到底不是大食堂那几个半吊子能比的。 他刚到小食堂门口,脚步还没来得及迈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秦淮茹那软绵绵、带着哭腔的声音。 “柱子,你就帮帮姐吧,姐实在是太难了。” 张立言一听,立刻放轻了脚步,猫着腰躲到窗户后面,伸头伸脑地往里瞧。 只见秦淮茹正抓着傻柱的一只手,作势要往自己胸前凑,身子还一晃一晃的。 看那架势,分明是想用从前的老办法,把这傻小子往沟里带。傻柱却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一脸不耐烦地抽回手,像被什么脏东西沾了一下似的,还拍了拍袖口,嘴里不客气地嘟囔。 “嘿,我说秦淮茹,你没事别在我这儿装可怜,合着就你家缺钱?这年头谁家不缺钱?我何雨柱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秦淮茹见傻柱不吃这套,眼珠子一转,又换上了更可怜的语气,还想用大饼吊他。 “柱子,这钱当秦姐借你的,等秦姐下个月发工资,肯定还你。你还不信秦姐吗?” 傻柱这会儿心思全在霍仙姑身上,对秦淮茹早就祛魅了。 他歪着脑袋,斜着眼,把洗干净的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嘴里冷笑。 “得了吧,秦淮茹,这话你都说过八百遍了,你哪次找我借钱还过?我要是把你欠我的都拿本子记上,都能买头猪了。” 秦淮茹被他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可又不甘心就此作罢。 她养了这么多年的舔狗,怎么突然就跑了?这比丢钱还让她难受。 她咬了咬嘴唇,又摆出一副苦相,声音里都能拧出半碗泪来。 “柱子,你怎么能这样说姐呢?姐还不是家里实在困难,不然姐怎么会不还你钱呢。” 傻柱彻底不耐烦了。他一边把切好的菜往搪瓷盆里扒拉,一边拿眼斜她。 “嘿,秦淮茹,你少在我跟前装蒜,我没骂你,是给你脸了是吧?你以前说家里困难,那确实,我何雨柱帮一把也就帮了。” “可你现在困难什么?贾东旭都去劳改了,贾张氏也回乡参加集体劳动了,棒梗现在是易大妈带着,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告诉我,你上哪儿困难去?你倒好意思来跟我哭穷!” 这没被秦淮茹蒙住心的傻柱,脑子清楚得很,他越说越来劲,索性把菜刀在案板上一拍。 “还有,你既然说要还钱,那就从这个月开始。过几天发工资,我陪你一块儿去领。你的工资先拿一半还我,剩下的,看在你我这么多年邻居的份上,让你慢慢还,怎么样?” 这话一出,秦淮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天没吭声。 让她掏钱出来,那可比割她的肉还难受。以前傻柱心甘情愿当这个冤大头,她只要红一红眼眶,说两句软话,钱就到手了。 现在倒好,这傻子居然学会讨债了。她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把嘴一瘪,又使出那套老招数。 “柱子,你这不是要逼死姐吗?东旭都那样了,你还这样说我,我、我真是太难了” 傻柱抬头看了眼食堂墙上的挂钟,时候不早了,再跟这女人纠缠下去,给霍仙姑送饭的时间就得耽误。 他把脸一沉,索性撕破了脸皮。 “秦淮茹,你难,你难个屁。再在我这儿叽叽歪歪,信不信我削你?还有,发工资那天你别想跑,老老实实把钱还了。” “你要敢耍花样,我就把你这些年怎么赖账的事全给你嚷嚷出去,你说,要是刘科长和张厂长知道了这些,往后还能对你有好印象吗?” 秦淮茹听到张厂长的名号,脸色刷地白了,她如今能在食堂里混个临时工,全仗着厂里没人细究她跟贾东旭那点旧事。 要是傻柱真把她的老底掀到张立言面前,那这饭碗还保不保得住可难说。 她不敢再纠缠,只拿袖子抹了抹眼角,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柱子,你真狠心。” 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秦淮茹出了门,傻柱才对着她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 “德性!真当你柱爷还跟以前似的,由着你拿捏?” 他哼起小曲儿,重新洗了手,开始给霍仙姑做饭。灶上炖着一小锅羊肉萝卜,闻着就香。 他一边往铝饭盒里装菜,一边嘴里还自言自语。 “霍仙姑,仙姑,这名字真好听,人长得也好看,比画报上的电影明星还俊。” 他把饭盒盖得严严实实,又拿块干净的白布包上,脸上那表情,活脱脱就是给心上人送饭的小伙子。 张立言躲在窗外,把里面这一出全看在眼里。他皱起眉,心里直犯嘀咕。 这傻小子怎么回事?怎么净看上别人的媳妇?还一个比一个年纪大。 秦淮茹好歹还算是年轻漂亮,这霍仙姑都四十了,在九门里又是个厉害角色,哪是他一个食堂厨子能招惹的? 张立言原本都快把霍仙姑、齐铁嘴那帮人关在保卫处的事忘了。 也是今天听傻柱又提起霍仙姑,他才猛地想起来,那伙人还关着没处理呢。 自己竟把这事儿给撂下了,他当下就拿定主意,要趁傻柱去送饭的工夫,一起去保卫处走一趟,看看那帮人到底该怎么处置。 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这么待着,天天吃现成的,像群大爷似的,那像什么话。 傻柱端着饭盒从小食堂出来,抬头就看见张立言正站在门口等着。傻柱先是一愣,随后有些心虚地笑了笑。 “张厂长,您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给您弄点热乎的。” 张立言摆摆手,没接这个话,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 “柱子,你给霍仙姑送饭去吧,正好,我也去保卫处转一圈,那帮人关了好些天了,我总得去瞧瞧,他们到底改造得怎么样。” 傻柱一听张立言也要去保卫处,脸色变了变,像是怕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看穿了。 可转念一想,张厂长是什么人,自己那点事儿哪能瞒得过他。他索性把心一横,干笑道。 “张厂长,我,我就是瞧她跟别的犯人不一样,不哭不闹,挺有骨气的,我给她送饭,也是想着您之前说过,俘虏也得吃饭。没有别的意思。” 张立言哼了一声,也懒得点破他。 他背起手,迈步朝保卫处方向走,边走边说。 “有没有别的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可提醒你,霍仙姑那女人吃过的米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十个你捆一块儿,也不是她的对手。” “你要真想谈对象,等忙完这一阵,让刘光奇他娘给你在大院里物色个正经姑娘。别好端端的小伙子,非把自己的日子往浑水里过。” 傻柱跟在后面,连连点头,嘴里“哎哎”地应着,眼睛却还不住地往手里的饭盒上瞟。 他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想,张厂长您是不懂,这女人跟女人能一样吗?霍仙姑那通身的气派,哪是胡同里那些大辫子姑娘能比的?可这话他到底没敢说出口。 第186章 九门当家劳改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保卫处,门口值班的战士见是张立言和傻柱,敬了个礼,便放了行。 张立言径直穿过走廊,来到关押区,霍仙姑、齐铁嘴、吴老狗、金万堂几个人分别关在靠里的几间房里。 此时正是午后,保卫处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战士的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轻微响动。 傻柱轻车熟路地走到霍仙姑门前,把饭盒取出来,又从门上的小窗口递了进去。 霍仙姑坐在床板上,见饭来了,也不起身,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用那种看惯了生人的眼神扫了傻柱一眼。 傻柱却半点不觉得被轻慢,反而乐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根,恨不得把饭盒再往她跟前送一送,嘴里还不住地小声嘀咕。 “仙姑,趁热吃,这羊肉萝卜是用煤炉子小火煨出来的,烂乎着呢。” 张立言站在门外,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直摇头。 这女人到现在还端着九门当家的架子,傻柱倒好,没出息的东西,跟个献殷勤的小伙计似的。 他转头对跟过来的保卫干事说:“去把李处长叫来。” 不多时,李建军大步从办公区赶了过来,他看见张立言,先敬了个礼,又扫了一眼傻柱和霍仙姑的牢房门,嘴角浮起冷笑。 张立言指着那几间牢房说。 “建军,这几人不能老这么关着,吃厂里的,住厂里的,一天两天也就罢了,久了成了什么?得给他们安排劳动,厂区后面那片废料场不是还没清理吗?就让他们去。” 李建军点了点头。 “我早就等着你这句话了。你是不知道,那个霍仙姑在里头还天天拿自己当个人物,就傻柱舔着她,天天往这儿送饭献殷勤。”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看了傻柱一眼。 傻柱脸一红,扭过头去不敢吭声。张立言也瞥了他一眼,又对李建军说。 “那个金万堂,听说他会翻译古文字,先让他去给陈研究员和郝爱国同志帮忙,其他人,该怎么改造就怎么改造。” 李建军点头:“行,我这就安排人把他们带到废料场去,那片地方我早就想清理了,正愁没人手呢。” 张立言又扭头看向傻柱,傻柱正伸着脖子往霍仙姑的房门方向偷瞧。张立言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把他拍得一个激灵。 “走吧,还看什么?再看人也得先学会劳动,你也是,明天照常上你的灶,别天天往这儿跑,再让我看见你无事献殷勤,我就把你发配到四川分厂帮厨去。” 傻柱一听要调自己走,连忙保证。 “别别别,张厂长,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扭头就朝食堂方向跑。 张立言站在保卫处门口,看着傻柱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张立言一走,李建军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早就看这群贼首不爽了,之前一直没动手收拾他们,是担心张立言留这些人还有用,今天张立言既然亲口放了话,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现在的红星总厂保卫处,早就不是当初红星轧钢厂保卫科那副松垮样子了,保卫处的人员清一色是退伍军人,日常训练也全都参照部队标准来,哨位上枪械亮锃锃,装备库里还存着好几挺五六式班用机枪。 就凭霍仙姑那几人,搁在保卫处手里,跟几只拔了毛的鸡没什么两样。 李建军回到自己的处长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简单交代了几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几个保卫干事提着钥匙,端着枪,穿过走廊来到关押区。 领头的那个保卫干事先走到金万堂那间牢房门前,用枪托“哐哐”敲了两下铁门,冲里面喊道。 “金万堂是谁?出列!” 金万堂正缩在角落里打盹,听见这一声喊,吓得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趿拉着鞋子跑到门边,隔着铁栅栏举起右手,像小学生答到似的。 “报告政府,我就是金万堂!” 保卫干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声问。 “听说你会翻译古文字?” 金万堂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他连忙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 “报告政府,我会的,会的。精通各种古文字,大篆小篆、帛书竹简、钟鼎铭文,我都认得。战国帛书我也翻译过不少。” 他说到一半,觉得有点不对,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保卫干事显然没兴趣听他吹嘘,掏出钥匙打开牢门,朝他招了招手。 “跟我们走。路上别耍花样,否则后果自负,到了地方老实干活,别东张西望,也别多嘴。” 金万堂连声应着,麻利地跟上。 他被带到后面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文物仓库时,陈研究员和郝爱国正蹲在灯下拼一片破损的帛书。 金万堂到了以后先规规矩矩地冲陈研究员鞠了个躬,随后便很自觉地凑到桌边,帮着分辨几片残简上的字。 陈研究员见他确实懂行,便指着几个难认的字和他讨论起来,金万堂受宠若惊,答得格外小心。这差事可比蹲在牢房里有盼头多了。 金万堂被带走后,牢房前又来了几个保卫人员,这几个人可就不像刚才那位那么客气了,手里的钥匙串哗啦哗啦响,枪带勒在肩膀上,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领头的保卫干事走到牢门前,用枪托在铁栅栏上狠狠敲了几下,厉声喝道。 “起来!都给我起来!你们这帮盗墓贼,现在需要去参加劳动,接受思想改造!” 第一个被拖出来的是吴老狗。,他刚在床板上翻了个身,还没来得及坐起来,两个保卫干事已经进了牢房,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床上提溜了起来。 吴老狗倒也不反抗,认命地任由对方给自己上了脚镣和手链,只是那脚镣铁环有些紧,卡在他常年走山路的粗脚脖子上,勒得他直吸凉气,他往前迈了一步,差点被链子绊倒。 随后被拖出来的是齐铁嘴,他一见这阵势,腿脚就有些发软,嘴里不知嘀咕些什么。 “别磨蹭!排好队!” 最后出来的是霍仙姑,保卫干事皱了皱眉,倒也没多说什么,给她上了手铐,又把一副稍轻些的脚镣扣在她脚踝上。铁器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三个九门当家排成一列,被保卫人员押着,穿过厂区后面的石子路,朝废料场走去。 霍仙姑走在最前面,脚步虽然受着脚镣的束缚,却依然尽力保持着往日的仪态。吴老狗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齐铁嘴则缩着脖子,一边走一边转着眼珠子四处张望,像在盘算着什么。 说是废料场,其实也不算大,就是厂区最北头一块用红砖墙围起来的空地。 里面的铁块废料早在前阵子就被人清完了,如今剩下的都是红星总厂成立以后各个车间改造淘汰下来的废弃木料。 有断裂的包装板,有拆下来的旧门窗框,还有一些不成形的木方和木板,横七竖八地堆在角落里,足足有半人高。 这些木料再过些日子风干了,锅炉房的人就会用板车拉走当柴烧,眼下让这三个盗墓头子来清理,倒也不算重活,就是枯燥磨人。 保卫干事给他们划定了今日的活儿,把堆在墙角的那些废木料搬到外头的空地上,一字排开,让它们晾着晒干,等到晚上再搬回原来的地方。 这就是典型的“折腾活”,不让他们有片刻停歇,却也不至于真把人累垮。 可就是这种磨人的单调劳动,最消磨人的心气。 霍仙姑、吴老狗和齐铁嘴被解开手铐,只留着脚镣,便开始低头搬木头。 霍仙姑弯下腰去抱木板的时候,姿势仍带着股子不肯服软的别扭。 吴老狗力气大,专挑粗壮的木头扛,几趟下来身上就见了汗。 齐铁嘴最贼,只捡轻巧的碎板子抱在怀里,来回踱着小碎步,显得比谁都忙,其实比没干啥活。 到了傍晚,保卫干事过来验收,见木头都搬了出来,便让他们再把木头搬回去。 等他们三个累得直不起腰时,才有保卫人员提着两个铁皮桶走来,把饭菜往地上一撂。 饭是食堂中午剩下的,菜早没了油星,饭也有些发冷发硬。吴老狗端起碗就往嘴里扒,吃得呼噜呼噜响,全没了一丁点九门当家人的体面。 齐铁嘴捏着筷子,挑挑拣拣半天,最终也只得皱着眉头往下咽。 霍仙姑没有立刻动筷,她端着那碗夹生的冷饭,望着不远处总厂高耸的烟囱出神。 曾经在四姑娘山深处呼风唤雨的霍当家,如今蹲在废料堆旁吃冷饭,这落差足以让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发疯。 保卫处的人根本没把这三个当家当什么人物。 到了晚上,还临时加了半个钟头的夜工,让他们把散落在废料场各处的木屑扫干净。 第187章 长生?重生? 今晚张立言懒得往西跨院跑,索性又住在了厂里的办公室。 值班干事照例给他送来了晚饭,一荤一素,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他草草吃完,让人把碗筷撤了,便靠在椅背上出起了神。 闲来无事,他便在脑海里梳理起这个世界的长生路线。 他越梳理越觉得,能走通的路子实在屈指可数,而且一条比一条不靠谱。 这里的长生路线不是借助陨玉辐射和鸡冠蛇,就是和蚰蜒共生,要么就是吞尸鳖王。无论哪一种,最终都要把自己弄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那样的长生,别说上面不能接受,就是自己也接受不了这样的长生啊。 张立言越琢磨越觉得,与其在这些歪门邪道上费心思,不如从张起灵身上入手。 张起灵那种长期受陨玉辐射导致身体变异的长生方式,虽然只能延寿个两百来年,眼下来看倒是最实际也最干净的一条路。 可要研究这种长生方法,就得从张起灵本人下手。 张立言把小世界的虚影覆盖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大院,扫了一圈,发现张起灵已经睡下了,于是他用小世界之力轻轻地把张起灵弄晕带进了小世界。 为了有个方便对比的对象,张立言又把住在同一大院里的陈玉楼也弄晕抓了过来。 这两人一个天生带着变异血脉,一个不过是普通的瞎子老头,正好可以对照着观察。 张立言运转小世界之力,分别查看二人的染色体排列与dNA螺旋结构,两相一对比,差异便清楚地显现了出来。 张起灵体内的某些基因片段与普通人明显不同,尤其是在细胞分裂和衰老相关的区域,他的基因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刻刀精修过,让他拥有更长的寿命和远超常人的体魄。 张立言想了想,控制起之前引入小世界的那股陨玉辐射能量,开始照射陈玉楼。 果然,在辐射的长期作用下,陈玉楼的dNA螺旋结构也慢慢发生了变化,逐渐朝着张起灵的方向靠拢,只是这种改变极其缓慢,没有上百年的功夫根本完成不了。 张立言试着加大辐射能量,可能量一加大,陈玉楼的身体就承受不住,基因瞬间崩溃,整个人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 张立言连忙把陈玉楼附近的时间回溯,让他恢复到了之前的老瞎子状态。 之后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低辐射剂量,同时运用小世界规则之力保住陈玉楼的性命,再对陈玉楼所在的那片区域进行时间加速。 在低辐射的持续照射下,陈玉楼体内的染色体排列和dNA螺旋结构开始发生变化,果然是朝着张起灵的基因组相似的结构缓慢演进。 时间在小世界的规则下飞速流逝,大约过了两百年,陈玉楼体内的基因排列已经与张起灵极为相似。 张立言又仔细探查了一遍,发现陈玉楼的寿元已经被拉长到了大约二百五十岁左右。 而且在陨玉那股奇异生机的滋养下,陈玉楼那双瞎了几十年的眼睛竟然重新长了出来。 不仅重见光明,那双新生的眼睛似乎还发生了一些变异,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绿光,与陨玉的光泽如出一辙。 更让张立言意外的是,陈玉楼整个人的身体素质也得到极大的加强,已经远远突破了普通人的极限。 张立言把陈玉楼重新恢复到之前瞎眼老头的状态,然后开始着手制作陨玉晶体。 他先从陨玉矿脉中抽取出一团精纯的辐射能量,再将其压缩到一块极小的陨玉晶块里。 接着他在晶块中加入了一丝小世界的规则之力,这丝规则之力被设计为临时存在,它只做几件事。 进入宿主身体后,先复制宿主的生命力,作为后续改造的燃料,然后全力激活陨玉晶块中的辐射能量,让辐射以极快的速度改造宿主的身体。 等到宿主恢复到年轻状态之后,这丝规则之力又会把体内剩余的陨玉能量全部收束起来,连同那枚已经耗尽的晶体一起,通过排泄的方式排出体外。 做完这一切之后,规则之力也会随之消散,再也不会对宿主产生任何影响。 之所以费这么大的周折,全是因为张立言刚刚发现张起灵失忆的根源就在陨玉的能量残留上。 陨玉辐射虽然能让人获得长生玉特殊体质,但它残留在人体内的能量会持续影响人的大脑和记忆。 想让一个人得到长生,又不变成健忘的怪物,就必须把这些残余能量清除干净。 张立言把做好的陨玉晶体随手塞进陈玉楼嘴里,然后静静观察。 那丝规则之力在陈玉楼体内爆发开来,如同一点星火落进了干草堆。 陈玉楼的生命力被迅速复制放大,紧接着,陨玉的辐射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改造他的染色体排序和dNA螺旋结构。 肉眼可见地,陈玉楼那佝偻的身躯慢慢挺直,花白的头发一寸一寸地变黑,脸上的皱纹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展开,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也长出了新的眼珠,是这一次的眼珠没有冒出绿光。 等他的身体彻底恢复到了十八岁的巅峰状态,那丝护住他身体的规则之力立刻将体内所有的辐射能量连同那枚陨玉晶体一起收束起来。 片刻之后,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响屁,陈玉楼的身体彻底清净了。 张立言又仔仔细细地把陈玉楼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结果却和自己预想的有些出入。 由于陨玉的辐射能量被彻底剥离出体外,陈玉楼得到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长生。 准确地说,他是身体重新恢复到十八岁的状态,重活了一次,他的衰老过程被重新启动了。 而且,陈玉楼的各项身体素质虽然也被提升到了人类天花板,但并没有超出人类的范畴。 张立言又把陈玉楼恢复成瞎老头状态,随后把小世界里的陈玉楼和张起灵都扔回了九十五号大院。 做完这些,收回小世界虚影,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他捏着一小把碎晶,摊在手心里,眼中映着那点幽绿的光。 张立言准备等天亮带上这些陨玉晶体,去邓姨那儿转转,这件事到底能不能成,恐怕还得先让邓姨和王姨知道。 张立言将这捧晶粒装进一只小盒,又用布包好,塞进大衣内袋。夜色深了,窗外厂区里的灯已剩得不多,只有办公楼的几扇窗还亮着。 张立言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簌簌翻动。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烟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一件有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事。 第188章 众多叔叔 第二天一早,张立言上班后,就溜达到王姨的办公室。 他在门口探头一看,见王姨正坐在办公桌后翻一份文件,便随手在门上敲了两下,不等王姨答应就推门走了进去。 王姨抬头见是张立言,笑骂道。 “你这臭小子,最近不是躲着我吗?怎么今天胆子大了,敢到我这儿来了?” 张立言也不答话,笑嘻嘻地绕到王姨身后,两只手搭上她的肩膀,施展起了已经练得炉火纯青的捏肩大法。 王姨见他这献殷勤的样子,开口问道。 “说吧,你小子又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张立言一面捏肩,一面朝门口张望了一下。确认门外没人,才压低了声音说。 “姨,我又弄到好东西了,类似于上次的银耳,不过这次效果更好,男女通用。” 王姨原本微闭的眼睛倏地睁开了,偏过头看向张立言。 “什么意思?” 张立言见她来了精神,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不紧不慢地说。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姨咱们一起去找邓姨和周叔,对了,把厂里那个老瞎子陈玉楼也带上,有用。” 王姨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她起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几个内线。 等张立言和王姨下了楼,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已经停在办公楼门口,陈玉楼比他们先到,正乖乖地坐在车后座上,手里拄着他那根竹竿。 一路上无人说话,车子挂着特殊通行证,在街上开得极稳,遇到路口也不怎么减速。 陈玉楼看不见,只觉得耳边尽是风声和车轱辘碾压路面的沙沙声,便老老实实坐着,一句话也不问。 王姨从后视镜里看了张立言一眼,见他难得地安静,心里也莫名多了几分郑重。 张立言身上那股子懒散劲儿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换了一种极沉稳的神情。 车子驶入一处幽静的院落,门口有警卫检查了通行证,又探身朝车内看了两眼,才挥手放行。 到了地方,张立言跟着王姨下车,来到了院子里,此时邓姨正在院子里等着。 “说说吧,什么事,还让你王姨特意打电话过来,让我和你周叔在这里等你们。” 邓姨看了张立言一眼,语气虽淡,却不失关切。 张立言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邓姨,落在她身后一个站在廊下的中年男人身上。 王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骂道:“臭小子,看什么呢?这是你陈叔,在外交部工作,一直协助你周叔处理外事,小时候还抱过你,你不认识啦?” 张立言这才乖巧地打了个招呼。 “陈叔好。” 陈叔温和地笑了笑,朝张立言点了点头。这时周叔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半杯茶。 他看了看张立言,又看了看王姨,见两人都没说话,于是主动开口。 “说说吧,你们兴师动众地跑过来,总不会是专程来陪我喝茶的,还让不让我们几位老同志歇一歇了?” 张立言又看了看周围站着的几个干部,正犹豫着怎么开口。 周叔看在眼里,对身边的人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人会意,相继退了出去。不大会儿工夫,廊下就只剩下他们几个和扶着竹竿站在角落里的陈玉楼。 张立言组织了一下语言,发现这事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走到陈玉楼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取出一枚灰绿色的晶体。 那晶体不过小指肚大小,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幽光,在晨光下像一颗从山岩深处取出来的玉粒。 他没多解释,只捏着那枚晶体走到陈玉楼面前,抬手一拍,干脆利落地塞进了陈玉楼嘴里。 陈玉楼喉咙一动,那东西便滑了下去,他想问什么,嘴刚张开,整个人却猛地一僵。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原本佝偻的脊背像被一双无形的手一寸寸掰直,瘦削的身躯渐渐被撑起。 满头花白干燥的乱发从发根处开始变黑,像是被谁泼了一瓢墨,黑色顺着发丝一路淌到发梢。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脸上那副借来的黑眼镜在陈玉楼身体剧变时,头不自觉地一甩,那副眼镜“啪”地摔到地上,露出下面两个空洞洞的眼窝。 周叔、邓姨、王姨,还有那位陈叔,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陈玉楼。 在一片惊异的目光中,只见那两只干瘪了几十年的眼窝深处忽然鼓动起来,紧接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新的眼球。 先是眼白,再是瞳孔,最后覆上一层清亮的膜,那双新生的眼睛没有半点浑浊,黑白分明,像是初生婴儿般干净,又带着成年人特有的神采。 前后不过片刻工夫,那个瞎了半辈子的陈玉楼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约十八九岁、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的年轻人。 他茫然地眨了眨那双刚刚重见天日的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年轻的双手,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满场寂静。周叔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把茶放回桌上。 他看向张立言,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压住的震动:“这什么情况?” 张立言脸上又挂起了那副乖巧的笑容回答道。 “周叔,我提炼出了一种东西,就像您看到的这样,能让人恢复到十八岁的状态。” 他说完,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邓姨和王姨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动。 陈叔已经快步走向院门口,对守在外面的警卫低声交代了几句,很快,整座院落便无声无息地进入了戒严状态,所有出入口都加了双岗。 周叔没有再多问,只转身进了书房,张立言听到里面传来拨动电话转盘的声音。 片刻之后,周叔推门出来,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他朝张立言招了招手。 “你跟我进来,等会儿你毛叔、朱叔他们都会过来见见你。” 张立言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王姨一眼。 王姨冲他轻轻颔首,那意思像在说别怕,有姨在。 张立言迈步跟在周叔身后,心里却在想,他本来只想先找邓姨和王姨透个底,谁知事情竟比想象中走得快得多。 他知道,今天之后,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第189章 请叔叔们继续奋斗 很快,两位说说带着一大群人来了。 院子外面的警卫早就接到了命令,车子一辆接一辆地驶进来,停在院墙下的梧桐树旁,来人脚步很快,脸上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进来以后简短地打过招呼,便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站在廊下的陈玉楼。 陈叔正站在陈玉楼边上看着他,陈玉楼虽然已经恢复了年轻,身上那件宽大破旧的老棉袄显得有些空荡,但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这副刚刚重获新生的身体,素质比以前强了不止一筹。 可即便如此,在陈叔那道平静而幽深的目光下,他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动都不敢动。 那种气势,不是江湖上的杀气,也不是官场上的威压,而是一种从千军万马、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人才有的沉静。 陈玉楼在九门中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什么样的人物都见过,可还从没在哪个人面前这样连大气都不敢出过。 一群人围着陈玉楼看了一圈,有人叫他转了转身,有人凑近了端详他的面相和眼睛。 陈玉楼恢复后的眼睛黑白分明,眼底极深处还隐隐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绿意,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满院子的老同志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一个比一个复杂。 他们相信老战友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可眼前这一幕,实在超出了他们几十年来对生老病死的全部认知。 就在众人将信将疑之际,张立言忽然又往前迈了一步,他朝陈叔身边凑了凑,趁陈叔没留神,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灰绿色的陨玉晶体,一把塞进了陈叔嘴里。 陈叔毫无防备,喉头一动,那东西便滚了下去。 “你个臭小子。” 陈叔只来得及笑骂了半句,声音便顿住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和陈玉楼方才一样,陈叔原本有些斑白的鬓角飞快地变黑,眼角眉梢的细纹像被风吹散的水波一样淡去,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拔起来。 片刻之间,方才那个温文尔雅的中年外交官就变成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斯文中透着一股子遮掩不住的勃勃锐气。 院子里响起一片极低的抽气声,几个老同志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圆。 便是最沉稳的大领导,也不由得微微张了张嘴,随即又很快恢复如常。 陈叔低头打量着自己恢复年轻的身体,又抬手摸了摸脸,转头朝张立言笑骂道。 “你个臭小子,你也不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我现在这副模样,还怎么去见外国友人?还怎么主持外事工作?” 他说这话时虽然带着笑,可那笑容里分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张立言挠着后脑勺嘿嘿直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狡黠。 “陈叔,不行就让人给你化妆,化得老一点就是了,您要是真不想变,那也容易,等过两年又长回去了。” 他这话一说,原本凝重的气氛忽然松快了不少,有人轻笑出声,有人摇了摇头,忍不住看着张立言,似笑非笑。 大领导看向张立言,语气温和,却透着一种让人不能回避的压迫感。 “小张同志,我听说过你,现在给大伙说说吧,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立言把早就准备好的那套话又在心里滚了一遍,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我在翻阅古书的时候,发现远古时期天上曾降落过一块巨大的陨石,那陨石在坠落时碎裂成许多块,散落各地。” “但总体上分为两种材质,一种是陨玉,另一种是陨铜,陨玉能把有机物催生成密洛陀那样的石头人怪物。”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邓姨。 邓姨点了点头说: “这东西我们确实见过,四川内卫团押送来的那头石头人,到了这里没撑多久就失去活力了” 张立言见邓姨替自己接过了话头,才继续道。 “西周的周穆王,从西王母所在的那个国度得到了这个秘密,然后用陨玉打造了一套金缕玉衣,想靠它长生,只是那时的古人并不懂得如何真正运用陨玉,所以周穆王最后还是失败了。” 他略一停顿,见众人听得认真,又说。 “一开始我在古书上看到这些记载,也没当真,直到在四川四姑娘山发现了陨玉矿脉,我才觉得古人所说未必全是虚妄,更重要的是,王姨为了让我在四川行动顺利,给我找了一位叫张九衣的高人。我跟着他学会了先天八卦。” 张立言说到这里,故意做出一副很认真的神情。 “我用先天八卦推演,想算算怎样才能利用陨玉做到长生,可是怎么算都算不出来,后来我转念一想,既然长生算不出,那能让人恢复年轻也不错。” “结果这一回,卦象倒真给了我方向,我照着卦象的提示,提炼出了这种陨玉晶体,人吃下之后,身体会恢复到十八岁的状态,然后以这个状态继续生活,重新衰老一次,等于重活了一回。” 张立言说完,朝后退了一步,规规矩矩地和陈玉楼站在一处。 陈玉楼刚才还满心惶恐,此刻见张立言站过来,心里竟也莫名安稳了几分。 两人站在一块儿,活像两个被大人叫来问话的后生。 大领导点了点头,又问道。 “这东西,你一共提炼出了多少?以后还能继续提炼吗?” 张立言乖乖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托在掌心,递给了边上的陈叔。 “这次照着卦象来提炼,一共得了三十六颗,刚才做实验用了两颗,我还得给我爸妈留两颗,还有王姨和邓姨,也得一人留一颗。” 他顿了顿,做出认真盘算的模样。 “这样算下来,能上交的,只有三十颗,不过卦象显示,今年应该还能再提炼出 72 颗,每年最多不超过 108 颗。” 大领导听完,脸上露出几分赞许。 “小张同志,还是个孝顺孩子,心里惦记着父母,也惦记着长辈,是个好孩子。” 张立言被大领导这么一夸,笑得眉眼弯了,像极了被家里长辈表扬时的那种喜滋滋的模样。 他下意识地往王姨那边看了一眼,见王姨正瞪着自己,又飞快地把目光收了回来,站得端端正正。 大领导目光一转,忽然问道。 “小张同志,你既然有本事弄出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会想着上交?” 张立言抬起眼,目光落在陈叔身上。 院子里一时极静,他沉默了少顷,才郑重其事地开口,把当初从陈叔那句诗里得来的震撼,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陈叔有句诗,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读到这句诗的时候我才明白,真正的革命者,哪怕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还会继续革命,只要红旗还在,就有人愿意一直扛下去。” “可是我想,这个世界的变化还不够彻底,这个国家还需要诸位叔叔继续努力,我能平安长大,能过上今天这样的日子,全靠叔叔们在前头顶着。” “我学了这些东西,得了这些好处,就该把它们反哺给叔叔们,让叔叔们有更长久的时间去工作,去把还没做完的事做完。” 他顿了顿,又换上一副混不吝的认真表情。 “而且我也不瞒各位叔叔,我这个人,能力有限,最近在红星总厂处理公务,就发现自己实在不是块掌大舵的料。” “有叔叔们在上头替我遮风挡雨,我才能舒舒服服地当我的大院子弟,要是哪天真轮到我来拍板了,我可挡不住下面那帮人,所以我就想,叔叔们多干几年,总比我早早顶上强。” 他这话说得极实在,甚至有些无赖,可偏偏无赖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生不起气来的赤诚。 在场的老同志们互相看了看,脸上的神情都松动了些。大领导更是忍不住笑了,转头看向陈叔,半是打趣地问。 “老陈,你那句诗是这个意思吗?怎么被这小子一说,就变了味?” 陈叔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张已经变得年轻的脸,又看了看张立言,笑着摇摇头。 “我不知道啊,也许是吧,这小子脑子转得快,我当初写诗的时候,可没想过还能这么解释。” 众人一齐笑出声来,张立言站在陈玉楼旁边,也陪着傻笑了两声。 他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第190章 安置烈属 很快,众位叔叔们便去了安全屋商议事情,张立言和陈玉楼站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天发呆。 风从梧桐树的枝丫间穿过,把几片枯黄的叶子卷下来,慢悠悠地打着旋落在他们脚边。 他们来的时候天刚亮,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中午,王姨等人还在屋里开会。 张立言靠在影壁旁的青砖墙上,仰头看一只灰雀在屋脊上跳来跳去。 陈玉楼则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新生的手,又迅速把手背到身后,活像个刚进了大观园的老实孩子。 “老陈,”张立言忽然开口。 “既然入了红星总厂,往后就别想着离开了。跟着我,你还能有条活路,要是哪天你不声不响跑就,被某些老家伙逮住,人家可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到了他们手里,你就等着被切成一片一片拿去研究吧。” 陈玉楼听了,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年轻时也曾是盗墓界的一号人物,常胜山扛把子,鼎盛时连地方军阀都得看他的脸色。 后来九门那帮人在他眼里,也不过是路边一条。可越是有过那种经历,他就越明白张立言这话的分量。 他以前对什么长生嗤之以鼻,总以为那是古人编出来唬人的鬼话,可如今自己亲身站在这太阳底下,从一个瞎眼老头变成十八岁的后生,他才终于信了。 信了那些古墓里的传闻,也信了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没有表面上那样简单。 从西王母到周穆王,再到如今,几千年没人走通的路,竟被这么个一脸无害的小子轻描淡写地走通了。 这哪里是扮猪吃老虎,这分明是披着羊皮的活阎王。 他连忙挺直了腰,压着声音郑重表态。 “张厂长,您放心,以后我陈玉楼生是红星总厂的人,死是红星总厂的鬼,您指东我不往西,您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我要是哪天起了二心,不用您动手,我自己先拿脑袋撞墙。” 他说得极快,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显得不忠。 张立言被他这架势逗得一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往他眼睛上瞅了瞅。 “对了,我刚才好像看见你新长出来的这双眼珠子冒绿光。怎么,是有什么特殊能力吗?” 陈玉楼闻言,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眼皮,又看了看远处墙头那几片落叶,犹豫道。 “回厂长,我以前这对眼睛,能在黑夜里看清东西,生来就带夜视的本事,至于现在新长出来的这一双,我跟它们还不熟,也不知道如今添了什么道行。” 张立言摆摆手。 “不急。等这阵子忙完了,你自己慢慢琢磨。” 陈玉楼忙不迭地点头。 这是工作人员送来了两份工作餐。 两人边吃边聊,不多时,王姨从屋里出来了。 她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倦色,但看见张立言时,目光又软下来。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有好东西知道想着我和你邓姨。” 张立言乖巧地笑。 “姨,您对我好,有好东西我当然得惦记着您呀。” 王姨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别乱跑,我那边还没开完会,就是抽空出来看看你,等这边结束了,你跟我一起回去。” 张立言乖乖应了,王姨又转头看了陈玉楼一眼,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吃过饭,工作人员收了餐具,张立言和陈玉楼便又开始看天发呆。 陈玉楼心里转着数不清的念头,却半句也不敢多问。 张立言倒真像什么都没想一样,靠在墙边,眯着眼看云。 过了许久,王姨又出来了,这一回她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冲张立言招了招手。 “你小子发什么呆呢?跟我进去,你那些叔叔找你。” 张立言从墙边起身,拍拍衣角,跟着王姨往屋里走。 陈玉楼刚想跟上,被王姨一个眼神定在原地,他只得又退回墙根下,继续看他的天。 张立言进了会议室,乖巧地站在王姨身后,屋里坐了不少人,桌上摆着茶缸和文件,几位老人的目光都朝他看来。坐在上首的大领导看见他那副老实模样,笑道。 “小张同志这是害羞了?站你王姨后面做什么,边上不是有位置吗?坐。” 王姨拉了张立言一下张立言张立言便规规矩矩地坐在王姨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也不东张西望。 周叔叔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 “听说你赚了不少美国人的钱,你有没有想过,这笔钱怎么花?” 张立言乖巧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钱不是都在外贸进出口总公司那边吗?跟我好像没什么关系。” 朱叔笑着摆摆手。 “外汇进了国家账户,但折成人民币的钱,不还是打到你们总厂的公司账上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公司账上现在有多少钱?” 张立言老老实实地摇头,这事他真没查过,他只知道肯定不少,但具体有多少,他还真没看过账。 朱叔伸手指了指他,对众人道。 “你们听听,这小子自家有多少钱都不知道,我告诉你,你那账户里的钱,拿出来每个省开十个万人规模的大厂,你也花不完。” 张立言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开口道, “朱叔叔,那就照您说的,每个省都开十个万人级别的红星分厂,我回头下一个文件,每个万人级别的大厂,至少一半工人要安排烈属,哪个分厂厂长连这点都办不到,就让他滚蛋换人。” 他说得平淡,可这话落在会议室里,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在张立言看来,钱就是用来买服务的,想让人替你做什么,或者想要什么东西,花钱去办。 可当权力大到一定程度,需要什么东西或者需要谁服务,已经不需要再花钱了,而且别人还不敢拒绝,对于个人来说。权力有时候比钱好用得多。 可他也清楚,钱能做的,权力未必做得到。比如眼下,他用钱建的这些厂,能让成千上万烈属有饭吃、有书读、有退休金拿,能让那些为国牺牲的人的家眷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这是权力给不了的。 果然,朱叔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换成了极认真的神情。 “你认真的,张家小子?” 张立言用力点了点头。 “那个罗德夫人已经回国了。等她美国的银耳种植园一开起来,老美那边的贵夫人们肯定还要从咱们这儿打包几十个基地,我一个基地卖一千万美金,到时候钱会更多。” “趁着现在老美愿意给民用技术,就用这笔钱建厂,用厂来安置烈属,烈属家里青壮不在了,剩下的多是孤寡老幼,能干的就让他们在厂里做点力所能及的轻活。” “还没成年的,厂里出钱送他们去读书,年纪实在大了的,也给他们安排个闲差,按月发点工资,等退了休,还有退休金,这样才对得起那些为老百姓牺牲的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没什么本事,就是会赚钱,钱花出去,能办成这些,才不算白赚。” 满屋子的老人就这么默默看着他。 有人抿了口茶,有人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陈叔就坐在旁边,这会儿也有些说不出话。 忽然,张立言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挠了挠头。 “不过我没这么多人,去各地组织工厂架构,各位叔叔都知道,我一共就十来个发小,眼下已经送出去四个了,剩下的全派出去也填不满那么多厂。” 他停顿了一下。 “这厂长的人选,还得劳烦各位叔叔费心。” 他这一说,屋里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忽然松快起来。大领导笑着指着他。 “张家小子,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逼你把发小卖出去似的。” 众人闻言,也都笑了起来。 大领导沉吟片刻,说道。 “这样吧,部队里每年都有不少转业军官,他们大多政治过硬,也有不错的管理能力,回头我让你这些叔叔们给你推荐一些人,你自己再从里面挑,挑中了,就放手去用。” 张立言立刻接话。 “大领导,不用我一个个挑,各位叔叔直接把名单定下来递给我,我签字拨款就行,全国各地那么多工厂,我一个人挑到什么时候去?” “我相信各位叔叔的能力和眼光,挑出来的人肯定比我挑的合适,我只管把文件盖好章,让厂子尽快建起来。” 大领导看着他,笑着摇头。 “你个小滑头。” 张立言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嘿嘿傻笑,一脸人畜无害。 他心想,还是跟王姨相处愉快。 这些叔叔们一个个眼神深得像海,坐在这里说几句话,心理压力比批一整天文件还大。 装傻好啊,装傻最自在,众人也都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 第191章 新的任命 最后王姨带着张立言离开了会议室,张立言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几位叔叔们仍围坐在长桌旁,低声交谈着什么,烟雾在灯下缓缓浮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岗哨换班时鞋底磕在石板上的轻响,王姨把张立言和陈玉楼送上回厂里的车,又低头吩咐了司机几句,才重新返回会议室。 车子缓缓驶出院子,张立言靠在座椅上,整个人像散了架似地松了一口气。 跟那些叔叔们在一起,装傻实在是太累了,可不装又不行,那些老同志们一个赛一个精明,随便一个眼神就能把人看穿。 耍心思,他耍不过他们;,手段,他更是不配,思来想去,也只剩装傻这一条路。好在今天这场戏,他算是唱下来了。 回到红星总厂,天色已经擦黑。 张立言下了车,看着身边这个年轻版陈玉楼,一时有些头疼。 这小子换了张脸,却换不掉那股从旧社会里带出来的油滑气,不能让他再以陈瞎子的身份在厂里晃悠,更不能让人把他和昨天那个瞎眼老头联系到一起。 他想了想,对陈玉楼说道。 “以后记住了,你是陈瞎子的后人,你俩遇见后,陈瞎子一激动挂,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陈玉楼脸色一僵,立刻挺直了腰,郑重其事地表态。 “张厂长,我记下了,那个算命的老瞎子已经死了,我是他远房的后人,刚把他老人家安葬好,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陈瞎子,只有陈玉楼。” 张立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带着陈玉楼回了自己办公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新不旧的军大衣丢给他。 “把你身上那身衣服全扔了。这军大衣你穿着合适,别的干部装你穿不出那味道。” 陈玉楼抱着军大衣进了休息室,把原来那套破旧衣服换下,又照着镜子把领子正了正,这才出来。 军大衣一上身,他整个人看起来竟真有几分英武,只是眼底偶尔一闪而过的绿光,还带着点说不清的邪气。 张立言走到门外,对守在走廊里的刘光奇招了招手,刘光奇快步过来,看了一眼站在张立言身后的年轻陈玉楼,不由多打量了两眼。 张立言指了指陈玉楼。 “这是陈瞎子的后人,来厂里投奔他的,你去带他重新办一下户口和入职手续。” 刘光奇一愣,随即低声问。 “厂长,那陈瞎子呢?他原先还住在后罩房里,昨晚我还见过他。” 张立言面不改色地随口忽悠。 “陈瞎子年纪太大,见着自己的后人,一激动,人没了,明天你去帮他销了户口,厂里按规定给点抚恤,把后事办得干净些。” 刘光奇听了,脸上露出几分唏嘘,倒也没有多想。 一个瞎眼老头,无儿无女,说没就没,在这种年月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他点点头,带着陈玉楼去办手续。 陈玉楼乖乖跟着刘光奇,一路上少言寡语,别人问一句答一句,倒真像个刚从乡下来投亲的年轻人。 等户口和入职手续办完,刘光奇又领他去了后罩房,钥匙插进锁眼,门一开,满屋子还是昨天陈瞎子走前的模样。 陈玉楼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眼,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张九衣正坐在隔壁门口喝茶,听见动静,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待看清来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后生,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眯起眼睛。 陈玉楼如见他这样子,连忙主动打招呼。 “张前辈,你好,我是陈瞎子的后人陈玉楼。” 张九衣点了点头然后习惯性地掐了掐手指,不算还好,这一算,他端着茶缸的手便僵住了。 卦象清清楚楚地告诉他,眼前这个后生,就是陈瞎子本人。 张九衣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奇闻异事没听过。 可能让一个瞎了几十年的老家伙一夜之间返老还童,这就不是他能碰的事了。 他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如常,冲陈玉楼点点头,和和气气道。 “陈瞎子的后生,节哀,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尽管开口。” 陈玉楼也做出一副老实模样,朝张九衣欠了欠身。 “谢谢张前辈,我家老头走得太急,我也没见上最后一面。往后还请您多照应。” 张九衣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喝茶,两人心照不宣地演着各自的戏。 有些事,知道了也要装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张立言开完厂务会议,刚回到办公室,就见王姨正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件。 张立言进门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凑过去道。 “姨,您忙完了?怎么也不让人通知我一声,我让人去接您。” 王姨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伸手把文件递给他。 “来,坐下,我有事跟你说。这是你的任命文书,自己看看。” 张立言接过文件,翻开一看。 任命张立言同志为公安九局党委书记,兼 83 部队政委、团党委书记,文件落款处是一个鲜红的大章。 他抬头看向王姨,满脸不解。 “王姨,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让我去 八 局挂个专职副书记吗,怎么又把九局和 83 部队给我了?” 王姨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缓声道。 “上面决定合并八局和九局。你周叔觉得九局里不少骨干不务正业,长期跟那帮盗墓贼不清不楚,政治觉悟出了大问题。” “这些人办事,不再是从前那种赤诚,开始学着权衡利弊了,可他们手里又还攥着不少紧要的东西。所以需要有人去把他们那里的局面稳住。” 她抬起眼,看向张立言,“这个人,现在就是你。” 张立言捧着任命书,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 他记得历史上八局九局合并,最后是九局那帮人占了上风,八局被边缘化,可后来 83部队接连出了几档子事,连番号没保住。 这帮人的政治觉悟,确实有毛病。,现在倒好,上面直接把九局和八三部队塞给他,让他去收拾烂摊子。 他苦着脸看向王姨。 “王姨,您看我,还是个孩子呢。让我去处理这种事,是不是不太合适,我连红星总厂这一摊子都还没忙明白,哪里管得了九局和八三部。您跟周叔说说,换个人去,我专心把厂子搞好,多给国家赚外汇,不也挺好?” 王姨一听这话,眼睛一瞪,拍着桌子道。 “你少跟我来这套,大领导说你是小滑头,真是一点没说错,你没能力?你没能力,能弄出几千年都没人弄出来的返老还童的东西,张立言,我告诉你,你在我面前装傻也没用,有本事你昨天在会议室里怎么不把这些话当你那些叔叔面说?今天在我这儿装,晚了!” 她越说越气,末了又补一句。 “赶紧拿着任命书给我滚收拾好九局,别想着偷懒,我跟你说,你周叔既然点了你的名,这事就没得商量。你要再敢磨磨蹭蹭,我就找一些小姑娘,天天给你相亲。” 张立言一听要相亲顿时就软了,苦着脸应了一声,不等王姨再说什么,飞快地抓起任命书朝门外溜去,嘴里还不住地嘟囔: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王姨看着他那副逃也似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慢慢靠回椅背上。 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个孩子。 可有些担子,早早晚晚都要落到他肩上,如果你现在不压,以后更压不住。 第192章 让好汉查好汉 张启山背后的那几位老领导,也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平时天各一方,很少碰面,就是碰了面也只谈风月不谈正事,从不留下只言片语。 可今天不同。今天召集他们的,是里头位置最高的那一位,等人到齐以后。 坐在上首的老领导慢慢悠悠地端起茶,吹了吹浮沫,才开口说话。 “到底还是自己人靠谱啊,有好东西舍得上交,你们看看九门这些年,弄出什么来了?除了惹了一堆祸事,什么也没办成。” 下首一人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 “老首长,您这话从何说起?我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啊。” 上首那位抬眼瞟了他一下,把茶杯搁回桌上,淡淡道。 “你级别不够,当然不知道,我今儿也不瞒你们,只告诉你们一句,上面在长生这件事上,已经有了进展。” 这话一出,满屋子都静了,几个加起来好几百岁的人,眼神里同时亮起了光,可谁也没敢先开口。 上首那位却并不理会他们,接着道。 “从今天起,我决定紧跟上面的步伐。你们这些年跟九门有联系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清掉。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了上面对我的印象,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众人这才听明白了。这位是要彻底跟九门划清界限了,屋里静了片刻,才有人低声问。 “老首长,联系人清掉容易,要不要派人把他们那边也收拾了?省得留后患。” 上首那位摇了摇头。 “没必要,把咱们这边的人摘干净就行了,做得越多,露得越多,你们也都知道,那位年轻的现在红得很,上头点他当九局书记,就是摆明了要让旧人给新人腾地方。我再不放手,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说完,他扶着桌沿站起来,拿过手边的帽子,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剩下几个老领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末了,也一个个起身散了。 他们走后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那间常年用来聚会的旧宅子竟起了一场无名大火。 火从堂屋烧起来,等有人发现时已经烧穿了房梁,附近的人提了水桶去救,哪里还来得及。 天干物燥,风一吹,火势愈旺,最后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墙。 另一边,张立言已经到了原八局的大院。 这院子他算熟了,毕竟他之前还挂过一段八局专职副书记的名头,只是今日再来,院里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原八局的一班人马都堆在局长办公室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岳局长,七嘴八舌地打听着两局合并以后的事。 “局长,九局真要把咱们吞了?” “那以后咱们这些人怎么办?还留不留在四九城?” “我听人说,合并以后咱们这些处长、科长,全都得下到地方上去,是不是真的?” 岳局长坐在桌后,脸沉得像块铁板。 他一只手按着茶杯,一只手在桌面上来回搓,半天没吭声,赵处长站在他身边,脸色也难看得紧。 就在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张书记来了”,满屋子的人齐刷刷回过头去。 张立言从外头走进来。他如今的身份已经不再是来“调研”的外人,而是这合并后的九局当家人。 岳局长和赵处长同时站起身来,眼前一亮,几步迎上去,一左一右把张立言让到主位。 张立言也不推辞,走到主位站定,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任命书,拍在桌面上,扫了众人一眼,开门见山道。 “以后,八局就并入九局了,原本按上面的意思,你们这些人都是要下放地方的。” 他拖了个长音,等屋里彻底静下来,才继续道。 “我现在缺人用,而且我之前也兼任过八局的专职副书记,算起来,你们也是我带过的人,我决定拉你们一把。” 此话一出,满屋子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齐齐松了口气。 岳局长更是眼圈微红,领着赵处长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表态, “张书记,您放心,以后我们原八局的人,全听您一个人调遣。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张立言点了点头,把任命书翻开,朝他们亮了亮。 “以后我就是九局的党委书记,兼 83 部队的政委、团党委书记,至于原九局的局长,还有 83 部队的团长,我个人对他们的政治觉悟,是有怀疑的。” 他说着,目光慢慢扫过岳局长和赵处长。 “所以,我准备任命岳局长为九局副局长,赵处长为 83 部队副团长,你们能不能担得起来?” 岳局长和赵处长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团火。 这些年在八局,他们就像后娘养的,处处被九局压制,处处低人一头。 九局的汪局长当年还是岳局长的副手,后来仗着背景,一路翻上来,不仅跟他平起平坐,还反手压他一头。 岳局长把这口气在心里憋了多少年,如今张立言不仅把他们最缺的靠山给补上了,还摆明了要对九局旧人动手,这不就是他们要等的机会吗? “请书记放心!”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洪亮。 张立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也知道,我工作忙,不可能天天待在九局,但你们放心,你们在工作上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直接打红星总厂的电话。凡事我能办到的,我给你们兜底,至于原九局的汪局长,还有张团长,我希望他们两个能尽快下放到地方上,去为人民服务。”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再清楚不过了,岳局长和赵处长两人心里都有了数。 他们强压着心头的激动,恭恭敬敬地把张立言送了出去,等人一走,岳局长回头看了一眼赵处长,两人站在会议室门口,脸上同时浮起一抹狠色。 “老赵,你和我一样,都等了太久了。” 岳局长把袖口往上捋了捋,走到窗边朝外望了一眼,院子里的原八局干部们还没散,三个一群两个一伙,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振奋。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里有解脱,也有报仇前的畅快。 赵处长站在他身后,低声说。 “局长,咱们得先把局里的账本和人事档案接过来。汪局长在这位置上坐得久了,肯定留了不少烂账,只要账对不上,就不怕他不走。” 岳局长点了点头。 “不单是他,83 部队那边,也得你去。张团长那些亲信,有一个算一个,能拉下多少就拉下多少,这一回,我要让九局上下都知道,这地方换天了。” 第193章 不知所谓 张立言才没工夫跟九局那帮人斗智斗勇,在他看来,作为大佬亲自上场是十分掉价的。 大佬应该坐在后面提供支援,让下面的人带头冲锋,事事都自己冲在最前头,那还叫什么领导?干脆去当排头兵算了。 况且,八局和九局这两班人马,本来就没有什么质的差距,大家都是从同一个班底里分出来的,根子上都是一个系统的。 最早的时候只有八局,内外兼顾,什么事都管,后来因为摊子越铺越大,才从八局里面分出一个九局。 九局管内部,八局管外部,各管一摊,结果没过几年,九局做大了,反过来又把八局吞了,又重新变成内外一肩挑。 说白了,大家都是一个单位出来的,谁又比谁差呢?原八局那帮人能力并不差,他们差的就是运气和背景。 被九局压了这几年年,不是他们不会办事,而是他们上面没人,现在张立言帮他们把这个短板补上了,要是八局的人再不能反过来拿下九局的领导位置,那可就真不怪任何人了。 到那时候,张立言会亲自出手,从军中挑选精锐,直接重组九局和下面的直属团,机会给过了,把握不住,就别怪他换人。 其实在张立言看来,自己这个没有军中背景的人,并不适合干这个工作。 还不如让那位负责外事的陈叔来管八局九局这堆破事,陈叔本来就是周叔身边最得力的助手,现在又恢复了年轻,正有一身用不完的精力。 一群经验丰富的老家伙不顶上去,让自己一个小年轻顶上去,何必呢? 他正胡思乱想,刘光奇又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张立言桌上。 张立言随手翻了翻,最上面几份都是全国各地申请建立红星分厂的。 他翻了几页,忽然觉得不对劲,之前一批分厂的基础建设资金明明都是国家拨的,怎么现在变成红星总厂出资了? 他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如今总厂账户上躺着那么多钱,上面自然不会再往分厂拨基建款了。 这钱放在自己手里,既不能吃也不能喝,能拿出来建厂子,总比躺在账本上强。 再看申请人一栏,自己一个都不认识,但是后面的推荐人全是上次开会的那帮叔叔。 张立言知道,这是已经过了各位叔叔那一关的,他也不多问,拿起笔就签。 签完一份又一份,笔尖在纸页上划得飞快,钱多钱少,他倒真不放在心上。 反正有老美那帮冤大头源源不断地往这边送钱,罗德夫人回去以后,这银耳基地的买卖才刚开张,等罗德夫人的庄园那边收获了一波银色耳朵,就会有一大群眼红的往这边送钱,而且是挡都挡不住的那种。 就是不知道欧洲那帮贵夫人到底怎么这么沉得住气,这都过去多少日子了,那帮法兰西的侯爵夫人、伯爵夫人,居然还没跑过来定制银耳种植基地。 张立言原以为她们会比罗德夫人更心急,没成想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那边反而没动静了。 难道是觉得自己要价太高,打算另想办法?张立言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反正银耳王这条路,除了自己这里,谁也走不通,急的不该是他。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看文件,一边签字盖章。 签着签着又想起邓姨把办公室钥匙给自己这事,当时还以为占了多大便宜,能拿邓姨的章随便盖几份文件。 结果倒好,邓姨那边不少本该由她亲自批复的文件,现在也都送到他这里来了。 张立言这一整天,光邓姨和王姨的活儿就揽下了一大半,他低着头一份份批,批到最后,胳膊都酸了。 好不容易把桌上那堆文件处理完,张立言往椅背上一靠,刚想歇口气,又想起还有一份文件没下。 他重新拿起笔,抽出一张红头稿纸,略一斟酌,便开始拟文。 这份文件是发给各地红星分厂的,核心就一条:各地分厂招收长期职工时,烈属比例必须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各分厂厂长若是办不到,那就换个能办到的来。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通读了一遍,拿起公章盖了上去。 眼下分厂还不多,算下来一共也就十来个,张建设在四川弄了一个,周红旗她们三个在昌平那边搞了三个。 剩下的都是其他叔叔阿姨家的孩子,张立言跟这些人不算太熟。 张立言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他让人送了一份晚饭进来,就着那盏台灯草草吃完。 吃完饭,整个人更不想动了。骑车,回南锣鼓巷虽说不远,可一想到要在夜风里骑上一段路,还得穿过那片黑灯瞎火的胡同,他就提不起劲。 干脆还是住在办公室里。值班室的铺盖都是现成的,洗漱一下就能躺下。 他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还没挨着床边,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很快,刘光奇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 “厂长,赵处长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张立言怔了一下,才想起赵处长是谁。他披上衣服,坐到外间,让刘光奇请赵处长进来。 赵处长显然是赶路过来的,额上还带着汗,衣角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见了张立言,先敬了个礼,才压低声音说。 “书记,出了点情况,我们到九局那边调人事档案和账本,九局的人不大配合。” 张立言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闻言动作一顿。 他放下缸子,抬眼看向赵处长,脸上倒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怎么个不配合法?” 赵处长道:。 “他们说,人事档案和历年账目都属于机密,要动就必须有上级主管单位的正式调令,光凭您的任命书还不够,我们好说歹说,那帮人就是不肯松口,看那样子,怕是得了某些人的授意,故意给我们使绊子。” 张立言笑了笑,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有认不清形势的。 他本想着这些人要是识趣,就该乖乖把东西交出来,自己也好少造些杀孽。 可偏偏就有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他也没发火,只对赵处长说。 “我回头让岳局长给你们开个正式的协查函,你们再跑一趟,不管他们同不同意,你把程序走了。” “另外,给九局办公室打个电话,就说我明儿上午去九局开会,让九局正科级以上的人全部到场。” 赵处长一听,眼睛便亮了。他站直了身子,响亮地应了一声,又匆匆走了。 等人走远了,张立言重新靠回椅背,他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哪,总是不见黄河心不死。 还跟我谈上级主管单位,你不知道上级主管单位就是我姨啊,她的章就在我办公室桌子里。 自己明天把王姨和邓姨的章都带去,看看那帮人还有什么说法,你要怎么证明?我现场写一个,盖个章给你。 原本还想让大家体体面面地过这一关,现在倒好,非逼着自己往他们头上压一只脚。 那就压吧,反正这世道,总得有人来当那个坏人的。 第194章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第二天,张立言早早就起来,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压得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此时汽车班的师傅已经开着车在楼下等着了。张立言上了车,一路直奔九局基地。 到了地方,赵处长已经在门口候着,见张立言下车,他立刻上前一步,啪地敬了个礼。 “书记!” 张立言点了点头。 “走,带我开会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原八局和原九局的人马分坐两侧,中间留出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张立言扫了一眼,没搭理他们之间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暗流,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把手里那杯刚接的热水放在桌上,偏头对赵处长说。 “去,把局里的人事档案和账本拿来。” 赵处长应了一声,让人人按程序去调资料。 张立言就坐在主位上,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喝水,他今天倒要看看,谁还敢拦着。 不一会儿,有人把人事档案和账本取了过来,张立言随手翻了翻,便递给赵处长,又转头问了一句。 “哪位是九局的汪局长?” 赵处长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汪局长我们昨天就通知了,他说今儿部里有个会,实在来不了。” 张立言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笑了,原来这汪局长是高配的部级,和自己平级,难怪有底气不来。 他又扫了一眼下面,昨天赵处长说得那么玄乎,说什么九局的人如何阻拦,如何拿保密条例说事,他还以为今天自己一到,会有人跳出来跟自己拍桌子。 结果这会议室里,一个个正襟危坐,别说拍桌子,连大声喘气的都没有。 张立言原本还想找个刺头收拾收拾,杀鸡儆猴,结果这鸡倒好,连笼子都不出了。 张立言放下搪瓷缸子,开口道。 “上面的决定,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原八局、原九局合并成新的九局,以后大家就是一个单位的同事,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人闹出不愉快的声音,更不允许因为两局合并,影响到你们原本的警卫和护卫工作,明白了吗?” 下面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声音倒算整齐。 “明白!” 张立言点了点头,不管这些人私底下怎么斗,至少在他面前,还算是规矩。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 “我今天调人事档案,主要目的只有一个,把两局的烈属,还有之前因伤退转业、却一直没有得到妥善安置的人员,赵处长,尽快把名单确定下来,把人找到。” 赵处长站直了身子。 “是,书记。” 张立言扫了众人一眼,继续说。 “这批人里,转业或者伤退之后还有行动能力的,安排到红星总厂,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至于成为烈士的,找到他的家属,有孩子的,孩子成年之前,读书的所有学费,由红星总厂负责。” “家里有老人还健在的,没到退休年纪的安排清闲的工作让他们做着,过了退休年纪的,统一按照三级工工作二十年的标准,在红星总厂办理退休手续,退休金也由红星总厂来发。” 这些安排说出来,下面不少人的眼睛都亮了,张立言没搭理他们,继续说。 “如果这些伤退人员或者烈属不在四九城,也不方便过来的,可以就近去附近的红星分厂,由分厂负责安置。总之一句话,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那几个刚才还紧绷着脸的原九局干部,这会儿脸上也都有了松动。 红星总厂是什么单位?那是如今全国最吃香的赚外汇大厂,工资比普通重工企业高出一大截,能进红星总厂,等于下半辈子都有了保障。 张立言这一手,等于把在场所有人的后顾之忧都给兜住了,往后自己转业了,伤退了,甚至要是成了烈士,家里人说不定过得反而更好。 张立言等议论声小了些,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当然,如果你们以后转了业,或者因伤退了下来,或者家里有人成了烈属,也和上面那些人一样,照此办理。” 这一下,会议室彻底热闹起来,不少干部的眼睛都亮了,原本还带着三分观望的人,此刻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脸上多了几分热切。 张立言等了好一会儿,见没人提意见,才抬手敲了敲桌面,会议室里很快又静了下来。 “既然没有人提意见,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另外你们也知道,我个人的事务比较多,没有从军经历,对你们的具体业务也不了解。所以,党委日常工作和党会,由岳局长替我主持,八三部队的团党委日常工作和党会,由赵处长主持。” 话音刚落,原九局那边有人坐不住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干部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服。 “书记,按照常理来说,您不在局里的时候,应该由局长主持日常工作和党会。” 张立言没等他说完,就转头看向他。 “今天开会,汪局长都没来,怎么,你替他来了?” 那干部被堵得一噎。张立言继续道。 “汪局长是部级领导,跟我一样忙。我总不能让他丢下自己那一摊子,来替我张立言干活,正因如此,我才指定岳局长主持。这件事是通知,不是和你们商量。” 他说完,目光缓缓扫过原九局那一侧,下面的人被这道目光一压,再没人敢抬头。 刚才那个站起来的中年干部也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还是悻悻地坐了回去。 张立言在心里冷笑,自己方才把那么大一颗甜枣扔出去,这些人倒是吃得比谁都快。 现在自己不过是安排两个自己人主持工作,居然还跳出来讲什么常理。 这些人到底是真蠢,还是装蠢,也难怪周叔对原九局的政治觉悟不满意,这九局,确实得好好洗一洗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把茶杯轻轻往桌上一放。 “你们都是军人出身,知道令行禁止四个字,以后在我这儿,少扯什么常理,我说了谁主持,谁就主持,有意见别在我这里提,自己找上面反映去。” “散会之后,各科室把手头工作理一理,把该交的资料交出来,谁要是再在下面搞小动作,我不问原因,先停他的职。” “散会。” 说完,张立言懒得搭理这帮人,起身离开,自己倒想看看,谁敢有意见向上面反对,这帮人可能不知道,他们反馈的意见最终还是落到自己手里来审批。 赵处长见张立言走连忙跟上,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直到张立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几个原八局的干部互相看了一眼,眼底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第195章 卦象大吉 赵处长一直跟着张立言到了上车点,直到张立言在车门前停下,他才停住脚步。 张立言好像想起了什么,跟他说。 “刚刚那个提意见的,明显政治觉悟不够,你下去以后查查他,看他这些年有没有什么问题。” 赵处长脚后跟一磕:“是,书记!” 张立言拉开车门,坐进去前又补了一句。 “清洗归清洗,别给我搞栽赃陷害那一套,查出来真有问题的,摆出证据,明正典刑,让别人都说不出话来。” “要是只是站错了队、没什么大毛病的,能吸收就吸收,不能吸收就下放到红星分厂保卫处去养老,总之一句话,不能寒了同志们的心。” 赵处长又应了一声“是”,脸上的神情却明显凝重了几分。 他原以为张立言是要他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没想到书记还不忘叮嘱“别搞栽赃”。 张立言说完,便上了车。,车子重新发动,沿着基地外那条笔直的林荫路朝前开去。 张立言不知道这个赵处长到底能领会几分,反正该说的他都说了,剩下的,他只看结果。 岳局长和赵处长这俩人,被压了那么多年,一旦得势,下手难免会重,可有自己在上头压着,他们至少不敢做得太过。 车开出九局基地没多久,司机把车缓缓靠到路边停下很快,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夹克的人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后方的位置上,对着张立言打招呼。 “书记。” 张立言点了点头,吩咐道。 “你在局里注意着点,把岳局长和赵处长的所作所为都记下来,每个星期整理一次,暗中送到红星总厂保卫处李建军那里,不用惊动他们,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 那人低低应了一声“明白”,便又推开车门下了车,贴着路边的树影快步往回走,不多时便消失在九局基地方向。 司机重新挂挡,车子再次起步,朝红星总厂驶去。 坐在车里的张立言,表情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松快了不少,他心里明镜似的。 所谓一把手,特别是有背景的一把手,在自己部门内是拥有绝对权威的。 他空降九局,消息传开的那天起,很多人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聪明人早就开始偷偷向他靠拢了。 甚至不用他开口,就有人主动把该递的消息递上来,别说九局原班人马不大听话,就算原八局和原九局的人真联合起来跟他作对,他也能一巴掌把他们拍死。 现在的问题不是镇不镇得住,而是怎么把这一摊子洗干净,又不至于误伤太多人。 回到红星总厂,张立言刚在办公室坐下,抬眼就看见桌上又堆了一大摞文件。 他伸手翻了翻,最上面几份都是各地建立分厂的报批文件。 这些东西在厂党委会上基本都讨论过了,他只要签字盖章就行,倒也用不着费神。 可再往下翻,里面却夹了不少妇联系统的工作报告,什么妇女生产技能培训班方案、家属区卫生评比办法、托儿所冬季取暖申请,五花八门,全都送到了他这儿。 张立言越看越觉得不对味。自己一个厂长,怎么还管起妇联来了?这些文件分明应该先送到王姨那里。 他抱起那摞妇联文件,起身就想去王姨办公室,可刚走到门口,脚步又停下了。 他想了想,王姨这些天也累得够呛,自己一个晚辈,帮着处理一下又怎么了?他叹了口气,又抱着文件坐回椅子上。 于是,办公室里又响起了翻纸的声音。张立言一边签字,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王姨年纪也不小了,让她多歇歇,自己年轻,多干点活就当长本事了。 等他处理完桌上那堆东西,抬头看天,居然还没黑透。 张立言伸了伸腰,决定到厂里去转一圈,顺便去食堂让傻柱做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他从办公楼出来,背着手朝后面的生产区走,走到以前的钳工车间和锻工车间门口,他停住了脚步。 这两个车间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原先一进门就能看见的那些黑沉沉的铁块和钢坯,全都换成了码放整齐的木头。 空气里不再是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而是新鲜木料和锯末混在一起的清苦气。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车床边和操作台旁,推着锯子,拉着刨子,忙得满头满脸都是木屑。 张立言朝车间里探了探头,一眼就看见了霍仙姑、吴老狗和齐铁嘴三人。 这三个人戴着手套,穿着厂里发的旧工装,正费力地抬着一根粗木往料架子上架。 吴老狗在前头使劲,霍仙姑在中间托着,齐铁嘴站在最后,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 三个曾经在四姑娘山深处呼风唤雨的九门当家人,如今跟普通工人一样,在锯木车间里挣工钱,那画面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有些荒诞。 张立言背着手,在门口来回走了两趟,没进去,正打算去食堂,就看见齐铁嘴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了霍仙姑身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压低声音道。 “霍当家的,机会难得啊,这位张厂长一个人走到咱们这来了,你要真豁出去。” 吴老狗正拿袖子擦汗,他虽然鼻子不灵了,但是耳朵可灵,一听齐铁嘴又出馊主意,顿时直起腰,瞪了齐铁嘴一眼,然后对着霍仙姑说。 “霍当家的,你可别听老齐胡说,咱现在在这儿不挺好的吗?有吃有喝,没人来烦,活儿也不重,月底厂里还发工钱,最要紧的是,有这厂子在,佛爷背后那些人再横,也不敢到这儿来要咱几个的命,咱几个在这儿扎了根,不正好甩掉给他们当工具的命?” 齐铁嘴见吴老狗又出来挡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吭声。 他心里也清楚,吴老狗和霍仙姑早年有过一段,自己要是再往下劝,难保吴老狗不会真急眼,别看这老小子鼻子不行了,那双手可没荒废。 不过,齐铁嘴也没把吴老狗的话全听进去,这些天,他偷偷用奇门八算给几个人都推过一卦。 他发现霍仙姑若是留在红星总厂,卦象竟是“大吉”。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个劲儿撺掇霍仙姑去攀上张立言,若真能搭上这条线,别说摆脱张启山,就是往后几辈子的荣华,都有着落了。 只是他算来算去,却怎么也看不透张立言这个人,每逢起卦,那卦象便像蒙了一层浓雾,越算越乱。 直到后来,他在车间里远远看见了张九衣,齐铁嘴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明白。 张九衣是先天八卦的传人,一手本事通天彻地,自己这点奇门八算,在人家的先天八卦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当时就认定,自己之所以看不透张立言的命数,肯定是被张九衣做了手脚,否则天底下怎么可能有人的命格是一片混沌。 只是这些心思,他从未跟吴老狗和霍仙姑明说,眼下吴老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齐铁嘴也只得把嘴巴闭得更紧一些,老老实实回到木料堆前,继续和两人一块搬木头。 可那双眼睛,却总忍不住往车间门口瞟,张立言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齐铁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像有几十只蚂蚁在爬。 张立言自然不知道车间里这些人心里的弯弯绕绕,他出了车间,径直往食堂走。 小食堂里傻柱正站在灶台前颠锅,见他进来,忙不迭地凑过来,脸上笑得像朵花。 “张厂长,您来啦?今儿新进的小黄鱼可新鲜,我给您留了一条,香煎还是红烧?” 张立言往椅子上一坐,大手一挥。 “都行,你看着做,再弄个清淡的汤,今儿不想吃太腻的。” 傻柱应了一声,转身又钻回了后厨,张立言坐在那儿,听着后厨里锅铲碰撞的声响,心里那点疲意也散了大半,这日子,还是得有点烟火气才行。 第196章 特殊的探望 此时京城的某个军官家庭里,气压低得吓人。 一个穿着笔挺军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堂屋中间,脸涨得通红,胸膛一起一伏,冲着坐在椅子上的老父亲嚷道。 “爸,红星总厂他凭什么关着我媳妇,她又不是厂里的工人,他们说关就关,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去他们厂里理论理论!” 坐在上首的老父亲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身子却仍坐得笔直,两道浓眉像两把旧刀横在额前。 他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满是一个老兵对软蛋儿子的恨铁不成钢。 “有本事你自己去啊,又没人绑着你。再说,你去找他们厂长干什么?人家厂长是副部级,你算老几?要找也去找他们书记啊。” 中年男人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到底没敢再吭声,红星总厂的书记是邓女士。 就自己这点级别,别说去找人家理论,连人家的办公室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老父亲见他这副窝囊样,心里愈发来气。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声音又沉了几分。 “你说我怎么就生出你这样一个废物儿子,当年死活要娶一个盗墓的,我拦都拦不住,娶了就娶了,好好过日子也就罢了,结果生了孩子还姓霍!我这张老脸,算是在你手里丢尽了!” 老父亲越说越激动,他这一辈子,从战场上拼杀出来,什么风浪没经过。 原想着儿子不争气,好歹能娶个媳妇回来,给家里续个香火,等那盗墓的女人给自家生下个孙子,自己就把这两人打发了,带着孙子单过。 谁曾想,那女人生下的竟是个孙女,孙女也就罢了,更荒唐的是,这两人连招呼都不打,就让孙女跟了外姓。 为了这事,他这些年在老战友面前就没抬起过头。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自己打拼了一辈子,眼看着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这个家再这么下去,他这半生挣下的家业,早晚全落到别人姓霍的手里。 中年男人见父亲脸色实在难看,心中也有些发虚。他小声嘀咕道。 “爸,这都什么时代了,男女都一样,反正都是自家的血脉,她开心就好,您管孩子姓霍还是姓什么呢。” 老父亲听到这话,只觉得一口老血直往嗓子眼顶,他浑身都跟着疼了起来,指着门口,怒道。 “滚,你给我滚出去,既然姓什么都不重要,那你当初怎么不让孩子跟我姓,现在倒学会在老子面前讲大道理了,我告诉你,这次那个姓张的小子做得对,就该借着人家的手,好好收拾收拾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省得她天天借着家里的关系,鼻孔朝上,一副谁都不如她的死德行,都当了妈的人了,还不安分,动不动就把她那帮盗墓贼往四九城里带,再这样下去,早晚给咱家招来滔天大祸!” 中年男人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有心替霍仙姑辩解几句,可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到底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觉得自己也苦,一边是强势了一辈子的爹,一边是更强势的媳妇,自己夹在中间,像块被两面煎的饼,翻来覆去都是煎熬。 他心里憋着一口闷气,索性转身出了门,想直接去红星总厂找张立言要个说法。 可车子还没开到红星总厂门口,远远地,他就看见了厂区外围的武装警卫,远处还有巡逻车缓缓驶过,那阵仗,比他们大院的警卫级别还高出一截。 中年男人坐在车里,呆呆地望了半晌,刚才那股子兴师问罪的劲头,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半点不剩了。 他咂了咂嘴,忽然觉得,自己媳妇在里头参加参加劳动、改造改造思想,其实也挺好的,至少能让她收收性子。总比她在外面整天跟九门那帮人混在一起强。 他这么一想,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转身就让司机掉头回了家,到了家,他又在屋里坐了半宿,翻来覆去琢磨。 第二天一早,他吃过饭,便提着一个食盒,装了好几样霍仙姑爱吃的菜,又用棉布裹紧了,屁颠屁颠地出了门。 他心想霍仙姑虽然在里头参加劳动,但到底不是坐牢,自己带点吃食去探望探望,总不算犯规矩吧? 谁知道,还没等他靠近红星总厂大门,外围的武装人员就把他拦了下来,中年男人把食盒往地上一放,理直气壮地嚷道。 “你们拦我干什么?我媳妇在红星总厂里面参加集体劳动,改造思想,我来看看她,送点吃的,怎么了?” 几个武装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在这里值勤这么久,还是头一回遇到来“探监”的。 这又不是监狱,关着的人也只是在劳动改造,能不能见谁也不知道,于是便把转交给了红星总厂的保卫处,把情况报了上去。 这事传来传去,最后落到了李建军手里,李建军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这份霍仙姑丈夫前来探视的报告,心里直乐。 最近傻柱天天往劳教区域跑,围着霍仙姑转,又是送饭又是献殷勤,这会儿霍仙姑的正牌丈夫忽然来了,那可就有意思了。 李建军拿起钢笔,在报告上批了“同意”两个字,于是保卫处的人便陪着这个中年男人去了食堂。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劳教人员也在食堂吃饭,只是单独隔出了一片区域。 那男人提着食盒,跟在保卫人员身后,刚走到劳教人员就餐区,一抬眼,就看见一个又丑又黑的男人正围着自己媳妇身边转。 那男人穿着一身油渍麻花的旧工装,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正把一勺菜往霍仙姑的碗里添。 中年男人见丑男人那副殷勤的模样,他还是一下子就红了温。 霍仙姑正低头吃饭,对傻柱的献殷勤不冷不热地应着。 傻柱呢,见霍仙姑愿意搭理自己,越发来劲,又往她碗里夹了块肉,嘴里还说着。 “仙姑,这肉我特意给你留的,肥瘦正好,你快尝尝。” 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听了个正着,他实在忍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把食盒往桌上一顿,指着傻柱喝道。 “你是哪儿冒出来的?你谁啊你!你给我离她远点!” 傻柱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他回头一看,来人穿着一身挺括的军便装,看着就像个干部,顿时有些发蒙。 傻柱当下把饭勺一放,把脖子一梗。 “我是谁?我是红星总厂食堂的何雨柱!我倒要问问,你又是谁啊?跑我们厂里来大呼小叫的!” 霍仙姑放下筷子,皱着眉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又看了一眼傻柱,脸色难看得厉害。 周围劳教的人全都不吃饭了,一个个支着耳朵,看戏似的盯着这边,保卫处跟来的两个干事也站在一旁,也不急着上前拉架。 眼看两个男人就要顶起来,霍仙姑忽然开口了。她谁也没看,只冷冷地说了一句。 “都给我坐下。还嫌不够丢人?” 傻柱张了张嘴,到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中年男人瞪了傻柱一眼,又看看霍仙姑,终究没上前,是傻柱。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站在霍仙姑两边,活像两尊门神,只是空气中那股子火药味,却越来越浓了。 第197章 食堂的热闹 此时张立言也在食堂吃饭,他刚打了一份白菜炒肉,正埋头扒饭,忽然觉得旁边有人鬼鬼祟祟。 他抬头扫了一眼,就看见李建军正贼头贼脑地站在食堂通往劳教就餐区的过道口,探着脑袋往里瞅。 张立言放下筷子,绕到李建军身后,照着他肩膀拍了一下。 “你小子不在保卫处值班,躲这儿看什么呢?” 李建军听到是张立言的声音,连头都没回,反手把张立言搭在他肩上的手拨拉下去,眼睛还盯着那边,压低声音道。 “别吵,看热闹呢,傻柱天天跟那女人献殷勤,今儿她家男人找上门了,有好戏看了。” 张立言本来还以为什么事,一听是这个,饭也顾不上吃了,立马跟李建军一起往人群里挤。 他踮起脚,伸着脖子往劳教人员就餐区张望。 食堂里不少人也听说了消息,正三五成群地围在外圈,一个个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连打饭的师傅都忍不住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来。 霍仙姑坐在那里,脸黑得像锅底,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竟会落到这般田地。 原本想着把傻柱支开,再让吴老狗和齐铁嘴帮自己圆两句,自己在好声安抚一下自己那个不省心的男人,这事也就糊弄过去了。 谁知她转头一看,吴老狗和齐铁嘴这俩混蛋早缩进了人群里,正探着脑袋看得起劲,哪有半点要替她解围的意思。 霍仙姑强压着火气,先对傻柱说。 “柱子,你先回去吧。” 傻柱却瞪着一双牛眼,狠狠剜了霍仙姑丈夫一眼,梗着脖子道。 “仙姑,在咱厂里你放心,没人敢欺负你,咱张厂长可不是吃素的,权势大得很,谁要是敢在这儿撒野,保卫处的人一准把他叉出去,谁来说话也不好使。” 张立言听到傻柱把自己搬了出来,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李建军在旁边用胳膊肘直捅他,笑得跟个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张立言懒得理他,继续看戏。 霍仙姑见傻柱不肯走,又见自己丈夫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连忙压低声音劝道。 “柱子,你也说了,厂里有保卫处的同志在,没人会找我麻烦。你先回去干活,别让人说你在食堂躲懒。” 傻柱到底还是听霍仙姑的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只是那眼神,活像一条被人从食盆边撵走的狗,满是不甘心。 等傻柱走远,霍仙姑才转向自己丈夫,压低声音解释。 “我找他只是想打听点张厂长的消息,你别多想,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话音刚落,就发现周围一片寂静。 一抬头,只见好几个看热闹的人把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耳朵贴到他们两口子脸上来。 其中有个妇人还保持着半张着嘴的姿势,显然听得正入神。 这时,人群里传来吴老狗不冷不热的声音。 “不是吧,霍当家的,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想勾引人家张厂长,人家张厂长也要看得上你啊。” 李建军听了,又用胳膊肘疯狂地捅张立言,张立言呲了呲牙,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把自己也扯进去了。 他这一抬头,正好跟霍仙姑丈夫的目光撞在一起,那男人原本就积了一肚子火。 此刻听见吴老狗这么说,又见张立言站在人群中间,顿时把一腔怒意全发泄到了张立言身上,两只眼睛像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盯着张立言。 保卫处的几个保卫人员一直跟在旁边,见状还以为霍仙姑的丈夫要对张立言不利。 几人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张立言身前,右手按在腰间的武装带上,目光冷厉地回瞪着那男人。 心想,你快动手吧,这泼天的功劳终于轮到我了。 张立言却不自在了,他倒不是怕这个人,而是怕这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 万一今天这事传出去,说他跟一个四十多岁的有夫之妇不清不楚,那他以后还怎么找门当户对的姑娘结婚。 张立言立马开口撇清关系。 “你别看我,我可不认识你媳妇,再说我张立言要真想谈对象,厂里年轻漂亮的姑娘一抓一大把,我犯得着找个有老公还生了娃的?” 他这话说得直白,周围人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这时宣传科新来的几个女孩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这几个姑娘是周红旗、秦小雨、林小苏她们三个去建分厂之后调进来的,一个个家里都颇有来头,模样也都标致。 更关键的是,其中好几个本来进厂的心思就不单纯,一心盼着能跟这位年轻厂长多接触接触。 这会儿听说一个生了娃的老女人居然也敢来打张立言的主意,哪里还坐得住,一个穿鹅黄色毛衣的姑娘当即叉着腰,脆声道。 “我呸!你个生了娃还有男人的人,还想来勾搭我们厂长,真是不要脸。” 这时,她把旁边的几个小姐妹也往前一拉。 “我们几个谁不比你长得好看?家庭背景不比你好,你再敢打张厂长的主意,我就去给四川的阿姨打电话,你看阿姨知道后怎么收拾你。” 吴老狗原本对霍仙姑的丈夫还有些敌意,所以才故意说那些话挤兑两人。 可他见那小姑娘竟然当众指着霍仙姑的鼻子骂,护短的心倒被激了起来。 吴老狗这人,自己跟霍仙姑有过一段不假,但在他看来,霍仙姑这女人只有自己能欺负,别人要是上来踩一脚,他不能装没看见。 他刚要上前,胳膊却被齐铁嘴一把拽住,齐铁嘴凑到他耳边,急声道。 “老五,你这时候出什么头,你一露面,她更下不来台,到时候再有人把你和她以前的关系扒出来,那就真成了一锅粥。” 吴老狗一听,脚步又顿住了,他看了看齐铁嘴,又看了看那个正骂得起劲的黄衣姑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上还是该退。 霍仙姑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她可从没说过自己要勾引张立言。 那全是吴老狗和齐铁嘴两个蠢货背地里出的馊主意,如今倒好,这两人躲在后面看戏,黑锅却让自己一个人背。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终于再也忍不住,噌地站起身,朝吴老狗和齐铁嘴的方向大声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勾引张厂长了?我霍仙姑活了半辈子,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张厂长一个年轻后生,怎么可能看得上我。” “勾引厂长的话,分明是这两个混蛋想出来的,他俩自己怕苦,就撺掇我去勾引张厂长,好替他们减罚,我才是被他们坑了的那个,我也是受害者。!” 她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声音在安静下来的食堂里传得格外清楚。 齐铁嘴和吴老狗当场就麻了,两人张着嘴,像被雷劈了一样,连辩解都忘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片哗然,妇联的几个女同志本来也在旁边吃饭,听见这话,当下就有人站出来为霍仙姑主持公道。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联干事把饭盒往桌上一放,指着吴老狗和齐铁嘴,厉声道。 “好啊,你们俩都已经被送来参加集体劳动进行思想改造,居然还敢在厂里压迫妇女同志,搞旧社会那一套!真当我们妇联是摆设吗?” 她这一领头,另外几个妇联的女同志也纷纷站了出来,一个个板着脸,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吴老狗和齐铁嘴身上。 吴老狗和齐铁嘴看着这几个妇联女同志,竟觉得比厂门口那些端枪的武装保卫还可怕。 齐铁嘴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吴老狗身后挪了半步。 吴老狗则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腰,那里什么也没有,他忽然觉得,当初在四姑娘山面对密洛陀群的时候,都没现在这么让人心里发毛。 张立言见战火终于烧到了别人身上,这才松了口气。 他端着饭盒,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李建军身旁,李建军看热闹看得眼睛放光,嘴里还不停嘟囔。 “好家伙,这可比放电影还精彩。” 张立言瞪了他一眼,低声道。 “你还乐?还不赶紧让人散了,再闹下去,他们的脸没丢,我的名声可就先坏了。” 李建军这才反应过来,忙朝旁边几个保卫干事使了个眼色,几个干事会意,上前把看热闹的人群往外分。 可这食堂里的人哪舍得走,一个个嘴上应着,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晌也没见挪动几步。 第198章 两位当家遭老罪了 张立言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知道再待下去只会更乱他趁人不注意,身子一缩,从人群后面溜了出去。 出了食堂,走出老远,才回头啐了一口:“什么破事。” 他一路快步回了办公室,把门一关,往椅子里一坐,半晌没动弹。 自己清清白白一个人,硬是被吴老狗和齐铁嘴那两个王八蛋搅和成了桃色新闻的男主角。 这要是搁以前,他非得把那两货吊起来抽一顿,可眼下人家已经落到妇联手里了,自己再动手,反倒显得仗势欺人。 第二天上班没多久,四川那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刘光奇先接的,听了一句便捂着话筒朝张立言示意。 “厂长,是您母亲的电话。” 张立言把笔一放,接过话筒,刚“喂”了一声,那头就传来张母劈头盖脸的一通询问。 “儿子啊,怎么回事?听说你在厂里跟一个有夫之妇不清不楚的,我跟你说,咱们家可不兴干这种事。” 张立言听着自家老妈这套开场白,脑子里嗡地一下懵了。 他捏着眉心,无奈地解释。 “妈,您儿子我喜欢年轻漂亮的,性子安静的,怎么可能去招惹一个有夫之妇?还是那么大年纪、生了孩子的女人?我图什么呀?” 他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就传来父亲低沉的笑声,张立言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父亲在旁边慢悠悠地笑道。 “哦,原来我儿子喜欢安静的,行,我记下了。” 然后便是父母两人在电话旁低声合计的声音,张立言甚至能想象出老爹端着茶缸、老妈拿着小本本记“择媳标准”的样子。 张立言胸口一堵,这都什么爹妈呀?变着法儿地套儿子的话。他赶紧说。 “妈,你再让我玩一年,明年,明年一定找,行不行?” 张母在电话那头语重心长地说。 “儿子家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你不好吗,你一个人住厂里,冷了热了谁管你?晚上抱着媳妇睡,不比你一个人睡办公室强?” 张立言苦笑。 “妈,我自由惯了。白天忙完了,就去小食堂弄点好吃的,晚上下班了想回九十五号大院就回去,不想回就住办公室里,没人管我,要是真娶了媳妇,我还能这么自在?那我不得天天按时按点回家报到?” 电话那端传来两声肆无忌惮的笑。张母又说道。 “你呀,跟个野人似的,行吧,这事就按我说了,今年过年我回四九城给你寻摸个靠谱的姑娘,你自己处处看。不愿意也不逼你。” 说完不等张立言回话,啪嗒就把电话挂了。 张立言握着话筒,听着里面嘟嘟的忙音,整个人还有些发蒙。 他慢慢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心想自己怎么就被亲生爹妈给套路了,一个电话,三言两语,就把自己过年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这边发着呆,厂区另一头的翻砂车间里,吴老狗和齐铁嘴可就遭老罪喽。 自从霍仙姑在食堂里反手把他们两个卖了,妇联那帮女同志就跟被捅了蜂窝似的,第二天就把情况报了上去。 保卫处和妇联联合下了处理意见,吴老狗、齐铁嘴二人,思想极其不端正,劳动改造期间不但不思悔改,反而胁迫他人,经研究,调往轧钢厂区翻砂车间,实行强化劳动。 这翻砂车间,可是红星总厂里出了名的苦差事。 霍仙姑、吴老狗他们原本在木材工段抬椴木,那些木料多用来做菌棒,都不是什么粗壮东西,虽说不轻松,但也不是什么累活。 可翻砂车间不一样。这里的温度高得吓人,大冬天进去也是一身汗。 砂箱又重又烫,人得弯着腰把铸件从沙子里扒出来,再用铁刷子一点点把表面附着的型砂清干净。 最要命的是,这活儿粉尘极大,干久了就容易得矽肺病。 吴老狗和齐铁嘴被带到翻砂车间时,两个人看着眼前那成排的砂箱和弥漫的粉尘,脸色都变了。 他们原以为最坏也不过是被押着搬几天木头,哪想到直接被打进了这么个地方。 几个工段的老师傅见又送来了两个“改造分子”,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只把最重的砂箱指给他们。 两人本不想做的,但是看看周围那些工人一脸不善的看过来,只好乖乖的拿起铁刷蹲下去。 吴老狗蹲在地上清零件,喉咙里全是灰,他弯下腰,用一把半旧的铁刷子用力刷着铸件表面的沙子,扬起的粉尘呛得他直咳嗽。 他一边咳,一边拿胳膊肘捅齐铁嘴。 “老八,都怪你出的馊主意,好好的日子不过,非撺掇霍仙姑去勾搭张厂长。现在好了,落妇联手里了,你说,咱俩会不会直接交代在这破车间里?” 齐铁嘴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头发上、眉毛上全挂着一层灰。他苦着脸,小声辩解。 “老五,这能全怪我吗,我当初不是用奇门八算给咱们算过吗,你老五命硬得很,将来还有三个儿子给你送终,怎么可能折在这里?霍当家留在红星总厂,卦象更是大吉,我哪知道她转手就把咱俩给卖了?” 吴老狗冷哼一声,把铁刷子往地上一戳。 “她当然大吉了,她现在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什么事都推给咱们几个男人,说咱们逼她、害她,她一个弱女子,身不由己,现在她还在木材工段那边呢,活不重,又没人敢使唤她,哪像咱俩,到了这翻砂车间,天天喝灰吃土,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说着,又猛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齐铁嘴赶紧帮他拍了拍背,又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灰。 “老五,你小点声。这里到处都是人,传到妇联耳朵里,又得给咱加活儿。忍一忍,等风声过了,说不定张厂长开恩,又把咱俩调回去了。” 吴老狗横了他一眼,想骂又没力气。 他实在想不明白,当年在隔世楼,自己跟在霍仙姑后面,什么样的明枪暗箭没替她挡过?到头来,自己反倒成了那个“压迫妇女”的恶人。 他越想越气,却也只能捏着鼻子继续刷那些永远也刷不完的砂粒,车间的鼓风机嗡嗡地响,卷起一片灰黄色的尘雾。 齐铁嘴缩着脖子,再不敢多话,只埋头抄起一把更大的铁刷子,学着他的样子吭哧吭哧地干了起来。 而另一头的木材工段,霍仙姑正坐在一堆椴木旁边,拿一块旧毛巾,慢慢地擦着木头表面的灰。 不远处几个木材车间的女工围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她,她只当没听见,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 这日子可比翻砂车间好得太多太多了。 第199章 许大茂升职 忙了一上午的张立言刚放下手里的活,傻柱就屁颠屁颠地把午饭送来了。 铝饭盒里盛着两个菜,一个荤一个素,外加一个白面馒头。张立言拿起筷子,边吃边问。 “最近怎么没看到许大茂?” 傻柱站在边上,跟个老太监似地微微弓着腰,笑嘻嘻地答道。 “大茂回来第二天就带了七八个徒弟下乡放电影去了,昨天晚上刚回来,张厂长,您昨天不是没回大院嘛,所以没碰着他。” 张立言点了点头,心里对许大茂这小子倒高看了几分,原以为许大茂也就是嘴皮子利索,真让他沉下心来带徒弟,未必肯下那功夫。 没承想他还真带着人下去练手了,倒不像眼前这傻柱子,一天到晚只知道围着女人转。 “许大茂都知道带徒弟了,你食堂那边的人带出来没有?” 傻柱一听,脸上的笑就有些发虚,他最近尽绕着霍仙姑转了,哪还有心思教那帮人做饭。 他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地说。 “带了,带了,张厂长,我一直带着呢。” 张立言抬眼看了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也懒得拆穿,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说。 “去把许大茂叫来,我找他有事。” 傻柱连忙应下,一路小跑着出了办公室。 这会儿许大茂正在宣传科的放映室里给徒弟们讲解放映机的保养要点。 他这些天带着人连着跑了几个公社,回来以后连家都没顾上回,就先把徒弟们领到放映室给机器做清洁,就在这时傻柱从外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傻,柱子,你怎么来了?” 许大茂嘴上差点又喊成傻柱,好在及时拐了回来。 他自己最近也受刘海中影响,开始注意言行了,毕竟是要当干部的人,不能跟以前一样满嘴跑马。 “张厂长找你呢,快跟我走吧。” 许大茂一听张厂长找自己,顺手把擦镜布往台上一放,跟徒弟们交代了一句“都别瞎动机器”。 便跟着傻柱往厂长办公室赶去。 到了厂长办公室门口,傻柱敲了敲门, “张厂长,许大茂带来了。” 许大茂跟着进了门,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眼神却忍不住往张立言桌上飘。 张立言放下筷子,擦擦嘴,问。 “大茂,最近徒弟带得怎么样?” 一听问起徒弟,许大茂立马来了精神。 他这些天起早贪黑地带着那帮人下乡,图的不就是今儿这句问话吗,他站直了身子,朗声道。 “张厂长,您放心,我那些徒弟基本上都能独立放映了,就是手还有点生,我再带他们一两个月,保证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张立言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满意。 “大茂,做的不错,接下来,你那些徒弟就交给你爹带,你准备一下,这两天去趟沂蒙出趟差。” 许大茂一听要出差,眼睛都亮了,他心里一阵激动,可又惦记着宣传科干事那个干部身份,想问又不敢问,站在那儿,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缝。 张立言看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笑了笑,一个宣传科干事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许大茂既然把事办到了前头,自己也没必要卡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任命书,随手递给许大茂。 “大茂,从今天起,你就是宣传科的干事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现在是以工代干,等你沂蒙回来,夜校那边也毕业了,就给你正式办转干手续。” 许大茂双手接过任命书,低头一看,上面宣传科干事几个字清清楚楚。 他咧着嘴,龇着一口白牙,半天合不拢,傻柱在旁边目光炯炯地望着张立言,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许大茂提了,我是不是也该提了? 张立言只当没看见你许大茂好歹真带了几个徒弟出来,人也确实下了功夫。 这傻柱子,天天围着霍仙姑转,食堂那帮人一个没带出来,还想当食堂主任,想得美。 “行,你们先回去吧,我还要忙。” 许大茂连忙拉着傻柱往外走临走前,傻柱还不情不愿地扭头朝张立言那边看了好几眼,被许大茂半拖半拽地拉出了走廊。 到了楼梯拐角,傻柱挣脱许大茂的手,不满道。 “大茂,你拉着我干嘛?” 许大茂嘿嘿一笑, “你说我拉着你干嘛,你那点破事,全厂谁不知道,你天天往劳教区跑,给那个霍仙姑又是送饭又是献殷勤。张厂长是什么人,副部级的大领导,他能提拔一个天天追着已婚女人跑的人,他也要脸啊。” 傻柱一脸不甘,小声嘟囔。 “我不就送了几回饭嘛,又没干别的。” 许大茂看着他,摇了摇头,不再理他,这家伙没救了。 晚上回到家,许大茂美滋滋地把那张宣传科干事的任命书递到父亲许富贵面前。 许母听见动静,也从厨房里探出脑袋。 “哟,大茂,你真成干部了,咱老许家祖坟冒青烟了,可算供出个干部了!不成,我这就出去割两斤肉,晚上咱得好好庆贺庆贺。” 许大茂看父母那高兴劲儿,心里美得冒泡,这时妹妹许小玲也凑过来,拽着他的胳膊晃了晃,脆生生地问。 “哥,人家刘海中刘科长当了干部以后,把自己儿子刘光天也弄进厂里上班了,等我以后毕业了,你能不能也把我想办法弄进红星总厂去?” 许大茂向来疼这个妹妹,拍了拍她的脑袋,拍着胸脯保证。 “你可是我亲妹妹,我还能不管你,这不,张厂长刚派我去沂蒙出差,以后我多跑跑外勤,多给厂里办几件事,到时候脸皮厚点去求求张厂长,把你弄进厂里还不是小事一桩?” 许母一把将许小玲拉开,嘴里数落道。 “去去去,你个小丫头才多大,就想着进红星总厂,少给你哥添乱。” 她拉着许大茂坐下,又有些担忧地问。 “大茂,你怎么又得出差了?这沂蒙可不近,路上好走吗?” 许富贵在一旁开口道。 “你妇道人家懂什么,张厂长肯用大茂,那说明大茂有能力,只要大茂把差事办好了,在张厂长那儿留下好印象,往后说不定还能再往上挪一挪。” “还有娄家那边,你回了吧,咱干部家庭,不能娶个资本家的女儿,真要结了那门亲,大茂这辈子的前途可就毁了。” 许母还有些不舍, “真回了呀,我当初在娄家说了多少好话,人家才愿意把女儿许给咱大茂,这会儿说退就退,娄家那边能愿意?” 许富贵认真地点点头。 “此一时彼一时,咱大茂现在是红星总厂的宣传科干事,是正儿八经的干部,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非得沾那个资本家。” “你听我的,明天就去把话说清楚,从今往后,咱许家和娄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许再跟娄夫人来往。” 许母看了眼旁边叽叽喳喳跟许大茂闹成一团的许小玲,又看看自家男人和儿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我就怕娄家那边不依不饶,找大茂的麻烦。” 许大茂听这话,满不在乎地一笑。 “妈,娄家现在都自身难保了,不用怕他,再说了我现在是红星总厂的干部,他娄家敢找我的麻烦,就是打张厂长的脸。” “就娄家这种破落户,都不用张厂长亲自出手,只要露出点打压的苗头,下面有的是人把他们按死。” 许大茂说这话时,倒真有几分新干部的气势。 许富贵吸了一口烟,看着儿子,眼神里既有欣慰,也有期许。 许母见儿子和丈夫态度坚定也不再多言,转身出门割肉去了。 第200章 目标鲁王宫 晚上下班,张立言没回西跨院,径直去了九十五号大院的后罩房。 这后罩房如今被张九衣、陈玉楼和张起灵三人收拾得挺像那么回事。 三间屋子打成一溜,中间那间客厅里摆着张旧木桌,靠墙码着几把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小马扎。 张立言掀帘子进去时,三个人正围着一只红泥小炉烤馍片吃。 干馍片架在炉盖上,被炭火烤得边缘微焦,泛起一层金黄的糊斑。那股焦香味又暖又厚,直往人鼻子里钻。 “呦,正忙着呢。” 张立言也不客气,大步走过去,一屁股挤在张起灵旁边,顺手把他手里那块刚烤好的馍片夺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馍片表面烤得酥脆,咬一口簌簌往下掉渣,里面还是软的,带着股粮食本来的甜味。他边嚼边含糊道。 “还挺香的。司马灰,再去切几个馍片来。” 司马灰这会儿正守着一口小铁锅,那锅子用三块砖头架在小炉子上,里面咕嘟咕嘟煮着菜粥。 米粒半烂,混着切碎的白菜和几丝肉,香气不比烤馍片逊色。他扭头看了张立言一眼,只认真地说。 “叔叔,厨房有切好的馍片,您自己去拿,我这锅菜粥得看着,不然要糊了。” 张立言笑着站起身,也不恼,自己颠颠地跑进厨房端了几片生馍片回来,重新凑到炉子边上。 这会儿司马灰已经把菜粥端了下来,盖着锅盖闷着,自己拖过一张小板凳,从书包里掏出笔和本子,趴在木桌上写起了作业。 张立言一边烤馍,一边凑过去瞄了一眼。 “呦,小家伙,你这是上学了。怎么样,还习惯吗?” 司马灰抬起头,语气十分老成。 “我觉得老师讲的内容都挺简单的。我师父以前教过我认字,好多字我都认识。就像张起灵叔叔看的那本讲辐射和基因的书,我都能看懂字,但不懂里头的意思。” 张立言听完哈哈大笑,心说这小孩倒是实诚,他伸手揉了揉司马灰的脑袋。 “你看不懂,说明你读的书还少。等你将来上了中专了,自然就懂了。” 司马灰却极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师父说了,我要上大学,不上中专。” 张立言哑然失笑,转头朝张九衣挑了挑眉。 “好,有志气,我们司马灰小同志将来要上大学。” 他又对张九衣说。 “老张,以后这孩子上学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学费书本费什么的,不用省。” 张九衣正低着头烤馍,听见张立言叫自己老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 他这些年行走江湖,旁人不是叫他张先生,就是叫他九爷,倒少有人这样随意地喊他老张。 他笑了笑,点头道。 “有需要麻烦张厂长的地方,我肯定不客气。” 张立言又咬了一口烤好的馍片,目光转向坐在另一边的陈玉楼。 陈玉楼如今已换上了厂里发的藏蓝色青年装,一头黑发理得整整齐齐,看着倒真像个刚入厂的青工。 只是他那双眼睛,在炉火映照下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绿光,透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邪乎。 “陈玉楼,过几天你出趟差,去沂蒙那边。” 张立言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过去。 “这是陈研究员和郝爱国他们翻译出来的七星鲁王宫机关图,里面只有机关布局,他们推测在沂蒙山附近,但是没有具体方位,你到那边,把这座王宫给我找出来,找到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陈玉楼接过机关图,就着炉火展开看了几眼。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他微微皱眉,过了片刻才开口道。 “这地方,光看图就透着凶险,要单靠我一个人,怕是要费不少周折,要不我联系一下当年那帮绿林里的老弟兄,让他们帮着打听打听?” 张立言瞟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头,只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硬纸片,随手丢在陈玉楼面前。 陈玉楼低头一看,竟是一张印着国徽的考古证,上头贴着他的照片,还盖着国家文物部门的红章。 “拿着这张证,你就是官面上的人了,到时候我会让九局那边派两个人跟着你一起,遇到困难,你直接拿介绍信让那两人带着你去找当地的省厅或者市局,让他们给你派人,以后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坏了厂里的名声。” 陈玉楼捏着那张考古证,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眼睛越亮。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张立言在四姑娘山下的手笔,一个命令下去,公安内卫团一千五百人就把整座山围了,他心口有些发烫,忍不住问。 “厂长,那我也能像您那样,直接调动当地的公安内卫团不?” 张立言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两分好笑。 “你在想什么呢,你当你是我啊,部队是你想调就能调的,你顶多走省厅或者市局的路子,调几十个公安过来配合你就不错了,记住了,你的任务是找到七星鲁王宫,找到以后打电话通知我,我亲自过去。” 陈玉楼听说自己调不动部队,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不过转念一想,几十个背枪的公安也够用了。 想当年他当卸岭魁首,手底下乌泱泱一群弟兄,可真论起来,哪个有公安身上那层皮管用,这世道,几十个武装警察跟在身后,照样能横着走。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起灵忽然开口。 “要不要我去帮忙?” 张立言闻声看去,见张起灵比刚从四川回来时又圆润了一圈,脸颊都有了些肉,身上还穿着刘海中给他弄的那件工作服。 这人哪里还像从前那个张家族长,活脱脱就是个刚下工的青年钳工,张立言摇摇头。 “你不是想安安静静过日子吗,这事就不扰你了,有陈玉楼和张九衣两位出马,那地方难不住他们,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你师傅给你物色个媳妇。” 张起灵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这些年东奔西跑,最想念的也就是个安稳。 如今有工作,有师傅,有兄弟,有房子,并不是很想下墓,也就是张立言有事了,他才开这个口,要是别人,他就当没听见。 张九衣却在旁边干笑了一声。 “张厂长,我可没说要去啊,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身子骨不比当年,下墓这种事。” 他说到一半,扭头看了司马灰一眼,后半句又咽了回去,张立言知道他是放心不下这孩子,直接拍板道。 “不用担心司马灰,刘海中他媳妇天天在家也没事,你出差的这段日子,把这小子寄养到刘家去,保证给你养得白白胖胖,何雨水还能辅导他写作业,正好让这小家伙提前适应一下集体生活。” 话说到这份上,张九衣也只能点头应下。他看看司马灰,又看看张立言,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我去。” 张立言笑了笑,又拿起一片新烤好的馍片,在炉火上慢慢转着。 后罩房的窗户纸上,几道人影围炉而坐,柴火和烤馍的香气从门帘缝隙里散出去。 陈玉楼忽然说。 “张厂长,这馍片您烤糊了。” 张立言低头一看,果然边上黑了一块。他满不在乎地吹了吹,依旧塞进嘴里。 “糊的香。”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司马灰喝了口菜粥,也跟着大人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 炉火噼啪跳了一下,照得整间屋子暖融融的。 第201章 突袭分厂 晚上回到家,张立言躺在床上,睡不着的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他越想越觉得,小食堂是该换个厨子了,傻柱这小子,终究是有些靠不住。 让他去丰泽园学学摆盘,他不去,让他教教那帮大锅饭师傅炒菜,他也不好好教。 以前围着秦淮茹转,现在又围着霍仙姑转,一颗心全拴在女人身上,这倒也罢了,年轻人没成家,有个念想也能理解。 可张立言怀疑,傻柱拿去讨好那两个女人的东西,全是他从小食堂顺出去的,他一个月才拿几个工资?要买那么多好菜好肉,哪来的钱?除了从公家的灶上揩油,还有别的路吗? 张立言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拉,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开完厂务会议,张立言把刘光奇叫进了办公室。 “以后晚上我就不去傻柱家吃了,我的定量,你也不用再往他那儿送了。” 张立言接着说。 “另外,你再去给我招个好厨子,小食堂不能全指望傻柱一个人,他这阵子心不在灶上。” 刘光奇一听就明白了,张厂长这是对傻柱近来的表现不满意了,他也不多问,点头应下。 “好的,张厂长,我这就去办。” 刘光奇在四九城认识的人不少,可要论哪里有好厨子,他还真没多少门路。 不过没关系,他有关系啊,他屁颠屁颠地跑去找自己的父亲刘海中。 果然,刘海中的办公室里又没人,刘光奇想都不用想,老爹准是又泡在车间里了。 他转身就往车间走,到了地方,刘海中正穿着一身工装,带着几个徒弟围着一台刚调试好的机器指指点点,刘光奇进了车间,朝他们招招手。 “爸,你们停一下手里的活,我有点事问你们。” 刘海中和几个徒弟立刻放下手头的家伙,围了过来。刘海中抹了把脸上的汗,问。 “怎么了,光奇?是不是厂长那儿有任务?” 刘光奇说。 “张厂长要给小食堂再招个好厨子。你们知道哪儿有手艺好的厨子吗?” 刘海中愣了愣,疑惑道。 “傻柱不是在小食堂干得好好的吗?怎么又要招人?”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傻柱那摊子烂事,厂里不少人都知道,他摇摇头,没再多说。 这时,刘海中手底下一个徒弟忽然开了口。 “我倒知道一个厨子,手艺特别厉害,家里以前还是御厨,专给宫里做菜的,后来家道中落,才进了咱们下属的机修分厂食堂,只是他成分不太好,不知道用起来会不会有麻烦。” 刘光奇看向那徒弟说道。 “只要厨艺好,人老实,成分不是大问题,你忘了咱们红星总厂是什么地方了,还怕担这点事?” 那徒弟一听,也觉得有理,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这人叫南易,就在红星机修分厂食堂当厨子,做菜是真有一手,我们以前去那边支援过生产,吃过他做的饭,那红烧肉,绝了。” 刘光奇心里有数了,又问了几个细节,便回去向张立言复命。 张立言听说机修分厂有个叫南易的厨子,心里忽然一动。 南易这个名字他太熟了,再联想到机修分厂,他脑子里立马就浮出了那一窝子乱七八糟的人。 什么刘峰、崔大可,还有那个碎嘴的卢寡妇,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尤其是那个崔大可那个强奸犯,张立言最是厌恶,这种人留在厂里,不仅是个祸害,还会带坏风气。 他本来就打算抽个空把下面的分厂挨个整一整,机修分厂既然撞上来了,那就先拿它开刀。 于是他吩咐刘光奇道。 “去把后勤办公室主任李怀德叫来,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这会儿李怀德正躺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悠哉悠哉地哼着小曲。 而秦淮茹正躲在桌子底下,打扫卫生。 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李怀德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然后才开口。 “请进。” 刘光奇推门而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只对李怀德说。 “李主任,张厂长请您去一趟。” 李怀德干笑着点头,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桌子下面,确认秦淮茹没有露出马脚,才起身跟着刘光奇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随手把门带上了,留下秦淮茹一个人蹲在桌下,好半天才敢爬出来。 到了张立言办公室,李怀德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先恭恭敬敬地叫了声。 “张厂长。” 张立言正在批文件,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是李主任啊,坐吧。” 李怀德受宠若惊,他早就想靠上张立言这棵大树了,可张立言平时对他总是淡淡的,让他有劲没处使。 今天突然主动叫他过来,李怀德心里比和秦淮茹在一起还激动。 张立言把笔一放,开门见山。 “李主任,我这边收到群众举报,说咱们红星总厂下属的红星机修分厂,不少干部拉帮结派、以权谋私,甚至有干部强奸女工,结果总厂这边到现在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你知道,现在正是各地分厂铺开的时候,下面要是出了这种事,影响极坏,我需要你亲自跑一趟,把机修分厂的情况给我查清楚。” 李怀德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他正愁没机会在张立言面前露脸呢,下去收拾一群分厂的厂干部,对他来说还不是手拿把掐。 他在红星厂干了这么多年后勤,下面那些干部肚子里的弯弯绕,他比谁都门清,他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张厂长,您放心,我这就带人过去,把机修分厂里里外外查个底朝天,该处理的处理,该上报的上报,保证一个都跑不掉。” 张立言点了点头,对李怀德这个态度还算满意。 “行,既然李主任有信心,那就去保卫处领人。带一队保卫人员,今天就出发,另外,机修分厂食堂有个叫南易的厨子,听说手艺不错。你顺便把他带回总厂来试试菜,如果手艺真像说的那样好,以后就留在总厂小食堂。” 李怀德一听南易这名字,心里就有数了,他连连应下,不敢耽搁,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办公室时,秦淮茹已经走了,李怀德也顾不上管她,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在张立言面前挣表现。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保卫处,不多时,保卫处那边就回话说人已安排好了。 等李怀德收拾妥当,走到厂区门口时,两辆解放牌卡车已经停在路边。 车上坐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保卫人员,个个精神抖擞,枪带在胸前勒得笔直。李怀德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朝司机一挥手。 “走,去机修分厂。” 车队一路疾驰,等赶到了红星机修分厂已经下午两三点钟了。 李怀德下了车,没理会门口那些惊慌失措的保卫科值班人员,径直亮出张立言签署的调查命令。 机修分厂保卫科的人一看那命令,脸都白了,再不敢多问半句,李怀德下令对分厂的保卫科下令立即封锁厂区,所有人员只进不出。 说完,他带着总厂保卫处的人直奔厂部办公楼。他这边刚走,机修分厂保卫科的人就偷偷抓起电话,把总厂来人的消息通风报信给了厂长办公室。 所以当李怀德带人赶到办公楼下时,机修分厂的厂长已经带着一帮干部在楼前站成了一排。 厂长满脸堆笑,大老远就伸出双手迎上来。 “欢迎总厂领导前来视察,欢迎欢迎,各位领导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李怀德扫了一眼楼下这群人,心里冷笑,这哪里是迎接,分明是摆好了阵仗给他看。 那厂长身后的几个干部,一个个脸上带着笑,可眼里全是警惕,再看看他们身边那几个保卫人员,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把厂办公楼入口围了起来。 李怀德在红星总厂后勤系统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阵势没见过。 就这点小场面,也敢在他面前摆谱,他连手都没伸,只把调查命令往厂长面前一递,不冷不热地说。 “奉张厂长指示,从今天起,红星机修分厂全面接收总厂调查,请厂长同志配合,把各科室的档案、账目、人事名册,还有生产数据,全部准备出来,总厂保卫处已经开始清点厂区和仓库,请你们的人不要随意走动。” 厂长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李怀德却不再看他,转头对身后的保卫人员一挥手。 “留两个人在门口,其余人跟我去财务科,把近两年的账本,全部封存带走。” 他又顿了顿,看向旁边一个总厂保卫干事。 “把食堂的南易叫来,我要见他。” 说完,大步朝楼里走去,身后武装保卫人员齐刷刷跟上,整齐的脚步踩在厂区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那一排出来迎接的干部被这阵势震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第202章 傻柱慌了 很快南艺就到了。 “这位领导,您找我?” 南艺站在李怀德面前,微微躬着身子,脸上满是局促。 李怀德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听说你厨艺不错,去弄两个拿手菜来,我尝尝。” 南艺有些摸不着头脑,可领导发了话,他也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食堂。 一路上他还在琢磨,总厂来的这位李主任,怎么一进门先找厨子,这架势,倒像是专程来吃饭的。 李怀德自然不是专程来吃饭的,他让人把机修分厂的账本搬到办公室,随意翻了几页,眉头就拧了起来。 问题太大,不是一般的大,倒不是说这厂子亏了多少,而是这帮人做假账的手法实在太粗糙。 这哪里是假账,分明就是把账目往死里写,他李怀德在总厂管了那么些年后勤,吃拿卡要的事没少干,什么样的账目做不平。 他从来都是先把窟窿抹平了,再慢慢从中捞好处,账面上起码得让人看不出毛病。 可眼前这些账本,东缺一块西漏一笔,有的地方连数目都对不上,别说专业会计,就是随便拉个识字的人来,也能看出这里头有鬼。 李怀德把账本往桌上一扔,摇了摇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贪都没贪出个水平来。 接下来,他让人把分厂里的老工人、基层干部和技术人员一个一个叫来单独谈话。 起初这些人还支支吾吾,不敢说话,李怀德是什么人?在总厂后勤主任的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拿捏人心。 他连蒙带吓,一会儿说。 “组织上已经掌握情况了,就看你什么态度。” 一会儿又说。 “你老实交代,顶多受个批评,你要替他瞒着,那就是同伙”。 几个回合下来,那些人就什么都往外倒了。 最让李怀德心惊的是居然有不少工人反映厂里有个叫崔大可的干部,强奸了一位女同志。 当时是厂里好多人一起抓到的,把人堵在了仓库里,人证物证都有。 可那女同志为了名声,最后没办法,只好嫁给了他,现在那女同志还在厂里上班,日子过得跟黄连似的。 李怀德听到这里,撇了撇嘴,心里暗想,到底是小地方的人,手段太差。 看上了女同志,想法子追就是了,哄着骗着都比硬来强,现在闹成这样,摆明了是给上边留把柄。 这厂子也是烂到根子了,贪污的贪污,乱搞的乱搞,连个像样的账都做不出来,难怪总厂会收到举报,也难怪张厂长会让自己下来。 正想着,南艺已经把菜端上来了。两盘菜,一盘酱爆肉丁,一盘醋溜白菜,都是家常菜,却做得色香味俱全。 李怀德拿起筷子尝了两口,眼睛顿时一亮,这味道,比总厂小食堂的厨子好了不止一点。 他想起张立言正在寻厨子,这分明就是对傻柱不满意了,让张厂长满意,可比收拾分厂这帮小领导重要多了。 李怀德放下筷子,朝门外喊道。 “来人。” 两个保卫干事立刻推门进来。 “你们俩,把南艺大厨送到总厂去,跟刘光奇说,就说我李怀德试过菜了,这厨子手艺不错,让张厂长亲自尝尝。” “另外,发个报告给总厂,就说红星机修分厂的问题非常严重,存在拉帮结派、排除异己、管理混乱等问题,已经严重影响国家生产任务,我建议总厂直接派人下来接管分厂。” 两个保卫干事应下,带着南艺上了卡车,直奔红星总厂而去,李怀德则留在机修分厂,继续梳理这堆烂摊子。 另一边,张立言在办公室里埋头处理了半天公务,再抬头时,已经快下午三四点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正准备把手里这份文件看完,就让人去弄点吃的,就在这时候刘光奇就敲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生面孔。 “张厂长,机修分厂的厨子南艺到了。” 张立言还在看一份关于九局人员安置的文件,没抬头,只随口道。 “正好我还没吃午饭。你带他去小食堂,让他做两个家常菜,我尝尝手艺。” 刘光奇应下,带着南艺去了小食堂。 今天傻柱正坐在小食堂里发呆,自从上次那事之后,张立言就下了令,不允许闲杂人等再靠近劳教人员。 傻柱再想给霍仙姑送饭,就没了门路,他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魂儿,成天坐在灶台边发呆,连锅勺都懒得碰。 见刘光奇领着个陌生人进来,傻柱立刻站起来。 “光奇,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张厂长饿了?我这就去准备。” 刘光奇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柱子,今天张厂长的饭不用你做了。由我身后这位南艺同志做。” 傻柱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站在灶台边,眼睁睁看着刘光奇让人把菜肉调料都备齐了。 南艺道了谢,便挽起袖子开始干活了傻柱心里不服气,也不走,就站在边上,叉着腰,冷眼看着这个新来的厨子,想瞧瞧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南艺先拣了块五花肉,放在案板上,提起菜刀,只见刀光几闪,肉块便被切得方方正正,大小均匀,几乎看不出刀痕。 傻柱原本还吊儿郎当地靠着墙,看到这刀工,身子不自觉地直了起来,他干了这么多年厨子,自然看得出这刀法的分量,这刀工,绝不在自己之下。 接着南艺开火坐锅,火候到几分下油,油温几成下料,什么时候颠锅,什么时候收汁,他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个菜做好装盘,他又从旁边的小瓦罐里取了几根香菜叶,用开水一烫,在盘边轻轻一摆。 那盘醋溜白菜金黄透亮,红椒丝翠绿点缀,酱爆肉丁油光红亮,盘边干干净净,不像傻柱以前那样汤汁四溢。 傻柱慢慢靠回墙边,脸上的表情从不服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又变成了一丝藏不住的慌张。 他终于明白,张厂长这是要换人了,南艺这人,刀工不比他差,火候更在他之上,尤其是摆盘,自己做菜好吃是好吃。 可从来都是大锅菜的路数,盆碗一搁就往上端,而眼前这个南艺,连盘边的油星子都控制的没有溢出出去一丝。 南艺端着菜出了厨房,刘光奇带着他往张立言办公室去了。 傻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小食堂里,看着灶台上还没收起来的剩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把一把好牌打烂了。 那个叫南艺的,以后怕是要爬自己头上去了。 他缓缓走到自己平时颠锅的位置,拿起那把跟了他好些年的炒勺,在手里掂了掂,炒勺还是那把炒勺,可他觉得,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第203章 假手术 张立言在办公室处理好最后一份文件,刘光奇就领着南艺端着菜上来了。 菜还没进门,香味先一步钻了进来。张立言放下笔,往门口瞥了一眼。 两盘菜,一盘酱爆肉丁,一盘醋溜白菜,热气腾腾地摆在托盘上。 那肉丁油亮红润,切得方方正正,裹着一层薄薄的酱汁,旁边点缀着翠绿的葱段和雪白的蒜片。 白菜更是不俗,帮子晶莹透亮,芡汁勾得浓稠而不浑浊。 他拿起筷子先夹一口白菜慢慢嚼着,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上面的老同志都讲究个色香味形器俱全。 以前傻柱那盆菜,香是香,味道也没得挑,可一上来就是一铝盆,汤汤水水漫到盆沿,看着就没胃口。 “不错。” 张立言放下筷子。 “味道跟傻柱各有千秋,但这卖相,不是傻柱能比的,刘光奇,带南艺师傅去办入职手续,以后他就是二食堂的食堂主任,我的小灶也归他管。” “至于傻柱,让他去一食堂,把大锅饭给咱们好好带一带,告诉他,再不上心,就卷铺盖走人。” 刘光奇点头应下,刚要带南艺下去办手续,张立言又叫住了他。 “给南艺师傅分房,就分到九十五号大院,你住的东厢房边上不是还空着一间吗?先让南艺师傅住下。” “以后我的定量就交给南艺师傅,晚上我去你们那儿搭伙,还有,我不希望任何人到大院里找南艺师傅的麻烦,你让人多看着点。” 刘光奇心里一凛,忙道。 “张厂长放心,我会安排好。” 说完,他领着南艺出了办公室。 南艺跟在刘光奇身后,整个人都是飘的,他忍不住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 一个在机修分厂食堂里受尽排挤的厨子,糊里糊涂被带到总厂,又糊里糊涂炒了两个菜,然后就成了二食堂的食堂主任。 连房子都安排好了,他抬头看了看红星总厂那栋气派的办公楼,只觉得这地方的一切都不真实。 他这边是脱离苦海了,机修分厂的崔大可却正好相反。 李怀德虽然自己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他和女人打交道,从来是各取所需,要么给钱,要么给好处,至少讲究个两厢情愿。 他打心眼里看不上崔大可这种管不住自己、对女人用强的孬种。 几个工人问下来,事情已经再清楚不过,他连审都懒得审,只让人把崔大可拖进保卫科审讯室,吊了起来。 “崔大可,说说吧,你是怎么强奸人家小姑娘的?” 李怀德坐在椅子上,翘着腿,一脸不善地问道。 崔大可已经被吓软了半截,额头上冷汗一道道往下淌,可嘴上还在硬撑。 “我没有,我们是谈恋爱!,对,就是谈恋爱!她是我对象,我跟我对象睡觉,那能叫强吗?” 李怀德最烦这种死鸭子嘴硬的东西,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一个保卫人员上前,抄起枪托,照着崔大可的嘴就砸了下去,只一下,崔大可的嘴唇就翻了起来,两颗门牙当场见了红。 他“呜”地一声还没喊全,另一个保卫人员已经拉动绳索,把他吊得双脚离了地。紧接着,鞭子带着风声抽了下来。 “啪!” 崔大可身上的灰布衣裳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道红肿渗血的鞭痕。 他整个人像条被甩上岸的鱼,在半空中疯狂扭动,喉咙里挤出一声走了调的惨叫。 第二鞭紧跟着落下,第三鞭、第四鞭,一鞭快过一鞭。 崔大可的惨叫声从高亢到嘶哑,再到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哼声。 李怀德看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起身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 “总厂妇联的同志马上就到,在妇联同志了解情况之前,必须把口供拿到。” 留守的保卫人员会意,鞭子甩得更狠了。 李怀德出了审讯室,反手把门关上,他站在机修厂的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天已经暗下来了,风从车间方向吹过来,带着点煤灰味,他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这破地方,做假账做得稀烂,追女人追得下作,也难怪总厂要来人收拾,他正准备再去看看账本,就听厂门口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总厂妇联的人到了。 妇联的几个同志一下车,便直接去找丁秋楠。 丁秋楠被接到机修厂一间办公室时,天已经黑透了。 办公室不大,炉子烧得挺旺,几个妇联大姐把她让到椅子上坐下,这个给她倒热水,然后开始轻声地劝慰起来。 丁秋楠原本还强撑着,被这么一劝,眼泪就止不住了,她一边哭,一边把这几年的委屈全倒了出来。 她说自己当初只是跟崔大可吃了一顿饭,谁知道那人在酒里下了药,她喝了几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后来更是怀了孕,她又没结婚,哪敢留那个孩子。 便一个人偷偷跑到红山口医院,找医生做了清宫手术,为了不让人知道,她连家里都没敢说。 说到这里,丁秋楠忽然脸色一白,偏过头去,用手捂着嘴,干呕了两下。 旁边一个妇联大姐见状,脸色当时就变了。她一把抓住丁秋楠的手,声音都紧了。 “姑娘,你先别动。你老实告诉我,你确定你做了清宫手术?” 丁秋楠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半天才点了点头。 “我,我真的做了,那家医院还在呢,我收据都留着,阿姨,你要不信,我改天给你看。” 妇联大姐和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妇联大姐没再说话,只轻轻按了按丁秋楠的手腕,她又问了丁秋楠几个极私密的问题。 丁秋楠红着脸,小声答了,等她说完,妇联大姐的脸色已经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姑娘,”妇联大姐把丁秋楠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放得很低。 “你的清宫手术怕是没做。” 丁秋楠一下子愣住了,她张着嘴,她像是听不懂这话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地问了一句。 “阿姨,您说什么?” 妇联大姐叹了口气,没再重复。 可事情已经摊开了,瞒是瞒不住的。她转头朝旁边的同志低声道。 “先带小丁同志去咱厂的红星医院查一查,不管结果怎么样,这件事,咱们妇联不能不管。” 丁秋楠被两个大姐一左一右扶着上了车,直奔四九城的红星医院。 李怀德那根烟早就燃尽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他听见办公室里传出一阵低低的抽泣声,还有妇联大姐们轻声安慰的话语,便没有进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心想,这案子要是再挖下去,怕是比自己想的还要大,崔大可那混账,这回怕是把天都捅破了。 第204章 红山口医院 张立言接到妇联同志发回来的电报时,正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刘光奇把电报递到他手里,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电报上的字不多,但是扎得人眼睛生疼。 “刘光奇!”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 “去,把今天值班的妇委会专职干事给我叫来,还有工会女工部的负责人,监察委员会的值班书记,全都给我叫来,” 刘光奇不敢耽搁,应了一声便跑了出去。 夜晚的红星总厂顿时忙碌起来。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几个住在厂区附近的妇联干部和工会女工部的人被从家里叫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办公楼赶。 不一会儿,办公室里就站了好几个人。 张立言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等人到齐了,才转过身,把那份电报“啪”地拍在桌面上。 “你们自己看!” 他的声音得满屋子人透不过气。 “下属的机修分厂,一个食堂的班长,好大的胆子!强了女工,让那么多工人当场抓住,最后居然逍遥法外。” “现在又查出怀孕的事来,这么大的事,居然能捂得严严实实,总厂这边一点风声都没收到,你们妇联和工会,平时都在干什么?” 下面的妇联干事和工会负责人一个个缩着脑袋,谁也不敢先开口。张立言又把另一份材料摔在桌上。 “还有那个红山口医院,这女工当初怀孕之后,偷偷跑去红山口医院做清宫手术,结果红星医院妇产科刚查完,这女工根本没有做过任何宫腔手术的痕迹。” “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收了人家的钱,把人家麻翻,然后装模作样告诉人家手术做完了,好得很啊,这哪是医生,这是禽兽!” 站在最前面的妇委会专职干事花姐,四十来岁,平时就是个泼辣利索的人。 她听到这儿,火气也上来了,丁秋楠的事她在来的路上已经听了个大概,此刻再听张立言点出红山口医院的猫腻,只觉一股火直往头顶蹿。 她上前一步,亮声道。 “厂长,您放心,既然这事让咱妇委会知道了,就绝不会轻易放过那帮王八蛋,我这就带人去红山口医院,把那个无良大夫控制起来!” 张立言点了点头,对花姐说。 “花姐,你带一队人去红山口医院,把那个医生控制住,直接交给李怀德处理。” 花姐应下,转身就走。 张立言又看向工会女工部的秦大姐。秦大姐是厂里的老人,和下面分厂的女工们联系最多,张立言交代道。 “秦大姐,你立马带人去红星医院,让红星医院在征求丁秋楠同志本人意见之后,尽快把这个孩子处理干净,同时告诉医院方面,所有医疗记录必须封存,严格保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秦大姐点头,又迟疑了一下,问。 “厂长,小丁同志那边,怎么安排?” 张立言沉吟片刻。 “为了保护丁秋楠同志,把她调到总厂来,具体岗位你们妇联和工会商量着办,总之一句话,务必做好保密工作,要是我在总厂听到一星半点的风言风语,我拿你们是问!” 满屋子人齐声应了,秦大姐带着人匆匆出门,直奔红星医院去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厂党委监察委员会的王书记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也是刚从家里赶来的,外套扣子都没扣好。张立言把桌上整理好的报告递给王书记。 “王书记,你来得正好,机修分厂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我认为,不论是分厂的党委,还是分厂的领导班子,都已经烂到根子上了。” “这件事,必须从重、从严、从快处理,你立刻组织人手,连夜赶过去,把该控制的人全控制起来,把该查的账全封了,不要等他们串供。” 王书记接过报告,快速翻看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他干了半辈子工作,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可像这样明摆着欺男霸女、弄虚作假,还一捂就是几年的,也让他心头火起。 他合上报告,沉声道。 “张书记放心,我这就调人,今天晚上就动手,保证不让一个涉案人员跑掉。” 说完,他转身出了办公室。 张立言站在办公桌前,沉思了片刻,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四九城市政府。 红星总厂这样的大厂,书记通常都会在市委挂个委员,不过邓姨身份特殊,不可能去挂这个虚职,最后这差事便落到了张立言头上。 所以从组织关系上说,他在四九城市委也挂了个市委委员,红山口医院这种假手术,按理该归卫生局管,可张立言跟卫生局那帮人没打过交道。 由于父亲之前在四九城当副市长,自己在市政府这边反而更熟。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有人接了起来。 “喂,你好,这边是北京市政府,你哪位?” 一听这声音,张立言就听出来了,这是薛叔叔,和父亲一样担任副市长的薛长山,没成想今天晚上竟是他值班。 “薛叔叔,是我,张立言。” 对面的薛副市长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了,这是老张家的孩子。他笑道。 “是立言啊,这么晚了,怎么把电话打到市政府来了,你爸在四川还好吧?” 张立言没心思寒暄,直接说。 “薛叔叔,我爸挺好的,我今天给您打电话,是要反映一件性质极其恶劣的事,我们红星总厂下属的机修分厂,有个女工被人下了药,后来怀了孩子,这女工不想要这个孩子,就一个人跑到红山口医院去做清宫手术。 “结果红山口医院那个医生收了钱,把人麻翻了,根本没做任何手术,等人醒过来,就告诉人家手术做完了。那女工到现在都以为自己身体没问题,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啊!” 电话那头,薛副市长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脸上原本轻松的神态一点点消失、眉头慢慢锁起来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薛副市长才开口。 “立言,你说的是红山口医院,能确定吗?” 张立言肯定地说: “百分之百确定,人我已经让妇联的同志送到红星医院检查过了,检查结果不会错,薛叔叔,这已经不是一个医生的事了。红山口医院敢这么干,背后肯定不止这一桩。” “我这边已经让人去控制那个医生了,但医院归卫生局管,有些事情,还是得您这边出面,我不方便直接越过政府去查。” 薛副市长沉默了片刻,张立言能听见电话那头他翻动纸页的声音,像是正在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薛副市长才说。 “立言,这件事你做得对,我这就给卫生局值班的人打电话,让他们派工作组过去。你那边如果已经控制住了人,就先看管好,别让人跑了,后续市政府会跟进,到时候还要你们厂里配合。” 张立言连忙应下,挂断电话后,他站在办公桌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窗外,红星总厂的厂区里已经亮起了一串串灯光,几个科室的灯全亮着,隐约还能听见王书记召集人手时低沉的说话声。 张立言知道,今晚对很多人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205章 人性之恶 李怀德在门外听人说了红山口医院的事,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他不是什么好人。他贪财,他好色,他用人唯亲,可他该有的底线不会破。 如果那医生只是收了钱做假手术,他还不会这么动怒,可一个男人给一个年轻女人做那种手术,把人麻翻了,然后关上房门,整整一下午才出来,鬼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 想到这里,李怀德的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他起身朝审讯室走去。 “这家伙招了没?” 他推开审讯室的门,问旁边的保卫科干事。 保卫科干事点了点头。 “招了,这是口供,都按了手印。” 李怀德接过那几张纸扫了两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忽然把口供往桌上一拍,冷声道。 “这小子没说全,去,再给我好好收拾他一顿,别弄出人命就行。” 那保卫科干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也浮出一层怒色。 他干了这么久保卫工作,最恨的就是拿自己当傻子糊弄的犯人。 合着刚才那一顿鞭子,这崔大可还敢藏着掖着,他拎起挂在墙上的鞭子,又朝墙角那只木桶里蘸了蘸盐水。 崔大可刚被放下来没多久,两条胳膊还酸麻得抬不起来,眼见着保卫干事又拎着鞭子走过来,他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我都招了呀!如果还有什么你们倒是问啊,你们什么都不问,我招什么呀。” 可对方根本不跟他搭话,两个保卫干事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胳膊,重新把他吊了起来。 鞭子带着呼呼风声落了下去,蘸了盐水之后,每一鞭都像一排烧红的铁针扎进肉里。 崔大可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身子在半空中扭得像条泥鳅,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又瞒了什么,可眼下除了挨打,他连个分辩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崔大可挨鞭子的时候,花姐已经带人赶到了红山口医院。 那医生在红山口医院干了十来年,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穿件白大褂,走路都带着点旧式读书人的文气。 花姐带人冲进去的时候,他正缩在值班室里吃宵夜,保卫处的人二话不说,上去就把人按在桌上。 花姐没跟他废话,一把钳住他的头发问道。 “丁秋楠,这个女患者,是不是你接的?” 医生先还想抵赖,可一看那阵仗,再看花姐身后那几个荷枪实弹的保卫人员,腿当时就软了。 他想跑,两个保卫干事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来,花姐见他这副贼眉鼠眼的样子,心里更气,伸手就在他脸上挠了一把。 这一挠用了全力,孙医生的脸立刻多了几道血淋淋的抓痕,捂着脸直叫唤。 等花姐带着被挠得皮开肉绽的医生赶到机修分厂时,审讯室里正热闹。 崔大可被吊在横杆上,嘴里还在嗷嗷惨叫,花姐也不多话,指着医生对保卫干事说。 “把这个也给我吊起来。” 医生被吊起来之后,花姐从木桶里捞起鞭子,亲自蘸了盐水,照着他就抽了下去。 她手劲大,鞭子又沉,抽得孙医生像被电了似地一蹦一蹦。 这边医生的哀嚎还没落,花姐反手又给了旁边的崔大可一下。 原本一个人的惨叫声,瞬间变成了两个,审讯室里此起彼伏,倒像是大半夜在杀猪。 花姐越抽越顺手,索性把两人并排吊着,左一鞭右一鞭,嘴里还骂着。 “让你们欺负女同志让你们让你们昧着良心做假手术,让你们把厂子搞得乌烟瘴气。” 那帮保卫干事站在旁边,看着花姐发威。 而此刻,四九城的卫生局已经快疯了。 大半夜的,值班副市长一个电话打到卫生局。 “你们红山口医院,出了天大的事。一个女工去做清宫手术,医生收了钱没给做,还把人……你们自己查,马上查,天亮之前给我一个说法。” 电话刚挂,接到消息的卫生局的领导们就像被抽了鞭子一样从床上爬起来,连夜开会,调人,集合。 十几分钟后,一辆又一辆车子从卫生局驶出,直奔红山口医院,整个医院被连夜封了,上至院长,下到普通医生,全部被带走问话。 卫生局局长坐在车上,脸色铁青,他心里清楚,这事是直接捅到了副市长那里,一旦市里追责下来,自己这个局长恐怕就是头一个被撸的。 他越想越气。 “等见到那个院长,我非得问问他,他这院长是怎么当的!” 红山口医院的院长更冤,他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砸门声惊醒。 门一开,几个卫生局的干部就冲了进来,把他从被窝里拖了出来,他光着脚站在地上,连连问出了什么事,可根本没人跟他细说。 直到被塞进车里,他才从一个相熟的老同事嘴里听明白,医院有人做假手术,还闹出了更大的丑事,关键是这事让副市长知道了。 院长眼前一黑,差点没昏过去。他咬着牙问。 “是哪个孙子干的?” 旁边的人摇摇头,院长闭上眼睛,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等找到那个医生,一定得先把他撕了。 另一边,机修分厂的审讯室里,两个人已经撑不住了。 崔大可先扛不住了,他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全撂了出来。 原来丁秋楠怀孕以后想去打胎,于是他找到红山口医院的孙医生,花了一笔粮食,让孙医生给丁秋楠做“清宫手术”。 他想等丁秋楠肚子大起来,到那时候再把这事嚷嚷出去,让社会舆论压迫丁秋楠嫁给自己。 孙医生被打得比崔大可还惨,他本来还想死撑,可花姐的鞭子实在不饶人。 最后他也吐了口。 当日他把丁秋楠麻翻之后,瞧那姑娘生得好看,竟动了歪心思,趁着麻醉把人给糟蹋了之后才装作没事人把丁秋楠叫醒,告诉她手术做完了,还叮嘱她回去多休息。 这话一出,被吊在旁边的崔大可整个人都炸了。,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拼命挣着绳索,冲孙医生吼道。 “你个狗东西,收了老子的钱,居然给老子戴绿帽子,我弄死你。” 他这边正嚎着,花姐已经听不下去了,她几步上前,抡圆了胳膊,一个大嘴巴子抽在崔大可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崔大可整个人被抽得从半空中荡了出去,嘴角当场就溢出血来。 “妈的,你一个强人的狗东西,还好意思在这儿喊。” 花姐指着崔大可的鼻子骂。 “你那是要逼死人家姑娘,你还有脸说别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孙医生和崔大可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李怀德一直站在门口,背靠着墙,冷眼看着,他原以为这案子最坏也就是个强人加逼婚,没想到底下还埋着这么一层。 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着,只用牙齿轻轻咬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旁边的人说:。 “都记下来,一个字都别漏。还有去查查崔大可收买医生的那笔粮食是从哪儿来的。” 保卫干事低声应了,拿着笔录本快步出去。 李怀德又朝审讯室里看了一眼,正对上崔大可那双因惊恐而瞪大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转过身,朝外头的夜色里走去。 第206章 清查分厂 厂党委监察委员会王书记带人赶到机修分厂的时候,正看见崔大可和那个做假手术的医生被花姐用蘸了盐水的藤条抽得哭爹喊娘。 他跟身后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各自散开,该接收证据的接收证据,该做笔录的做笔录。 这屋里的事,大家都心照不宣,花姐见王书记来了,手里的力道也没停,直到王书记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她才意犹未尽地把藤条往墙上一挂。 “行了,把人放下来,换身干净衣服。” 王书记扫了崔大可和那医生一眼。 “待会儿卫生局的同志要过来提人,咱们自家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外头人来了,面子上不能太难看。” 花姐会意,招呼几个保卫干事把两人放下来。 那两人早已软得跟两摊烂泥似的,被架着拖出去,泼了几瓢冷水,又换上干净衣服。 保卫科的人把他们往审讯室里一丢,锁了门,崔大可蜷在角落里直哼哼,那医生则像条死狗般趴在地上,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不久后,卫生局的同志到了。为首的是个中年干部,戴着黑框眼镜,脸色比外头的天色还沉。 他出示了手续,跟王书记简短交谈了几句,便让人把孙医生提了出来。 孙医生被两个卫生局的人架着,两条腿拖在地上,脸上还留着花姐抓出的几道血印子。 那卫生局干部只看了一眼,眉头便拧成了疙瘩,却也没多问,让人把他塞进车里带走了。 崔大可则被重新扔回审讯室,李怀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 “明天一早,让保卫处的同志把人押去检察院,妇联那边已经盯死了,谁都保不住他。” 至于孙医生,李怀德估摸着,他的下场只会比崔大可更惨。 卫生局这回是被副市长亲自过问,就这医生干这破事,能不能保下命都难说。 处理完这些,李怀德便带着总厂增援来的人,一头扎进了机修分厂的账本堆里。 这些年分厂的各种烂账、假账、花账,全被翻了出来。 一桩桩、一件件,牵扯的人越来越多。李怀德越翻越心惊,也越翻越兴奋。 照这个架势,机修分厂的领导班子,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进去。 另一边张立言在天亮后,主持了厂务会议,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对下面所有分厂进行一次全面摸底排查。 “从今天起,各部门立即抽调人手,分组下去,对各地分厂进行审计和暗访。” 张立言坐在主位上,一脸严肃地对下面说道。 “总厂必须掌握各分厂的真实情况,不能只看分厂厂长和书记递上来的报告,那玩意儿,写得再漂亮,也可能是假的,你们下去以后,不要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要深入工人当中,到车间去,到食堂去,到工人家里去。” “跟工人、技术人员、基层干部做私下谈话,听真话,摸实情,工人有什么难处,就要想办法解决什么难处,谁要是在下面走过场,回来我第一个处分他。” 散会之后,各单位立刻行动,抽调人员的名单当天中午就报了上来。 与此同时,张立言把保卫处的李建军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书记,你找我?” 李建军推门进来,腰板挺得笔直,站在张立言面前,规规矩矩,有模有样。 张立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什么时候跟我这么生分了?” 李建军听他这么说,原本绷着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他嘿嘿一笑,拉了把椅子坐到张立言对面,两条腿一跷,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从兜里摸出烟来叼在嘴上,又想起这是厂长办公室,到底没点。 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跟刚才判若两人,张立言看着他这副做派,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噎了回去。 他原以为李建军在保卫处干了这么久,总该有点干部样子了,没承想还是那个跟他一起长大的那个牲口。 李建军更不客气,一眼就瞄见了张立言桌上那壶刚泡好的茶,他伸手拿过一只干净的搪瓷缸子,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都眯起来了。 “嘿,立言,你这茶是真不错。待会儿我装点走啊。” 张立言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茬,只道。 “行了,先说正事,保卫处去给我招一批退役军人,身份干净的,人要灵活,然后把他们分到各地分厂去入职,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各地分厂的实际情况给我摸清楚。” 李建军端起茶喝了一口,奇怪道。 “你不是已经让监察委员会那帮人下去了吗,怎么又让保卫处这边出人,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张立言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呀,在保卫处也干了这么久了,怎么还跟以前一样,消息来源不能单一,单一的消息来源,从来都是靠不住的,监察委员会下去查,那是明线,保卫处再出人,那是暗线,两下一对,才知道哪些是真话,哪些是糊弄人。” 李建军端着搪瓷缸子,若有所思。他盯着张立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时候我怎么没看出你这么阴险,这事,你不会还让九局的人也偷偷去查了吧?” 张立言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抬手给他续了杯茶,把话题轻轻一带。 “你先派人去昌平分厂看看,重点看看那三个丫头,周红旗我倒不担心,她从小主意正,吃不了亏,林小苏和秦小雨那两个,我有点不放心,你去给我摸摸底,别让她们在下面受了欺负,还不敢吱声。” 李建军点点头,把这事记下,又端起刚续的茶喝了两口,最后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他走到张立言桌边,趁张立言低头看文件的功夫,极其自然地把桌上那罐茶叶拿起来,往自己口袋里一揣,装作若无其事地朝门口走去。 张立言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处长了,能不能要点脸?” 李建军已经走到门边,回头呲牙一笑。 “脸是跟外人要的,跟你要什么脸。” 说完,把门一带,溜得比兔子还快。 张立言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过之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刚送来的各地分厂人员名册。 第207章 有竞争才有进步 李建军走后,张立言又一头扎进了日常的文件堆里,各地分厂的报批件、生产计划表、人事调整申请,一份接一份地往他桌上送。 他批得很快,该签字的签字,该打回的打回,遇到拿不准的就先搁在一旁,等下午让刘光奇转给相关科室。 不知不觉,等他把最后一摞文件处理完,抬头一看,居然才刚过十一点半,今天收工早,正好赶上午饭时间。 张立言从抽屉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饭票,往兜里一揣,出了办公室,朝二食堂走去。 自从南易接手二食堂以后,张立言还是头一回去那儿吃大锅饭,他想看看这位新主任到底有没有几把刷子,能不能把食堂那帮人调教出来。 二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南易新官上任,显然把食堂的规矩重新立了一遍。 窗口擦得比从前亮堂,打饭的队伍也比一食堂那边整齐不少。 张立言没有惊动任何人,老老实实排在队伍末尾,他正伸头看今天的菜色,身后忽然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呀,张厂长,您怎么亲自在这儿打饭呢?您坐着歇着,我来帮您打。正好我也排队呢。” 张立言回头一看,是许大茂。这小子今天也来了二食堂,手里攥着几张饭票,笑得满脸殷勤。 张立言没跟他客气,把自己手里的饭票递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行,那你去打。我找位子坐着等你。” 许大茂乐得屁颠屁颠地挤到窗口,不一会儿,就端着两个饭盒走了过来,一个放在张立言面前,一个搁在自己手边。张立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来一块吃,正好我有点事交代你。” 许大茂“哎”了一声,规规矩矩坐好。 张立言拿起筷子尝了两口菜,味道确实比从前上了一个台阶。 他心想,引进南易这步棋是走对了,光让傻柱一个人把着食堂,他心思全放女人身上。 “大茂,晚上你回大院,通知一下张九衣和陈玉楼,明天你们就动身,去沂蒙那边找鲁王宫。” 张立言边吃边说。 许大茂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挺直腰板,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厂长,您放心!下班我就去后院通知他们。” 张立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许大茂这人虽然一肚子小聪明,但有一点好,识时务,眼力见儿足,自己交代的事,他从不推三阻四。 “这次出差,你去财务那边预支一千块活动经费。” 张立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许大茂面前。 “这里面是你的出差证件和介绍信。介绍信你交给陈玉楼,路上遇到麻烦,可以到当地市局协调人手,另外,公安九局会派两位同志跟你们一起,需要用人或者办事,让他们出头就行。。” 许大茂双手接过信封,像捧了张圣旨似的,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他以前哪有机会经手这么大的事,一千块经费,还有九局的人随行,这可比下乡放电影威风多了。他强压着心里的激动,正色道。 “好的,张厂长,保证完成任务!” 张立言简单吃了几口,把筷子放在饭盒上,对许大茂说。 “大茂,我吃好了,先走一步。你慢慢吃,帮我顺手把饭盒收了。” 许大茂连连点头,嘴里说着。 “您忙您忙”,目送张立言出了食堂才重新坐下。 张立言从二食堂出来,又在厂区里转悠了一圈,不知不觉走到了一食堂。 他想,二食堂的口味上来了,一食堂那边也不能太差。 傻柱要是一直蔫着,这一食堂早晚得让二食堂比下去,他摸出饭票,走到一食堂门口。 这会儿正是饭点,一食堂里人也不少,但张立言扫了一眼,排队的人确实比二食堂少了近一半,他走到队伍末尾,安静地排着。 很快轮到了他,张立言抬头一看,窗口里站着的正是秦淮茹。 秦淮茹一见是张立言,眼睛都直了,连忙把额前的碎发往耳后一别,腰身不自觉扭了扭,笑得跟朵花似的,舀菜的手也利索了起来。 张立言看她准备打一大勺饭菜赶紧出声。 “秦淮茹,每样给我少打点,我刚在二食堂吃过了,就是过来尝尝一食堂菜的味道。” 秦淮茹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堆了起来。 她规规矩矩地每样菜都给张立言盛了小半勺,双手把饭盒递了出来,张立言付了饭票,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这边刚坐下没多久,秦淮茹就猫着腰跑到后厨,把张立言来一食堂尝菜的消息捅给了傻柱。 傻柱这几天正为霍仙姑的事心烦,又听说南易在二食堂亲自下厨炒大锅菜,把二食堂的生意搞得红红火火,本来就憋了一肚子闷气。 这会儿一听张立言来一食堂了,他哪还坐得住,围裙一系,抓起大勺就上了灶,后厨那帮帮厨被傻柱一顿吆喝,动作比平时快了何止一倍。 张立言拿起筷子,把饭盒里的几样菜挨个尝了一遍。 白菜炒得脆嫩,土豆炖得绵软,肉片也不老不柴,确实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他点了点头,这就是竞争的好处,如果南易不来,傻柱这手艺恐怕一辈子都舍不得传出来。 傻柱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紫菜蛋花汤,从后厨小跑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张立言手边。他站在边上,腰弯着,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两分。 “张厂长,您尝尝这汤,我特意给您做的。” 张立言没抬头,用勺子舀了一口汤,慢慢喝了,才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今天的菜我尝了,味道确实比以前进步了不少。” 傻柱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他知道自己这阵子干得不好,心里发虚,可又不敢多说什么。 张立言放下筷子,望着傻柱,像在掂量什么。 说到底,傻柱的毛病再多,厨艺却是实打实的,这样一个厨师,绑在一食堂里最合适,一食堂需要一个能镇住锅台的人。 “行了,以后一食堂就归你做主了,你就是一食堂的食堂主任,该管的管起来,别成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傻柱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差点笑出声,他忙不迭地拍胸脯。 “谢谢张厂长!谢谢张厂长!您放一百个心,一食堂这些帮厨,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准把他们都调教出来,到时候别说大锅菜,就是家常小炒,也能端上桌。” 张立言点点头,不再多说,把饭盒往前一推,起身走了。 傻柱站在食堂门口,目送张立言离开,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转身回后厨,围裙一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回来了,锅勺一拿,嗓子一亮,把后厨那帮人指挥得团团转。 这精气神连旁边切菜的秦淮茹,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张立言走出食堂,阳光正好,厂子就像这食堂,锅里没个搅勺的,灶下就得凉。 有了南易和傻柱这一对,一个管二食堂,一个管一食堂,互相较着劲,才能进步。 他背着手,慢慢朝办公楼走,已经在想着一会走王姨办公室看看能不能顺手摸点什么。 第208章 庙小妖风大 张立言路过王姨办公室时,又习惯性地往门里扫了一眼。果然,王姨今天又不在。 他左右看看,走廊里静悄悄的,半个人影都没有。张立言从兜里摸出钥匙,熟门熟路地开了锁,一闪身溜了进去。 办公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两罐茶叶,他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地咧开,“嘿嘿嘿”笑了几声。 王姨把茶叶摆的那么明显,明显就是送给自己的,张立言一点都不客气把两罐茶叶全揣进了自己口袋。 完事之后,他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什么痕迹,这才若无其事地退出来,反手把门锁了。 上午的文件老早就批完了,下午张立言没什么正事。他回到自己办公室,从暖水瓶里倒出热水,美滋滋地给自己泡了一壶新茶。 王姨的茶就是不一样,热水一冲,满屋子都漫开一股清冽的香,他捧着搪瓷缸子,靠在椅背上,翻翻报纸,喝口茶,困了就把报纸往脸上一盖,眯上一小会儿。一个下午就这么软软和和地滑过去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张立言已经歇足了精神,他推出自行车,跨上去,一路悠哉悠哉地朝西跨院骑。 今天他不想住厂里了,厂里洗澡不方便,还要跑专门的洗澡堂去,哪有自己专门修建的西跨院住的舒服啊。 路过刘海中家门口,正撞见刘光天蹲在院子里劈柴,张立言单脚点地,冲他招呼了一声。 “光天,一会儿南易回来,跟他说一声,晚上我去他那儿吃。” 刘光天赶紧扔下斧子,站起身,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好的,张厂长,我这就去前院候着。” 说完转身就往院外跑。 张立言推车进了西跨院,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又翻出一身干净衣服换上。 洗完澡,人轻快了不少,他坐在椅子上拿干毛巾擦着头发,觉得浑身骨头都松了三分。 本来想再泡壶茶,一提暖水瓶,空的。他有些犯懒,不想再开炉子。 正犹豫间,外面传来敲门声。张立言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还是刘光天。 “张厂长,我妈说您刚回来,家里没开水,不方便,让我给您送一壶来。”刘光天说着,把一只灌满热水的暖水瓶递了过来。 张立言心里暗自点头,这刘家办事,越来越有眼力见了。他笑着接过暖水瓶。 “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泡茶。” 他回屋把茶泡上,又把水瓶还回去。 刘光天接过水瓶,低声道了句“您忙”,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张立言坐进摇椅里,闭着眼,慢慢摇,等到茶凉得正好入口,他才端起茶杯,连喝了两口。 温热的茶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熨帖了,他半眯着眼想,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哪像前些日子,天天批文件批到半夜,胡乱对付一口,倒在办公室就睡。再那么干下去,非把自己熬成二等残废不可。 喝够了茶,张立言拎起茶杯,悠哉悠哉地往前院走,到了前院东厢房,南易已经把饭菜都摆好了。 几道菜做得清清亮亮,有荤有素,颜色搭配也讲究。尤其是那道醋溜白菜,白帮如玉,深得张立言喜欢。 张立言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招呼刘光奇和南易一起动筷子。 吃了几口,张立言不由感慨,南易这手艺是真没得挑。先不说味道,单这摆盘,就让人看着舒服。 哪像傻柱那小子,菜做得是不错,可端上桌来,汤汤水水一大盆,跟喂猪似的。 自己让他去丰泽园学学摆盘,左推右推,就是不肯去,年纪轻轻,学个手艺还拉不下脸。 吃喝得差不多了,张立言忽然想起件事,今天刘海中居然没凑过来,这也太稀罕了,他搁下筷子,问刘光奇。 “光奇,老刘呢?今儿怎么没见他?” 刘光奇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放下碗,犹豫了一下,才道。 “我爸牵着,不,是带着贾张氏,在附近几个大院转悠呢。您再等一会儿,估计就能听见贾张氏骂人的动静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隔壁果然响起了贾张氏那极具穿透力的骂声。 张立言一听,饭也顾不上吃了,放下筷子,从墙根摸起一把竹梯,三两下架到墙头,爬上去看热闹。 隔壁大院里,贾张氏正叉着腰,指着一个干瘦的老太婆,唾沫星子乱飞。 “嘿,你个老虔婆,干什么不好,没事虐待自己儿媳妇,哪有你这样当婆婆的,天天把儿媳妇当牲口使,你就不怕遭报应,你也是当过姑娘的人,怎么就不能将心比心?你家闺女将来嫁了人,要是摊上你这样的恶婆婆,你心里不难受吗?” 张立言趴在墙头,听着贾张氏这套说辞,总觉得说不出的违和。 贾张氏自己就是这四九城里出了名的恶婆婆,当年把秦淮茹拿捏得跟面团似的,这会儿倒教训起别人来了。 可别说,她骂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嗓子又亮,气势又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个街道派来的妇女干部。 被骂的那个老太婆缩着脖子,脸上却明显不服气,眼珠子还一个劲儿地往上翻。 贾张氏最见不得这种不服不忿的眼神,当即往前蹿了一步,指着她跳脚大骂。 “嘿,你个老寡妇,我骂你两句怎么了?我这是为你好,别不识抬举,怎么着,你不服气,不服气你跳起来跟我骂啊。” 见对面的老太婆真有这个意思,贾张氏连忙说道。 “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我告诉你,我可是刘科长的人,你今天敢跟我顶一句嘴,明天刘科长就去你儿子车间检查,我看你儿子在红星总厂还怎么干下去!” 那老太婆的软肋被捏得死死的,这年头,能在红星总厂混个正式编制,那是祖坟冒青烟才有的造化。 真要因为自己这张嘴把儿子的差事搅黄了,那她下半辈子就甭想安生了,她憋得满脸通红,胸口一鼓一鼓,到底没敢回嘴。 第209章 水浅王八多 张立言在墙头看得直摇头,这老虔婆的面相就不像个善茬,可眼下被贾张氏掐住了七寸,再不服气也得咽着。 正闹着,刘海中挺着大肚子,人五人六地从人群后面踱了出来,他走到贾张氏身边,装模作样地摆摆手,当众训道。 “哎,贾张氏,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威胁人家呢,邻里之间,有话好好说嘛。再说,我刘海中是那种小气的人,会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去找人家孩子的麻烦吗?” 他这话一出口,隔壁大院的邻居们纷纷叫起好来。 这个说“刘科长可是大好人。” 那个喊“谁敢说刘科长不好,我二狗第一个不答应。” 还有人扯着嗓子嚷“刘科长好官呐。” 刘海中站在人群中间,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轻轻按着肚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摆足了清官大老爷的派头。 然后他转向那个被贾张氏骂得不敢抬头的老太婆,语重心长地开始说教, “我说刘婆子,你没事折腾你儿媳妇干什么,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不行吗,你偏要打得她叽哇乱叫,你自己不嫌烦,街坊四邻还嫌吵呢,你说你这样,以后咱们这儿还怎么评先进大院?” 刘婆子本不想搭理刘海中,可眼角一瞥,见贾张氏还虎视眈眈地站在边上,只得硬生生从脸上挤出几丝笑来,冲刘海中连声说。 “刘科长,您说得对,您说得对,我以后一定改,再也不打儿媳妇了,不给邻居们添麻烦。” 刘海中见她服了软,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他故作宽厚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 这时,一直跟在刘海中身后的何雨水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小本子,正握着笔“刷刷”地往上记。 等她写完,抬头对刘海中脆生生地说。 “刘科长,这家的情况我已经记下了,还有那个烂赌鬼又回来了,昨天趁您上班的时候,又打了他媳妇。您今天可得好好去给他做做思想教育。” 何雨水说这话时,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脸上满是愤愤,她最看不得这种打老婆的浑人。 刘海中听了,整了整衣领,点点头。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领着贾张氏这条“恶犬”,身后跟着刘光天这个“打手”,朝下一个目标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自己总算是体会到易中海当年的快感了。 愿意听劝的,自己就摆出干部的架子,讲讲道理,不听劝的,就先放贾张氏上去撒泼打滚,把人折腾够了,自己再出来扮好人。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附近几个大院谁见了自己不客气三分? 他越琢磨越得意,易中海那老绝户虽然脑子活,可到底没有自己这条件。 自己的打手是亲儿子,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那是真敢上。而且自己身上还披着红星总厂科长的身份,走到哪儿,都没人敢跟自己动手,更妙的是,自己后头还跟着一个何雨水,小本子一记,事事留痕,比易中海那光凭一张嘴强出百倍。 想到这里,刘海中得意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小跟班何雨水,又挺了挺肚子,步子迈得愈发气派。一行四人就这么嚣张跋扈地朝烂赌鬼家走去。 依然是贾张氏这条泼妇开道。她走到那扇有些歪斜的木门前,二话不说,抡起巴掌就“哐哐”砸了起来。 那动静大得,整条胡同里都听得见。 门开了,烂赌鬼站在门里,赤着上身,满身酒气,两只眼睛红通通的,见是贾张氏这个老泼妇在砸自家门,脸色当下就阴沉起来。 他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攥着门沿,恶狠狠地盯着贾张氏,像是随时都要发作。 这时,站在一边的刘光天一步跨上前,把自己那身从小练体练出来的腱子肉往前一横,眼神冷冷地迎了上去。 “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想对我们院的贾家婶子做什么?” 那烂赌鬼抬头看了看刘光天。这年轻人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阔,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都绷得紧紧的。 他又瞟了一眼后头的刘海中,再看看刘光天身后那看热闹的人群,到底没敢吱声。 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赌鬼,哪来的底气和这样的人动手,他咽了口唾沫,把那股凶劲硬生生压了下去。 贾张氏见他怂了,更加得意。她叉着腰,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问。 “烂赌鬼,最近打你媳妇没?” 烂赌鬼连忙摇头,脑袋甩得像拨浪鼓: “没有,没有,这阵子可没打。” 贾张氏哪里肯信,她也不等对方再分辩,一伸手把站在烂赌鬼身后那个畏畏缩缩的女人拽了出来,又一把推回屋里。 接着她自己也跟了进去,反手“砰”地把门关上。屋里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一会儿,门重新打开,贾张氏拍着手走出来,趾高气扬地扫了那烂赌鬼一眼。 “我检查过了,算你小子识相,你媳妇身上没有新伤,要是有,我非把你那张脸挠成烂土豆不可!” 烂赌鬼被她说得面皮一抽,却也只能赔着笑。 刘海中满意地点了点头,冲何雨水使了个眼色。何雨水会意,又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刘光天则退到一旁,依旧绷着脸。 张立言趴在墙头,捧着茶杯,把这一切都瞧在眼里,他看着刘海中那副带着几分滑稽的威风模样,再看看贾张氏那张不可一世的胖脸,忽然有点想笑。 这四九城的大院,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可说到底,有刘海中这尊“土菩萨”镇着,总比没人管强。 哪怕他用的法子再糙,至少那些欺负儿媳妇的、打老婆的,如今都得缩起脖子来。 他仰头把杯中最后一口茶喝完,翻身从梯子上下来。 夜色已经深了,前院的灯还亮着,南易和刘光奇正在收桌子。 张立言把空茶杯放在东厢房门口,伸了个懒腰,转身朝西跨院走去,夜深了,该睡觉喽。 第210章 人肉罗盘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许大茂便背着行囊,兴冲冲地赶到厂门口。 陈玉楼和张九衣比他到得还早,陈玉楼如今恢复成十八岁小伙子的模样,穿了一身崭新的藏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精神头足得不像话,就是晚上的时候,他那双眼老会偶尔冒出点绿光,显得有些瘆人。 张九衣则揣着袖子站在一旁,背微微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默默数着脚边的石子。 不多时,一辆卡车轰隆隆开了过来,车是公安九局派的,驾驶室里坐着两个穿便装的中年人,脸膛黑红,目如鹰隼,一看就是老手。 许大茂几人和他们简单打了个招呼,便爬上了后车厢,车厢里没多少正经座位,只铺了几条破麻袋,角落里搁着两个用油布盖着的铁箱子。 车子发动,一路向南,出了四九城,路便不好走了,卡车在土道上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陈玉楼却跟没事人似的,一会儿扒着车帮看路边的庄稼,又去翻那块油布。 油布一掀,下头是一只刷着绿漆的军绿色木箱,他伸手把卡扣一掰,箱盖“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黑沉沉的枪管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黄机油,旁边还塞着几包炸药和几枚手雷,都用油纸包得服服帖帖。 陈玉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手指在枪身上摸了摸,又赶紧把箱盖合上,回头冲许大茂感慨。 “还是跟着官家混好啊,普通人想弄条好枪,比登天还难,现在倒好,这铁家伙一箱一箱地摆着,连看都不用多看一眼。” 说完又咧着嘴笑,那笑容里很有些人生得意的味道。 许大茂没接他的话,从自己的蛇皮口袋里翻出他娘给烙的饼,开始一块一块地嚼。 陈玉楼也不客气,往他旁边一坐,把手伸进蛇皮口袋摸出一块,学着他的样子啃起来。 张九衣依旧缩在车厢最里侧,抱着胳膊打盹。 车子在路上颠了两天,从四九城一直开到临沂平邑县。县里的人早就接了通知,见车到了,又是递烟又是送水,说上面打过招呼了,山里情况也提前摸过。 如果真有规模那么大的古墓,也只能在泰沂山脉深处,别的地方土薄石多,藏不住。 于是几人没在县里多停,加了点水粮便又上路,直奔泰陵山脉。 这条山路比前面两天更难走,等卡车再也开不进去时,一行人便背了装备徒步进山。 坐了这么久的车,许大茂和陈玉楼居然还精神奕奕,陈玉楼是返老还童,一身精力没处使,许大茂则是惯在外头跑放映,下乡下惯了的人,身子骨比一般人强。 反倒是一直稳坐如山的张九衣,此刻脸色有些泛白,走路也不似在厂里时利索,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哪怕是懂得几手养身的功夫,也架不住这连日的颠簸。 许大茂喘着粗气,却仍不忘凑到陈玉楼身边,挤眉弄眼地问。 “哎,陈头儿,咱们是不是得等个雷雨天啊,等那天上打雷,你竖起耳朵听一听,不就知道哪座山是空的了?” 陈玉楼斜了他一眼。 “你小子怎么知道我有闻风听雷的本事?” 许大茂嘿嘿一笑,抹了把鼻子上的汗。 “张厂长说的呗,他可说了,这次去沂蒙找鲁王宫,你陈玉楼才是主力,我们几个都是给你打下手的。你叫我们往哪走,我们就往哪走。” 陈玉楼听他这么说,脸上不自觉地浮起几分得意,他清了清嗓子,又装出不经意的样子。 “这个张厂长也真是的,我这点压箱底的本事,也到处往外嚷嚷。” 话虽如此,他眉梢眼角的笑却压都压不住。 这时,一直走在后头的两个九局人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冲陈玉楼说。 “用不着等雷雨天。我们这回带了炸药,一会儿把炸药绑在竹竿上,抛到半空引爆,你听听回声,看能不能听出哪座山是空的。” 陈玉楼先是一愣,接着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炸药?还能这么玩? 想当年他在长胜山当把头,哪次听雷不是趁着暴雨天,领着弟兄们翻山越岭,冒着被雷劈的风险站在孤峰下听响?那想想自己年轻时那些罪不都白受了? 这时,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张九衣忽然出声道。 “等等。” 几个人同时停下脚步,张九衣喘匀了气,慢慢走到队伍前头,伸出左手,拇指在几根指节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而后他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群山,缓缓说。 “我刚刚算过了,鲁王宫的方位,不在这一片,若是在这附近,咱们今天早该有点感应,可我这心里头静得很,一丝预兆都没有,可见墓还在更深的山里。” 陈玉楼点了点头,他知道张九衣的先天八卦非比寻常,既然算出这附近没有,那十有八九就是没有,他朝许大茂一招手。 “小子,来,随便指个方向。” 许大茂一脸莫名其妙。他看看陈玉楼,又看看张九衣,最后把手一摊。 “不是,我是真不懂啊,让我指方向,这不跟瞎蒙一样吗?” 张九衣微笑不语,陈玉楼却一副你别废话的表情。 “让你指你就指。磨蹭什么?” 许大茂无奈,随手朝南边一座山头指了指。张九衣低头掐算片刻,摇了摇头,说。 “往这方向,卦象无咎,无咎者,平也,说明墓不在此。换个方向。” 许大茂只得又朝东边指了一下。张九衣再算,又摇头。 “小吉说,前面或许能捡点东西,但也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再指。” 许大茂被这俩人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索性朝西边一片黑森森的山坳一指: “那儿!行了吧!” 这一次,张九衣掐算得格外久,他眉头微皱,嘴唇轻轻翕动,最后缓缓抬起头,语气里多了一分凝重。 “大凶,看样子,就是这个方向了。” 许大茂一听“大凶”二字,脖子不由得一缩。 “大凶?那我们还去干什么?明知道大凶还往里钻,这不是找不自在吗?” 张九衣看他那副怂样,摇了摇头,慢慢悠悠地解释。 “我方才为什么让你来指方向?就是因为这伙人里,你本事最浅,命格最弱,运势最容易算,你随手一指,卦象便跟着你的命数走。” “若前方平安无事,你的卦象自然是平的,可你自己说说,就凭你这身手,真到了鲁王宫那种地方,能有个好?” 许大茂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一时找不到话,战国时的古墓,机关重重,凶险万分,就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真要下去,那还有命在,难怪卦象大凶。 张九衣见他不说话,便又笑了。 “对你来说是大凶,对他们几个,可未必,况且九局的两位身上还背着无线电,遇到危险,一个电报能摇来大批人手,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让你指方向了吧?” 许大茂愣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合着您几位是拿我当探路石了!我的卦越凶,越说明方向对!你们这是,这是拿我的小命做罗盘啊!” 陈玉楼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他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说。 “算你还不算笨。不过你放心,真到了地方,你只管跟在我后头,我还没老到连个小放映员都护不住的地步。” 许大茂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弄得没了脾气,他扭头看了一眼那两位九局人员,见他们仍旧面无表情地检查着装备,又看了看张九衣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到底还是把心一横,咬着牙道。 “去就去,谁怕谁,我许大茂在四九城混这么多年,还没在哪个山旮旯里怂过。” 陈玉楼笑了一声,背起包,大手一挥: “走,往西边山坳进发!” 山里的天暗得早,几人沿着许大茂指出的方向行了一段,地势渐渐险了起来。 脚下的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林木却愈发高大,枝丫交叉着遮住天光,偶尔有鸟从深处的林子里惊起,扑棱棱飞过头顶。 几人就这样在大山里走走停停,走了三天,也就背的干粮比较多,还带了帐篷,不然还真扛不住。 今天傍晚,眼看又要找地方扎营的时候,陈玉楼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他侧过耳朵,朝前方那片黑沉沉的谷地听了片刻,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有动静。”他低声说,“风从谷底过的时候,有回音,那下面,是空的。” 许大茂只觉得后脊梁一凉,他下意识往两个九局人员身边靠了靠,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支还没用过几次的配枪。 张九衣站在他身后,又掐了掐手指,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说。 “是这里了,进去之后,谁也不许乱动东西,特别是你许大茂,把你那点小聪明收起来,这种地方,错一步,就得用命填。” 许大茂咽了口唾沫,没敢再贫嘴,夜风从山坳里灌出来,呜呜地响。 陈玉楼把背包带紧了紧,当先朝谷底走去,后面的人依次跟上。九局的两个人员一左一右,始终与他们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像两柄护在暗处的刀。 许大茂走在张九衣前面,呼吸又急又浅,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已经被密林吞没,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他忽然有点想念四九城那个乱糟糟的大院了。 第211章 纽约的传奇 罗德夫人当初把整座银耳种植基地分门别类打包上船的时候,就做了决定。 她不坐飞机,也不提前回国,她要跟着这些青冈木架子、椴木菌棒和那些从红星总厂带出来的白色精灵,一起走完这趟路。 对她来说,这不仅仅是回程,更是一场盛大的凯旋。 货轮从天津港缓缓驶出,码头上的中国工人还在朝船上挥手,罗德夫人裹着一件米色的羊绒披肩站在船首。 船行至公海后,远处海平线上便出现了两艘灰色的驱逐舰。 那是提前打过招呼的护航舰,像两条巨大的海兽一左一右地将货轮护在中间。 罗德夫人站在甲板上,望着那两艘舰艇,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这一生参加过无数宴会,听见过无数掌声,却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自己感觉真正地抓住权力。 货轮在海上一漂就是一个多月,可这一个月里,整个纽约早已炸开了锅。 罗德夫人每天都会通过船上的无线电往国内发报,报平安,报行程。 那帮留在美国的贵夫人们,几乎天天守着电话和报纸,讨论着罗德夫人到了哪里、还有几天靠岸。 自从她在天津港登上货轮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曼哈顿上城区最炙手可热的名字。 货轮驶入纽约港的那天,天色极好。海风又清又亮,阳光照在罗德夫人身上,把她那一头金发映得像是融了一小片太阳。 船还没有靠岸,港口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那场面比任何一次竞选集会都要壮观。 纽约港以前也来过不少大人物,可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码头上几乎全是女人。有穿着貂皮大衣的贵妇,有包着头巾的普通主妇,有牵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还有几十个举着望远镜和照相机的记者。 她们都伸长了脖子,朝那艘渐渐靠岸的货轮张望。 罗德夫人站在舷梯口,怀里抱着一只青白玉盒,那玉盒不过一尺见方,却像黑夜中的一枚月亮,把所有目光都吸了过去。 当她的高跟鞋踩上栈桥的那一刻,整个纽约港就像被点燃了一般,欢呼声从人群最前排炸开,一层一层地朝后推去,震得连港口的玻璃都在发颤。 “美丽的姑娘们,我从神秘的东方,带着银色耳朵回来啦!” 罗德夫人的声音并不算特别大,可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它竟盖过了潮水和欢呼,像一条丝绸做的带子,轻轻落在了每个人耳中。 人群越发疯狂地向前拥挤,幸好码头方面早有准备,几百名警察手拉手围成几道人墙,才没让激动的人们涌下海去。 有人把帽子扔到了半空,有人踮着脚拼命朝前面挤,有人在人群外圈一边跳一边尖叫。 “夫人,我去你的种植园免费干活!只要你们熬银耳汤的时候,给我留一口锅底就行!” 一个年轻的纺织女工把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罗德夫人!看我!快看我!你怀里抱的就是银色耳朵吧?快打开,让大家看看呀!” 不知是谁起的头,很快,这些零零散散的喊声像溪水一样汇聚成了同一个节奏。 人们开始有规律地呼喊,那声音像海潮,一浪接一浪,拍打在纽约城的上空: “银色耳朵!永葆青春!银色耳朵!永葆青春!” 罗德夫人站在人群前,面带微笑,她享受这样的时刻。 多年前,当她第一次戴上罗德家族的婚戒时,曾幻想过被全纽约注视是什么感觉。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那都不算什么,此刻,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才是主角。 于是她伸出手,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缓缓打开了那只青白玉盒。 盒盖开启的一瞬,仿佛有一小片月光从盒中溢了出来,阳光落在银耳上,那朵半透明的白色耳花在光中折出一圈极淡的虹彩,像浸在朝露中的精灵。 人群里的尖叫声刹那间拔到了最高,有少女捂着嘴,眼泪直接滚了下来,有老妇人双手合十,像在教堂里看见了神迹,那两朵银耳安静地躺在玉盒里,美得不像人间的东西。 可她们还没来得及看个仔细,罗德夫人便重新合上了盒盖,她的动作优雅而果断,像一位高傲的女王收回了她的权杖。 “银色耳朵成熟之后,必须用这种特制的玉盒保存。暴露在空气中太久,药效就会流失,所以,大家看一眼就好。” 人群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罗德夫人却不着急,她早就料到,今天这样的场面,必须再给自己名望添上一把火,她朝身后轻轻拍了两下手。 两个穿着洁白裙子的姑娘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们手里各捧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青白玉盒,身后几个工人抬着一只小型热气球。 那热气球才刚刚展开,五颜六色的布面在阳光下像一朵没吹开的花。 罗德夫人亲自走过去,把那两个玉盒放进热气球的吊篮里,然后她弯下腰,点燃了吊篮下方的燃烧器。 火焰跳动起来,热气慢慢鼓起球面。那朵彩色的花开始膨胀,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罗德夫人转过身,笑眯眯地望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高声说: “各位,作为我送给大家的见面礼,我把两朵银色耳朵放进这个热气球里,热气球的燃料只够它燃烧30 分钟,也就是说 30 分钟,这个热气球将会降落,到时无论最终是谁得到了这个热气球,那两朵银色耳朵,都将归她个人所有。” 人群又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纷纷呼喊着罗德夫人。 罗德夫人却没有说完。她等欢呼声稍稍落下去一点,才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 “当然,银色耳朵你们可以拿走,但是这两个玉盒,可要记得送到我的庄园来,到时候,这位幸运儿,将会和我一起,在银耳种植园里,亲手培育属于我们自己的银色耳朵。” 说完,她向后退了一步,热气球已经灌足了热气,从她手中轻轻升起,它越飞越高,像一个彩色的梦,缓缓越过港口上方。一阵海风吹来,热气球微微一偏,朝着纽约城的方向慢慢飘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只热气球,有人摘下帽子,有人朝天空伸出双手,记者们的闪光灯连成一片,像一条被瞬间点燃的银河。 罗德夫人站在码头上,面带微笑,目送那只彩色的气球飞向远方。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名字将会响彻整个美国,银耳王国的故事,也将从纽约港的这片人潮中,正式开始。 罗德夫人在人潮外,看到那位纽约时报的记者正举着相机对着自己连连按下快门。 她没有闪躲,反而微微侧过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就像当年在罗德家族的婚礼上,面对满堂宾客时那样,矜持,得体,又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心。 她知道,明天这张照片会出现在纽约时报的头版,而她会再次成为整座城市的传奇。 第212章 混乱的城市 整个纽约城随着那颗热气球的飘入,全都沸腾起来了。 热气球其实不大,飞得也不算高。海风一推,它便晃晃悠悠地朝市区方向飘去。 可此刻,全城的人都知道,那吊篮里装着的,是两朵银色耳朵。而一朵银色耳朵,在黑市上已经叫到了八千万美金。两朵,就是一亿六千万。 那是天上飞的活金矿,是谁抢到就归谁的泼天富贵。 最先动起来的是摩托车。港口附近本就有不少看热闹的年轻人,他们跨着车,一拧油门便冲了出去。 紧接着是黑帮、货运司机、出租车司机,所有能在街上跑起来的车辆,都像听见了起跑枪声一样,朝热气球的方向狂奔。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直接冲上了人行道。 跑在最前面的,是两个骑着摩托车的姑娘。前面那个叫露西,一头红色卷发在风中乱舞,穿着皮夹克,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的烟。 后座上坐着的叫莎拉,长得冷艳,手里还端着一把长管猎枪。这俩人本是骑摩托去港口看罗德夫人回国的热闹,没承想半路竟碰上这么一桩天大的好事。 露西一双眼睛亮的像狼,拧着油门不要命地往前冲。 “莎拉,能用枪把它打下来不?” 露西仰着脖子,朝天上那热气球望了一眼。 莎拉端起枪,眯着一只眼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枪放了下来,摇了摇。 “不行,露西,太远了。而且这风太乱,打不中不说,万一打穿了吊篮,东西摔下来就完了。” 露西啐了一口。 “那就跟着它跑。我就不信,它还能一直飘着不落。” 正说着,身后一阵引擎轰鸣,两个骑改装摩托的帮派成员从侧后方追了上来,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咧嘴冲露西吼道。 “嘿,你们两个碧池,离远,!要是把老子的钱打坏了,老子杀你们全家!” 露西从小在帮派里长大,什么狠话没听过。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单手把车稳住,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一把左轮。 那帮派成员还没看清她怎么拔的枪,就听“砰”的一声,他前轮车胎应声炸开。 摩托车在高速中失控,连人带车甩翻在地,擦出一路火星,露西把左轮在手指上转了个圈,冲后面那帮人嚣张地竖起中指,又加大油门朝前冲去。 莎拉在后座哈哈大笑。 “露西,你应该让我开枪的,我才是专业的枪手。” 露西头也不回,高声回了一句。 “你省着点子弹。等会儿热气球落了,有的是人跟我们抢。到时候,谁手快谁就是亿万富翁。” 此刻,满纽约已经没人在乎什么交通规则了,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追逐。 有人开着货车,载着一车箱的兄弟,有人骑着自行车。甚至还有人牵着狗,在巷子里跑。 人们把脑袋探出车窗,朝天空张望,一旦看见热气球,就发疯似地朝那个方向涌去。 大街小巷上,不时传出枪声。有对车开火的,有对天开枪的,还有的只是想吓退身边竞争者。 警察的哨声和警笛也响成一片,可这哪里拦得住,那些平日里看见警车就绕着走的人,今天全红了眼。 一亿六千万美金,别说是警车,就是装甲车开过来,他们也敢往上撞。 然而,真正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城中这帮人还没追上热气球,消息已经传到了纽约郊区。 在这里有着密密麻麻的小型机场,停着四五千架私人或公司注册的小飞机。 纽约市本有禁令,严禁这些轻型飞机进入市区空域,可这时候,谁还管什么禁令。 有钱不捡,那就是王八蛋。一架架螺旋桨飞机发动起来,在跑道上起飞,有些飞行员本来还在犹豫,一看隔壁机库的飞机都上天了,哪还坐得住,眼一红,也开着飞机冲了出去。 “这天上飞着的是一亿六,跟它比起来,罚款算个屁!” 一个年轻的飞行员冲塔台的人喊道。 公司的飞机,农场主的飞机,教练机,喷洒农药的飞机,全飞了起来。 有不少飞行员压根没想好怎么降落,只想着先找到热气球再说。 飞机上坐着飞行员的家人、朋友,一个个从窗户里探出身子,手里拎着渔网、绳索。 纽约市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天上密密麻麻全是飞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左一架右一架,在楼宇之间胡乱穿行。 地面上则全是汽车、摩托车、货车,还有数不清的人在跑,整座城市像一锅被浇了热油的沸水,连空气都带着一种焦躁的硫磺味。 就在所有人都像没头苍蝇似地乱转时,忽然,城市里的公共广播响了。 “热气球目前位于中央公园东北方向,向东六十街方向移动,重复,热气球位于中央公园东北方向……” 这个声音一出,整个世界像被猛地拧紧了一圈,天上所有的飞机同时转向,地面上的车辆也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朝中央公园方向涌去。 汽车的喇叭声、飞机的引擎声、人们的叫喊声混成一片,连摩天楼的玻璃都被震得嗡嗡响。 热气球晃晃悠悠地飘着,吊篮里的两个玉盒在阳光下隐隐泛出温润的光。 它飞得那么慢,那么静,像什么都不知道,可它每动一寸,底下的世界就乱成一团。 有人在楼顶架起梯子,有人爬到广告牌上,有人把消防车开上人行道。更有一架小飞机等不及了,直接朝热气球撞了过去。 “靠近它,我用网子套住它,快靠近它。” 飞机上一个男人冲前座喊道,前座的飞行员咬紧牙关,一推操纵杆,飞机擦着热气球飞了过去。 后排的男人趁机甩出渔网,那渔网在空中展开,像一只灰色的大手,可惜风一吹,偏了半尺,只挂住了热气球下方一根绳子,飞机猛地一震,拖得热气球猛地一歪。 吊篮在风中剧烈摇晃,里面的玉盒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个蠢货,注意点,别把它摔碎了。” 下面的人急得直跺脚。 那架飞机也慌了,机头一抬,渔网被挣脱,热气球又恢复了飘浮。 可这短暂的插曲却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疯狂,更多的人朝着中央公园冲去。 天上那架小飞机刚消失在大楼后头,又有几架从别的方向围了过来,地面上的汽车堵住了整条第五大道,有人索性把车扔在路中间,撒腿就跑。 枪声又响起来了,没人知道这一枪是朝谁开的,也没人敢去问。 罗德夫人站在港口附近的酒店房间里,举着望远镜,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她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人低声问。 “夫人,需要我们的人把热气球击落吗。” 罗德夫人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个满意的笑。 “不用。让他们追。追得越疯,明天报纸上的故事就越精彩。”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那双眼睛里却透出一种猎手看见猎物入网时才有的光。 从她打开玉盒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早已不是一场简单的归国,这是一场盛大的猎场,而她,是唯一的掌局者。 夜色缓缓压下来,热气球在中央公园边缘挂上了一棵老橡树的枝丫,吊篮倾覆下来,两个玉盒滚落在草坪上。 几十个人影从四面八方扑过去,枪声,喊声,在夜色中炸成一片。 而更多的人,仍在路上,向着这里狂奔。 没人知道,这场混乱会持续多久。 也没人知道,明天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锒铛入狱。 第213章 两份电报 最终,这场席卷纽约的混乱,全部集中到了中央公园。 枪声、喊声、汽车鸣笛声,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央公园。 那些追着热气球跑过半个城市的人,最终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一样,全挤在了这一片绿地里。 有人从翻倒的吊篮旁抱起一只玉盒,还没跑出几步,就被后头扑上来的人按倒在地。 接着更多的人涌上去,分不清谁在抢,谁在护,谁在叫骂,谁在开枪,中央公园里一片混乱。 这场乱子最终还是惊动了国民警卫队。 无数军车封锁了中央公园四周,荷枪实弹的士兵冲进公园,喝令所有人放下武器,原地抱头。 有人试图逃跑,刚翻过灌木丛,就被早就守在外围的士兵用枪托砸倒在地。 有人举着枪还想反抗,立马招来一阵警告射击。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那些被热气球烧红了眼的人,终于一个接一个地回过神来,把枪扔在地上,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逮捕的逮捕,送医的送医,救护车的灯光和警笛在夜色里闪成一片,穿白大褂的医生抬着担架在人群里穿行。 有人断了胳膊,有人中了流弹,还有人因为踩踏被踩断了肋骨。 血腥味、硝烟味和草皮被压烂后发出的青涩气息混在一起,像一张沉重而黏稠的网,罩在中央公园上空。 至于那两朵银耳,自然也落到了国民警卫队手里。 只是,他们还没把东西捂热,两辆黑色轿车就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公园门口。 一个穿灰呢大衣的中年人带着几名随员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了现场军衔最高的军官。 那军官看完之后,脸色变了变,却到底没敢再坚持,只朝旁边的人摆了摆手。 几个士兵抬着那两只玉盒,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来人没有多说一句,抱着玉盒上了车。黑色轿车调了个头,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纽约的夜色中。 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就好像这场震动全城的闹剧,从一开始就与他们无关。 而罗德家那批从天津港运来的木料,也终于开始卸船。 港口上,十几辆大卡车排成一列,几百名工人像蚂蚁一样穿梭在货轮和码头之间。 他们从船舱里抬出那些编了号的木架和椴木,一件一件往车上装,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像在搬运什么了不得的圣物。 “都给我小心着点,这些东西可都是罗德夫人的宝贝。谁要磕了碰了,砸碎了哪个角,你们这帮人全给我卷铺盖滚蛋。” 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叉着腰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吆喝。 在他的催促下,卸货的速度快得惊人,不到半天工夫,整船的木料便已分门别类地装上了卡车。 然后,车队在数百名保镖的护送下,浩浩荡荡朝纽约郊外的罗德家庄园驶去。 那原本是一片葡萄园,如今所有的葡萄藤都已被连根拔起,地面重新平整过。 庄园四周立起了数米高的混凝土围墙,墙上拉着锋利的铁丝网。四角各建了一座哨塔,上面有持枪的保镖来回巡逻。 庄园的大门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铜牌,上头用英文和中文并排刻着“银色耳朵”。 一辆辆卡车缓缓驶入庄园。早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建筑师等在那里,手里捧着样式雷亲手绘制的图纸。 工人们在他的指挥下开始施工,把一块块编好号码的木料从车上卸下,再依照图纸慢慢拼接。 庄园里整日响着锤子和木头摩擦的声音,像在搭建一座从东方搬来的庙宇。 数日之后,一座完整的银耳种植基地,竟真真切切地在纽约郊外被复刻了出来。 那些从东方进修回来的工人,穿上了统一的工作服,开始忙碌起来。 有人用特制的打孔器在椴木上开出小孔,有人把菌种小心地填进去,再由专门的女工把接种好的椴木抬到一层层木架上。 罗德夫人来到了庄园,她站在种植基地门口,抬头望着那古色古香的木质挑檐,又看了看一眼望不到头的菌架,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罗德夫人的银耳庄园便成了美国权贵女性们最向往的打卡地。 每天都有高官夫人、名门小姐找着各种借口登门拜访,有人带着鲜花,有人带着上好的红酒,有人只是想来庄园里坐一坐,沾一沾那里的福气。 罗德夫人来者不拒,干脆让人把种植基地的大门敞开,随便她们看。 一个月后,架子上陆续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耳芽。 其中六朵,与别个不同,花瓣上隐隐流着一层极淡的柔光,罗德夫人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能让人返老还童的银色耳朵。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纽约。 一时间,那些真正的顶级权贵开始亲自登门。有人坐着防弹轿车,有人带着成队的随从。 他们走进庄园,站在那六朵发光的银耳前,看了一遍又一遍,久久不愿离去。 当初有人当场提出用罗德夫人之前分享的菌种自己回去试种。罗德夫人也不藏着,大大方方分了一批菌种给他们。 可结果无一例外,那些人全都失败了。 有人以为是菌种不对,又回来找罗德夫人。罗德夫人听后笑了笑,说。 “我用的,就是你们手里那样的菌种,配方一样,手法一样,连人都差不多,要真说哪里不同,可能就在那批椴木上。” 于是人们又把目光转向了那批从东方带回来的青冈木。可有植物学家研究后说,这种木头,整个美国都找不到。 它们是那个遥远大陆上才有的树种,别说移植,就是连种子都弄不到。 这一下,很多男人还沉得住气,再想其他办法。 女人们却再也等不了了。对她们来说,一张水嫩的青春脸,比什么都金贵。 没过几天,便有无数人托关系找到罗德夫人,愿意花大价钱,从东方定制一套一模一样的银耳种植园。 罗德夫人所说的 1000 万美金,点钱,对于真正的权贵来说,不过是一堆数字罢了。 一千万美金,和重返十八岁的机会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罗德夫人把这些人的意向整理成册,当晚便让人发了电报,直送到大洋彼岸的东方。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张立言也收到了另一封电报。 电报是跟随许大茂他们寻找七星鲁王宫的九局工作人员,从沂蒙山发回来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已找到七星鲁王宫。口。此地确有大型古墓。如何处置,请示。” 张立言把两封电报并排放在桌上,左手是纽约无数贵夫人的订单,右手是沂蒙山深处的千年王墓。 他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茶,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笑了一声。 这世上的事,真是一桩接着一桩,连个喘气的空当都不给人留。 第214章 海外订单 张立言看着桌上那封越洋电报,好一会儿没说话。 罗德夫人那边一张口就是三十五座银耳种植基地,按照此前谈定的价格,一座一千万美金,这就是整整三亿五千万美金。 饶是张立言早就知道美国那帮富太太有钱,此刻仍不免在心里狠狠感叹了一句,这帮人的钱,难不成是大风刮来的? 相比起来,欧洲那边就跟穷鬼似的,到现在都没舍得定一座银耳种植基地。 他放下电报,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四川省委。 “喂,这里是四川省委,你哪位?” 张立言听对面传来的竟是父亲张怀德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才开口:“爸,是我。” 电话那头也是一静,过了片刻,张怀德才“哦”了一声,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自然地补了一句。 “找你妈的吧?你等着,我去叫她。” 张立言有点懵。 “不是,爸,我找你,我这边需要大量的青冈木,你看你那边要不要专门成立一个青冈木国营林场?我把我这边的一部分外汇订单转给你。” 张怀德听了,似乎并不怎么上心。 “没这个必要,你把订单转到四川,最后外汇还是进国家外汇账户,再通过汇率折算成人民币划过来,既然你需要椴木,这边林区也有的是,我让人弄个国营林场,你把采购价格定高一些就行。” 张立言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理,外汇这东西,最后统一算账,地方上吃不到多少现成的。 与其绕那么一大圈,不如直接把采购价提上去,林场和地方的积极性反倒更高。 “行,那就这么办,你让把四川那些采集椴木的林场整合一下,搞一个大型林场。每根木头都筛选一遍,挑直径匀称、纹理好看的,锯口也统一,长度都定成一米,别一根长一根短。” 张怀德听得直皱眉。 “青冈木种银耳,我也去通江那边看过,当地没这么多讲究啊。怎么到你这儿,还要统一尺寸了?”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鼻翼旁蹭了蹭,随口道。 “这玩意儿,一米长一根,我卖人家三百美金,不弄好看点,说得过去吗,你要嫌麻烦,就直接发原木过来,我这边自己找人加工。”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过了几秒,张怀德才有些怀疑地问。 “就这破木头,你卖三百美金一根?” “人家老美有钱,不在乎,你就说你那边是发原木,还是加工好再运过来吧。” 张立言问。 张怀德沉默片刻,终于认真起来。 “原木什么价?加工好的又是什么价?” 张立言早就想好了。之前王姨他们让国营林场送来的原木,成本加上运输也就一块多一根,可既然这钱要过自己老爹的手,那不如把价格往上抬一抬。他略一沉吟,说。 “原木,算你五块钱一根,加工好的,给你十块,但你得保证质量,不能把歪瓜裂枣都塞进来。” 张怀德在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作为四川一把手,对当地工资水平再清楚不过,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钱,照张立言这价格,几根木头就顶工人一个月工钱,他压低了声音。 “你这么定价,你邓姨不找你麻烦?” 张立言换了个坐姿,又伸手在鼻孔里挖了挖。 “爸,你想想,平时这青冈木烂在山里都没人要,我现在拉出去换外汇,一根卖三百美金,邓姨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找我麻烦?” 张怀德反应了半晌才道。 “倒也是这个道理,行,我这就下文件,让你妈去牵头整合一个专门负责椴木的国营林场。以后这事,你们母子直接对接,省得我在中间传话。” 话说到这份上,张立言也不再啰嗦,又和父亲简单聊了几句四川分厂的情况,便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后,张立言想了想,这事还是得先和邓姨通个气。 毕竟三亿五千万的大单子,又是涉外贸易,不能自己拍板就定了,他拿起电话,重新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是邓姨的声音。 张立言立刻把声音放软,带着股子晚辈撒娇的黏糊劲儿。 “邓姨,您好,我可想您了。” 他刚说完,就听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不只有邓姨,还有好几个人的声音。 张立言脸上的笑当时就僵住了。他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从电话线里拽回来。 完蛋,邓姨那边还有别人,而且听那笑声,还不止一个。 “你小子,有什么话就直说,那么腻干什么?” 邓姨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 张立言只好把声音切回正常,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姨,罗德夫人那边发来电报,要一次性订三十五座银耳种植基地,一共三亿五千万美金,你看你那里有没有什么意见?” 邓姨笑了一声。 “我这边没意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直说,不过,我还是挺喜欢你刚才那个声音的,怎么,一听见你几位叔叔在,就吓回去了?”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张立言脸上有点发热,支支吾吾道。 “那个,姨,我这边还有点急事,下次再给您打。我先挂了啊,姨再见!” 说完不等邓姨回应,啪地把电话撂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心想下次打电话一定得先仔细听听对面有没有旁人。 这帮叔叔也真是的,一个个那么大年纪了,还合起伙来笑话自己一个晚辈。 张立言缓了缓,又坐回桌后,拿起那叠上午送来的文件,开始埋头批阅。 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划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等他把最后一份分厂的扩建申请签完,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沂蒙山发来的那封电报,折好塞进衣兜,起身朝王姨办公室走去。 王姨今天没出去,正坐在办公室里泡茶喝,茶香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来,张立言吸了吸鼻子,心里暗叫不好。 这茶味他太熟了,跟自己顺走的那两罐一模一样。 他轻手轻脚走进去,刚探了半个脑袋,王姨就看见了他,不咸不淡地开口。 “你小子有好事,只晓得打电话给你邓姨,这会儿来找我,又打什么主意?” 张立言立刻堆起笑,绕到王姨身后,两只手熟练地搭上她的肩头,捏了起来。 “姨,我这不是亲自过来跟您汇报了嘛,您消消气,这茶真香,还是您会挑。” 王姨哼了一声。 “你银耳种植场卖了三亿五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小子肯定还有别的事,说吧。” 张立言从兜里摸出那封电报,递到王姨面前。 “姨,沂蒙山那边,许大茂他们找到七星鲁王宫了。我想去看看。红星总厂这边的事,您帮我盯几天。” 王姨瞥了他一眼,没接电报,只端端正正地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 “你小子刚接下那么大一单生意,厂里一堆事等着铺,。你就打算拍拍屁股跑出去玩?” 张立言嘿嘿一笑,手上更加卖力。 “姨,您看我最近这几个月,天天闷在厂里批文件,再这么下去,我非得变成个小老头不可。您就放我出去转一圈。再说,厂里不还有你坐镇嘛。” 王姨被他捏得肩颈松快,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别人要是弄回这么多外汇,肯定借着机会要权要势,巩固自己的班底。就你小子傻,一到关键时候就跑出去玩,也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没心没肺。” 张立言把声音放轻,低低说了句。 “有姨在,我要那些做什么,真缺什么,不都是姨帮我张罗吗。” 王姨没再说话,只闭着眼,由着张立言给她捏肩,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 “你小子,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行吧,去玩吧,厂里有我。” 张立言一听,立刻收回手,生怕王姨反悔似地丢下一句。 “谢谢姨,那我这就出发了。” 然后转身便往外跑,那脚步利索很。 王姨坐在椅子上,看着张立言头都不回的背影,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第215章 调集驻军 张立言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抓起电话打给公安九局的岳局长。 “岳局长,我马上要去沂蒙地区出趟差,需要辆车,再配几个人跟着我。” 张立言说话向来不绕弯子,岳局长在电话那头连声应下,问要不要多派些人。 张立言说,你看着安排,别太扎眼就行。 挂了电话,他又把刘光奇叫来,交代道。 “去通知一下南易,让他准备些出差的伙食,有什么不懂的,就去找傻柱,傻柱那小子虽然不着调,但跟我出过几次差,知道该带什么。” 刘光奇应下,小跑着出去了。 当天傍晚,两辆草绿色的解放卡车停在了红星总厂门口。 前头那辆空着大半,是给张立言和随行人员留的。 后面那辆车斗里,整整齐齐坐满了九局的武装人员,个个怀里抱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车尾还架着一挺带防盾的重机枪。 张立言瞥了一眼那阵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原想着轻车简从,带几个人就走,可看岳局长这架势,只差给自己配一门炮了。 不过转念一想,眼下自己这颗脑袋,在上面看来,可能是比较值钱的,多几个人跟着,也省得王姨回头念叨。 这次领队的人,张立言认识,就是上回跟在赵处长身后负责自己安全的一个黑脸汉子。 这人名字起得实在让人过耳不忘,王八一,张立言第一次听见这名字时,还特意多看了他两眼,心说这名字跟“王八”也就差那么一点意思。 可这人站得笔直,敬礼一丝不苟,张立言也就没好多想。 张立言上了车,红星总厂保卫处派来的两个保卫干事也跟着钻进了后座。 紧接着,南易提着一大一小两个帆布行李袋,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 张立言侧目一看,南易总算没像傻柱和许大茂那样扛个蛇皮口袋,而是用上了傻柱之前定制的帆布行李袋。 袋子上还绣着“红星总厂”四个小红字,倒也有模有样。 张立言心下满意,到底御厨传人啊,虽然是个厨子,这体面上的事,比院里那俩货强多了。 人齐之后,卡车发动,拐出厂门,朝城外驶去。 从四九城到沂蒙山,路不好走,两天里,卡车在一条条砂石路上颠得厉害。 张立言一会儿靠窗假寐,一会儿拿过南易准备的烧饼夹咸菜啃两口。 南易确实会过日子,还带了几个腌好的茶叶蛋。张立言剥了一个,味道还不错。 一路上,大家话都不多,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时“咯噔咯噔”的响动。 张立言不喜欢太严肃的气氛,偶尔跟王八一开两句玩笑,问问他家里几口人,在这行干了多久。 王八一起初还板着脸,几回聊下来,倒也放松了几分,露出一口白牙。 到了第三天上午,车子终于拐进了泰沂山区的腹地。 山高林密,路窄弯多,有些地方只能容一辆车勉强通过。车辆不时刮到路边的树枝,哗啦啦响。 再往前走,车子实在进不去了,张立言便让人下车,徒步进山。 先前派出来的那两个九局人员已经在山坳口等着了,见张立言到了,立刻过来报告情况。 “报告书记,我们已经在墓穴入口建立了简易的临时营地。” 张立言点了点头。 “你们俩在前面带路,我们现在就出发进山。” 身后总厂保卫处跟上来的两个干事帮南易扛着包,里头除了干粮和锅具,还有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腊肉。 九局的人在前后散开,纷纷把枪上膛进行警戒,张立言看他们背着步枪,最后还有两人特意拉着一挺装着小轮子的重机枪。 张立言指着那挺重机枪。 “把那个带轮子的重机枪留下,这玩意儿火力不够,还拖累人,你去找当地驻军,协调那种双联装重机枪,一边装燃烧弹,一边装穿甲弹,多弄几挺,多带子弹,不要用起来舍不得打,里面有个大家伙,不太好对付。” 王八一敬了个礼。 “是,书记,我这就去联系。” 张立言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再协调几个喷火器,还有,我们这点人不够,让驻军再派一个连过来,另外,通知当地政府,让他们调一支考古队来,准备接收这片地方。” 王八一应下,转身领着两个人原路返回,腿脚极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林子里。 张立言收回目光,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向鲁王宫所在的山谷走去。 这地方,陈玉楼已经提前把洞口附近的乱石和藤蔓清理了。 张立言站在谷口一看,那山洞入口约有两三人高,像一张半张开的黑嘴。 “这洞不错,遮风挡雨。” 张立言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跟在身后的九局人员说。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等王八一他们把部队和装备带来,我们再进洞。” 陈玉楼如今换了副年轻身子,走路轻快,几步便到了近前,脸上还挂着几分邀功的笑。 “张厂长,您看这地方怎么样,要不我先下去给您探探路,凭我这双耳朵,听听哪儿有动静,保准错不了。” 张立言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用,这下面有东西,你一个人搞不定,别为了一点功劳,把命搭进去。” 陈玉楼有些不服气,还想再说什么,张立言已经朝旁边走了两步,指着一块平整些的地面,对九局的人说。 “帐篷就搭在这儿,四面清理一下,篝火生远点,别让烟气灌进洞里。” 九局的人应声而动,砍树的砍树,清石头的清石头。 南易也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开始卸包里的锅具,然后开始准备烧水做饭。 陈玉楼站在洞口,朝里望了一眼,洞里黑森森的,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点湿冷的腥气,他想起张立言说的话,不由自主地搓了搓胳膊,往后退了半步。 张立言看着那洞口,心里却不像众人那般紧张。 七星鲁王宫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龙潭虎穴。 真正的麻烦,不过是那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九头蛇柏,还有那群见人就咬的尸鳖。 可这些东西,在双联装重机枪和喷火器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他走到一棵倒下的枯树旁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烧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对陈玉楼说。 “等他们把家伙什弄来,咱们再下去。我倒要看看,那鬼手藤能顶几梭子穿甲弹燃烧弹。” 陈玉楼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在长胜山当了那么多年把头,从来都是人堆人命去填机关。 如今倒好,跟着这位年轻厂长,开口就联系当地驻军调部队,闭口就让驻军拖着双联装重机枪上来了,你这样玩,还有什么墓能拦得住你。 张立言抬头看了看天,山里的天蓝得发暗,几片薄云从山脊上慢慢移过去,像一群慢悠悠的羊。 没多久,山里开始起风了,一股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篝火噼啪作响。 九局的人已经搭好了帐篷,哨兵在四周的岩石上散开,南易把锅架在了火堆上,米已经淘好了。 陈玉楼和九局的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洞里可能有的布置。 而张立言躺在帐篷前那块平铺的油布上,把帽子往脸上一盖,打算先眯上一会儿。 毕竟坐了两天的车,都没好好睡觉,趁活动没开始好好休息一下。 第216章 准备就绪 张立言是被一阵霸道的肉香给活活香醒的。 他睁开眼,帐篷外已经架起了两口大锅,南易正站在锅前,手里翻动着一把大号锅铲。 满满一锅蘑菇炒腊肉在锅底“嗞啦”作响,油亮亮的肉片和肥厚的野蘑菇缠在一起,腾起的热气带着股又野又厚的香。 旁边一口铁锅里,白米饭已经收进了焖饭的火候,锅盖一掀,米香和肉香一混,张立言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披上衣服钻出帐篷,走到锅边深吸一口气,心说这回带南易出来,真是个明智决定。 以前跟傻柱出门,花样太少,哪像南易,光是一锅蘑菇腊肉,就整出了过年的阵仗。 南易见张立言醒了,回头一笑。 “张厂长,您醒啦?饭马上好,我洗菜时瞧见旁边溪里小鱼不少,岸边还长了几把野菜,一会儿我去拾掇点,晚上给您做顿更好的。” 张立言点点头。 “不急,你慢慢忙,要出去的话,叫两个人跟着,这山里头不比厂里,小心点好。” 南易应了一声,又埋头去忙,张立言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脑袋还有些发沉,刚醒,人还懒着。 这时,张九衣从一旁的帐篷里走出来,走到张立言面前,脸色有些奇怪。 张立言看他欲言又止,便问:“怎么了?” “你还没来之前,我算过一卦,我们这些人到此处,卦象为‘悔’。”张九衣顿了顿,像在琢磨措辞。 “等你来了以后,我又起了一卦,卦象竟变了。” 张立言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他虽跟着张九衣学过些先天八卦的路数,大致的吉凶能算出来,可若说断卦的道理,远不如这老头透亮。 于是他问:“卦象变成什么了?” 张九衣说:“上吉。” 张立言翻了个白眼,满脸无语道。 “你们这几个人来,当然危险,可我一到,局面能一样吗,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地方驻守部队,叫他们把双联装重机枪都抬上山,这玩意儿一架,什么牛鬼蛇神都得缩脖子,你那一卦上吉,自然是沾了我的光。” 张九衣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还真是这个理。 就目前所见,这山里还没冒出什么能扛住正规军围剿的东西,他一时竟找不出话来。 被张立言这么一打击,张九衣整个人都蔫了几分。 他摇着头,自己摸回帐篷里研究他的先天八卦去了,张立言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老头有时候也挺逗。 这时南易已经把饭做好,招呼大家开饭,除了四周放哨的,其余人全拿着饭盒排队打饭。 陈玉楼打了满满两饭盒,端到张立言这边,递过来一份,自己也不客气地蹲在旁边吃了起来。 “还是跟着你混舒坦。” 陈玉楼嚼着腊肉,含含糊糊地感叹。 “进山还带个专业厨子,吃得好,喝得好,张厂长,你是不知道,想当年我跟鹧鸪哨在瓶山那会儿,吃的是冷馍喝的是河水,天天被那条大蜈蚣撵得满山跑,遭老罪了。” 张立言端着饭盒,慢悠悠地扒了口饭。 “时代变,当年你们手里那几条汉阳造,崩上去跟挠痒似的,等驻军把双联装重机枪扛上来,你瞧好吧。别说当年追你那条大蜈蚣,就是水里的蛟龙冒了头,只要它还没成仙,照样给你打成筛子。” 陈玉楼听得眼睛都直了。他自从当年在云南被那向导剜去双眼,便与这世道脱了节。 火器如今是什么光景,他心里根本没底。见张立言说得这么厉害,他心里那点久违的好奇又蹿了上来。 这趟要真能见识见识现在火器的威力,以后自己遇上了,心里也能有个底。 大家吃过饭,天色已经暗透,山洞外头燃起两堆篝火。火光把洞口前那片空地照得忽明忽暗,几个九局战士正拿着砍刀从林子里往回拖枯木。 深山老林,最不缺的就是这些朽木,随便捡捡就够烧上几宿。 张九衣年纪大,天一黑便钻进了帐篷,陈玉楼还蹲在篝火旁,拿根树枝拨火,嘴里不知哼着什么旧调。 南易在溪边洗完锅,又开始准备明天早上的菜,九局的人分了几个班次,值夜的抱着枪,散在外围的黑处。 张立言躺在帐篷前,望着头顶被树枝割碎的星子,听着篝火偶尔爆出“啪”的一声,觉得除了偶尔有些动物乱叫之外,也挺好的。 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哪知一闭眼,意识就沉了下去。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山下传来嘈杂而沉重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金属碰撞声。 张立言起身一看,一百多名战士正沿着山路往上走,还有几队战士,用杠子和绳索抬着好几挺双联装重机枪。 那枪身乌黑粗壮,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后头的战士一人身上缠着好几条弹链,还有人背着木箱,显然全是装填好的子弹。 更让张立言意外的是,这帮人竟然还带来了一台发电机, 还有不少线缆与防空用的探照灯,还有聚光灯。 王八一走在队伍前头,远远看见张立言,便跑了上来,敬礼道。 “书记,部队带到了,双联装重机枪五挺,穿甲弹、燃烧弹各半,还有 4 个喷火小组,也一块上来了。” 张立言点点头,朝后看了看,那些战士已经把重机枪从杠子上解下来,正一挺一挺地往洞口前面搬。 枪口齐齐对着山洞方向,黑森森的,像几排沉默的铁齿。 他心情大好,要不是洞里不适合用火箭筒,他真想让人把单兵火箭弹也扛上来,那玩意火力更猛,就是容易把山洞炸塌了。 不过转念一想,七星鲁王宫那地形,重机枪和喷火器已经绰绰有余,等这些东西一响,到时让那些乱七八糟的见识一下什么是现代火器制造的弹幕铁雨,管他是九头蛇柏还是尸鳖,全得在这铁雨里变成渣。 陈玉楼被这阵势惊得嘴都合不拢,他绕着那几挺重机枪转了两圈,想伸手摸,又缩了回来,抬头问张立言。 “张厂长,这大家伙,待会儿真能拖进洞里去?” 张立言瞥了他一眼。 “洞口不够宽,就炸宽,咱们有的是炸药,等一切就绪,你跟着九局的人走后面,别冲前头,你那双耳朵留着听动静,比拿枪有用。” 陈玉楼连连点头,再不敢提自己要下去探路的事,他现在信了,这世道真变了。 士兵们在洞口忙碌起来,张立言叫来王八一和那个带队的连长,几人摊开郝爱国同志给的地图,就着晨光商量进洞的路线。 南易则蹲在火堆旁,给即将进山的战士们加做一锅热汤,只是还没等他忙活开来,炊事班的人就主动上来接过了手。 不多时柴火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响,热气一缕缕地升起来,在晨风里散成白雾。 第217章 强攻鲁王宫 士兵们列队上山的时候,张立言正好吃完最后一口饭。 他把饭盒递给南易,站起身,朝那位带队的连长点了点头,两人沟通后。 张立言很自觉的把接下来的事,就全交给这位专业的指挥。 这位连长姓曹,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时总带着战场上磨出来的锋利劲儿。 他站在山洞口,先没急着让人往里冲,而是把几个排长叫到跟前,摊开手绘的简易地图,就着晨光把附近地势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大手一挥,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把探照灯架起来!” 很快,几个工兵班的战士抬上来的一台小型发电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几盏防空探照灯被架在山洞正前方,灯头对准洞口,随着发电机转速攀高,一道雪亮的光柱“唰”地刺进洞中,整个山洞口像被一把剑豁然劈开,连最里头的岩壁都照得纤毫毕现。 曹连长一挥手,两列战士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顺着光道鱼贯而入。 他们脚步轻而整齐,枪口始终对着黑暗深处,后面跟着的工兵班,一边前进,一边在洞壁上钉线架灯,把一盏盏防水聚光灯沿途接上,很快这洞里便再不会有什么地方是黑暗的了。 一行人沿着那条又长又窄的甬道慢慢往里走,洞里阴凉,空气里全是石头和湿泥的味道。 头顶的洞壁被灯光照得发白,脚下的砂石嘎吱作响,张立言走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旁边跟着陈玉楼和张九衣。 陈玉楼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脸色渐渐有些发紧。 “太安静了,这么大的洞,怎么连只活物的动静都没有?” 张立言没说话,只朝前方努了努嘴,他知道,真正的东西,还在下面等着。 队伍行至一处平台,这平台比别处宽出不少,像是一处天然的石台。工兵们把一台探照灯架在平台边上,调好角度,白光斜照下去。 灯光刚扫过半圈,一个灰白色的巨大树影便撞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那棵树生在天井正中,粗得像座小塔。 光从侧面照过去,只能看见一层又一层盘曲的藤蔓,像无数条灰白的蛇缠在一起,低低地垂着,又像无数只半张开的鬼手。 那正是九头蛇柏,也叫鬼手藤,灯光压过去,那些藤蔓像是怕疼似地,忽然齐齐缩了一缩,往暗处退去。 曹连长扭头看向张立言,张立言会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把情况简要说了。 “这玩意儿叫九头蛇柏,土名鬼手藤。它的藤蔓多得不计其数,会把人卷起来吊在半空而且最麻烦的是它下面还共生着一种尸鳖,成群结队,见人就咬。” “这鬼手藤一旦遭到攻击,就会把那些尸鳖全放出来,那些东西像甲虫,又小又毒,密密麻麻,防不胜防。” 曹连长听完,表情没变,只是眼神又冷了几分,他点点头,转头冲身后的传令。 “喷火小组上前,守在平台入口,一旦有虫子往上涌,就给我烧,在火力点布置好前,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先开火。” 两个喷火兵立刻背着钢瓶上来了,一左一右伏在甬道口。 那喷火器的铜管又粗又短,枪口像一张随时会喷出火焰的怪嘴。 曹连长又命令机枪班,把两挺双联装重机枪架到平台两边,正对着天井下的鬼手藤。 那种双联装机枪是缴获改造过的老式武器,两根粗黑的枪管并排装着,枪身笨重,可一旦响起来,子弹铺出去就是一条铁幕。 这次上来,每挺机枪都配了两条不同的弹链,一条燃烧弹,一条穿甲弹。 两种弹药装装进两个并列的枪管里,到时就形成两道不同的弹道,一道点火,一道破甲。 工兵们又忙着在机枪旁边架设防空探照灯,到时候子弹跟着灯光走,灯光到哪里,子弹就扫到哪里,不能给那鬼东西留一点喘息的空儿。 一切准备停当,曹连长走到张立言面前,脚后跟一磕,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书记,火力点已全部布置完毕,是否开始清除目标?” 张立言摆摆手,说。 “你是这里的总指挥,怎么打,你安排。” 曹连长点了下头,也不矫情,转身走到探照灯旁,深吸一口气,朝下面喝道。 “先来一发短点射,探探它的底。” 话音刚落,一道短促而暴烈的机枪声骤然炸响。 那是两挺重机枪同时打出的一个短点射,子弹扯着几道明亮的火线,狠狠砸进九头蛇柏的树冠。 藤蔓应声而断,几截残枝从半空落下来,弹在地上还没停稳,其中几发燃烧弹已经在树干上炸开,火星子蹦出来,把半片树身都映得发红。 那九头蛇柏瞬间疯了。 无数藤蔓从阴影里暴射而出,像千百条挣脱了枷锁的蛇,有的贴地游走,有的凌空直扑平台。 更下面,黑压压一片尸鳖从树根处翻涌而出,密密麻麻,像打翻了一锅滚沸的黑水。 那声音不是爬,是数以万计的甲壳互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听得人后颈发麻。 曹连长脸都未变,大声喝道。 “开火!” 两挺双联装重机枪同时怒吼起来,穿甲弹和燃烧弹并排射出,拉出四条几乎连成一体的火链。 灯光把九头蛇柏和那些鬼手藤照得透亮,子弹所过之处,藤蔓如被镰刀收割的野草,一截截断裂飞散。 那些冲在前面的粗藤刚把爪尖搭上平台,就被弹雨打得稀碎,燃烧弹落在断口上,焰光炸开,把断枝烧成了一条条乱窜的火蛇。 至于那些尸鳖,刚涌到甬道口,迎面就撞上了两道滚烫的火墙。 喷火兵扣动扳机,一股浓稠的火焰像条赤龙一样卷过去,黏在尸鳖壳上,沾住就再也甩不脱。 那些虫子在火里翻滚、爆裂,发出“噼啪噼啪”的脆响。 成片的火焰顺着虫群蔓延开去,像在黑色的潮水里开出了一条血红的河。 张立言站在平台边沿,半眯着眼看这场面,火光和弹道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他原以为,这九头蛇柏怎么也能扛上个把小时,特地让人多备子弹,没承想,才扛了几分钟,那粗如水缸的树干就被交叉火力齐齐削断。 两声轰响,树冠整个塌了下去,断口处火星乱溅。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鬼手藤,一根不剩,全被打成了簌簌落下的碎屑。 至于尸鳖,更是毫无还手之力。喷火器的燃烧剂又稠又黏,喷到哪里就烧到哪里。 那些虫子再毒,也只是会爬的壳儿,火一烧,先是缩成一团,再是壳裂,最后整个身子蜷成一个个焦黑的疙瘩。 甬道前那片区域,渐渐只剩下一股焦糊恶臭的蓝烟。 曹连长看了一会儿,又命人补了一轮火力,确认下面再没有成片的虫子翻涌,这才下令停火。 他让燃烧小组先下到天井去,把所有打烂的藤蔓和尸蟞残骸集中焚烧,不能留下一点复燃的可能。 几个喷火兵背着钢瓶,沿着石阶下去。火光在他们前方铺开,那些焦黑的残物在烈焰中卷曲、崩塌,最后变成一撮撮灰。 陈玉楼呆站在平台上,半天没说话。他从前下墓,哪一次不是拿人命去填,拿血去泼。 可眼前这些当兵的,抬着重机枪和喷火器进来,几通扫射,几蓬火舌,就把当年足以让整队人死绝的凶物给清了个干干净净。 张立言也没说话。他望着天井深处,那里黑沉沉的,像一张被撕开了一半的嘴。 七星鲁王宫,最凶的鬼手藤和尸蹩,也不过如此。 曹连长走过来敬了个礼。 “书记,这鬼手藤已经清干净了。要不要现在下去探墓?” 张立言摇摇头。 “先让工兵把下面的灯架好,把路照透。我们不赶时间。” 曹连长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第218章 血尸出棺 很快,整个天井全被工兵们架满了聚光灯。 一台台灯头接上发电机的电缆,白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原本阴森森的墓室,在这明亮的灯光照耀下,哪还有一点阴森恐怖的气息。 张立言站在平台上,四下扫了一圈,心里那点对古墓的天然排斥也随之淡了不少。 这地方,只要没了暗处,那些所谓的鬼气邪祟,也就少了大半。 工兵班正在下方清理那些被打烂的九头蛇柏,一个战士忽然跑上来报告,说是在树干断裂的地方发现了一口悬棺。 那棺材被几条粗大的树根缠得死死的,只露出黑沉沉的一角,张立言闻言,带着人走了过去。 悬棺卡在树干的裂口里,像被什么东西硬塞进去似的,棺身黑沉发亮,边缘裹着几层已经发脆的树皮。 战士们用撬棍把缠在上面的树根一根根撬断,又费了好大劲,才把棺材从树缝里慢慢起出来。 棺材还未打开,众人便已觉出不对,那棺身隐隐透着股腐臭,棺盖缝隙里有黑色的粘液渗出,滴在地上,冒出极淡的烟气。 张立言没让他们开棺。他对带队的曹连长吩咐道。 “这里面是具穿着金缕玉衣的尸体,那玉衣不能扒,一扒,尸体就会起尸,变成血尸,那东西凶得很,浑身是毒,碰谁谁死,这东西你们出去就写进报告,让上面的人定怎么处置。” 曹连长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又让随队的书记员把些信息记录在册。 张立言自己则对血尸没有半点兴趣,那玩意儿看着就恶心,糊满黑红粘液,又腥又臭,除了能吓唬几个盗墓贼,根本没什么实际用处。 他摆了摆手,示意工兵把悬棺移到一旁,等出去再交给文物部门。 工兵们接着清理九头蛇柏的残根,那棵巨树的躯干虽被重机枪削去大半,可还有半截连着根,仍在地底微微抽动。 陈玉楼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拿脚轻轻踢了踢,回头说。 “这玩意儿还没死透。” 张立言无所谓说道。 “没事,它那些藤蔓都打烂了,等出去找个植物专家来看看,要是能移植,就弄到哪个植物园去,以后当个稀罕景致,比烂在这山里有意思。” 众人正说着,陈玉楼忽然脸色一变,抬手止住大家。 “都别出声!有声音。”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几个正用撬棍撬树根的工兵也停住了手,墓室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像是谁家灶上坐了一锅沸水,锅盖被蒸汽顶得噼里啪啦乱跳。 那声音不大,却极为急促,一下比一下响,像有什么东西正急着从地底钻出来。 众人循声望去,声音是从天井边上一间偏石室里传出来的此时那间石室的门早已塌了一半,只剩一扇歪斜的石门还半掩着。 曹连长朝几个战士使了个眼色,几个枪口立刻转了过去,防空探照灯也“唰”地扫向那间石室,把门口照得雪亮。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像是一口巨大的石棺从高处坠落,重重砸在石板上。 紧接着,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从石室中炸开,那声音又尖又浑,混着种破风匣子似的嘶哑,听得人头皮发麻。 几个工兵本能拔出背后的配枪进行警戒,接着,一个浑身黑红的人影从石室中猛冲出来,它足有一人来高,通体像是淋了一层腥臭的猪血,脸已经烂得看不出五官,只有两个深陷的眼窝泛着幽绿的光。 它站在石室门口,仰头嘶吼,周身的黑血顺着四肢往下滴,落在地上,腾起丝丝白气。 两束探照灯光一转聚焦在血尸身上,那血尸被强光一照,竟像被烫了一下,抬臂挡了挡,又冲着光源的方向发出一声怒吼。 与此同时,平台两侧的重机枪已经“嘎吱嘎吱”地转了方向,两对粗黑的枪管齐齐对准了它。 张立言偏过头,朝陈玉楼说。 “陈玉楼,你去,把这东西收拾了。” 陈玉楼正盯着那血尸观察,听见这话,整个人一激灵,指着自己的鼻子。 “啊?我啊?” 张立言斜了他一眼。 “不是你去,难道还让我去,你吃了我那个好东西,身子骨早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了,那血尸身上有剧毒,普通人上去了,沾一下就得脱层皮,你皮糙肉厚,这种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 陈玉楼嘴角抽了抽,他看看那血尸,又看看张立言,再想起自己吃下那东西后确实脱胎换骨,连眼睛都重新长了出来,心里渐渐也不再那么虚了。 他活动了几下脖子,又用力握了握拳,指节捏得“咯咯”响,一股久违的力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涌。 “行,我去。” 陈玉楼咬了咬牙,左右一瞧,见身旁有根手臂粗的石柱,半截还插在碎石里。 他上前双手一抱,猛地一拽,那石柱少说也有百来斤,却被他硬生生拔了出来,他把石柱往肩上一横,像提了根大棒,朝那血尸大步走去。 血尸见有人过来,不仅不怕,反而像找到了目标,两只乌黑发亮的爪子往前一伸,蹿将起来直扑陈玉楼。 陈玉楼侧身一让,石柱横扫而出,带着呜呜风声,正正抽在血尸的脑袋上。 那一下极重,石柱与血尸的脑壳撞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半颗脑袋都塌了进去,黑红的粘液四溅开来。 陈玉楼自己都没想到这一下竟有这么大威力,顿时信心大增。 那血尸却只是晃了晃身子,半张变形的脸下发出更狂的嘶吼,竟还是朝他扑来。两只爪子又快又猛,直取陈玉楼面门。 陈玉楼抬腿踢中它胸口,借着那股反力向后弹开,一人一尸就这样在天井边扭打起来,陈玉楼身手灵活,力气又大,左躲右闪间寻着机会又砸出几棒。 石柱砸在血尸身上,像砸中一团泡烂的皮肉,又沉又滞,那血尸几次被他打翻,又几次爬起,仿佛不知疼痛,两人陷入了缠斗之中。 这时,一个从红星总厂保卫处跟来的保卫干事走到张立言身边,低声道。 “书记,让我上吧,陈玉楼底子虽好,可看得出不是那种从小练武之人,力气都使在了表面上,再这么耗下去,怕是要吃亏。” 张立言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人他有些印象,当初原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科长被调走以后,就是这人顶上来的。 听说还是全军大比武里拿过名次的狠角色。张立言问。 “你觉得自己比陈玉楼如何。” 那保卫干事略一沉吟,道。 “若论身体素质,他确实比我强些,友好比试的情况下,结果不好说,可要是徒手搏命,死的一定是他。” 张立言闻言,不禁在心里感叹,这个年代的军中,真是能人辈出,单看眼前这人,貌不惊人,可一开口,那份自信和杀气,扑面而来,让人不敢小觑。 他刚想点头让这人去把陈玉楼换下来,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陈玉楼被血尸一爪抓在肩头,衣衫撕开,渗出血来,他红着眼,双手抱起石柱,横着砸出,正正撞在血尸当胸。血尸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像滩烂泥般滑了下来。 张立言目光微动,指着那血尸对保卫干事道。 “你带着枪下去,看看死透了没有,没死,先把腿先打烂,别弄死了,还要留着给外面的那帮专家研究。” 保卫干事应声而去,脚步快得几乎听不见,只见他几个起落便下了平台,离那血尸还有十来步时忽然站定。 双手一撩衣摆,掏枪、上膛、抬腕,整个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就听“砰砰”两声枪响,两道火线几乎同时打在那血尸的膝盖上,血尸刚要起身,两条腿便软了下去。 陈玉楼见来了帮手,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他抹了把肩上的血,又握紧石柱,大步走过去。 那血尸倒在地上,双手还在刨动,陈玉楼举起石柱,对着血尸的两只手又狠狠的给两下,把那两只手直接打成了肉泥。 看着他的两条腿虽然被打断了膝盖骨,但还在抽搐,陈玉楼又补了两下。 “行了,把这玩意捆起来,吊在边上的石室里,等着后续人员接手吧。” 此时,张立言观察着陈玉楼身上的伤口,果然,陈玉楼这小子不怕血尸的毒,就是不知道他那双没事冒点绿光的眼睛有没有什么特殊性。 张立言记得七星鲁王宫里好像还有个青眼狐尸,那眼睛也挺特别的,一会让陈玉楼去跟他对视一眼看看。 第219章 青眼狐尸 墓室里的空气本来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工兵们布置灯线的轻微响动。 忽然,一阵又急又闷的争吵声从不远处传来。有人在高声喊着。 “二娃,你疯了?你掐我干啥子!” 紧接着是脚步乱成一团,像有人滚在了地上。 张立言循声带人赶过去,祭台边,两个工兵正扭作一团,一个黑瘦的战士骑在另一个身上,双手死死掐着对方脖子,眼睛直愣愣的,眼白里却翻着一点极淡的绿光。 那绿光在探照灯下并不明显,可张立言只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这是中了幻术。 “反了你了,二娃!敢在这里犯浑!” 曹连长黑着脸大步上前,一脚把人从同伴身上踹翻出去。 那叫二娃的战士在地上滚了一圈,又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嗬嗬作响。 两个老班长迅速扑上去,一人按胳膊,一人压腿,才把他制住。 张立言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切。 “不怪他。这祭台附近有东西,他中了幻术,心神被迷了,先捆起来送出去,歇一阵就好。” 曹连长满脸不可置信。 “书记,世上还真有这种东西?” 张立言朝祭台方向努了努嘴。 “血尸还吊在那边呢,再多个幻术,有什么稀奇?” 曹连长一愣,不再说话,挥挥手让人把二娃反剪双手捆好,架出了墓室。 张立言站在原地,目光慢慢移到祭台上祭台那里斜躺着一具古尸,身上衣甲早已烂尽,面上却还扣着一张青铜狐狸面具。 那面具铸得极精,眉目细长,双颊微鼓,像是随时会冲人笑一下,在几道聚光灯的交叉照射下,青铜面具泛起一层油绿的薄光。 张立言朝陈玉楼招了招手。 “你过来。” 陈玉楼刚坐下没一会儿,见张立言叫自己,忙不迭跑过去。 他脸上还带着刚才斗血尸后的兴奋劲儿,肩上的伤刚被卫生员涂了药,绑了圈绷带。 “看到祭台上那个戴狐狸面具的青眼狐尸没?” 张立言伸手朝祭台一指。 “一会儿你上去,跟他对视。” 陈玉楼笑容一僵:“啊?又是我?” 张立言没搭理他,只对旁边两个九局战士说。 “拿绳子来,把他捆上。” 两个九局战士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麻绳就走过来。陈玉楼往后一缩。 “不是,让我去跟死人瞪眼,你捆我做什么?” 张立言摆摆手,示意继续捆。 “还不是怕你一会儿也中招,这青眼狐尸邪得很,专门弄迷人心智,你要也着了道,跟我们动起手来怎么办?先捆上,你我都省心。” 陈玉楼被捆得结结实实,只剩两条腿能勉强挪动。他蹦跳着朝祭台走,嘴里还忍不住问。 “厂长,你跟我交个底,我这一去,不会把命丢了吧?” 张立言看了他一眼,慢慢道。 “你放心,那尸体是青眼,你是绿眼,你怕他做什么,他瞪你,你也瞪他,你俩眼珠子对眼珠子,谁先怂谁是孙子。” 陈玉楼干笑一声,心说这叫什么话。 可既然厂长让去,自己也不好再缩,他蹦到祭台前,深吸两口气,把心一横,抬起头,正正对上了那张青铜狐狸面具。 就在这一瞬间,陈玉楼那双新生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绿光不再是平日里偶尔一闪的微光,反而像两团浸在水底的萤火。 几乎同时,青眼狐尸的青铜面具下,两只凹陷的眼眶中也慢慢透出青光,那青光阴冷刺骨,像一双从极深极远的地方望过来的眼睛。 两道光芒隔着三尺不到的距离,狠狠撞在一起。 张立言就站在几步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他听到了一声极细极脆的碎裂声,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崩开了,青眼狐尸的头颅忽然朝后一仰,青铜面具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向外捏了一下。 那面具没有碎,却微微塌下去半寸,两道青光像被戳破的灯盏,缓缓散尽。 陈玉楼还站在原地,眼睛里的绿光也慢慢淡去,他像刚从一场极深的梦里醒过来,茫然地眨了眨眼,又转头看向张立言。 张立言紧盯着他,试探地喊了一句: “陈玉楼,陈瞎子,你还好吧?”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张九衣,手忽然一抽,他其实早就通过卦象知道陈玉楼就是当年的陈瞎子。 可那终究是算出来的,是猜出来的,做不得数,此刻听张立言当众叫破,心里像有块石头“咚”地落了地,又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角。 他偏过头,假装去看祭台上的青铜面具,可手指却不自觉地又掐了掐掌纹。 陈玉楼却像没听明白似的,回过头来看向张立言。 “啊?张厂长,你叫我干嘛?” 张立言上下打量他几眼,确认他既没疯也没傻,才松了口气,他朝旁边的人摆摆手。 “把绳子解开吧。” 两个战士上前给陈玉楼松了绑,陈玉楼揉着手腕,还回头看了那具青眼狐尸一眼,嘴里嘀咕。 “这玩意儿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张立言没接他这话,他走到祭台边,低头细看,青铜狐狸面具已经裂开几道细纹,那尸体的眼窝彻底干瘪下去,再没有半点青光。 张立言心知,这一局,是陈玉楼代表的陨玉的力量压过了青眼狐尸代表陨铜,毕竟陨玉才是原着设定。 他直起身,对曹连长说。 “这东西也不能留,让工兵小心点,别碰面具,先整个抬下来,单独装箱,回头一并报到上面。” 曹连长应下,叫人上来处理。陈玉楼站在一边,活动着胳膊,忽然问。 “厂长,你刚才叫我陈瞎子,是不是叫错了?我眼睛好着呢。” 张立言瞟了他一眼,笑道。 “对,叫错了,你现在眼睛亮得很,能跟青眼狐尸对瞪,还把它瞪瘪了。” 陈玉楼“嘿”了一声,又得意起来。 “那还是厂长有眼光,我早就说,我这眼睛不一般。” 张立言没再理他,只朝张九衣那边看了一眼,张九衣仍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已恢复如常。 见张立言看过来,他只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张立言收回目光,带着人朝祭台后头走去。那里还有一道石阶,一直通往更深处。 陈玉楼跟在后头,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那具被抬下来的青眼狐尸。他搓了搓脸,又拍了拍胸口,小声骂了句“晦气”。 可等走到石阶前,他眼睛里的绿光慢慢的变成了青色。 张立言走在最前头,没有回头,他只听见身后陈玉楼的脚步声,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220章 战国时期残留的意识 走着走着,陈玉楼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谁也没让他带路,可他的脚步却越来越快,像被人牵了魂似的。 张九衣看在眼里,悄悄拉了一下张立言的袖子,朝陈玉楼的背影使了个眼色。 张立言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管,让他走。” 陈玉楼这具身子,是陨玉一点点重塑出来的,哪那么容易就垮了。 眼下他这模样,与其说中了招,不如说是被青眼狐尸的夺舍了,或者附身了,他本身的意识可能被那铜铃里的什么东西暂时压住了神魂。 他走得极稳,七拐八绕,竟把众人带回到了前室。 这前室比方才的天井还要宽敞,四周摆着十盏青铜长明灯,灯身早已铜锈斑斑,灯盏里的油脂早就干成了黑膏。 正中央是一尊极大的青铜祭鼎,鼎口比张立言张开的手臂还宽,里面暗沉沉的,目光探进去,能看见一堆光溜溜的头骨,像几枚被剥了皮的白瓜,横七竖八地搁在鼎底。 前室两边的石壁上凿了小平层,两挺双联装重机枪就架在那里,刚才经过时,张立言还站在机枪后头朝下望过一眼,觉得这墓室大得有些浪费。 陈玉楼一步步走到前室尽头,停在一面石壁前,他抬起手,朝壁上一处并不起眼的凸起按去。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石壁的一瞬,那只手忽然僵住了,陈玉楼浑身一颤,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捏住了手腕,怎么都按不下去。 张立言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老陈,你发现了什么机关?怎么不跟我说,自己就上手按了?” 张立言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后,声音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他后脑。 话音落下,陈玉楼感觉身上那股束缚忽然松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石壁前的手,又转头看看张立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眼里的绿光闪了几闪,终究没敢再碰。 “工兵班。”张立言朝后招了招手,“过来检查一下这堵墙。” 两个工兵扛着工具走上前,沿着石壁敲敲打打,又趴在地上用撬棍试探,不一会儿,其中一个站起来报告。 “书记,这墙里面是中空的,地上也有不少暗坑,都连着翻板,不过我们试过,这些机关现在已经不灵了,触发不了。” 张立言眯了眯眼,小世界之力无声无息地扫了过去,石墙内部果然有一层夹层,里头封着黑中泛绿的液体。 这玩意儿如果从墙上的暗孔里激射出来,沾上一点,皮烂骨穿。 至于地下那些翻板和暗坑,原本是想把闯入者逼到天井中间,引九头蛇柏出来捕杀,如今九头蛇柏已被烧成灰,那些陷阱自然成了摆设。 张立言收回目光,指了指石墙底部,对工兵说。 “在墙底下钻个孔,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小心点,别溅到身上。” 工兵应下,立刻取了手摇钻,两人配合着在墙根处慢慢钻眼。 张立言趁这空当,扭头看向陈玉楼。陈玉楼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有些发僵,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张立言笑了笑,忽然说。 “老陈,你说这么大一座墓,就埋了一个人。又是天井,又是鬼手藤,还挖了满墙的陷阱,这得浪费多少人力物力?这不就是封建大地主压迫劳苦大众的铁证吗?” 陈玉楼愣了愣,抬起头,一脸迷茫。 张立言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怎么就听不明白? 在他的认知里,那些贱民为王室修陵,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王要万人陪葬,万人也不敢不从。怎么到了张厂长嘴里,反倒成了“压迫”? 张立言看他这副迷瞪样子,心里已经有了数,陈玉楼还没醒过来。 眼下借着陈玉楼这身皮囊跟自己说话的,十有八九是那青眼狐尸留下的一丝残念。 他也不急,反倒生出了几分猫捉耗子的兴致。他背起手,似笑非笑地问。 “老陈,你说说,鲁殇王这人,是个好东西吗?” 陈玉楼总算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才道:“应该,不算吧。” 张立言满意地点点头,顺着话头往下说。 “当然不算。他为了求长生,连周穆王的墓都敢占不过占了就占了,好歹也是一代王侯,结果最后居然让自己手下那个铁面生给算计了,堂堂一国之君,死得不明不白,确实不算个英明人物。” 话音刚落,张立言就看见陈玉楼的眼神猛地一缩。他不动声色,继续道。 “那你再说,铁面生那家伙,算好东西吗?” 陈玉楼的脸慢慢扭曲起来。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几下,张立言只当没看见,接着往下说。 “我听说啊,那铁面生心机深得吓人。他怕鲁殇王灭口,就抓了流民,扔进自家院子里,一把火全烧了。” “他对外说,铁面生一家老小都死在了火里,啧啧,你说,这人为了活命,会不会连自己的妻儿也一块儿烧死了,那样才更真,更没人怀疑。” 陈玉楼的脸已经彻底变了形。他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极闷的嘶吼,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冲出来。 忽然,他猛地抬头,一双眼睛里绿光暴涨,朝张立言扑了过来。 张立言连眼皮都没抬,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下看着没用什么力,陈玉楼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撞在石壁上,又软软滑到地上,眼里的绿光像被这一巴掌扇散了似的,黯淡了下去。 张立言走上前,弯下腰,伸手在陈玉楼额头上一点,下一刻,一道极淡的灰影被从陈玉楼体内硬生生扯了出来,张立言反手一握,将那灰影揉成一团,丢进了小世界里。 “本来还想跟你多聊几句,问问当年铁面生到底埋了多少人在前室,既然你不想好好说话,那就别怪我用自己的法子看。” 张立言转身,对旁边目瞪口呆的九局战士招了招手。 “把人扶起来,弄醒醒了一会儿他要是还胡说八道,就再抽他两下。” 几个战士面面相觑,连忙上前把陈玉楼架了起来。 张立言则走到那面墙前,看着工兵们已经钻开的那个小孔,黑绿色的强酸正从孔里缓缓流出来,像蛇涎一样,落在地上,冒出几缕刺鼻的烟。 他望向前室中央那尊青铜祭鼎,心想,铁面生也不怎么样嘛,留的后手就这? 第221章 长生的诱惑 张立言闲来无事,便在小世界里翻看起那缕残魂的记忆。 这一看,倒还真看出了些意思。 原来这残魂生前,竟和陈玉楼一样,天生一双异眼,陈玉楼的眼睛能夜间视物,到了黑处反倒比白日看得更清。 而残魂的眼睛,则能让与他对视的人陷入幻觉,这本事是天生的,不必学,属于本能,随着年岁渐长,他的能力越来越强,到后来,甚至能把自己的意识强行压到另一个人身上,短时间里代替那人行事。 也正因如此,他才被铁面生看中。 那时候鲁殇王还年轻,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对长生的执念远没有年老后那么深。 铁面生却不同,他早早便盯上了周穆王的墓,也早早就开始布局。 他把残魂带到鲁殇王面前,只说是从西边得了件宝贝,一个能通鬼神的异人。 残魂便用自己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地蛊惑鲁殇王,让他相信长生不老并非虚妄,让他相信自己比周穆王更有资格永享江山。 鲁殇王到底没扛住,在幻术的反复侵扰下,他心里的那点火被彻底点了起来。 终于有一日,他发兵西进,拉开了西周王陵,把那个原本安安稳稳躲在金缕玉衣里、企图靠尸鳖丹长生的周穆王,从地底拖了出来。 再之后,便是大兴土木,鲁殇王占了周穆王的陵寝,将它改造成自己的七星鲁王宫。 他假死脱身,以躲避鲁国国君的耳目,实际上却带着金缕玉衣和那些从周穆王身上得来的长生秘法,一头钻进了这座王宫深处。 只是,同样的路数,铁面生又玩了一遍。 铁面生也死了,他知道鲁殇王肯定不会放过他,于是一狠心,把自己整个家都烧了,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世上再没有铁面生。 可实际上,他早就躲在了鲁王宫的暗处,等鲁殇王躺进金缕玉衣,他才不声不响地出来,亲手把鲁殇王的尸身处理了个干净。 鲁殇王至少还给那周穆王留了一副石棺,把它锁在偏室,没把事情做绝。 铁面生却连棺材都没给鲁殇王留。堂堂一国诸侯,到头来死无葬身之地。 而那残魂,眼见鲁殇王和铁面生一个比一个凶残,哪里还敢坐以待毙。 他主动找到铁面生,说自己愿意为铁面生殉葬,只求留个全尸。 他想得简单,铁面生要的无非是这鲁王宫不出乱子,自己主动求死,反而能打消他的杀心。 铁面生表面答应了,还好言宽慰了几句,可转头,他便趁残魂不备,从后面把勒死了。 更绝的是,铁面生还在残魂的尸身里塞进了一枚六角铜铃,用铜铃的力量把残魂的幻术生生拔高了一截。 这具尸体,也就成了他留给后来盗墓者的第一道杀招。 残魂身体虽然死了,但他的意识还活着,他原本还存着最后一点念想,等铁面生躺进金缕玉衣,自己便趁他神魂最弱时夺了他的肉身。 一个没有时间负担的身体,再有自己这双能惑人的眼睛,那才是真正的长生。 可铁面生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枚六角铜铃,像一道锁,把他的魂魄牢牢锁死在那具枯朽的皮囊里。 他动不了,散不去,也夺不了任何人的舍。 直到陈玉楼出现,直到那双新生的绿眼睛对上青铜面具下的空洞眼眶,铜铃才在陨玉辐射的冲击下崩出裂痕。 那一瞬间,残魂像被关了千年的囚徒,一头撞碎牢门,钻进了陈玉楼的身子里。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陈玉楼。 这具年轻的身体里,那道属于陈玉楼本人的意识极难磨灭。 残魂试了几次,都无法将它吞噬,只能把它压到最深处,自己披着这身人皮,重新做回那个“陈玉楼”。 他本以为,只要把鲁王宫里这些外来者全部解决,自己便能寻个由头离开鲁王宫,回到人世间,再慢慢寻找一具真正能与自己契合的肉身。 等找到之后,再无声无息地弄死陈玉楼,从此海阔天空。 可偏偏,他碰上了张立言。 张立言不仅没被他牵着走,反而像逗猫似地跟他东拉西扯,一会儿问鲁殇王是不是好东西,一会儿说铁面生烧死妻儿的话。 那一句一句,全往他最痛的地方戳,他本以为对方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哪知道这年轻人手底下还有另一套。 一个巴掌扇过来,自己竟然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再一抬眼,便已落进了这片混沌之中。 张立言把残魂的记忆翻完,忍不住“啧啧”两声。 这帮古人,真是没新意,一个又一个地套娃。 他觉得很没劲,于是又开始研究起残魂那手夺舍的本事来。 可翻了半天,残魂的记忆里却找不出半点门道,这种能力于他而言,就像呼吸和心跳一样,是一种本能。 人活一世,哪个会去琢磨自己是怎么把空气吸进肺里、又怎么让心脏跳起来的,残魂也一样,他只知道如何使,却不知道为何能如此。 张立言不甘心,索性用起了老办法对比。 他抬手一招,把陈玉楼的灵魂也拖进了小世界此刻陈玉楼此刻还晕着,灵魂像团半明半暗的雾,安安静静地浮在半空,连点反应都没有。 张立言把两道灵魂并排搁在眼前,左看看,右看看,还真让他看出点门道。那残魂与普通魂魄之间,确实有些不一样。 它更凝实,更透亮,像一块被盘了多年的玉,隐隐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纹路。 张立言心念一动,调动小世界的规则之力,照着残魂的模样,把陈玉楼的灵魂也粗略调整了一番。 等调整得差不多了,他再将其推回陈玉楼体内,可怪就怪在,那团被他重塑过的灵魂一挨着肉身边,竟像水渗进沙里似的,慢慢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张立言来了兴趣,正想再把陈玉楼的灵魂拎出来重新折腾几回,谁知这家伙偏在这时醒了。 陈玉楼猛地吸了口气,眼皮子颤了颤,人还懵着,一只手却已经按上了旁边的石墙。 张立言只好作罢,试验做不成了,那个残魂自然也没了用处。 他抬起手,轻描淡写地朝那残魂拍了一掌。那团灰白的东西连挣扎都没有,便散成了漫天碎屑,像被风吹散的纸灰,片刻便无影无踪。 此时陈玉楼已经被人扶到一边坐着,正一脸茫然地揉着后脑勺。 他见张立言望过来,还傻乎乎地咧了下嘴。 “厂长,我刚刚是不是撞哪儿了,怎么后脑生疼?” 张立言笑了一下,没接话,他转过身,望向那面还在往外渗酸水的石墙,心里想的是,铁面生也好,鲁殇王也罢,绕来绕去,不过是一个“长生”二字。 可这世上的长生,哪是躺在玉衣里吞颗丹药就能求来的。 要真有那么容易,西王母也不会躲在地底,一躲就是几千年,到现在也离不开陨玉半步。 第222章 两个吃绝户的 张启山是掐着日子来的,张立言前脚刚离开四九城,后脚便递了探视申请。 申请书上写着“亲属探望”。 保卫处的人看了半天,又给李建军打了个电话,李建军一听是张启山,叼着烟想了片刻,说。 “让他进。派人跟着,别出岔子。” 于是张启山就站到了红星总厂的椴木车间门口。 车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到处是码放整齐的木头和不停转动的锯机。 木屑在半空里飞,像下着一场细细的灰雪,空气里全是新鲜木料被锯开后那种又苦又清的味道。 张启山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忙碌的人群里认出那三个人。 齐铁嘴坐在锯机前,戴着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手套,正把一根青冈木往前推。 吴老狗扛着几根木头从另一边走过来,给齐铁嘴上料,霍仙姑则蹲在一边,把锯好的木头搬到石灰池边,一根根地封口。 三个人围着一条流水线,手脚利索得很,配合得竟然有几分默契。 要不是张启山认识他们,真会以为这就是车间里最普通的几个临时工。 张启山慢慢走过去。 吴老狗先看见了他,这老狗如今的鼻子不灵了,眼神却还利索。 他肩上还扛着木头,只朝张启山斜了一眼,不冷不热地开口。 “最近活儿多,忙,有什么话,你就站那儿直接说,我们可没工夫停下来招呼你。” 张启山也没恼,自己在旁边找了个装木料的空箱子坐了下来。 他看看齐铁嘴,又看看霍仙姑,再把目光转回吴老狗身上,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 “你们之前不是一直疑心九门后头还藏着黑手吗,现在那个黑手,没了。” 吴老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那几根木头往地上一撂,拍拍手上的灰。 “怎么着,什么黑手能比你还黑,我吴老狗把话撂在这儿,我就待在这厂子里,谁来也弄不走我,我是不会再让吴家的后辈去掺和九门那些破事,被人算计一辈子。” 张启山苦笑着摇了摇头。 “以后不会再有人算计九门了,汪家原先仗着九局的势力,处处压着九门,现在九局已经归了张厂长管,有他在,汪家出局是迟早的事。” 吴老狗听了,嗤笑一声,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张启山身上转了一圈。 “合着这世道,没了外人,就再没人算计九门了,张启山,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张启山脸上的苦涩又重了几分,他没接吴老狗的话,只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那个所谓的国家机密调查部,也完了,本来就是个见不得光的东西,现在背后那几位老领导一个接一个地抽身走了我临走前,还把那些跟他们有直接联系的人,全处理掉了。” 吴老狗张了张嘴,似乎又想呛他两句,张启山却像是料到一般,摆摆手,抢先道。 “他们留着我的命,也不是念什么旧情,不过是怕事情做得太绝,日后没有回旋的余地,从今往后,他们不会再给我任何支持,钱,人,关系,一样都没有。” 吴老狗不说话了。 他本来憋着一肚子火,可见张启山这副光景,反倒不知该从哪儿骂起。 齐铁嘴在锯机旁站了半天,这时忽然开口。 “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张启山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翻过无数古卷,也签过无数人的生死,如今却连该往哪儿放都拿不准了。 “我也不知道,新月饭店回不去了,那边早被查封,国家机密调查部也散了,我在想,实在不行,就去琉璃厂那边摆个小摊,凭这些年的眼力,卖卖古玩,糊口总还是行的。” 齐铁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不远处正低头封木头的霍仙姑,最后把目光落在吴老狗身上,才开口说道。 “我没你们那么大的追求,我瞧这工厂就挺好,活是累点,可心里踏实,以后要是能给我安排个清闲点儿的职位,我不介意在这儿养老。” 他说的是真心话。跟这帮人混了半辈子,齐铁嘴也算看透了。 张启山此人,心思太深,布局太大,可到头来,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能舍出去。 霍仙姑和吴老狗当年那段旧情,更是乱得说不清,吴老狗入赘了,等老丈人一蹬腿,立马还了宗,把人家绝户吃了个干净。 霍仙姑也没好到哪儿去,让男方倒插门,孩子跟她姓霍,就瞅男方家里那架势,等那老头子咽了气,十有八九也得被霍仙姑吃个干净。 这俩人当年为什么谈崩了,说到底,都想着吃别人家的绝户,两个吃绝户的人凑到一处,谁肯让谁占便宜,不谈崩才怪。 齐铁嘴越想越觉得,还是这厂子里的人好,工人们心思简单,喜欢你就跟你多说几句,不喜欢你,连正眼都不给你。 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不用你挖空心思去猜,跟他们待在一块儿,比跟九门这帮人精混着舒坦多了。 张启山半晌没说话,他看着齐铁嘴,又看看吴老狗,最后把目光落在霍仙姑身上。 霍仙姑从头到尾都没抬头,只专心对付着手里的木头,仿佛他们聊的这些,都跟她没关系。 “你们当真,都想留在这儿?”张启山问。 齐铁嘴没吭声,吴老狗抱起一根木头,往肩上一甩,淡淡道。 “留在这儿有什么不好,有人管饭,有人发工钱,那些当兵的也不随便打人,换作以前,你张启山给我们几个留过这么踏实的日子吗?” 张启山被噎得哑口无言,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朝他们三个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朝车间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齐铁嘴重新坐回锯机旁,吴老狗已经走远,霍仙姑仍蹲在石灰池边,没有人叫住他。 张启山在门口站了几秒,终于还是走了。 车间里,木屑还在飘,锯机声此起彼伏,像一条永不停歇的长河。 齐铁嘴把一根锯好的木头推到一边,顺手从兜里摸出块手巾,擦了擦脸上的木灰。 他心里出奇地平静,外头那些明争暗斗,谁生谁死,他不想再管了,他就想等下工,去食堂打两个菜,再整上二两酒,好好地吃一顿。 在这厂里安稳地生活了一段时间,才发现,不用下墓,不用提心吊胆的,这才他妈是人过的日子。 第223章 山林里的枪声 工兵班正在七星鲁王宫里逐间逐室地排查陷阱,把每一处翻板、暗弩和墙上的酸道都编号记录。 有些机关已经年久失效,有些却还堪使用,稍不留神就能要人性命。 张立言没往深处去,只在几个要紧的墓室外转了一圈,便回到了天井附近。 他手里还捏着那只从青眼狐尸身上取下来的麒麟竭,走到张九衣跟前,随手扔了过去。 “老张,把这个收好了。” “这可是真正的千年麒麟竭,好东西。吃下去,百毒不侵,连山里的蚊虫都得绕着你走。” 张九衣接住那截东西,低头闻了闻,脸上也露出几分郑重。 他正要把麒麟竭用布裹好,旁边的陈玉楼却眼珠子一转,蹿了上来,伸手就想抠下一块往嘴里塞。 张立言眼疾手快,一巴掌拍掉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你上次吃的那个,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你现在已经蚊虫不侵、百毒难犯,再吃这个,纯属浪费。” 陈玉楼嘿嘿笑着,缩回手去,脸上却不见半点不好意思。 张立言也懒得理他,只让张九衣把东西收好,正说着,山下政府派来的接应人员和文物工作队的同志终于赶了上来。 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他看见张立言,几步迎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谢意,又带着几分想赶紧接手的意思。 “张书记,辛苦您了,现在我们到了,这里可以交给我们了。” 张立言点了点头,正要把手头的事交代几句,人群里忽然有人说话了。 “这墓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国家的。你们怎么能私自拿走?”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灰布学生装,脖子上挂着个崭新的工作证,脸涨得通红,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他这话一出口,四周的人全都朝他看了过去,有几个人先是一愣,接着便不约而同地露出一种看傻子的表情。 陈玉楼更是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 张立言倒没生气。他看了看那年轻人,又看看张九衣,笑着道。 “老张,听见没有,这位小同志思想觉悟很高,你现在就写个报告,我来批,咱们把流程走完,别让谁挑出毛病。” 张九衣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本子,当真写了起来。 张立言又走到那年轻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善得很。 “小同志,觉悟不错,值得表扬。” 说完,他转身朝墓穴外走去。 九局的人、红星总厂的人,都跟着他离开了,陈玉楼走在最后,经过那年轻人身边时,还故意“啧”了两声。 说实话,就七星鲁王宫这点东西,张立言还真没几样看得上眼的。 他这回出来,就是在厂里批文件批烦了,想散散心。 结果连散心都有人跳出来添堵,他心里那点不快,虽没摆在脸上,却也没打算就这么过去。 出了墓室,张立言把九局的人叫到跟前,压低了声音。 “你们去查查那个年轻人,看看他是什么来路,如果只是个刚毕业的愣头青,什么都不懂,那就给他加加担子,这种较真的人正是考古所需要的,如果不是,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九局的人点点头,立刻转身去办。 张立言又朝四下里望了望,这山,先前他来时还觉得青山绿水,是个好地方。 现在心情一变,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味。 草太青,青得发邪,水太清,清得生冷,连山风从林子里吹出来,都带着股说不出的阴气。 他收回视线,问身边的保卫科长。 “接下来去哪儿好?” 那保卫科长一愣。 “书记,您拿主意。” 张立言想了想,说。 “这附近不是有个天池吗,明天天亮,先去天池钓鱼,放松两天,然后再去附近的几个村子走一走,看看乡下的日子过得怎么样,还有没有人饿肚子。” 保卫科长应下,转身去安排。 不多时,南易那边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张立言随便吃了几口,便回了自己帐篷,他刚躺下,那个保卫科长又轻手轻脚地走到帐篷边上,压低声悄悄地说。 “书记,我发现林子里有人,像是从咱们下山就开始跟着了,要不要我去看看?” 张立言正嫌这晚上没个乐子,闻言立刻坐了起来,眼睛都亮了几分。 “去,叫上两个九局的人跟你一起去,带上枪,小心点。” 说完,他又从枕头边摸出望远镜,掀开帐篷一角,兴致勃勃地朝林子方向望去。 那保卫科长带上两个九局的人,很快便没入了夜色下的山林。 张立言举着望远镜,开始还能看见几道模糊的人影在树丛间一闪,然后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也不急,就趴在帐篷口,眼睛贴着镜片,等着听响。 起初林子里静悄悄的,连声鸟叫都没有,张立言等了好一会儿,眼皮渐渐有些打架。 他刚要把望远镜放下,远处的山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枪声。 张立言一个激灵,困意全消,他扔掉望远镜,披上外套便朝外走。 这时,驻扎在鲁王宫里的那一个连的士兵也被惊动了。 尖锐的哨子声在营地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一队队士兵提着枪从帐中冲出。 有人连子弹袋都没顾上系牢,边跑边往弹仓里压弹。 这时候两个守夜的老兵已经把防空探照灯抬了出来,粗大的电缆从发电机一路铺到灯座前。 随着闸刀合下,两道刺目的白光“唰”地刺向远处枪声传来的方向。 白茫茫的光柱像两把利剑,把整片山林照得惨白一片,鸟群从树梢上炸起来,惊惶地四散飞去。 曹连长站在队伍前头,一手按着腰间的枪套,一手指向探照灯打出的方向,厉声喝道。 “以班为单位,跟着探照灯指引,冲上去,把前面的林子和谷地全给我围起来!” 士兵们齐声领命,像一排沉默的潮水,向着枪声方向涌去。 探照灯左右摆动,扫过一道又一道山脊,枪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比刚才稀落了不少。 张立言站在山洞口,望着那片被白光切得支离破碎的夜林,脸色慢慢冷了下来。 陈玉楼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后,低声道。 “厂长,要不要我也跟过去看看?” 张立言摇了摇头。 “你留在这儿,这里还有不少文化工作者,林子里的事,他们能处理。” 陈玉楼便不再说话,只陪着张立言站在那里,夜风从谷口灌上来,把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直响。 远处枪声终于停了,手电光柱在林间晃动,有士兵的喊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第224章 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三个人陆续回来了,为首的那个保卫科长先走到张立言跟前,脸上带着几分惭愧。 “书记,人跑了。” 张立言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这深山老林,又是大半夜,黑灯瞎火的,对方铁了心要跑,追不上太正常。他摆摆手。 “跑了就跑了,下次有机会再抓,人没事就行。” 保卫科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书记,那家伙也是受过专门训练的。而且,他的路数,跟九局的人很像。” 他说着,眼神飞快地朝旁边两个九局人员瞟了一下。 张立言淡淡“嗯”了一声,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道。 “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保卫科长却觉出这话背后的深意,不敢继续多言。 张立言心里有数,这年头,能盯上自己,又能在九局和红星总厂双重戒备下摸到近处,最后还全身而退的,本就没多少。 至于是谁在背后捣鬼,他隐隐也能猜到,那帮人当然不敢真对他动手,无非是想看看,张立言这趟沂蒙山,不会又弄出来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毕竟他最近拿出返老还童的陨玉晶体,之前还拿出能让整个纽约城发疯的银耳,不招人惦记才怪。 曹营长那边已经动了起来,他连夜在营地四周的山林里加派了暗哨,又让几个枪法好的老兵埋伏在几个视野开阔的制高点上。 张立言扫了一眼,没反对,虽然知道对方不会派人来打自己黑枪,可该做的防备总归要做。 这时,陈玉楼凑了上来,有些担心地问。 “张厂长,要不明天咱先别去天池了?这都被人盯上了,为了你的安全,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张立言偏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一下。 “没事,这世上要真有人想打我黑枪,也不会挑这个时候,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别哪天在山林里瞎转悠,被人打了黑枪。” 陈玉楼被他说得有些发愣,半晌才问: “不是,怎么又扯上我了?打我干嘛?” 张立言没有回答,只朝自己的帐篷走。 张九衣站在一边,给陈玉楼吃了一颗定心丸。 “我刚刚又起了一卦,卦上说,我等此行,并无血光之灾。” 保卫科长本来还有些懊恼,听见这话,眼睛顿时一亮,凑过来问。 “张先生,您既然能掐会算,能不能帮我算算刚才那人往哪儿跑了?我这就去把他抓回来。” 张九衣斜了他一眼,摇头道。 “算也只能算个大概方向,这大晚上的,山高林密,对方又不是死物,等你摸过去,他早换了地方。你去哪儿抓?” 保卫科长咂了咂嘴,满脸可惜。 他心里确实盘算过,要是自己能在林子里把那人逮住,逼着对方朝张立言的方向放两枪,然后自己上去一枪把对方毙了,那这趟差事就算立了大功。 只可惜,人没追上,他暗暗叹了口气,心说还是当年练武不够狠,腿脚没能快过人家。 张立言不理会众人这点小心思,折腾了半宿,他早就困了,钻进帐篷倒头便睡。 外面那些哨兵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像一段极远的背景音,没一会儿便听不见了。 第二天天刚亮,南易就端了早饭过来。 等张立言吃饱喝足,九局的人已经把行李物资收拾妥当。 一行人背起包,离开鲁王宫,朝附近的天池进发。 走了大半个上午,眼前豁然开朗,天池就在几座山峦之间,水色深碧,随着一阵阵凉风吹过,湖面泛起一阵涟漪。 池面不算极阔,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幽深,像一块嵌在山谷里的老玉,张立言站在水边,深吸了口气。山里的空气凉丝丝的,混着水气和草木味,倒叫人精神一振。 南易一到地方,便在附近砍了根细竹,又翻出自己的小布包,从里面取出鱼线和鱼钩,手脚麻利地绑起来。 陈玉楼站在边上看,见他居然还带了几根枯草做的鱼漂,好奇道。 “南易,你一个厨子,出门还随身带鱼钩?” 南易抬起头,一脸奇怪地看了陈玉楼一眼。 “我一个当厨子的,身上带几枚鱼钩,不是太正常了?出门在外,有河就钓,有鱼就杀,食材才新鲜。” 陈玉楼愣了愣,觉得这话似乎很有道理。他又问。 “那水里的东西你备了鱼钩,岸上的东西呢?你准备了什么抓它?” 南易看陈玉楼的眼神更奇怪了。 “你们不是都有枪吗?这么多条枪,岸上还有什么打不死的?我还准备什么。” 张立言在边上已经甩开了鱼竿,听见两人的对话,没忍住笑了出来。 陈玉楼挠了挠头,觉得南易这人虽然年轻,可说话做事都挺实在。 他不再多问,在水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看张立言钓鱼。 没过多久,水面上的草漂忽然一沉,张立言手腕一抖,鱼竿猛地绷成一道弯弧。 他使出力气往上一提,一尾两斤来重的大鱼被拽出了水面,银白色的鱼鳞在日光里闪得刺眼。 张立言把鱼甩到岸上。鱼在草地上乱蹦,水珠溅得到处都是,张立言对鱼没有任何研究,唯一认识的就是扁鱼,是对着南易叫道。 “南易,过来看看这是什么鱼。” 南易小跑过来,把鱼从草里拎起来,笑道: “张厂长,这可是条好鲫鱼,炖汤最鲜,您就等着吧,中午我给您熬一锅鲫鱼汤。” 张立言点点头,把鱼竿重新甩进水里。 他以前没怎么钓过鱼,今日头一回上钩,倒也觉得有些意思。 旁边陈玉楼看着眼热,找南易要了鱼钩,然后自己也开始在边上绑起了鱼竿。 这时,保卫科长提着枪,在附近林子里来来回回地转。 他的心思还挂在昨晚那个跑掉的人身上,想着若能再撞见一个,3定要立上一功。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鸟叫和风过树梢的声响。他走几步,朝远处望一眼,再走几步,又隐入树后。 这几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天池深处,那幽绿色的水底,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巨大的黑影。 那影子极慢极慢地朝岸边移动,水面没有带起一丝波澜,只有池边几株水草,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推了一下,随即又归了原位。 第225章 火速归京 那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岸边的时候,陈玉楼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他如今这双耳朵,比从前还要灵上几分,水里那一丝极细极轻的响动,混在山风和鸟鸣里,寻常人根本听不见,却被他逮了个正着。 他猛地转过头,眼里仿佛闪露出一道绿光,直直刺向那片黑绿色的水面。 那黑影似乎也被陈玉楼这一下惊住了,竟没有再动,片刻之后,水面轻轻一荡,一圈极淡的涟漪向四周散开。 等陈玉楼再想细看时,水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皱了皱眉,走向张九衣,此时张九衣这会儿正坐在南易旁边烧火,等着南易的鱼汤。 炊烟从临时搭起的灶台里升起来,混着鱼腥和柴火味,倒也有几分山中野趣。 陈玉楼压低声音。 “老张,你再算一卦,我总觉得水里有东西,在盯着我们。” 张九衣连眼皮都没抬,只拿手里那根细竹棍拨了拨灶里的火。 “早就跟你说了,咱们这一行,没有凶险,你也不看看九局那帮人装备的都是什么家伙,水里就算真有庞然大物,又能怎么着?” 陈玉楼咂了咂嘴,觉得张九衣这话似乎也有些道理,可心里总归不踏实。 他索性拎起一根鱼竿,走到张立言身边,寻了块石头坐下,陪着一起钓鱼不过只是这一回,两人并排坐了半天,水里的鱼却像约好了似的,一条都不肯上钩。 张立言斜了他一眼。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把鱼都给我惊了,怎么你一来,连水花都没了。” 陈玉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我这不是怕您出危险吗,刚才我听到水里有点动静,可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张立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这地方的天池,鬼知道存在了多少年,这种高山深水,从来没人怎么搅扰过,里头藏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正常,就是真有头霸王蝾螈之类的家伙跑自己跑上来也不奇怪,正好宰了给咱们加餐,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找这么新鲜的肉去。” 话音刚落,手里的竹竿忽然一沉,张立言眼睛一亮,手腕猛地一扬,鱼线绷得笔直,竿身弯成一道半弧。 这条鱼力气极大,拽得竹竿“嘎吱”直响,张立言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它拉到浅处。 那鱼足有五六斤重,银白色的肚皮在暮色里泛着光,若不是这根老竹竿韧性极好,只怕早就断了。 南易早提着刀在岸边等着了,鱼刚离水,张立言还没来得及细看,南易便一步上前,用刀背“啪”地拍在鱼头上。 那鱼抽了两下,便不再动弹,南易蹲在岸边,利索地开膛破肚,刮鳞掏鳃,用清水冲净,直接丢进旁边那口已经烧热的锅里。 不多时,锅里就腾起一股极鲜的香气。南易除了炖鱼,还不知从哪儿寻来几把野菜,用热油一炒,碧生生的,一股带着山野里独有的清苦与回甘香气扑面而来。 这时,九局的几个工作人员已经在旁边的高坡上架好了移动电台的天线。 张立言又在这边钓了会鱼,这一次什么鱼都没上钩,等南易那边的饭差不多做好了张立言招呼陈玉楼把鱼竿收了。 起身走到南易身边,锅里鱼汤翻滚,汤色已渐渐转成奶白,南易又从包袱里掏出几块提前发好的面饼,贴在锅沿上。 火候一到,饼底焦黄,面香和鱼香混在一处,直往人鼻子里钻。 张立言盛了碗鱼汤,先尝了一口,汤鲜而不腥,鱼肉嫩滑,再撕上半个锅贴,蘸着汤吃,那叫一个香,他忍不住感叹。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在厂里一天到晚除了文件就是文件,哪像现在这么惬意。” 陈玉楼也吃得不抬头,连喝了两碗汤,才含含糊糊地说。 “以后要是有这种差事,厂长您多想着我点。” 张立言笑骂了一句。 “你当这是出来玩呢。” 吃过晚饭,天已经全黑了,九局的人轮流值夜,其余人都回了帐篷。 张立言白天又是赶路又是钓鱼,今天的睡眠确实不错,躺在铺上没多会儿,意识便沉了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忽然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低声叫唤。 “书记,书记,醒醒。” 张立言翻了个身,皱着眉睁开眼。 帐篷外头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守夜的篝火还亮着一小团光。 叫他的是九局的一名工作人员,这人平时最是沉稳,此刻却把身子压得极低,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紧绷。 张立言披上外套坐起来,抹了把脸,问。 “怎么了?大半夜把我叫起来。” 九局的工作人员没说话,只把一份译好的电报递到他面前。 张立言借着手电筒的光,低头看去。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捏着电报的手指越收越紧整个人的脾气也开始暴了起来。 “妈的,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低低骂了一声,把电报攥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然后站身。 “通知下去,把不必要的东西全给我扔了通知鲁王宫里的驻军来收,现在立马下山,火速回京!” 那九局工作人员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传令。 没多大功夫,整个营地都动了起来,帐篷被七手八脚地拆下,物资挑最要紧的装,锅碗瓢盆和鱼竿、野菜和之前带着的那挺重机枪全被丢在原地。 陈玉楼被外头的动静惊醒了,他揉着眼睛钻出帐篷,见众人一副大敌当前的模样,也顾不上多问,忙不迭地去把自己的包袱找回来。 张九衣倒是一脸平静,只掐了掐手指,又抬头望了望天,便去帮着收拾东西。 保卫科科长也起来了,他小跑到张立言面前,敬了个礼,声音压得低。 “书记,部队已经集合完毕,夜路难走,要不要等天亮了再动身?” 张立言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能等,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你带一个班在前面开路,其余人断后,山路不好走,大家小心。” 工作人员不再多问,转身传令,很快,一支支手电筒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在山道上排成一条长长的游龙,向着山下移动。 张立言被几个九局的人护在中间,山路上的碎石和树根在火光里忽隐忽现。 他脑子里想着那份电报上的内容,这时间对不上啊。 第226章 印尼惊变 张立言下了山,几辆车已经提前发动好,停在路边等着。 夜色浓得化不开,车灯把前方的土路照得发白,这一回,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上前排坐副驾驶,而是带着陈玉楼和张九衣钻进了后座。 车里的气氛和来时完全不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前车先动了,缓缓驶上大路,车灯切开黑暗,张立言所乘的车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是九局的人安排的,如果前车遇到什么恶劣路况,后车还有足够的时间作出反应。 几辆卡车和吉普车排成一列,沿着山道疾驰,车尾卷起的灰尘在灯光里像一条黄龙。 张立言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从张九衣那里要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只有遇到真正烦心的事才偶尔来上一支。 火柴划着的一瞬间,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又很快暗下去,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陈玉楼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张厂长,到底出什么事了?” 张立言没有马上回答,他又抽了一大口,慢慢吐出来,缓缓说道。 “国外刚传来的消息,印尼那边出事了,有十几万咱们的同胞,在那边遇难了。” 陈玉楼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都涨红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都变了调。 “十几万,咱十几万同胞遇难,国家就没什么说法,出兵啊,咱这么大一个国家,还怕他一个小国?出兵!把印尼那帮当权的全抓起来,挨个枪毙!” 张立言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阴沉的发黑。 “你知道印尼在哪儿吗?距离我们多远吗?” 陈玉楼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可那股火还在胸口撞。他咬着牙说。 “那就组建远征军!不管在哪儿,咱十几万同胞的仇不能不报!” 张立言还是摇头,他夹着烟的手搁在车窗边。 “印尼跟我们没有陆地接壤,想打到印尼,得先跨过一千多公里的大海,我们现在理论上能开过去的军舰,满打满算只有四艘。” “就是这四艘,设计航程也不过两千公里,我们在那边没有基地,没有补给,去了就没有战斗力,要是路上遇到什么事多耽搁几天,连回来的油都不够。” 陈玉楼听得眼睛越瞪越大,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最终倔强地说。 “不是有商船吗?不行,咱们的战舰在前面开路,商船带着大批战士登陆作战。” 张立言没看他,只望着前车红色的尾灯,继续说。 “印尼的海军比我们强,他们有万吨级的巡洋舰,我们唯一能跑远海的那四艘驱逐舰,吨位加在一起,还不如人家一艘大。” “何况人家有八艘驱逐舰,八艘护卫舰,还有十二艘导弹快艇,更麻烦的是,他们有岸基航空兵,我们就算把四艘驱逐舰全派出去,再带上几十条商船运兵,也靠不了岸,船还没到地方,就得被人家全部击沉。” 他说到这里,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声音顿了片刻,他用力吸了口烟,让那股辛辣的烟气在肺里滚了一圈,舒服了点,才说道。 “我们最强的舰队,连人家的近海都进不去,这仇,不是不想报,是实在没那个本事报。”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下来陈玉楼陈玉楼攥着拳头,咬牙切齿,他想骂,可又不知道骂谁。 他以前在长胜山当把头,手下数万弟兄跟着他,遇着不公,拎着刀就上了,可如今是国与国之间的事,隔着一片他连见都没见过的大海。 那股火在胸口越烧越旺,却找不到出口。 “凭什么啊?” 陈玉楼的声音又急又颤。 “咱这么大一个国家,怎么就只有四艘能跑远的船,印尼一个破地方,倒有那么多军舰,还什么岸基航空兵?” 张立言慢慢偏过头,目光投向车窗外的北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苏联给的,印尼那些军舰、飞机、导弹,全是苏联的,他们自己哪造得出来。” 陈玉楼听完,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虽不懂多少国际大事,可“苏联”这两个字他还是知道的。 他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问。 “苏联跟咱有仇?” 张立言点了点头。 “有。” “那咱能打得赢吗?” 张立言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是一个层次的,没有赢的可能。”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石头,把所有人的心都压到了底。 陈玉楼不再说话了。 张九衣坐在另一边,始终没开口,他只是闭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偶尔极轻地抽动一下,像在算什么,又像什么都算不出来。 车还在黑夜里飞驰,窗外的山影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陈玉楼仰头靠在座椅上,望着车顶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说。 “那这仇,咱就永远不报了吗?” 张立言没回答,他夹着烟的手一直没动,直到烟头烧到了手指,他才像被烫醒似地松开。 烟头在夜里划过一道极短的红光,落在路面上,被轮胎碾得粉碎。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翻江倒海,他知道,凭现在国内的力量,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又不是那种肯把仇记在心里等上几十年的人。 思来想去如今能制衡苏联的,还能顺手一巴掌拍死印尼的,只有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哪个合众国。 张立言睁开眼,望着前方被车灯照得发白的路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车上的人说话。 “单靠我们自己是报不了,但是不代表我就会放弃。。” 陈玉楼和张九衣都看向他,张立言没有再说下去。 他重新靠回座位,把外套领子往上拽了拽,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知道,这次回京,是没有时间去处理那帮背后使绊子的人。 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自己去做,一件能改变整个世界局面的事。 他要借大洋彼岸的手,替这片土地上失去的十几万同胞,讨一个说法。 第227章 再次前往美国 一路上,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说不出话,陈玉楼几次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九衣闭目靠在车窗旁,只偶尔随着车子颠簸轻轻晃一下。 司机把车开得极快,路两边的树木像被风刮倒的影子,一排排往后倒。 路上人歇车不歇,等张立言赶到四九城,已经是第三天的早晨了。 回来的只有他一辆车,前车夜里走到半路,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沟里,出不来了。 好在那车上的人没事,只留下等天亮再想办法。张立言等不及,让人继续赶路。 车刚停稳,张立言便直奔王姨办公室。 王姨正坐在桌前看一份文件,见张立言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里的笔。 “哟,你小子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山里玩得挺开心吗,还钓了几斤大鱼?” 张立言没接她这句打趣。他走到王姨对面坐下,盯着王姨看了片刻,才沉声开口。 “姨,我听说印尼那边,我们有十几万同胞遇难了。” 王姨脸上的笑意一凝,慢慢淡了下去。她沉默了几秒,才点了点头。 “也是,现在你是九局的书记,这种事根本瞒不住你。” 王姨的声音像是最近话说多了,嗓子有些嘶哑似的。 “我们在雅加达的大使馆已经向印尼方面提出了严重的外交抗议。” 王姨说着,把面前那份文件轻轻推到一旁。 “可现在的印尼总统苏加诺已经被军方架空了权力,实际掌握军队的苏哈托,根本就没把我们的话放在眼里,这个可恶的独裁者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 张立言没有出声就这样静静地盯着王姨,王姨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他,继续说道。 “我们已经组织了一批商船,前往印尼接回部分华侨,同时,国内也紧急划出一批华侨农场,用来安置那些归国的同胞。” 张立言听完,原本来时那股冲劲儿,忽然就泄了大半,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没有远洋舰队,没有海外基地,印尼与祖国之间隔着茫茫大海,王姨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几艘商船,能运回多少人,没有武力干涉,又有多少华侨能从内地跑到海边登船? 几万还是几十万,可是那边有几百万华侨,真正能接回来的,又能有几个。 更何况,许多华侨的家业都在印尼,几代人攒下的产业、店铺、土地,不是一张船票就能割舍的。 目前国家所做的一切,都做治 cEo,连治标都算不上。 出国在外的华人,身后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国家撑着,以华人勤俭蓄财的特性,过上一二十年,等他们又攒下了钱,那些眼红华人钱财的势力,肯定会找个由头再来一遍。 这就像割韭菜,一茬割完,等新的韭菜茁壮的成长起来,那之前的镰刀必然会再次挥下,今天死的是十几万,下一次,恐怕就不止这个数了。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渐渐平静下来。他坐直了身子,换了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对王姨说。 “王姨,罗德夫人那边给我传来消息,美国国内,还想再定制一百多座银耳种植基地。” 王姨微微一怔,她自然明白这一百多座银耳基地意味着什么,可还是不免有些惊讶张立言这小子怎么突然转移话题了,不过王姨还是配合地问了下去。。 “美国那边不是刚定了几十座吗?这才过去多久?” 张立言点了点头解释道。 “三十多座,那只是纽约那帮贵夫人的手笔,一千万美金一座银耳基地,在她们眼里,算不得什么大钱。” “可是王姨,美国不只有纽约一个城市,他还有华盛顿、洛杉矶、旧金山、芝加哥,这些个大城市那个没有三五十个能随手掏出千万的贵夫人,等银耳基地的名头再传开些,她们不但能自用,而且还会通过这个基地,源源不断地赚取更多的财富。” 王姨听得认真,张立言继续说。 “四川那边,我已经跟我父亲说好了。他让人整合了一个大型的国营青冈木林场,专门给我们供应椴木。可东北那边运来的玉石原料,眼看就不够用了,姨,你给东北那边也打声招呼,让他们也整合出一个大型的国营玉石开采场。以后订单多了,原料得先稳住。” 王姨沉吟片刻,点头道。 “这倒是正事。一百多座种植园,那就是十多个亿的外汇,这件事,光靠我一个人点头还不行,得跟你邓姨通个气,你等我的信儿。” 张立言见她应下,脸上又慢慢浮起几分乖巧的笑。 他往前凑了凑,轻声道。 “姨,罗德夫人那边,还提了个要求,说这么大一笔交易,他们想让我亲自去美国面谈,您看,我是不是…” 王姨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又深又长,像要把他整个人看个对穿。 张立言也不躲,就那么迎着王姨的目光,脸上仍挂着笑。 过了好一会儿,王姨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公章,又抽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当着张立言的面,盖上了公章,她把纸往张立言面前一推,说道。 “要去,现在就走别磨蹭,路上注意安全。” 张立言接过那张纸,仔细折好,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朝王姨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张立言走得很急,出了门直奔四九城的机场,他怕自己走得慢了一点会被人拦住。 这一次,他谁都没带,办好手续,上了飞机,等飞机在香港落地,已经是第二天。 张立言出了关后,立刻给乔治·罗德发去电报,只说自己要去好朋友家里住几天。 电报发出以后,他找了间旅店住下,洗了把脸又补了个觉。 醒来时窗外已经黑透,乔治罗德那边已经回了电报,说一切手续已经办妥。 张立言再次踏上了前往美国的飞机。 四九城王姨的办公室里,张立言前脚刚走,邓姨便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她像是早就在了。 “你就这样放他出去了?” 王姨没抬头,只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水,慢慢道。 “他跟我们不一样,他还年轻,有自己的路要走,让他折腾吧。” 邓姨沉默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第228章 美国最有影响力的女人 张立言到了美国,乔治·罗德已经在车站外等着了。 他靠在那辆雪佛兰旁边,穿着件浅棕色的猎装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却依旧是那副斯文又热络的派头。 一见到张立言出来,他立刻张开双臂迎上来,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哦,亲爱的张,欢迎你来到我的国家!” 张立言也笑了,跟他轻轻拥抱了一下: “亲爱的乔治,谢谢你来接我。” 他跟着乔治上了那辆雪佛兰。车还是雪佛兰,和他上次来美国时坐的那辆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回乔治没有朝曼哈顿开,反而一路往纽约郊外驶去。 路两旁的楼群渐渐矮下去,树影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几片收割过的农田和围在远处的矮山。 张立言没问去哪儿,他知道,乔治不会带自己去一个没意思的地方。 等车子停稳,张立言看见了那座银耳种植基地。 阳光下,一片极具东方韵味的木结构建筑静静卧在草地中央。 飞檐翘角,榫卯相接,连那些青冈木架上的标号都和自己当初设计的一模一样。,木头的颜色已经比刚装好时深了些,透着一股被风霜浸过的温润。 张立言站在门口,望着这座远渡重洋的东方建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乔治,这座种植基地,你母亲还满意吗?” 乔治一脸得意,扬着下巴道。 “这还用问?这可是全美第一座银耳种植基地,我母亲凭它,已经成了东海岸的女王,那些贵妇名媛,天天上赶着来拜访。她的会客室,现在比白宫的接待厅还热闹。” 张立言故意问道。 “这么多客人,想必也给罗德夫人添了不少麻烦吧?” 乔治夸张地一摊手。 “不不不,我母亲才不嫌麻烦。她享受这种感觉,你知道吗,她上次回国,竟然往热气球里塞了两对银色耳朵,引得全纽约的人都跑出来追。那场乱子,连国民警卫队都出动了,要不是她那帮老姐妹出来解围,光是后面那些烂摊子就够她收拾的。” 张立言听完,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哈,罗德夫人真是一个美丽又有趣的女人。” 张立言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基地里走了出来。 罗德夫人穿着一身米白色套装,颈间系着条珍珠项链,站在那里,像从电影画报里走出来的女主人。 她听见张立言的话,眉梢一扬,笑得矜持又得意。 “哦,真的吗?我的朋友,谢谢你的夸奖。” 乔治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妈妈,他明明是我的朋友。” 罗德夫人连头都没回,只伸出一根手指朝儿子点了点:“是你的朋友?但现在,他也是我的朋友。” 她不再搭理乔治,径直走到张立言面前,拉起他的手,便朝基地里走,她一边走,一边说。 “立言先生,你知道吗?上一批银耳基地里,竟然出了八朵银色耳朵。这个消息在全美都炸开了,我现在最幸福的烦恼,就是那些贵妇名媛的拜帖,你知道吗,她们快把我的书房堆满了。” 罗德夫人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她带着张立言在基地里慢慢走着,轿的介绍者青冈木架子上已经冒出的银耳幼芽。 张立言看着这些,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银耳基地,他当银耳种植场厂长时天天看,早看腻了,可他还是很有耐心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 走着走着,张立言忽然把话题一转。 “罗德夫人,不知道在你们美国女性当中,哪位女士的影响力最高呢?” 罗德夫人几乎没怎么犹豫,便说出了一个名字。 “当然是埃莉诺·罗斯福夫人,她是民主党内部的精神旗帜,就连总统,在做某些重大决定前,也会听一听她的意见,她还是联合国人权委员会主席,是《世界人权宣言》的起草者,她这一生都在为民权和人权奔走,大家都叫她‘世界第一夫人’。” 张立言认真听完,点了点头,顺着罗德夫人的话语赞叹道。 “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夫人,不知道罗德夫人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邀请她到你的银耳种植基地来一趟?” 罗德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她叹了口气,摇头道。 “埃莉诺夫人已经七十七岁了,身体一直不太好,近年更是很少出门,别说我的银耳基地,就是总统的宴会,她也推了好几回,她不会为了看几朵银色耳朵,就冒着风险跑这么远的路。” 张立言笑了笑,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银耳对年轻女人来说是不可抗拒的诱惑,可对一个见惯风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未必还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罗德夫人。 “罗德夫人,你可以现在就去给埃莉诺夫人打个电话,告诉她,我这次来,带来了和银耳一样了不起的东西,它能治好她身上的病痛,甚至能让她返老还童。” 罗德夫人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张立言没等她开口,又继续说。 “当然,我也希望罗德夫人能帮我邀请一些着名的记者,做一场现场直播,直播我为埃莉诺夫人恢复健康、重获青春的全过程。” “你知道的,我在美国没有自己的庄园,所以,还要请夫人帮忙找一座大一些的庄园,我想,那一天,来的人一定很多。” 罗德夫人瞪大了眼睛,她盯着张立言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这年轻人脸上找出半句谎话来。 要是换作别人在她面前说返老还童,她一定会一巴掌甩过去,然后让人把这骗子扔出庄园。 可说这话的是张立言,这个中国年轻人已经给她带来了一个奇迹,如今他说,他又带来了另一个,这听上去疯狂,却偏偏让人不敢不信。 更重要的是,罗德夫人几乎是在电光石火间,就算清了这件事背后的分量。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埃莉诺·罗斯福真的在自己提供的庄园里重获青春,那罗德家族将不只是社交场上的焦点。 它将成为整个美国、甚至整个世界都绕不开的名字。 罗德夫人慢慢松开抓着张立言衣袖的手。 她挺直了腰背,眼神变得锋利而滚烫,她看向张立言,像看一座刚刚打开的金矿。 “我的朋友,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罗德家族将会是你永远的朋友,你放心,剩下的事交给我。” 第229章 他要的都给他 三天后,罗德家族提供的另一座更大的庄园里,草坪上已经摆好了白色的座椅和长桌。 侍者端着香槟在人群里穿行,花圃里的白玫瑰刚浇过水,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可今天到场的客人们,没有一个人有心思欣赏这些。 埃莉诺·罗斯福夫人来了。 她坐在轮椅上,被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推过碎石小径。 那位曾经在白宫叱咤风云的世界第一夫人,如今已经七十七岁了。 她瘦得厉害,脸上爬满了深刻的皱纹,一双手搁在膝上,像两截裹着薄皮的枯枝。 可即便如此,她那双眼睛仍旧清亮,像被岁月磨尽了所有杂质,只剩下某种极沉静的光。 随她一同前来的,还有现任第一夫人杰奎琳·肯尼迪。 至于那位曾经带着美国贵妇团访华的玛米·艾森豪威尔夫人,随着艾森豪威尔的卸任,已经彻底退出了这个圈子。 如今的杰奎琳,是白宫新的女主人,而在她身后,那位美国总统肯尼迪也到了,他站得稍远一些,和国会山的几位要员低声说着什么。 除此之外,花园里还坐着许多人,有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等各大时报的记者,他们的照相机镜头在阳光下时不时闪出一小片银光。 还有几个杜邦家族和洛克菲勒家族的人,穿着考究的老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今天能踏进这座庄园的,不是白宫的人,就是国会山的人,亦或者是实业巨头、石油大亨和金融掌舵者,至于那些次一等的富豪和政客,连庄园的大门都摸不到。 张立言就坐在这些人中间,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跟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各位,美国既然是自由与民主的灯塔,如今印尼发生大规模针对平民的屠杀,你们难道不打算管一下吗?” 花园里静了一瞬,几个国会山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人干笑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那是他国内政,我们不方便干预。” 张立言没恼,只把话题一转。 “我听说贵国在港口封存了不少退役战舰,还有些飞机也退下来不用了,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不知道能不能拿来支援一下第三世界国家,比如,我的祖国。” 白宫的人明显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官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 “那些武器虽然退下来了,但上面还带着大量军事机密。恐怕不方便用于出口。” 张立言点点头,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端起茶,慢慢啜了一口。 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钟头以后了。 埃莉诺·罗斯福夫人被推到了花园中央,那里铺着一块深红色的地毯,四周已经架起了密密麻麻的摄影机。 记者们围成一圈,屏住了呼吸,总统和第一夫人站在最前面,后面是国会山的高官和那帮顶级富豪,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 张立言站起身,走到老夫人面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玉盒,打开取出一枚绿色的陨玉晶体,那晶体不过小指头大小,在阳光下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幽光。 “夫人,请把这个放进嘴里。” 张立言弯下腰,声音温和地说道。 埃莉诺·罗斯福夫人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她的眼睛很静,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接过那枚晶体,放进嘴中,几乎没有犹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奇迹发生了。 她的头发先开始变红,像被人从头顶倾下一瓢红色染料,红色顺着发丝飞快地向下漫延。 接着她脸上的皱纹开始动了,那些沟壑像被一双手轻轻抹过,一点一点地变浅,一点一点地拉平。 原本松弛下垂的皮肤重新绷了起来,眼角的纹路慢慢消失,连嘴角那一圈衰老的纹路都不见了。 她佝偻的腰身像被风鼓起来的风帆,一寸一寸地挺直,那件原本空荡荡挂在身上的深色礼服,忽然就合了身。 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妇人,就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像被时间倒着推了回去,从七十七岁,退回六十岁,退回四十岁,再退回二十岁,等变化完全停止时,站在那里的,已经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 她的红发像一匹新织的绸缎,皮肤饱满而光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慢慢从轮椅上站起来。 她握了握拳头,又轻轻跳了两下,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扬起,像一个刚参加完毕业舞会的女学生。 “我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她转过身,看向众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轻快。 “我感觉自己年轻了几十岁。” 花园里像炸了锅。 “哦,我的天呐!这竟然是真的!居然真的返老还童!” “哦,上帝呀,这真是个奇迹!” 闪光灯疯了一样亮起来,记者们像被捅了蜂窝的马蜂,拼命往前挤,有人连手里的笔掉了都顾不上捡。 几个白大褂医生从人群后头冲上来,手忙脚乱地给埃莉诺·罗斯福做检查。 听诊、把脉、量血压,还当场抽了管血,最后,一个年长的医生摘下听诊器,脸上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他对着镜头,声音发颤。 “这位夫人她身体的各项身体指标,和一名十八岁的健康女性没有任何区别。” 现场一时哗然。 张立言这时候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帮顶级富豪,没办法,这帮顶级富豪的掌权者都是老头,对长生的渴望远比那帮还正值壮年的政客来得更强烈。 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 “我看上了你们那些退役封存的战舰与战机。” 白宫一个官员条件反射般开口:“那些装备涉及军事机密。” 他话还没说完,杜邦家族的一个老人便抬起手,打断了他。 “一些放着生锈的破烂货,有什么机密。” 老人说着,看向张立言,目光灼灼。 “只要他看上的,给他,造新舰的钱,杜邦家族出。”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是洛克菲勒家族的人,那老人撑着拐杖,从椅子上慢慢站起,环顾了一下四周,说。 “那些要退役的飞机,也给他,空军的新装备,我们洛克菲勒出钱补上。” 他这话一出,花园里的风向立时就变了。 那帮白宫和国会山的人脸色几变。 有人想出言反对,可一看杜邦和洛克菲勒的人已经表了态,再看周围那一个个眼睛发亮,白发苍苍的老家伙们,谁也不敢再当这个恶人。 今天能坐在这个花园里的,哪一个是好惹的?为了几艘等着锈烂的旧船旧飞机,得罪半个美国的实业和金融资本,不值得。 况且,这东西又不白给,转头就会给海空军补上新装备钱,没看军方那些大佬都没反对,说不定自己还可以趁机过一手油。 张立言看时候差不多了,又开口了。 “印尼那边正在对平民进行大规模屠杀,其中有十几万是我的同胞,这件事,让我十分心痛。” 他这一次,没有看白宫,也没有看国会,他看的是那帮真正的掌权者。 洛克菲勒家的老人缓缓点了点头,像在斟酌字句,片刻后,他开口了。 “美国是自由与民主的国家,充分尊重人权,印尼的掌权者,竟然对平民展开大规模屠杀,这是文明世界绝不能容忍的。” 他顿了一下,看向不远处的总统,又看向那些默不作声的政要们。 “我建议总统和国会,立刻采取军事行动,对印尼高层实施抓捕,解救那些受苦受难的平民,我们洛克菲勒家族,愿意为这次特别行动提供资金支持。” 见这两个老家伙大包大揽的把这些事就接过去,剩下的老头可不乐意了,现在力都被你们出了,以后那返老还童的好东西,自己还怎么分,于是纷纷开口。 “我布朗家族也愿意为这次军事行动献上一份支持。” “还有我亨特家族,同样如此” “不论是战机还是战舰,亦或者是战争,摩根家族同样愿意提供资金支持。” “如果前面这些人的钱不够,剩下的全部由我盖蒂家族兜底。” 花园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总统,肯尼迪站在第一夫人身边,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张立言,又扫过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家伙们,最后落在埃莉诺·罗斯福身上,那位已经变成少女的前第一夫人,也正静静地看着他。 肯尼迪终于开口了。 “我会尽快召集国家安全委员会,讨论此事。” 第230章 美国幕后的掌权者 张立言看着这帮为了他的事跑前跑后、出钱又出力的老头子们,脸上露出一个极真诚的笑容。 他端起茶杯,朝众人扬了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热络。 “作为你们的朋友,我实在太开心了,为了我的事花了这么多钱,你们都是好人啊,对于你们这样的好人,我觉得你们配得上更加长久的寿命。” 话音一落,亨特家族的一个老家伙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这老头少说也有八十岁,背已经有些佝偻,可精神头却好得出奇。 他走到张立言面前,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哎,都是朋友,相互帮助是应该的。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张立言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放下茶杯,脸上忽然浮起两分恰到好处的羞涩,像是不好意思似地搓了搓手。 “可是朋友们,你们那些封存起来的战舰和战机虽然是你们看不上眼的东西,可对我的祖国来说还是太先进了,光把装备给我们没有用,往后的维修保养,零件更换,弹药消耗,都是大问题,还有人员操作也得请你们派人帮忙培训。” 他这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被挤在后头的老头就急吼吼地挤了进来。 那是福特家族的人,年纪看着比亨特家的还大,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脖子上挂着一块老式怀表。他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囫囵。 “都是朋友哪能看着朋友有难处不管,海军和空军这些年退下来的老兵多的是,回头我让福特家族召集这批人手给你组一支专业的教导团,管保你那边的人能上手。” 梅隆家族的一个老人也凑了过来他这老头生得精瘦,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拍着张立言的胳膊和蔼可亲的说。 “你们那边工业底子薄,不过没事生产炮弹的产线和机床我来给你想办法,你要什么样的,就给你弄什么样的,别的不敢说,制造军火的机器,我梅隆家族还是有些门路的。” 张立言见他们答应得痛快,可他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为难,转头望向白宫方向。 那个先前说军事机密的官员还站在原地,脸色已经有些发僵,张立言朝他那边努了努嘴,慢悠悠地说。 “可刚才这位先生说,这些设备上都是军事机密不方便出口,我听得也很有道理,这事,怕是不好办吧?” 他这话像一滴水落进了油锅,那帮老头子们的脸色登时就变了,最先开口的是肯尼迪家族的老人。 这位一直站在边上没怎么说话,此刻却把目光一沉,缓缓道。 “他太年轻了不懂事,一批退役的旧货能有什么机密,年轻人说话没轻没重对我的朋友太不礼貌了,放心他很快就会想明白的。” 那个白宫官员被一群顶级财阀家的老头子用各种目光盯着,只觉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一边擦汗,一边挤出笑脸,冲张立言连声道。 “是是是,是我记错了。都是已经退出现役的装备哪有什么机密,我方才是一时口误,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他说这话时,越说越心虚,生怕一会出了庄园就会被人打黑枪。 张立言这才满意地笑了笑,他心里清楚事情到这一步,正菜可以上了。 他扫了一眼四周,见记者们还端着相机站在远处,安保人员也散在花园边上,便压低声音道。 “既然这样,各位朋友我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聊?毕竟,这里~。” 他没把话说完,只轻轻抬了抬下巴,朝周围那些记者和侍者示意了一下。 那群老头子们如梦初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举着照相机的记者,脸色登时变得警惕起来,亨特家的老头连忙说。 “对,对,是我们疏忽了这种长生的秘密,怎么能随随便便让外人知道。” 说着,他当先一步,伸手虚虚一引: “朋友,里面请。咱们到屋里慢慢谈。” 于是一群老头子拥着张立言就往庄园深处走去,张立言被人群裹着往前走,心里却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那帮记者会不依不饶,追上来抗议几句,问几个问题,谁知道那些平日号称无冕之王的媒体人,此刻一个个站在原地,连动都没敢动一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些记者还在原地,照相机都垂在身前,像一排被剪断了线的木偶。 张立言心里暗暗吃惊,这帮老家伙们,对美国的掌控,显然比他以为的还要深得多。 明面上是总统和国会说了算,可真正到了节骨眼上,连新闻界都噤若寒蝉,这哪里是富豪,分明是一群藏在幕后的皇帝。 张立言边走边对着这群好朋友说道。 “各位朋友,你们也知道,这种能让人返老还童的东西,比银色耳朵还要稀罕,它不是大白菜,不可能要多少有多少。” 洛克菲勒家的老头立刻点头。 “好东西嘛,数量有限,大家都能理解,就是不知道我的朋友,你现在能拿出多少?” 张立言伸出几根手指,装模作样地算了算,然后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道。 “这玩意儿,一炉正常也就是三十六颗,之前已经用掉一枚,做试验又浪费了几枚所以眼下我手头剩下的也就二十来枚了。具体多少,我也没细数,就怕不够你们分的。” 他这话一出,周围气氛顿时就不一样了。 走在前头的几个老人还能沉得住气,可落在后头还没进屋的的几个老头,脸上当时就急了,谁都明白,只有进了这个屋子的人,才有资格瓜分这些陨玉晶体。 至于落后的,就只能等下一批了。可是谁知道下一批什么时候出来?万一出来之前自己老死了怎么办?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用拐杖戳着地板,冲着亨特家的老头直嚷嚷。 “哦,你这个老东西!你才六十多,还年轻得很!你在多等几年怕什么?让我先进去。” 被他点到名的亨特家老头气得不轻,回头就吼。 “放屁,你哪只眼睛看我六十多,老子明年就八十了。倒是你,理查森,你才刚过七十你往里头挤什么?尊老爱幼不懂吗!” 说话间,门口已经乱了。几个老头子你推我挤,谁也不肯让谁。 拐杖和手杖撞在一起,发出笃笃的闷响。 还有人用手抓住门框,使命往里挤,寸步不让,满屋子都是咳嗽声和争吵声,哪里还看得出半点顶级财阀的体面。 张立言进入房间后,找个沙发一坐,端起侍者刚送上来的红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面上依旧挂着那副又羞涩又无辜的笑容。 第231章 疯狂的美国 门一合上,外面那些镜头和目光便全被隔绝了。 张立言回头扫了一眼,这间会议室里坐着的,果然都是如今美国真正说话算数的人。 除了几十个个白发苍苍的老牌家族掌权者,还有几个相对年轻的面孔,其中之一,就是总统肯尼迪。 张立言没多寒暄,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玉石盒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盒子里整整齐齐排着二十三枚灰绿色的晶体,在室内灯光下流转着一层幽冷的光。 “这就是方才埃莉诺·罗斯福夫人服用的那种晶体。效果,诸位也都亲眼看见了。” 张立言把盒子往肯尼迪面前轻轻一推。 “你是总统,东西就交给您你,怎么分配,是你们自己的事和我没有关系。” 肯尼迪看着面前那只玉盒,又抬眼扫了一圈四周,只见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财阀掌门人,此刻个个眼睛发绿,死死盯着他手边的盒子,像一群在雪地里饿极了的狼。 他忽然觉得,这只玉盒比核按钮危险,它不只是一盒晶体,它是二十三把能撬动全美权力格局的钥匙。 今天谁拿到了它,谁就多出几十年的寿命,要是分配不好,这可就是夺人寿命的大仇了,肯尼迪怕自己被人打黑枪。 洛克菲勒家的老人率先开口问道。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有没有副作用?” 张立言又搬出了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一个来自远古的传说。 “很久以前,有一块天外陨石落在地球上,它在坠落过程中碎裂成无数小块,散落到了世界各地,我给你们看到的这些晶体,就是用其中一块陨石碎片制成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轻响,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既然是天外陨石,那就意味着,这世上还有其他的,只要还有其他,自己就还有机会获取更多。 张立言没有理会他们的心思,继续道。 “有些陨石碎片深埋入地底,与地壳里的某些物质融合,形成了特殊的地下矿脉,这种矿脉有一个特性,蕴含极其磅礴的生机。” “它能把周围死去的有机物,转化成一种石头人,生命力再强一些的,甚至会催生出许多超乎寻常的动植物,比如巨大化的动植物,或者特别长寿的生物。” 他说着,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到桌上,照片里赫然是一具灰白色的石头人,半截身子埋在矿洞里,躯干上还带着人类干涸的血迹。 “这就是在一个小型矿脉附近发现的东西。我们叫它密洛陀。” 照片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有人皱眉,有人低声议论,还有人拿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了点,张立言等照片重新回到自己面前,才继续说。 “至于副作用,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发现,它能让人的身体回到十八岁最巅峰的状态,但几十年后,等身体重新衰老,再服用第二枚,会是什么效果,我们还不清楚。因为这东西到我手里也还没多久,没有足够长的时间去观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已经信了大半的脸,接着说。 “所以,你们手里的这二十三枚,只能算是我诚意的体现,实不相瞒,我的人之前在婆罗洲就发现了这样一条矿脉,但是跟我通讯后以后,人就消失了。” “我甚至怀疑是印尼军方无意中窃听到了这次通讯的部分消息,这次针对普通人的大屠杀,是因为消息泄露,印尼高层在寻找这条矿脉的线索。” “不过矿脉的具体位置我已经知道了,但是得等你们先把答应过我的事全部落实了,我才能告诉你们。” 婆罗洲那个地方是张立言故意编造的,因为印尼就在婆罗洲,有长生矿脉的诱惑,再加上印尼又在大量屠杀平民,让美国拥有了军事介入的借口。 张立言相信,这一次的美军比任何一次出动的都要快,这次美军不把印尼那群高层扒了层皮寻找长生线索才怪了。 张立言说这话时,脸上又挂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 这二十三枚晶体,足够让这些站在金字塔尖的老人们多喘一口气,可是喘完气以后,接下来将会变得更加疯狂。 那座传说中的长生矿脉就是吊在他们前头的一根胡萝卜,能让他们乖乖把该吐出来的东西全吐出来,而且为了提前得到长生矿脉的消息,这群美国人肯定会抓捕印尼所有高层疯狂地折磨。 等美国人把所有印尼高层都收拾完了,都找不到长生矿脉的信息会不会迁怒自己。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自己小世界里就躺着一条从四姑娘山收进来的完整矿脉。 到时候随便在婆罗洲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把矿脉往地下一埋,再弄出点异象来,那群美国佬依然是自己的朋友。 张立言与这群顶级的掌权者在会议室里相谈甚欢,而此时会议室外面的世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罗德夫人的银耳种植园本就是全美女性最关注的焦点,这次她又放话说,要公布一件比银耳更加神奇的东西。 各大报社和电台早就提前好几天开始预热,今天这场聚会更是用了电视直播。 全美国的人,都坐在电视机前,眼睁睁看着那位已经七十七岁满头白发的埃莉诺·罗斯福夫人,在镜头前一点一点变回十八岁少女的模样。 这不是魔术。这不是电影,这是真的。 那一刻,无数家庭里的电视机前都爆发出尖叫。 有人手中的咖啡杯摔在地上,有人捂着嘴说不出话,有人跪在电视机前哭了起来。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那个带来奇迹的东方年轻人,被一群美国的顶级权贵请进了房间。 门一关,所有的秘密就都被他们关在了那扇门后。 这下,美国民众不干了。 一开始还只是零星的喊声,有人打电话到电视台,有人跑出家门。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涌上街头,纽约,华盛顿,芝加哥,洛杉矶,甚至一些平日安静的小城镇,都有人举着牌子走上街。 他们高喊着: “交出长生的秘密!” “永生不该只属于富豪!” “我们要真相!” 记者们也不再是先前那副温顺模样,虽然不敢冲进那间会议室,但无数镜头和话筒已经堵在了庄园门口。 有几个胆大的记者,试图翻过花圃的矮墙,被罗德家族的保镖拦了下来。 可他们并不离开,只隔着铁门,朝主楼方向嘶吼。 “我们要见那个中国人,他不单是权贵的朋友,更是全美民众的朋友。” 第232章 三大战舰启封 张立言和这些美国幕后掌权者谈完,已经能听见外面隐隐约约的呼喊声。 张立言侧耳听了听,随即转向那群还沉浸在即将返老还童喜悦中的老头子,轻声问。 “你们好像有些麻烦了,要不要先安抚一下外面的民众?” 其中一个穿暗纹西装的老头笑了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没事,小场面,这种事情,让政府发个声明,跟他们说清楚就好了。” 张立言点了点头,也不再追问,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轻描淡写地说。 “那接下来,我的住宿和行程安排,就还是由罗德家族来负责吧,我和乔治毕竟是很要好的朋友。” 他顿了顿,故意露出一丝犹疑的神色, “只是,我这安全。 话还没说完,旁边几个老头便笑出了声,洛克菲勒家的老人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 “你放心,你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朋友在美国,永远不会为安全问题烦恼。” 于是张立言便住进了罗德家族的庄园。 他也不知道外头究竟调来了多少人,只看见庄园周围的林荫道上,隔几步就站着个穿黑西装的壮汉。 围墙外头,还有吉普车在绕着圈巡逻,天空里偶尔有直升机飞过,螺旋桨的轰鸣声一阵接一阵,像在给这地方罩上一层看不见的铁幕。 没有经过允许的人,连庄园附近的 3 公里都靠近不了。 而外面,游行的民众终于等来了总统的电视讲话。 肯尼迪出现在镜头里,还是那副年轻而沉稳的模样。 “伟大的美利坚合众国,已经得到了延长寿命的方法,这种能让人重获青春的物质,是从一种极为特殊的矿脉中提取出来的,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这种矿脉的所在位置,在不久的将来所有美国民众,都将有机会获得这种延长生命的药剂。” 他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油桶里。 整个美国都燃了起来。 人们不再只是游行了,他们开始聚集到市政厅前,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人人有权长寿”的标语,有人站在车顶上高呼“等待太久了”,还有人当场摆出讲台,开始发表即兴演说。 整个国家像一口被烧开的大锅,热气从每一个街区蒸腾起来,而媒体的镜头,始终追着同一个方向,罗德家族的庄园。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苏联,也终于坐不住了。 最早传回莫斯科的消息,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克里姆林宫里的那些大人物,只当是美国人又在搞什么哗众取宠的把戏。 可随着越来越多的情报被送来,尤其是那场电视直播的画面被完整地放到他们面前,整个苏联高层都沉默了。 那天夜里,不少人反复回放着录像,他们看见一个七十七岁的老太太,在镜头前,从白发苍苍变成青春少女。 他们看见那些美国最顶级的富豪,围着那个东方年轻人,像朝圣一样把他请进房间。 他们看见几百万人走上街头,只为求一个延长寿命的机会。 这一切,原来都是真的。 于是,一个个苏联特工开始以各种身份潜入美国,有的人化名记者,有的人伪装成商人,还有的人直接从海上偷渡上岸。 他们目标一致,查清那条神秘矿脉的位置,最好能弄到一枚晶体,或者直接接近那个东方年轻人。 但罗德家族的庄园,已经变成了整个美国最难进的地方。 一个星期后,张立言正在庄园的露台上,慢慢品着一杯某个富豪送来的私人酒庄葡萄酒。 据说这酒是用哪一年哪一片坡地的葡萄酿的,价值不菲。 可张立言喝了两口,却觉得味道也就那样,酸不酸,涩不涩,还带着股说不上来的木头味。 他放下酒杯,正打算让人给自己泡壶茶就有人来通报,说外面来了个自称是他叔叔的人,问他愿不愿意见。 张立言来了兴致,这个节骨眼上,国内竟然来人了,他立刻让人把那人带进来,对方一进门,张立言就笑了,来的是陈叔。 “陈叔,您怎么来了?” 张立言赶紧迎上去,把人让到露台上坐下,又亲手倒了一杯葡萄酒。 “来,尝尝这酒,说是他们这儿最好的。” 陈叔没接酒杯,先上上下下把张立言看了一遍,又扫了眼四周那几十个黑西装保镖,才压低声音道。 “还不是你那些叔叔阿姨听说你在美国闹出这么大动静,都不放心非让我过来看看,顺便也护着你些。” 张立言摆了摆手,笑得有些没心没肺。 “陈叔,我不需要保护,您也瞧见了,我这儿三层外三层,连只野猫都钻不进来。” 陈叔皱了皱眉,没接话,张立言知道,陈叔是周叔身边的人,处理外事是一把好手,他大老远跑这一趟,肯定不只是为了看自己一眼。 张立言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保镖,觉得有些话不方便当着他们说,他挥了挥手。 “你们先都下去,我跟我的叔叔说会儿话。” 那些保镖互相看看,到底没敢违抗张立言的命令,远远退到了花园另一头。 张立言带着陈叔走到庄园后头的一处空地,这地方开阔四周无遮无拦倒也不怕人偷听。 “陈叔,您来了正好,也省得我再往国内发电报。” 张立言收了笑,语气认真起来。 “美国这边已经答应,把那些退役封存的战舰和战机转交给咱们,眼下他们正在启封装备,等启封完毕,就会分批运回国内。您赶紧跟国内通气,让港口做好接收准备,这批东西数量不小,得提前安排船位、吊装设备,还有押运力量。” 陈叔听了,脸上没什么太大反应,只轻轻点了下头,他这样的人,见惯了大风大浪,轻易不会把惊讶摆在脸上。 可当张立言说到最后一句时,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张立言摇摇头。 “我还得再待一阵子,这边还有许多后续的事情要处理,美军已经准备出兵印尼,我要亲眼看着美国大兵把那些印尼高层抓起来吊死,那是十几万同胞的仇。” 张立言说这话时,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陈叔听了后却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罗德家族的保镖小跑过来,在几步外站定他朝张立言微微鞠躬,恭声道。 “立言先生,华盛顿州普吉特湾传来消息,依阿华号、新泽西号、密苏里号三艘战列舰已经启封完毕,您看,要不要先过去看一眼,若检查无误,这三艘战列舰将启航前往您的国家。” 张立言眼睛一亮他转过头冲陈叔笑道。 “陈叔,我们去瞧瞧咱家的新船。” 陈叔站在那儿,少见的没接住话,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战列舰他们还真给了?” 张立言笑得更深了。 “给了,不光这三艘后头还有,老美那些退役的航空母舰,战斗机,轰炸机,只要我们看上的他都得给,走,我们去普吉特湾。” 陈叔看着张立言那副轻快的模样,忽然之前那些战友觉得这孩子有些优柔寡断,好像判断错误。 这年轻人,简直就是只闯进了金库的狐狸,他不但要从美国人手里掏出船来,还要让美国人心甘情愿地替他去杀人。 第233章 老美封存的装备 这边确认张立言要前往华盛顿州亲自去看那三艘战列舰,不到半个钟头,一架直升机便落到了庄园的草坪上。 这是一架西科斯基S58直升机,机身灰扑扑的,前头鼓出一大块,张立言绕着它走了半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玩意儿长得可真丑,跟只呆头鹅似的。 两人猫着腰钻进机舱。舱门一关,旋翼的轰鸣声便像打雷一样在头顶炸开,直升机缓缓升起来,朝着华盛顿州的方向飞去。 飞了两个多小时,飞机停在了普吉特湾一个军用码头上。 张立言从机舱里跳下来,海风裹着咸腥味扑了他一脸。他刚站稳,抬头一看,整个人就愣住了, 那是密苏里号战列舰,它静静地泊在码头边,像一堵从海里长出来的钢铁悬崖。 三座巨大的三联装主炮塔并排伏在前甲板上,每一根炮管都粗得能塞进一个小孩。 张立言活了这么多年,对船的大小向来没什么概念,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明白,什么叫飘在海上的岛屿。 他仰着头,从舰艏望到舰艉,再望回舰桥,好一头沉默的海上巨兽。 他招手叫来旁边一个美国海军军官。 “这玩意儿,你们打算怎么运到中国去?总不能找船拖着走吧?” 那军官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美式的大大笑容。 “立言先生,那样太麻烦了,还是让它自己开过去比较方便,它们的蒸汽轮机还能用,只需要加上油,装上水,再带足备件,直接开到您国家的港口就行。” 张立言眼睛更亮了。 “这船加满油,能直接开到中国?” 军官颇为自豪地点了点头。 “密苏里号加满燃油,以经济巡航速度航行,最大航程可达一万五千海里。从西海岸到贵国,并没有那么远。” 张立言兴奋地拍了拍手,转头对陈叔说。 “陈叔,这玩意儿不错吧?” 陈叔这会儿正站在舰艏主炮塔下面,拿手轻轻抚着那冰凉的炮塔,眼神像在看一件了不得的珍宝。 他听了张立言的话,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道。 “好东西,当真是好东西,咱们那四艘四大金刚往它边上一摆,就跟四个孩子似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可这东西,咱们养得起吗?” 张立言哈哈一笑,走过去拍了拍陈叔的肩膀。 “陈叔,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这回他们不光是给船,所有维护保养要用的备件、耗材,还有造炮弹、火药的生产线,全都给咱们搬回去。” “到时候人换咱们自己的海军,保养用的零件、油漆、弹药,咱自己都能造,还怕养不活?实在不行,就苦一苦海军那帮兄弟,勒紧裤腰带,也得让它跑起来。” 陈叔被他这话逗乐了。 张立言和陈叔在战舰甲板上转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陈叔美军这边最多一个月,就要对印尼动手,这场仗,要不让国内派个观察团来学习一下美军到底是怎么打现代战争的。” 陈叔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他看着张立言,像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十来年前,咱们在朝鲜跟他们碰过一回,那一次,谁也没占着谁,如今十年过去,他们的装备换了一茬又一茬,是该派人来看看了。” 陈叔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只是这事,你能做主?” 张立言点头。 “陈叔,这点事我还能做主的,我现在想的就一件事印尼能扛美军几天?” 陈叔沉默了很久,海风从码头上灌过来,把两人的裤腿都吹得贴在了腿上,良久,他才缓缓道。 “婆罗洲北边的沙巴、砂拉越、文莱,是英国的殖民地,只要英国肯把那些地方借给美国当前进基地,印尼的正规军,撑不过半个月,最多一个月,雅加达就会落入美军手里,至于后头那些散兵游勇的游击战,就不好说了,拖上几年,也是有的。” 张立言点点头,印尼那点家底,也就欺负没有海空力量的新中国还凑合,真和美国动起手来,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可知道归知道,真从陈叔嘴里说出来,他心里还是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痛快。 见气氛有些发闷,张立言忽然咧嘴一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武器清单,在陈叔面前展开。 “陈叔,别想那些了,来,看看这个,老美封存的装备全在这儿了,咱再挑挑,看还有什么是国内用得上的。” 陈叔把脑袋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呼吸就顿住了。 “这是埃塞克斯级航母?” 陈叔指着清单上最显眼的一艘战舰。 “他们连这玩意儿都封存了?这种参加过现代化改装的老航母,启封大修一下,战斗力可不比一线中型航母差多少,这也太败家了吧?” 张立言得意地又往下一指。 “陈叔,先别急,你在看这舰载机,F11F虎式舰载机,A3d-2空中勇士这玩意儿能挂核弹,还有F3h-2恶魔,后掠翼喷气机,能挂空空导弹。” 陈叔的眼睛越瞪越大,接着张立言又翻了一页,这一页是空军封存的战机。 F-102A三角剑,全天候超音速截击机。 b-47喷气式中程轰炸机,可挂载核弹。 张立言指着b-47,兴冲冲地对陈叔说。 “叔,这个好,等咱们的核弹出来了,往这上头一挂,看老毛子还敢不敢跟咱们玩核讹诈。” 陈叔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立言,这玩意他们真能给?” 张立言把清单合上,抱着胳膊,眯着眼想了会儿,慢悠悠地说。 “那帮老家伙,想要长生矿脉的位置,还指望着我呢,至少在印尼这事儿办完之前,他们是愿意给的,再说您也瞧见了,这些武器,清一色的老家伙。” “航母是埃塞克斯级的,舰载机也是亚音速为主,最先进的反倒算那几艘装了反潜火箭的驱逐舰,老美也不傻,给我们这些东西,打打毛子够用,想拿去打他们,门儿都没有,他们这是故意的。” 陈叔连连点头眼睛还黏在那份清单上舍不得挪开,他喃喃道。 “你小子就知足吧,这全是好东西,搁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张立言没理他,又翻了几页。 得梅因级重巡洋舰。 基林级、萨姆纳级驱逐舰,加装了阿斯洛克反潜火箭、新型声呐和反潜鱼雷。 再往后翻,还是驱逐舰、护卫舰,满眼都是火炮战舰。 张立言看来看去,忽然“啧”了一声。 “陈叔你发现没有,这一大堆全是炮,清一色的火炮战舰,导弹驱逐舰没有,核动力巡洋舰没有,超级航母更没有,老美这手笔看着阔气其实抠得很。” 陈叔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人家凭什么把压箱底的东西给你,再说这些正对咱们的胃口,拉回去就能用,炮弹自己造维护自己来,真给你导弹驱逐舰,你能生产导弹吗?光那几发库存,打完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语重心长道。 “有了这些船,咱们的海军就能往前迈一大步,别总想着一步登天,那样是要吃大亏的。” 张立言揉着脑袋,笑了笑,没再顶嘴,回头看了一眼陈叔,他发现陈叔正望着那三艘战列舰,目光很深,也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第234章 陆军眼红了 不得不说,当那些财团真正拧成一股绳的时候,美国的效率确实高得惊人。 张立言要的装备清单,前前后后不过几天工夫,白宫那边就批下来了。 四艘经过现代化改装的埃塞克斯级航母,三艘依阿华级战列舰,两艘得梅因级重巡洋舰,再加上三十艘基林级和萨姆纳级改装驱逐舰。 光是这串数字,就足以让任何一支海军眼红,更别提那些配套的320 架舰载机。 空军方面给得更多,六百架飞机,其中包括大批超音速歼击机和b-47中程轰炸机。 张立言最初其实没想要这么多。 可美国海军和空军一听说,拉走多少退役封存的破烂,财阀那边就会给多少钱充新装备,立马就疯了。 两边像赛跑一样,拼命把那些压库底的老家伙翻出来,你给十架,我就给二十架。 如果不是白宫的人实在看不下去,紧急叫停,他们怕不是要把现役的一部分战机军舰也当场退役,直接塞给张立言换成崭新的美元。 尤其是那批b-47轰炸机。这种飞机在美国空军里早就是出了名的“寡妇制造者”,事故不断,摔得飞行员一听名字就害怕。 可就是这种货色,如今也有财阀愿意出钱接盘,空军那帮人乐得合不拢嘴,恨不得把封存的几百架全塞过来,对他们来说,这哪里是退役装备,分明是一堆能自动折现的金子。 张立言要的船和飞机定下之后,美国人把这些退役的战机与战舰运输计划与对印尼的作战计划递了过来。 小鹰号和企业号已经抵达比克湾海军基地集结,还有四艘航母正在路上。 等它们全部到齐,一支拥有六艘航母的庞大特混舰队,将从苏比克出发,直奔婆罗洲。 按照美军给的计划,这支特混舰队会在爪哇岛北部和千岛群岛附近展开,海军的舰载机负责打击印尼的港口、机场和军政目标。 与此同时,那些要给中国的退役战舰和飞机,也将在一个月内完成整备。 它们会跟着特混舰队一起横穿太平洋,到菲律宾后,特混舰队继续南下作战,而退役装备则转向中国南海,由中方接收。 当陈叔把这个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海军总部就炸了锅。 北海、东海、南海三支舰队,为了这批美军装备,当场吵翻了天。 东海和南海两家把矛头一齐对准北海舰队,当年四大金刚全给了你,如今还跟我们抢这些二手货? 北海舰队也有自己的道理,我们拱卫京畿,责任最重,好船不给最强的舰队给谁? 三家的领导都是战场上下来的人,几句话不对付,会议室里便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茶杯砸了,椅子翻了,有性急将领甚至撸起袖子,隔着桌子就要动手。 这帮人都是同级单位,谁也压不住谁,谁也不服谁,你有老首长,我也有老首长。 闹到后来,海军总部的会议,几乎每开一次,都要重新买一批办公用具。 与海军相比空军就安静多了,这个军种本来就年轻,高层大多数是从陆军调来的,又长期在统一指挥下运转,派系远不如海军那么复杂。 装备一到,怎么分,上头说句话就能定下来,不像海军,为了一艘船能发展成全武行。 这天傍晚,张立言坐在罗德庄园里,对着一块九分熟的牛排发愁。 说实话,他实在吃不惯美国人的牛排,又老又硬,嚼得腮帮子发酸,他正拿刀跟那块肉较劲,陈叔推门进来了。 陈叔今天表情有些别扭,他进了屋,也不坐,搓了搓手,像有什么话不好开口。张立言抬头一看,笑着放下刀叉。 “陈叔,怎么了,看你这样,是出什么事了?” 陈叔犹豫了一下,才说。 “立言啊,你南京军区的许叔叔,还有济南军区的杨叔叔,托我带句话给你。” 陈叔见张立言一脸茫然,开始给张立言解释,这两位是什么人。 “这两位,可都是你父亲当年在冀鲁豫军区当政治部主任时的老搭档,他们让我和你说一下,别光想着海军和空军,也得多想想陆军。” 张立言愣了一下,问出了一句让陈叔差点没背过气去的话。 “陈叔,咱们陆军不已经是天下第一了吗?” 陈叔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精彩得没法形容,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哭笑不得地指了指张立言。 “你小子,这话你回国内说去,看许老头不拿枪追你二里地。” 张立言嘿嘿笑了一声,也不再开玩笑。 他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起身给陈叔倒了杯茶,认真道。 “陈叔,这真不怪我,谁让我们陆军太强了,我都忘记找美国人找陆军退役装备了,是不是陆军看见海军空军换装备,眼热了。” 陈叔接过茶,点了点头。 “你知道就好,陆军那帮老家伙,这些年看别人换装,他们自己手里还是老步枪、老山炮,嘴上不说,心里都憋着,你要是有办法,就给他们也弄点装备,不然陆军眼巴巴的看着海军空军换装备,也挺可怜的。” 张立言没有马上回答,他端着茶,走到窗前,天边正好有一道晚霞漫过,把罗德庄园的草坪染成一片金红。 张立言心想,自己老爹的那些老部下、老战友,好像大都在陆军里任职,自己好像也不能不管陆军啊,这要怪就怪陆军太强了,自己就根本就没想起来给陆军加强一下。 他想了想,然后又拿起那份退役武器清单翻了半天。 发现美军确实有不少退役坦克,其中最多的就是 m48 巴顿,有 1200 多辆退役封存的坦克。 还有一些 m130 重型坦克,这些退役的比较少,就 100 多辆。 “陈叔,我看了一下,美军退役封存的坦克不多呀,只有 m48 和 m130 重型坦克 1000 多辆,这玩意够吗,要是可以的话,我就连生产线一起要过来。” 陈叔脸上这才露出几分笑意,他点点头。 “有你这句话,我就能交差了,放心,以后你有事找陆军那帮家伙,谁敢给你甩脸子,你那许叔叔直接拿鞭子抽他。” 张立言哈哈大笑,然后把美军对印尼的作战计划递给了许叔。 “陈叔,美军这回动真格的了,印尼的事,一个月内准见分晓,国内的那些观察员,安排得怎么样了?” 陈叔正色道。 “已经确定了,海军,陆军都派了人,还有几个参谋部的,后天从香港出发,走菲律宾,在苏比克附近登船,美国人答应让他们跟着看,但不能靠近核心指挥区。” 张立言点头。 “能让看就行,让他们睁大眼睛看看,现代海空军是怎么联合作战的,看完这一仗,咱们以后训练自己的兵,心里就有底了。” 陈叔没再说话。两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晚霞,张立言忽然想等这些船和飞机都开回去了,等印尼的事真正尘埃落定了,自己也许该回家看看了。 回那个胡同看看刘海中是不是又把贾张氏放出去骂人了,看看张起灵、陈玉楼那几人是不是又坐在一起烤馍吃,看看厂里的文件,是不是又堆成了山。 第235章 苏醒的巨熊 就在美军紧锣密鼓准备对印尼出兵的时候,美国国内又因为一条新闻炸了锅。 事情是一个白人青年闹出来的。 这人叫托马斯,是纽约一家旧书店的店员,他平时沉默寡言,也没什么正经朋友,唯一的爱好,就是翻看他先祖留下来的一堆旧物。 他先祖是大航海时期的探险家,一辈子去过不少地方,留下厚厚几本手写笔记,那些本子早被虫蛀得不像样子,可托马斯还是当宝贝一样收着。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整理那些旧笔记,忽然在一本封皮发黑的本子里,读到一段让他激动不已的内容。 笔记里说,他那位探险家曾祖父,曾带人进入过婆罗洲的热带雨林。 那里有一种极特殊的植物,当地人叫它血兰花,血兰七年才开一次花,花中蕴含某种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物质。 那些花长在一处悬崖上,悬崖下方是一汪极深的黑潭。 据当地土着说,那潭里原本只有普通的水蛇,可血兰花瓣落入潭中后,被蛇吃下,那些蛇便活过了极长的岁月,最后竟长成了数十米长的巨蟒。 托马斯的曾祖父为了验证这个传说,带着自己的团队在那片原始森林里守了整整七年。 他们终于等到血兰花再开,以几条人命的代价,从悬崖上摘下一朵。 几人分食之后,才继续前行,可惜离开婆罗洲时,队伍被一个食人部落偷袭,死伤惨重,最后只有三人活着回了国。 而他的曾祖父,笔记中记载活到了一百六十八岁。 托马斯起初只当这是祖先的夸张之词,一个探险家总喜欢在笔记里写下些传奇故事,就像水手总爱吹嘘自己见过海怪。 可他还是把这段内容拍了照,试着联系了Abc电视台的一名记者。 那记者叫唐纳,在Abc干了十来年,人脉很广,鼻子极灵。 他一看那几页笔记,又听托马斯说,这极可能就是当下最热门的“长生矿脉”的线索,眼睛当时就亮了。 如今整个美国,还有什么比长生更抓人眼球?他立刻向上头申请,给托马斯做一期新闻直播。 直播当天,托马斯抱着那本破旧的笔记坐在镜头前,结结巴巴地念着上面关于血兰花和巨蟒的记载。 唐纳在一边帮腔,把长生矿脉和血兰花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地炒,新闻播出的头一个小时,整个美国大街小巷都开始讨论这件事。 很快,不止托马斯一个人了。 纽约、芝加哥、费城,接连有几个人站出来,说自己也是那支探险队成员的后人。 他们手中也各自保留着曾祖父传下来的笔记,虽然字迹不一,可内容却惊人地相似,血兰花,悬崖,深潭,数十米的巨蟒,以及那位活了一百五六十岁的祖先。 几本笔记凑在一起,彼此交叉验证,就像几块从不同方向拼拢的拼图,这一下,所有人都确信,婆罗洲的雨林深处,真的藏着长生的秘密。 美国舆论彻底爆炸了。 人们开始成群结队地涌上街头,高喊着“我们要血兰花”“去婆罗洲”“政府不能独占长生”。 这一次,游行规模比上一次埃莉诺夫人直播之后还要大,多地爆发了小规模冲突。 州警和国民警卫队再次被调上了街,可越是这样,民众越觉得,政府一定是想把长生的秘密藏起来。 就在这股狂潮越涨越高的时候,一条更惊人的消息被泄露了出来。 没人说得清最先是谁传出来的,有人说是白宫某个年轻官员在酒会上说漏了嘴,有人说是哪个财阀身边的人偷偷把消息卖给了记者。 总之,张立言和那帮顶级权贵在会议室里的一段对话,被添油加醋地放了出去。 消息说那位中国来的张先生,此前曾秘密派遣人手,在婆罗洲寻找长生矿脉。 就在他的人找到关键线索、准备把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通讯情报被印尼军方截获了。 印尼军方的高层为了独占长生的秘密,便借着排华的名义,对当地华人展开大屠杀,试图把所有可能接触过线索的人都灭口。 这条半真半假的消息一出来,全世界都轰动了。 人们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些印尼军人会对平民那么残忍。 为什么他们在雨林和山区里一遍遍地清剿民众,为什么那个神秘的东方年轻人,会突然出现在美国,又能拿出返老还童的晶体。 因为线索就在他手里,而杀人的是印尼。 雅加达的苏哈托集团一夜之间成了全人类的公敌。 消息传到莫斯科时,克里姆林宫里的那帮人终于彻底坐不住了。 长久以来,苏联高层对印尼的印象就不好,这个国家前些年拿了苏联大批援助,飞机、军舰、坦克,全是苏联货。 他们靠着这些装备,赶走了荷兰人,夺回了西新几内亚。可翻过身来,印尼陆军的高层却普遍反感苏联。 尤其是苏哈托掌握军权之后,三番两次给苏联难堪,甚至撕毁了多份合作协议,苏联人早把印尼看成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如今倒好,这条白眼狼不仅敢反咬,还敢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瞒下来。 在苏联人看来印尼那帮军人,尤其是苏哈托一伙,肯定已经掌握了长生矿脉的具体位置。 他们不告诉美国人,也不告诉苏联,为的是什么,当然是想自己独吞,这已经不只是贪婪,这是对莫斯科的挑衅。 于是,苏联的军队也开始动了。 远东军区的几艘巡洋舰率先出港,黑海和波罗的海方向,也各有舰艇编队开始集结。 运输船开始在国际港口装载物资,就连驻扎在阿富汗边上,一直被当作摆设的山地师,都接到了战备命令。 整个苏联的军事机器,像一头被人从冬眠中踢醒的巨熊,开始朝南方缓缓转过身来。 在莫斯科看来,只要长生矿脉还在婆罗洲,就一定有迹可循。 更何况,消息里还说,印尼有少数高层知道准确地点,那就更简单了。 等他们的舰队到了婆罗洲,把那帮印尼高官抓起来,吊起来严刑拷打,一个不说,就问两个,再不说,就换个人接着问,总会有人扛不住酷刑说出来的。 张立言坐在罗德庄园的露台上,手中那杯红酒已经醒得过了头。 他看着电视里苏联舰队出港的新闻,又看了看旁边正埋头记着什么的陈叔,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陈叔,你瞧,都来了。” 陈叔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张立言,缓缓道。 “你早料到了?” 张立言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只能说碰巧了,谁知道这个世界还有血兰花这种东西。 第236章 同温层堡垒 对于苏联那边的介入,美国人急了。 他们的舰队虽然早就开始准备,可按照原定计划,还要等国内几个航母战斗群全部到齐,才能组成一支足够庞大的特混舰队南下。 但苏联人的动作更快,他们不搞大规模集结,而是先派了三艘驱逐舰轻装简行,直奔婆罗洲,后续舰队再慢慢跟上,摆明了是要先到先占,造成既成事实。 这下美国人坐不住了,美军太平洋司令部连夜调整部署,苏比克湾基地里两艘已经完成补给的航母,不等后方的联合舰队了,直接带着护航编队起锚出港,朝印尼方向全速驶去。 与此同时,英国也冒了出来。 这个老牌帝国虽然早就不是当年的日不落,但在东南亚经营上百年,北婆罗洲的沙巴、砂拉越和文莱,仍旧是它的地盘。 英国政府通过秘密渠道向美国表示,北婆罗洲的港口和机场,美军都可以用,当地的英军也可以配合行动。条件只有一个,找到找到长生的秘密,英国要分一份。 美国人只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因为不论是长生矿脉还是血兰花,显然都是可以批量生产的东西,只要美国能先于苏联找到这些东西,分出去一点蛋糕也无所谓。 不论是英国还是美国,又或是正从北边赶来的苏联,谁都没有把印尼的正规军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只要自己的舰队抵达爪哇海,印尼就是路边的一条,听话就扔根骨头,不听话随手打死。 他们真正在意的,只是谁先到婆罗洲,谁先找到那条所谓的长生的线索。 印尼那边眼看战云压顶,美军和苏联舰队都在逼近,国内整个高官全都慌了,有的提议退往雨林,有的提议投降美国,更有的提议投降苏联。 张立言正准备让人通知美国军方派飞机送自己去菲律宾的比克湾海军基地,好亲眼看着这场仗打起来。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忽然上门拜访。 张立言打量了那人两眼。四十出头,肩膀宽厚,站姿笔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张立言在脑子里翻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在美国除了罗德一家还有什么熟人,这时那人笑着上前一步,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张先生,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替美国陆军来的。” 张立言有些摸不着头脑眨了眨眼说。 “我在美国陆军,好像没有什么朋友吧?” 那人却显得异常热络,像见了失散多年的老友,声音都抬高了几分。 “不,立言先生,您就是美国陆军的朋友。” 张立言心里更奇怪了,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陈叔,又看看这个西装男,索性开门见山。 “这位先生,我实在想不起自己跟美国陆军有什么往来,有什么事,请直说。” 西装男也不绕弯子,直接道。 “立言先生,您为贵国海军和空军费了那么多心思,拉走了大批退役的舰船和飞机,美国陆军看在眼里,觉得您也应该为贵国的陆军想一想,我们陆军手里,同样有大量的退役坦克、火炮、直升机,这些东西,正是贵国目前最需要的。” 他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到中间一页,推到张立言面前。 “据我们所知,贵国最新式的五九式坦克,总共只生产了一百多辆。而且因为和苏联关系恶化,零配件供应中断,生产线已经停了。” “您看,这不是巧了吗?我们这边正好有一批退役的m48坦克,性能和贵国的五九式差不多,关键是我们这批退役的坦克足有上千辆,贵国要是有了这批装备,再面对北方那头熊的时候,底气总会足上不少。” 张立言听到这儿,心里已经全明白了。 美国陆军这是急了,眼看着海军和空军把一堆堆等着生锈的破烂换成了大把美元,他们哪还坐得住。 美国海军卖了退役航母和驱逐舰,拿财阀的钱去造新船,美国空军卖了退役飞机,转身就订更先进的战斗机,海军与空军高层有那么多钱过手,肯定沾了不少油水。 美国陆军呢,那帮将领眼红得不行,天天盼着这个中国人能到自己的退役装备堆里也挑上一挑,可左等右等,张立言光顾着海军和空军,压根没提陆军半个字。 陆军高层终于坐不住了,既然中国人不来挑,那他们就自己上门。 张立言笑了笑,把那份文件拿起来,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他原本还真有这打算,想借罗德家的关系,向美方提一提陆军装备的事,谁知道自己还没开口,对方就先把枕头递过来了。 “m48坦克,确实不错。” 他放下文件,看向那个西装男。 “那我需要做什么?去国会或者白宫,正式提出需要退役坦克的申请?” 西装男立刻露出一个极其贴心的笑容,他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轻轻放在张立言手边。 “立言先生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这份合同上签个字,剩下的流程,我们陆军帮您走,甚至那些退役坦克的生产线,我们也会一并打包好,替您送到中国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贵国如果还需要一些火炮、直升机,我们陆军这边也都可以安排。” 张立言感觉到身后陈叔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他会意,但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做出一副有些犹豫的样子。 “这些东西,不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吧?” 西装男一听,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哦,立言先生,您尽管放心,有的是财阀愿意为您提供资金,您只要签字,其他一切交给我们,美国陆军向您保证,绝不会出任何问题。” 张立言终于点了点头,他重新看了一遍合同,拿起钢笔,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又补签了几份关于火炮和直升机的订购文件美国陆军那个西装男仔细检查过每份文件的签名,心满意足地把合同收进包里,朝张立言深深一躬,然后快步离开了庄园。 他走后不久,罗德家族的人便来通知张立言前往菲律宾的比克湾海军基地专机,将于明天起飞。 第二天,张立言和陈叔一起坐进了美军一架b-52重型轰炸机的机舱,从美国本土直飞菲律宾苏比克湾。 这架飞机极大,机舱里不像客机那样舒服,到处是冰冷的金属。 陈叔一上来就坐不住,这儿敲敲,那儿摸摸,像进了宝库的孩子,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脑袋贴在舷窗边,盯着下方无垠的太平洋出神。 “陈叔,这飞机有啥好看的。您坐下歇会儿吧。” 张立言靠在一排折叠座椅上,手里还掰着半块面包。 陈叔没回头,眼睛仍望着窗外。 “立言你说这种飞机,要是我们也有多好啊。” 张立言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缓缓道。 “叔,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同温层堡垒,老美不可能把这种大杀器给咱们的,这飞机能横渡太平洋,要是落到咱们手里,哪天真跟他们起了冲突,往上头挂个核弹,来个有去无回,老美还能睡得着吗?” 陈叔听了,没说话。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被这架飞机的宏大气势迷了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回位子上,低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咱们国家,要发展多少年,才能造出这样的大杀器。” 张立言瞥了他一眼,心想我穿过来那会儿,轰六改还在用着呢,同温层这个级别的重型轰炸机,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出。 第237章 苏比克湾海军基地 飞机飞了几个小时以后,张立言能明显感觉到速度慢了下来,发动机的轰鸣不再像之前那样尖利,反而变得平缓柔和。 他还没完全睁开眼,就听见陈叔又在机舱里折腾起来,这小老头自打上了这架飞机,就没消停过,他这会儿正猫着腰,把脸贴在机尾那个炮手观察窗上,朝外头张望。 “陈叔,在看什么呢?” 张立言裹着毯子坐起来,声音还有点哑。 陈叔头也不回,兴奋地说。 “这发动机的声音怎么变了?像是减速了。外头是不是有什么名堂?” 张立言揉了揉脸,走到他身后,顺着观察窗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只能看见机翼末端那盏航行灯,和远处云层上一片模糊的月光,他想了想说。 “陈叔,按时间算算,这应该是在夏威夷进空中加油,你要有兴趣,咱们去前面驾驶舱看看。” 陈叔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两人沿着机舱里的窄道往前走,爬了几级金属梯,来到上层驾驶舱。 驾驶舱里的空间不大,几名机组人员各司其职,见他们进来,只略略点了点头,也没阻拦。 张立言和陈叔就站在舱门旁,透过前方的风挡,看见了一架巨大的Kc-135加油机正飞在他们前头。 那加油机通体灰白,机尾拖出一根细细的输油管,像一根银线,正好连在b-52的机鼻上方。 飞机像一头正在吮吸母乳的巨兽,跟前面的加油机保持着稳定的距离,陈叔张着嘴,看得眼都直了。 “原来这就是空中加油啊。” 他喃喃道。 张立言站在他身边,心里也生出一丝感慨。 这种场面,他在后世的电视里见过无数次,可亲眼看见,还是觉得有些震撼。 很快,加油完毕,那根输油管缓缓收了回去,前方加油机缓缓转向,像一条完成了任务的大鱼,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坐稳了,要加速了。”驾驶员传来一声提醒。 张立言拉着陈叔回到后舱,没过多久,发动机的轰鸣再次变得高亢,机身微微一震,重新恢复了巡航速度。 张立言也不管陈叔了,自己裹了毯子,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飞机发动机的嗡嗡声像一条钻不进耳朵却又散不去的河,始终在身边流着。 不知过了多久,张立言感觉飞机在缓缓下降,他睁开眼,凑到炮尾观察窗前,朝下方望去。 窗外,天色还没亮,但下面已经是灯火通明,一个庞大得惊人的海军基地出现在视野里。 港池、码头、仓库,还有一条条交错的道路,全被灯光勾出了轮廓。 几艘驱逐舰停在远一些的海面上,舰桥上的夜航灯一闪一闪亮晶晶张立言甚至能看见几条白色的小艇在码头边慢慢移动。 飞机稳稳落在苏比克海军基地的跑道上,舱门打开,张立言和陈叔走下飞机。 外头是湿润而闷热的热带夜风,混着海水的咸味,他们刚站定,身后那架b-52便缓缓滑向跑道尽头,舱门重新合上,随后,它再次起飞,朝不远处的克拉克空军基地飞去。 苏比克湾的机场是属于海军舰载机的,这架空军飞机 把人送到后便飞回附近克拉克空军基地。 一个美军军官走上前,用不算流利的中文告诉他们,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张立言和陈叔被领到一处单独的军官宿舍,这里不大,但胜在干净。 门外有两个美军宪兵站岗,走廊里也空荡荡的。 他们刚到不久,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国内同志便赶了过来。 张立言不认识他,侧头去看陈叔,陈叔一见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大步走上去,和那人紧紧握了握手。 “老许,果然是你。出发前就听说你在这边了。” 陈叔笑道,那人也笑起来,声音洪亮。 “陈老总,出来之前我就听说你变年轻了,我一直不信。今天一看,好家伙,要不是咱们认识几十年,我铁定以为你是陈老总在外头的私生子。” 陈叔在那人肩上拍了一下。 “老许,你还是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儿,现在胆子也大了,敢开我的玩笑。” 两人说笑几句,陈叔这才转身,把张立言拉到近前,介绍道。 “立言,这是你许世友叔叔,你父亲当年在军区当政治部主任时的老搭档。” 张立言看着面前这个浓眉阔脸、站得像尊铁塔似的中年人,乖巧地叫了一声。 “许叔叔。”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点了点头。 “老张家的孩子,不错,现在有出息了,就是看起来太老实了,不如你爸那么圆滑。” 陈叔在边上笑了起来。 “你可别被这小子给骗了,他也就当着咱们这些长辈才装得乖,你把他放出笼子试试,活脱脱一只小狐狸。” 三人进了屋,陈叔随手把门带上,然后问:“老许,你这个时候不该跟着舰队到前面去吗?怎么还待在苏比克?” 许叔叔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一眼张立言,叹了口气:“还不是听说了这小子给陆军弄了批装备,我这才特意留了下来,等他。” 张立言给两位叔叔倒了杯水,就听陈叔说道。 “那你算是来对了,你不知道,这小子这回给陆军可是弄了不少好东西,上千辆坦克,还有直升机,还有各种火炮,最关键的是,这些装备的生产线,老美也全都打包了,过段日子就一起运回国内。” 许叔叔眼睛一下就亮了,连水都没顾上喝,扭头盯着张立言。 “有这事,那可得先想着咱们南京军区,小张你可得把这事儿放在心里,那么多好东西,可不能全让其他军区抢了去,咱们南京军区,怎么着也得先挑几样称手的。” 张立言乖巧地笑了笑,说:“许叔叔,您放心,东西到了以后,肯定有您一份,可具体怎么分,那得听上面统一安排,我一个人,可不敢乱开口。” 许叔叔把大腿一拍。 “上面统一安排,那也得有人先递话,我不管,你小子这么有本事给陆军弄来这些宝贝,你说的话就有分量,这份情,我老许记下了,以后谁敢欺负你,你直接报我名字。” 张立言看了陈叔一眼。陈叔正端着搪瓷缸子偷笑。 张立言知道,这帮老行伍,一听说有好装备,眼睛比饿了三天的狼还亮。 他也乐得跟这些叔叔们亲近,毕竟,这些人都是老爹的老兄弟,是从同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 “许叔叔,您也别急,”张立言说, “等装备真到了国内,我一定想办法给您先透个气,具体能分多少,得看咱们总后的意见,但南京军区这么重要的位置,好东西肯定少不了,当然,也许数量没有北边那么多,但是我们可以先挑嘛。” 许叔叔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和陈叔聊起些往年在军区里的旧事。 张立言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些自己父亲年轻时的趣闻,偶尔插一两句。 外头天还没亮,基地里偶尔传来几声舰笛张立言靠在椅背上,在盘算着国内还缺什么,现在船有了,飞机有了,坦克也要有了,国家这条大船,总算是能迎着风,往前再走上一段。 第238章 爪哇海的舰队 印尼这个国家,眼下虽然实际军权落在了苏哈托手里,可名义上的总统,还是苏加诺。 美军、苏联、英国三方的舰队同时朝印尼方向压过来,雅加达那帮高层的胆子都快被吓破了。 苏哈托手底下的强硬派军官们,前些日子还在肆无忌惮地屠杀平民,烧杀抢掠,眼都不带眨的。 如今一听说美苏英的舰队全奔着自己来了,一个个脸色煞白,连枪都握不稳了。 苏哈托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会招来这么大祸事,他说什么也不会把事情闹得这么绝。 没办法,他只好把原本软禁起来的总统苏加诺又请了出来。 苏加诺这些年虽然被架空,可到底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在国际上多少还有些脸面。 尤其是他跟苏联的关系,至今没算彻底撕破,前两年,苏联刚援助了印尼一大批武器,还出人出船,帮着他从荷兰人手里收回了西新几内亚。 这份情,苏联人总不会说忘就忘。 苏加诺出山之后,头一件事就是给莫斯科发电报,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恳求。 他一边表示印尼永远把苏联当朋友,一边把国内的情况说得惨绝人寰,说美英帝国正合伙欺负第三世界国家,请老大哥一定主持公道。 正巧,苏联有两艘驱逐舰正在越南港口休整补给,接到国内命令后,这两艘驱逐舰当晚就起锚出港,朝印尼方向全速驶去。 苏联的驱逐舰靠岸后,苏联军官以顾问身份进入印尼,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消息,还有一套完整得让人眼花缭乱的防御方案。 这些老毛子虽然对苏哈托那帮翻脸不认人的军官没什么好感,可眼下大敌当前,敌人是共同的美英舰队,他们暂时也捏着鼻子拢成一团,开始帮印尼人布置防务。 苏联顾问告诉苏加诺和苏哈托。 “你们只要扛住美国联合舰队一个星期,只要一个星期,苏联的舰队就能赶到印尼,到时候整个国际舆论也会站在你们这边,美国人不敢把事情闹得太大。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就越被动。” 听到这话,苏加诺和苏哈托同时松了口气,两人虽然斗了半辈子,这会儿倒也不约而同地意识到,必须攥成一只拳头,才可能从眼前这场劫里活下来。 于是,印尼内部一边继续宣传“外来侵略”,一边把各派力量强行捏到一起。 苏加诺出面安抚民众,苏哈托则去串联军队,两股势力不再互相拆台,转而开始合力备战。 在苏联顾问的建议下,印尼海军率先动了起来。 六艘潜艇被派往爪哇海的几个关键航道,潜入深水区待命,它们接到的命令很简单,发现美英联合舰队后,找准机会,给最前面的大家伙来几发鱼雷。 打沉一艘算一艘,打不沉,也要把队形搅乱,这些潜艇虽不先进,可在近海复杂的水文条件下,依然不能小看。 与此同时,印尼海军的主力也出港了,一艘重型巡洋舰,带着八艘驱逐舰、八艘护卫舰,组成一支像模像样的特混舰队,开始在爪哇海游弋。 他们的任务不是跟美英舰队正面对决,而是摆出姿态,告诉敌人,印尼不是没人,也不是不敢打。 真正让美军有所忌惮的,是那十二艘蚊子级导弹艇。 这些船个头小,速度快,每艘都装着冥河反舰导弹,苏联人当年把这种导弹吹得神乎其神,说它专门克大舰。 印尼军方一直没舍得轻易用,如今到了拼命的时候,这十二艘导弹艇从丹戎不碌海军基地鱼贯而出,朝着外海方向驶去。 它们会先在外围潜伏,等美国舰队进入爪哇海,再从各个方向同时发难,十二枚冥河导弹,哪怕只中上一半,也够美国人心惊肉跳。 岸上,按照苏加诺和苏哈托两个阵营划分的空军与陆军,也在苏联顾问的布置下迅速转换了角色。 印尼空军放弃正面迎战,转而配合导弹艇行动,等美国舰队驶入爪哇海的死亡区域后,空军的轰炸机就会和导弹艇同时发起进攻,从两个方向夹击。 苏联顾问还特意叮嘱。 “你们不要跟美国人缠斗,打完就走,飞机不用管航程,不要返航,找地方迫降。人活着,就还能再打。” 印尼陆军则全部撤入城市。 雅加达、泗水、万隆、三宝垄,还有爪哇岛上几座大城,全都成了预设战场。 如果美军进城,士兵们白天把枪藏起来,换上便装,混入居民当中,等到夜里,再从下水道、地下室、废弃工厂里钻出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苏联顾问还给苏哈托出了个极阴损的主意,让美军打进来。,他们打得越狠,炸死的平民就越多越好,你们就派人跟在后面拍拍摄,只要把美军屠城的画面送到国际上去,美国人就会自己把自己困死。 “你们记住, ”那个苏联顾问环顾四周,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这场仗,不一定要在海上赢,只要把人拖住,把美国人的手脚弄脏,你们就赢了。” 这套方案里,只有苏加诺和苏哈托自己清楚,究竟要死多少国内老百姓才能换来国际上的几滴眼泪。 可他们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事情走到这一步,保住自己,比保住印尼更重要。 而此刻,美军的前锋舰队已经抵达了北婆罗洲的纳闽港。 英国人在这一带经营了一百多年,许多看似不起眼的当地商人、船工、码头管事,其实都是伦敦的暗哨。 特别是近几个月文莱叛乱闹得厉害,英军又从各地调来了五千多人的驻防部队,再加上马六甲海峡新加坡那边的一万七千人,英国人在这一带的军事力量比很多人以为的都要强。 美军的舰艇靠上纳闽港后,英军那边立刻递来了厚厚一摞情报,哪条航道下有暗礁,哪片水域适合伏击,哪个渔村里藏着苏哈托的眼线,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美军指挥官翻完,对英国人的效率大加赞赏。 很快,美英两家的军舰汇合在一起,组成联合舰队,从北婆罗洲拔锚出港,浩浩荡荡朝爪哇海扑去。 他们此行的目标只有一个,雅加达。 张立言并没有登上前线的航母,他倒是想去,但是被陈叔强行留在了苏比克,还好每天都能拿到最新的作战通报,不然张立言得无聊死。 陈叔则跟着一个美军参谋组,随时记录联合舰队的推进情况。 这日清晨,作战通报又送来一份,张立言扫了一眼,顿时来了兴趣。 美军联合舰队已经越过赤道,进入爪哇海。印尼海军的那支特混舰队出现在英美联合舰队东北方向一百二十海里处。 美军的舰载侦察机已经咬住了它们,接下来,航母上的攻击机已经起飞,那支老旧的重巡洋舰编队,恐怕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第239章 雅加达的战火 观察团乘坐的,是一艘美军驱逐舰。 这艘船一直跟在航母编队后方,相距大约十海里,刚好能看见前方航母的轮廓,却又不会卷入核心战位。 天刚亮,甲板上便站满了人,十几个从国内来的军人、参谋,还有陈叔和许叔叔,都举着望远镜,朝海面上四处张望。 “陈老总,你说老美怎么就不能让我们上航母看呢?非弄这么条船,把我们甩在后头吃浪。” 许叔叔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下来,语气里带着点不痛快。 陈叔没回头,只望着前方灰蓝色的海面,说。 “在苏比克的时候,你又不是没上过他们的航母,现在已经开战了,那上头全是机密,能让你上去瞎转,人家肯安排一艘船,让咱们在边上看着,已经不错了。” “话是这么说。” 许叔叔还想再嘀咕两句,忽然语气一变。 “哎,你们看,前面航母上起飞飞机了,好家伙,一批接一批,这是发现敌舰了吧?” 所有人都举起了望远镜,只见前方的航母甲板上,一队队舰载机正沿着弹射器冲上天空。 战斗机、攻击机,各归各的编队,在空中兜了半个圈,便朝着西南方向飞去。 观察团的人站在驱逐舰甲板上,脖子越伸越长,可除了那些越来越远的机影,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海上没有火光,也没有烟柱,连声爆炸都听不到,只有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船舷,像什么也没发生。 就这样过了大半天,那些飞机又飞了回来,它们从远处天边出现,编队整齐,次第降落在航母甲板上。 等最后一架飞机挂住拦阻索,海面上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 黄昏时分,美军给观察团这艘驱逐舰送来一份作战通报。 通报只有一页纸,上面简短写着:舰载机于一百二十海里外,击沉印尼混合舰队。下头附了一张照片。 许叔叔第一个把照片拿过去,照片是黑白的,拍得不算清楚,但还是能认出几艘军舰的影子。 其中一艘大舰正从中间断裂,浓烟从舰体各处翻涌出来,把半个海面都遮住了大舰旁边的驱逐舰和护卫舰,有的已经倾覆,有的正在下沉,只能看见半截舰首还翘在水面上。 “这,这才几个钟头?”许叔叔握着照片,声音有些发涩。 有人低声问, “我们只看见美国航母的飞机起飞,然后什么都看不到,爆炸听不着,浓烟看不到,美国人这就赢了?这怎么可能?” 陈叔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这正是美军的可怕之处,他们的飞机在舰队外一百多海里巡逻,一发现敌舰,就招呼航母上的攻击机过去,你们别看印尼海军不弱,又是巡洋舰又是驱逐舰,可他们连美军航母长什么样都没见着,就被炸沉了。” 他说完,甲板上再没人接话,海风从舰艏方向灌过来,吹得众人衣领翻动,这些人里,不少都在朝鲜战场上跟美军交过手。 论陆战,他们不怕美国人,可今天这一场海战,却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件事,美国最可怕的,从来就不是陆军。 他们的海军,能把一支成建制的舰队,在视距之外化为乌有。 就目前观察到的情报,把新中国的四大金刚全摆出来,结果也不会比印尼海军好多少,只怕同样是一炮未发,就沉进海底。 美军联合舰队在消灭印尼混合舰队之后,没有停留,继续向雅加达方向推进。 第二天一早,观察团所在的驱逐舰明显加快了航速,前方海平线上,十几条舰影排成纵队。 两艘航母居于中央,巡洋舰、驱逐舰分列两翼,到了距离海岸还有几十海里的地方,大批美军飞机再次从航母上起飞。 这一回,观察团的人终于看见了岸上的火光。 望远镜里,那些飞机密密麻麻的蚊子朝港口方向压过去,它们飞得极低,几乎擦着椰树的顶梢。 丹戎不碌港口方向,已经腾起了一道道黑烟,港口里的船只、油库、码头设施,全被裹进了火海,一道道烟柱冲天而起。 丹戎不碌港的防空火力也在疯狂还击。 港口的三十七毫米高炮阵地一串串曳光弹从地面升起,在低空中拉出一道道亮红色的曲线。 雅加达市区附近部署的SA-2防空导弹也腾空而起,拖着又粗又长的烟尾,直插云霄。 可SA-2这玩意儿,本来就该用来打高空高速的侦察机和轰炸机,对低空突防的战斗机攻击机几乎没有办法。 几发导弹升空后,不是打偏,就是被美军战机轻松甩掉。 美军飞机贴着楼顶飞行,从不同方向轮番扑下,炸弹、火箭弹、机炮,像不要钱一样往港口里泼。 高射炮的火网虽然密集,可大多是凭感觉乱打,偶尔有一架美军飞机被弹片扫中,机身一斜,拖着浓烟朝海面栽去。 飞行员弹射出舱,降落伞还没完全展开,人已经落了水港口不远处。 一架正在低空盘旋的美军水上救援飞机,见有飞行员落水,立马靠了过去把人捞上飞机,便重新起飞,送回航母。 除了极少数飞机被凌空打爆,美军的人员伤亡微乎其微。 就在港口被炸得地动山摇时,几艘蚊子级导弹快艇不知从哪片近岸岛礁后头钻了出来。 这些小船速度极快,贴着海岸线飞驰,在美军舰队的侧翼方向找到了一个极短的空当。 它们没有恋战,远远地锁定了美军航母编队,嗖嗖射出几枚冥河反舰导弹。 导弹拖着细长的尾焰,低低地擦着海面飞行。 美军的护航驱逐舰反应极快,立刻发射小猎犬防空导弹拦截。 只是这年头的舰载防空导弹技术还很不可靠,几枚拦截弹上天,不是提前爆炸,就是脱靶飞偏。 冥河导弹一头撞向最外圈的一艘驱逐舰,两枚连续命中,爆炸声沉闷而巨大,那艘驱逐舰瞬间失去动力,舰体从中间裂开,浓烟和火焰同时从破口里喷出来。 远远看去,像条被开膛破肚的大鱼,瘫在海上一动不动。 美军航母上的攻击机群几乎在同一时间调转机头,朝导弹快艇扑去。 最先赶到的是A-1天袭者攻击机,这种螺旋桨飞机飞得不快,滞空极强,机翼下挂满了炸弹和火箭巢。 几架A-1绕到导弹快艇后侧,用机炮来回扫射,二十毫米的炮弹打在小艇上,当场就掀起一片血雾和铁雨。 紧接着,A-4天鹰攻击机也从高空俯冲下来,机翼两侧的火箭弹像泼水一样往下打,一发接一发,整片海域都被炸得白浪滔天。 那几艘胆大包天的蚊子级导弹快艇,连跑都来不及,便被弹雨撕碎,一船一船地沉入海底。 海上还在战斗的同时,哈利姆空军基地里,二十多架米格 17 和几架米格 21 起飞升空。 它们是印尼唯一的空中力量,可惜,美国人早就盯着这个机场了。 还没等米格机完全爬升到作战高度,一群F-8十字军战士和F-4鬼怪战斗机已经从高空压了下来。 A-4天鹰攻击机绕到低空,直扑机场跑道而去。 观察团的驱逐舰上,只能通过望远镜看到一架架银色的小点从高空俯冲而下,像鱼鹰扎进水面。 片刻后,哈利姆机场方向腾起几团巨大的火球,油库和机库被炸成一片。 米格机在空中被F-8咬住,拖着长长的黑烟,一架接一架地栽向地面。 陈叔放下望远镜,久久没有说话。 许叔叔也在旁边站着,这个从枪林弹雨里走了一辈子的老军人,此刻脸色沉得像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说了一句。 “海军,空军。咱们差得太远了。” 陈叔没有接话,只抬起望远镜,继续望着远方雅加达上空那些还没有散去的浓烟。 第240章 苏联的老传统 苏联顾问是在雅加达城外一处地下指挥部里接到前方战报的。 这个指挥部原是一处荷兰人留下的地下油库,被印尼陆军改造成了临时指挥所。 几盏防空灯悬在头顶惨白的光线照着几张印尼参谋人员死灰一样的脸。 苏联顾问格拉西莫夫站在地图前,手里攥着刚送来的前线电报。 他原本以为,印尼军队再不济,也能依托近海和城市把美军拖上一阵。 哪怕海军打不过怎么也能迟滞美军几天时间,哪怕空军也打没了,陆军至少可以在城市里跟美军缠斗。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极响亮的耳光,印尼的海军和空军,连两天都没撑住。 美军舰载机一次齐射,那支曾经被印尼人吹成“东南亚第一”的混合舰队就成了海底的废铁。 空军更离谱,米格 21 居然被美军的F-8给咬下来,那些飞行员平时在阅兵式上飞得花团锦簇,真上了战场,连美军战机的影子都还没看清,就让人打得七零八落。 唯一算得上的战果,是那几艘蚊子级导弹快艇偷袭得手,击伤了一艘美军驱逐舰。 可这点皮肉伤,对美军的航母编队来说,跟被蚊子叮了一口没什么区别。 更让格拉西莫夫火大的是,派出去的那几艘潜艇,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让他们去偷袭美军航母,居然连声鱼雷响都听不见,他甚至怀疑,那些潜艇兵早就在海上把潜艇一沉,自己找地方上了岸跑路了。 “海军废物,空军也废物。” 格拉西莫夫把电报捏成一团,摔在地图桌上。 “你们印尼军人,只会杀手无寸铁的平民吗。” 苏哈托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他和苏加诺并肩站在指挥所里,脸上再没有半点前些日子的凶狠和骄横。 前线传来的不止是海空军的败报,还有陆军防线开始崩溃的消息。大批士兵在美军还没正式登陆之前,就脱了军装,丢下武器,混进了逃难的人群。 苏哈托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他咬着牙骂。 “这帮该死的东西,平时欺负平民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到美国人来了,还没看见人影就跑,都是一群猪!” 几个苏联顾问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格拉西莫夫走到苏哈托跟前低声说。 “雅加达守不住了。你们现在要做的事,是召集高级官员,带上最要紧的人,跟我们登船,我们先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等局势稳定下来,再组织海外流亡政府。” 苏哈托和苏加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都露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激动,这个时候,苏联人愿意带他们走,那真是天大的活路。 两人不敢耽搁,连夜召集各自的心腹,只带了几十人,和苏联顾问一起,趁夜色离开雅加达,上了一艘苏联驱逐舰。 这艘驱逐舰是越南赶过来那两艘之一,等众人上船,舰长一声令下,驱逐舰便起锚出港,朝外海驶去。 他们不敢走爪哇海正面,只绕道东帝汶方向,准备从班达海悄悄转出去,再和正在赶来的苏联联合舰队汇合。 船舱里很闷,苏哈托和苏加诺各自找了地方坐下,两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并肩而坐。 可此刻,谁也没有心思再争什么,船身随着海浪起伏,引擎在脚底下低沉地震着。 有人开始晕船,有人低声说话,可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群被押往不知名港口的囚徒。 第三天黄昏,两艘苏联驱逐舰终于和从北方赶来的苏联联合舰队汇合了。 几艘巡洋舰和大型反潜舰排成纵列,黑压压地停在海天之间。 苏哈托站在舰桥旁,望着远处那些庞大的舰影,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可他的庆幸只持续了不到一个钟头。 当两艘驱逐舰靠上联合舰队的主力之后,舰上的喇叭忽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又冷又急,说的是俄语,苏加诺和苏哈托还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周围的苏联水兵同时转过身来,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几个试图拔枪的印尼军官,被旁边的苏联士兵一枪托砸翻在地。 苏联人翻脸了。 苏哈托和他的心腹们被拖到甲板上,搜走了所有武器,紧接着,苏联人拿出他们带出来的花名册,开始清点。 那些印尼高官还没从变局中回过神来,就被陆续押进一个个船舱,门一扇接一扇地关上,像是给一群傻子准备的笼子。 审讯紧接着就开始了。 一个光着膀子的苏联大兵坐在弹药箱上,一手握着半瓶伏特加,一手甩着一根沾了盐水的短鞭。 他面前绑着个印尼军官,那人浑身湿透,不知是海水还是汗,大兵仰头灌了口酒,喷着酒气骂道。 “你这该死的东西,快说,血兰花到底在哪儿!” 那印尼军官哀嚎道。 “长官,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求求您饶了我吧!” 大兵不耐烦地一鞭子抽下去,带起一道血痕,他嘴里骂骂咧咧。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们截获了中国人的情报,还为了隐瞒消息,杀了几十万平民,你现在跟我说不知道?你看我信不信?” 鞭子又落了下去甲板上甲板上回荡着惨叫和海风混在一起的怪声。 旁边一个穿灰色风衣的苏联特工看不下去了,他摇了摇头,走上前,对那大兵说。 “你这种问法,太温和了,是问不出东西,让我们的人来吧。” 两个特工一左一右架起那名印尼军官,拖进了船舱深处的一个小房间。 门关上后甲板上的人只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又一阵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那叫声在铁舱壁之间来回碰撞,让听到的印尼官员心脏跟着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一阵子,门重新打开啦两个特工拖着一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走出来。 两个特工一边走,一边用俄语低声交谈。 “他可能确实不知道血兰花在哪里,也许是我们误会了。” “没关系。印尼的高层这么多人,总有人知道,一个一个来,总有问出来的时候。” 两人说着,走到船舷边把那具尸体推进了大海。一个灰白的浪头翻上来,尸体就消失了。 只剩下一小片暗红的颜色,被海水迅速冲淡,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哈托被关在旁边那间舱房里,他透过细窄的窗缝,看着那具尸体被扔下海,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纸。 他忽然想起自己不久前的那些日子,他曾经站在人群里,看着士兵们把刀挥下去鲜血四溅。 那时候在他看来一群平民罢了死就死了不必太在意,那时候他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现在眼看着屠刀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不知怎么的再也没有当初的坦然了。 第241章 印尼战俘 三天,从美军联合舰队进入爪哇海,到印尼全境传檄而定,只用了三天。 海军没了,空军散了,陆军干脆利落地投了。 这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印尼这些当兵的,欺负老百姓时一个比一个凶,可真让他们去跟美国人的飞机军舰拼命,谁又愿意。 上头说这是保家卫国,可下头的人心里都明白,这一仗到底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许多人虽然异地当兵,可谁家里没有个父母妻儿,国内到处在杀人,谁又能保证,自己扣下扳机的时候,是不是战友的父母? 再说了,美军也实在太不讲道理。他们不跟你在巷子里头一枪一枪地磨。 只要发现楼里有人,先上火箭筒,火箭筒轰不动,就呼叫飞机扔炸弹。 你缩在民房里没用,跟这样的对手打,留不下命,也留不下什么体面。 所以张立言到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 他坐的是一架美军运输机,飞机低低地掠过雅加达上空,张立言靠在舷窗边往下看。 城市里到处是残垣断壁,几根烟柱半死不活地竖在那里。 可就在这片破败之上,他看见了好几面旗子,最多的是美国国旗,英国国旗也不少见,可晃到后来,他竟看见了几面法国三色旗。 张立言皱了皱眉,心里有点不痛快,法国这个搅屎棍怎么也参加进来了。 说来说去,他就是看不上那帮欧洲老牌贵族,太抠,美国人好歹痛快,银耳种植基地一张口就订了一百多座,给自己手里塞了十几亿美金的外汇。 法国佬呢,拿一份核电图纸,再搭点粮种,换了点菌种回去,便再没了下文,他们也不想想,自己敢把东西给他们,又怎么会让他们随便折腾出来。 飞机在雅加达机场落地,张立言下机后不久,就见到了陈叔。 陈叔跟观察团一起,刚从美军安排的那艘驱逐舰上下来,两人简单说了几句,张立言便忍不住抱怨。 “陈叔,你怎么就不让我上船去,你们能在前面看舰队打仗,我窝在苏比克,天天对着一堆通报发呆,闷都闷坏了。” 陈叔听完就笑了。 “你以为我们在船上就能看见多少?实话告诉你,跟你一样,我们也只能看美军给的情报,隔着一百多海里,你当谁的眼睛能瞧见舰载机击沉巡洋舰?从头到尾,我们也是靠他们的作战通报在判断,搞不好,你那边的情报比我们的还详细。” 张立言听陈叔这么说,心里才平衡了些。 两人正说着,一队美军士兵押着一群垂头丧气的印尼军官从旁边走过。 那些军官大多还穿着皱巴巴的军装,有的头上包着绷带,有的手上戴着铐子,一个个脸色灰白。 许叔叔不知从哪儿挤了过来,拿胳膊肘撞了撞张立言。 “张家小子,看见没有?就是这帮畜生,别让他们留在老美手里,想办法把人要过来,弄回国内,开个公审大会,到时候拉出来,让老百姓看看这些屠杀咱们同胞的混账长什么样,妈的,到时我亲手枪毙两个解解气。” 张立言点头。 “许叔,您这主意好,十几万条人命,不能就这么算了,总得让全国人民都看清楚,这仇是怎么来的,人是怎么死的。” 他抬头朝不远处一个美军军官招了招手,那军官本来就在留意这边的动静,见张立言叫自己,立刻小跑过来,脸上挂着十分热情的笑。 “哦,立言先生,您好,我是美国海军詹姆斯,美国海军是您永远的好朋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张立言也不跟他客气,直接问。 “那些退役军舰,还要多久到南中国海?” 美军军官掏出随身的作战计划书翻了几下道。 “目前那批启封舰船已经和后续联合舰队会合,按航速推算,大概还有三天能到苏比克湾,之后它们会单独出发前往贵国南海。” 张立言点点头,又说:“这些印尼军方的高层,参与了针对我国侨民的大屠杀,我希望,把他们交给我国来处置。” 美军军官脸色略一犹豫,可看看张立言的脸,又想想如今自家那些大人物对他有多客气,到底还是点了头。 “这当然可以,我会安排。” 张立言在对方临走之前补了一句:“你把他们单独押到一艘去驱逐舰上,那艘驱逐舰我征用把这些人押回国内。” 这回美国军官答应得极快,一艘驱逐舰而已,现在的美国海军不差这一艘,他行了个礼,转身去办事去了。 美军军官刚走,一个穿着暗蓝西装的老人又凑了上来,是福特家族的一位老家伙。 张立言在庄园里见过他,这老头年纪不小,腰板却还挺直,只是脸上总带着股精悍的气,像头老而弥坚的猎犬。 “立言先生,如今战事已定,您看是不是该把那条长生矿脉和血兰花的位置告诉我们了?” 福特老头有些担忧地说道。 “再过几天,苏联人的联合舰队也会赶到婆罗洲,若不提前把东西抓在手里,只怕要生变故。” 张立言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点头。 “行,你让人安排一架飞机,带我沿婆罗洲上空转一圈,我看看地形,有些地方,光看地图不行,得从上头过一遍,才认得出。” 其实是张立言也不知道血兰花长在哪里,准备坐飞机,借助小世界的力量,一路找过去。 福特老头一听,顿时大喜,他连声应下,转身便去安排飞机。 等人走了,陈叔把张立言拉到一边,神色认真。 “立言,我跟你一块儿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张立言摇了摇头:“陈叔,您还是留在这里盯着战俘的事,那帮印尼高官里头,保不齐有滑头,早弄回国内早安心,飞机上能有什么事?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张立言顿了顿,又说。 “再说了,陈叔,你以为他们拿到矿脉和血兰花,就能直接用了,没我点头,他们什么都琢磨不出来。” 陈叔看着看着张立言好一会,然后拍拍他的肩膀。 “你有数就行,早点回来。” 张立言应了,转身朝福特老头离开的方向走去。 远处处几架美军飞机正在跑道上排队准备起飞。 苏联的联合舰队也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猎人,可等他们到了才会发现,自己也不过是这盘棋上,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一颗棋子罢了。 第242章 猩红娜迦 张立言跟福特家族那个老头坐上飞机,飞机起飞之后驾驶员便调整航向朝婆罗洲飞去。 这架飞机不大,是一架军方的运输机改的,机舱里除几把折叠椅和几箱物资外,空得很。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手指却一直没闲着,他半阖着眼,右手胳膊蹲在座椅扶手上,然后手指之间在不断掐算,指尖偶尔有一丝光泽闪现,像在虚空中拨弄着什么看不见的丝线。 福特家族那老头就坐在他对面,看得差点把自己眼珠子瞪出来,张立言算了片刻,抬头对驾驶员说:“向西南方向飞。” 驾驶员没有立刻执行,而是先朝福特老头看了一眼福特老头福特老头轻轻点头,驾驶员这才调转航向。 张立言也不在意,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闭目养神去了。 福特老头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凑过来问。 “立言先生,您刚刚用的,是不是你们中国的算卦之术?” 张立言睁开一只眼,瞄了他一下,又合上。 “没想到福特先生也懂我们中国的算卦之术。” 福特老头来了精神,身子都坐直了几分,颇为得意地说。 “我的工厂里曾经有过不少中国工人。我跟他们打过交道,听他们说起过这些。他们说,你们中国有一种很古老的学问,能算出吉凶祸福,还能知道东西藏在哪儿。” 福特汽车工厂的大名自然当然听过,当年正是福特搞出了汽车流水线,让汽车从富人的玩具变成了普通家庭的座驾。 更难得的是,福特家族在管理上有个理念,给工人开出高工资,给工人休息时间,让工人买得起自己生产的汽车,让工人有时间开车出去享受,就凭这一点,张立言对这小老头便多了一分耐心。 “这叫先天八卦。” 张立言睁开眼,淡淡说。 “我想找什么东西,能大致算出它在哪个方向,我想去什么地方,也能先探一探凶吉。”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右手,当着小老头儿的面,慢慢推演起来,指尖在几根手指的关节上交替点过,似有似无的卦象在指间流转。 过了片刻,张立言收了手,对驾驶员说。 “保持这个方向,再飞一个小时,差不多就到了。” 福特老头这才回过神,看张立言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位能凭空变出黄金的炼金师。他压着声音说。 “立言先生,五角大楼之前调查过您,他们内部有人分析说您身上有某种超凡的能力,因为无论银耳还是陨玉晶体甚至这次的血兰花全都跟您有关,今天亲眼见到我才彻底信了,您真是一个奇人。” 张立言笑了笑没当回事,就算五角大楼知道自己拥有超凡能力又怎么样,你以为国内的那些人,他们没有这样的猜测吗? 只不过自己是开服玩家的孩子,是在他们眼皮底下长大的,他们才没动手,换个人,两边早打起来了。 虽然自己一直遵循对普通人尽量不使用超凡的能力的原则,但是真把自己惹急了,你的武器遮天蔽日又如何,我的小世界同样无穷无尽。 人总是会敬畏未知的力量,在付出一些他们看来并不重要的代价,就能从自己这里得到巨大的好处的时候,他们就不会冒险得罪自己了。 飞机在雨林上空又飞了一个多钟头。张立言忽然睁开眼睛,朝下方望了望,说。 “就这里,盘旋。” 驾驶员依言压低速度,飞机开始在这片林海上空慢慢兜圈子,张立言的小世界之力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悄无声息地朝下方扫去。 很快,他借助小世界之力看见了那个位于雨林深处的悬崖,悬崖下方是那座幽深得发黑的深潭。 潭边的岩壁上,果然生着一片又一片红得刺目的血兰花。那些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大地深处渗出来的血。 更让他注意的是飞机下方那条巨大的河流。 从高空望下去,那条大河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蟒,在林海里蜿蜒,水面并不浑浊,反倒清得发绿。 河底有一个庞大得惊人的黑影,正顺着水流缓缓游动。 河面上偶尔翻起一朵白浪,又立刻被更大的水流吞没,两岸密林里,那些二三十米长的蟒蛇随处可见。 它们盘在树干上,伏在岩石边,像从地底钻出来的活藤。 张立言眯了眯眼,这些巨蟒借助血兰花的能力长个二三十米张立言信。 因为那些花就长在悬崖边,偶尔落下几片,被潭里的蛇吃下,活了几百年,长到二三十米,完全说得通。 可河底那个影子,却有些不对,他隔着那千万吨河水,都能感到那东西身上散出的生机,浓得像要溢出来,那绝不是吃几朵血兰花就能长成的。 趴在舷窗上的福特老头显然也看见了,他整个人几乎趴在舷窗上,脸都白了,嘴里不住地念着。 “哦,我的上帝,河床上那是什么东西,那么大一片阴影居然在游动。” 张立言笑了笑,转头看向福特老头。 “如果我没看错那是一条巨蟒,一条真正成了气候的巨蟒。” 他顿了顿像在给一个老朋友递一条发财门路。 “福特先生如果你们能把它活捉回来,关在你们自己的庄园里每天给它投喂,在定时抽血,我想这将是一笔源源不断的财富。它的血可能比血兰花还要管用。” 福特老头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他直起身子,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条巨蟒被锁进福特家族后花园的场景。 那可是比银耳,比陨玉更直观的传奇生物,他转头看向张立言,脸上满是兴奋和感激,连忙确认。 “您说的是真的它的血真的能比血兰花更有效?” 福特老头对那条巨蟒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惊叹,眼底泛出了惊人的贪婪。 张立言没再说话,只朝窗外那幽深的河面又看了一眼。 阳光从云层后面落下来,河底那道黑影已经沉得更深,只留下一道微微隆起的深色水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福特家族会不惜一切代价把这条河翻个底朝天。 而他要做的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西方豪门,自己一步步走进他设好的池塘里。 第243章 核讹诈 福特家族的老头一听身子都绷直了,他急声对飞行员说。 “快,快把坐标记下来,有摄像机拍的照片,都给我保存好。” 飞行员头也不回地应道:“先生,坐标已经记录,机载摄像机已启动,我们回去就能冲洗。” 飞机开始爬升,调转机头,朝雅加达方向飞去,机身擦过一片灰白色的云层,婆罗洲的雨林渐渐被甩在身后。 张立言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福特老头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搓搓手,像揣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稳稳降落在雅加达机场,福特老头根本没心思理会张立言,一落地便让人去冲洗照片,自己则直接冲去找了海军方面的将领。 照片洗出来时,已经下午了,福特老头把照片摊在桌上,几个美国海军军官围在一起,对着照片上那条河底的巨大阴影指指点点。 一个负责侦察分析的参谋先开了口。 “根据河岸植被和那几棵树的高度还有弯道的弧度来推算,这条阴影的长度至少在七十八米左右,身体最大直径,大约在两米五上下。” 屋子里一下静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出话来,先前看照片丛林里那些二三十米长的蟒蛇已经够让人头皮发麻了。 谁也没料到河底下竟然还藏着这么一条大到离谱的家伙,七十八米那还是蛇吗,那是一条从白垩纪漏出来的活传说。 福特老头把拳头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我要活的,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给我把它活捉回来,抓住之后我们福特家族愿意出五千万美金作为行动奖金,另外如果有人在行动中牺牲福特家再额外给每人二十万美元的抚恤金。” 几个海军军官对视一眼眼里全亮了,五千万美金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而且只是活捉一条蛇,这活虽险却不难。 可就在这时门外又来了几个老头子。 为首的是洛克菲勒家的人,旁边是摩根家的,后头还跟着几个张立言叫不出名字的白人老者。 他们一进来,就朝福特老头这边围了过来,洛克菲勒家的老头拄着拐杖。 “老福特你这又发现什么好东西了,咱们当初可说好了,长生的事相互通个气。怎么你想一个人吃独食?” 摩根家的老头也接口道。 “就是,我们怎么听说你发现了一条血脉特殊的巨蟒,据说它的血比血兰花还管用?” 福特老头脸色有些不好看,他看了一眼张立言又扫向那几个老头。 张立言明白是飞机上那些工作人员里,有人把这边的消息漏了出去。 这些老家伙一个比一个手快,一个比一个贪。 难怪当初他们敢一口应下给美军海空军换装,底气就在于那些装备本就是他们自家工厂里造出来的。 打仗他们不怕,一打仗钢铁、石油、军火,全得从他们手里过。 赚得盆满钵满的到头来还是他们。 如今真冒出了长生这种东西,这帮人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福特家独吞? 眼看几家人就要在帐篷里争起来,张立言慢悠悠地开了口。 “那条巨蟒很可能是传说中的猩红娜迦,我个人不建议你们把它带走,这种带有传奇色彩的东西,换个环境未必能活。” “你们不如直接在这片雨林里划一块地方把它圈养起来,派人守着定期抽血,只要它活着血就能一直抽,你们几家联手在婆罗洲弄一块特别区域总不算什么难事。” 几个老头子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意动。 张立言又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 “血兰花之所以有那样强的功效,就是因为长在陨玉矿脉上吸收了陨玉的生机,我怀疑这条巨蟒能长到这么大多半也是吞了陨玉的碎屑,又或者它的巢穴就在陨玉旁边,长年累月受到辐射才变成了这个样子,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你们可以自己考虑。”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几个老头的眼神立刻变了。 原本还只是看在一头异兽的份上想分一杯羹,现在听说这玩意儿可能和陨玉矿脉有关,那还得了,这就不是一条蛇的事了,这是长生的秘密。 于是他们也不避讳张立言当场就商量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又低又快。 过不多时,又有人陆续从外面进来,有几个老头说的不是英语叽里咕噜的,张立言听不太明白。 他侧了侧头,朝站在旁边的海军军官勾了勾手指。 那军官会意,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那几位,是法国那边派来的人。” 张立言皱了皱眉,又是法国人,这帮高卢鸡真是什么地方都要插一脚,可论起出钱出力,又抠抠搜搜。 不过眼下这个局已经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了,法国人想入局自有英国人和美国人去应对,张立言乐得看戏。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接一阵的轰鸣声,那声音又闷又重像从极高处滚下来的雷,压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一个美军军官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他站在门口,连礼都没顾上行急声道。 “各位苏联人的图-95轰炸机来了,我们观察到它下面挂着核弹,请立刻撤到地下掩体!” 屋里瞬间炸开了。 那帮美国军人已经拉开嗓子喊人,组织疏散。 外头空地上士兵们像蚂蚁一样朝掩体方向跑,防空警报的声音尖利地撕开空气和远方越来越近的轰炸机轰鸣搅在一起。 张立言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没有像那些老头一样慌张,只抬头望了一眼门外灰蒙蒙的天。 他是真的没想到苏联人竟然会疯到这一步,为了一个还没见着影儿的长生秘密,连核弹都亮出来了。 他转身朝陈叔的那边走去,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陈叔和许叔叔迎面跑来。 许叔叔脸都变了,一边跑一边骂。 “疯了,老毛子这是要跟美国佬掀桌子啊!” 陈叔没说话,只一把抓住张立言的手腕。 “立言,先跟我走,天大的事也得先活着再说。” 张立言被陈叔拽着往防空洞方向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回头,远处天边果然多了几个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扎来。 第244章 食人族 苏联的图-95编队带着核弹直奔雅加达而来,其实早就被美军的雷达网捕捉到了。 那些又大又笨的螺旋桨轰炸机,在雷达屏幕上亮得像几个灯笼。 负责拦截的美军战斗机很快围了上去,上下左右,密密麻麻,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可谁也没有开火。 原因就挂在图-95的机腹下面,一颗半埋式挂载的大型空射巡航导弹。 美国人太熟悉了,这是苏联的袋鼠超音速巡航核导弹,现在已经不是拦截不拦截的问题。这是还能不能回不了家的问题。 消息很快传到了白宫,五角大楼的地下指挥中心里电话一通接一通。 不一会儿美国本土距离苏联最近的艾尔森空军基地便接到了命令。一个编队的b-52同温层堡垒满载核弹呼啸升空,朝苏联方向扑去。 几乎同一时间,美国本土附近所有在港的核潜艇都接到了战备命令,它们依次离开码头,像一群沉默的鲸鱼朝深海下潜。 那些已经部署在荒原上的洲际导弹发射井,也开始注入燃料。液压盖缓缓打开,露出下面一枚枚被涂成灰白色的巨物。 整片大地,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苏联人自己也懵了。 他们其实没想真打。图-95挂个核弹飞过去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人,顺便给自己多挣点谈判筹码。 毕竟印尼那帮废物已经被他们的特工收拾得七七八八,连苏哈托都没熬住,最后死在了一间又小又潮的舱房里。 可问来问去愣是没问出血兰花到底在哪儿,苏联高层一度以为,所谓“截获中国情报”的消息是假的。 那帮印尼高层纯属神经病,没事屠杀平民玩而已。 可就在他们准备放弃时莫斯科收到了一份由内部渠道传回的情报,美国人已经找到了了血兰花的位置。 这下苏联高层全炸了。 他们不再犹豫,直接致电远洋舰队,命令为舰队护航的图-95编队改变航线,前往婆罗洲进行威慑巡航。 这才有了后面那次把雅加达搅得鸡飞狗跳的“核轰炸机过境”。 但美国的反应快得出奇,也硬得出奇。 苏联人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美国,法国的核力量、英国的核力量,也在同一时间启动了战备程序。 两条新的核链条从欧洲大陆一直拉到北大西洋,一夜之间苏联像是被三把上了膛的枪同时抵住了脑袋。 莫斯科的高层一下子就慌了。 很快,苏联驻美、英、法三国的大使同时出动,连夜拜会各国外交部门。 没人知道那几场闭门谈话具体谈了什么,但第二天图-95撤了。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也相继解除了核战备。 然后,苏联的联合舰队也到了,他们抵达婆罗洲的帕兰省附近海域,和早先赶到的美、英、法三国舰队正式碰头。 四国的水兵们隔着海面互相打量,气氛微妙得像一群刚在桌子底下收起了刀的食客,可谁也没有再动手,眼下最要紧的是血兰花的花期。 飞机拍摄的照片显示,那些血兰花已经开了,而且谁也不知道开了几天。 血兰七年一开,花期只有七天。错过这一次,就得再等七年。 七年对坐在克里姆林宫和爱丽舍宫里的那些人来说太长,很多老东西年纪已经太大了,根本就熬不过七年。 于是四国以惊人的效率达成了一致,组建一支联合内河部队,立即溯流而上前往萨坦盆地,采摘血兰花。 帕兰省那几天的港口前所未有地热闹,各国水兵在码头上交接地图统一旗语。 最后一支由四艘炮艇和八艘登陆艇组成的船队从大河入海口出发,朝着雨林深处开去。 炮艇在前方开路登陆艇在后方跟随,船上的探照灯整夜不灭,甲板上架着机枪和火箭发射器。 头顶上武装直升机来回盘旋,整个河道被这支船队搅得像开了锅。 张立言坐在其中一艘炮艇的甲板上,把腿搭在缆绳堆上一边吹着河风,一边看两岸那些高得不像话的巨树。 他不用像观察团那样被人拦在外头,四国的人都知道,想要得到长生的秘密先得让这位东方奇人顺心。 于是他的座位最好,头顶刚好有块遮阳的篷布,屁股底下还垫着软垫。 “水里要是真有东西,尽管出来吧,坐船上实在是太无聊了。” 张立言眯着眼,看了眼浑浊的河面,多希望炮艇上那些机枪能和水里巨蟒交个手啊,热闹热闹多好。 船队沿着一条极其宽阔的支流一路往南,根据先前侦察机拍下的航线,这条河能直通萨坦盆地深处。 河两岸时宽时窄,有时能看见成片的沙洲,有时又变成黑沉沉的深潭,河水渐渐由灰变绿,再变成一种化不开的墨青色。 整个萨坦盆地像一口被陨石砸出来的巨碗,盆地的形状太标准太圆,边缘那些山脊的走向像水面上扩开的同心波。 他甚至觉得血兰花能长在这里并非偶然,很可能当年那颗携带的陨玉的陨石在太空中碎裂后,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直接砸入了婆罗洲,而这个萨坦盆地就是当时那颗陨石碎片砸出来的。 船队在一个较为开阔的河湾处停下,炮艇散开在河面上来回游弋。 登陆艇一艘接一艘靠上沙岸跳板放下,成队的士兵踩着淤泥冲进树林,人声,发动机声,直升机桨叶声,把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雨林彻底吵醒了。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密林深处一双双涂满黑色树汁的人手正悄悄拨开蕨叶。 不远处一棵几人合抱的大树上,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趴在枝桠间,他嘴里咬着半截不知名的根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支闯入盆地的船队。 片刻之后他像只猿猴一样从树上滑下来,无声无息地钻进了林子里。 他要回去报信,告诉族长有外人闯进来了,而且这次人来的比较多,那么多人如果把头皮都割下来,就不用愁部落仪式上的头皮不够用了。 第245章 血兰花 四国联军登陆之后,很快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台地上开始建立了半永久营地。 先是几队步兵散开,端着枪在营地四周巡逻警戒,接下来工兵上场清剿灌木和杂草。 接着油锯的声音在雨林里轰然响起,一棵棵数人合抱的大树在啸叫中缓缓倾斜,然后带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倒下去。 树冠砸在地上,溅起大片的腐叶和湿泥,士兵们把倒下的树干清理干净拖到营地外沿,像码墙一样一层层摞起来,当作最简单的掩体。 整个萨坦盆地深处,已经彻底被工业化的现代军队叫醒了。 营地四周的高处,几个士兵联手,把一挺重机枪抬上刚伐倒的树桩,再拿沙袋把底座填实。 迫击炮阵地也在稍远些的地方铺开,炮口斜斜地指向雨林,工兵们沿着营房和弹药堆,把电线一根根拉出去,灯头一路挂到树上。 发电机一响,整个营地便亮了起来,虽然现在才中午,但是整个头顶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树冠遮挡,经过军队的改造这里已经像座从地下冒出来的临时小镇。 从营地往外看,已经看不见多少完整的树了,密林像被一头巨兽从里向外啃了一大片,只留下几棵孤零零的大树,还立在那里, 前线临时直升机机场修好后,不断有直升机从河面上空飞来降落,卸载下大批科研人员与武装护卫。 后方基地得到前线已经修建了临时机场的消息,很快雅加达那边便又一批直升机起飞了,把物资和人员源源不断地送上来,桨叶声从早响到晚,没有一刻停过。 张立言一直待在一架海王直升机上,他发现这种飞机宽敞些,坐着也舒服。 他旁边坐着一个美军海军陆战队的指挥官叫汉克斯,这人话不多块头很大,一上飞机就开始看地图,偶尔用对讲机吼两嗓子布置任务。 张立言其实不太想下去,自己是来看血兰花的,不是来钻林子的 雨林深处,一支八十人的地面小队已经出发了,队伍里混着特工植物学家、海军陆战队,还有几个向导。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便开始往林子里插。直升机在头顶上引路,螺旋桨刮起的风把树冠吹得左摇右晃。 几个陆战队员边走边骂:“狗娘养的,为什么就不能用直升机把我们直接放下去?非要在这些烂树根子里爬上五公里。” “等你踩进沼泽的时候,你就知道为什么了,这破地方树太密地面太软,不先清出个落脚点直升机落都落不下来。” 一个老鸟扛着枪,头也不回地骂回去。 这时张立言在飞机上,没听见他们的骂声,他正把脸贴在舷窗边朝外面看。 雨林的树冠从高空望下去,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偶尔有几条大河切过去,像灰白色的疤,看不见路也看不见人,只有树,一层叠一层的树。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极长的“嘶”从下方传了上来。 张立言坐直了身子他听见某种巨型生物在湿热空气里换气的声音。 他转头对驾驶员说:。 “把高度拉起来,底下有巨蟒。” 驾驶员闻言,立刻拉操纵杆将海王直升机朝高处升去,同时,旁边几架直升机上也响起了警报。 汉克斯抓起对讲机,嗓门一下大了好几倍。 “各单位注意,下方有巨蟒出没!地面小队全部原地警戒!别乱跑!” 几架直升机散成圆圈朝下盯着,有人打开舱门,拿探照灯往林子里扫,光柱在树冠上跳来跳去,像几柄白亮的刀子。 “扔手雷,把它赶走!”汉克斯道,“别浪费时间,正事要紧!” 舱门口的士兵们闻言,纷纷摘下腰间的震荡手雷朝下抛去。 几秒钟后,林子里接连炸起几声闷响,那些声音在潮湿的林地上并不像在城里那样尖利,却震得整片雨林都在抖。 树海像被风吹了一下,鸟群从林子里炸出来,遮天蔽日地乱飞。 巨蟒没有露面,它可能被爆炸的声音吓住了。 “算它跑得快。” 汉克斯哼了一声,坐回座椅上。 张立言也收回目光。 地面小队继续朝前推进,这一次,他们没再遇到什么阻碍。 几个小时后,队伍停住了,血兰花的悬崖就在眼前。 那是一座高得几乎垂直的黑色岩壁,从林海里蓦然拔起。 崖壁大半淹没在雾气里,只有最上面那块,暴露在日光下,崖顶上,几棵血兰花正开得妖艳,花瓣红得像在滴血。 山风一过,花瓣便颤巍巍地摇起来,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脱落打着旋,落进下方那口看不见底的深潭。 深潭里无数巨蟒缠在一起,黑灰色的鳞片在绿水间翻涌,粗大的蛇身互相盘绕,一个硕大的“蛇球”缓缓转动着。 偶尔有蛇头不时从蛇球里昂起来,又落下去,像无数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手。 血兰的花瓣就落在蛇球上方,每当有花瓣落下那团翻涌的蛇群便躁动一分。 最外圈几条大蛇争相抬头,抢吞那片红色花瓣,整片深潭都被它们搅得像锅沸水。 突然出现直升机轰鸣声让这些巨蟒有些不安。 它们的动作越来越快,嘶声一阵接着一阵,有几条蛇甚至缠住了深潭边的几棵大树,昂起头来,朝天空吐出黑色的信子。 张立言眯起眼看了一会儿,对汉克斯说。 “现在别去摘,等蛇群散了,再让人上去,这些家伙在交配谁碰谁死。” 汉克斯拿起望远镜,朝那团蛇球盯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这时候过去,是给它们加餐。” 这时前排驾驶员问道, “飞机上配置了加特林重机枪,完全有能力把这些蛇都杀了?” 张立言摇了摇头。 “血兰花成长可能离不开这些蛇,蛇和兰花可能是共生关系,要长久获得血兰花,还是不要轻易破坏当地的生态好。” 这时,洛克菲勒家族的老头点了点头。 “那蛇群没有袭击我们之前,不要主动攻击他们,至于血兰花想其他办法取。” 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在上空沉沉地响着,张立言把背往座位上一靠,看着那几朵血兰花,像看几簇被关在黑色神龛里的火焰。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浓重的蛇腥味。 第246章 阵列声呐 最终不知道是哪个聪明人想出了个法子,他们把狙击手用的伪装网扯开,拿铁丝沿着边缘撑成一个软兜,再把它套在一根长木棍的顶端,做成了一张又轻又长的网兜。 网兜从崖壁一侧慢慢伸出去,一点一点地靠近那几朵血兰花。 持棍的老兵手极稳,趁着山谷里一阵风过的空当,手腕轻轻一勾,便兜下了几片红得近黑的花瓣。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那几片花瓣稳稳落在早就备好的玉盒里,才“嗡”地一下议论起来。 福特家族的老头一拿到盒子,转身就找张立言,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立言先生东西到手了,您看我能不能现在就用?” 张立言把盒子接过来,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又合上。 他抬起右手,照着那几片花瓣的方向,拇指在指节上不紧不慢地点了几下,片刻后,他朝福特老头摇了摇头。 “你若是直接吞下去,只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福特老头脸色微变忙问:“那该怎么办?” 张立言一脸无语地看着他,这老头平日里看着精明,怎么到了这会儿,却像个刚得了糖的孩子似地沉不住气。 他把玉盒塞回对方手里说。 “东西都已经到手了你急什么?等回了营地你弄两个人来我做个试验,是内服还是外敷总得先有个章法。” 福特老头愣了一会儿,抬手拍了下自己发亮的脑门:“对,对,是该先试,先试一下。” 这时,旁边一个美国军官凑了上来,出了个主意。 “先生们与其这样天天冒险去摘,不如让后方基地用军舰上的锚链焊成一张大网,用那张网把悬崖和下方的深潭隔开,这样既能保证我们的作业安全,也能防着那些巨蟒哪天发了疯把剩下的血兰花一口吞了。” 张立言听到这个方案,不由得点了点头,那些巨蟒虽然厉害,可再厉害也扯不断军舰上的锚链。 那种链子能在海上拖着几万吨的军舰最是牢靠不过,别说二三十米的蟒,就是再长一倍,也不可能扯断这种锚链。 福特老头点头同意后,旁边早有通讯兵把指令传回了后方基地。 没过多久回复便到了两台两台野战电焊机已经上船,锚链正从两艘登陆舰上拆解,焊接好后工兵会连夜运送过来。 张立言没再管崖下这些事,他上了直升机跟着第一批收获的血兰花瓣回到了前沿营地。 就在他们这支队伍忙着取血兰花的时候,大河那边的另一支队伍也动了。 几架固定翼反潜机从航母甲板上起飞,沿着婆罗洲那些大河的主河道低低地飞着。 在河道上空舱门打开一枚枚柱状的浮标被抛了下去,那些浮标一落水便自动展开天线开始向水底发射声波。 飞机上的设备能在半空中接收回波,再通过数据链传回航母。 这种水下声呐阵列的技术,美军早就在大西洋海底用烂了,他们把整片大洋的声学信号铺成网,把核潜艇的螺旋桨声从几百海里外筛出来。 如今放在这些淡水河里,自然更是轻车熟路。 张立言看过美军一份档案,知道他们在许多要害海峡底下都布设了水底声呐阵列,那是一条由声呐和电缆铺成的无形大网。 他完全可以想象用不了多久婆罗洲这些大河底下,也会被无数的声呐与电缆填满。 到那时候不论水面上游的船,还是水里潜的是什么蛇,全都得在屏幕上现出原形。 有这套技术的美军果然很快就得手了。 从声呐回波上,他们看到了那条巨蟒,它正贴着河底缓缓移动, “它就在那儿,错不了。” 一个声呐员压低声音,指着屏幕上那道缓慢而巨大的回波:“天哪,它比我们想象中还要长。” 美军想弄死一条河底的巨蟒方法太多了,空投鱼雷或者深水炸弹,甚至几架攻击机一轮扫射都能让它浮起来。 可偏偏他们现在不能伤它,这东西的血可能有特殊用途。 于是,海军那边连夜设计了一种特殊的取血枪。 外表长得很像是那种大型捕鲸枪,可以远程发射取血器。 打出去之后前端的合金针会扎进巨蟒皮肉,内置的小型泵会缓缓抽出血液。 等储血囊装满外面的气囊就会自动充气,充到一定程度整个取血器便会从巨蟒身上脱落浮出水面,再由直升机从河面上打捞回去。 一个海军军械官举着刚造好的样机,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打中之后它会自动抽血,自动脱离,自己漂上来,飞行员只要低空悬停,用绞盘就能回收。” 张立言此时已经回到了营地,无聊的正坐在营地外沿的一棵大树上看着远处的河面,天已经擦黑了河里起了雾。 那几艘炮艇还在远处巡逻,艇上的探照灯在雾里来回扫着。 可就在这时候,营地外围已经来了另一群原住民。 食人族来了。 他们贴着树干踩着厚厚的落叶,像风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向营地逼近。 有人手里握着藤弓,有人拿着吹箭,一个戴着兽骨面具的老首领,蹲在营地外三百米的一棵巨树上,用手指在几个方向比了比。 四周的部族战士便像水银一样缓缓散开没入黑夜。 张立言转过头朝那片黑沉沉的林子看了一眼,林子里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停了,现在只有营地里的发电机,还在轰隆隆地响着,这仿佛预示着某种危险。 张立言笑了一下,今晚的乐子有喽,也不知道这帮土着是什么脑子,敢来找四国联军的麻烦。 他们不知道,这片营地里的人,一帮有着先进的科技和武器,一帮有着坚定不屈连导弹快艇和轰炸机都无法摧毁的信念,又怎么会怕几支吹箭? 但食人族并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那些轰鸣的怪鸟,那些亮如白昼的火光,那些动不动就烧光整片树林的火,全是这些外来者带来的。 如今这些外来者还想去碰他们世代守护的血兰花,那就做好把自己头皮留下的准备。 第247章 寿命极限 营地边上,哨塔上两个值班的战士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雨林的风从树梢间漏下来,带着股湿腐的甜气,忽然其中一人伸手摸了下后感觉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筋骨似的顺着哨塔的围栏软软地滑了下去。 另一个战士听见动静下意识就去扶他,手才伸到一半他自己的脖子也是一麻。 他张了张嘴眼前的东西开始打转,就在他整个人朝前栽去的时候,压在扳机旁的那只手下意识地一带。 “哒哒哒哒哒。” 一串子弹划破夜空,像一条火线泼进了树影深处。 潜伏在林中的食人族知道已经暴露了。黑暗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接着。 “哦!哦!哦!”的喊声便像野火一样在雨林里炸开。 数百个涂着黑泥,身披兽骨的面孔从树后、从藤蔓间、从地下翻出来,挥舞着吹箭、藤弓和骨矛,像一群从原始洞穴里涌出的鬼影,朝着营地直冲过来。 营地里的警报骤然拉响。 凄厉的警报声还没停,几处提前布置好的机枪阵地便开火了。 交叉火力像几把烧红的镰刀,在黑夜里来回切割,子弹拖着淡青色的曳光,把空气都烫出一道道亮痕。 冲锋的食人族还没看清那些火光的来源,就已经被弹雨扫倒了一片,断手断脚、碎骨烂肉,在探照灯惨白的光线里飞得到处都是。 更让这些食人族无法理解的是河面上那几艘炮艇的反应。 那些小艇不过十几米长却在夜色中像钢铁怪物一样靠了过来,艇首的m2重机枪和二十毫米机炮同时轰鸣起来。 尤其是那门二十毫米机炮,打在人身上,人直接就炸开一团血雾,打在树上,碗口粗的枝干凌空折断。 那种东西根本不是使用箭矢和骨矛的食人族能够想象出来的火力。 食人族世代与巨蟒搏杀,靠的是毒,是陷阱,是夜里的潜伏和上百人一起扑上去的蛮勇,可今夜他们面对的是火与铁,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作用。 一些年轻的食人族战士开始崩溃了,他们扔下武器转身就逃,也有人跪在泥地里朝天空举起双手,嘴里喃喃地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文。 可他们的神明没有出现,出现的是美国大兵刚从营地里搬出来的红外夜视仪。 几具仪器一架起来整个战场就彻底成了单向的屠杀,那些躲在大树后,趴在水沟里、缩进灌木丛的食人族,在屏幕上全成了一个个发亮的人形。 哪怕他们趴着不动也挡不住自己的体温的轮廓,子弹来得像长了眼睛专门盯着这群躲起来的食人族打。 好在这里是四国联军,大家为了维护所谓国际形象,指挥官们没有赶尽杀绝。 他们下了停火令由着那些还活着的人逃进雨林深处,炮艇也退了回去探照灯重新扫向河面。 可食人族的厄运,并没有就此结束。 他们四散奔逃像一群被捣了巢的蚂蚁。慌乱中有几个人跑错了方向钻进了河谷深处,那里的树木更密地也更烂,跑着跑着他们忽然听见了一种熟悉的声音。 那是鳞片碾过枯枝的声音。 几条巨大的影子从河岸边游了出来,它们先是在水中半沉半浮,接着慢慢爬过泥滩循着那些慌乱的脚步声追进树林。 食人族与巨蟒在这片雨林里厮杀了不知多少代,平日他们有成群的猎人,有火把,有涂了毒的吹箭,有挖好的陷阱。 可今夜火把丢了,队伍散了,连领路的老人都死在了机枪下面。巨蟒们显然也知道感知到了食人族群的混乱。 十几条蟒蛇在夜色中贴着地面游动,像一张张缓缓收紧的巨网。它们一口咬住落单的食人族,将他绞成一团然后整只吞下。 有人在林子里尖叫,叫声才起便像被掐断了脖子一样消失了。 远处正在回撤的食人族族长听见那声音身子猛地抖了一下,他不敢回头只催着残部往祖地逃。 他心里清楚,从今夜开始部落和这片雨林之间几十年的平衡,彻底被那些外来人撕碎了。 而营地里福特家族的老头已经悄悄来到了张立言的帐篷里。 这老头身后两个美国大兵,一人架着一个被捆成粽子的食人族,把人往张立言面前一推,像交两件刚刚捕获的猎物。 “张先生,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两个上好的实验品。” 福特老头笑得殷勤,又递过来一支密封的金属针管。 “还有这个,这是海军那帮小子从那条巨蟒身上抽回来的血。你也一起分析分析。” 张立言接过针管拿在手里摇了摇。血在密封管里缓缓晃动,颜色不像普通蛇血,更沉,更黑,像混了墨。 他点了点头,对福特老头挥挥手。 “把人留下你们先出去。别让任何人进来。” 福特老头也不多话带着两个大兵退了出去,帐篷里一下安静下来。 张立言又在原地站了会儿,细细感知了片刻确认外头确实没人,才把那两个已经吓傻了的食人族弄晕了收进了小世界。 张立言先把一片血兰花花瓣喂给其中一人,随后开始加速时间,那两食人族跪坐在虚空中像尊泥胎。 吃下血兰花瓣的食人族的体内正在发生一场极其缓慢而深刻的改变。 他的细胞在一次次复制中,端粒竟真的得到了补充,端粒没耗完,细胞就不会死。 而另一个人在相同的时间加速下端粒迅速变短,身体迅速衰老像一朵被抽干水分的花,最终无疾而终。 “果然有效。” 张立言喃喃。 他又让第一个人继续加速,血兰花带来的补充并非无穷无尽,那人的身体终于走到极限,虽然细胞端粒没有衰减,但他的基因却自己崩解了。 张立言算了算血兰花能让人活到一百六十岁左右,到了这个年纪哪怕再吃一片血兰也无法续命。 他让那人恢复原状又喂下陨玉晶体,再次加速时间结果一样,基因还是在同样的年纪崩解,哪怕再次喂食陨玉或者血兰花,寿命还是那个数。 “同根同源的东西,果然不能叠加。” 张立言沉吟道,陨玉和血兰说到底是一个系统里的东西,陨玉来自天外陨石携带了磅礴的生命力,血兰花则把这股生命力吸到了自己身上储存到花瓣里,这两种长寿的方式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他们的根源全自那颗天外陨石。 张立言不再管那两个食人族,把目光重新落向那管漆黑的血液,这管血液好像和陨玉的能量有些不同。 针管里的血在虚空中缓缓转动,像一条被关在玻璃里的蛇,张立言能感到那血液里蕴藏着一股极原始的生机。 他忽然有些期待起来,也许这管血会给他一个和血兰花和陨玉都不一样的答案。 第248章 长生的 3 种方式 张立言把那管猩红娜迦的血取出一部分注入一个食人族的体内。 那食人族被捆着眼神木然像块任人摆弄的木头,张立言的控制下。小世界里的时间开始围着这人加速流动。 起初那食人族还很安静可没过多久,他的身体忽然绷紧了,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眼球也慢慢往上翻。 他喉咙里开始发出含混的咕噜声,随后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像野兽的低吼。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撕扯,四肢抽搐着手指像钩子一样曲起来,到了后来他连人的样子都没了,像条被关在无形笼子里的疯兽,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喘声。 张立言看了一会儿又把时间拉到更久以后。 那人居然撑过了一百六十年和之前服用血兰花和陨玉晶体的人不一样,他的基因没有在那一关崩溃。 可他的意识却早早没了,他变成了一头纯粹的野兽,会攻击一切靠近他的东西。 张立言把时间拨回原点,那人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木然的样子。 张立言没有急着再试,他坐到虚空里把剩下的猩红娜迦之血召到眼前,开始一点点分析。 借助世界之力张立言察觉到猩红娜迦的血里有种极顽固的意志碎片,像某种从远古活下来的愤怒。 人若直接用了这种血神智会慢慢被侵蚀,先是冷漠,然后是疯狂,最后彻底失去自我,变成一头只凭本能行事的怪物。 这种侵蚀无声无息,很难抵抗。 张立言试着用规则之力把血液里那股疯狂意志剥离出来,等血中再没有半点暴虐后,他又把这血注入食人族体内重新加速时间。 这一次食人族没有疯,可到了第一百六十年他的基因还是崩了,他的身体像一堵被水浸烂的土墙,无声无息地塌了下去。 张立言把状态再次重置,他从小世界里取出一朵银耳王又抽出一管娜迦之血,将两者缓缓合在一起。 娜迦之血遇到滋阴润燥的银色耳朵竟像烈火碰上了潮水,那股疯狂的意志一点点褪去最后居然完全消融了。 可即便如此长生的极限依旧是一百六十年,基因崩解如约而至。 张立言停下手。他已经没有兴趣再研究下去了。 这个世界似乎本就设定好了,只靠本土之物的凡人,最多也只能维持神智到一百六十岁。 哪怕你换了血,换了皮,到了一百六十年这个壳子还是会走到尽头。 这不是药效的问题是整个世界的规则,把所有人的命都兜在同一个池子里,超出这个池子的极限,就会基因崩溃的死去。 他忽然想起那些在陨玉里沉睡的人,西王母,还有后来那些想躲过岁月的人。 他们看似长生,却只能躲在辐射里,像被封进琥珀的虫子。 他又想起万奴王,那种一次又一次借别人身体转生的东西,可转生出来的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张立言把这些念头一点点按下去,算了算自己父母的年纪。 如今他们才四十来岁如果能活到一百六十岁,至少还有一百二十个年头。 再退一步想,这个世界若真冒出一大批能活上千年、还行动自如的掌权者,那才是大麻烦。 人的欲望会随着岁月膨胀,到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百六十年刚刚好,够一个人做完一生的事业,也够他把位置安排好给后来人。 张立言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出脑袋,他挥挥手把两个食人族恢复到最开始的模样,然后带着他们出了小世界回到帐篷里。 把两人重新弄晕,拍了拍手像刚做完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他拉过铺盖蒙头就睡。 第二天张立言刚起身,福特家族那老头就进来了,他大概一夜没怎么睡眼里全是红丝,一脸激动地问道。 “立言先生,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张立言点点头,从桌上拿起水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 “血兰花服用起来最简单,你把它放到太阳底下晒干,每次取一小片泡茶喝,喝完再续水,一片花瓣反复泡,泡到颜色褪尽为止,接下来你就能维持现在的健康状态,一直活下去。” 福特老头一听维持现在的状态,脸上的笑就僵了,他摸着自己的脸有些急切。 “只能维持现在这样?不能变回年轻吗?” 张立言摇头。 “想返老还童,只能靠陨玉晶体,或者用猩红娜迦的血再配合银色耳朵。” 他顿了顿。 “血兰花只能让你停在现在这个位置,不会更老也不会更年轻,而且用了血兰花,银色耳朵依然对男人无效,你的脸不会再变了。” 福特老头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原以为血兰花是更高级的东西,说不定比银耳还厉害。 哪知道真正能让人重活一次的还是陨玉,而血兰花不过是一份能把人钉在原地的药剂,他张了张嘴又问。 “那…猩红娜迦之血呢?” 张立言顺着老头的话继续往下说。 “猩红娜迦的血里含有蛇类疯狂的意志,直接服用会让人发疯,不过滋阴润燥的银色耳朵倒是可以中和猩红娜迦之血里的疯狂意志,而且中和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神奇的变化,从此银色耳朵对男人的皮肤也有效了。” “可这种方法也有缺点,你的皮肤老得会比常人更快,当然如果你拥有足够的银色耳朵,隔几年就吃一次,那你就会和那群贵夫人一样,一直维持在 18 岁的样子。” 福特老头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眉头越锁越紧。 三条路,一条停在原地,一条年轻却要不断补银耳,一条返老还童却只能自然老去。 每条都让人心痒,可每条又都差那么一点。 “你可以慢慢想。” 张立言站起身,从包里翻出一个早餐面包吃了起来。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尽早下决定,拖得越久跟你竞争的人越多,到时候你可能就没得选了。” 张立言说完便朝帐篷外走去,外面的雨林已经亮了起来,几架直升机正从营地上空飞过,螺旋桨把浓雾搅得七零八落。 远处有士兵在喊号子,张立言站在帐篷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露水味的空气。 他有点想家了, 想回去看国内那帮还在为那批退役军舰争来争去的老将军打群架。 想起自己家里那两个正在四川忙得脚不沾地的爹娘。 第249章 许世友叔叔 福特家族的老头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开了口。 “我选第二种猩红娜迦的血加银色耳朵,立言先生你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张立言看了他一眼,往嘴里塞了口面包,又喝了口水才道。 “多备几朵银色耳朵,注射完娜迦之血以后情绪可能会有些不稳,要是觉着心里头燥或者总想发火,别硬扛赶紧来一碗银耳汤,喝一碗还压不住,就再来一碗,多喝点没坏处。” 福特老头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了声音。 “立言先生我想趁着您在这儿的时候,把血注射了,有您在旁边我心里才踏实,到时候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劲,还请您多帮衬帮衬。” 张立言笑了。他早看出这老头的打算。所谓帮衬,不过是想要一张保命的护身符。他倒也不拆穿只问。 “娜迦之血现在就能用,不过银色耳朵你有吗?” 福特老头一听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说:“立言先生,您这里没有吗?” 张立言摇了摇头。 “我没事把银耳带在身上做什么,不过你要是真急,我可以给国内打个招呼,让厂里给你准备几朵,你让美军派架飞机,直接去四九城得南苑机场取,拿了就回来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福特老头听完,脸上又堆起了笑,连声道谢。 “立言先生您真是我们福特家最珍贵的朋友,您放心,以后但凡有用得着福特家族的地方,我们一定全力以赴绝不推辞。” 张立言也不客气,人情这东西就得趁热用。 “福特先生,有件事我想您应该清楚,我的国家工业底子薄。现在船有了,飞机有了,可钢材不过关。光有图纸造不出好舰好飞机,我需要一批炼钢方面的高级人才,熟练工人、工程师、热处理专家,都要,这件事,福特家族能帮我解决吗?” 福特老头一听,当即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这算什么难事。在美国,炼钢的人才早就过剩了,拿着有本事的老家伙一抓一大把。我这就给国内去电报,让家族里的人帮您搜罗,您要多少,给您凑多少。” 张立言见罗德家族这小老头想表现的样子,毫不客气的又补了一句。 “那就在招募一些修建火电站、水电站的人才,我的祖国现在电力严重不足,你们福特家认识的人多,路子广,帮着留意,只要是能搞建设的,我们都要。” 福特老头听得连连点头,嘴里念着“好说好说”,人已经站起来,急着去找人发电报了。 张立言看着这老头兴冲冲地走了,心里也忍不住感慨,人只要有了想头,什么钱啊、势啊,都能使出来。 这些美国豪门,一旦碰上了长生二字,比谁都好说话。 张立言也没在屋里多待,转身去找陈叔。 陈叔那边正跟几个人围在一张大方桌前推演战况,雅加达那几天的海战、登陆、机场摧毁,全被他们按日按段地标在了图上。 张立言进去时,陈叔手里捏着根细木棍,指着地图上一处红圈,说美军登陆的时间还可以再缩短。 旁边一个参谋模样的人摇头,说那只是理论值,没有考虑滩头沙洲和潮汐,见张立言进来,陈叔便放下木棍朝他招了招手。 “你这个小狐狸,不跟那帮美国佬待着,今天怎么跑我们这儿来了?” 陈叔一边说,一边拿毛巾擦手上的粉笔灰。 张立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凑近几步乖巧地说道。 “陈叔,麻烦你给国内发个电报,有一架美军军机要到首都南苑机场降落,你让红星总厂那边准备五朵银耳,飞机一落地拿上东西就走。” 陈叔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银耳是张立言弄出来的,怎么用他心里有数,再说了这小狐狸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他点了点头,又上下打量了张立言一眼。 “你还有什么事一次说清,省得我左一个电报右一个电报地往四九城发。” 张立言想了想,问:“陈叔美国那批退役军舰这两天该到南海了,国内那边接收工作准备好了没有?” 陈叔一听就笑了,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这还用你操心,三大舰队早就在南海列好阵仗了,他们那几个司令,谁都不服谁,陈叔在海军总部的时候没少打架,一个个的都盯着那几艘大舰,谁都不肯让一步。” 张立言也笑起来。 “那三艘战列舰,四艘航母,有 3 个舰队确实不好分,就看他们本事了。”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许世友忽然插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个搪瓷大杯,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 “张家小子,我跟你爹可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老战友。你就不想想法子帮咱们东海舰队多弄艘航母什么的?” 张立言愣了一下转头去看陈叔,陈叔笑着解释。 “你许叔叔现在是南京军区的主官,东海舰队也归他协同领导,他这是替自己人开小灶呢。” 张立言一听就明白,他眼珠子转了转开口说道。 “许叔叔,有个情报我忘记跟你说了,美军那边有一艘退役航母路上出了点小故障,可能要比别的船晚一两天到南海,你要是方便就派人在南海多等一两天,别的船都走了就它晚到,等船到了办理接收手续后,总要有个人先上去接管嘛。” 许世友眼睛越听越亮,他把搪瓷杯重重一放拍着大腿就站了起来。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像你爹脑子转得快,行,这船就交给我们东海舰队‘暂时接管’了,你放心,到了咱们嘴里就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张立言嘿嘿一笑,没再多说。 这世道多一艘航母就多一份底气,三大舰队抢来抢去,不如让胆子大的先吃一口。 至于以后海军总部怎么扯皮,那是以后的事,船已经开进了东海舰队的港湾,谁还能跳上去把船号改了不成? 陈叔在一边听得直摇头,拿手点了点张立言。 “你这小子,天天脑子里净是这些弯弯绕绕事。” 张立言笑着没说话。 第250章 瓜分婆罗洲 要不说福特家族的老头是个人精呢,他第一件事就先把自己准备用第二种长生方法的决定,一股脑儿告诉了苏联人、法国人和英国人。 他不仅说,还郑重其事地邀请这三国代表,一起亲眼见证自己返老还童。 这老头心里有本账,他就是要当众做这个试验。 四国的人都在场张立言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和生意,也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事情办砸。 美军飞机的确够快,当天下午从雅加达出发直奔四九城南苑机场,第二天天刚亮就带着五朵银耳回来了。 机舱门打开的时候,银耳被装在专门减震盒里,由两个美军士兵小心翼翼地抬下来。 雅加达机场一侧,已经用帆布围出了一片临时区域。 福特老头穿着医生们准备好的白色衬衫,坐在一张折叠椅上,对面是满满一大盆银耳汤,十几名各国代表围在两边,旁边还有几架专业的录像机在录制。 张立言站在人群最前面朝福特老头微微点头,那小老头深吸了一口气卷起衬衫袖子,把一管黑中透红的血液慢慢推入自己的静脉。 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海边传来的浪声。 针管空了以后福特老头接过一碗早就煮好的银耳汤,仰着脖子咕噜咕噜灌了下去。 汤水沿着他的嘴角流下一小缕他也顾不得擦。 药剂入体他的脸色开始发红,嘴唇微微发干,片刻后他只觉得胸口像烧起了一团火,烦躁、憋闷,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 他脸色一变又抓起一碗银耳汤,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那团火还是没压住。他抹了把嘴,又喝下第三碗。 等第三碗下肚,那股从骨子里往外蹿的燥热,终于像退潮一样慢慢消了下去。 然后,奇迹就在所有人面前发生了。 福特老头那头花白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黑,他皮肤那些松弛的皱纹,重新变得紧致而有光泽,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也重新一点点挺直起来。 一个七十多岁的小老头,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 福特老头先是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的老年斑已经没了,指甲缝里那些洗不掉的灰黄也都消失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身边的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看了又看,又伸手把额前的黑发往后拨了拨,像个第一次进理发店的少年。 几个医生立刻围上去,量血压的量血压,听心音的听心音,还有人当场抽了管血留着化验。 各个国家的代表也都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围上前去看这返老还童的大活人。 苏联来的那位代表最是直接,他凑到福特老头跟前像看一匹刚到集市的马一样,上下打量几眼,忽然伸出手拽住福特老头胳膊上的一层皮用力一扯。 那一下使的劲儿可不小,把福特老头拽得龇牙咧嘴胳膊上当场就红了一片。 他扭头狠狠瞪了那苏联人一眼,可那苏联代表像没事人一样,搓了搓手指嘿嘿一笑,嘴里还嘟囔着。 “哦,竟然是真的,这老东西的皮,跟二十岁的小伙子一样。” 他这边还没嘟囔完,另一个法国代表趁着福特老头不注意,又飞快地伸出手在人家脸上又拽了一把。 拽完之后,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高声叫起来。 “哦,你们快看,这脸也是真的,他真的变年轻了!” 这一下可把福特老头气坏了,要搁以前谁要是这么对他,他非得抡起拐杖敲过去不可。 可他刚一伸手,才想起自己的拐杖早被扔到了一边,他咬着牙,用英语骂了两句,又碍着旁边那么多记者,到底没当场发作。 这时医疗组的人走过来,说初步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福特先生的身体各项指标一切正常,比很多现役年轻士兵还要健康。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个苏联代表大声嚷嚷起来,那弹舌音又卷又长。 “你刚刚注射的就是那条巨蟒的血是吗,你后来喝下去的,就是银色耳朵,对不对,只要这两样,就能让人长生?” 见福特老头点头,那苏联代表更激动了,他转身用手指头点着周围那片雨林。 “哦,我们苏联也需要银色耳朵,婆罗洲必须成为我们苏联的领土,那条蛇,应该生活在苏联的土地上。” 英国人当场就炸了。 一个穿着白西装、戴着遮阳帽的英国代表跳出来,指着苏联人的鼻子骂。 “谢特,你休想,婆罗洲是大英帝国的殖民地,什么时候轮到你苏联人来指手画脚。” 苏联人正要回嘴,法国佬也插了进来。一个穿着米色夹克的法国代表挥了挥手,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 “该死的英国人,婆罗洲从来就不完全属于你们,这片雨林是无主之地,我们法兰西的舰队就在岸边,所以这里必须有法兰西的一部分。” 苏联和英国同时回头,开始跟法国人吵,美国人本来在旁边看热闹,也不知怎么被搅了进去,四个国家你来我往,叽里咕噜,这一吵就吵了好几天。 这帮人天天开会吵完了回去,第二天接着吵,到最后总算吵出一个结果:四国共同开发婆罗洲。 张立言一听四国,当场就不乐意了。 他把陈叔叫来,又请那四国代表坐下,开门见山道。 “婆罗洲的事,凭什么只你们四家说了算,中国呢?” 一个英国代表皱了皱眉:“立言先生,这是国家层面的事,您在这里,我们当然尊重您,可开发婆罗洲的协议,还是要各国政府来定,贵国嘛” 张立言也没跟英国佬客气,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那也行,既然是这样,那从今往后所有反对中国加入的国家,我们都不再对其开放银耳种植基地,已经卖出去的我们不负责培训人员。菌种出了任何问题,也不负责售后,你们自己种去,什么时候种出银耳王,什么时候算你们本事。” 这话像一大桶凉水,把四国代表全浇醒了。 美国人头一个笑呵呵地表态。 “我早说过,立言先生和他的国家,才是我们最珍贵的朋友,美国没有意见。” 苏联人哼了一声,把头转到一边,不说话了,英国人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再说出反对的话,法国人则嘟囔了几句也默许了。 接下来,就是陈叔和四国代表们开始正式谈,又是几天几夜的扯皮。 最终一份五国共同开发婆罗洲的协议,总算是签了下来。 签字那天,有人提出,婆罗洲大部分地盘,以前毕竟属于印尼,只是在场众人都没当回事。 只是这个时候的印尼早没了说话的份,它的人还跪在海边,等着一批批被押上船。而这片曾经让无数人染血的土地,已经成了另一个棋盘。 陈叔回来后,把那份协议抄本递给他。张立言接过随手翻了翻又合上。 张立言抬起头望着远处那道灰蓝色的海岸线,从今天起自己的国家也终于能在这片远海上,有一张能坐下来分蛋糕的椅子了。 第251章 痛击队友 婆罗洲这边的事情差不多都了结了,张立言也准备回四九城了。 不过陈叔还得留在这里主持大局,毕竟五国共同开发婆罗洲,接下来要办的事还多得很。 港口、机场、基地哪一样不要人去盯着,哪一样不要人去跟那几家老牌列强扯皮? 倒是许叔叔,这次说什么都要跟张立言一起走,说留在这一片海上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张立言知道,许叔叔是急着回去见那些 新装备。 两人登上了一艘美国驱逐舰。 这次回国美国海军借了两艘现役驱逐舰给张立言。 这么多印尼高层,没这两艘船,张立言还真不知道怎么回去,毕竟国内的军舰跑不了那么远。 上船之后,张立言照例找船员要了条毯子,船一离港他就钻进舱房把毯子往身上一裹,倒头就睡。 这船晃晃悠悠的像躺在摇篮里,没一会儿工夫他就睡得人事不知。 等他再次睁眼时已经快傍晚了,他揉了揉脸从舱房出来,就看见许叔叔正像个头一回进城的老农一样,这里敲敲那里摸摸。 一会儿摸摸炮管,一会儿踩踩甲板,就连船舷边一个普通的缆桩,他都要上去踹两脚看结不结实。 “许叔,您不睡觉,在船上瞎转悠什么呀?” 张立言打着哈欠走过去。 许叔叔正拍着船舷,一脸感慨。 “以后咱也有这样的驱逐舰,你说,咱自己的船能不能也造出这个成色来?” 他越说越激动,脸红通通的,像是已经看见东海舰队开上这船的场面了。 “好家伙,咱的四大金刚和这船放一块,就跟叫花子站到地主家客厅里似的。” 张立言笑了笑。 “许叔,您想多了,这艘是现役的,给咱们的是退役的,你看看这上面的雷达,再瞅瞅那边的发射架,这是带防空导弹的,给咱们要的那批船上头全是高炮,这能一样吗?” 许叔叔咂了咂嘴:“这老美也真不够意思,反潜设备说给就给了,怎么防空导弹也舍不得多给两套,留着那些铁疙瘩自己吃灰,也不肯让咱们沾点光?” 张立言靠在栏杆上,望向远处的海面,没有接话。 防空导弹,那可不是反潜设备,那玩意儿是用来打飞机的。 老美最强的就是舰载机,他们能把反潜设备给你,能把飞机大炮给你,却绝不会把能打下他们自己飞机的东西也塞到你手里。 这个道理许叔不会不懂,他只是在海上漂得久了,看见任家好东西就眼热,张立言也不点破只由着这老将军在甲板上乐呵。 船向南又走了一天才到了广东湛江港。 船还没靠岸,张立言已经看见了海面上的景象。 湛江港外,密密麻麻停着一大片军舰,远的,近的,大的,小的,有的船身还挂着美军的舰徽,有的已经刷上了模糊的编号。 那些船像一群才从远海归来、还没来得及整齐列队的钢铁巨兽,把整个港口都塞得满满当当。 张立言扶着栏杆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海风猛灌了一口,汹涌澎湃。 他也见过美国军舰,可那些船是别人的,就算自己能借来几艘,那也是别人的,现在,这些船,马上就归共和国的海军了。 哪怕它们旧了,哪怕它们是二手的,那又怎么样,拖回家除除锈,刷刷漆,整备一下照样用。 船靠了岸后一个美国海军军官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 他见张立言下船,立刻小跑过来,行了个礼,然后说道。 “立言先生,您来了,这些就是美国答应交给贵国的舰艇。舰载机都已经装载在航母上了,你们可以清点一下,随时可以接收。” “至于空军的那些飞机,因为型号太杂加上不少飞机太大,必须拆解之后才能装船,所以会慢上几天,还请您多等一等。” 这军官没把话说透,其实真正的原因是 b-47那玩意儿,故障率实在太高,美国空军自己的飞行员都不愿意飞。 这要是几百架排着队跨洋飞行,恐怕半路就得掉下去几架。空军那帮人说什么也不肯接这差事,最后只能全部拆了塞进船里,当零件运过来。 张立言接过接收单,从许叔叔手里要来钢笔,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把单子递回去。 “慢几天没关系,只要东西完好地到了,就比什么都强。” 美军军官接过单子,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有些担心地说道。 “立言先生,这些船上还留了一部分退役的海军官兵,他们会帮助贵国训练水兵。这些人曾经都是美国海军里不错的小伙子。我希望贵国能善待他们。” 张立言笑得温和连忙向对方保证。 “你放心中国是讲友谊的,尤其是来帮助我们的朋友,一定吃好住好,等他们完成任务,我们也会一个不少的把他们送回去。” 军官点了点头和张立言握了手,便带着自己手下的人上了远处那几艘护航驱逐舰。 等美国人的船一走,码头上的气氛便整个变了。 岸上那些早就等不及的人,像听到了什么统一的号令,齐齐朝那批军舰冲了过去。 三个舰队的人,你推我,我挤你。 这时候别说三大舰队之间你推我挤了,就是同为一个舰队里的队友,也是偷偷下狠手,毕竟只有痛击队友,自己才能爬上更高的位置。 毕竟上了航母,上了战列舰,以后待遇可就不是打输了上小炮艇那帮人能比的。 那可是大洋上的面子,能在航母上服役将来回家探亲说出去都不一样,有人刚把一只脚搭上舷梯,就被后头的人拽了下来。 有人从码头边跳过去,还没抓住栏杆,就被旁边的人一屁股挤进了海里。 张立言站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他看见一个海军军官,正指挥着自己手下的战士把另一队友军按在地上,嘴里还喊着。 “先上船,把舰桥占了,剩下的人跟我一起把这群混蛋推水里去,这艘航母是我们的,让这群混蛋以后开小炮艇去吧。” 张立言把目光转向许叔。 许叔叔站在旁边见张立言看过来,立马背着手,仰头望天。 天上几朵云慢慢悠悠地飘着,他一边看一边还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仿佛这满港口的混乱都跟他没关系。 张立言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码头上那打成一片的场面,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三大舰队在海军总部那边开会,老是打架。 再看看这群兵,果然是什么样的将领带什么样的兵啊。 第252章 横穿台湾海峡 半天过后,张立言发现码头边还站着一群浑身湿透的海军官兵,像一群刚被捞上来的水鸭子。 他再往远处一看,好家伙整个港口都像刚打完一场水仗。 绝大多数的水兵身上都在滴水,有几个人的帽子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还有几个正扶着码头边的缆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看就是被人从船上扔下来的。 张立言在码头边站着看了一阵总算看明白了,真正抢到战列舰和航母的是那几支战术配合最好、纪律最严明、下手最利索的队伍。 他们把其他舰队的人掀进海里自己先一步登船占了舰桥,别处的人再想上去就没了机会。 抢不到大船的就去抢巡洋舰,巡洋舰也没抢到的便去抢驱逐舰,至于那些船都没摸着还被扔进海水里两回三回的队伍,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爬上那些小炮艇和辅助船,没办法技不如人,怨不得谁。 等所有人都上了船,舰桥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整个港口才渐渐恢复了秩序。 他们不知从哪儿搬出了一大堆油漆桶和滚刷,光着膀子就爬上爬下开始给战舰重新刷漆。 船上的美国舰徽和编号太扎眼了得抓紧换掉,不然开出去人家还以为是美国舰队打过来了。 不得不说,这帮海军刷油漆的速度确实是快,几个小时后,舰上所有美国的 标志全都被油漆覆盖,然后所有的战舰上都升起了五星红旗。 刷好油漆后东海舰队和北海舰队的船则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 张立言和许叔依然待在那艘美国驱逐舰上,船队走了一段再过小半天就要进台湾海峡了,这时一个海军军官脸色发沉地找到了张立言。 “张书记,要不咱们走太平洋那边外海绕一圈吧。” 那军官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太多人听见。 “走台湾海峡,只怕不太安全。” 张立言一听,眉头当时就皱了起来,他盯着那军官冷声道。 “台湾海峡是咱们自己的领海,有什么不安全的,你告诉我,哪来的不安全?” 军官被问得一滞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这时许叔从后头走了上来,拍了拍张立言的肩膀。 “还能有什么?海军不行呗,对面那些飞机,天天在海峡上头转,人家的船,人家的飞机,把咱们的海峡当成了自家院子。” 说到这里,陈叔叹了口气。 “咱们的北海、东海舰队以前要南下都只敢从外海远远地绕,走海峡那是拿脑袋往人家炮口上送。” 张立言听完火气噌噌地就上来了,他转身看着那军官。 “通知你的长官今天谁都不许转向,我张立言就要带着这支舰队从台湾海峡中间穿过去,我倒要看看,谁敢拦!” 那军官一脸为难扭头去看许叔,许叔却把脸往旁边一偏,又去看天。 天边的云正被海风吹成一片一片的,他看得极专注,像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天象。 张立言见那军官还站在那儿不走又问。 “你是东海舰队的,还是北海舰队的?” 军官赶紧立正:“报告书记,我是东海舰队舰长,余海龙。” 张立言没给他好脸色。 “回去告诉你们司令,船我给你们弄来了,舰载机也有了,他要是还不能让舰队尽快形成战斗力,就早点把位置让出来。” “明年这个时候我要坐东海舰队自己的战舰正大光明地横穿台湾海峡,到那时如果还做不到,我亲自去找周叔建议东海舰队司令换人。” 那叫余海龙的军官脸色一白,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出。 许叔在边上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哎,多大点事,你周叔那么忙你烦他干什么,如果明年东海舰队内还不能控制台湾海峡,到时候你来南京我带你去东海舰队司令部,你指着那个舰队司令的鼻子骂。” “骂完了让他自己滚蛋,妈了个巴子的,船有了,炮有了,要是还让对岸的几架小飞机吓得不敢走路,到时候我亲自收拾他。” 张立言没再说话只望着远处越来越窄的海面,船队继续向前,两天后正式进入台湾海峡。 这两天里,各舰上的中国海军在那些美国退役军官的督促下拼命熟悉船上的设备。 雷达怎么用,炮怎么转,深弹怎么装,一样一样地学。 轮机舱里的中国兵更是累得眼都睁不开,那些美国人已经开始不亲自动手了,只站在边上,叉着腰,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指挥。 两天时间也只能勉强让中国海军能够操作火控雷达与舰载武器,当然航母上的舰载机肯定是飞不起来,那东西没几个月根本练不出来。 船队行至海峡中段时外围一艘巡洋舰突然发来警报,雷达发现东南方向有几架飞机正在快速接近。 东海舰队的指挥官正坐在航母的指挥舱里,这军官前些天才被张立言当众训过,满肚子火没处撒。 他一把抓起通话器,吼道。 “把火控雷达给我打开,锁死它,用无线电喊话,让它们滚!不滚,就开炮给老子打下来!” 命令一下各舰上的中国水兵立刻动了起来,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可到底还是把舰载武器运转了起来。 几艘驱逐舰上的防空雷达依次转向天空,当对方飞机被火控雷达扫中的那一刻,警告信号灯开始疯狂闪烁。 那几架从对岸起飞的飞机本只是想过来看一眼。 可当他们看见海面上这支庞大的舰队时,整个人都傻了。 航母、巡洋舰、驱逐舰,船头压着浪,像一座座会移动的钢铁岛屿。 还没等他们靠得太近,几道火控波已经像手指一样点在了他们身上,机舱里的警告器狂响起来。 几个飞行员脸都白了立刻掉转机头,开始朝外海逃。 可他们不敢就这么回去只能一边飞,一边在无线电里拼命呼叫。 “这里发现中国方面大规模舰队!请求第七舰队支援!请求第七舰队支援!” 他们不知道的是,张立言正坐在那艘美军驱逐舰的通信舱里。 那艘现役驱逐舰,隶属于苏比克湾海军基地,也就是美军太平洋第七舰队。 对方的求援信息,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舰长拿起通话器看了看张立言,用带着点懒散的美式英语说。 “第七舰队很忙,没空过去,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说完,他把通话器一挂,冲张立言耸耸肩:“张先生你知道的,我们是你的朋友。” 张立言没理他这套,只端起水杯走到舷窗边,船队正破浪前行,舰艏把海面撕开一道雪白的口子。 两岸的山影在远处若隐若现,他知道今天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了。 真正让对岸害怕的从来不是几艘二手的船,而是这些船上第一次有了敢把炮口对准他们的中国水兵。 第253章 还是回家好 接下来舰队再横穿台湾海峡的时候,只在雷达上看到远处有几艘驱逐舰在远远地观察着这边,始终没敢靠近。 那些船像几只在海平线上探头探脑的野狗,看又不敢正眼看,走又舍不得走,只远远地缀着,保持着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等船队过了海峡中段,那几艘船便自己掉头走了。 过了台湾海峡,风平浪静,再没出什么幺蛾子。 到了上海附近,东海舰队便领着分给他们的那几艘大舰,转向舟山方向去了。 他们要回去刷漆重新编排船舷号,那么好的航母和驱逐舰不能老顶着美国人的涂装在外面跑。 张立言站在美军驱逐舰的甲板上看着那一艘艘巨大的船影慢慢隐入海雾里,心里倒没什么不舍,船回自家港口总比待在外面强。 剩下的北海舰队则继续北上,船队又走了两天到了山东青岛外海。 北海舰队也到了地方,朝张立言鸣了两声笛,便排着队驶入基地。 海面上很快就只剩下张立言所乘的这艘美军驱逐舰,和另一艘负责押解印尼战俘的护航舰。 两艘船又走了一天,终于到了天津港。 天津港的码头上,已经乌泱泱地站满了人。 张立言在船上看过去,最前面是几十个穿着公安九局制服的人,小伙子们穿戴的整整齐齐荷枪实弹。 更远处还有港务局的人在维持秩序,几辆军用卡车停在一旁车斗上都蒙着篷布。 要押解外国战犯还是公审要用的,张立言作为九局的书记,自然不会把这露脸的机会让给别的单位,所以这一回从码头到看押点,全部安排的是九局的人。 船缓缓靠了岸。跳板刚放下张立言便带着人走下船,那个美军驱逐舰舰长跟着送到船边,朝张立言行了个礼。 “张先生,这次护送任务,我们就完成了。” 驱逐舰舰长语气里带着几分军人的利落,又带着点老朋友的客气。 “我现在要回苏比克湾海军基地复命,以后有机会欢迎您再到苏比克来做客。” 张立言点了点头,也抬起手,朝他回了个不算标准的礼。 “这一路麻烦你们了,有缘再见。”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艘驱逐舰慢慢朝外海开去,船尾翻起的白浪在阳光里亮得刺眼。等船影快看不见了张立言才转过身。 来接他的是公安九局的副局长,姓岳,这回他亲自带了几个得力干将,一路从四九城赶到天津。 “岳副局长,你怎么亲自带队来了?” 张立言一边走,一边笑着问。 “我记得九局平时挺忙的,你不会又是被你们那位汪局长架空了吧?” 岳局长跟在张立言侧后,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书记,有您支持我工作,我哪还能被人架空,这不是您在国外干的大事都上了报纸,成了大英雄,我这不是上赶着来码头接您嘛。” 张立言脚步一顿,偏过头看他。 “我上报纸了?我怎么不知道?上头怎么写的?” 岳局长赶紧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报纸递到张立言手里,张立言接过来就着码头的灯光展开。 报纸上说得倒也简单大意是:张立言同志在中央的授权下,开展了重要外事行动,取得了重大胜利,行动期间不仅带回了大量海外华侨同胞,还成功将参与屠杀印尼华人的多名高级官员押解回国,这些人将在不久后进行公开审判。 张立言翻过去,下头还压着一份报纸。 那张报纸上刊登了一张新的中国地图。地图上,南海的方向被重重地涂了一片,一条断续线从南海深处延伸出去,把整个婆罗洲都圈了进去,地图下方还有一篇报道。 报道写得更热闹。说张立言同志在这次外事行动中,成功促成对印尼非法政权的瓦解,俘虏了印尼大批高层,并经过中、美、苏、英、法五国代表友好协商,决定由五国共同接管婆罗洲。 中国在国际上的地位因此大幅提升,中央已派陈毅同志在婆罗洲主持事务,修建机场和港口,不久的将来婆罗洲将成为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张立言看完半天没说话,他心想中央什么时候派我出去搞外事行动了,我一个红星总厂厂长出去一趟,倒成了半个外交官。 不过转念一想这事对他也没坏处王姨自己出国,本来就是王姨批的,王姨背后是邓姨,邓姨背后是周叔。 往大了说王姨确实也能代表中央,这新闻写得多少有些水分,可大方向没错,他也就懒得否认了。 张立言没在天津多待,岳局长安排了一辆吉普车后头跟着几辆囚车,拉着那帮印尼高官,沿着大路朝四九城开去。 张立言上了车,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裹了件大衣闭目养神,这一回没什么急事,司机开得也稳,到第二天车子才慢慢进了四九城。 到了红星总厂,张立言下了九局的车,自己进了红星总厂,然后直奔小食堂。 “南易!南易!” 张立言还没进小食堂的门,就扯着嗓子喊。 南易正在里头切菜,听见喊声菜刀都没来得及放举着就跑了出来:“厂长,您回来啦?” “回来了!回来了!” 张立言一屁股坐在小食堂的条凳上,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往桌上一靠。 “快,给我弄锅热乎的涮羊肉,什么都别问先把锅支上,我在外头这些天,不是啃面包,就是嚼那些跟皮条一样的牛排,我现在看见面包就想吐,多切肉,我现在看见肉就馋!” 南易听了直乐转身就往后厨跑,不多时一口铜锅就端了上来,炭火烧得通红。 羊肉一片片码在盘子里红白相间,芝麻酱、韭菜花、酱豆腐、辣椒油,几样小料摆了一桌子,锅里的清汤翻着白浪,几片姜和葱段上下浮动。 张立言夹起一筷子羊肉,在沸汤里涮了七八下,蘸足了料,塞进嘴里。 那一口下去整个人才算活了过来,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还是这玩意儿养人,那些洋饭真不是人吃的,下次再出远门一定得把你带上。” 南易把刚炒好的两个热菜端上桌,笑着说。 “厂长您放心,以后您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保准不让您再啃一口干面包。” 张立言从锅里又捞起一筷子肉,吹了吹送进嘴里。 窗外,红星总厂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白烟,张立言靠在条凳上,忽然觉得还是回家好,这些旧人,最让人踏实。 第254章 新职位 中国方面得到这么多军舰的消息,苏联那边也通过特工知道了。 这事极大地刺痛了莫斯科的神经,不少苏联中层将领,尤其是太平洋舰队和远东军区的少壮派军官,直接在会议上拍了桌子。 他们主张,趁中国这批军舰还没形成战斗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派遣海军袭击中国北方港口,把那些还在刷漆的大船全炸沉在泊位上。 这些人才不管什么国际影响,在他们看来,中国人和美国人的这次交易,比在边境上多扎几座兵营更危险。 等那些航母、巡洋舰真形成了战斗力,苏联在远东的水面舰艇将再无宁日。 甚至苏联海军还要防止中国舰队哪天脑子一热,突入日本海炮击海参崴,这在少壮派看来是不能忍受的。 可这些声音,最终都被克里姆林宫里那些老人们压了下去。 因为那帮真正掌握苏联命脉的老头子们,此时正被婆罗洲的消息弄得五迷三道。 血兰花,猩红娜迦,还有中国那种神奇的银耳,这条消息比任何军事计划都更让人心动。 克里姆林宫的老人们,哪个不是一身病、满头白发。权力他们有了,可身体也快到尽头了。 这时候谁还愿意为了几艘破军舰去跟中国闹翻,在他们看来中国哪怕得到这些东西,最多也就能防守,想反攻是不可能的。 最终一个坐在会议桌最深处的人说,“我们的舰队可以等他个三五年,但我们的身体等不了。” 这话一锤定音。那些叫嚣着南下开战的将军们虽然不服,也只能把火往肚子里咽。 苏联内部,也由此出现了一道极微弱的裂痕。高层老人和中层军官之间开始有了互不买账的苗头。 不过为了安抚军方的情绪,莫斯科还是做了一些部署。远东的驻军被加强了。 更多的坦克师调往边境,几个新的航空团部署到外贝加尔方向。中程导弹也运来了几批。 两个庞大的国家像两头顶着角的牛,虽然谁也没有真正发力,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却实实在在地压在了边境线上。 这些事张立言暂时还不知道,他这会正坐在红星总厂的小食堂里,守着一口铜锅吃得满头大汗。 涮羊肉的香气把整个小食堂都填满了。他刚把一筷子肉塞进嘴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邓姨和王姨一起来了。 张立言连忙把手往衣襟上蹭了蹭,站起身来又拖出两把椅子。 “邓姨,王姨,你们怎么来了,要不要一块儿吃点?” 王姨在凳子上坐下,瞅了他一眼,笑骂道。 “看把你猴急的。一回来就弄这么一大锅。怎么外国的饭就那么难吃?” 张立言一听这个,立刻苦了脸。 “姨,您可别提了。我在美国就正经吃了一顿牛排,跟嚼皮带似的死活咬不动。后头不是坐飞机就是坐船,顿顿面包,我吃得脸都快绿了,再啃下去我怕自己都要变成面包了。” 邓姨在边上笑了笑,温声道。 “行了,看把孩子馋的,快吃你的别管我们。” 张立言也不客气,又往锅里下了几片肉,呼噜呼噜地吃完,这才拿毛巾擦了擦嘴,乖乖坐到两位姨跟前。 王姨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张立言拿起来一看,是份任命书。 大致的意思,自己以后就是中央委员,军委委员,军委科委主任,国防工委副主任,最后还给了一个上将军衔。(本来想写个正式任命书的,结果发现这玩意过不了审。) 张立言看完有点发懵,他把任命书翻过来又看了看抬头问。 “姨,你们给我这些干什么,我都不知道这些头衔是管什么的。” 王姨伸手就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 “你个臭小子,不识货,你没有这些身份,你拿什么去指导别人消化美军那批装备,你拿什么去建新厂、铺产线。以后婆罗洲那边的港口和机场,你说话谁听,就凭你一个红星总厂厂长,人家军区的人能搭理你?” 张立言眨眨眼,立马换上一副撒娇的嘴脸,伸手拽住王姨的袖子,跟小时候讨糖吃似地晃。 “姨,我要是想办什么事,直接打着你和邓姨的名号不就行了,哪用这些虚头巴脑的官帽子。” 邓姨在一旁看着他,眼里却没了笑意。她等张立言闹完,才慢慢说。 “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出国办成的这两件大事,党内对你的非议很严重,有人说你离美国资本家太近,说你带着四个国家瓜分婆罗洲,是丢了革命初心,是为资本主义张目。” 张立言的笑容一下僵在了脸上,立马反应过来这是有人要搞自己啊,第一反应就是在邓姨、王姨面前装可怜。 他嘴巴微微张着,像没听懂邓姨在说什么,过了好半天,他才喃喃道。 “不是,我这不是为了给国家弄船、弄飞机,给咱们同胞报仇吗?他们怎么能这么说?” 他越说越泄气,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本来一腔热血,这会儿竟觉着浑身发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刚涮完羊肉的手,忽然觉得做这一切,好像也没多大意思。 王姨见他这样心疼得不行,她用力拍了张立言两下肩膀。 “臭小子,你别想东想西,这事儿有我跟你邓姨呢,那帮老家伙正事不干挑刺一个顶俩,他们也就敢在你这种小辈头上作威作福,等过阵子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说着,她又扭头对邓姨道。 “要不就照我之前说的把这孩子的父亲调回来,给个副总理职位,看他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那帮老不死的,不就看他是个孩子,父母又没在身边好欺负吗。” 邓姨摇了摇头:“他才到四川一年刚打开局面,现在调回来不合适,这对他以后不好,现在西南局第一书记还空着,我打算让他接手,等那边干满四年,再谈别的。” 邓姨又把目光转回张立言身上,语气比方才和缓了些,却更郑重。 “还有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你妈这几天就回四九城,到时候我们一块儿给你张罗个门当户对、靠得住的对象。” “结了婚,生了孩子,你才算真正在这群人里扎下根,到那时候,你有你父亲还有你岳父家的人帮衬,别人再想说你什么,就得先掂量掂量。” 邓姨说到这里,难得的给张立言解释了一下。 “很多事我和你王姨不好直接出面,你还小,得有自己的山头。这婚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明白吗?” 张立言张了张嘴,想说“我还小”,又想说自己还没碰着可心的人。 可看看王姨眼中的担忧,再看看邓姨那一脸郑重,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听姨的。” 王姨伸手理了理他额前被汗黏住的头发,笑着骂了句:“这还差不多。” 可那笑着的眼里,到底还是藏着一点化不开的牵挂。 窗外,红星总厂的汽笛响了一声又一声,像在催着谁,赶紧长大。 第255章 机要秘书 王姨和邓姨走后,张立言脸上那点乖巧模样便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站在小食堂门口,望着两位长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那帮老东西,真当自己好欺负,他现在是没功夫跟他们打太极,真把自己惹急了他有一百种法子,能让那帮背后嚼舌根的老家伙死得不明不白。 吃饱喝足,张立言回了自己办公室。 一推门他就看见办公桌上堆了一大摞文件文件一摞又一摞,跟小山似的。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最上面那份,刘光奇又抱着一大摞进来了。 “张厂长,这都是这些天攒下来的,王主任说这些不算急,让您回来了再慢慢看。” 刘光奇陪着笑把文件轻轻放到桌边,又赶紧把手撤回去,生怕张立言发火。 张立言头也没抬,只哼了一声。 “刘光奇你看看我刚回来,就给我送这么多文件是成心让我不痛快?” 刘光奇满脸苦笑。 “厂长这真不是我的意思,这些都是按缓急分好了的,急的王主任都亲自处理了。剩下这些只能您来。” 张立言抬眼看了看他一眼,刘光奇这小子脑子灵腿也勤跑前跑后是把好手。 可说到底他也就是个行政秘书的料,伺候个人安排个行程,还凑合。 但自己桌上这些东西有不少涉及海外订单、美军装备、各地分厂,甚至还有婆罗洲的后续事务。 这里头每一份都可能带着机密,刘光奇没学过保密条例更没经过机要训练,根本没资格沾这些文件。 看来是得专门配几个机要员了,不然什么都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就是累死也看不完。 张立言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九局办公室。 “我是张立言,通知你们岳局长,我这里需要几个机要员。”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眼前这些文件实在太多了,张立言没工夫瞎寒暄。 自己以后的办公桌上,只会越来越乱。 美军装备的订单,国内工厂的选址、婆罗洲港口机场的图纸,全都会送一份送到这里来。 到那时候,自己这间办公室得有人替自己守着,九局的人正好。 交代完这些,张立言重新埋下头,开始和那堆文件较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三下很轻的敲门声。 张立言头也没抬:“进来。” 三个小平头走了进来,领头那个站得笔直,后头两个也一丝不苟,三人一进来便齐刷刷地给张立言敬了个礼,动作整齐利落。 “报告书记,九局机要员奉命报到!” 张立言这才放下笔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几眼,三个年轻小伙子,个个板板正正,眼神干净,他点了点头。 “既然是九局来的,保密条例就不用我多讲了,以后我办公室的文件你们先负责分类,按轻重缓急给我归好,还有我这间办公室,你们三人也得轮流守着,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乱进。” “保证完成任务!”三人齐声答道。 张立言摆了摆手。 “去吧,外头有个叫刘光奇的让他给你们安排办公室,今后你们就在这层楼办公。” 三人敬了礼转身出去,张立言再次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翻着翻着他拿起一份报告,这是一份关于岳局长和赵副团长在九局内部工作情况的汇报。 张立言看得很仔细,这二人接手九局之后倒还知道分寸,没搞大清洗也没乱抓人。 哪怕遇到那些那些不太听话的人,他们大多也只是把人下放到地方锻炼去了,虽然手段称不上温和,可到底没闹出什么株连无辜的事。 张立言把报告放在一边,还行,这两个人还能用,既然他们心里有数,自己也就省心了,只要别踩着自己的红线,继续让他们折腾也无妨。 他接着往下翻又拿起另一份报告,这一份,是关于他三个发小分厂情况的调查。 周红旗做得最好,她那个分厂,从生产到管理,全被她牢牢攥在手里。 她那个厂书记的权力更是说一不二,她把自己弟弟扶上了厂长的位置,那小子倒也争气,厂子办得有声有色。 姐弟俩一个抓思想,一个抓生产,倒真把那片地方经营成了铁桶。 秦小雨就一般了,她那个分厂,面上看着没什么大问题可绝大部分工作,都是他们家那个派系的人帮忙张罗的。 她自己说句不好听的,她就是个不爱动的吉祥物,厂里开会,她坐是坐了,可拍了板的从来都是别人。 林小苏最次,她那个厂基本就是她哥哥说了算,生产是她哥抓,厂务会是她哥的人表决,连财务和人事,都跟她没半点关系。 她整个儿就是一摆设,每天去办公室里坐一坐,喝杯茶签几个别人递上来的字,一天就算过去了。 张立言把报告放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勃然大怒。 他原以为自己会生气,会像当初在四九城大院里那样,拍着桌子带着人冲过去,指着那帮人的鼻子骂。 “这是老子的地盘,谁准你们伸手的。” 可如今再看到这些,他心里竟出奇地平静。 到底是家事,周红旗家那样,秦小雨家那样,林小苏家也那样,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一个外人不能替她们跟自家人翻脸,何况路是她们自己选的,他当初就说过谁要是撑不住就回来,书记的的位子他都给了,可对方不争,他也没办法。 不过该问的还是得问一问,张立言把这几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等把手头这些文件清完,他得找个时间,跟这群发小好好聚一聚。 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不能因为几个厂子,就散得谁也认不得谁。 至于秦小雨和林小苏,她们自己若还想搏一搏他就扶一把,若她们真只想当个清闲人,那也随她们去。 这世上的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别人扶得了一时,扶不了一世。 张立言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又拿起下一份文件。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在厂区里,远处车间的机器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倒也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孤单。 第256章 傻柱的新目标 张立言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那一大堆文件,估计今天是怎么也处理不完了。 他索性把笔一撂,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刚回来第一天,他实在不想在办公室里耗到半夜。 “下班。”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起身便往外走。 出了办公室,刘光奇正在外头候着,见张立言出来,刘光奇赶紧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朝南锣鼓巷走,身后还跟了个九局来的机要员,一直跟在身后像道沉默的影子。 至于另外两个机要员则留在了办公室里,正一份份地给那些文件归档分类。 张立言没搭理身后那个机要员,只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走到南锣鼓巷时,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 以前他每次走到这一带,老远就能听见动静,不是这家夫妻俩在屋里骂架,就是那家当爹的正拿皮带抽孩子,要么就是几个老娘们为了一盆水一棵葱,站在巷子里对骂。 可今天倒好,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听见谁家收音机里放着半出京戏,还有不知哪只野猫从墙头上蹿过去的响动。 “光奇,这附近不是一向挺闹腾的吗?怎么今天这么安静?” 张立言偏过头问。 刘光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 “还不是我爸,他每天晚上吃完饭就领着贾张氏在附近几个大院转悠。听见哪家吵架了,打孩子了,他就上门去讲道理,遇上那不肯听劝的,贾张氏往门口一站,张嘴就开骂。” “这俩人天天晚上巡街,附近大院慢慢就都知道了,现在那些刺头都学乖了,能吵的也不吵了,能打的也不打了,谁愿意大晚上被贾张氏堵着门骂上半个钟头啊?” 张立言听完,忍不住笑了。 这倒真是恶人还需恶人磨,这年头大院里的人大多没读过什么书,讲起道理来一个比一个浑。 你跟他说政策,他跟你说传统,你跟他说文明,他跟你耍横。 也只有贾张氏这样的老泼皮,才能把那些刁人治得服服帖帖,刘海中负责唱白脸,她负责唱红脸,两人一配合,竟比街道办的干部还管用。 “这俩人倒也算干了件正事,你明儿跟贾张氏说一声,让她到厂妇联去报到,以后咱们厂在南锣鼓巷的家属大院,都归她巡查,再跟妇联那边通个气给她挂个名,别让人说三道四。” 刘光奇连忙应下,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路灯的光把这事记上。 两人边说边往前走到了九十五号大院门口,张立言在门前站了站,忽然又想起个人。 “闫埠贵呢?还在掏大粪?” “还在呢。闫老师比刚去时老实多了,现在见人都低着头,一句闲话都不敢多说。” 刘光奇连忙把闫埠贵最近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张立言点点头,想了一会儿。 “明天你跟红星学校的校长说一声,让他们重新考察一下闫埠贵,当初让他劳动,不是为了罚他,是为了让他通过劳动改造思想。” “这都快一年了,该看看劳动成果,要是考察合格,学校自己安排,要是不合格,就继续让他挑大粪,你记得以后得盯着点,别让这种占小便宜的事再冒出来。” 张立言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 “对了闫埠贵不是喜欢记账吗,回头让你爸带他一起巡街,给他拿个小本子把附近这几个院子的情况记下来,那个大院打媳妇多,哪家丢东西多,谁家不守公德,都一笔一笔记清楚,以后评先进四合院,别光靠印象得拿数据说话。” 刘光奇一边听一边记,他准备把张厂长交代的这些事,转给父亲,到时候让他跟街道办陈主任沟通。 刘海中最近正迷上这种“巡街管事”的活计,再把闫埠贵也塞进去,等于给他添了个文书。 到时候去街道办见陈主任,手里头也有本可查的账,这笔人情,最终还是落在自家头上。 两人进了大院,张立言刚跨过门槛,就看见前头的槐树下,贾张氏正和易中海媳妇杨翠兰坐在一起纳鞋底。 她如今倒是不再像从前那样见人就撒泼,整个人也瘦了些,坐在那儿,居然有几分居家过日子的模样。 两人的孙子棒梗在不远处追着球跑,脑门上全是汗。 再往里走正好看见傻柱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饭盒,正朝中院西厢房那边去。 张立言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去给秦淮茹送饭,没怎么在意。 可傻柱居然在路过秦淮茹家门口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西厢房边上的一间耳房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里面出来个年轻姑娘,傻柱把饭盒递过去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张立言站在后头微微眯了眯眼,那姑娘他瞅着面生。 刘光奇凑上来,小声道:“张厂长,那是咱们厂新来的厂医丁秋楠。” 张立言一听这名字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当初机修分厂那个强奸案的受害者吗,后来被妇联调到了总厂,只是没想到安排到这里住了。 看她如今的样子精神还不错,站在门口和傻柱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点笑。 张立言又看了看傻柱,这个死舔狗,前阵子还围着霍仙姑转,如今又换了目标。 不过丁秋楠到底比霍仙姑和秦淮茹靠谱,再怎么说丁秋楠也没结婚没孩子拖累。 男未婚女未嫁,若两人真能走到一处,倒也算一桩好事,至于两人以前那些破事,只要双方不介意,张立言只会祝福。 张立言没有上前,傻柱正低头跟丁秋楠说话没看见他,丁秋楠倒是瞧见了,忙扯了扯傻柱的袖子。 傻柱一抬头见是张立言赶紧站直了身子,脸上笑得有些不自然:“张厂长,您回来啦!” 张立言“嗯”了一声,没多问,只道: “早点歇着,明儿还要上班。” 说完便朝西跨院走去。 月亮已经升到了槐树顶上,白白的,照着院子里那些新铺的砖地和墙头新压的瓦。 张立言走在月光里,忽然觉得这九十五号大院,好像也没以前那么糟了。 这院子里的人都像在往好里过,就连傻柱都不再围着寡妇转了。 第257章 我的祖国 张立言回到西跨院的时候,愣住了。 今晚这院子里的人实在太多了,他扫了一眼自己那十三个发小竟然一个不落全在。 这还不算,除了他们还多出不少半生不熟的面孔。张建设旁边站着他姐,李建军身后跟的是他妹,还有张千山的堂姐、李为民的表妹,甚至有几个人张立言得眯着眼认上半天,才能从眉眼间找出点小时候的影子。 这些人他都认识,却谈不上熟悉,今天也不知怎么了,齐刷刷地全挤到了自己这个小小的西跨院里,加起来足有好几十口人。 院子当中摆了一张长桌。也不知是谁张罗的,居然还从外面请了大厨过来。 炭火烤着肉串,油滴下去刺啦刺啦地响。桌上更是摆满了各色吃食,凉菜、热菜、点心,还有几瓶汽水和一大壶凉茶。 整个西跨院热热闹闹的,像谁家办喜事。 “不是,你们这是……” 张立言话还没说完,周红旗已经过来了。 这丫头今天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上还别了朵小绢花,走路也不似平时风风火火,一步一扭的。 她走到张立言跟前,两只手绞在身前,夹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句。 “立言哥哥,你来了。” 张立言鸡皮疙瘩当场就起来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不是,红旗你好好说话有什么要帮忙的你直接说,能帮的我绝不推脱,你这也太恶心人了,我受不了这个。” 周红旗先是一愣,随即自己也绷不住了,她气得把头上的绢花一把扯下来,又把袖子狠狠往上撸了撸,恢复成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冲着后头吼了一句。 “我早说了,立言不吃这一套!你们非让我扭成这样!烦死了!” 张立言见周红旗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心里那口气才顺了下去。 他左右看看,周围那群发小一个个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像一群等着看戏的猴。 他抬手在周红旗肩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问。 “你给我说说,你们今天到底干嘛?怎么弄这么大阵仗?” 周红旗撇了撇嘴,满脸无奈。 “还能干嘛?今天中午妇联那边放出了风声说要给你张罗媳妇,我妈一听就坐不住了非逼着我过来,还让我夹着嗓子说话,这身打扮就为了让你多看我两眼。” 她越说越来气,把手里那朵小绢花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我周红旗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张立言听到这里,有点不能理解了。 他看看周红旗,又看看那边几个打扮得比平时齐整许多的女孩。 “不是,我找个媳妇,你们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还有你们这些当兄弟的,怎么把家里姐姐妹妹都往我这儿领,你们的姐妹虽然小时候和我一起玩得少,可到底也算从小认识。你们突然来这一出,我有点接受不了。” 他这话一落,那帮发小没心没肺地笑开了。李建军凑过来,一巴掌拍在张立言肩膀上。 “立言,你小子是真不知道自己在外面有多抢手。你现在的级别比我们大多数人的爹妈都高。手里还攥着一堆别人想都想不到的好东西,你说要给你找媳妇,我们爹妈能没点想法?” “我今晚来都是被我妈从家里轰出来的,她跟我说,我们俩是发小,我领着妹妹来找你玩不算突兀,万一你要是和我妹看对眼了呢?我是不是也跟着水涨船高。” 张立言哭笑不得。他看看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又看看那几个躲在人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女孩,叹了口气。 “大家认识这么多年,真要有想法,早就在一起了,何必等到现在。今晚咱们把话说明白,喝酒吃肉可以,感情什么的都别谈,这么多人我真有点害怕。” 旁边的张建设听张立言说“害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小子笑得夸张,咧着个大嘴,只是他还没笑上三声,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便从旁边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张建设的笑声当场变成了求饶。 “哎哟!姐!姐!轻点!我错了!我错了!” 果然,笑容这东西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转移,张建设脸上的笑,很快就跑到了周围小伙伴们的脸上。 连张立言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张建设他姐一手叉着腰,一手揪着弟弟的耳朵,那架势和当年在大院里管他们这伙野孩子时一模一样。 “行了,立言都说了今晚不谈感情,那就当好好聚个餐,难得家里放咱们出来,今天大伙给立言接风,谁也别再扭扭捏捏的。” 张建设他姐松了手,朝众人说道。 “大家闹也闹过了,要是真对立言有想法,就自己私下偷偷找他去,别当着大伙面弄得下不来台。” 众人纷纷叫好,张建设揉着耳朵,躲到李为民后头去了。 周红旗也重新把头发扎了起来,袖子一撸,端起一盘烤串就往桌边挤,院子里的气氛,这才真正松快了下来。 张立言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却很清楚,自己跟这些发小的姐姐妹妹是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 她们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只是关系没那么近罢了,他见过她们小时候的模样,那些抹着鼻涕跟在哥哥后头跑的样子,如今都还印在脑子里,跟这样的人谈对象,光想想就别扭。 更何况他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婚事自己也做不了主。 到了现在这个位置,能娶的人,其实就那么几家选择罢了,这里头并不包括眼前这些兄弟的姐姐妹妹。 当然如果是周红旗、秦小雨和林小苏这三个从开裆裤时期就一起长大的,他真要坚持父母和邓姨他们也不会拒绝。 可这三个丫头跟自己实在太像兄弟,做朋友能把命交给对方。 做夫妻他连想都没想过太熟了,熟悉到了生理性的排斥。 想到这里张立言也不再纠结,找了个位置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汽水。 众人见今晚不用再演什么相亲的戏码,都像脱了枷锁一样,放开了吃喝。 有人去抢烤串,有人端着杯子跟张立言碰,还有几个女孩凑在一起,不知说了什么咯咯地笑。 张建设被他姐揪了耳朵之后,也老实了,只坐在角落里头啃鸡翅再不敢起哄。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几个姑娘忽然齐声唱了起来: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那歌声清亮亮的,像月亮照在河面上。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听着那熟悉的调子,望着满院子年轻的脸,竟觉得心头难得地安静下来。 西跨院还是那个西跨院,月亮还是那轮月亮,可今晚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挺好。 自己付出的这一切,最起码保护了一群可爱的人。 第258章 母亲回来了 等聚会结束夜也深了,晚上这帮人直接住这了。 晚上怎么住也好安排,自己带来的家人跟自己一起住就行。还好西跨院修的时候修的大,挤一挤倒也住得下。 一院子人闹腾了大半个晚上,把里里外外弄得跟过年似的,张立言累了一天回屋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干净衣裳正准备往床上倒,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张立言皱了皱眉。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口,拉开门一看是林小苏。 “小苏,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他堵在门口没往屋里让,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又刚闹过那么一出,总得避点嫌。 林小苏低着头两只手在身前绞来绞去,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那个,立言,你能娶我吗?” 张立言愣住了,如果是周红旗或者秦小雨跑来说这种话,他准会一人给一拳头,那俩丫头都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开起玩笑来没边没沿。 可林小苏不一样,她性子腼腆,人也老实,不会拿这种事来闹,张立言不能像对待那俩活宝一样对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温声问。 “小苏,你为什么想让我娶你?” 林小苏低着头,她声音很小。 “立言,我不想当那个厂书记,他们都不听我的开会也不叫我,有事都背着我,你现在的级别比爸还高,如果你娶了我,他们就不敢欺负我了。” 张立言听完轻轻叹了口气,他想了想,又问:“假如我们真在一起了,你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吗?” 林小苏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终于碰上一个她会答的题。 “我们要是真在一起,就没人敢欺负我了,那我就可以天天去找红旗姐、小雨姐玩,你又有钱,又当那么大的官,到时候我就和红旗姐、小雨姐,还有我弟弟,我们几个一起,看遍全世界的风景。” 张立言听她认认真真地说完才开口。 “小苏,你看看你给自己设想的将来,有红旗,有小雨,有你弟弟可是没有我,你今晚想嫁给我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是因为家里给你压力,是因为你怕了那些人,可婚姻不是这么用的,你明白吗?” 林小苏怔怔地看着他,像没听懂。 张立言也不急,耐心地解释。 “小苏,我们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你缺钱,直接跟我说我给你拿。你被人欺负了就去找你红旗姐、小雨姐。她们要是也管不了,你就让她们来找我,我给你们出头,你用不着委屈自己,把自己当个物件一样递过来。” 他话音刚落下,院墙边、窗台后头,忽然骨碌碌伸出来一大片脑袋。 有张建设的,有李为民的,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姑娘,那些人见张立言望过去,又唰地一下全缩了回去。 黑黢黢的院子里,只剩下几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子。 张立言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他转回头,盯着林小苏:“小苏,你老实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林小苏还呆呆地站着,像没觉得外头那些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老实地回:“我跟红旗姐说我想嫁给你,然后红旗姐就让我来找你,怎么了?” 张立言看着她这副呆不拉叽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红旗已经自己从后头走出来了,她抱着胳膊,脸上一副阴阳怪气的笑。 “哟,立言,原来你也会跟人讲道理呀,怎么从小到大你就不肯好好跟我讲道理,哪回不是动手捶我,我告诉你,我就是被你从小揍成女汉子的,你要是早像对小苏这样对我,我保管比她还温柔。” 张立言看着周红旗那副欠揍的样子,又扫了眼窗户后头那些蠢蠢欲动的脑袋,到底把火气按了下去。 今天人多,还有不少不太熟的姑娘在,他不能跟小时候一样,上去就给这丫头两下,那样传出去太丢人了。 秦小雨也从后头走了出来,她一手挽住周红旗,一手去拽林小苏,笑着打圆场。 “走啦走啦,红旗你当你是小苏啊?快别说了,一会儿真把立言惹毛了,他又要捶你。” 周红旗一脸不服。 “秦小雨,你少替他说话,你忘了你小时候也被他揍过,那时候咱俩才多大他可真下得去手,两个这么好看的小姑娘他二话不说,上来就揍,现在倒学起大人模样,讲起道理来了。” 林小苏在旁边弱弱地补了一句。 “红旗姐,小雨姐,立言哥哥好像没打过我呀,是不是因为我长得比你们俩都好看?” 这话一出来,周红旗和秦小雨同时愣了。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齐朝林小苏扑过去,三个姑娘在院子里闹成一团,把原本已经安静的西跨院又搅得热气腾腾。 张立言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摇了摇头回身把门一关睡觉去了。 这一夜,张立言睡得不算太沉,外头偶尔传来几声笑,还有不知谁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像许多年前在台基厂大院里过夏天,那会儿他们还小,也爱挤在一个院子里闹到半夜,一晃多少年过去了,人还是那帮人,只是有些事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 第二天,张立言起得不算早,等他穿好衣服端着搪瓷缸子走到院里的水槽边刷牙,发现院子里,小伙伴已经带着自己家人回去了。 泡沫刚刚起来,他无意中一抬头就看见自己母亲正站在院门口。 张立言吓了一跳,差点把缸子扔了母亲他三下五除二漱了口,又拿毛巾把脸抹干净才走过去。 “妈,你怎么回来了?” 张母站在晨光里,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她上上下下把儿子打量了一遍才轻轻哼了一声。 “有人都欺负到我儿子头上了,我能不回来吗?” 张立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用不着说。 有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张母鬓边的碎发吹得动了几动。 张立言站在母亲面前,明明已经比母亲高出大半个头,可被她这么一看还是忍不住把腰挺直了。 “妈,他们非议就让他们非议呗,反正又影响不到我。” 张母笑了笑,伸手理了理他睡得翘起来的一撮头发。 “是没影响到你,可他们敢动这个念头就是他们不对,我的儿子谁都不能当软柿子捏。” 张立言没说话他只觉得喉咙里像堵了点什么,他朝母亲身边靠了靠,像小时候一样跟着她一起往屋里走。 第259章 张母教儿 进了房间,张立言把门掩上,坐到自己母亲对面。 他乖乖的把自己这次出国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罗德家族的庄园讲到福特老头当众返老还童,从美军退役舰艇讲到婆罗洲五国谈判,再到印尼战俘被押回天津。 他讲得很细,但所有关于小世界、陨玉晶体来源、超凡之力的内容,一个字都没提。 张母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闭着,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过了好一会儿,张母才睁开眼,开口问。 “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级别吗?拥有哪些权力?” 张立言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大致知道一些,但也没仔细去分过。” 张母看着他,像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那妈今天好好给你讲讲。” 她坐直了些,慢慢说道。 “你现在身上,两个委员,一个代表你在党内的身份,一个代表你在军中的地位,有了这两个身份,你就有了极高的话语权。” “以后开会,你的票和那些老同志一样重,以后任何人事安排、任何重大决策,只要涉及到你分管的领域,他们都要尊重你的意见。” 张立言听着,心里默默记下,但没有打断,张母让张立言消化了一会,继续说道。 “接下来,是你的军委科委主任,国防工委副主任,这两个职务,一个主管全国尖端国防科研,一个协调全国军工生产,上面既然给你这两个身份,就是让你去管从美国引进的那些飞机、战舰、坦克的生产和仿制。” “还有全国几十个军工厂,港口、船坞,今后都要围着这个转,这些事别人干不了,你跟美国那边的关系摆在那里,那帮资本家,可不会给国内那帮老家伙好脸色看。他们只认你。” 说到这里,张母的语气压低了些。 “但你记住,你所有的权力,核心都来自一样东西银耳,只要银耳还牢牢掌握在你手里,你在国内的就不会受任何影响,谁想动你,都得先掂量掂量。” 张立言点了点头,小声应道。 “妈,你放心,那个银耳我想让谁种出来,谁就能种出来。我不愿意,谁也种不出来。” 张母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话锋一转。 “至于九局那帮人,他们听你的,是因为你是九局书记,但你要明白他们因为你的身份听你的,遇到更高身份的命令他们一样会服从,能用不能信,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张立言又应了一声,这个道理他当然懂。 九局的人毕竟不是他的私兵,今天他坐在书记的位置上,他们服从。明天如果换个人坐这个位子他们一样服从,他从来没把九局当成自己的铁杆家底。 张母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这些是你父亲的老部下和老战友,都是过命的交情靠得住的,你今后有机会优先提拔这些人,其他的你不用多管,他们会自动向你靠拢。” 张立言接过来展开,上面写了七八行名字,后头附了各自现在的职务和简短的履历。 他一行行看下去,忽然停住了抬头问:“妈,许叔叔不是我爸的老战友吗?怎么没在名单上?” 张母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 “那个许老头,他跟你爸只是点头之交。当年一起开过几次会,吃过几顿饭谈不上什么过命的交情,他以前就不太老实,现在倒好,沦落到忽悠你这个孩子的东西。” 张立言想起在苏比克湾时,许叔叔拍着胸脯跟他说的那些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张母看他这样,语气缓了缓。 “不过这人有个好处,说话算话,既然他在你面前说了是你爸的好友,让你以后有事去找他,那你就用得上他的时候别客气,他不会拒绝的,他这人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讲义气,就是有时候,做事不太讲规矩。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立言点了点头,把名单折好,收进贴身口袋里,然后他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妈,那你知道是哪个老东西发言攻击我?” 张母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张立言,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 “你不需要知道他具体是谁,我只能告诉你这人,能力很强,眼光也独特,你还小对上这种老狐狸会吃亏的。” 她伸手摸了摸张立言的头,轻声地哄着他。 “这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子不用管。” 张立言却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 “妈,你的意思是,这人本来就是我爸的对头?我这次是被你们牵连了?” 见张母点了点头,张立言有些不解地问道。 “不是,妈,你们得罪了这个级别的人物,居然还能在四九城安安稳稳待这么多年,他没找你们麻烦?” 张母听到这里,轻轻冷哼一声。 “你别以为你爹和你妈就是没根没底的人,今天就告诉你,你爹的两位老领导比你想象的要恐怖,想无缘无故找你爹的麻烦,得问问他们愿不愿意。” 张立言脑子里“嗡”地一下,顿时猜到了是谁。 张母没看他脸上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你爸的发展路径,就是他的老领导一手安排的,他现在去地方当一把手历练几年,那时候再调回来,他的路就宽了,而那个老东西” 张母说“老东西”三个字时,语气里没有任何掩饰的轻蔑。 “他在四九城待了这么多年,位置是够高了,可能力再强,眼光再独特,没有在地方主政一方的经历,这辈子也就到头了,往上走,是要看全盘的,上面不会把担子交给一个没在底下摸爬滚打过的人,你爹以后只会比他走得更高。” 张立言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 他以前也隐约知道父亲有老领导,但是一直不知道是谁。 现在母亲把这些话摊开在他面前,他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对这个世界的理解,真的太简单了。 窗外又传来一阵鸟叫,张母起身把窗户推开半扇,让新鲜空气透进来。 她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语气变得柔和了些。 “立言,妈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跟人斗,妈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身后站着的不只是我和你爸,你有很多老叔伯,很多看着你长大的长辈。” “他们都在等你往上走,所以别怕,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让他们说去,等你哪天羽翼丰满了,那些声音自然就散了。” 第260章 相亲的女孩 这时外面传来了刘光奇的声音。 “张厂长,该上班了。” 张母听见声音,笑着对张立言说。 “好了,你的小跟班来找你上班了,快去吧,你看你住的地方跟狗窝似的,我正好在这边帮你收拾一下。” 她说着便站起身,把张立言随手搭在椅背上的换洗衣服一件件收拢起来,抱着往外走,准备拿到院子里去洗。 张立言看自己老妈忙起来了便结束了今天的谈话,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对着母亲喊道。 “妈,我上班去啦。” 张母头也没回,朝他摆了摆手。 张立言转身出去,一开门,刘海中和刘光奇正笑嘻嘻地站在门前等着。 刘海中挺着大肚子,穿着一身半新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一副要去干大事的模样。 刘光奇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那是张立言平时用的,今天顺手给他拿上了。 “走吧。”张立言跟着两人往前院走。 走到中院的时候,张立言发现贾张氏难得的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身灰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黑布条扎起来,脸上也不再是以前那种横眉竖目的样子。 见张立言走过来,她立马点头哈腰地打招呼,那笑容虽然还带着点习惯性的讨好,但比从前那种撒泼打滚的模样顺眼多了。 “张厂长,昨晚光奇跟我说,您让我去红星总厂妇联报道啊?” 贾张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两只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手里的鞋底。 张立言看她这副紧张的模样,对着她笑了一下。 “走吧,跟着一起去,到厂里让光奇带你去办手续,以后跟着老刘好好干。还有你要负责监督好闫埠贵,千万不能让他再站在大门前占邻居的便宜。我们九十五号优秀四合院的名声,可不能让人给败坏了。” 贾张氏听张立言这样回答,这才反应过来,昨天晚上刘光奇找她说的事是真的。 她立马喜笑颜开,拍着胸口表示。 “张厂长,你放心,以后九十五号大院有我张小花在,闫埠贵那老东西绝不敢站在大门前占邻居便宜!” 这时刘海中挺着大肚子正点头呢,突然听见贾张氏如此彪悍的一句,吓了一跳,连忙说道。 “贾张氏,我们是服务群众的,要文明讲礼貌,闫埠贵现在没犯错,不能骂他。” 贾张氏听完,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回道。 “要不你能当科长呢,闫埠贵没犯错,确实不能骂他,等他犯错了,我再狠狠地骂。” 张立言听到这两活宝的对话,心情大好,有时候简单的小事处理起来就得粗暴一点,不然文绉绉的那帮人都不当回事。 到了厂里,张立言先伸头伸脑地在王姨办公室门前转了一圈。 今天王姨又不在,他悄悄打开王姨办公室的门,理直气壮地把王姨办公桌上的两罐茶叶揣进自己口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办公室,继续处理那些文件。 不过这一次处理起来方便多了,经过机要员的分拣,一些不重要的放在一起,张立言大致看一看,然后签字放一边就行。 重要的文件看得仔细些,有些时候还得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他一边看一边想,自己这边需要一个靠得住的副厂长来辅助,不然天天这么多文件,非把自己累出毛病不可。 不过这事得回家跟自己母亲商量一下。 脑海里一边想着乱七八糟的事,一边批着文件,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张立言正准备起身去吃饭,忽然外面传来了王姨的声音。 “臭小子,你是不是又跑我办公室把我茶也顺走了!” 张立言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王姨推门进来,后面跟着自己的母亲和邓姨。 母亲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邓姨则笑眯眯的,像是来看热闹的。 张立言顿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妈、王姨、邓姨,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他站起身赔着笑,搬椅子、倒水,手脚麻利得很。 张母笑眯眯地先开了口。 “还能是什么事啊,当然是帮你找好对象了,你王姨和邓姨可是帮着挑了好一会儿呢,你可得好好谢谢她们。” 张立言的笑容僵了一下。 王姨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张立言桌上。 照片上是个挺清秀的女孩,穿着一件素净的衬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五官不算特别扎眼,却是那种乍看不起眼、越看越耐看的类型。 她的眉眼里没有那种娇滴滴的娇气,也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凌厉,嘴角微微弯带着着温和的笑容。 张立言低头看了两眼,没说话。 邓姨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这姑娘的父亲,是华北局第一书记、中央书记处书记,四九城军区第一书记、第一政委,他要是成了你老丈人,以后就不会再出现上次那样不同的声音了。” 张立言听到这一串头衔,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下。 华北局第一书记,中央书记处书记,还兼着四九城军区的一把手,这个是真的手眼通天的人物。 如果这样一个人成了自己的岳父,有些人想要找自己麻烦那确实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张母上前一步,拉了把椅子在张立言旁边坐下,语气温和地劝道。 “这姑娘是家里的长女,底下的弟弟才十来岁,差了她不少岁数。人,我和你王姨、邓姨已经见过了,比照片上还好看些。性格也不强势,是个能安静过日子的人。” 张立言第一反应是,妈你上午不是在家帮我洗衣服吗?你什么时候又跑去看人家姑娘? 张立言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面前这三个长辈,知道这事她们已经商量好了,不是来问自己意见的,是来通知自己的。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问了一句:“人家姑娘什么意思?” 邓姨笑了笑。 “还没跟她说,不过她家里那边已经通过气了,她父亲很看好你至于姑娘本人,我们不兴包办得你俩自己处处看,觉得合适就继续,觉得不合适也不勉强,只是不能再拖了,你妈为这事都专门从四川跑回来了。” 张立言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姑娘,他想了一会儿,对三位长辈点了点头。 “既然妈、王姨、邓姨你们三人都觉得合适,那就处处看吧。” 王姨一拍手:“这不就对了!你早该这样爽快,看你如此识趣,我就不计较你去我办公室顺茶叶的事了。” 邓姨也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人安排你们见一面,你这边收敛一点,别跟平时跟我们在一起似的一开口就贫。” 张立言笑了笑没顶嘴,他知道自己的婚事从今天起就算正式提上日程了。 “知道啦,三位长辈现在能去吃饭了吗,我饿了。” 王姨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小子,嘴上还是没个正形。” 第261章 不能脱离群众太久 张立言在小食堂与三位长辈简单凑合了一顿后,又一头扎回办公室埋头处理那些积压的文件。 桌上那一摞摞文件,有的是各地分厂报上来的生产进度,有的是美军装备到港后的分配方案,还有九局那边送来的几份情报汇总。 他翻开一本拿笔批几行合上,再翻开下一本,字迹一行行从笔尖底下流过去,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暖白渐渐变成下午的淡金。 他心里盘算着,今晚加个班,应该就能把这些都清完,接下来就不用这么忙了。 另一边,王姨三人已经带着一个小姑娘来到红星总厂了。 三个人领着姑娘穿过厂区,特意绕到张立言办公室的窗外,窗子开着半扇,能看见张立言正伏在桌上,右手握笔,左手按着文件,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琢磨什么难办的事。 张立言今天穿了的灰色中山装,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随便抓两把就出门,早上被母亲盯着梳过了,看上去比往日精神不少。 王姨凑到小姑娘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怎么样?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吧?” 小姑娘没说话,只透过玻璃窗看了好一会儿,她看见张立言批了几行字忽然停下来,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想喝水,发现缸子是空的,又放下继续批文件,那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不拘小节的自在。 王姨见她不说话,又笑着问。 “那要不你进去看看他,跟他聊会?” 小姑娘摇了摇头,轻轻说了一句:“姨,等他忙完了吧。” 于是几个人便去了王姨的办公室等着。 这一等,就等傻了眼。 张立言处理文件的速度不慢,可架不住量大,他一会儿翻材料,一会儿在稿纸上写批注,一会儿拿起电话打过去问问情况。 走廊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外面的工人开始三三两两地下班,自行车铃铛声响成一片,食堂的炊烟也升起来了。 王姨、邓姨和张母三人陪着小丫头在办公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偶尔抬头往办公室那边看一眼。 那扇门一直开着,里面台灯亮着,张立言的身影伏在光晕里,像被什么钉在了椅子上。 张母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办公室里那个还在埋头苦干的儿子,终于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张立言办公室门前,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立言头也没抬,笔尖还在纸上沙沙地走。 “我知道下班了,你们先下班吧,我这还要忙一会。” 张母叹了口气:“臭小子,人家姑娘等了你半天了,你还忙。” 张立言一听是母亲的声音,连忙抬起头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不会这么急吧?上午刚同意,下午就见面了? 他连忙放下笔站起身,这时王姨、邓姨已经带着那个姑娘走了过来。 姑娘走到他面前,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你好,张立言同志,我叫赵小圆。” 张立言也伸出手,跟对方轻轻握了一下:“你好,赵小圆同志,我是张立言。” 说实话,第一次跟相亲对象握手,张立言心里什么特别的感觉都没有。 姑娘也没脸红,就是两个年轻人很自然地在办公室门口握了个手。 王姨和邓姨还有张母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王姨率先开口。 “小子这姑娘我们可交给你了,晚上你负责把人家安全送回家,我们几个姐妹还有事就先走了。” 张立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三个长辈已经转身往外走。 张母走在最后,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好好待人家。”然后也快步走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立言站在那儿,看了看赵小圆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忽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这才想起来,还没给人家姑娘倒茶。 “你坐,你坐。” 他赶紧拉过一把椅子,又把王姨的特供茶叶拿出来,今天破例多捏了两小撮,放进搪瓷茶壶里,拎起暖水瓶沏了满满一壶。 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那股清冽的香气很快便漫上了整间屋子。 姑娘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张立言一个人忙前忙后。 张立言给两人各倒上一杯茶。 赵小圆端起杯子礼貌性地尝了一口,然后她放下杯子问道。 “王姨说你经常去她办公室拿她茶叶。这就是她办公室的茶叶吗?” 张立言喝水的动作一顿,然后理直气壮地说。 “王姨把不少妇联的文件塞到我办公桌上,我帮她喝点茶叶很合理吧?” 赵小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不怕王姨、邓姨她们吗?” 张立言有些奇怪:“我又没犯错,为什么要怕她们?” 赵小圆端着茶杯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说:“难怪他们说你是二代里的第一人,果然名不虚传。” 张立言笑了笑,没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接,反问道。 “请问这位赵小圆同志,你是想尝尝我们红星总厂小食堂南易大厨的厨艺,还是想去东来顺涮羊肉?” 赵小圆想了一下,说:“就在你们红星总厂的小食堂吃吧,正好看看你这个大厂长平时都吃什么。” 张立言起身,带着赵小圆往南易那边走,两人并肩穿过厂区主干道,暮色已经落下来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水泥路面上。 到了小食堂,南易正蹲在门口择菜。见张立言领着一个年轻姑娘进来,立马心中有数。 不用张立言吩咐,立马亲自抄起锅勺,叮叮当当忙活起来。 不多时,四菜一汤上了桌,两荤两素,一道汤,摆盘清清爽爽。 张立言给赵小圆夹了一筷子肉,赵小圆尝了,点了点头。 两人边吃边聊,张立言说了些厂里的趣事,赵小圆也提了几句自己在家里的生活琐事。 通过聊天张立言发现这姑娘确实如王姨所说,三观正,不矫情,一顿饭吃完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饭后,张立言推出一辆二八大杠,朝赵小圆扬了扬下巴:“走吧,送你回去。” 赵小圆坐在后座上,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轻轻扶着车座边缘的铁架。 骑了一段,赵小圆在后面问:“你这个级别应该配车了吧?怎么还骑个自行车?” 张立言一边蹬车一边答。 “坐车里久了就看不到群众的状态,我天天骑车上下班能看到最真实的群众面貌和需求。” 赵小圆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你一直住在九十五号大杂院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结婚以后会搬出去单独住吗?” 张立言没回头车轱辘碾过一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 “到时候得看你,你愿意的话就住九十五号大杂院,你要是不习惯我就让上面重新给我分配干部宿舍,不过大院里的房子我会留着偶尔还是要去住一住,毕竟作为干部,不能脱离群众太久。” 赵小圆坐在后座上夜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扶在车座边缘的手,悄悄抓住了张立言的衣服。 第262章 多生孩子多种树 张立言把赵小圆送到了中南海边上南长街的中直干部机关宿舍。 那是一片灰墙围起来的院落,门口站着两个佩枪的警卫。 张立言远远就停了车,没有再往前蹬,赵小圆从后座上跳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他一眼。 “我到了,谢谢你送我。” 张立言单脚撑着地,双手搭在车把上。 “不用谢,晚上早点休息。” 赵小圆点了点头,转身朝宿舍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立言一眼,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没说,只朝他摆了摆手,便进了门岗。 张立言看着她走进去,直到那扇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才收回目光。 他没有跟进去,哪怕门岗的警卫认识他,哪怕他只要说一声就能进去坐坐。 两人才第一次见面彼此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自己这边,邓姨、王姨还有母亲觉得家世、性格、背景都合适,自己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赵小圆那边,她父亲点了头,但是还是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今天来见面如果她没有明确反对,基本就定下了。 说穿了他们都没有太多选择,大院子弟有大院子弟的烦恼,看起来风光可真到了谈婚论嫁,能挑的人就那么几个。 门当户对四个字不是说着玩。 张立言调转车头,正要蹬车回去,门岗那边忽然跑过来一个警卫朝他敬了个礼。 “书记,需要我们护送您回去吗?” 张立言认得这个人,上次他通知九局各级人员全部到场开会的时候,这人好像也在场。 中直干部宿舍的安保全是九局负责的,这些人认识张立言,再正常不过,张立言冲他摆了摆手:“不用,我骑车回去就行。你们守好这边。” 警卫又敬了个礼,退回哨位。 张立言蹬着自行车往回走,初秋的夜风顺着胡同吹过来,带上了一丝凉意,路灯不多,隔老远才一盏,光线昏黄,在地上照出一小圈一小圈的光晕。 他骑得不快,一边蹬一边想着赵小圆刚才站在路灯下的样子,这姑娘不招人烦,话不多,她不反对的话,以后就凑合着过吧,跟谁过不是过啊,感情慢慢培养吧。 实在是张立言见过太多大院里的姑娘,要么骄纵,要么势利,要么就是一心想攀着谁往上爬。 赵小圆不一样,可能是她父亲的地位够高吧,这姑娘看自己的眼神是平的,不讨好,也不故作清高这让他心里踏实。 路上胡思乱想,不知不觉车骑到了南锣鼓巷附近,远远地就看见了刘海中,他那大肚子在路灯底下格外醒目。 刘海中走在最前面,挺着腰背着手,步子迈得很大,像在检阅什么。 他左边跟着贾张氏,胳膊上套着个红袖标,昂首挺胸,那架势活像厂里派出来的纠察队长。 右边跟着闫埠贵,瘦瘦小小一个人,手里攥着个小本子,不时地记上两笔。 三人一路走,一路巡视着附近几个大院,正好走到八十九号大院门口,院里忽然传来一阵吵架声。 贾张氏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当场就窜了出去,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谁敢在大院里闹事,都老实点刘科长来了,让刘科长处理,谁敢不听话小心质检科去他车间多转几圈!” 那嗓门又亮又响,隔着两条胡同都能听见, 刘海中听到贾张氏把自己的名号报了出来,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挺起大肚子摆出一副老干部的派头,不紧不慢地迈进了八十九号大院。 身后的闫埠贵则像个跟班小太监似的,掏出笔,就着路灯的光,在本子上刷刷地写:某月某日,八十九号大院,发生吵架事件,贾张氏先行制止,刘科长随后到场处理。 张立言远远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好笑,但他没有上前去打扰。说实话,他巴不得这三个人天天出去巡街。 谁让自己心善,见不得那些大院里的老太太、小媳妇被人欺负,可要他亲自去管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他又没那个闲工夫。 有刘海中带队,贾张氏开路,闫埠贵记录,附近这几个大院的秩序确实好了不少。 那些打架的、骂街的、占邻居便宜的邻居,倒是真被这三人给治住了。 张立言骑过去的时候,还听见院里传来刘海中那官腔。 “我说老嫂子,你也是当婆婆的人了,儿媳妇做错事你好好说嘛,干嘛要动手?动手能解决问题吗?不能,我跟你说,家和万事兴……” 张立言笑了笑,没停下来,径直回了九十五号大院。 推开西跨院的门,家里的灯亮着,一阵饭香从灶房飘出来。张母正从灶台上把热好的菜端出来,见他进门,赶紧招呼。 “儿子回来啦,快去洗手吃饭。” 张立言洗了手,坐到饭桌前。桌上摆了三菜一汤,一个红烧肉,一个清炒小白菜,一个凉拌黄瓜,外加一碗冬瓜排骨汤。 都是常见的家常菜,看着就有食欲。 张立言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红烧肉,肥而不腻,咸甜适口,是小时候吃惯的那种味道,还是母亲做的饭,最有家的感觉。 张母坐在对面,一边给他碗里夹菜,一边问:“今天和那姑娘见面感觉怎么样?” 张立言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挺好的。” 张母脸上登时一喜,又追问:“那你觉得那姑娘对你的感觉怎么样?” 张立言想了想,才慢慢说:“应该也挺好的,先处处看吧。” 张母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满意极了。 她自己也端起碗,吃了一口饭,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张立言说。 “儿子你可要早点结婚,到时候多生几个孩子,我和你爸当年就想多生几个,只是那会儿条件不允许,我生你的时候难产伤了身体,后来就再也怀不上了。” “不然的话,你现在有几个弟弟妹妹,也能帮你处理一些你不方便出面的事,你也也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张立言听到这话,拿起筷子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妈,没事的。既然你喜欢孩子咱家以后就多生几个,让你带个够。” 张母抬头看着儿子,眼里有些湿润,但嘴角笑着。 “那可说好了,最少要两个男孩,一个继承你的政治资源,一个继承你爸的政治资源,你爸现在才四十多岁,正当壮年,你娃要是生得早,你爸还能把他拉起来,到时候你自己再扶起来一个,以后这个家,就没那么难了。” 张立言没有反对,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现在干部职务领导终身制还没废除,能多培养一个自己人,就是给这个家多铺一条路。 可他也清楚,这种事急不来,他才二十出头,赵小圆那边也才刚见过面,以后的事得一步一步走。 “行,我知道了,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张母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母子俩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第263章 张家古楼 第二天一早张立言吃着自己母亲蒸的包子,一只手扶着自行车,蹬着就去上班了。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油香四溢,他骑得不快嘴里还嚼着最后半个,心里盘算着今天要把所有积压报告看完。 还没到办公室呢,在半路上就被王姨叫住了。 “臭小子,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张立言听见王姨的声音,赶紧把嘴里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脸上挂起那副招牌式的乖巧笑容,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张立言乖乖坐到王姨对面,这才发现办公室里坐了好几个面生的年轻女干部,有人面前摊着笔记本,有人在翻文件,还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张立言冲着她们点头笑了笑,然后转向王姨。 “姨,怎么啦?” 王姨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现在全世界到处都在传,说有三种长生的方式,一种是使用陨玉晶体,能让人返老还童、重新生长。一种是使用婆罗洲巨蟒的血液加上银耳,也可以让人返老还童,并且可以通过不停地服食银耳,一直维持在年轻状态。最后一种是通过血兰花,可以让人暂停衰老,一直维持在目前的状态,这些消息,是你传出来的吧?” 张立言没有否认,乖巧地点了点头。 当初当着四国代表的面给福特老头做实验,这些事本来就瞒不住,如今各国高层的情报系统里,这三种方法的资料估计都摆上桌了。 “姨,是我说的,怎么了?” 王姨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沉得像深潭里的水,才又开口。 “你还有陨玉晶体吗?” 张立言连忙摇头,这玩意儿虽然他想做就能做出来,但轻易得到的东西没人会珍惜,何况他也不想让太多人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王姨皱了皱眉:“你之前不是说,一年可以提取一百零八颗陨玉晶体的吗?” 张立言把早就准备好的借口不慌不忙地拿了出来。 “姨,上次我在四姑娘山发现的那条陨玉矿脉,提取了三十六颗之后就再也提取不出来了,我仔细检查过发现那条矿脉以前被人用过。” 王姨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你查出来是谁用的了?” 张立言点点头,开始把自己早就编好的那套说辞往外倒。 “东北张家,那个家族很早就发现了陨玉的存在,他们把自己的祖坟建立在陨玉上方,世代守护陨玉,而且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抽取陨玉的能量来复制人类身体。” “等几十上百年过去,这处陨玉矿脉的生机能量被抽完了,他们就把祖坟迁到另一处陨玉矿脉上,继续重复这件事,千百年来,废了一座又一座矿脉。” 王姨听到这里,连忙喊停。 “等等,你说这个复制人类身体是什么意思?” 张立言解释道。 “这就是张家发现的长生秘密,他们利用陨玉的生机能量,复制出自己的一具年轻的身体,由于这具身体带有陨玉的能量,可以延年益寿,他们后来通过换血的方式,把复制人的血抽到自己体内,以达到长寿的目的。” 王姨身旁一个年轻女干部听到这里气得脸都白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他们不知道新中国所有的矿产都属于政府吗?他们怎么敢私自开采这种特殊矿脉!简直无法无天!” 王姨伸手制止了那个女干部的发作,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张立言的脸。 “立言,那你知道现在国内还有哪些陨玉矿脉吗?” 张立言点了点头。 “广西巴乃羊角山,在那个湖底有一条巨大的陨玉矿脉,也是张家祖坟最后的所在之地,那座陨玉矿脉上的张家祖坟是清朝时期建立的,目前抽取的能量不算多,所以矿脉里的能量还比较充足。”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对了,姨,我还查到了当年长沙城防官张启山,就是通过复制人换血改变了自身血脉,从而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长生。” 王姨没太大反应,但张立言注意到坐在角落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干部,原本一直在低头记录,听到“张启山”三个字时,手中的笔忽然停了。 她抬起头目光在张立言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低下去继续在本子上写。 王姨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像这种通过换血实现长生的方法,你觉得靠谱吗?” 张立言很肯定的告诉王姨。 “不靠谱,这种方法太邪性,而且有一个重大的缺点,过一段时间可能会完全失忆,运气好的话过几年或者十年八年,记忆或许能慢慢恢复。但那种日子里人就像丢了魂的空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王姨听他说完,几乎没有犹豫,当场就把这种长生法子从脑子里划掉了。 在她看来,掌握巨大权力的高层,如果记忆出现问题,那将发生重大事故,是绝不能接受的。 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张立言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 王姨把从他这里问到的情况,一条一条地报给对方。,她没有避开那几个年轻女干部,也没有避开张立言。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问了什么,王姨回了几句,然后挂断了。 放下电话后王姨的脸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她看着张立言。 “立言,你说的这个情况我要先去跟你邓姨开个会,你先回去等有结果了,我会去找你。” 张立言看王姨那脸色不善的样子,心里就有数了,估计有人要倒霉了。 他乖巧地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冲那几个女干部点了点头,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出了门,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顺着走廊往外走,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陨玉晶体的事,他早就知道瞒不了太久,四姑娘山那条矿脉被抽干的事,总得有个合理的解释,与其让别人查出来,不如他自己先说出来。 至少这样,他还能掌握主动。 至于广西巴乃羊角山那条矿脉他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他今天把这事捅出去,就是要借王姨和邓姨的手,把张家最后那座矿脉也收归国有。 从此以后,再没人能用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去续那些不该续的命。 第264章 第一次约会 张立言回办公室忙了大半天,总算把所有文件都处理完了。 他把最后一份签过字的报告合上,往桌角一推,整个人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头从颈椎到腰椎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然后接下来就是自己的摸鱼时间了。 摸起桌子下的暖水瓶,给自己泡了杯茶,往椅子上一躺,两条腿顺势往桌沿上一搭,这才叫日子。 他原以为王姨去开会,要不了多久就回来的,结果一直等到下班铃响,也没见王姨的影子。 张立言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干,拎着包下了楼蹬上自行车往家骑。 路上还在想,今晚母亲又会给自己做什么好吃的,昨天那包子就挺不错,要是再弄个红烧肉,那就更美了。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没人,饭桌上压了一张纸条,上头是母亲的字迹。 “儿子,妈去见几个姐妹去了,饭在锅里,你自己吃。” 张立言把纸条放回去,揭开锅盖,里头果然温着一碗饭,旁边还有一盘炒青菜和半碟子咸菜丝。 早知道母亲不在家,自己就不回来了,直接去找赵小圆吃顿饭,培养培养感情,不比一个人对着半碟咸菜强? 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张立言听见开门的声音,知道是母亲回来了,也没睁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是休息日,张立言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下楼一看,厨房里没吃的,楼上也没动静就知道自己老妈在补觉。 对着楼上喊了一声:“妈,我今天不回来吃,去南长街找赵小圆了!” 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应答,张立言带上门,推着自行车出了九十五号大院。 一路骑得悠哉悠哉,心情特别好,不用上班,天又晴,就连路边的树叶看的都顺眼多了。 到了南长街中直机关宿舍门口,张立言忽然犹豫起来。 第一次上门,好像应该带点东西吧?而且也没提前打个招呼,万一今天赵书记在家,自己空着手上门,又该说什么? 张立言越想越觉得不妥,索性把车支在路边,站在梧桐树底下,想着要不要去附近买点什么? 昨晚值班的那个九局工作人员还在门口值班,他远远就认出了张立言,快步走过来啪地敬了个礼。 “书记,您是来找赵小姐的吗?要不要我给您通报一下?” 张立言瞅了他一眼:“我记得昨晚是你值班,怎么现在还是你?” “报告书记,我一会就换班了。”小伙子站得笔直。 正说着,铁门里头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张望了两眼,又缩回去跑了。 张立言冲那九局人员摆摆手:“行了,你去等着换班吧,我这边不用管。” 打发走那人,张立言又站了一会儿张立言觉得还是进去敲个门,看看人家女孩今天有空没。 这时赵小圆从大门前出来。 “立言,刚刚我小弟说在大门口看见你了,我还以为他看错了呢。没想到真是你。” 张立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 “我这不是第一次上门来找你吗,到了这儿才反应过来,应该带点东西的,正纠结呢你就下来了。” 赵小圆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你以前去找周红旗她们,可都是空着手去的,怎么到我这儿就变了?” “那不一样。”张立言正色道,“她们是一起长大的,从小串门串习惯了,咱们俩既然是准备处对象,那还是正式一点的好。哪有处对象第一次上门空着手的?” 赵小圆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听阿姨说你小时候就喜欢跟漂亮的小姑娘一起玩,大院里那么多姑娘,你一个都没看上?我可听说咱们见面之前,你那帮好兄弟把自己的姐姐妹妹都带给你相看过了。” 张立言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怎么连这事都知道,她这是找谁打听过了,他赶紧摆手。 “你别听我妈瞎说,我十三个发小,十个是男孩就三个姑娘,那三个丫头从小跟着我们瞎晃悠,甩都甩不掉,哪是我喜欢跟她们玩。” 赵小圆没再追问,只笑了笑。 两人顺着南长街并肩往前走,路边的槐树长得又高又密,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走了一段,张立言看见前头有个小吃摊,支着一口油锅,旁边摆了几张矮桌,有几个人正坐在那儿吃油条喝豆浆,他转头问赵小圆。 “你今天吃早饭了没,没吃的话咱们一起在这儿对付两口?” 赵小圆看着那个小吃摊,又看看张立言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张立言问。 “我笑你啊。” 赵小圆收住笑,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哪有你这样的大院子弟,第一次请姑娘吃饭居然在路边摊,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以前确实没正经跟小姑娘谈过对象。” 张立言被她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 可不是嘛,正儿八经的约会,第一顿饭就请人家在路边摊吃油条,确实不太像话。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那要不换个地方,你说去哪儿我听你的。” 赵小圆却已经朝小吃摊走过去了,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抬头冲他招手。 “就这儿吧,我看这油条炸得挺脆的。” 张立言跟着坐下来,要了两根油条两碗豆浆,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嫂,动作利索,油条捞起来金黄酥脆,豆浆热腾腾地舀进粗瓷碗里,上面还浮着一层淡黄的豆皮。 张立言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推了一碗到赵小圆面前。赵小圆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说味道还不错。 两人就这么坐在路边的小吃摊上,吃着油条喝着豆浆,偶尔聊几句。 赵小圆问了些厂里的事,张立言也问了一些她家里的情况。 说起她那个十来岁的弟弟,赵小圆的话明显多了些,说他淘气,昨天还在院子里踢球踢碎了邻居家的花盆,今天早上被父亲罚抄课文。 张立言听着,觉得这姑娘说起家里事的时候,眉眼间比平时要柔和几分。 吃完早饭,两人又沿着南长街走了一段,走到一个路口赵小圆停下来看了看表。 “立言,我得回去了家里中午有客人来。” 两人一边往回走,张立言边问道。 “那下次什么时候见?” 赵小圆想了想。 “下个礼拜吧,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别又跟今天似的,到了门口还在外面转圈。” 张立言笑了:“行,下次我提前打电话。” 赵小圆转身进了大门,走到门岗里面,她又回过头来,冲他摆了摆手。 张立言也摆了摆手,然后跨上自行车,掉头往回骑。 秋天的风迎面吹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向后扬,他一边蹬车一边想,这姑娘挺好的,不娇气,也不矫情。 虽然两人之间还谈不上什么感情,可处着不累。 第265章 大危机过去了 送走赵小圆以后,张立言推着自行车站在南长街路口,一时不知道去哪儿好。 要是以前,他这会儿早就满四九城去逮那群发小了,一帮人凑在一起,不是去东来顺涮肉,就是骑着车从城东窜到城西,专门找那些小偷扒手的麻烦。 可如今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摊子,想再像从前那样,一凑齐十几号人怕是难了。 张立言叹了口气跨上车,调转车头往南锣鼓巷骑,回到九十五号大院,推开西跨院的门,一进堂屋,就看见自己母亲正在收拾行李。 床上摊着一只大箱子,母亲正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往里码。 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牙粉、梳子、雪花膏,没想到老妈那么大年纪还挺爱美的。 “妈,你这是干嘛呢?”张立言靠在门框上问。 张母头也没抬,手上继续忙活着。 “我回去找你爸,你相亲的事都已经办好了,我还留着干嘛?”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角,直起身来,拿手背捶了两下腰,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我现在发现你看着也没那么顺眼了,好奇怪,明明回来第一天见你的时候还挺开心的。” 张立言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己母亲,不是,自己那个慈母呢?怎么才第二天就没了? “老妈,我送你去车站。” 张母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一挑。 “你看我这张脸,你觉得叫我‘老妈’合适吗?以后叫妈,不要加‘老’字。” 张立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张母又开口了。 “你打算怎么送我?不会让我坐你自行车后座吧,你说你这个级别了还骑个破自行车干什么,你爱骑你自己骑,我一会有车接我。” 张立言这下彻底没话说了,他乖乖闭上嘴,帮母亲把箱子扣好,提起来往外走。 母子俩一前一后走到九十五号大院门口,果然有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等着了。 司机是个穿便装的小伙子,见张母出来,麻利地下车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又朝张立言敬了个礼,好吧看这个派头,张立言知道这人是九局的。 张母坐进后座,摇下车窗,朝张立言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吧,你那个相亲的事上点心,别一天到晚光顾着上班,下次我再回来,要是还没进展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立言站在门口,微笑着摆摆手,看着轿车慢慢驶远,拐出南锣鼓巷,消失在街口。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看这样子,以后自己要是结了婚有了娃,在家里这地位怕是还得往下降。 看看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他懒得一个人回去开火做饭,忽然想起后罩房那几位,陈玉楼、张九衣、张起灵,还有司马灰那个小屁孩,应该在家,他脚步一转,往后罩房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闻见一股火锅底料的香气,又麻又辣,在院子里飘得到处都是。 他推开后罩房的门,果然堂屋中间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只铜炉火锅,底下炭火烧得通红,锅里的汤咕噜咕噜翻滚着,红油浮在面上,几片肉片在汤里打着转。 司马灰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对着案板上的白菜“刷刷刷”地切着,刀工利落得很。 张立言推门进来,肉香和火锅底料的辛香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 “可以啊,你们几个吃得不错呀,加我一个。” 陈玉楼从桌边抬起头,见是他,笑了一声:“哟,张厂长你母亲不是回来了吗?怎么今天到我们这儿来了?” 张立言拉了把椅子坐下,摆了摆手。 “别提了,我妈今天已经看我不顺眼,回去找我爸去了。” 陈玉楼和张九衣同时笑了起来,张九衣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 “天底下的父母都是这样的,第一天见你笑嘻嘻,第二天就没笑脸了,到第三天,就该开骂了。” 这时,张起灵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副干净的碗筷,放到张立言面前。 张立言接过筷子,低头往锅里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好像不是羊肉。 “你们吃的这是什么火锅?这味道我好像没吃过。” 陈玉楼拿筷子从锅里挑出一片肉来,在碗里的料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 “猪肉火锅,南易给的底料,本来想买点羊肉、牛肉,可供销社里只有猪肉,别的肉得碰运气。” 陈玉楼把那口肉咽下去,继续说道。 “让南易从食堂里匀点羊肉出来,那小子死活不愿意,说什么厂里的东西不能私自动,我好歹也是当年卸岭魁首,连块羊肉都吃不上了。” 张立言听到后半句,脸色微微一正。 “老陈,你可别害南易,他在食堂里管事要是因为给你偷肉被抓了,这饭碗就砸了,你想吃羊肉跟我说一声,我让南易给你正经买别让他为难。” 陈玉楼一听这话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可是红星总厂的厂长,当着厂长的面,撺掇他的厨子偷他的肉,确实不像话。 他赶紧哈哈一笑,把话题岔开。 “对了,张厂长,最近供销社的粮食和肉类供又增加了。” 果然,张立言的注意力被他转移了,开始竖起耳朵听他说供销社的事。 “现在供销社的粮食是敞开了供应,不用排长队了,厂里发的粮票也比以前又多了两成,大部分人家都吃不完,还能攒下来换点别的东西。” “猪肉基本上每天都有不用抢,去晚了也能买着,就是肥肉会少点,牛肉、羊肉这些得看运气,有时候连着好几天没有。” 张立言听了,点了点头。看样子国内的情况大为好转,基本上已经不会饿肚子了。 这说明自己之前那些努力没有白费,从美国弄回来的粮食,总算是把最困难的那道坎迈过去了。 这时司马灰已经把切好的蔬菜装盘摆到桌上。 白菜、萝卜、豆腐、粉丝,还有一小筐刚洗干净的野菜。 铜炉火锅里的猪肉已经煮得酥烂,张立言夹起一根青菜,在翻滚的红油汤里涮了两下,又夹起一片猪肉,一起塞进嘴里。 青菜的脆嫩和猪肉的脂香在嘴里混在一起,辣味从舌尖漫开居然挺好吃的。 “司马灰,你这刀工是越来越好了。” 张立言含含糊糊地夸了一句。 司马灰端着自己的小碗坐在桌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低着头吃饭,没接话。 张九衣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孩子最近迷上了厨子,天天跟着南易和那个柱子二人后面练刀工。” 陈玉楼又夹了一筷子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 “张厂长,你那个相亲对象怎么样了?我听院里的人说,昨天你送人家回去的。” 张立言端起碗喝了口汤说:“还行,先处处看。” 陈玉楼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几个人围着铜炉火锅,边吃边聊,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 后罩房的窗户开着半扇,秋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火锅的热气卷出去,又把院子里晾的干菜味道送进来。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听着陈玉楼和张九衣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觉得这个中午过得挺踏实。 第266章 小哥长胖了 吃饱了的张立言躺在椅子上,动也不想动。 他以前只吃过羊肉火锅、牛肉火锅,这还是头一回吃猪肉火锅。 没想到猪肉切薄了涮着吃,竟然也这么香,肉片肥瘦相间,在红油锅里滚上几滚,蘸了料碟送进嘴里,又嫩又滑,一点也不比羊肉差。 他一不留神就吃多了,现在肚子鼓鼓的,靠在椅背上连腰都懒得弯一下。 边上的司马灰也是一样,这孩子刚才吃得比谁都欢,现在也挺着个小肚子,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根牙签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像只吃撑了的小猫。 张立言偏过头,看着司马灰那副模样,忽然起了点兴致,问道:“司马灰,你将来长大想做什么?有没有想过?” 司马灰想了想,把手里那根牙签在指间转了转,认认真真地回答。 “我要做一个会开车的厨子,到时候开一辆大卡车后面拉着灶台和食材,天南海北到处跑,走到哪儿就给哪儿的人做饭吃。” 张立言听完,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好志气卡车司机这年头可吃香得很,老话说得好,方向盘手里转,给个市长都不换,等你长大了想学开车,就去汽车班学。” 司马灰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 张九衣本来坐在边上慢悠悠地喝茶,听见张立言这样说,眼睛顿时一亮放下茶碗就凑了过来。 “张厂长,你可不能忽悠我这个小徒弟,到时候他想要学车你可不能推三阻四。” 在张九衣看来司马灰要是能当上卡车司机,那可比跟着自己给人算命强得多。 算命这行当,风吹日晒不说,还总被人瞧不起,说是搞封建迷信,卡车司机就不一样了,正经技术工种走哪儿都有人高看一眼。 张立言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司马灰的小肩膀。 “这点小事我答应了,不过以后你这儿的饭我可得多来蹭几顿。” 张九衣连连点头,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管够,管够。” 这时,同样顶着大肚子坐在边上的张起灵忽然开口了。 “张厂长,我也想学开车。” 张立言难得听这闷葫芦主动说话,正儿八经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张立言愣住了,眼前的张起灵和当初被关在保卫处时那个清瘦冷峻的年轻人已经判若两人。 脸颊上长了肉,下巴圆了一圈,关键是居然有了点小肚腩。 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个刚下工的车间青年,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那个独来独往浑身煞气的张家族长的影子。 “你想学车明天上班去找刘光奇,让他给你开个条子。” 张立言说着,还是没忍。, “不过你这脸是怎么回事?你最近到底吃了多少?” 张起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这怨不得我,实在是司马灰这孩子最近学做菜,天天弄一堆菜出来,说这个咸了那个淡了,让我跟陈叔帮他尝,我想着那么多菜不吃也是浪费,结果吃着吃着就胖了。” 张立言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个曾经在古墓里摸爬滚打、与世隔绝几十年的人,如今因为怕浪费菜把自己吃成了个胖子。 这事情虽然好笑却也让张立言心里觉得妥帖,一个常年生活在阴暗墓道里的人,被自己从地底下拉出来,站在太阳下,会笑了,也会节约饭菜,会让张立言觉得自己做这件事还是挺成功。 引人向善,帮群众过上好日子,这才是自己该做的事,张立言靠在椅背上眯着眼,觉得自己这个党员当得还不算太差。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听人说男人结婚以后容易发胖,可张起灵这还没结婚呢,就胖成这样了,得抓紧给他找个媳妇。 不然照这个趋势下去,以后再胖几圈,找对象就难了,总不能花钱给他买一个吧。 “你年纪也不小了,我准备让你师傅给你张罗个媳妇。” 张起灵先是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张立言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你动不动失忆的问题,好解决。” 张立言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认真起来。 “厂里的银色耳朵,有清热解毒的功效,我可以给你特批两朵,你把它服用了能把体内残留的陨玉辐射排出去,但同时你那个麒麟血脉也会被洗干净,以后你就是个普通人一样会生老病死,你自己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这话一出口,张九衣和陈玉楼同时把耳朵竖得高高的,两人都知道张起灵身上有特殊血脉,也都知道他失忆的毛病跟那东西有关。 可具体怎么解决,他们从来没有听张立言亲口说过,如今听到有法子,两人顿时打起精神来。 张起灵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立言也没有催他。过了一会儿,他又给张起灵补了一个消息。 “我估计上面很快会对张家古楼有所动作,你那些海外分支的族人,这么多年没管过你,也没把你当族长,现在上面要动那座古楼,你要是还顶着张起灵这个名字,到时候会很麻烦,不如趁早改了。” 张起灵听完这话,终于点了点头。 他想起那些年被人追杀的日子,想起自己一个人缩在古墓里,周围除了黑暗就是机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张家人没有一个来帮他,他被人追得走投无路,最后翻进红星轧钢厂的围墙,那时候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热乎饭了。 后来是张立言把他从保卫处放出来,让他跟着刘海中当钳工,又让他在厂里学技术、上夜校,他长胖了,会笑了,有人给他夹菜,有人叫他小师弟,原来这才是正常人应该过的日子。 张起灵抬头看着张立言,那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正靠在椅背上一脸懒散地剔着牙,可就是这个懒散的年轻人,给了他一个安稳的日子。 张起灵觉得,他这样的人不会害自己,于是开口回道。 “好。” 张立言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答应。 “就这么定了。” 张立言转过身,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 “过两天我让人给你拿银耳过来,你先把身体调好,名字的事也抓紧办,等你养好身体,再让你师父给你相看个好姑娘。” 张起灵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267章 贾张氏毛遂自荐 贾张氏坐在自家院前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后院方向。 风从那边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裹着火锅底料的辛辣、五花肉的脂香,还有葱姜蒜在热汤里滚过之后那种又厚又暖的味道。 她手里那几根韭菜都快被她捏出水来了,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嘴吧在那儿咽口水。 要搁以前贾张氏早就拍屁股起来,冲进后院,找那帮吃饭的人要点肉吃了。 她贾张氏这辈子,什么便宜没占过?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可今天不一样。 她摸了摸自己胳膊上那个红袖标,又想起每个月二十八块钱的工资,到底把那股子馋劲儿给咽了回去。 儿子贾东旭去劳改农场了,不知哪年才能回来。 她现在能指望的就剩下棒梗这个贾家唯一的金孙。 以后还要给棒梗买房、娶媳妇,靠的就是她张小花一个月二十八块的工资,虽然现在肉便宜了,火锅汤也吃得起,可是她得为了棒梗攒钱。 至于秦淮茹在外面跟野男人好,贾张氏早就知道了。 要是以前她非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可现在只要秦淮茹还拿钱回来,还帮着养棒梗,她就当没看见。 都是过来人,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 棒梗是贾家的根得贾家自己养,易中海那一家子老绝户,想让棒梗给他们磕头送终?门都没有。 可后院的香味实在太浓了,贾张氏到底没忍住把韭菜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循着那股味道,慢慢地往后院走去。 走到后罩房拐角,她一眼就看见闫埠贵坐在窗根底下,这小老头手里拿着一个酒瓶。瓶里酒清得跟水似的,那是他惯用的法子,一瓶二锅头兑三瓶白开水,能喝小半个面。 面前还搁着一小碟煮黄豆,他拿筷子夹起来一粒,先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再对着从后罩房飘出来的火锅味狠狠吸一口,然后才把黄豆塞进嘴里,眯着眼嚼半天,再抿一小口兑水酒。 那副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贾张氏走过去,一屁股坐到闫埠贵旁边,顺手就把那碟黄豆抓了一大把塞进自己嘴里。 闫埠贵眼睁睁看着碟子下去大半,嘴角抽了好几抽,终于忍不住说。 “你少拿点,也没多少了。” 贾张氏瞥了他一眼,嘴里嘎嘣嘎嘣嚼着,含含糊糊地说。 “我听说学校对你重新审查了,只要你思想过关还能回教师岗,这么大的喜事,我吃你点东西怎么了” 闫埠贵脸上浮起苦笑,把剩下那几颗黄豆护在自己面前叹了口气。 “哪有那么容易,教务处现在跟防贼一样防着我,根本不让我接触学生,就算通过了审查也就做些后勤杂活,讲台是上不去了。” 贾张氏一脸嫌弃:“这怨谁?谁让你当初占便宜没个够,现在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就老老实实珍惜吧。” 闫埠贵没再争辩,准备再夹起一颗黄豆,对着火锅味慢慢嚼。 可他一低头就发现,碟子里空空荡荡,贾张氏趁他感慨的功夫,把剩下的黄豆全塞嘴里了,闫埠贵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嚷嚷。 张立言那几个人就在屋里,吵起来对自己没好处。 贾张氏学着闫埠贵刚才的样子,对着空气里那股火锅味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嘎嘣两下,一嘴黄豆就咽了下去。 闫埠贵看着她犹如野猪吃食一般的样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就在这时,屋里头传来了张立言的声音,他们隐约听到张立言在跟张起灵说,要让刘海中去给张起灵找个媳妇。 贾张氏和闫埠贵两人同时竖起耳朵,对视了一眼,贾张氏眼里那点馋劲儿一下就没了,换成了满脸的精光。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后罩房门前,抬手就敲了敲门。 张立言看见贾张氏和闫埠贵站在外头,两个人眼睛都亮得跟探照灯似的。他愣了一下。 “你俩来这干嘛呢?” 说实在,张立言如今对这两个人已经没那么大恶感了。 他学了大半年的党史,整个人的思想境界都变了。 作为党的干部,不该敌视群众,群众犯错了只要不是不可饶恕的大罪,要存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去教育引导他们,而不是去欺负他们。 贾张氏现在在妇联干得还行,闫埠贵也在老老实实挑了一年大粪,两人虽然还是毛病一堆,可到底不是从前那副嘴脸了。 贾张氏笑嘻嘻地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的笑堆得跟过年贴的门神似的。 “张厂长,听说你想给这位张小哥找个对象?这事包在我张小花身上,这附近社区的媒婆,就没我小花不认识的,保证给张小哥找个又标致又能干的媳妇,你看我家怀如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话音还没落,闫埠贵也赶紧挤上来。 “张厂长,还有我家瑞华,瑞华在大院里生活了几十年,哪家姑娘标致,哪家姑娘性子好,她心里都有本账,让她也帮帮忙,多一个人多一条路嘛。” 贾张氏回头瞟了闫埠贵一眼,满脸不屑。 “就你家杨瑞华那抠门劲儿,谁跟她玩,你让她有功夫先给你家闫解成找个对象吧,你儿子都多大了还光棍一条呢。” 闫埠贵被她这么一怼,顿时哑口无言。 他忽然发现自从贾张氏去了妇联上班,嘴皮子好像比以前利索了。 以前在大院里对骂,好歹还能把他逼急了动手,现在倒好,贾张氏三句话就把自己堵死了。 这时,司马灰端着铜炉火锅从屋里出来,火锅汤底已经凉了,炭火也熄了,锅沿上还沾着一圈红油。 小孩子端着一大锅东西,走路有点晃。贾张氏眼疾手快一把就接了过去。 “你那么小一孩子,正是学习的时候。今天刷锅洗碗的活让婶子来,婶子最会收拾这些了。” 司马灰手上一空,抬头看了看张九衣。 张九衣活了一把年纪,哪能看不出贾张氏的想法,她哪里是心疼孩子,她是馋那口火锅底。 这锅底虽然凉了,可里面还有半指深的红油汤,底下沉着碎肉末和煮烂的粉丝,本来想留着晚上加点白菜煮一煮凑合一顿。 张九衣看了一眼边上的张立言,冲着司马灰摆了摆手示意让贾张氏端走。 贾张氏如获至宝,抱着铜锅转身就走,连声谢谢都没顾上说。 闫埠贵在背后看着她的背影,嘴巴又张了张到底没敢跟上去争。 第268章 跟着刘海中去巡街 贾张氏抱着那口铜锅走了以后,张立言打了个哈欠。吃饱了人就容易犯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老陈,你们仨先忙着我回去眯一会儿,难得休息一天不能全耗在你们这儿。” 陈玉楼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反正你在这儿也是蹭吃蹭喝。” 张立言笑骂了一声,摇摇晃晃地出了后罩房,踩着院里的青砖路回了西跨院。 进屋把鞋一脱,往床上一倒被子往头上一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有人在说话,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响动。 张立言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好久没睡过这么久的懒觉了,舒服得他都不想从床上爬起来。 四合院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各家的灯都亮了,炒菜的香气从各个方向飘出来,有呛锅的葱香,有炖菜的酱香,还有谁家在烙饼,一股子焦黄的麦面味。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来追去,棒梗骑着一根竹竿当马,嘴里“驾驾”地喊着,从贾家跑到前院,又从前面跑回来。 贾家屋里,秦怀茹正在厨房炸猪油,锅里的肥肉丁已经熬成了金黄色的油渣,滋滋地响着,满屋子都是油脂的香味。 她把炼好的猪油舀进一个搪瓷罐里,准备留着以后炒菜用。 贾张氏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鞋底,一针一针地纳着,纳鞋底的粗针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蹭一蹭,再用力扎进厚布,拉出长长的麻线。 “怀茹,你还有没有表妹堂妹之类的,有的话介绍一个给后面的张小哥。” 贾张氏头也没抬,嘴里问着。 厨房里传来秦怀茹的回答,伴着油锅的滋滋声:“妈,倒是有个表妹叫秦京茹,不过她才十七岁,会不会太小了?” 贾张氏把针在头发上又蹭了一下,满不在乎地说道。 “又没让他俩现在就结婚,先谈着嘛,谈个几年再结,不行的话让京茹她爹去大队给她改个年纪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姓张的小哥受张厂长器重得很,你那乡下表妹要是能嫁给他,那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秦怀茹没接话,她站在灶台前,用铲子把锅底的油渣铲出来,盛在一个粗瓷碗里,撒了点盐。 油渣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但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后院那几个男人,长得倒是都好看,张厂长就不用说了,陈玉楼虽然以前是个瞎眼老头,可恢复年轻后那模样,放在人群里也是拔尖的。 张起灵就更不用说了,清秀里带着一股子冷劲儿跟画上的人似的,听邻居们说,这几个人都挺有本事。 要是他们早几年出现就好了,秦怀茹在心里叹了口气,要是早几年,自己也不至于吊死在李怀德那棵树上。 可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她拿袖子擦了擦灶台,对着厨房外面回了句。 “行,妈,既然这样,那我抽空回趟村里把京茹带过来,让两人见见面。” 贾张氏怕秦怀茹不上心,又追了一句: “京茹怎么说也是棒梗的小姨,她要是嫁给了那张小哥以后也是能跟张厂长说得上话的人,棒梗没事多往后院跑跑,长大了找工作,那还不是张厂长一句话的事?” 这话像根针似的正扎在秦怀茹的心坎上,她眼神亮了一下,京茹那丫头要是真嫁得好,自己这个表姐也能跟着沾点光。 再说了棒梗以后的路才是最重要的,这么一想,原本那点酸溜溜的心思也就散了,反倒觉得这件事该抓紧去办。 张立言醒来后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实在没事情做。 这年头晚上既没电视也没手机,一点娱乐方式都没有,他出了西跨院,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最后还是溜达到了后罩房。 “张厂长这是睡醒了?来,快来坐。”陈玉楼正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一副自在模样。 这老小子自从变年轻以后,话也多了,再不是从前那个缩在墙根底下算命糊口的老瞎子了。 张立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问:“老陈,晚上吃什么?” 厨房里头,司马灰的小脑袋从门框边上探出来,他站在一只小板凳上,脚下垫得高高的手里拿着锅铲正在锅里翻炒。 “张叔叔,今晚吃青菜炒香菇,还有小米粥。” 司马灰认真地说完,又缩回去继续翻菜。 张立言点点头,中午那顿猪肉火锅确实油大,晚上吃点素的正好刮刮油。 他转过头,看着陈玉楼那副舒坦样,忍不住说:“不是,老陈你一个大老爷们,让一个十来岁的娃伺候你一日三餐,你也不嫌害臊?” 陈玉楼满不在乎地笑了。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你不知道这小家伙最近迷上做菜了,你不让他做他还不高兴,你没看见张起灵都在给他帮忙烧火吗?随他去吧。” 张立言朝厨房看了一眼,果然,张起灵蹲在灶台边,安安静静地递柴、看火,偶尔拿嘴吹一下炉膛里的灰,一双眼睛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脸上哪还有从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晚饭吃得很安静,一碟青菜炒香菇,一锅小米粥几碟小咸菜。 司马灰坐在张九衣身边端着碗吃得有滋有味,张九衣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香菇小家伙三口两口扒完,又去盛了一碗粥。 吃完饭,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张立言坐在门槛上剔牙,忽然听到后院刘海中家那边传来动静。 他把脑袋从门框外面探出去就看见刘海中站在院子当中挺着大肚子,手上拿着一个手电筒。 贾张氏戴着红袖标站在他左边,闫埠贵揣着小本本站在他右边,三人整装待发,一看就是要出去寻街的架势。 张立言觉得有意思,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句:“司马灰,你看你刘海中叔叔又要去寻街了,要不要跟着一起去玩?” 司马灰正蹲在地上帮张起灵收拾碗筷,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他直起身子,看看张立言,又回头看看张九衣,晚上这个时候本是练功的时间。 可今天是小家伙难得玩心大的日子。张九衣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小会儿,到底还是摆了摆手。 “去吧,就今天一晚上。” 司马灰欢呼一声,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搁飞奔到门口,拉住张立言的手就往外拖。 张立言带着小家伙回头朝屋里那三个挥了挥手,便被这小家伙一路拖出了后罩房。 月亮已经爬上来了黄澄澄的,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院子里孩子的吵闹声、大人的说笑声、炒菜锅铲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首闹哄哄的歌。 张立言拉着司马灰的手,跟在刘海中三人后面走出了九十五号大院的门。 第269章 大院之间的冲突 张立言跟在刘海中身后,刚走到中院,就听见许大茂家里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 许富贵正坐在堂屋的饭桌前,一面端着碗一面拿眼睛往外瞄,许大吃得起劲,许富贵一脚就踢在他小腿上。 “臭小子,你还吃个屁啊?” 许富贵压低声音,筷子往桌上一拍。 “没看到张厂长都跟着刘海中出去巡街了吗?你现在不上去表现表现,什么时候上去?” 许大茂被踢得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果然瞧见张立言的身影正跟着刘海中往院门口走。 他立马把碗一推从椅背上抓起外套,顺手摸起门后那把铁皮手电筒,连扣子都没顾上系拔腿就往外跑。 那边刘光天正坐在自家门口拿砂纸打磨一根铁棍,见许大茂家一阵风似地窜出个人,又看清是许大茂往张立言那边追,他马上把铁棍一丢,冲屋里喊了一声。 “哥,张厂长跟爸去巡街了,咱们也去,带上手电!” 刘光奇正躺在里屋床上看书,听见喊声,一个翻身爬起来顺手从桌上摸起手电筒,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连闫埠贵家那个平时闷声不响的闫解成,看见前面人影绰绰,也揣着手电筒跟了出来。 张立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支迅速壮大的队伍有些哭笑不得。 “你们这是干嘛?” 许大茂脸皮厚,一边扣外套扣子一边笑嘻嘻地凑上来。 “张厂长,这大晚上的我们也不能看着刘科长一个人巡街不是,我们跟着一起去,也好有个帮衬,您放心这以后只要刘科长和贾家婶子出去巡街,我许大茂必然跟上。” 闫解成在后面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把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张立言见这帮人愿意献殷勤,也不拒绝。 “行,大茂你们跟老刘走前面我跟司马灰走后面,遇到事情的时候我只在后面看,你们别暴露我的身份,明白?” 许大茂几个人一听张立言没拒绝他们献殷勤,一个个喜笑颜开,争先恐后地跑到前面去,簇拥着刘海中,准备好好表现一番。 要不说许大茂和傻柱是一对活宝呢,路过傻柱家门口时,许大茂特地拐进去,把正在灶台边刷锅的傻柱硬拽了出来。 傻柱本来嘴里骂骂咧咧一抬头看见张立言站在不远处,那火气顿时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立马笑嘻嘻地凑上来也不问去哪儿,只管跟着队伍走。 今天刘海中觉得自己特别威风,九十五号大院里,大部分年轻人都跟着自己出来了,前头贾张氏开路闫埠贵记录,后面还有许大茂、傻柱、刘光奇这些大小伙子压阵,队伍拉出去半条巷子。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隔壁大院的邻居,左一口“刘科长”,右一口“刘科长”,这让刘海中的官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挺着大肚子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四平八稳,一边走一边冲路边打招呼的人点头,那派头比他当二大爷的时候足了十倍。 一行人都想在张立言面前表现,所以一路上耳朵竖得老高,就盼着哪个大院里头传出点打架骂人的声音。 可惜附近这几个大院被刘海中跟贾张氏这阵子吓怕了,别说吵架,连大声说话的人都少了。走了两条巷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急于表现的九十五号大院这帮人,开始脱离常规的巡逻路线,继续往远处的大院走去。 终于在走到七十九号大院门口时,里面传来了一阵尖锐的打骂声。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又凶又尖,中间夹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哭喊。 九十五号大院这帮人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傻柱第一个冲了进去贾张氏紧随其后,人还没跨进门槛,声音就先进去了。 “干什么呢?谁让你们打架?” 众人涌进院子,才发现哪是什么打架。又是老一套,一个恶婆婆正揪着儿媳妇的头发,把人从厨房往院子里拖,那年轻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孩子,哭得满脸是泪。 恶婆婆身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像是她儿子低着头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你们是什么人?” 恶婆婆见一帮人涌进来,松开儿媳妇的头发,直起腰一脸不善地扫了一圈。 “我管教我家儿媳妇,你们插什么手?” 贾张氏亮了亮胳膊上的红袖标,趾高气扬地走上前去。 “哼,我是妇联的。,你好大的胆子,敢在妇联的人面前欺负妇女!” 恶婆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屑:“妇联的?街道妇联的同志我都认识,我怎么没见过你?” 要是搁以前贾张氏可能心里就发怵了,但今天张立言就在后面,她心里有底腰杆挺得笔直,嗓门也大了几分。 “哼,我是红星总厂妇联的,别以为你认识几个街道干部就可以为非作歹,我红星总厂可不惯着你。” 那恶婆婆也不是善茬,当场就骂了回来。 “红星总厂的妇联?你管好你们红星总厂的大院就行了,我们七十九号大院可是属于首钢的家属区,轮不到你们红星总厂妇联来多管闲事。” 贾张氏被这话一堵,嘴张了张,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原就是个乡下老婆子,虽然这阵子在妇联跟着学习了不少,可论起这些单位之间的门道,见识还是短了些。 这时后面的刘光奇看不下去了,他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贾张氏身边给贾张氏帮腔。 “现在是新中国,别说贾大妈是妇联干部,就算她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见到你这种恶婆婆也一样能上来管一管。打人就是不对。欺负儿媳妇更不对,你儿子站在旁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你倒有脸在这里横?” 那恶婆婆被一个年轻人当面抢白脸上挂不住了。她眼睛一眯,盯着刘光奇语气阴沉了几分。 “小伙子强出头是没好下场的。我儿可是首钢的生产科主任,确定要多管闲事?” 刘光奇听说对方是生产科主任,并没有把当回事,你是首钢生产科主任,我还是红星总厂的厂长秘书呢。 刘光奇刚要开口,院子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七十九号大院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从各家各户走了出来。 有人手里拿着铁锹,有人提着板凳腿,还有人抄着擀面杖,陆陆续续围了上来。 他们大多是首钢的子弟,看见自己院里领导的家属,被外人指着鼻子教训,自然不能坐视不理,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第270章 打群架 傻柱这小子一看七十九号大院的年轻人围上来,二话不说把外套往地上一甩袖子一撸,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这时候,身后的刘光奇从怀里摸出一根铁棍,那铁棍是他没事拿着玩的一直揣在大衣内侧,没想到今天用到了。 他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傻柱,想了想把铁棍递了过去,这群人里就傻柱最能打,铁棍给他才能发出最大的威力,在说这玩意儿那么沉一不小心把人打伤了,自己就糟了还是让傻柱上比较好。 傻柱接过铁棍在手里转了个圈,冲对面咧嘴一笑,那笑容又痞又横,活脱脱当年在四合院里追着许大茂满院子跑的那副模样。 这边刚准备好,那个恶婆婆大概是觉得有了自家大院的年轻人撑腰底气又足了。 她示威似地瞥了贾张氏一眼,转身抬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又给了自家儿媳一记响亮的耳光,那年轻女人被打得身子一歪,怀里孩子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贾张氏是谁?九十五号大院头一号泼妇,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当面挑衅?她当场就炸了。 两腿一蹬,身子一矮,像头红了眼的野猪一样,对准那恶婆婆就撞了过去。 这一下又快又猛,恶婆婆猝不及防,被贾张氏整个掀翻在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贾张氏已经一屁股骑到她身上左右开弓,大嘴巴子一个接一个地抽了下去。 “你个老不死的!敢当老娘的面欺负妇女!我今天非得好好收拾你一顿不可!” 那恶婆婆的儿子见自己妈被一个胖婆子骑着打,哪里还站得住。 他骂了一声冲上来就要拽贾张氏,可他脚刚迈出去半步傻柱拎着铁棍就迎上来了。 傻柱连棍子都没用,跳起来一脚正蹬在那男人胸口。那男人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撞在院墙上,滑下来捂着胸口直咳嗽。 两边的人一看动手了也都按捺不住,九十五号大院的人冲了上去,七十九号大院的人也不肯示弱。 两帮人在院子里打成一团,可打着打着,张立言就看出来了,别看双方都气势汹汹,其实各有各的分寸。 九十五号大院的人仗着背后有张立言撑腰,打起来一个比一个勇猛,一个比一个不怕死。 而七十九号大院的人虽然手里都抄着家伙,可没有一个人敢往脑袋那种要害的地方招呼。 抡铁锹的只往肩膀上拍,舞板凳腿的只往腿上扫,说到底大家都是拿工资的正式工,谁也不会为了一个外人,把自己的饭碗砸了。 张立言站在人群后头看着这场面,也不急着出手,年轻人嘛,哪有不打架的?只要不出格由他们闹去。 他正看着,旁边的司马灰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朝院墙那边努了努嘴。 张立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七十九号大院有个小年轻,趁乱翻上了院墙,跳出去跑了。 这是去找人了。 张立言立马低头对司马灰说。 “小家伙,你去红星总厂保卫处叫人,对了,让他们把厂妇联的人也一起叫上。” 司马灰一听有任务,眼睛顿时亮得吓人。 他点了点头,跑到院墙边上身子一纵,手脚并用,像只蝎子一样贴着墙面爬了上去。 那墙足有两人多高,他三两下就翻了过去,动作又轻又快连声音都没有。 张立言看得目瞪口呆,他早就听说张九衣在教这小家伙练蝎子倒爬墙,没想到已经练到了这个份上。 据说这门功夫练成了,能徒手在垂直的峭壁和城墙上行动自如是当年张三链子压箱底的绝技之一。 胡八一那辈子只靠一本阴阳十六字风水秘术混饭吃,跟眼前这小子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司马灰天资好,还是张三链子的嫡系传承,张立言还见到过张九衣教这小家伙练八步赶蝉和先天八卦之术,也不知道这两样练的怎么样了。 张立言看着司马灰消失在墙外,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句,随即便收回目光。 他不想等会儿保卫处的人来了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身子往人群里一缩,混在那些看热闹的邻居当中当起了观众。 场子中间,傻柱确实不愧为四合院战神,在双方都没下死手的情况下,他一个人接连掀翻了七十九号大院好几个年轻人。 那些小年轻冲上来一个,他就放倒一个,铁棍在他手里,倒成了摆设,根本没怎么用。 许大茂这个老阴比则躲在傻柱身后,傻柱把对方掀翻之后,他就冲上去补两下,打完又赶紧缩回傻柱背后,活像一只跟着老虎捡漏的豺狗。 另一边刘光奇兄弟俩也有意思,刘光天不愧是从小被他爹用皮带抽打着练出来的体格,别人的拳头捶在他身上,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反倒咧嘴笑,一脸无所谓地一拳还回去。 别人打他,他不疼,他打别人,别人可受不了,这小子皮糙肉厚,拳头又狠,打起架来比他哥刘光奇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刘光奇到底是个读书人,打起来畏手畏脚,不敢下重手,好在有刘海中在身边护着他,倒也没吃什么亏。 九十五号大院里真正吃亏的是闫埠贵,这小老头不知被谁拽进了战团,此时正被七十九号大院的两个年轻人按在地上锤。 他趴在地上,抱着脑袋,扯着嗓子喊:“解成!快来帮忙啊!闫解成!” 可阎解成这会儿自身都难保,这个营养不良的瘦竹竿,天天连饭都吃不饱,还要去扛大包,哪有力气帮自己老爹。 他同样被七十九号大院的人按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往下落,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正打得不可开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张立言抬头一看,是一队巡逻的治保人员到了。 常在这一片巡逻的治保人员自然认得红星总厂质检科的刘海中刘科长,也认得首钢那个生产科主任。 知道这两边都是有关系的人,倒也没有太过激的动作只是先冲进院子,把双方人员强行分了开来。 不得不说,司马灰这小家伙的腿脚就是比成年人快,治保人员刚到没多久,司马灰就带着红星总厂保卫处和妇联的人赶到了。 贾张氏一见花姐,立马扑上去告状,那张嘴皮子比在妇联学之前利索了不知道多少倍。 “花姐,我们晚上出来散步,发现这个大院里有个恶婆婆在虐待儿媳,我上前制止结果他们大院的人全都围上来了,你看看,把我们九十五号大院的人给打的哟!” 她手指朝闫埠贵和闫解成那边一指,那俩人此时一个趴在地上直哼哼,一个靠着墙根直喘气,满脸是土。 花姐作为红星总厂的妇联干部,自然是向着自己人的。 她脸色一沉,刚要开口院子外面又是一阵脚步声,首钢保卫处的人也到了。 第271章 针锋相对 首钢保卫处的人一到,现场的气氛就变了。 来的是一队穿着藏蓝色制服的精壮汉子,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钱,脸黑眉浓,腰里别着一根胶皮棍,走起路来带风。 他一眼看见红星总厂保卫处的人也在场,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 两拨人面对面站在七十九号大院的院子里,中间隔着一地狼藉和几个被打得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像两军对垒。 以前红星轧钢厂论级别、论资历,都得给首钢叫一声老大哥,可如今红星轧钢厂并入了红星总厂,一跃成了中央直属副部级单位,红星总厂一下子翻身爬首钢上面去了。 偏偏首钢内部有些人心里咽不下这口气,总觉得一帮种蘑菇、养银耳的,凭什么比炼钢的重工业还高一头,钱主任就是其中一个。 “你们怎么回事?” 钱主任没搭理花姐,径直朝红星总厂保卫处的值班人员走去,语气里的质问毫不掩饰。 “红星总厂的人,怎么会跑到我们首钢的家属区来闹事?” 红星总厂保卫处那个值班干事刚要开口解释,花姐一伸手把他拦住了。 她迈着两条粗壮的腿走上前,身上那两坨肉抖了两抖,脸色不善地盯着钱主任。 “我们厂妇联的同志晚上在这附近散步,见这个大院有人欺辱妇女,出面制止,属于见义勇为,怎么,你们首钢的保卫处觉得有问题?” 钱主任没想到妇联的人会先开口,而且张嘴就把“见义勇为”四个字咬得死死的。 他皱着眉头说:“就算见义勇为,也轮不到你们红星总厂的人来,我们首钢有自己的妇联,有自己的保卫处,这是首钢的家属区,你们这是越界。” 花姐一听“越界”两个字,嗓门顿时拔高了半度。 “哼!那这位妇女同志被欺负的时候,你们首钢妇联的干部在哪?如果你们首钢的干部真的负责,你们自己大院的事,还能等到我们红星总厂的妇联遇到?钱主任,你说这话之前,先问问你们首钢妇联是干什么吃的!” 她这话一出来,周围九十五号大院那帮人全挺起了胸脯。 许大茂在傻柱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就是”,被傻柱拿胳膊肘往后一顶,又缩了回去。 钱主任的脸色更难看了:“不管怎么说,这里是首钢的家属区,你们在这里多管闲事,就是过界。” 花姐彻底炸了。她往前跨了一步,指着钱主任的鼻子就骂。 “你妈了个逼的!天下妇联是一家,哪有什么多管闲事的事,不服气,你让你们首钢的妇联主任亲自去我们红星总厂,找我们红星总厂的妇联主任谈,你看她敢不敢去!” 钱主任被这通骂噎得说不出话。花姐却不给他缓气的工夫,继续指着他的鼻子。 “怎么,你们首钢这帮人还不服气?不服气,让你们首钢的书记亲自去我们红星总厂找我们书记,你看他敢不敢!” 这一句话出来,红星总厂这边的人顿时把胸脯挺得更高了。 谁不知道红星总厂的书记是邓姨,别说首钢的书记,就是市政府的没什么大事都见不着邓姨。 花姐把这话撂在这,就等于把首钢那帮人架在了火上烤。 钱主任嘴上不认输,可到底是底气不足,眼神都虚了几分。 他的手下们虽然还牢牢挡在自家大院的人前面,一步不让,可脸上的气势已经矮了半截。 两边正僵着,刘光奇悄悄从人群里溜到了张立言身边,张立言一直缩在围观人群的后头,像个普通看热闹的。 刘光奇蹲下来,压低声音问:“厂长,你看这事怎么办,咱们保卫处来的人比首钢多,要不要强行把人押走?” 张立言抬手在他脑袋壳子上敲了一下。 “胡闹,都是兄弟单位,怎么能干这种事,你今天强行把人压走,明天整个四九城就传遍了,说红星总厂仗着级别高欺负人,你让厂里以后还怎么跟其他单位合作?” 刘光奇揉着后脑勺点了点头,旁边的司马灰见刘光奇挨了一下,龇着牙在一边笑。 张立言瞪了他一眼,又对刘光奇说。 “你去让老刘出面,把这烂摊子甩给市妇联,到时候让花姐派人盯着市妇联那边别让贾张氏吃亏就行了。” 刘光奇应了一声,又悄摸地从人群里溜走,绕到刘海中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凑到耳朵边低语了几句。 刘海中挺着大肚子站在外围看了半天了,见两边僵着正愁自己插不上手,听刘光奇一说,他眼睛一亮立马点了点头,然后迈着方步走到双方对峙的中间。 “大家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刘海中举起两只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 “都是兄弟单位,没必要闹得红脸,有话好好说有事慢慢商量。” 他一站出来,红星总厂这边多少还是给他几分面子的,毕竟他儿子刘光奇天天跟在张立言后面转悠。 至于首钢那边,本来就处于劣势,见有人出来当和事佬也是巴不得的,两边都默契地安静下来,想听听刘海中怎么说。 刘海中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所有人,然后说道。 “这位老太太确实当着所有人的面虐待她儿媳妇,这件事肯定要处理。” 刘海中顿了一下,看了看花姐又看了看钱主任。 “但是,不论把这事儿交给红星总厂的妇联,还是交给首钢的妇联,两边肯定都担心自己人吃亏。” 花姐抱着胳膊没说话,钱主任也不吭声,刘海中见没人反对,便一拍手。 “那不如这样我们叫人去把市妇联的同志请来,让市妇联处理,市妇联是上级单位不管是红星总厂还是首钢,都归市妇联管,让她们来处理谁也说不出话来。” 他这话一出来,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纷纷讨论了起来。 最终花姐点了点头,这事儿由市妇联出面,确实比红星总厂自己处理要体面。 钱主任那边也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家大院的人交出去,市妇联来接手面子上也过得去。 见双方都没意见,刘海中指挥着自己的二儿子刘光天去市妇联叫人。 司马灰站在张立言旁边,仰着脑袋小声问:“张叔叔,市妇联的人会来吗?” 张立言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会来的,现成的功劳不要白不要。” 司马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投向院子中央。 此时贾张氏已经从那个恶婆婆身上起来了,正叉着腰站在花姐旁边,一脸得意地看着首钢那帮人。 闫埠贵和闫解成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个在拍身上的土,一个在揉脸上的淤青。 傻柱手里的铁棍早收起来了,正跟许大茂站在一块,两人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笑得贼眉鼠眼。 没过多久市妇联的人来了,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干部,穿着灰布列宁装,一脸严肃地走进院子。 花姐迎上去简单说了几句,那女干部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那个恶婆婆面前,又看了看旁边抱着孩子哭的年轻女人。 她没多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让人把恶婆婆和她的儿媳一起带回市妇联。 然后转身对周围的邻居说道。 “都散了,这件事市妇联会处理,以后再让我发现谁没事在家打儿媳妇玩,就跟我去市妇联坐坐。” 首钢那帮人面面相觑,到底没敢再多说什么,钱主任见自家大院的人被市妇联带走,只能灰溜溜地带着手下撤了。 红星总厂这边,花姐带着厂妇联的人也走了,刘海中挺着大肚子,领着贾张氏、闫埠贵和那帮年轻人,慢悠悠地往回走。 第272章 又要出差 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老槐树叶子发干的味道。 张立言忽然想起一件事,招了招手,把刘光奇叫到身边。 “光奇,之前咱们下属分厂那个机修分厂的案子,那个崔大可后来怎么判的?” 刘光奇跟在他身侧,想了想,认真地回道。 “厂长,这事我一直盯着。强奸犯崔大可和那个做假手术的医生两个人都是死刑,早就枪毙了。那个医院的院长现在在东郊采石场砸石头,听说判了十五年。” 张立言点了点头,这个结果他满意。 自己厂里的女工被人欺负,张立言不可能让凶手轻轻松松混过去,枪毙那就对了。 “那机修分厂那帮干部呢?怎么处理的?” 刘光奇组织了一下语言回到。 “这事我只知道个大概,听说机修分厂从上到下撸了个干净,从厂长到科室负责人,基本没剩几个,具体怎么处理的,是李怀德主任经手的我不太清楚,你要是需要,明天我让李主任去你办公室,当面向你汇报。” 张立言摇了摇头,他记得李怀德应该是有一份书面报告递上来的,只是最近积压的文件太多被埋在底下没翻出来。 明天回去让机要员找一找那份报告就行。 刘光奇不知道细节也正常,他的级别没到,很多涉密的东西本来就不会经他的手,这小子能老老实实把能说的说了,不瞎打听,这就够了。 回到九十五号大院时,夜已经深了,月亮挂在老槐树梢上,把西跨院的墙头照得白晃晃的。 张立言打着哈欠,低头对司马灰说。 “再见了,小朋友,有空到西跨院来找我玩。” 司马灰仰着脑袋,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一溜烟跑回后罩房去了。 张立言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比起成年人,他更喜欢跟小孩子打交道。 十来岁的小朋友身上还有那种毫无目的性的善意,喜欢就是喜欢,高兴就是高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司马灰这孩子就是这样,跟他一起相处,心里不累。 简单洗漱了一下,张立言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他打着哈欠到了办公室。今天办公桌上出奇地干净,一份文件都没有。 张立言往椅子上一瘫,打算再补个回笼觉。 刚把眼睛闭上,走廊里就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张立言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刚把腰挺直门就被推开了,王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张立言立马堆出满脸笑,站起来搬椅子倒水,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王姨,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我过去就是了。” 王姨没搭理他那套献殷勤,径直走到他的办公桌后面,往椅子上一坐,把文件往桌上一搁。 那姿态,比张立言还像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小子,上面有任务给你。” 她开口就说,没有半句寒暄。 “明天出趟差,先去福建。” 张立言脸上的笑僵住了:“福建?” “福建那边港口和外军起了冲突,你去处理一下。顺便把福建那边的航母港口选址定下来。” 张立言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王姨。 “不是,姨,我刚谈了个对象,你就派我出差,这合适吗?还有,我又没学过水利,对工程更是一窍不通。上面让我去负责航母港口,这不是开玩笑吗?” 王姨抬起眼看着他,那目光不怒自威,张立言跟她对视了两秒气势就矮了下去。 “上面没跟你开玩笑,你以为外军那帮人那么好说话?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你去看看就知道了,美国海军那些军官,见了地方上的干部连正眼都不给,换个其他的人去谁压得住他们?也就你,他们才肯坐下来谈。” 王姨这时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继续说道。 “你没有建港口的经验,但外军有啊。他们在全世界建了多少军港,你要学会用人,这活,别人干不了。” 张立言翻了个白眼,说得轻巧,真以为人家那些人是白用的?美国海军凭什么帮你选址、帮你规划、帮你调工程师?那是要消耗自己人情的。 王姨没搭理他的白眼,继续往下说。 “福建的事处理完,你再带人去一趟广西巴乃,把张家古楼的事解决了,那种特殊矿脉是国家财产,不可能长时间允许一个所谓的家族去抽取里面的辐射能量,必须收回。” 听到“张家古楼”四个字,张立言来了精神,说实话,他对那个地方的好奇心一直没消。 张起灵的身世、张家的秘密、那些能复制身体的陨玉、换血长生的旧事,都跟那个地方有关。 “姨,上次四姑娘山行动,那是因为四川一把手是我爹,我才好调动人力物力,张家古楼那地方比四姑娘山危险多了,光靠我一个人怎么弄?你总得给我点入权利吧?” 王姨从文件下面抽出一份薄薄的材料,推到张立言面前。 “上面已经给华东局和中南局打过招呼,广西那边是自治区,那边的部队不好轻动,所以你在福建处理完航母港口之后,直接从福建抽调一支部队带着去广西。” “名义是部队拉练!到了地方,直接划定一个军事训练区,把那个区域戒严。剩下的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张立言把那份材料翻开扫了两眼,上面大概的意思是说,华东局和中南局都已经接到了通知,福建那边会有一个团的兵力配合他的行动,到了广西以后,可以就地划定军事区域,一切行动以军事拉练名义进行。 他把材料合上叹了口气,去福建、去广西,这一趟下来搞不好要拖到过年才能回来。 刚跟赵小圆见了一面,就要走,那也是有些不愿意的。 可王姨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再推,那就不是撒娇,是不识抬举了。 “那赵小圆那边,您帮我说一声?” 张立言试探着问。 王姨终于笑了一下,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你谈对象,还要我替你去请假?自己去打电话,去了福建好好干别给你姨丢脸。” 张立言抓起搪瓷缸子灌了口凉水,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第273章 傻柱与丁秋楠 王姨走后,张立言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半天,终于还是拿起电话,拨了赵小圆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才被接起来。一个脆生生的孩子声音传过来:“喂,你好,哪位?” “你好,我找赵小圆。” “我姐姐今天不在家,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吧,等她回来我告诉她。” 听到对面人不在,张立言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随口问了句:“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赵小雪。” “哦,是小圆的妹妹啊,你好啊,小妹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脆生生的声音不高兴地纠正道:“可我是男孩子啊。” 张立言脑子当场宕机了一下,男孩子取名叫赵小雪,况且一个十来岁的小屁孩,没过变声期声音又细又嫩,隔着电话线,自己还真没分清楚是男孩女孩。 “对不起,小弟弟。” 张立言赶紧认错,毕竟是自己未来的小舅子,还是要哄着点的。 “等你姐姐回来,你让她给我回个电话行吗?你告诉她我叫张立言,她就知道了。” “好的,我知道了,哥哥再见。” 对面干脆利落地答了一声,然后不等张立言再说什么,啪嗒一下就把电话挂了。 张立言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电话打得,还不如不打。 刚把话筒放下,刘光奇就抱着一沓文件进来了。 张立言随手翻了翻,忽然想起一件事,对刘光奇吩咐道。 “光奇,你现在去车间找张起灵带他去把名字改了。” 刘光奇虽然奇怪张立言为什么这么急,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见张立言这边没什么别的事了,他便转身往车间走去。 张立言认命地开始处理那堆公务,忙起来的时候感觉不到时间,不知不觉肚子都饿了。 起来伸个懒腰,准备今天去一食堂尝尝,看看傻柱那小子到底把食堂那帮人带出来没有。 走到半路正碰上张起灵,张立言上前搭话。 “怎么样,刘光奇带你去把名字改了没?你现在叫什么?” 张起灵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眼底隐约有一丝轻松的意味。 “我以后叫张小官,红星总厂的五级钳工,张起灵的一切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张立言点点头,心里倒有些惊讶,这才多长时间,这家伙就成了五级钳工。 难道真像刘海中说的,那两根手指天赋异禀,除了盗墓干钳工也手感一流?不过这话,张立言到底没问出口。 他伸手在张小官肩膀上拍了拍。 “以后在红星总厂好好干,在这里我说话还是管用的,只要你不惹事,我保证没人敢来找你麻烦。” 张小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南易那个二食堂走,张立言连忙伸手拉住他:“你往那边去干嘛?跟我去一食堂尝尝。” 张小官皱了皱眉:“一食堂那边我以前去吃过,没二食堂的好吃。” 张立言笑了,这才像个正常人嘛,还知道去挑口味好的食堂。 他不管张小官同不同意,拉着他就往一食堂走。 “正因为以前一食堂饭菜不行,今天我才要去看看现在改善了没有。没改善的话,我回去就得收拾院里那个何雨柱。” 张小官听张立言这样说,感觉里面有瓜吃,也就不再反抗,跟着他往一食堂去。 到了一食堂里头已经排起了长队。张小官随手把自己的饭票往张立言手里一拍。 “你去排队,我去占个桌子。” 说完也不等张立言答话,人已经跑远了。 张立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两张饭票,有点无语,小哥这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怎么说自己也是个厂长,还指使自己去排队打饭。 可张小官人都跑了,他也只好乖乖地排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 队伍挪得不算慢,很快就到了窗口,打饭的是秦淮茹,这女人见了他,面无表情地把菜舀进饭盒里,然后不知怎么的,翻了个白眼。 张立言被她这一眼白得莫名其妙,自己跟这女人没什么交集吧?好好的白自己一眼干嘛?不过自己懒得跟她计较,拿了两个饭盒就去找张小官。 张小官已经打了两份汤放在桌上,见他过来,接过饭盒,挑了一筷子尝了一口。 “一食堂的饭菜确实比以前有长进。” 张小官嚼了两下,认真地评价道。 “但比二食堂那边还是差一点。” 张立言也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确实比前阵子强了不少,白菜炒得脆,肉片虽然不多但也入了味,比他记忆里帮厨的手艺好多了。 “味道不挺好的吗?你是不是太挑剔了?” “你尝不出味道差距,是因为你对吃的不讲究。” 张小官回了一句,虽然语气还有些淡,但是跟从前那个闷葫芦比,倒是多了几分烟火气。 张立言想想,好像也是这个理,南易和傻柱的厨艺确实比一食堂那帮人强一截,自己平时吃惯了,舌头自然没那么敏感了。 两人正吃着饭,许大茂端着饭盒在傻柱那边打完饭,一抬头看到张立言和张小官坐在靠窗的桌子边,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 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笑嘻嘻地朝张立言打招呼。 “张厂长,您也来一食堂吃饭啊?” 张立言看了他一眼,没理他那满脸讨好的笑,低头继续扒饭,张小官更是不搭理他,只顾着吃自己的。 许大茂也不觉得尴尬,自己找话。 “张厂长,我跟您说,最近一食堂的饭菜比以前好多了,傻柱那小子现在管得紧,手底下那帮人偷不了懒了。” 张立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消息灵通。” 许大茂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那是,我天天在食堂转悠,哪个窗口的菜咸了,哪个窗口的汤稀了,我门清,对了张厂长您听说没,傻柱最近跟那个厂医丁秋楠走得挺近的。” 张立言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许大茂见他来了兴趣,说得更起劲了。 “我跟您说,那丁医生可是个正经姑娘,比秦淮茹不知道强多少倍,傻柱要是真能跟她成了,有个人能管着他倒也是好事。” 张立言听到这并没有多说什么。 丁秋楠的过往,厂里没几个人清楚,他也不打算让许大茂这个碎嘴子知道,省得这家伙到处瞎嚷嚷。 第274章 傻柱的小食堂 吃完饭张立言回到办公室,上午忙得脚不沾地,下午倒没什么事了。 整个人往椅子上一靠本来只想眯一小会儿,哪知道困意一上来就沉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搭在自己身上,张立言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看见一个身影正俯身给他盖衣服。 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他,他视线渐渐清楚是赵小圆,她正把一件女士外套往他身上搭,外套上还带着淡淡幽香。 张立言把身上的外套盖好,坐直了身子:“你怎么来了?你弟弟不是说你去上班了吗?” 赵小圆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还真给我家打电话了?我上午不在家,后来碰到王姨,她说你要出差,我就来看看你。”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赵小圆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姑娘,眉眼清秀,五官端正,放在人群里不算扎眼。 可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我以后叫你圆子吧。”张立言忽然开口。 赵小圆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随你。” “你上午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张立言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等我出差回来,我想去你家拜访一下你父母,正式一点。” 赵小圆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偏过头,用那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语气说。 “你要去就去,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不过,要出远门的时候最好不要做承诺,戏台上那些远行前许愿的人,大多数都回不来了。” 张立言没忍住,哈哈大笑:“你放心,这世上能留住我的地方有,但绝对不包括我这次要去的地方。” 他说这话是有底气的,这个世界能真正威胁到他的,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 新疆那个虚数之主算一个,时空扭曲者算一个,至于能给自己造成致命威胁的,也就剩下晋陕高原上那棵能重开世界的怪树。 他之所以一直对这个世界的许多事保持克制,就是不想跟那几个家伙对上。 尤其是那棵树,它的能力恰好对自己的小世界有所克制,在没有完全把握之前,张立言不打算去找他麻烦。 赵小圆见他笑得自信满满,也没多问,只是歪着头说:“不管怎么样,路上小心,我还等着你去我家吃饭呢。” 张立言点了点头,然后提议道。 “要不我们去北海公园转转?晚上一起吃个饭,我再送你回去。” 赵小圆指了指他桌面上那堆还没处理的文件。 “你看看你桌上那堆东西,还去北海公园呢,你呀,先把它处理完了,我就在这儿陪你,晚上在小食堂吃省得耽误你时间,吃完了你再送我回去。” 张立言低头看了看那堆文件,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笔。 赵小圆也不闲着,走到窗边给他沏了一壶茶,又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安安静静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翻起来。 她翻书很轻,偶尔翻过一页,发出沙沙的响动,很是让人安心。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桌角挪到墙角,又从墙角爬到门框上。 赵小圆翻书翻到一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皱着眉头在一份报告上写批注,便没有出声,又把目光收回了书页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立言终于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搁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外面正好传来下班的铃声,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 办公楼底下,厂区的主干道上,人流正像一条缓慢的河,朝着厂门口涌去。 有骑车的,有走路的,三三两两,车铃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渐渐远去。 赵小圆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里的书,走到张立言身边站定。 她没有看外面的人,而是看着张立言。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很薄的金色。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出神。 “你每天都会站在这里看他们下班吗?”赵小圆轻声问。 张立言摇了摇头:“以前不会,以前这边还是红星种植厂的时候,我有一群发小十来个人,天天凑在一起闹腾得很。” “后来厂子一步步做大,发小们一个个散出去独当一面,我父母也去了四川,四九城就剩下我一个人,有一阵子晚上不想回西跨院,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凑合睡,从那时候起我就喜欢站在窗前看下面这些人。” 赵小圆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了,她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她的掌心温热,手指纤细,像在牵住一个怕走丢的人。 “以后你没地方去,就去我家。” 她的声音很轻,把脑袋微微歪在他肩膀上。 “我家人多,不差你一双筷子。” 张立言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反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工人渐渐走光,厂门前那条路慢慢空下来,最后只剩下一个扫地的老头,慢悠悠地挥着扫帚,把地上的落叶归成一小堆。 直到路灯亮起来,赵小圆才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你抓着我手都那么久了,现在可以松开去吃饭了吧?” 张立言笑了两下,顺着她的话松开了手。 “走,今天去小食堂尝尝何雨柱同志的手艺,上次在小食堂吃的是南易主厨,今天换个大厨,尝尝不一样的风格。” 两人出了办公室,沿着厂区小路往小食堂走,晚上厂里的人已经少了大半,路上空荡荡的,张立言见前后都没人,悄悄伸手去抓赵小圆的手。 赵小圆往回缩了两下,没缩开,被握住了,她瞪了一眼,终究没再挣,只由着被牵着往前走。 月光从梧桐树叶子间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路面上叠在一起。 进了小食堂,值班的刘岚正在擦桌子。看见张立言牵着一个姑娘进来,手上动作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微笑。 看到有人赵小圆连忙把手抽了回来,脸微微有些红。 张立言像没事人一样问刘岚:“今晚何雨柱同志在不在?” 刘岚往后面努了努嘴:“在,何主任在后厨呢。” 话音未落,后厨的帘子就被掀开了一角,傻柱探出半颗脑袋一眼看见张立言,立马笑开了。 “张厂长,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今晚想吃点什么?” 傻柱对张立言带人来自己这儿吃饭,心里美得很。 这说明张厂长还惦记着他,还把他的小食堂放在眼里,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张立言拉开椅子让赵小圆先坐下。 “圆子,你看今晚有什么想吃的吗?” 赵小圆对张立言当着外人的面叫自己“圆子”有些惊讶,但也没说什么。 “我对吃的不讲究,你看看你有什么想吃的,我都可以。” 张立言随口对傻柱说道。 “柱子,今天不点菜了,你自己看着上几个拿手好菜,记得弄两个年轻姑娘爱吃的。” 傻柱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好嘞,您就瞧好吧,最近我跟南易新学了两道甜点,正好请二位品鉴品鉴,保准让你们吃得满意。” 他说完一缩头,缩回后厨,帘子落下。 不多时,后厨就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傻柱扯着嗓子指挥帮厨的声音。 一股热腾腾的香气从帘子后面钻出来,在空荡荡的小食堂里漫开。 第275章 绿林四绝 很快,傻柱端着菜上来了。 头一道是糖醋里脊,肉条炸得外酥里嫩,裹着一层琥珀色的糖醋汁,盘底垫了几片焯过水的青菜叶,红绿相映,看着就开胃。 第二道是虾仁滑蛋,虾仁又大又弹,蛋液炒得嫩黄蓬松,上头撒了一小撮切得细细的葱花。 第三道是清炒时蔬,几道菜一上,一股股不同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张立言一看这摆盘就乐了,夹起一块里脊尝了尝,外脆里嫩,酸甜适口,比他印象里傻柱的手艺精细了不少。 “柱子,你这摆盘厨艺见长啊。” 张立言放下筷子,看着傻柱。 “你这是去丰泽园学习了?” 傻柱站在桌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笑容里带着点憨气。 “张厂长,我没好意思去丰泽园学习。这些都是南易教我的,南易和我说,厨艺只有相互交流才能共同进步。” “所以他教我摆盘,我教他一些他不熟悉的菜式!我俩现在没事就凑一块儿琢磨,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张立言边吃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虾仁,这虾仁的火候掌握得极好,弹牙又不老。 “不错,南易是个好同志你们俩好好相互学习,等来年有机会了我让厂里给你俩找个关系,你俩去考个厨师等级回来,到时候给咱总厂的食堂长长脸。” 傻柱一听“厨师等级”四个字,眼睛都亮了,这年头能有个正式的等级证书,那就是手艺人的脸面。 他搓着手,嘴里说着“谢谢张厂长”,恨不得现在就跑回后厨再炒两个菜。 张立言正跟傻柱聊得起劲,忽然感觉桌子底下有人轻轻踢了自己一脚。 他一脸懵地抬起头,正对上赵小圆的目光,赵小圆脸上还带着笑,她手里拿着筷子慢慢地拨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见张立言呆呆的样子,站在一边传菜的刘岚看不下去了,她悄悄绕到傻柱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朝他使了个眼色。 傻柱也是个机灵的,立马反应过来,冲张立言和赵小圆点头笑了笑。 “张厂长,赵同志,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后厨忙了。” 说完便跟着刘岚一前一后往后厨走去。 后厨的门帘子一落,张立言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连忙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虾仁放进赵小圆碗里:。 “圆子,这个菜挺好吃的,你尝尝。” 赵小圆笑眯眯地看着他,把那筷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然后说:“这个菜是挺好吃的,我还想吃。” 张立言见状,立马又夹了一筷子。 两人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赵小圆问了几句他明天出差的事,张立言一一答了。 小食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后厨偶尔传来的锅铲声。 吃完正餐,傻柱又端上来两碟甜点。 一碟是桂花藕粉糕,切成菱形小块,上头撒着干桂花,透着淡淡的甜香。 另一碟是枣泥山药卷,外皮煎得微微焦黄,咬开里面是细腻的枣泥馅。 张立言平时不怎么爱吃甜食,但这藕粉糕口感清爽,不粘不腻,竟也连吃了两块。 “圆子,这个甜点你觉得怎么样?” 赵小圆尝了一口枣泥山药卷,点了点头:“挺不错的。适合小朋友吃。” 张立言立马会意,把傻柱叫了过来:“柱子,再去做几份,一样来几块,一会儿我打包带走。” 傻柱屁颠屁颠又钻进后厨,不一会几份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糕点就递了出来。 张立言接过糕点,领着赵小圆走出小食堂,天色已经全黑了,只有厂区里的路灯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张立言把糕点挂在自行车车把上,推车出了厂门。 赵小圆站在路边,看着他跨上车,忽然开口调笑道。 “张大厂长,你这次还是骑自行车送我回家呀?” 张立言听出她话里的促狭笑了。 “怎么,赵美女今天想坐小汽车?行,我让汽车班准备一辆去。” 赵小圆连忙摆手,跳上自行车后座,两只手轻轻搭在他腰侧。 “别别别,我就坐这个挺好的。” 张立言蹬起车子,沿着街道一路向着南长街骑去,夜风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鸽哨。 赵小圆坐在后座上,没再说话只把脸轻轻贴在他后背上。 张立言自行车骑得并不快,但是不知不觉中还是到了中直机关宿舍门口。 赵小圆跳下车,接过那包糕点,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大门。 张立言看着那扇铁门合上,才调转车头,蹬着自行车往回走。 咯吱咯吱的链条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响了一路。 回到九十五号大院,张立言先往后罩房溜达去。 陈玉楼、张九衣和张小官三人刚吃完饭,正躺在堂屋的椅子上剔牙,司马灰那个小家伙正趴在一个小凳子上写作业。 见张立言推门进来,陈玉楼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张厂长,你今天可来晚了我们都吃过了。” 张立言也不客气,自己拖了张椅子往他们旁边一躺。 “我不是来吃饭的,在厂里已经吃过了,陈玉楼、张九衣,你俩明天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出个差。” 一听说要出差,陈玉楼顿时来了精神,把牙签一吐,坐直了身子。 “去哪里?” 张立言瞟了一眼边上的张小官说。 “先去福建,在那边把一个海港基地的位置确认好,然后带一个团去拉练,最终目的地是广西巴乃的张家古楼。” 张小官坐在角落里,听到“张家古楼”四个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从前张起灵的一切,他都已经放下了。 陈玉楼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张小官,又看看张立言。 “张家古楼有那么凶险?你还要带一个团的士兵去?” 张立言也没瞒着直言道。 “这次是以拉练的名义过去,到了地方,划定一个演习区域,到时候那个区域里怎么折腾都行。”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张小官忽然说。 “张家古楼里面有很多机关,还有强碱毒气和迷魂阵法,要不要趁我还没用银耳洗去身上的麒麟血脉,最后帮你们一次?” 张立言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这是我批的单子,明天你拿着让刘光奇带你去银耳库房领两朵银耳,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就早点把身上的血脉洗了,以后你不会失忆,会像普通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安安稳稳过日子。” 张小官接过信封,捏在手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陈玉楼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用担心他。” 他朝张立言努了努嘴。 “老张跟我说了,这小子就看他用了一遍先天八卦之术然后自己就能掐会算了,你不会觉得有这样的天赋的人,会是个普通人吧?” 张九衣这时也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地看着张立言。 “张厂长,能说说你到底给这老瞎子吃了啥玩意儿,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要是方便的话也可以给我来一颗,到时候我给你演练一遍绿林四绝,保准你的实力再上一层楼。” 听张九衣这样说,张立言顿时来了兴趣。 “绿林四绝?听起来有点意思,说说都有些什么?” 见张立言这样问,张九衣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觉得有戏。他坐直了身子,开始介绍起来。 “这绿林四绝之首,你也见过,就是小徒司马灰练的蝎子倒爬城。练成之后,能在万丈绝壁上行走自如。排名第二的是魁星踢斗,专门用来近身格斗的腿法,专踢人脊椎大柱,一脚下去别说人了就是僵尸也扛不住。” “排名第三的是八步赶蝉,这是一门轻功,腾闪挪移,纵高窜远如履平地。排名第四的是二郎担山,这是一门横练硬功,练成之后,双臂能举千斤,不惧普通拳脚。” 张立言听完,心里暗暗琢磨,这几门功法,要是自己学会了,以后在外面施展一些超出常人的本事,也有了说得过去的由头。 练武练出来的,总比凭空冒出来的超凡之力更让人容易接受。 这时候张立言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 “这些你都练成了?我看你也打不过张小官啊。” 张九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只练成了蝎子倒爬城。其他三项我只知道怎么练,但没练,我天资不在练武上,强练没有什么好下场。” 张立言点了点头,心里把这事记下了。 得找个机会跟张九衣好好讨教讨教,有些东西未必要练到极致,只要有个由头能在人前用出来就够了。 第276章 报备捐款 “行吧,等我有空试试看。” 张立言随口打发了张九衣。其实给他一枚陨玉晶体,对张立言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但这东西不能随便给,给得太轻松,让人随便在四九城让人恢复年轻了,上面必然会收到消,自己就没事就往外送有些人就会怀疑陨玉晶体的来路,到时候自己反而不好解释。 这时陈玉楼又凑了上来,一脸担忧地问。 “对了,张厂长,上次你忽悠我去跟那个青眼狐尸对视,害我被附身了,你说我身上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那鬼东西的灵魂不会还在我身上吧?” 张立言随口就忽悠:“哪来什么神神鬼鬼的?天天胡思乱想。放心,那玩意儿早就不在了。”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顺手从炉子边摸起一片烤得焦黄酥脆的馒头片,一边啃着一边往家走。 夜风从巷子里穿过,带着灶膛里残余的柴火气。他嚼着馒头,觉得这一天过得还算踏实。 第二天早上,张立言起来才想起一件事,昨天光通知了陈玉楼和张九衣,忘了通知南易和傻柱。 想起上次去美国一路啃面包的经历,张立言脑子都疼,到现在看见面包都反胃,这次无论如何也得带个厨子。 他洗漱完走到院子里发现南易早早就去上班了,南易一向勤快。 于是张立言转去拍傻柱的房门。傻柱这小子可没南易那股子积极性,日上三竿了还在睡懒觉。 门开了,露出一张不耐烦的脸,可一看是张立言,那不耐烦立马变成笑脸。 “张厂长,早上这是想吃点家常便饭还是什么?我立马给您准备。” 张立言摆摆手:“我不是来吃早饭的。我是来通知你收拾一下,一会儿跟我出差去,这次去得比较远,短时间回不来,你先做好安排。” 傻柱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转身就回屋翻箱倒柜去了。 张立言正要走,忽然瞥见垂花门那边有两个脑袋伸头伸脑的,正是刘海中和许大茂,他招了招手,把两人叫了过来。 “老刘,最近巡逻大院的事做得不错,我出差之后你继续巡着,还有别光盯着打架闹事的,你多留意一下别让附近院子里发生忍饥挨饿的事情,有烈属或者孤寡老人的,一定要特意关照。” 刘海中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无比郑重,他心里已经把这番话狠狠记下了,这是领导对下属的训话,以后自己也能拿这些话去训别人。 “张厂长,您放心,我和贾张氏天天在各个大院串门,哪家在饭点没开锅我们都会主动去打听,真遇到有困难的就送两斤棒子面过去帮忙对付几天,绝不会让附近街坊邻居出现忍饥挨饿的情况。” 许大茂在旁边也赶紧补充:“张厂长,我妈现在没事也跟着光奇他妈一起在附近院子里转,人多力量大,大家一起打听也能了解得更全面。” 张立言点了点头,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不错,大茂,你有这个想法很好。继续保持。”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对刘海中说道。 “老刘,让你一家出钱帮助困难邻居,确实有些为难你了,这样吧,你今天去街道报备一下,晚上搞个捐款活动,让邻居们自愿捐点钱,帮助那些困难家庭。” 张立言从自己口袋里掏了掏,才发现自己口袋里一毛钱都没有,没办法自己就没有装钱的习惯。 “毕竟九十五号大院是优秀四合院,一些优良传统还是要发挥起来,为了发挥带头作用,我这个月的工资全捐了,等出差后让光奇替我领了交给你。” 闫埠贵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站在刘海中身边刷刷地记着。 记完了递给刘海中过目,刘海中自己查看了一遍,才把本子揣进口袋。 张立言看到闫埠贵,又补了一句。 “老刘,当初九十五号大院有三个联络员,现在易中海去大西北了,院里还剩你和闫埠贵两个人,可要起到带头作用啊。” 刘海中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张厂长,你放心,捐款的事我和老闫肯定起带头作用。” 他说这话时,手在闫埠贵肩膀上使劲拍了两下,眼神里分明在说你这老小子要敢拆我的台,看我怎么收拾你。 在刘海中看来,自己的官位、自己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钱多钱少无所谓,只要能花出去换回名声,一切都值得。 现在张厂长都亲口说了,要自己和闫埠贵起带头作用,那闫埠贵就必须起带头作用。 闫埠贵看着刘海中眼中那坚定的目光,心里打了个寒颤,一脸苦相地表示。 “张厂长你放心,我肯定起带头作用,我带头捐。” 张立言听闫埠贵这样说,满意的点了点头。 “老闫啊,这话说的,这个捐款可是要在街道报备的,捐款名单街道办那边都有记录以后要表扬的,这是自愿原则,可没有强捐的意思你不用为难。” 虽然张立言这样说,但闫埠贵以前是什么人,以前是老师。 学校里发生过多少起“自愿交钱”的事,说是自愿,可你不交试试? 闫埠贵看着张立言那张和善的脸,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苦。 刘海中嫌弃闫埠贵墨迹,在旁边又重重地拍了他一下,他只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张立言没再管他们,转身出了大院的门,推上自行车准备去厂里。 今天还有几份文件没处理,还得通知九局那边安排车辆和保卫人员。估计得等吃过午饭才能出发。 他刚蹬上自行车,许大茂就推着自己的车追了上来,在后面猛蹬。 “张厂长,等一下!” 张立言放慢车速。 “大茂,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许大茂赔着笑凑上来。 “张厂长,你看你这次出差傻柱都跟着去了,我能不能也跟着你一起去,到时候我也能帮傻柱多扛点食材什么的。” 张立言想了想,许大茂这人带在路上除了解闷好像也没什么大用处,不过他愿意去就去吧,反正出行都是卡车,多他一个也不占地方。 “行,那你也一起去吧。” 许大茂一听,立马喜笑颜开。 “张厂长,那你先去厂里,我现在回去帮傻柱收拾东西,让他多带点吃的,保证您路上吃得好,而且我有自行车,速度快,一会儿我亲自带着傻柱去厂里,保证不耽误您出发。” 张立言点了点头,见许大茂即将掉头跑路,立马叫住了他。 “对了,大茂,你等一下,傻柱都跟我们一起出差了,家里的何雨水你让你爸妈帮忙照顾一下,别出什么岔子。” 许大茂应了一声。 “张厂长,您放心吧,雨水跟我一起长大,那就是我亲妹子,有我爸妈在绝对不会饿着她。” 见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张立言这才起身赶往厂里。 进了办公室,三个机要员已经把他桌上新到的文件分好类了,张立言坐下来开始处理这些文件。 同时让机要员联系九局那边,安排车辆和保卫人员。 忙到中午,张立言把文件处理完? 九局那边两辆卡车和一个小队的保卫人员已经准备好了,约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在厂门口集合。 中午,张立言随便弄了份盒饭凑合一顿,张立言吃完饭赶到厂门口时。 两辆辆卡车已经停在那里,几个九局保卫人员站在车旁,见张立言出来,齐齐敬礼。 不一会儿,陈玉楼和张九衣也到了。 又过了片刻,许大茂骑着自行车,后头带着傻柱,两人一前一后赶到。 傻柱背着一个大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许大茂还拎着两个麻袋,里头叮当乱响。张立言瞥了一眼那麻袋,太阳穴跳了两下,好不容易才忍住打这两人一顿的冲动。 一行人上了车,卡车发动,缓缓驶出厂门,张立言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渐渐后退的厂房和烟囱,深吸了一口气,希望能早点回来吧。 第277章 到达福州 半个小时后,两辆车停到了四九城火车站,站台上已经停着一列火车,最后一节车厢明显比别的都新,墨绿色的车皮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那是特意为张立言挂的公务车厢。 在火车站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张立言带人上了车,车厢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靠窗摆着几组软座。 车厢尽头连着一个小厨房和卫生间,热水壶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乘务员站在门口,见他们进来,刚要开口介绍些什么,张立言便摆了摆手,让她出去了。 陈玉楼一进车厢就东张西望起来,他摸了摸软座椅的扶手,又掀开窗帘看了看窗外,嘴里啧啧有声。 “张厂长,你这级别可以呀出行还单独给你挂一节车厢。” 张立言没搭理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傻柱已经一头扎进了厨房,把带来的帆布包往灶台旁边一搁,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许大茂跟在他后头帮着把两个麻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九局来的几个保卫人员检查了一遍车厢前后,便退到了车尾,把公务车厢与前方的普通客车隔开。 火车哐当一声,缓缓启动。 张立言把脑袋靠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一点点后退,远处四九城的慢慢变小,然后是郊外的田野中间夹着几排光秃秃的杨树。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且声,像一首催眠的歌,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下去。 再醒来时,是被一阵霸道的香味勾醒的。 他睁眼一看,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陈玉楼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本小人书,见他醒了抬了抬下巴。 “张厂长醒了?你说你也是的,那边现成的卧铺不去躺,非要坐椅子上睡。” 张立言笑了笑,没接话。 躺床上那有坐在椅子上看着外面的景色一帧一帧往后倒,迷迷糊糊中睡舒服。 张立言揉了揉脖子顺着香味往厨房那边看,傻柱正端着一只碗出来,碗里是油亮亮的炒面,面条被一层酱色裹住,里头混着切碎的腊肉丁和青菜丝,那香味浓得化不开,直往鼻子里钻。 “张厂长,刚出锅的炒面。” 傻柱把碗放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又递了一双筷子。 张立言平时更爱吃汤面,嫌炒面太干。可今天傻柱这碗炒面,光看外相就食欲大增。 入口是酱香混着猪油的醇厚,以前不爱吃炒面,看来不是自己的问题是厨子没做好。 吃完饭,张立言从包里摸出一本书,是出发前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来的,讲的是东南沿海地形与港口建设的资料。 张立言一个人静静地翻着书,傻柱和许大茂蹲在车厢拐角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压低的嘿嘿笑声,张立言懒得管他们,由他们闹去。 火车哐啷哐啷跑了两三天。 中间穿过了数不清的隧道和桥梁,过了黄河,过了长江,一路向南。 车窗外的景色从光秃秃的华北平原变成灰绿交错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一片一片的稻田和甘蔗田。天气也一天比一天潮,空气里开始带着水汽,黏糊糊的不舒服。 终于,火车停在了鹰潭火车站。 这个年代四九城没有直达福建的铁路,得在鹰潭转车,张立言拎着包下了公务车厢,站台上风挺大,吹得人精神一振。 鹰潭站的值班站长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见张立言下车,快步迎上来敬了个礼。 “张书记,现在天色已经晚了,要不就在我们火车站的员工宿舍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走?” 张立言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 “不用了,公务车厢里有卧铺,还是在车上睡吧。早点到达目的地也好早点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 站长见他说得坚决,也没再坚持,转身去安排调度了。 很快一列前往福建方向的列车在鹰潭站停靠,鹰潭站的人在这列车尾部重新加挂了一节公务车厢。 火车再次启动,速度只有四五十码,哐当哐当的节奏比之前慢了不少。 车窗外,福建的山一座接一座,隧道一个连一个,火车时不时就要靠站会车,停下来等对面的车过去。 张立言一开始还坐在窗前,看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黑色山影,可天黑透了,除了偶尔闪过的一两点灯火,什么都看不见。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便简单洗漱了,躺到卧铺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火车还停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里。 窗外站台的站牌被雨淋得发白,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张立言趴在窗边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是哪儿。 隔壁轨道上有一列货车正慢悠悠地开过去,车皮上刷着“铁道部”三个大字。 等货车走完,他们的车才重新启动,继续往福州方向跑。 火车又跑了一天一夜。 等张立言再次醒来时,车窗外已经是大片大片的绿色,香蕉树从眼前掠过,叶子又大又阔,在风里翻着银绿色的背面。 空气从车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张立言把窗帘拉开看见远处有一道灰蒙蒙的线,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海边。 福州站到了。 火车缓缓停稳张立言带着人下车,站台上已经有一队人在等着了。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海军军官,穿着蓝灰色的军装,肩章上缀着两杠三星。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陆军制服的中年干部脸上的风霜比年纪还深,两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工作人员,看来是等了有一会了。。 海军军官先迎上来,敬了个礼:“张书记,我是福建海军基地的参谋长,姓方。” 陆军干部也上前一步,敬礼:“张书记,我是福州军区司令部的代表,姓吴。” 张立言点了点头,伸手跟两人分别握了一下,方参谋长接过他手里的包,引着他往站台外走。 吴代表在旁边低声说:“张书记一路辛苦,我们已经把港口选址的初步资料准备好了,等您休息好了,随时可以开始工作。” 张立言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走出站台。 站外停着一辆吉普车和两辆卡车,吉普车是来接张立言的,卡车是拉行李和随行人员的。 傻柱抱着他的帆布包从车厢里跳下来,许大茂扛着两个麻袋跟在后面,张立言觉得这次回去以后,一定要弄个行李箱出来,这两二傻子天天扛着麻袋跟在自己后面,实在太影响自己的形象了。 第278章 扣押的坦克 张立言在吉普车后座上坐定,方参谋长坐在副驾驶,吴代表挤在另一侧。 车子沿着福州城外的土路往海边开,路两旁的榕树遮天蔽日,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 张立言没绕弯子,直接问方参谋长。 “说说吧,你们这边怎么会和外军起冲突?我记得外军的军舰不都已经移交了结束了吗?” 方参谋长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吴代表,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张书记我们海军这边已经在正常训练了,并没有和外军起冲突,起冲突的是陆军。” 说完他又看了吴代表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是你的人惹的事,你自己说。 吴代表的脸色不太好看,可当着张立言的面也不好推诿,干咳了一声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原来,海军那边接了军舰之后,训练进展顺利,没出什么乱子。 可第二批到达南海的是陆军的坦克和火炮,美国那边只负责把装备用船拉到南海,剩下的就交给各大军区自己派人去领。 各大军区都穷怕了,突然见到那些带着夜视功能的坦克眼睛都直了。你抢我夺乱成一团。 本来抢东西也只是内部矛盾,不是什么大事,偏偏在这过程中有人把护送坦克的一个外军军官给打了,那位外军军官当场就打了回来。 但是双方还是比较克制,并没有引起更大规模的冲突,事后双方一起喝顿酒这事也就摆平了。 并且那位外军军官也比较好说话,答应福州军区帮忙把这 200 多辆坦克用船拉到福建港口。 没办法,现在铁道部那边优先给西北,东北那边的军区拉坦克,福建这边不想排队只能走海运。 可到了福建的港口,福建军区的副司令听说外军敢在自己地盘打人,当天晚上带人就把外军军官又给打了一顿。 那军官当场翻脸,扣着剩下的二百多辆坦克不给,非要中方给个说法。 张立言听吴代表这样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你们福州军区怎么管的,那可是福建军区副司令啊,这么样没纪律的吗? 但这毕竟是在自己的地盘,自己怎么说都要向着自己人。 “那个外军军官叫什么名字?” 吴代表说:“叫裘德考。” 张立言愣了一下,裘德考,看到那帮盗墓贼的美国人,只是他不是玩打捞公司的吗?怎么成了美军军官? “然后呢?打人的人是谁?” 吴代表吐出一个名字:“李云龙。” 张立言听到李云龙这个名字,终于反应了过来,原来是他呀!他不讲军纪可太正常了。 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脾气也出了名的犟,护犊子护到不讲理,还因为犯错误被撸过好几回,这样的人大晚上带人去放倒外军人员,一点都不奇怪。 张立言揉了揉眉心:“那位外军军官裘德考,现在人在哪?” “在港口那边的临时接待处,坦克全扣在他的船上,他不松口谁去说都没用。” 张立言想了想对司机说:“先去港口,我要见见这个裘德考。” 方参谋长迟疑了一下:“张书记,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您刚下火车。” 张立言摇了摇头:“先办正事。” 车子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颠簸了一阵,终于到了港口。 港口不大,但胜在水深湾阔,远处一道长堤伸进海里,像一条石头做的舌头。 堤岸上停着几艘大小不一的货轮,挂着美国国旗,边上还有几艘中方的小炮艇,灰扑扑地泊在码头上。 裘德考被安排在港务局招待所的一间办公室里。 张立言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张木桌后面,桌上摊着几张货运单,手里夹着一根烟。 四十来岁的西方面孔,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身后站着两个高大的外籍护卫,一个脸上还带着一块没消的淤青。 张立言进门,裘德考抬起头他看了张立言两秒,忽然站起来,脸上浮起一个笑,可底下藏着一种张立言很熟悉的东西,贪婪。 “张先生,久仰大名。” 裘德考伸出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 “我是裘德考,美国考克斯打捞公司总经理。” 张立言没有马上伸手,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来,看着裘德考,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考克斯打捞公司。” 张立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们不是搞水下打捞的吗?怎么又成了陆军的押运官?” 裘德考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尴尬。 “张先生消息很灵通,不瞒您说我们公司确实是做打捞的,可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正好陆军那边在找船,我就用几条远洋货轮,换了这么个临时身份。” 张立言没有揭穿他,他知道裘德考来中国是为了什么长生。 这个男人大半辈子都在追这个东西,从前追战国帛书,追张家古楼,追那些埋在地底下的秘密。 可现在长生已经被摆到了台面上,三种方法,全世界都知道了,像裘德考这样满世界寻找长生的人来说,这无异于一个饿了一辈子的狼忽然闻到了肉味。 “那二百多辆坦克你扣着不放,是想要什么?” 裘德考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坐回椅子上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几秒才说。 “张先生是明白人我也不绕弯子,我要银色耳朵,中国产的银色耳朵。” 张立言看着他的眼睛,这个人的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那种渴望烧得他两只眼珠子像两颗炭火。 张立言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福特、洛克菲勒、肯尼迪,那些站在财富和权力顶端的人,为了多活几年,什么事都肯做。 而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一个小商人,可他的执念居然比那些大人物更深、更纯粹。 “你知道银色耳朵是什么吗?”张立言问。 “知道。可以让人返老还童,而且可以一直维持年轻。” 张立言摇了摇头:“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银色耳朵只对女人有效,男人用了没效果。” 裘德考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可他很快稳住了。 “那蟒蛇的血呢?婆罗洲那条巨蟒的血加上银色耳朵,男人也可以用。” 张立言没有否认,看来裘德考做了不少功课,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裘德考缓缓说。 “那二百多辆坦克,你扣着不放是想拿它跟我谈条件?” 裘德考没有退缩,迎着张立言的目光。 “张先生,我知道我这样做很冒险但我已经五十多岁了,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再等,如果错过这一次我可能再也见不到长生的机会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海风吹着电线,发出呜呜的响声。 张立言并没有打算答应裘德考这个条件,如果来个阿猫阿狗都能威胁到自己,那自己以后在这个世界还玩个屁啊? “那裘德考先生,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话,张立言转身离开。 裘德考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愣住的他没想到张立言竟然会这样拒绝自己。 回到了福州基地,张立言立马给罗德家族发了一个电报。 “今天有个叫裘德考的扣押了军方送给我的200 艘坦克,以此威胁我想获得银色耳朵,如果你们还想合作,那就管好你们国内伸出的手。” 第279章 海军基地 电报发过去两个小时,那边就回了电报过来,显然是有专门人守着的。 张立言拿起来看,纸上只有三个字:已解决。 张立言把电报折好放进兜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码头上人来人往,几艘货轮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 李云龙是半个钟头后被吴代表带过来的。 这人张立言没见过,可一看那浓眉大眼的方脸,就大致对上了号。 李云龙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好颜色,嘴巴里还在嘟囔,直到他身边的孔捷狠狠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才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张书记,李云龙同志到了。” 吴代表的声音有点紧,像在押送犯人。 李云龙站定看了张立言一眼,那眼神很不客气,上下打量了一圈,像在掂量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小子到底有什么斤两。 张立言此时正在翻看着附近的沿海地图。 “你们先在外面等一会,我还有事。” 见状,吴代表把人带了出去。 “他一小屁孩懂啥呀?还让我专门在这候着他。”李云龙的声音不大,可以把孔捷吓得够呛。 孔捷的脸刷地白了,伸手就去捂他的嘴:“老李你疯啦!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祸从口出!” 李云龙一把扒开孔捷的手,满不在乎。 “不是,老孔你那野战军的坦克不是已经上了火车往东北拉去了吗?你还留在这干嘛?” 孔捷急得直搓手,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说。 “老李,赵刚可是给我发消息了,这位不好惹。你真把他惹毛了我们仨绑一块也不够他收拾的。” 李云龙咂了咂嘴,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孔捷。 孔捷见李云龙这副死样子,急得直冒汗。 “你知道他有什么头衔吗?军委委员、中央委员,手底下还握着公安九局和九局下辖的警卫团。你也是老军人了,应该知道那个警卫团有多恐怖。” “最关键的是什么?最关键的是他才二十来岁,那么年轻,身居高位,还没结婚,你想想上面对他有多大的信任?所以你惹谁,都不要惹他。” 李云龙听孔捷这样说,终于咂巴出点味道来了,也不再开口抱怨了,他李云龙虽然浑可不傻。 是过了多久,福州军区的吴代表从会议室出来了,看了李云龙一眼,开口说道。 “李云龙,你现在可以派人去船上接收那两百辆坦克了。” 李云龙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那个美国佬认怂了?” 吴代表一脸愤恨地看着他。 “少废话,还不是你惹出来的破事,这次再出纰漏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云龙嘿嘿一笑,根本没往心里去,回头冲孔捷一挥手。 “走,老孔,提坦克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到了海边,那两艘远洋货轮还泊在码头。 舷梯边上站着个高大的白人保镖,鼻青脸肿,一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挂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笑。 见李云龙和孔捷过来,他迎上两步,用流利的中文说:“二位,请吧。以后这两艘船的事跟我说就行。” 李云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那个裘德考呢?以前不是他做主吗?” 保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语气平静的说道。 “那个该死的东西,居然敢威胁张先生,我已经送他去上帝那里忏悔了,还请麻烦你转告张先生以后考克斯打捞公司归罗德家族所有,我受罗德家族委托管理这个公司。” 李云龙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他这辈子打过多少硬仗,见过多少死人,可最讨厌的就是面前这种笑面虎。 杀人还能笑得这么从容的人,比拿刀跟你拼命的人可怕十倍,他没再多问,冲身后一挥手,带着人上了船。 船上的舱门一道一道打开,坦克整齐地排列在底舱里,蒙着墨绿色的帆布。 李云龙的人在船上工作人员的指挥下,开动坦克,阵阵履带碾过跳板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在李云龙听来十分悦耳,以后这些好东西就是自己的了。 这批坦克带可是带着夜视仪,个个都是好东西,可他一想起刚才那个保镖的笑脸,心里就硌得慌。 他拉了拉孔捷的袖子。 “老孔,要不你在这多陪我两天?我总觉得有点不对。” 孔捷看着他,两只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老李啊,你们福建这边陆军的边防压力大,不如把这些坦克再分我点,我留下多陪你几天。” 李云龙一听这话,顿时炸了。 “哎,我说你个孔二愣子!打主意打到我头上了!向来只有我去打别人的秋风,今天你居然想到我这里打秋风?你想得美!” 孔捷跟在他后头继续劝说道:“老李,我不要多,二十辆,二十辆就行。” 李云龙头也不回:“你走吧,一辆都没有。” “老李,你听我说,东北那边战略压力也很大。” “没门!” 此刻,张立言正和吴代表、方参谋长一起在办公桌上摊开一份福建海岸地图。 地图很大,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各种记号,海岸线曲折得像一条蜷曲的蛇。 张立言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用红圈标出的地方。 “三都澳。”他念出这个名字。 方参谋长凑过来,指着地图解释。 “三都澳这个海湾,口小腹大,四周群山环绕,出口只有三公里左右,敌人想从外面打进来,得先过那道窄口,湾内水域巨大,平均水深三十到一百米,不冻不淤,足以停下整个航母编队,哪怕外面滔天骇浪,灌进海湾里也成了死水。” 张立言点了点头,手指沿着地图上的山脊线划过:“缺点呢?” 方参谋长顿了一下:“缺点是想要建大型码头和油库,得开山填海,工程量巨大工期短不了。” 张立言没有马上说话,目光移向地图下方。 那里标注着另外两个名字,湄洲湾和厦门湾,他的手指移到厦门湾上,吴代表在旁边开口。 “厦门湾这边有现成的岸防工事,后勤体系也比较完善,只要稍加改造,就能停靠大型舰船。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方参谋长一眼,方参谋长接过去说。 “但是外军的意见是,厦门湾离前线太近,航母这种高价值目标不适合放在第一线,他们说只要对方在陆上摆几个远程火炮阵地,就能把整个港口封在火力覆盖范围内。” 张立言听完,把铅笔往桌上一搁,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三都澳的天然条件最好,可工期太长。厦门湾条件差一些,可现成能用,却离前线太近。 湄洲湾在两者之间,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差。 “外军那边,具体怎么说的?”他问。 方参谋长翻出一份记录本。 “他们建议三都澳作为未来的主基地,但短期内不现实,现阶段可以用厦门湾做临时停靠港,把湄洲湾作为备选,等三都澳建成之后,再把主要力量转过去。” 张立言想了想,问了一句:“外军的人现在还在福建吗?” “在,海军那边留了一个顾问组,组长是个退役的驱逐舰舰长,叫卡尔,他说想跟您见一面,当面向您汇报港口选址的详细方案。” 张立言点了点头:“明天上午让他来找我,今天太晚了先休息。” 他收起地图,走出办公室。天已经黑透了,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和潮湿,吹得走廊里的电灯泡轻轻摇晃。 远处海面上,有船灯在缓缓移动,像几颗浮在水面上的星星。 张立言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福建的事才刚开头,还有张家古楼还在广西等着自己,前路漫漫啊。 第280章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第二天,张立言起来的时候,傻柱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一碗白粥,一份摊好的鸡蛋饼,还有一碟简单的青菜炒蘑菇,蘑菇是昨天从港口附近老乡手里收来的新鲜货,炒出来鲜得很。 张立言坐在桌前,咬了一口鸡蛋饼,又喝了口粥,心里觉得傻柱这个厨子真没白带,等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抹了抹嘴,便去了办公室。 卡尔舰长和吴代表方参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一辈子在海上泡出来的。 张立言把他们让进屋里,倒了四杯茶,开门见山地问:“卡尔舰长,你说说看如果把厦门湾作为临时基地,怎么防御对面的打击?” 卡尔端着茶杯,听了这话一脸惊讶地看着张立言,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你们为什么要想着防御?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啊。” 张立言微微一愣。卡尔见他没接上话,便继续说道。 “张先生,你去过苏比克海军基地,应该知道在苏比克七十公里外还有一个克拉克空军基地,海军和空军从来都是配合着用的。” “你们不是获得了我们大批退役的飞机吗?让b-47挂满弹药在空中巡航,对面的火炮阵地怎么敢露头?他们只要一开炮,坐标就暴露了,轰炸机几分钟之内就能飞过去把整个阵地犁一遍。” 方参谋长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忍不住插了一句:“飞机总要落下来的。” 卡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像在看一个还没入门的学生。 “你们获得了几百架b-47轰炸机,一个机组落下来,另一个机组顶上去,多轮值几个机组,完全可以做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航,只要天上始终有你们的轰炸机在转,对方的炮兵就不敢动,轰炸机过去,都不用炸,光是那种随时可能被炸的压力,就够他们受的。” 吴代表也皱着眉头问了一句:“那对方的战斗机出来怎么办?现在的国际形势,不适合把冲突升级。” 卡尔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说。 “你们不是获得了几百架退役战斗机吗?F-86、F-84、F-80,这些飞机虽然老,但对付对岸的那些还是够用的,你们战斗机数量应该比他们多吧?那为什么还要害怕他们袭击?应该是他们害怕你们袭击才对。” 吴代表和方参谋长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美国老头的言论有些怪,这么多年了,他们习惯了防着对岸,冷不丁有人告诉他们该害怕的是对面,一时转不过弯来。 卡尔没管他们脸上的表情继续说。 “你们还接收了不少驱逐舰。驱逐舰不是用来停在港口的,你把他们派出去在海峡巡逻,普通的战机或者小型舰艇过来,驱逐舰自己就能应付,数量多了直接呼叫附近的空军基地支援。” 说到这里卡尔放下茶杯,语气忽然认真的问道。 “你们是不是忘了,现在你们海空军比对方强太多了,需要害怕是他们才对,而且我不认为一个海岛奇兵敢主动攻击一个拥有强大海空军的国家。” 吴代表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他真正关心的问题:“我们担心的是,你们国家会介入这场冲突。” 卡尔看了看四周确认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说。 “我们国内的高层和张先生是朋友,而且我们需要你们强大起来牵制北边,所以只要你们不主动爆发全面战争,我们不会介入,这个道理你们国内的参谋应该也分析过。” 张立言没有说话,从美国那帮财阀和政客的态度里,他早就看出了这一点。 美国需要银耳不假,但是也需要中国牵制北边所以才会给他那么多退役装备。 张立言把话题拉回来。 “卡尔先生,对于三都澳建设港口,你有什么建议?” 卡尔想了想说。 “我建议这件事由张先生从美国购买一批大型工程机械,例如挖泥船、打桩机、大型起重机,这些你们国内目前紧缺,有了这些,建设速度能快很多。”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 “还有我个人建议,工程机械到了之后,所有的三都澳港口建设全部由你们国内的军人自己完成,港口的防空阵地、雷达阵地,这些都是机密。” “不要轻易让别人知道你们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什么位置,你们现在有了船,有了飞机,可这些东西落在哪里、怎么部署,才是真正的底牌。” 张立言点了点头,卡尔这个人虽然是个美国人,可他是真正的职业军人,他对自己岗位的忠诚,超过了对自己国家的盲从。 张立言趁机开口问道。 “卡尔舰长,考虑留在我们这里吗?你知道的,我们非常需要你对于水面舰艇指挥的经验。” 卡尔犹豫了一下,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张先生,我可以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帮你培训一些舰长,帮你把港口规划捋清楚,但我不能一直留在这,我的家人、朋友都还在美国,我孙子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我答应过他要去看他第一天上学的样子。” 张立言没有强留他站起身伸出手和卡尔握了一下:“感谢你的建议,卡尔舰长,希望你接下来的时间在国内能过得愉快。” 卡尔也站起来用力握了握张立言的手,脸上的表情比刚进门时松快了许多。 “也谢谢你张先生,说实话我在海军干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中国的土地上,帮你们规划对抗北方的港口,这个世界越来越有意思了。” 送走卡尔,张立言回到办公桌前,把地图重新摊开。 三都澳、湄洲湾、厦门湾,三个红圈在纸上静静地等着他做出决定。 他拿起铅笔,在三都澳的旁边重重画了一颗星,然后他叫来方参谋让他给北京发一封电报。 等电报发出去,张立言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福建的事总算有了个眉目,自己只把建议提交上去,剩下的让上面头疼去吧。 第281章 不要脸的李云龙 给四九城发完电报,张立言接下来就没什么事了,这几天闲的到处转。 港口选址的大方向由上面操心,剩下的细节方案有方参谋长带着人去做。 卡尔也答应了多留一段时间,帮着培训几个舰长出来,张立言把桌上的地图一卷,靠在椅背上,开始琢磨接下来的广西之行。 他翻开出发前王姨给他的那份材料,广西巴乃,一个藏在十万大山深处的瑶寨,地图上连个像样的公路都没有。 深山老林,民风彪悍,再加上少数民族聚居,历朝历代都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能在几十年战乱里活过来的人,哪个手里是干净的,而且现在还没正式禁枪,各村各寨的土枪土炮,威胁性还是挺大的。 好在还有介绍信制度卡着,要不这些狠人全国到处乱窜,那大案要案怕是压都压不住。 张立言合上材料,忽然想起了李云龙,他那两只眼睛像两颗黑豆,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 这种人,不讲规矩,不讲纪律,放在平时是个麻烦,可要是把他扔到广西那种地方去对付那些不讲理的当地人,那简直就是天造地设。 对,还得把孔捷也带上,这两人是老搭档,一个点火一个灭火,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有他俩在前面顶着,自己就不用事事出头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给吴代表打过去。吴代表就住在港务局招待所隔壁,电话接得很快。 “吴代表,让你们的福建军区副司令李云龙同志出一个精锐加强团出来,记得要带重火力,多带炸药,过段时间要进行跨省拉练。” 吴代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他已经提前接到了上面的指示,对张立言要带一个加强团拉练并不意外。 但听到李云龙三个字,他的语气里还是多了几分担忧。 “张书记,要不换一个稳重一点的将领,李云龙这家伙不太讲道理,我怕他给你惹麻烦。” 张立言笑了笑,他早就料到吴代表会这么说,李云龙在军中的名声就跟一匹烈马一样,谁提起来都头疼,可张立言要的就是烈马。他对着话筒说。 “他的老搭档孔捷不是也在这里吗,你跟沈阳军区那边沟通一下,把孔捷也留下来,让他们两个配合行动。” 吴代表显然也了解这两人,孔捷外号孔二愣子,看着憨厚,其实一肚子心眼给专门李云龙擦屁股正合适。 有他跟着李云龙至少不会闹出太大的乱子,吴代表沉吟了一下,终于松了口。 “没问题,张书记我这就去和沈阳军区沟通,只是您这边打算什么时候行动?我好提前准备物资。” 张立言没急着回答,先翻了翻罗德家族那边刚发来的一份电报,电报上的内容很简单, 又一批美军退役装备已经装船,预计两天内抵达南海,这批货包括一批轻型直升机和老式运输机、一批陆军火炮,还有一些零碎的工程车辆。 张立言把电报放下,对着话筒说。 “不着急,最近外军那边有一批退役的直升机马上到南海了,我打算跟他们联系一下,让那些货船直接开到福建来这样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吴代表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声音就变了调。 “直升机,不知张书记这批货里除了直升机,还有什么别的武器?” 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张立言也没对吴代表隐瞒。 “除了直升机,应该还有运输机和一些火炮,具体型号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要让外军的货船开到福建这边,你得沿途打招呼,别引起什么误会。” 吴代表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嘴巴张着,眼睛发亮,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把那些东西落到福州军区的口袋里。 果然,吴代表的声音很快传过来,比刚才高了好几度。 “张书记,你放心,我立马安排福建的海军去南海那边等着,沿途给那些货船护航过来保证不会出问题!” 张立言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你们福州军区和广州军区抢装备可以,但是你告诉他们,那批直升机我有用,谁都不能动。” “我打算让这批直升机装备给李云龙那个团,组建一个直升机大队作为拉练主力,等到了目的地,修建野战机场,让运输机带着后方大部队直接飞过去。” 吴代表听完,声音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了。 “好!好!我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语气里多了几分疑虑。 “张书记,那个飞行员训练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直升机这东西,没个半年上不了天,您这是不是太急了点?万一出点意外。” 张立言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给吴代表吃了一颗定心丸。 “全用我们自己人当然太急,但我打算从美国那边借一批飞行员过来先用着,他们国内飞行员多得是,随便凑一批就够了,到时候我们的飞行员跟在后面好好学,这一次长途拉练,是一个很重要的实战经验积累。” “而且直升机飞行员没那么难学,美军那边的直升机飞行员,大多都是陆军的准尉士兵学几个月就上天了,飞行难度并不大,正好这次拉练,让我们的人跟着好好练练手。” 吴代表听完,琢磨了一下,觉得确实可行,他在电话那头连声应下,说马上就去安排。 张立言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把窗台上的报纸吹得沙沙响。 吴代表放下电话后,没有立刻去安排人。 他坐在办公桌前,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两口,这段时间福州军区在各大军区里一直排不上号。 广州军区靠南有海防任务,而且外军的装备多送到南海,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给他们弄了不少好东。 沈阳军区靠北,顶着苏联的压力,装备要优先,就他们福州军区,夹在中间,什么好处都轮不上。 这回好不容易天上掉下来一批美军退役装备被自己得到了消息,可不能再被广州和沈阳抢走大头。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声。 “小刘!备车!去军分区!” 小刘跑进来问:“首长,去哪儿?” “去找李云龙。” 吴代表抓起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这次去南海接货我得亲自去,在把李云龙那个不要脸的也带上,这家伙不但能打还够不要脸,带着他肯定能多抢点东西回来。” 小刘愣在后面,看着吴代表风风火火地出了门,连忙小跑着跟上去。 吴代表走到院子里又停下脚步,回头交代了一句。 “对了通知孔捷那边,让他别急着走。留下来有任务。” 第282章 直升机大队 孔捷正准备上火车回东北去,脚都踩上车厢踏板了,忽然一个通讯员从站台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孔军长!孔军长!吴代表让您先别走!” 孔捷从踏板上跳下来,回头看着那通讯员跑近,眉头一皱:“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吴代表请您去李云龙副司令那边,说有要事商量。” 孔捷咂了咂嘴。火车再过十分钟就要开了,他这一趟是来福州公干的,顺带给李云龙送点东北特产。 可现在吴代表亲自叫人拦他,那肯定是有大事,他拎着包从火车上下来,跟着通讯员往军分区方向走。 等他赶到李云龙办公室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笑声粗犷洪亮,一听就是李云龙。 “哈哈哈哈!这好事终于轮到咱们福建军区了!咱福建军区到时候凭本事抢来的装备,可不会像东海舰队那般臭不要脸地骗人家小孩子的东西!” 孔捷两只耳朵一动,第一件事就是听到了“抢装备”三个字。 他本来还慢悠悠的步子,瞬间快了半拍,推门进去就问:“老李,什么骗人家小孩子装备?” 李云龙正翘着腿坐在办公桌上,手边搁着一搪瓷缸子茶见孔捷推门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开了。 “老孔,你咋回来了?不是上火车走了吗?” 孔捷哪里还有心思跟他唠这些?他满脑子都是装备。 东北那边压力太大了,苏联的坦克师团在边境线上越聚越多,沈阳军区那点家底,真打起来根本扛不住。 前阵子上面给分了一批美军退役坦克,性能比毛熊的主战坦克某些方面还强点,拿到那批坦克的时候,孔捷心里才踏实了些。 可坦克是配给全体野战军的,分到沈阳军区手里也就那么多,他恨不得把每一辆坦克都掰成两半用。 现在一听说李云龙这边又有什么好装备,孔捷恨不得现在就伸手抢过去,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老李,你快说,谁骗了人家小孩子装备?” 孔捷一屁股坐在李云龙对面,眼睛瞪得圆圆的。 李云龙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一脸揶揄地说道。 “这事你都不知道?各大军区都传遍了,还不是东海舰队那帮臭不要脸的主儿,跑到张书记面前,说跟他父亲是至交好友,又是老战友又是老兄弟,亲热得跟一家人似的。” “张书记那孩子心软,被他们一通忽悠,就松口答应把那艘航母给东海舰队拉走了,说这不是骗小孩子是什么?” 孔捷听得目瞪口呆。 “不是东海舰队主官就不怕事后张书记找他麻烦,是不是至交好友,人家回家一问就知道,再说了张书记的父亲可是西南局书记,也不是好惹的角色,回过神来能饶得了他?” 李云龙无所谓地一笑,摆了摆手。 “嘿嘿,我要是能骗到一艘航母,我也骗!大不了我负荆请罪去,让他把我吊起来抽一顿,身上的伤养两天就好了,那么大一艘航母错过了这次机会,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有第二艘,你以为人家傻,人家算得精着呢,好处先拿了再说,后面挨顿骂也值了!” 孔捷听李云龙这样说,咂了咂嘴,觉得这种混不吝的路数确实和李云龙的套路很像。 可他一想人家东海舰队主官好歹也是正规军出身,居然也这么干,看来这年头为了抢装备,谁也不比谁体面。 忽然,孔捷脑子转过了弯来。 “不对,老李,你刚才说咱福建军区终于轮到好事了,又说什么抢来的装备,怎么回事?又有大船靠岸了?” 李云龙脸上的得意更浓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吴代表刚从张书记那打听来的消息。这两天,有几艘大船要到南海,上面装的全是好东西,有直升机,运输机,火炮,还有工程机械。” 孔捷的眼睛更亮了,李云龙看着他这副表情,更来劲了,继续往下说, “吴代表的意思是,我们提前得了消息,再加上张书记那边松了口让那些船直接走福建靠岸,到时候咱福州军区就是近水楼台,总不能啥好事都让广州军区和你们沈阳军区占了,这回怎么着也得轮到咱们福州军区捞一把了吧?” 孔捷已经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嘴里念叨着。 “直升机,运输机,火炮” 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盯着李云龙,眼睛亮得吓人。 “老李,这批直升机你可得帮我抢下来,我们沈阳军区最担心的就是苏联的钢铁洪流一股冲过来,步兵根本拦不住,反坦克炮一旦被压制就只剩被动挨打。” “要是有直升机挂上火箭弹从天上扫,毛熊那些坦克再硬,也扛不住从头顶上打下来的火力,你明白吗?这批直升机,至少分我一半!” 李云龙一点不着急,慢悠悠吐了个烟圈,斜眼看着孔捷:“这批直升机,你捞不着喽。” 孔捷一愣:“什么意思?” 李云龙把烟灰往缸沿上弹了弹,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嘚瑟。 “张书记说了,让我从军中抽调一个团由我亲自指挥,组建一个直升机大队,到时候从美国那边请一批教官过来,培训我们的飞行员,用不了多久这个直升机大队就能形成战斗力。” 孔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云龙没给他机会,继续往下讲。 “到时候张书记要让这个直升机大队进行长途演练,直接从福建飞到广西巴乃的大山里,到了地方,修建野战机场,然后运输机再拉着大部队降落到那边。” “你想想直升机长途奔袭,运输机大规模机降,这全都是以前老美玩的那一套,咱福建军区终于也有了用飞机长途调兵的能力了,这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李云龙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震得墙上的地图都跟着抖了两下。 孔捷听完心里又酸又急,他盯着李云龙看了好几秒,忽然换了一副商量的语气。 “老李,美国教官好啊,快速形成战斗力好啊,你看你这直升机大队形成战斗力以后借我用用呗,我就借个十天半个月的,让我带回东北那边演练一下,我心里也有个底。” 李云龙脸上的笑瞬间收了,他瞪着孔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哼了一声。 “我说老孔,你不地道啊,你们沈阳军区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把我的宝贝直升机大队借走了你还能还,你一边玩去吧,我才不借给” 孔捷急了:“老李,你怎么这么小气?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 “交情归交情,飞机归飞机。” “那、那我不要全部,给我十架,十架总行了吧?” “一架都没有!” “五架!就五架!” “孔二愣子,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吴代表正好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看了一眼屋里这架势,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说两位别吵了,赶紧准备准备,船还有三天就到,咱们得提前去南海那边等着,张书记说了,这批货广州军区和沈阳军区都会派人来抢,咱们福州军区要是去晚了,到时候抢不过人家。” 这时吴代表一脸危险地望着李云龙。 “李云龙,回来我就扒了你的皮!” 李云龙和孔捷同时停了嘴,对视了一眼。 李云龙站起来,一把抄起桌上的帽子: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啊!” 孔捷也顾不上要飞机了,反正沈阳军区的人也会去,到时候自己直接带人硬抢,现在关键的是先到那边。 “老李,走走走,先去把东西抢回来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办公室,吴代表跟在后面,三个人上了院子里那辆吉普车。 吉普车突突突地发动,扬起一路尘土,朝着港口方向疾驰而去。 第283章 大船靠岸 从福建前往广东湛江港口,开船正常走两天就能到。 可这个年代你要是开车走陆路,那可就慢了,没个三四天到不了。 沿途全是沙石路翻山越岭不说,有些路段连路基都塌了半边得开一段修一段,汽车底盘磕得哐哐响,司机骂了一路娘。 好在福建基地的海军早就安排好一艘驱逐舰在等着,直接从海上走,既快又稳,还省了修车的功夫。 孔捷站在码头上,远远看见那艘灰蓝色的驱逐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这辈子在陆军摸爬滚打,见过的最大船不过是江上的小炮艇,哪见过这种庞然大物。 驱逐舰泊在岸边,舰首那炮塔上的舰炮高低错落,桅杆上的雷达天线缓缓转着,舰舷高处刷着崭新的舷号。 “这就是美军给的退役驱逐舰?” 孔捷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这么大的吗?” 李云龙在旁边笑出了声,抬手在孔捷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哈哈,老孔没见识了吧,这玩意儿不但有雷达,还有火控和声呐,上可打飞机,下可打潜艇,你不知道吧,这玩意儿现在咱有二十多艘呢,等咱的海军完全掌握了这些船,把它们全派出去看看海那边还敢不敢派飞机过来。” 孔捷僵硬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那门一百二十五毫米的主炮。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这炮要是往海边一靠一炮下去,一个坦克怕是连渣都不剩,这哪是驱逐舰这分明是漂在海上的炮兵阵地。 “那你说,咱们啥时候才能完全掌握这艘船?” 李云龙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我们的人现在已经能开着这战舰到处跑了,现在主要学的是维护和保养,这些都不是大问题,老美那边全套图纸都给了,还派了工程师过来指导建立生产线,过几年咱就能开上自己国家建造的驱逐舰。” 孔捷点了点头,这样的大家伙,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现在自己国家居然也有能力建造了,虽然还只是起步摸索阶段,可总归是个盼头。 李云龙看着那艘驱逐舰,忽然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 “就是有些可惜啊,咱国内的工业水平还不够,即使有美国工程师帮忙,短时间也没办法生产出航空母舰和战列舰,那两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宝贝疙瘩,特别是那战列舰,那大炮筒子看着就带劲。” 孔捷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了,他转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了李云龙好几眼。 “不是,老李,你不跟我一样是陆军吗,怎么海军这一套你都懂?” 李云龙一听这话,顿时又得意起来。 “哈哈哈哈!老孔,你小瞧人了不是?你在东北盯着北方那边,没机会接触到舰艇。我不一样,我在福建这边想要和海对面过过招,没有海军怎么行。所以海军的知识,我一直在学习。” 孔捷看着李云龙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和李云龙是老搭档了,从晋西北打到淮海,从国内打到朝鲜彼此知根知底。 可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觉得李云龙身上有些东西是自己赶不上的,他由衷地说了一句。 “老李呀,你真了不起。” 这话一出口,李云龙反倒愣了一,。他跟孔捷认识了快二十年,俩人见面不是互相骂就是互相损,冷不丁听孔捷说这么一句正经话,竟有些不习惯。 不过愣完之后,李云龙又大笑起来,笑得比刚才更响。 “哈哈哈哈,老孔,你少来这套。你夸我,我也不会把直升机借给你!” 孔捷无奈地摇了摇头懒得再搭理他。 驱逐舰起锚离港,劈开湛蓝的海浪,向着南海方向驶去。 两天后湛江港口出现在海平线上,远远望去港外海面上泊着好几艘驱逐舰。 船身的舷号各不相同,全都刷着南海舰队的标志,每一艘都擦得锃亮,阳光下闪着光。 李云龙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那些舰艇忽然笑骂了一句。 “这帮海军其他业务不好说,这刷油漆的业务绝对是一流,你看海上停着的那几艘驱逐舰,哪还能看出原来的影子?” 孔捷瞥了李云龙一眼,又瞥了一眼自己乘坐的这艘驱逐舰,心想你李云龙也好意思说别人,你们福建基地刷油漆的速度也不慢。 这船从里到外,连一根缆绳都刷得油光水亮,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新到手的家伙。 两人下了船,各自找到自己军区的驻港部队。 为了抢装备,各大军区都在湛江港口附近留了人。 沈阳军区的、广州军区的、北京军区的、武汉军区的,一个没落下。 而且每个军区都尽量多留人,生怕因为人数劣势,到时候抢不过别人。 更绝的是就算你抢到了装备还得能运走才行,有些不要脸的趁你往火车上装货的时候还来抢第二遍。 大家都是兄弟单位不可能动刀动枪,可拳头肉搏是免不了的,所以留在这里的,除了开飞机、开坦克的技术兵种,剩下的全是各大军区挑出来的壮汉。 一个个膀大腰圆,站在一起像一排铁塔,这些人不但能打也能扛,为的就是在抢装备的时候,能留下来拖住后面兄弟单位的人,让自己人抓紧抢。 李云龙在码头附近的临时营地里很快找到了福州军区的部队,他站在队伍前面背着手,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 这些兵有不少都是他所在的福建省军区出来的,不少人跟着他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别的不说,打架这方面从来没让他丢过人。 “同志们!”李云龙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这几天食堂给你们菜肉管够了,明天就有一批装备到港。我李云龙把丑话说在前头,抢得多的,回来了老子给你们放两天假。” “抢得少了,老子就给你们好好练练,练到你们见着装备比见着亲爹还亲,练到你们做梦都在抢东西!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队伍里齐声吼道,那声音震得营地的帆布帐篷都在抖。 孔捷那边也召集了自己沈阳军区的人,沈阳军区毕竟距离南海太远,留在这里的人并没有福州军区的人多。 但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兵,啥都不用做光是往那儿一站,眼神里都带着杀气。 孔捷没像李云龙那样扯着嗓子喊,但是神情也很严肃。 “明天,运送装备的船到了,咱们军区在东北扛着最大的压力,这批装备要是抢不下来,你们自己想想回去怎么跟老首长交代。”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拳头都攥得更紧了。 海风吹过码头,远处海面上几艘货轮的轮廓正缓缓出现在海平线上。 营地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着脖子朝那个方向看去。 等负责交接的人上去,确认数量签字以后,这些东西就都属于中国军队了,当然,属于中国哪一支军队就不好说了。 第284章 老李终于上当了 大船缓缓靠上湛江港口的码头,船舷刚贴上防撞垫,船上那些有经验的工作人员便二话不说,齐刷刷退回了驾驶舱,把甲板留给了岸上那群眼珠子都快冒绿光的人。 码头上各军区的精英们早就站好了位。他们一个个挽着袖子,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船板一落,人群便像潮水一样扑了上去。 这次抢装备的方式跟以往不一样,以前抢坦克的时候,让自己这边的驾驶员往里一钻,从里面把舱盖反锁,这辆坦克就是自己军区的了。 可这批飞机不行爬进去也开不了,为了方便装船运输,所有固定翼飞机的机翼都被拆下来,整齐的码在货舱一侧,机身和机翼是分开的,你就是坐进驾驶舱也飞不起来。 所以抢装备的方法就变了。 要不说李云龙这家伙鸡贼呢,船还没靠稳他就把自己福州军区的人召集起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等船板一落他这边的人立刻组成一个密集的楔形队列,像一把尖刀直插人群中央,他们不急着抢装备,而是先把挡在前面的友军往两边推。 推着推着就推到了码头边缘,然后一个发力便把人往水里送。 扑通。扑通。扑通。 湛江港的海水不深,可这个季节水凉。掉下去的人骂骂咧咧地在水里扑腾,想往岸上爬,又被后来的人挤下去。 李云龙站在人群后面叉着腰看着自己的人把其他军区的人一排一排地往水里推,乐得嘴都合不拢。 他还嫌不够,回头找到了孔捷。 “老孔,咱俩联手把其他人都推水里去,到时候船上的装备咱俩分。” 孔捷心想,要是不联手单打独斗,这码头上有好几个军区的人自己这边未必能占到便宜,他犹豫了两秒点头同意。 于是福州军区和沈阳军区联手,一左一右,像两把钳子,把广州军区、武汉军区、北京军区的人夹在中间往海里赶。 码头上顿时乱成一团水花四溅,骂声震天,那些被推下水的人有的骂李云龙不要脸有的骂孔捷叛徒。 岸上的各军区领导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 “这样练兵还是有好处的,只不过突然来个不讲理的,这下有意思了。” 有些军区领导看到自家人被李云龙坑了,指着李云龙破口大骂,可骂归骂人已经在水里了。 李云龙嘿嘿一笑啥都不在乎,然后趁着孔捷手下那帮人不注意他突然一挥手。 福州军区的人立刻掉转方向把身边的沈阳军区的人也往水里推。 孔捷的人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就扑通扑通地下了水。 “哈哈哈!”李云龙站在码头上,两手叉腰,笑得像个占了山头的土匪。 “这下好了!码头上只剩咱们福州军区了!快,把这些装备全部运走!全部运走!一件不留!” 孔捷在水里扑腾着爬上岸,浑身湿透,指着李云龙的鼻子就骂。 “李云龙!你这个不要脸的!打赢了,军区只有优先选择权,你想把所有装备拉走?你在想什么?” 李云龙理直气壮地回道。 “那我不管,我接到的命令就是尽量多抢装备,你们要是觉得我拉多了去找福州军区的领导,让他们给你拨回去就是了!” 孔捷被这不要脸的说法气得浑身哆嗦,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云龙就是这种油盐不进的东西,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横,你跟他耍横,他跟你装傻,二十年了,孔捷从来没在这种人身上占过便宜。 这时,好不容易爬上岸的孔捷,忽然瞥见远处海上还有两艘大船没有靠岸,那两艘船锚泊在港外,静静地漂着,船身吃水很深,一看就装满了东西。 “不是,老李,那两艘船怎么不靠岸?”孔捷问。 李云龙瞟了一眼脸上的得意更浓了,故意拖长了语调说道。 “哦,那两艘啊,里面装的是直升机,张书记要求直接开到福建去,不在这边停了,省得有些人动歪心思。” 孔捷一听火冒三丈,他跳起来指着李云龙的鼻子骂。 “李云龙,你这个臭不要脸的,都已经有两船装备了,还来跟我们抢这些!” 李云龙嘿嘿直笑,根本不理他。骂就骂两句,反应东西到手了。 只是李云龙高兴得太早了,吊装飞机这活儿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 特别是货舱里那些大型的b-47轰炸机,机身长,翼展宽,从船上吊到岸上就得费半天功夫。 而且这玩意儿哪怕吊出来,也需要专业人员重新把机翼要接上去,线路要理清楚,发动机要调试。 就李云龙带来的那帮陆军兄弟,一个个连飞机蒙皮都没摸过,根本玩不转这些。 最后上面统一安排,这批飞机全部拉到附近的基地去,在那里由专门的工程团队拼装调试拼装,最后再根据上面的统一调拨计划,分飞往各大军区的空军基地。 当然李云龙打赢了架,还是有好处的。这艘船里除了飞机,还带了一批美军退役的陆军火炮。 李云龙二话不说,让人把这些火炮全部拉回了自己营地一台没留,孔捷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那些火炮被拖走,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 晚上李云龙和孔捷坐在营地的帐篷外面,中间支了个小桌,桌上摆着一瓶白酒和两碟花生米。 孔捷喝了口酒忽然问:“我说老李,你说这些装备最后还不都是要用船拉到各大军区的港口,为什么非得在南海舰队的地盘卸货呢?直接开过去不就得了?” 李云龙龇着牙,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地说。 “人家外军上万公里开着船过来,送到你南海这边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不在这边把东西分好,你说这玩意儿送到哪个军区?哪个军区能吐出来?” 孔捷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是这个理,万一落到李云龙这种不讲理的手里,这还怎么分。 再说了让外军的船在国内沿海到处乱跑,今天去广州,明天去上海那成什么样子了,还不如集中在一点卸货,统一分配。 孔捷的眼珠子转了转又问:“老李,你这些火炮打算怎么运回福州军区?” 李云龙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我说老孔,你可别打这批火炮的主意啊!我们福州军区自己有船,到时候我亲自上船押运这批火炮回福建。” 孔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老李啊,你就是这么看待你的老兄弟的,我只是想借你的船用用,你看这次上面也给我们沈阳军区调拨一些火炮,虽然没你们那么多,但也不少。” “我心想到时候咱俩组个船队,一起北上,到了福建,我和你一起回福州基地做任务去,沈阳军区的人继续北上,前往沈阳基地。” 李云龙盯着孔捷看了好一会儿,这家伙尖嘴猴腮的样子,眼睛滴溜溜转着,一看就没打什么好主意。 可李云龙心想自己亲自跟着押船,船上都是自己的人,孔捷就算想搞什么鬼也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于是,他端起酒杯,和孔捷碰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组船队北上。” 孔捷脸上露出笑来,这老李终于上当了。 第285章 胡八一 这两天张立言没什么事,直接住到了福建军区大院那边的傻柱跟着他,没事就变着花样弄海鲜,今天清蒸石斑,明天爆炒鱿鱼,后天又熬一锅蟹粥。 张立言吃得满嘴流油,更加坚定了以后出门要带厨子的想法。 这天晚上,傻柱弄了三条五六斤重的海鱼,用葱姜料酒腌了,架在炭火上慢慢烤。 那鱼油被火逼出来,滴在炭上滋滋冒烟,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连隔壁院子养的狗都叫了好几声。 烤好之后张立言,陈玉楼、张九衣几人吃了两条,外焦里嫩,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还剩下一条腌好的没烤完,傻柱就拿绳子穿了,挂在房梁上,准备明天再弄。 半夜里,张立言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他翻了个身,刚要起来看看。 就听见九局的值班人员在外面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挣扎。 张立言披上外套,推门出去,院子里九局的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各提着一个小孩的后脖领子。 两个小孩悬在半空,手脚还在乱蹬像两只被逮住的小猫。 一个胖乎乎的圆脸大耳一脸不服气,另一个瘦一些,眼睛滴溜溜转着,一看就是脑子活泛的主儿。 两人身上穿着一看就是大院里的孩子。 “怎么回事?”张立言问。 九局工作人员回道:“书记,这两个小家伙翻墙进来偷挂在梁上的烤鱼,被我们按住了。” 张立言觉得有些意思,看这两个小东西的胆子不小,敢跑自己这儿来偷东西。 不过这也让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和那帮发小在台基厂大院里偷鸡摸狗的日子,爬墙头、摘邻居家的枣、偷食堂的馒头,哪一样没干过? “行了,你们先下去吧,都是大院里的孩子别吓着他们。” 九局工作人员把两个小孩往地上一放,退了出去,那个胖小孩落地之后,先活动了一下胳膊腿,然后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张立言,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 张立言觉得有趣开口问。 “说说吧,你俩怎么会想起来跑这儿偷鱼?这边靠近海边以你俩的本事,抓条海鱼应该不难吧?” 胖小孩嬉皮笑脸地回道。 “这位叔叔,实在是你这里的烤鱼太香了,我们自己抓的鱼烤不出这么香的味道,我们在隔壁院子就闻到了,翻墙过来一看好家伙,那么大一条调料腌制好的鱼挂在梁上就没忍住。” 张立言听了哈哈大笑,这小胖子不怕自己倒是有点意思。他打量了两人一眼问:“你俩叫什么名字?” 胖小孩抢先答道:“叔叔,我叫王凯旋,凯旋而归的凯旋。” 他说完还自豪地挺了挺胸脯。 旁边那个瘦一点的小孩被胖小孩拉了一把,才开口:“我叫胡八一。” 张立言听到这两个名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感情这俩小屁孩就是日后那对盗墓搭档?一个会十六字风水秘术,一个练就一身蛮力。 他压住心里的笑意,装出一副正经模样,对两人说。 “鱼可以送你们,不过下次想吃了,光明正大进来吃,不用偷偷摸摸的有辱军区大院子弟的形象。”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齐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张立言看他们那副馋样又问:“你俩拿了鱼打算怎么吃?” 王凯旋眨了眨眼睛。 “叔叔,我们直接到外面捡点树枝,把鱼串起来烤一烤就行,鱼已经提前腌好了,味道肯定特别香。” 张立言笑了一声:“你们这样弄能好吃吗?这样吧,那边烤炉现在也空着,你俩自己生火自己烤,烤炉边上有调料自己拿着用。” 那个比较瘦的胡八一还有些犹豫,站在原地没动,王凯旋却已经跑过去,蹲在铁炉子旁边开始扒拉炭灰了。 他见胡八一还站着发呆回头喊了一声:“胡八一,你小子想什么呢?快过来搭把手!” 胡八一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跟了上去。 张立言看着两人蹲在炉子前忙活,忽然想起了一件好玩的事。 “嘿,两个小朋友,想不想学点特别的本事?” 两个小孩同时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王凯旋第一个蹦起来。 “叔叔,什么本事?” 张立言故作深沉地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说:“传说中的绿林四大绝学。” 两个小屁孩听到“四大绝学”四个字,眼睛瞪得溜圆,连炉子都不管了,凑到张立言跟前。 张立言先盯着王凯旋看了一会儿。 “小胖子,你适合练四绝之一的二郎担山,这可是一门了不起的横练硬功,练成之后,双臂有千斤之力,能扛能打,还有借地腾跃、负重巧劲的本事,往后你背上二百斤东西,翻墙过沟跟玩儿似的。” 王凯旋一听嘴都咧到耳朵根了,胡八一在旁边坐不住了连忙问。 “叔叔,我呢?你看看我适合练哪样?” 张立言又装模作样地盯着胡八一看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这小子脑子灵、心思细,适合学十六字风水秘术,再配上魁星踢斗这门绝技,风水秘术是用来观山寻脉、辨穴定穴的,至于魁星踢斗,是近身格斗的腿法,专踢人脊椎大柱,一脚下去别说人了就是僵尸也扛不住。” 王凯旋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开口问。 “不是,叔叔,凭什么胡八一能学两个绝技我只能学一个?” 张立言忍着笑逗他。 “你把你那二郎担山练好了,胡八一以后近身格斗打不过你的,风水秘术是用来考古研究的,跟战斗没关系,你要是愿意学让胡八一教你就是了。” 王凯旋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还冲胡八一挤了挤眼。 “听到没有?回头你那个风水秘术也教教我。” 胡八一点了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问。 “叔叔,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学?” 张立言指了指张九衣和陈玉楼住的地方说。 “明天我带你们去见两个人,一个叫张九衣,一个叫陈玉楼,他们肚子里全是这些东西,你们要是能哄得他们高兴,说不定还能学点其他东西。”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 张立言看着他们,心里暗暗发笑脸这俩小屁孩,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吃多少苦头。 他拍了拍两人的脑袋说。 “行了,先把鱼烤了吃,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286章 大本事的陈玉楼 张立言晚上闲着无聊,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胡八一和王凯旋两人烤鱼吃。 要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句话一点都不假,这俩小家伙一个胖墩墩的,一个瘦精精的,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大肚汉。 可那条四五斤重的大鱼,被他们俩架在炭火上翻来覆去烤得焦黄冒油,然后你一块我一块,连撕带啃,竟然全给吃光了。 王凯旋最后还把鱼骨头拿起来嘬了半天,嘬得滋滋响,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不放过。 胡八一稍微斯文些,可也把自己那份吃得干干净净,嘴角上还沾着一圈调料粉。 张立言看他们那意犹未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俩这样子,是还没吃饱啊?厨房还有馍,去把馍拿来烤着吃吧。” 王凯旋一点都不客气,抹了把嘴就站起来,屁颠屁颠往厨房跑。 不一会儿就端出一盆白面馍馍来,搁在桌上又摸出菜刀把馍切成薄片。 不过这小家伙刀工确实不咋地,切个馍切得歪歪扭扭,厚一片薄一片,好在动作还算麻利。 切好之后他把馍片摊在烤鱼剩下的炭火上,撒上盐巴和辣椒面,烤得两面焦黄,酥脆得直掉渣。 两个小东西又咯吱咯吱啃了小半盆馍,这才把肚子填饱。 “叔叔,” 王凯旋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这里要是再来点汽水,那就更好了。” 张立言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王胖子的小脑袋,这小胖子的脑袋圆圆的,头发又软又密,摸上去像摸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行,你们下次来,叔叔给你们准备汽水。” 胡八一听到这话连忙扯了扯王凯旋的袖子,然后认真地抬头对张立言说。 “叔叔,你别听胖子瞎说,我们已经吃了你的鱼了,哪还能让你继续提供汽水,你等着,明天我就和胖子去海边给你抓几条大鱼回来。” 张立言听了这话心情大好,这俩孩子,虽然皮是皮了点,可骨子里都是知道好歹的。 张立言看天色已经很晚了,于是站起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行了,你们也吃饱了,天色也不早了,回家早点休息,我还等着你俩抓的鱼。” 胡八一郑重地跟张立言点了点头,然后拉着王胖子往院墙那边走。 两人走到墙根底下,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翻了上去,消失在墙外的夜色里,身手利落得很,一看就是经常干这种事的老手。 张立言看着他们翻墙的方向笑了笑,然后对守在院子里的九局工作人员交代了一句。 “以后再有翻墙过来的大院子弟别管他们,只要没搞破坏,爱吃啥就让他们吃吧。” 工作人员连连点头应下。 张立言回屋盖上被子,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张立言还没洗漱完,就听见傻柱在院子里嚷嚷。 “哎?我挂房梁上的那条鱼呢?怎么没了?谁给我拿走了?” 傻柱站在厨房门口,仰着脖子看房梁上空荡荡的绳子,一脸心疼。 那条鱼他腌得可仔细了,料放得足就等着今天再烤一回,结果睡了一觉起来鱼没了。 张立言从屋里走出来,一边系扣子一边说。 “柱子,那条鱼昨天晚上我请隔壁两个小孩吃了,你今天多准备几条鱼。还有你那调料也多弄点,那群小家伙不缺鱼,缺的是你的调料。” 傻柱一听张立言这样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乐了。 住在隔壁的,除了大院子弟,还能有谁,大院子弟都喜欢自己的调料,这说明什么,说明自己厨艺好啊。 他立马转身钻进厨房,乐呵呵地去准备调料去了,连鱼没了的事都抛到了脑后。 张立言这边还没洗完脸,院子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胡八一和王凯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两人抬着一个木棍上面串着四五条大鱼。 那些鱼个个鳞光闪闪,最小的也有四五斤斤多,最大的那条怕不是有十来斤,两个小东西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可脸上的表情却骄傲得很。 “叔叔,我们来了!” 王凯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然后把手里那两条鱼往地上一放,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傻柱已经把早饭摆上了院子里的方桌。他今天做的是白粥、咸菜,还有几张葱油饼。 见两个小孩来了,又多了四只眼睛盯着桌上的饭食,傻柱又多添了两副碗筷。 张立言对着两位小朋友打招呼道。 “怎么样,两位小朋友,早饭吃了没?没有的话一起来凑合一顿。” 胡八一刚要客气,王凯旋已经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胡八一伸手去拉他拉了个空。 王胖子已经拿起一张葱油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叔叔!正好起早去抓鱼,还没来得及吃饭。” 胡八一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只好也跟着坐了下来。 这时张九衣和陈玉楼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准备吃早饭。 陈玉楼一眼看见张立言身边多了两个陌生的小孩,顿时来了兴致打趣道。 “哟,张厂长,这是从哪儿捡来的两个小朋友?” 张立言给两人一人递了一双筷子,然后向张九衣和陈玉楼简单介绍了一下。 “这两小家伙,一个叫胡八一,一个叫王凯旋,老张一会儿吃过饭,你抽空教这个叫王凯旋的二郎担山。胡八一,你把那个十六字风水秘术传给他,再传他一套魁星踢斗。” 对张九衣来说,除了张家嫡系他轻易是不收徒弟的。 但话又说回来,不论是二郎担山还是魁星踢斗,都不是他张家的家传绝学。 十六字风水秘术这玩意儿,本来就是传给外门一脉的,张家嫡系有先天八卦之术,用不着这些。 看在张立言的面子上,这两个小家伙也不是不能教。 只是张九衣随手掐算起来,隐约发现胡八一居然和张家外姓传人那一脉有所联系。 这就让他有些意外了,他不动声色地又推了一卦,结果越推越觉得有意思。 不过想想张立言那个妖孽,随手就学了自己的先天八卦之术,也许他早就算到了这些。 于是张九衣看着二人,点了点头。 “既然张厂长你都这样说了,那这两个外门徒弟我就收了。” 胡八一这时候想起了昨天晚上张立言说的话。张九衣和陈玉楼都是有本事的人。 刚才张立言叫了“老张”,显然这个年纪大的老者就是张九衣了。 可那个叫陈玉楼的是哪一位?胡八一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坐在桌上吃饭的那个年轻人太年轻了,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胡八一万万不信那是有大本事的陈玉楼。 至于那边给厨子烧火的马脸或者那个正在灶台前炒菜的厨子,这两人更不像是有大本事的人。 于是胡八一一脸好奇地问张立言。 “叔叔,你昨天不是说还有一个大本事的人叫陈玉楼吗?是哪一位?” 陈玉楼听胡八一这样说,放下筷子乐得哈哈大笑,毕竟被张厂长这样的人物称自己有大本事,那可是很难得的事。 “小家伙,我就是你所说的陈玉楼。” 胡八一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脸上明显写着不信两个字。 这个年轻人头发乌黑,皮肤光滑,眉眼俊朗,怎么看都只比自己大个几岁。 陈玉楼那样的人物,怎么着也得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吧? 陈玉楼见他这副表情,笑得更厉害了,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说。 “不过我的本事可是天生的,你很难学会,所以你也别琢磨拜我为师了,去找老张吧,他的本事你努努力还能学个皮毛。” 胡八一还是半信半疑,不过张立言在旁边点了点头,他也就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心里却在想,这院子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一个比一个看着奇怪,可不管怎么说,这里有饭吃,有本事学,这日子比在外面瞎混强多了。 第287章 练功习武 吃完饭以后,胡八一对于陈玉楼说自己学不会他的本事有些不相信。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凑到陈玉楼跟前仰着脑袋问。 “陈叔叔,你说说你有什么本事?我学居然学不会。” 陈玉楼笑着看了他一眼,也不卖关子,直说道。 “我这人有一双天生的夜眼,夜晚看东西跟白天一样清楚,这个东西你让我怎么教你?这是爹妈给的,不是练出来的。” 胡八一惊讶地看看陈玉楼,又转头去看张立言,张立言点了点头,胡八一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好像这玩意儿确实没法学。 他又看了看陈玉楼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头琢磨着,要是自己也有这么一双眼睛,晚上去海边抓鱼,那不是一抓一个准? 他不甘心,又追着问:“陈叔叔那你其他本事呢?我不信我全都学不会。” 陈玉楼刚要开口,又觉得当着小孩子的面自夸有点不好意思,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立言在旁边见了替他开了口。 “你陈叔叔啊,还有一个闻风听雷的本事,如果外面打雷了他能够通过雷声的回响,判断出这座山里有没有山洞或者古墓。非常厉害。” 胡八一和王凯旋听了,两只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能通过雷声就能听出山里有没有洞?这还是人吗?王凯旋也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看向陈玉楼的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在他眼里,陈玉楼就是个长得好看点的年轻叔叔,现在看来,这个年轻叔叔身上好像揣着不少了不得的东西。 张立言看了两人一眼,又补了一句。 “不过呢,你陈叔叔还有一个本事叫观色辨宝、听人气息断善恶,这个可就是纯经验了,不是天生就会的,你们可以试着学学,靠的是阅历和眼力,年头久了,自然能练出来。” 陈玉楼听张立言在小孩子面前这么给自己长脸,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他乐呵呵地拍了拍胡八一的肩膀。 “以后你们没事常来,你陈叔叔正好给你们讲讲当年的故事,让你们长长见识。” 胡八一和王凯旋异口同声地应了。 边上的张九衣见陈玉楼这副嘚瑟样子,摇了摇头,笑了两声。 “听故事是可以,不过想要从我这里学武林四绝,那可要下真功夫的,不知道你们怕不怕累?” 两个小家伙一听这话,同时挺起了小胸脯,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们不怕累!”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心里大多都装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梦想,有的想当英雄,有的想当大侠,有的想练一身飞檐走壁的本事。 一听说有真正的绝学可以学,哪里还顾得上累不累?他们有的是使不完的精力。 接下来几天,两个小家伙果然说到做到。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胡八一和王凯旋就跑到海边去抓鱼。 他们比赶海的老渔民去得还早,一个拿网兜,一个提水桶,在潮水退去后的礁石缝里摸鱼抓虾。 抓完了鱼,两人提着水桶,一路小跑赶到张立言住的院子,正好赶上早饭。 傻柱这些天也习惯了,每天早上都给这两个小家伙多留一份碗筷,他们带来的鱼,傻柱会挑几条最鲜的留下,中午做了吃,剩下的养在水缸里,留着慢慢吃。 吃完早饭,张九衣便在院子里摆开架势,开始教他们练功。 王凯旋学二郎担山,先从扎马步开始,然后负重、沉肩、塌腰、走桩,一样一样来。 张九衣对他要求极严,一个动作不到位,就要重来,王凯旋虽然胖乎乎的,可筋骨底子不差,再加上性子皮实,被训了也不恼,嘿嘿一笑,接着练。 胡八一学魁星踢斗,腿上绑着沙袋,一遍遍地踢、勾、扫、绊,张九衣还抽空把十六字风水秘术的口诀念给他听,让他先背下来,慢慢琢磨。 中午他们赖着不走,就在张立言这边吃,傻柱变着法子做鱼,今天红烧,明天清蒸,后天又拿砂锅炖一锅奶白的鱼汤。 两个小家伙吃完了也不歇着,下午继续在张九衣的监督下练功,几天下来,虽然胳膊腿酸得抬不起来,可两人谁也没喊过一声苦。 张九衣嘴上不说心里也暗暗点头。这俩孩子别的不说,光是这份耐心和韧性,就比不少成年人都强。 到了晚上傻柱会在张九衣的指导下,给两人弄一顿药膳。 两个小家伙喝完药膳,浑身上下冒热气,张九衣就让他们在院子里扎着马步,陈玉楼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给他们讲当年在长胜山上的故事。 他讲自己带着一帮卸岭兄弟在瓶山底下遇到大蜈蚣的事,讲在云南大山里被向导挖了双眼的事,讲当年和鹧鸪哨一起闯过多少古墓。 两个小家伙听得入了迷,扎马步的腿也不酸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恨不得自己也能钻进故事里去。 胡八一和王凯旋连续几天没回家,两家的父亲终于找来了。 胡八一的父亲叫胡云轩,王凯旋的父亲叫王战山,两人是多年的老战友,都在福建军区供职,他们打听到儿子在张立言这里,便一起找上门来。 张立言正在院子里翻看一份港口建设的材料,胡云轩和王战山便走进院子,胡云轩先开了口,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张书记,两个小家伙给你添麻烦了。你放心,我这就领他回去。” 张立言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没事,你们也知道我在这边的事忙得差不多了,闲着也无聊,这两个小家伙挺合我脾气,正跟着我身边的张九衣同志练功夫呢。” 王战山和胡云轩顺着张立言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胡八一和王凯旋在院子角落里扎着马步。 两人脑袋上冒着热气额头上全是汗,可姿势稳得很,一动不动的。 旁边张九衣拿着一根细竹棍,在两人身后踱着步,不时拿竹棍点点他们的腰,或者敲敲他们的腿。 王战山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胡云轩在后面悄悄拉了他两下。 两人是老战友,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的意思,王战山会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跟张立言告辞。 两人出了院子,走到没人的地方,王战山忍不住问:“老胡,你刚才拉我是什么意思?” 胡云轩笑了笑,压低声音说。 “这俩孩子是占了大便宜了,张九衣,那是什么人?张三链子的嫡系传人,你知道的我祖上是湖南人,我祖父胡国华,当年可是有名的金典先生,师承孙国辅,孙国辅正是张家的外姓弟子。” 他顿了顿,又说:“最近老是听这两个小家伙念叨什么二郎担山、魁星踢斗,我原本以为这俩小子是把我祖父胡国华的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给翻了出来,当小人书看了。” “没想到这两个小家伙居然有这样的好运道,遇到了张家嫡系传人,还学到了绿林四绝其中的两个。” 王战山有些好奇:“绿林四绝很厉害吗?” 胡云轩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不懂行的外行人。 “以前那帮混绿林的人总结出来的四个门派最强的绝学,你说厉不厉害?再说了,张书记是从四九城来的,能跟在他身边的人,必然不能是什么坏人,这俩小东西天天捉鱼摸虾的,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练着玩吧。” 王战山想了想,又问:“我只是怕这两个小家伙麻烦了张书记。” 胡云轩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麻烦的?现在粮食的定量越放越多,谁都不差那口吃的,再说了,这两个小子又不傻,天天抓几条鱼提着送到张书记那儿,张书记都没说什么,咱们怕什么?张书记要是觉得烦,早把他们撵走了。” 王战山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军区的石子路往回走,走到半路,胡云轩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你听到没有?” 王战山也站住了:“什么?” “好像有人在吵。” 两人仔细一听,果然前面传来了一阵模糊的吵闹声。 第288章 李云龙被坑了 在李云龙回来的路上,孔捷没事就拉着他喝酒,一开始李云龙还以为孔捷是想灌醉他好偷自己的火炮,但是一想现在都在船上了,他偷了炮也没地方跑啊。 船在海上四周全是水,孔捷就算把火炮搬走也没处卸货。这么一想李云龙就放心了孔捷敬酒他就喝,孔捷忆苦他就陪着叹气。 可他忘了一件事船是活的,两天后,船在福建港口靠岸了。 靠岸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码头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海风又湿又冷,吹得人直打哆嗦。 李云龙刚踩着跳板下了船,脚踏实地,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气,孔捷又凑上来了。 “老李,陪我喝一杯去。” 李云龙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老孔,你咋的了?最近天天喝酒,有什么心事啊?你跟我说。” 孔捷一脸忧伤地叹了口气,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声音低得像是从胸口挤出来的。 “就是现在国家平定了,朝鲜战争十几个国家,我们也打赢了,但是我老是做梦,梦到那些死去的战友,梦里他们还活着,跟我说话”可一睁眼什么都没了,我心里难受啊。” 李云龙看着孔捷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话孔捷以前从没跟他说过,他们这种人,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谁心里没装着几个死人?只是平时不说,闷在肚子里,像块石头一样压着。 他走上前,拍了拍孔捷的肩膀。 “老孔,啥也不说了今晚不醉不归。” 只是李云龙没有看到,孔捷在低头的一瞬间,眼里闪过的那道狡诈的光芒。 两人到了军区大院,找了个小食堂坐下,孔捷左一杯右一杯地劝着李云龙喝酒,自己却只是浅浅地抿两口,然后又开始忆苦思甜讲起当年晋西北,讲起淮海战役,讲起朝鲜战场上。 他讲得很动情,讲到一半还红着眼眶哽咽了两声,李云龙被他勾得心里也翻江倒海,闷着头一杯接一杯地灌。 那些往事他平时不敢想,可酒一上头,就全回来了,那些死去的面孔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全都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 不到两个小时,李云龙就趴在桌子上,脸贴在油腻的桌面,打起了呼噜。 孔捷推了推他的肩膀:“老李?老李?” 李云龙毫无反应睡得像头死猪一样孔捷放下酒杯,脸上的忧伤一扫而光。 他站起来,把李云龙的警卫员叫来,让警卫员把李云龙扶回房间休息,然后他自己悄悄溜出小食堂找到了自己带来的那帮部下。 “船靠岸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按我说的办。” 孔捷的部下们悄无声息地散开,码头上李云龙那几艘装满火炮的货轮还在泊位上。 福建军区的人正在甲板上值班,孔捷的手下从码头上走过去,笑着跟值班的人打招呼。 “今天怎么是你们来换班?不是福建军区的人吗?” 李云龙手下一个班长打着哈欠问。 孔捷的手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自然得很。 “这天都快亮了,麻烦营地里的兄弟做什么,我们刚刚在下面吃过了,替你们一会儿,快去吃饭吧,吃饱了再来。” 李云龙的人跟孔捷的人相处了好几天,从湛江到福建,同吃同住,早就混熟了。 谁也没起疑心,那班长把烟头一扔,招呼了一声自己的人:“行,那我们先去吃口热的,你们先盯着。” 李云龙的人全都下了船码头上码头上安静下来只剩下孔捷的人。他们立刻动手,把那几艘货轮上的锚链收起来,然后启动引擎。 货轮缓缓驶离泊位,掉头向外海开去,孔捷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几艘船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融进夜色里,消失在海天相接的黑暗之中。 当然,这件事孔捷也没做绝,他把自己分到的别人捡分下来的装备,还有一箱箱的零碎配件,全都留在了码头的船上。 李云龙抢来的好东西,包括那批成色最好的美制火炮李云龙装的三大船,全被他拉走了,两人直接换了货。 孔捷看着远去的货轮,然后转身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他得等李云龙气消了再露面,不然那个混不吝真能提着枪来找他。 第二天晚上李云龙醒了,他揉着发胀的脑袋问了句。 “火炮卸下来没,让人准备一下,我要去试一下老美的大炮。” 警卫员支支吾吾的说道。 “李副司令,你带人抢来的那三船装备,全被孔军长给偷了,孔军长把他的两船破烂留给你了。” 李云龙听完整个人像炮仗一样炸了,他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好你个孔二愣子!打秋风打到我头上了!我跟你没完!” 他提着枪就要往外冲,警卫员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腰,另一个警卫员冲上来把枪夺了。 李云龙没了枪,更加火冒三丈,在屋里转了两圈,顺手抄起灶台上那根擀面杖就冲了出去。 孔捷这会儿正躲在军分区后面的招待所里,自以为藏得严实,只是他忘了,福建军区是李云龙的地盘。 在李云龙的地盘上,他孔捷躲到哪里都躲不住,李云龙踹开招待所的门,提着擀面杖冲进走廊。 孔捷正坐在屋里喝茶,听见门响,一抬头看见李云龙那张铁青的脸和手里那根粗大的擀面杖,茶碗一扔就往窗外跳。 “不是,老李!你那么大火气干嘛?你还拿着擀面杖!大家都多年的老兄弟了,不至于!” 李云龙在后面追,擀面杖在空中挥得呼呼响。 “孔二愣子!你偷我火炮的时候,怎么不惦着我们是老兄弟了?” 孔捷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咱俩不是老兄弟,我还不偷你东西呢!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东西到手了,大不了负荆请罪!反正东西是不退的!” “好你个孔二愣子!既然你负荆请罪,你就给我站住!让我好好抽你一顿!” “哎哟!李云龙你个臭不要脸的!你还真打我呀?” “抽你怎么了?我让你忆苦思甜,我让你想起死去的战友,孔二愣子,你今天看我怎么扒了你的皮!” 两人一前一后在招待所的走廊里追得鸡飞狗跳,孔捷冲下一楼绕过前厅从侧门蹿了出去,李云龙紧追不舍。 这时,远处传来两个脚步声,孔捷抬头一看拐角处转出来两个人,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身板笔挺,另一个稍微矮些,也是军人打扮。 孔捷心里一喜,不管是谁只要有人,李云龙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打自己这个老兄弟吧? 他加快脚步朝那两个人冲过去,等跑到跟前才看清,来的正是胡云轩和王战山。 这两个人都是李云龙的老部下,孔捷还都认识。 孔捷跑到两人中间,一手搭住一个人的肩膀喘着粗气说。 “二位同志,你们来得正好!李云龙同志喝多了酒,耍酒疯呢!” 李云龙提着擀面杖追到跟前,看见胡云轩和张占山在也不好再动手,瞪着孔捷咬着牙说。 “孔二愣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今天就是把天说破了,也得把火炮给我吐出来!” 胡云轩和张占山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这两位怎么又闹起来了。 第289章 人多吃饭香 胡云轩和王占山二人只得上前,一左一右把李云龙和孔捷两人分开。 毕竟大家都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可能看着自己人在一起打起来。 再说了,这事传出去也不好听。两个老革命半夜里在招待所走廊上追着打,像什么话? 当着外人的面,李云龙和孔捷到底没有闹得太难看,李云龙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杵,喘着粗气瞪着孔捷。 孔捷躲到胡云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无辜地冲李云龙挤了挤眼。 李云龙这时忽然想起一个人,吴代表。吴代表这两天也该回来了,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在码头上让人把火炮偷走了,还是被孔捷偷走的,那吴代表非得把他叫去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吴代表那张嘴比孔捷还损,想到这儿,李云龙头皮一麻,眼珠子转了一圈心里有了主意。 “老孔,你过来,跟我去张书记那儿。” 孔捷一听李云龙叫自己老孔,语气也软了,就知道这老战友气消了大半,可他还是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先说好了,你不能再打我了,再打我,我就跑。” 李云龙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瞧你那德行!不打你了,走,跟我一起去张书记那儿报道。” 孔捷听说要去找张立言,反而有些害怕了低声问。 “这点小事,你不用去找张书记告状吧?” 李云龙看孔捷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笑骂道。 “你这会儿知道害怕了?” 他看孔捷昂着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又补了一句。 “走吧,不是去告状的张书记还指望咱俩组建飞行大队,然后去执行任务呢。” 飞行大队四个字一出来,孔捷的眼睛瞬间亮了,李云龙一看他这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盯着别人手里的好装备,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他赶紧补了一句:“我说孔二愣子,你可不能再打我这飞行大队的主意了!” 孔捷嘿嘿一笑,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我是那样的人吗?” 李云龙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心里却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跟孔捷这个奸诈的家伙喝酒了。这顿酒亏大了几船火炮换了个教训。 两人走到张立言住的院子外面,才反应过来,天还黑着,整个军区大院都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汽笛。 这个时间,张立言肯定还在睡觉。孔捷一把拉住正要抬手敲门的李云龙。 “不是,老李,你带我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李云龙站在门前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好像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怎么了?” 孔捷松了口气,压着嗓子说。 “你疯了?大晚上没什么紧急的事,你去敲这种大领导的门?难怪你小子被撸了好几次,你这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啊!” 李云龙一听孔捷揭自己老底,立马炸毛了:“你这话说的,好像你没被撸过似的!”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声音不敢太大,可谁也不肯服软。 最后还是各自找了个招待所住下,孔捷是因为偷了李云龙的火炮心虚,怕李云龙半夜想起什么又来揍他。 李云龙则是怕回军区大院住,吴代表回来之后堵他的门,两人各怀鬼胎,一晚上倒是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两人早早起来洗漱好,准备去张立言那里报到,之所以这么勤快,是因为昨晚得知吴代表回来了。 两人走到张立言院子前面,远远就看见胡八一和王凯旋一人扛着两条大鱼,正往院子里走。 两个小家伙走得气喘吁吁,鱼尾巴还在他们肩膀上甩来甩去,甩得两人裤腿上全是水渍。 “嘿,这不是老王和老胡家的孩子吗?他俩跑这里干嘛?” 李云龙眯着眼看了看。 孔捷闻到了一阵饭菜的香味从院子里飘出来,鼻子抽了两下说。 “这俩娃不会是来蹭饭的吧?” 李云龙一听早饭两个字,再闻到那股子鱼香和米粥的甜香混在一起的味道,立马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老孔,你还愣着干嘛,早点进去,不然人多饭分完了,没咱们的份!” 孔捷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跟着李云龙恢复了那副没皮没脸的样子,一前一后往院子里跑。 此时张立言刚起来,正站在院子里伸懒腰,傻柱已经把早饭摆上了院里的方桌。 这几天两个小家伙天天送鱼来,很多没吃完的,傻柱就收拾干净,用盐和调料腌好,挂在房檐下晾着。 今天早上的早饭就是鸡蛋饼、红烧鱼、白米粥,还有两碟小咸菜。 张立言刚在桌前坐下准备动筷子,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云龙和孔捷两个臭不要脸的已经径直走了进来,门没敲招呼也没打,就跟回自己家似的。 “呦,你俩怎么跑我这来了?” 张立言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 “早饭没吃吧?要不在我这儿凑合一口?” 张立言这话本来就是客气客气,可李云龙和孔捷却像得了命令似的,一人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就坐下了。 两个人还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果然来对了的得意。 张立言看着面前这两个不请自来的老家伙,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柱子,再上两双筷子,顺便把剩下的鱼再红烧一条,粥也补点,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能吃。” 那边本来正准备熄火的许大茂,听见张立言的话,又往灶台里塞了两把柴火,火苗顿时蹿了起来,烧得锅底噼啪作响。 傻柱在灶台前重新系紧围裙,锅铲在手里转了个圈,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忙活起来。 胡八一和王凯旋已经坐在桌角,一人捧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着。 王凯旋看见李云龙和孔捷坐下来,嘴里含着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李叔叔好,孔叔叔好。” 然后又埋头去对付碗里的,胡八一显得斯文些,可筷子也没停过,夹一块鱼肉在粥碗里蘸了蘸,塞进嘴里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 李云龙和孔捷也顾不上说话。傻柱的手艺确实不是吹的,红烧鱼咸香入味,鱼肉嫩得用筷子一夹就脱骨,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李云龙连吃了两块鱼,又就着鱼汤喝了大半碗粥才放慢速度抬头对张立言说。 “张书记你这厨子,能不能借我几天?” 张立言正夹着一块鸡蛋饼,闻言瞥了他一眼:“不借。” “那我以后天天来你这蹭饭。” “你试试。” 孔捷在旁边嘿嘿笑着也不插嘴,专心对付自己碗里的鱼。 他知道李云龙为什么要来张立言这儿,吴代表那关不好过。 不过有张立言在场,吴代表总不好当面骂李云龙,李云龙这家伙,打仗的时候看着粗,可到了这种时候,脑子比谁都好使。 一顿早饭吃得风卷残云,盘子里的鱼只剩下一副骨架,粥锅里刮得干干净净。 王凯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往椅背上一靠,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胡八一看了他一眼,小声说。 “胖子,你今天吃得比昨天还多。” 王凯旋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昨天练功累了嘛。” 张立言放下筷子,看着桌上这两个吃得心满意足的老家伙,又看看桌角两个摸着肚子的小家伙,心想这院子是越来越热闹了。 不过也好,人多了,吃饭才香。 第290章 人才稀缺 看吃饱喝足的众人,张立言对着李云龙说道。 “那批休伊直升机,这两天就安装好了,你们军区多抽点直升机飞行员,让他们直接转飞休伊,应该速度能快一点。” 李云龙还没来得及答话,刚推门进来的吴代表本来脸色铁青,一看就是要找李云龙算账的。 可听到张立言这句话,他脸上的怒气瞬间被另一种尴尬取代了,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个张书记,我们福州军区没有直属直升机部队,恐怕抽不出直升机飞行员。” 张立言愣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年代国家底子薄,可没想到能薄到这个地步。 一个福州军区,堂堂大军区,连直升机飞行员都没有?他又问了一句。 “不行就让空军那边协调一部分过来。” 吴代表的脸色更难看了,像吞了只苍蝇似的吴代表张立言看他这副表情追问道。 “怎么了?空军那边不配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亲自打电话回四九城,我来协调。” 吴代表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空军那边对培养直升机飞行员比谁都积极,有这好事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但是整个南方能调集过来的直升机飞行员,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个,太少了。” 他见张立言一脸不解显然对国内的空军部队状况没有概念,又补了一句。 “哪怕四九城那边从全军抽调,也抽不出二十个人,能有十五个就不错了。” 张立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偌大一个中国几百万军队,居然连二十个直升机飞行员都凑不出来。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把他之前那种手一挥就能拉出一支飞行大队的乐观浇了个透心凉。 “既然直升机是这个情况,那运输机飞行员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吴代表这次脸色稍微好了点,点了点头。 “全军运输机飞行员能有两三百个,比直升机飞行员强一些,但也没强到哪去真正能飞远程、能飞复杂气象的,也就百十号人。” 张立言揉了揉太阳穴,他原以为自己能干脆利落地带着一支空中部队,帅气地空降广西巴乃,把张家古楼的事利索地解决掉。 结果到现在才发现,别说空降了连能开飞机的都没几个,国家的空军,比他想象的要孱弱得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烦躁,开始想办法,既然没飞行员那就自己培养。 直升机这玩意儿学几个月就能上手,张立言抬起头对吴代表说。 “既然没人才那我们就自己培养,我联系一批外籍教官过来,你们福州军区或者广州军区,总有航校吧?把航校的人调过来,做好翻译,培养我们自己的飞行员。” 吴代表的表情比刚才还尴尬,搓了搓手声音低得像在认错。 “哪个张书记,我们两个军区,都没有自己的航校,目前国内的航校主要集中在东北,都是十几年前苏联援助修建的。南方这边一座都没有。” 张立言彻底无语了,整个南方连一座航校都找不出来,这已经不叫底子薄了,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对吴代表说。 “行吧,我去打个电话。” 吴代表听张立言要打电话,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偷偷看了李云龙一眼,李云龙正缩在椅子上假装喝粥,碗里的粥早就喝完了,他还端着空碗装模作样地扒拉着。 只不过这里是张立言居住的地方,倒也不好现在就收拾他。 张立言回到自己在军区大院里的临时办公室,拿起电话联系四九城,电话转了几道,终于听到了邓姨的声音。 “喂,邓姨,是我,张立言。” 电话那头传来邓姨一声轻笑:“哦,是你小子啊,今天怎么不夹着嗓子说话了?” 张立言闹了个大红脸,上次他给邓姨打电话,为了套近乎故意捏着嗓子撒娇,结果邓姨办公室里坐了一屋子人全听见了。 从那以后张立言每次想起这事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咳了两声,把尴尬压下去语气正经起来。 “姨,我这边遇到困难了,来找你帮忙。” 邓姨也收了笑,语气严肃了几分。 “说吧,有什么问题还需要你打电话到我这儿来?” “邓姨,是这样的,美国那批退役直升机,有一批到了福建这边,我本来想组建一个直升机大队,直飞广西去执行任务。结果福州军区这边告诉我,全军都抽不出几个直升机飞行员。” “我说自己培养,又告诉我整个南方连一座正规航校都没有,我想咱们是不是在南方弄一个大型航校?毕竟美军后续还有好几百架退役的直升机,还有一些运输机,这些东西总得有人开,总不能每次都从东北调人,而且东北那边的人手也不够啊,咱们能不能就地培养啊?。” 邓姨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边听一边盘算,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良久邓姨才开口:“你想好啦?你要在南方建航校,有些人要不愿意了。” 张立言一听这话就明白了想起了上次婆罗洲的事就有人在背后嚼他舌根,说他跟资本主义国家走得太近,说他瓜分海外领土是丢了革命原则。 那帮人自己没本事把事办成,却专挑干实事的人下嘴,张立言沉默了两秒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盘算着自己这边跟那帮老不死的碰起来谁占优势,现在父亲西南局第一书记,未来老丈人华北局第一书记。 自己高配的正部级干部,手里攥着公安九局和警卫团,身后还站着一群靠他起家的各大军区退役军官。 当初全国各地建分厂,那帮人拿了自己给的好处,把分厂一个个建了起来,这个时候需要他们出力了,他们就得上。 盘算一下自己已经是一个利益集合体的代表了。 那些老东西干啥啥不行,光说不练,还见不得别人干成事,这次自己要是退了,以后他们只会更加得寸进尺。 不行,这次得打几个典型不然他们还真以为自己是软柿子。 “邓姨,我想好了。” 见张立言自己想清楚了,邓姨的语气很干脆。 “行,这件事我跟你周叔说,过段时间他那边有结果了,我联系你。” 张立言应了一声,正要挂电话,邓姨忽然又叫住他:“立言。” “姨,怎么了?” “你在福建那边注意安全,那个李云龙和孔捷可都不是啥好东西,那俩都是刺头,用好了能顶事,用不好就给你惹祸。” 张立言笑了笑:“姨,您放心,我会注意的。” 挂了电话,张立言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院子里李云龙和孔捷拌嘴的声音,夹杂着王凯旋啃鱼的吧唧声和胡八一认真劝架的小嗓门。 第291章 纸人甲马 吴代表到底还是没忍住。 张立言进屋里打电话的工夫,他就把李云龙堵在了院子角落里,压着嗓子一顿狠批。 从无组织无纪律批到丢人现眼,从被人偷了东西还帮人数钱骂到你李云龙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一句接一句,跟连珠炮似的。 李云龙耷拉着脑袋,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活像个被班主任训话的小学生。 偶尔想张嘴辩解一句,但看了看躲在边上的孔捷,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孔捷缩在墙根底下,背对着两人,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不敢笑出声,可又实在忍不住,只能把脸埋进胳膊里,憋得浑身直颤。 李云龙余光瞥见他那副德行,牙根恨得直痒痒,可当着吴代表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把账记在心里,等以后慢慢算。 直到张立言推门出来吴代表才收了嘴,脸上那份凶神恶煞瞬间收了个干净,换成一副公事公办的平静表情,变脸快得跟翻书一样。 “行了,你们仨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张立言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搪瓷缸子水。 “航空学院和飞行员的事,没个几天四九城那边不会回电话的。” 吴代表应了一声一把拽住李云龙的胳膊就往外走,看他那脸色,李云龙这一顿收拾怕是跑不了了。 孔捷见李云龙倒霉,捂着嘴偷笑,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等吴代表和李云龙的脚步声远了,他才从墙根底下溜出来,左右看了一眼,悄摸地顺着墙边往外跑,一溜烟就没影了,也不知道又躲去了哪个犄角旮旯。 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张九衣把胡八一和王凯旋叫到院子当中,继续监督他们练功,王凯旋扎着马步,两只胳膊上各吊着一只装满沙子的布袋,脑袋上顶着半碗水,水面上还漂着一片树叶子。 胡八一在旁边练踢腿,腿绑着沙袋,每一脚踢出去都带起一阵风声,踢到后来腿都快抬不起来了,可还是咬着牙一遍一遍地重复,不得不说,这两娃的韧性确实不错。 陈玉楼坐在葡萄架底下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着,边丢边给他们讲当年盗墓的故事。 张立言一个人坐在院子另一头的藤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叠电报。 这些是九局每天从四九城发过来的情报汇总,他走之前交代过,让九局留守的人一天发一份。 九局扎根四九城这么多年,眼线遍布各个角落,很少有消息能真正瞒过他们。 他翻了几份,四九城那边没什么大事,红星总厂的生产一切正常。 赵小圆那边,张宁翻到一份写着赵小圆同志的电报,上面只有一句话:赵同志一切正常,无异常情况。 张立言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把电报合上,搁在桌角。 见张立言空闲下来,张九衣笑眯眯地凑了过来,他弯着腰,脸上堆着笑,两只手搓来搓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张立言早就注意到他在旁边转了好几圈了,只是懒得搭理,现在人凑到跟前了,他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张厂长,” 张九衣陪着小心开口。 “你看这绿林四绝,你需不需要我给你详细讲解一下?这每门功夫都有很多门道,光看是看不出精髓的,我给你讲讲里面的关窍,你练起来也快些。” 张九衣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张立言的表情,他心里那点小九九,张立言清楚得很。 这老家伙还惦记着像陈玉楼一样返老还童呢,陈玉楼从一个瞎眼老头变成现在这副十八九岁的模样,每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嘴上不说,心里怎么可能不痒。 他这是迫不及待地想把绿林四绝当投名状递上来,好换那颗陨玉晶体。 张立言摇了摇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那个二郎担山和魁星踢斗,我看那两个小家伙练的时候已经学会了,蝎子倒爬墙看司马灰练的时候也学了,目前就差个八步赶蝉,这个我不急着学,等你哪天教徒弟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看就行。” 张九衣听完,整个人愣住了,他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 他知道张立言天赋可怕,当初看他用了一遍先天八卦之术,转头就能自己掐会算,这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立言的武学天赋也高到这个地步,二郎担山是横练硬功,魁星踢斗是近身格斗的腿法,蝎子倒爬城是轻功中的绝顶功夫,多少人苦练十几年都摸不到门槛。 张立言居然看别人练的时候,顺带就学会了。 其实张立言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在琢磨。练武对他来说,其实已经没什么实际意义了。 他的身体在小世界规则之力的影响下,正在一点点规则化,虽然平时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会累会饿会困可那只是表象。 他现在的身体本质上是一团规则之力的聚合体。 想学这几门功夫,纯粹是为了掩人耳目,万一哪天有人朝他打黑枪,他可以用“练了八步赶蝉的轻功”或者“练了二郎担山的硬气功”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能躲过子弹或者扛住一击。 有这两门功夫做幌子,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张九衣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搓了搓手脸上的笑越发殷勤了。 “那张厂长,你看你还有什么感兴趣的?你跟我说,我给你想办法找来,绿林四绝只是个开始,我认识的奇人异士多得很,什么稀奇古怪的本事都有。” 张立言听他这样说,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有一门本事叫观山指迷术,里面有纸人甲马、烟术控尸之类的法子,听说还有不少上古巫术。这些东西是真是假他不确定,但他需要这些名头。 “观山太保的观山指迷术,我倒是有兴趣。” 张立言放下搪瓷缸子,看着张九衣。 张九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观山太保这四个字在绿林里,跟阎王的名号差不多,当年观山太保一脉差点把摸金、发丘、搬山、卸岭四派杀绝了。 那一场血斗,绿林里至今还传着各种版本的故事,有的说观山太保用了邪术,有的说他们勾结了官府,总之四派元气大伤,观山太保自己也销声匿迹了。 张九衣是张三链子的嫡系,对这些旧事自然清楚。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身边不是有个高手,张小官,虽然被洗去了血脉,但是他的实力依然是顶级的。 还有那个陈玉楼,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夜里能视物,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本事。 有张小官陈玉楼二人再加上自己,大不了再卖点人情邀上三五好友,未必不能跟观山太保碰一碰。 张九衣咬了咬牙,脸上的笑重新堆起来。 “行,张厂长,观山太保的事,我去打听,你给我点时间我想想办法。” 张立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藤椅旁边的阳光从葡萄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膝盖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然后张立言把一本书卡在脸上,躺在椅子上睡着了。 第292章 第航空第十四学校 见张立言躺藤椅上睡着了,张九衣轻手轻脚地退到院子另一头,把陈玉楼拽到了墙角。 陈玉楼正在那剥花生被张九衣一把拉走,花生壳撒了一地。 他刚要张嘴抱怨,张九衣就压低声音把观山太保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陈玉楼越听,眉头挑得越高,手里的花生米都忘了往嘴里送。 “不是,老张,你都那么大年纪了,还玩那么大呀?” 陈玉楼把花生米丢进嘴里,上下打量着张九衣,像在看一个发了疯的老小孩。 “观山太保,那可是能把摸金卸岭一锅端的主儿。你一个人去碰不是送死吗?” 张九衣一脸愤恨地瞪了他一眼。 “你从一个瞎眼老头变成现在一个大帅哥,天天在我面前晃悠,我能不激动吗?你有夜眼,能闻风听雷,我呢?我还是那个糟老头子!再不拼一把,我这辈子就交代了。” 陈玉楼试着把自己代入张九衣的处境。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天天看着身边的人一夜之间返老还童,自己却只能数着日子等死,那滋味确实不好受。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花生壳拍掉。 “行吧,天天吃你徒弟司马灰做的饭,果然不是那么好吃的,哪天你要是跟那帮人对上了你叫我一声,我随时候着。” 张九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陈玉楼的肩膀。 另外一边,傻柱与许大茂正在厨房收拾中午的食材。 傻柱拿抹布擦着手,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许大茂说。 “哎,大茂,听张厂长的意思,咱国家缺少飞行员,那可是飞行员肯定比驾驶员吃香,你说咱俩能不能去学?” 许大茂正蹲在地上刮锅底,闻言抬起头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傻柱。 “我早打听过了,想当飞行员得会外国话,不但会,还得能读能写,那些飞机上的仪表盘、操作手册,全是外国字,就你,小学毕业,你会外国话吗?” 傻柱被许大茂笑话学历,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拍。 “你还好意思说我是小学毕业?好像你不是一样,咱九十五号大院,除了刘光奇考了个中专生毕业,剩下的,也就我妹雨水了是个中专生。” 说起何雨水,傻柱一脸骄傲,这年头,中专生可不多见,女孩子能考上中专,那更是少之又少。 许大茂现在思想觉悟提升了,懒得跟傻柱拌嘴,不过听傻柱提起何雨水他倒是问了一句。 “雨水妹子是不是今年就要毕业了?你这当哥的有什么安排?” 傻柱点了点头,认真想了一会儿。 “她们中专毕业会分配学校的,而且还是干部岗位,应该不需要我安排吧?” 许大茂摇了摇头,把刮下来的锅灰倒进泔水桶里,站起来凑近傻柱,压低声音说。 “你这哥哥当的,一点也不为自己妹妹着想,现在哪个单位还能比我们红星总厂更好?你呀,这次出差把张厂长照顾好了。” “等张厂长下次问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就告诉他,你想你妹妹何雨水到厂里来上班,以张厂长的性格,一般不会拒绝这个要求。” 傻柱愣了一下,然后不可思议地看着许大茂。 “你疯啦许大茂,张厂长这样的大领导你都敢算计?咱俩一起长大的,我劝你一句,这种大人物,主动给的你可以要,但是你绝对不可以自己张嘴提要求。” “你这样就是不识抬举,可能张厂长这样的大人物当场不会拒绝,但接下来肯定把你调得远远的,不会让你再有第二次机会。” 许大茂被傻柱这样一提醒,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自己最近好像确实有些得意忘形了。 自从跟着张厂长出差,混进了这个圈子,见识了那些平日里见不着的大人物,听过了那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心里那点小聪明就开始往外冒。 他往外面伸头伸脑地看了一眼,见院子里没人,才小心翼翼地跟傻柱说。 “我也就跟你这样说,其他人我才不会到处瞎嚷嚷,等回去了东来顺涮羊肉,随便你吃。” 傻柱嘿嘿一笑,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收拾灶台。 接下来两天张立言过得悠闲自在,每天起来,两个小家伙已经把鱼送来了。 傻柱变着花样做鱼,红烧、清蒸、炖汤,偶尔还烤几条当零嘴。 张立言吃饱了,就搬把藤椅坐在院子里,看两个小朋友练功。 没事再听听陈玉楼讲讲当年的往事,不得不说那几年瞎子生涯让陈玉楼在说书方面有了巨大的进步啊。 这故事讲的,让张立言都忍不住坐在边上听起来。 张立言听陈玉楼讲得差不多了,就继续翻情报看。 看完情报困意上来,他就往藤椅上一躺,晒着太阳眯一觉。 日子过得像泡在温水里,舒坦,可也有些发腻,他觉得自己快生锈了。 这天下午,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张立言正睡得迷迷糊糊,伸手摸到话筒,闭着眼接起来 “喂,你好,红星总厂张立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几分笑意:“是我,你邓姨。” 张立言一下子醒了,坐直了身子。 “邓姨!有结果了?” “你上次提的事,你周叔他们开了几次会,最终决定在四川再建立一个航空第十四学校,先期以福建这边的永备机场作为训练场地,等四川那边航校建成了再搬过去。” 张立言听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脑子转得快立刻想起福建沿海那些前线的永备机场,修得结实,跑道够长,配套设施也齐全,拿来当临时航校的场地,简直是现成的便宜。 他笑眯眯地对着话筒说。 “邓姨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看过地图福建这边好些机场呢,那我自己去挑两个用用,空军那边,你帮我打个招呼?” 电话那头,邓姨的笑声更明显了。 “这次不用我打招呼,空军总部的司令员刘亚楼已经亲自动身前往福建了。” 张立言愣了一下,刘亚楼空军司令,那可是个大人物,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邓姨又补了一句。 “现在我们国内的飞机都是苏联体系的,你这边引进一套美国体系进来,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刘亚楼作为空军司令员,肯定不放心,要亲自去看看,你也别胡思乱想,他是去配合你的,不是去干扰你工作的。” 张立言明白了,人家不是来给他打招呼的,是来盯着他的。 引进美式装备是一回事,引进美式训练体系和作战思想是另一回事。 刘亚楼亲自跑一趟说明空军总部对这件事看得很重,而且对自己这项决定有异议,不然刘亚楼他作为一个空军总部的司令也不会亲自跑来。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胡八一和王凯旋正练得满头大汗,陈玉楼靠在石凳上啃着苹果。 第293章 动了别人的蛋糕 既然上面已经批准了,那就忙起来。 张立言把福建沿海的地图铺在桌上,手指沿着海岸线一路滑下去,最后停在福州义序机场。 这个机场距离三澳都七十多公里,距离闽江入海口很近,跑道条件好,周边还有大片空地可以扩建,他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当场就开始写报告。 报告写得很快。 第一,把福州义序机场作为直升机训练基地,利用现有跑道和营房,先期培养一批直升机飞行员。 第二,建议三澳都海军基地效仿苏比克湾海军基地的模式,在附近修建一个专属于海军航空兵的机场,与港口配套使用。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他建议陆军建立自己的航空兵,拥有自己的运输机与直升机部队,用于快速运送部队、救治伤员、执行多样化作战任务。 这份报告通过机要员发回四九城的时候,张立言没有多想。 他只是觉得,既然弄回来这么多飞机,总不能全堆在空军手里,陆军那边天天喊着腿短,有了飞机以后运兵、运物资、撤伤员,效率能翻好几倍。 可这份电报在四九城掀起的波澜,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这个年代,陆军没有任何能飞的飞机。直升机也好,运输机也好,全都归空军管。 陆军想要空中支援,得跟空军协调,得看空军的脸色,那么多年来都是这么过来的,张立言这份报告等于是在铁板一块的军制上凿了一个眼。 报告传到四九城当天,总参就炸了锅,陆军一派的高级将领们几乎是拍着桌子叫好,纷纷表示张立言这个建议有远见、有魄力。 那么多飞机堆在空军仓库里,空军自己的飞行员都不够用,与其让那些飞机落灰,不如划给陆军,让陆军自己培养自己的航空力量。 陆军又不是没修过机场,又不是没培养过干部,只要飞机到手剩下的事不用空军操心。 空军方面则强烈反对,空军司令本来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去福建看看那些美式装备。 可张立言的报告一到,他立刻把车停在了半路,这事太严重了,完全是在分空军的权柄。 飞机是空军的命根子,陆军要是有了自己的直升机,以后谁还看空军的脸色,刘亚楼当天就去找了自己的老搭档,想把这个口子堵住。 可这一次陆军那边站出来说话的人太多了,好几位老帅,老将都表了态,支持陆军建立自己的航空兵。 只是还没见到他的老领导,老领导的电话已经来了。 “大势所趋,挡不住的,与其硬挡,不如想想怎么在框架内把事办漂亮”。 刘亚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张立言丝毫不知道他一份电报在四九城引起了轩然大波,此刻他正带着傻柱、许大茂一行人,在闽江入海口附近的江滩上钓鱼。 江边风大,可阳光也好,暖烘烘地照在身上,许大茂已经把火升起来了,几块石头垒成灶台,上面架着铁锅。 傻柱把各种调料摆在旁边的石头上,就等着张立言钓上鱼来,现场开膛下锅。 只是左等右等,鱼就是不上钩。 张立言换了三个位置,甩了十几竿,浮漂跟随着江面来回波动,丝毫没有要沉下去的意思。 许大茂在旁边看着急,可又不敢催,傻柱已经把刀磨好了,闲着没事拿抹布擦刀刃,擦得锃亮。 连胡八一和王凯旋都跑来了,两个小家伙蹲在江边,眼巴巴地盯着水面,比张立言还着急。 张立言面子上挂不住了,他把鱼竿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小世界之力往闽江里扫了一圈。 江水在他意识中变得透明,大大小小的鱼群、虾蟹、石头、沉木,全都清清楚楚,挑了一条最大的,然后他把鱼钩硬塞进鱼嘴里,手腕一抖,浮漂猛地沉了下去。 “柱子!上鱼了!”张立言大喊一声,把竿子往上一提。 竿身弯成一张满弓,线绷得嗡嗡响,许大茂激动的抄起那个巨大的抄网就扑了过来。 他蹲在江边,伸长胳膊等那条鱼被拉到近岸的浅水区,猛地一捞,鱼进了网,许大茂差点被它尾巴甩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傻柱提着刀在旁边等着呢,大鱼刚被捞上岸,他手起刀落一刀敲在鱼脑袋上,那鱼尾巴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然后他蹲在江边的石板上开膛、去鳃、刮鳞、冲水,洗好的鱼直接扔进旁边已经烧热的油锅里,“滋啦”一声,白烟腾起,香味顺着江风飘出去老远。 张立言拍了拍手上的水,看着傻柱忙活,又看看许大茂蹲在旁边咽口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胡八一和王凯旋已经围到锅边去了,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盯着锅里的鱼,直流口水。 他刚要坐下来再钓几条鱼,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一个九局的工作人员正快步走过来。 “书记,四九城急电。” 张立言接过电报纸展开,眉头慢慢拧了起来,电报是邓姨发来的。 “你那份关于陆军航空兵的报告,在四九城引起很大争议,空军方面反应强烈,空军司令已经中止了来福建的行程,返回北京,你父母得知消息,已从四川出发,预计明后天到福州,你自己小心。” 张立言看完电报,半天没说话,他原以为只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建议报告,没想到捅了这么大一个马蜂窝。 而此刻,张立言的母亲显然也接到消息了,一脸担忧,她刚回四川没几天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说了儿子在福建干的好事。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年轻人不知轻重,手伸得太长,一下子就捅到了空军那帮人的肺管子里。 空军是什么地方,那是刘长老一系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张立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张嘴就要从空军嘴里分肉,那帮老东西能忍得了? 张母越想越气,恨不得立刻飞到福州,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拎起来收拾一顿。 张父坐在旁边,倒是比她镇定些,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低声说了一句。 “别太着急,这小子虽然不省心,可他做事向来有分寸,这份报告敢发上去,说明他心里有底。” 张母瞪了他一眼。 “有什么底?他就是运气好,一路顺风顺水走到现在,没吃过什么大亏!这次不一样,这是军制!他一个搞工业的掺和军队的事,人家能给他好脸色看?” 第294章 不同寻常的气息 邓姨的电报来了没多久,九局那边的电报也跟着到了。 九局的情报汇总,上面就详细的多了。陆军那边哪些人站出来支持,空军那边哪些人拍了桌子,谁找的什么关系?说的什么话?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九局扎根四九城这么多年,眼线密得像蜘蛛网似的,这些事瞒不过他们。 张立言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位空军司令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当年在东北老航校,在朝鲜战场上跟美国空军硬碰硬,一手带出的空中力量。 那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脾气硬,手腕也硬,自己要跟他过招,好像有些麻烦呀。 张立言坐在江边的石头上,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看样子得早点跟赵小圆结婚了,结了婚老丈人那边的关系就算正式绑上了,华北局第一书记,加上自己父亲这个西南局第一书记,两座靠山往身后一摆。 再加上九局这把刀攥在自己手里,任何人想找自己麻烦,都得先掂量掂量。 直到这时,张立言才彻底明白过来,当初自己把陨玉晶体交上去的时候,上面为什么让他去接管九局。 那可是一把好刀,特别是经过自己的打磨,去除了一些不安定的人员,掌握了它,至少能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上面那帮人,其实早就替自己考虑到了这一步。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想这些事想得脑仁疼。 还是那句话想找自己麻烦的,先跟自己长辈说去,真把自己惹毛了,一个空间之力禁锢你的心脏,最后谁都查不出原因来。 他不爱用这种手段,可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他也不会手软。 正想着,水面上的浮漂忽然往下一沉。张立言条件反射地一提竿,竿身弯了弯,手感有些分量,但比刚才那条六斤多的差远了。 他双手一收一放,几下就把鱼拉到了近岸,这回他没让许大茂帮忙自己蹲下去,一只手扣住鱼鳃,把那条两斤来重的鲤鱼提上了岸。 许大茂还是屁颠屁颠地拿着抄网跑过来,见鱼已经在岸上了,讪讪地笑了笑,又把抄网收了回去。 张立言把鱼递给傻柱,拍了拍手上的水傻柱这条鱼是自己钓上来的没用小世界之力。 亲手钓的和作弊得来的感觉确实不一样,张立言把鱼竿重新甩进水里心情比刚才好了不少。 这时候李云龙和孔捷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李云龙背着着手,脸上带着那种有求于人又不想显得太殷勤的别扭表情。 孔捷跟在后头,嘴角挂着笑一副看戏不怕台高的样子。 “呦,老李,老孔,你俩不打架了?怎么一起来我这了?” 张立言头也没回,听着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李云龙哈哈大笑着在傻柱旁边一屁股坐下,顺手抄起筷子,对着那尾刚出锅的鱼就伸了过去。 李云龙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可还是竖起了大拇指。 “张书记,你这厨子不错,做的鱼好吃,要不你借我两天?” 张立言摇摇头:“这可不行,我可吃不惯你们这边的菜系,再说了你一个军区副司令员,还怕找不到一个好厨子?” 李云龙嘿嘿直笑,边上的孔捷悄悄踢了他一脚,李云龙这才咽下嘴里的鱼,把来意说了出来。 “那个张书记,听说那批直升机已经组装好了,外籍飞行员也到位了,你看咱什么时候开始训练我的直升机大队?” 张立言瞥了他一眼。 “急什么?我向上面申请福州义序机场作为训练基地,现在批文还没下来。,你着急也没用。” 李云龙一听这话,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嗓门大了起来。 “他娘的!老子用个基地还得等人批准?真特娘的不利索!” 他眼珠子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给张立言出了个馊主意。 “张书记要不咱带人先去,把机场里的人撵走,反正你打的申请,上面又不会不同意,先把直升机训练练起来,怎么样?” 孔捷在旁边听了,居然还跟着连连点头。 张立言放下鱼竿转过身来看着李云龙,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看得李云龙心里发毛。 “李云龙,你这是在坑我,难怪你这家伙老被上面收拾,做事也太没规矩了。” 李云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立言没给他机会,接着说了下去。 “还有你们的海军防务也该好好整顿一下。” 李云龙有些不解:“这事和海军又有什么关系?” 张立言盯着他发现这老小子确实没意识到问题,于是把话挑明了。 “在你们的福建海军港口,没有任何命令和手续,居然能让沈阳军区那帮人把你的船开走了,你觉得这没问题?” 李云龙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孔捷的笑也僵在脸上。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 是啊,这可是军用港口停着军舰和军用物资,居然让人随随便便就把船开走了,连个正式的交接手续都没有。 这要是发生在战争年代,那就是天大的漏洞。李云龙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行,这件事我一会去跟海军吴参谋反映一下,让他好好整改一下海军的纪律。” 李云龙的声音低了下去,刚才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也收了大半。 张立言没再搭理这两人,转身走回江边,正好又有一条鱼上钩了,这次他没让许大茂抄网,直接一抬手把鱼提了上来,扔到岸上。 又是一条两斤来重的小鱼,在草地上扑腾了两下被傻柱拿着刀背对着头来了一下就不动了。 接下来两天张立言一直待在闽江边上钓鱼,傻柱换着花样做鱼,红烧、清蒸、炖汤、烤鱼,连鱼鳞都炸得酥脆当零嘴吃。 胡八一和王凯旋每天照常来,吃完鱼就练功,练完功就赖在这里吃饭,日子过得悠哉悠哉,可张立言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 他申请借用福州义序机场的报告,已经报上去两天了。 以往他往上面打这种报告,从没有耽误过这么久,一般当天或者第二天批复就会下来。 可这次眼看第三天都要过去了,四九城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立言坐在江边,手里握着鱼竿,眼睛盯着水面,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有时候拖着不批,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这说明上面在权衡,在等,在看各方的反应。 空军那边不会轻易松口,陆军那边也不会轻易罢休,他这封报告,等于是在两股力量之间点了一把火。 张立言把鱼竿往上一提,换了块新鱼饵,重新甩进水里,那就耗着吧,反正这件事最终着急的不会是自己。 第295章 义序机场 第三天,批文终于下来了。 张立言拿到电报的时候,正蹲在江边收拾鱼竿,他把电报纸展开,扫了一眼。 福州义序机场即日起划归张立言同志临时使用,用于直升机大队组建与训练事宜。落款是总参谋部。 张立言看了两遍,确认没看错,福州义序机场正经的空军基地,按理说该由空军总部那边下令才对。 可这份文件从头到尾没提空军一个字,直接走的总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懒得去琢磨,只要命令到手就行。 “李云龙!” 李云龙正蹲在江边孔捷抢鱼,听到张立言叫自己,嘴里的鱼骨头都没吐干净就跑了出来。 孔捷也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烤鱼。 “这是上面给的文件拿着它,带上你的人去接管福州义序机场,把机库和跑道给我清出来,直升机大队马上出发。” 张立言把电报递过去。 李云龙接过电报看了两遍,然后猛地一跺脚,哈哈大笑起来。 “他娘的!终于等到了!老孔,走!” 两人给张立言敬了个礼,转身就跑,李云龙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孔捷手里那块烤鱼抢过去塞进自己嘴里,边嚼边往外跑。 孔捷在后面骂了一句,也跟着追了出去。 张立言看着两人消失在院门口,转身对旁边的九局机要员说。 “给那帮外籍飞行员发电报,坐标福州义序机场。让他们直接飞过去。” 机要员应声而去,张立言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也准备动身。 那批直升机在港口仓库里组装了好几十架了,这可没地方放了都。 现在场地批了,让他们直接飞过去,正好也验证一下这些组装好的飞机可靠性怎么样。 张立言前脚刚离开军区大院,张母后脚就到了。 她下了车,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胡八一和王凯旋两个小家伙正蹲在墙角扎马步,见来了个陌生阿姨,也不敢动,只拿眼睛偷偷瞄着。 张母扫了他们一眼,等身边的警卫人员打听到张立言的下落后,转身上车就往机场方向去了。 她心里急,儿子捅了那么大篓子她得赶紧找着人。 福州义序机场那边,李云龙已经带着人把整个机场跑了一遍。 机场不大但跑道够长,几个机库虽然有些旧,可主体结构还结实。 李云龙站在跑道上,叉着腰环视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地方以后就是他的直升机大队的老窝了。 孔捷站在他旁边,仰着脖子看天,等得有些无聊。 “老李,你确定张书记说的那批飞机今天能到?别让咱们在这白等。” 李云龙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天空,随口道。 “你急什么?张书记说今天到,那就今天到。” 孔捷搓了搓手。 “我倒不是急,我就是想看看,这美国人的直升机到底长什么样,以前在朝鲜战场上见过几次,都是远远地看一眼,没摸过真的。” 两人正闲聊着,远处天边忽然传来一阵螺旋桨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李云龙猛地站直了身子,孔捷也仰起脖子朝天上张望。 天空中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黑点。那些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螺旋桨的轰鸣声连成一片。 孔捷数了数,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震惊。 “老李,张书记不是说组建一个飞行大队吗,一个大队也就十来架飞机,这、这看着可不止十来架啊。” 李云龙根本没搭理他,他把帽子一摘,攥在手里朝天上使劲挥,扯着嗓子吼道。 “你管他来多少架!来的越多越好!这全都是我们福州军区的飞机!” 孔捷看着李云龙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牙根痒痒,恨不得那些飞机全是自己的,白白便宜了李云龙这个狗东西。 飞机越来越近,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孔捷伸长脖子仔细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从羡慕变成了嫌弃。 “不是,老李,这飞机怎么长得这么怪?你看那架身子细细长长的中间还打个弯,两头各顶着一个螺旋桨,跟根香蕉似的。” 李云龙瞥了孔捷一眼。 “去去去,你懂个屁!只要它能飞,你管它什么造型?再说又不是你的飞机,你急个什么劲?只要能飞,别说像香蕉,就是像坨粑粑我也喜欢!” 孔捷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眼看那些直升机一架接一架地降落在跑道上。第一架落地的时候,地勤人员跑上去引导,螺旋桨卷起的风把跑道上的尘土吹得漫天飞。 第二架、第三架、一架接一架地落下来,在跑道边上排成了一长溜,孔捷大致数了一下,少说也有三四十架。 等飞机全部降落,李云龙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他跑到最近的一架直升机跟前,绕着圈看了又看。 这架休伊直升机不大,机身圆滚滚的,驾驶舱的玻璃罩像个透明的大眼睛,两侧的舱门敞开着,露出里面简单的座椅和仪表盘。 李云龙伸手在机身上拍了拍,金属的响声结实得很。 孔捷也凑了过来,忍不住钻进座舱里,伸头伸脑地看,他摸摸操纵杆,摸摸仪表盘,又从另一边舱门钻出来,绕着直升机走了好几圈。 “张书记不是说一个大队十来架吗?怎么来了这么多?”孔捷问。 张立言正好这时候走到机场,听到孔捷的话,顺嘴回了一句。 “我也没说只给一个大队啊,这批直升机,美军一共给了三百架,那库房里还有 200 多架飞机等着安装螺旋桨呢。” 李云龙和孔捷同时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张立言没管他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那帮空军的史密斯官员,为了大量吃回扣,拿钱造新飞机,故意把军中的现役直升机说成退役报废的,像休伊这些上面敲个洞,就说报废了,全送了过来。” “乱七八糟的直升机加在一起,总数有六七百架。当然更多的还是那些螺旋桨的固定翼运输机,什么c-47、c-56、c-54,退役了一千多架,后续这些飞机全都会拉过来,这些破玩意,老美都嫌它占地方。” 李云龙和孔捷的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在他们听来,管它是螺旋桨还是喷气的,只要能飞就是好东西。 没办法,现在的中国军队,实在是穷怕了。 孔捷双眼放着光接话道。 “螺旋桨飞机怎么了?螺旋桨飞机好!皮实耐用,我们自己就能修,张书记你是不知道,现在全军加起来的运输机也就一百来架,就算算上民航,也才三百多架。空军那帮臭不要脸的,那么多飞机他们还想独占,他哪来那么多飞行员?” 李云龙也跟着点头,越说越来气。 “就是,我们又没跟他们争战斗机,这运输机和直升机,说什么也得分点给我们福州军区,妈了个巴子的不行就让福州军区的老大和政委一起去找他们,逮着空军那帮人就先打一顿,看他们嘴硬不松口!” 张立言听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发着牢骚,笑了笑没说话。 跑道上那一长排的直升机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外籍飞行员们陆续从飞机里跳下来,聚在跑道边上抽烟聊天。 李云龙手下的地勤人员已经围了上去,比划着打听这些飞机的性能。 远处,一个穿着灰布列宁装的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张立言听见声音回头一看,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不是自己老妈怎么又来了,而且看她这脸色谁又得罪她了?” 第296章 未来不可知 张立言见自己母亲来了,立马切换成乖巧形态,笑眯眯地迎了上去。 “妈,你怎么来了?” 张母看了周围一眼,机场上人来人往,外籍飞行员聚在一起抽烟聊天,李云龙正爬上一架直升机的座舱往里瞅,孔捷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到处都是人,她也就没说什么,脸上挂着一个慈母该有的表情语气温和说道。 “我能干什么?当然是来看看你,原本一肚子气的见到你好好的,突然没那么生气了,怎么一段时间没见,看你又顺眼了?” 张立言一脑袋黑线,自己这个妈就这个德行,一段时间不见,见了面亲得不行,两天后就看自己不是鼻子不是眼的,再过几天自己敢去烦她不是挨骂就是挨打。 张立言自从独自搬出去一个人住以后,才知道一个人的日子有多爽,鞋子想怎么放就怎么放,衣服想怎么扔就怎么扔,休息了早上想睡到几点就几点。 不用按照别人的方式生活太爽了,虽然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可一点不敢表现出来,依然是一副乖宝宝的模样。 “妈,吃饭了没?我让人给你弄点饭去。” 张母摇了摇头:“不用了,找个办公室,我有事和你商量。” 张立言在机场里找了个空着的办公室,把门关上,门一合张母脸上的慈母表情就收了,指着张立言的鼻子就说。 “你小子现在胆子大了,什么事你都敢插手,军制的事你都敢碰你不要命了?说说吧,你怎么想的?” 张立言笑着把张母推着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开始按摩起来,嘴里讨好地说。 “妈,放心,没事的,当时只是觉得陆军没有自己的航空兵不方便,就顺嘴提了一句没想到谁知道上面反应这么大。” 张母听儿子这样说,叹了口气,她原以为这小子心里有什么深谋远虑,搞了半天还是那个傻小子,想到什么说什么,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捅多大的篓子。 “你呀,”张母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是担忧。 “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件事,那位大领导对你的意见很大,也就你爸的老领导出面帮你扛住了,不然还不知道你有多大麻烦。” 张立言有些好奇,能扛住那位的人可不简单,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上问道。 “妈,是我爸哪个老领导出面的?” “还能是谁,是你大别山的两位叔叔呗,要不是他们看在你爸的面上帮你顶住了压力,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 张立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他摇了摇头,其实不用父亲那两位老领导出手,也没人能找自己的麻烦。 现在周叔精力旺盛对下面的掌控力比当年更强,当年那位就是被周叔一巴掌拍死的,现在敢跳起来,照样分分钟按死他。 虽然大家都是大领导,但是分量是不一样的,有些人认不清自己的位置,有了不该有的想法,就等着被收拾吧。 心里这样想着,张立言在母亲面前还是十分乖巧的。 “妈,那等我回四九城,我去拜访一下两位叔叔。” 张母摇了摇头:“这事等你结婚了再说,有我和你爸在,有些事还不用你这个小辈去面对,你让我少操点心就行了。” 张立言乖乖点头,手上的按摩越发用心。 “妈,你知道的,我从小到大就很乖,我啥都听你的。” 张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还在我这里装。你把你妈当你王姨忽悠呢?”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加重了几分。 “现在我给你定死了,今年年底你必须结婚,等你结了婚,你们小两口爱咋咋的,我就不管了。” 张立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自己跟赵小圆虽然接触下来对彼此印象不错,可到底还没见几次面呢。 就这样直接定死了,虽然知道家里这样安排的路是对的,可心里总有些不得劲。 张母见儿子这副模样,有些心软了,语气缓了缓。 “儿子,别愁眉苦脸的,都不好看了,放心吧,有妈在就算真有人来找你麻烦,你也不用怕。”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老不死的,敢当我面做出以大欺小的事,别忘了你妈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敢欺负我儿子,我当场把他脸挠花了,他又能拿我怎么的?” 张立言被自己母亲这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刚要接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他走到窗前往外一看,两个小家伙正从机场大门那边跑进来。 王凯旋一边跑一边喊“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胡八一比他稳一些,可那步子也没慢多少。 跑到直升机跟前,王凯旋绕着那架休伊转了两圈,大呼小叫地喊胡八一快来看。 胡八一伸手在机身上摸了摸,然后踮起脚从舱门往里张望,眼睛里全是光。 张母也走到窗前,看着那两个小孩在直升机边上大呼小叫,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不少。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儿子,你也早点生个娃到时候家里也热闹点,还有你这些飞机不错,你爸那边也需要,你给我准备一批,到时候我坐这些飞机回去,直接亮瞎你爸的狗眼。” 张立言笑着点了点头。 “那当然,我爸妈需要肯定挑最好的。” 张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提醒了他一句。 “我上次给你的那个名单,你记住了没有?你这次组建直升机大队的事,要是成了,你在这方面就会有相当的话语权。” “以后再有组建飞行队的事,少便宜李云龙这种王八蛋,优先安排名单上那些自己人,只有自己人才会无条件的向着你,李云龙这种人真到关键的时候,不会为你扛事的。” 张立言认真地点了点头,等那道口子彻底撕开,到时候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往里挤,自己手里既然有权限,自然优先安排自己人。 窗外,王凯旋已经爬进了直升机的座舱,正兴奋地朝胡八一招手,。 远处李云龙站在跑道上叉着腰,脸上的笑就没收过。孔捷还在他边上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什么,估计又在想怎么坑李云龙。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噜声,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椅子上睡着了,想来她这两天赶路,肯定没休息好。 张立言拿个毯子轻轻给母亲盖上,母亲这趟来,嘴上说是来骂他的可实际上是来替他压阵的。 第297章 召集人手 张立言招呼机要秘书过来吩咐道。 “派人去我住的那个院子里收拾一间干净的房间出来,另外再让何雨柱同志准备一些清淡点的饭菜。” 秘书应声而去,张立言回头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已经睡熟的母亲,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母亲这些天赶路赶得急,到了福州又马不停蹄地跑到机场来堵他确实累了,让她好好睡一觉,等醒了再说话。 张立言走到隔壁一间空着的办公室,关上门,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回了红星总厂。 电话经过几次转接被人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喂,红星总厂基建处,你找哪位?” 张立言听出了这是样式雷的声音,于是开口道。 “我,张立言,样式雷经过那么长时间,你那些徒弟能单独利用椴木制作银耳基地没有?” 样式雷听到是张立言的声音,立马邀功似的说道。 “张厂长,您放心,我们师兄弟带来的徒弟都是老手艺人,做这些东西已经上手了,不需要我们监督也能独立完成工作,现在厂里那边的银耳基地订单,基本都是徒弟们在做,我们师兄弟主要负责验收和指导。” 张立言点了点头对着话筒说。 “那好,接下来你把你所有师兄弟全都带上到福州这边跟我集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样式雷的声音明显兴奋了起来。 “张厂长,有活干了?” 张立言的语气很平淡, “嗯,准备去广西张家古楼。” “张家古楼!” 样式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一股兴奋的劲,张立言隔着电话都感受到了。 “张厂长,您说的是那个张家古楼?就是您之前让我凑图纸的那个?” “就是那个。” “好嘞!我这就去召集师兄弟们,厂里我会留一个师弟主持大局,绝不会耽误银耳基地的生产进度,您放心最多三天,我们就能赶到福州。” 张立言嗯了一声,又交代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张家古楼那边的情况比四姑娘山复杂得多,张家祖坟埋在陨玉矿脉上方,地底下的机关少说有上百年的积累,光靠工兵和炸药恐怕会出现一些伤亡。 样式雷那帮人精通机关,还研究过建筑图纸,有他们在会安全很多。 挂了电话张立言走出办公室往机场方向走去,跑道上最后一批直升机正在降落,螺旋桨卷起的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李云龙站在跑道边上叉着腰,脸上的笑跟刻上去似的就没收过。 孔捷还在他边上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李,老孔。”张立言走过去。 李云龙见是他,立马换了一副热情得过分的笑脸。 “张书记,你来了啊。” “练得怎么样?” “快得很!” 李云龙拍着胸脯。 “这批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文化底子好脑子灵,外籍教官说他们基本已经能单飞了,欠缺的就是一些面对恶劣天气的经验罢了。” 张立言点点头这批军官的素质确实不错,都是初中以上文化在部队里都是骨干,学起直升机来上手快。 而且进度比他预估的要快不少,照这个速度,再过下个星期训练完的飞行员就能执行任务了。 孔捷凑上来,一脸讨好地笑, “张书记,你看这飞机也够多,训练也快,要不我那沈阳军区也弄几架。” 张立言打断他。 “这批飞机是我给陆军航空兵打的基础,每一架都有用途,你要飞机回去打报告,走正规渠道,只要上面的调拨命令下来,我绝不拦着。” 孔捷被张立言拒绝也不恼,嘿嘿一笑,退到一边去了,李云龙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在这段时间里义序机场已经经过两次扩建已经大变样了,福州军区派了一个团的兵力过来帮忙,原有的跑道拓宽加固专门留给运输机起降。 直升机那边要求简单的多一块平地铺上水泥就行了,搭几个简易机库,就是现成的停机坪。 港口的仓库里二百多架直升机基本组装完毕,整个义序机场聚集了上千名从各大军区调过来的退役军官,有的学驾驶,有的学地勤,有的学维修,人来人往,热火朝天。 福建沿海的老百姓经常能看到大批直升机从头顶飞过,螺旋桨的轰鸣声响彻云霄,刚开始还有人仰着脖子看稀奇,后来看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张立言这半个月忙得脚不沾地。飞行员训练的事有教官团管着,他不用事事操心,可每天的进度报告、物资调配、人员名单审核,全堆在他桌上。 尤其那份最终审核名单,他看得格外仔细,自己父亲那些老战友、老部下,只要出现在名单上的,他全打了勾。 母亲给他的那份名单,他一个个对着查,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空军司令部那边一直没来找麻烦,倒是出乎张立言的意料,不过想想也是上面有周叔压着,下面陆军这边顶着他们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就过去了,空军那些人不会眼睁睁看着陆军把航空兵搞起来,后面估计还有得磨。 张母在又来找张立言了,她的耐心已经快耗光了。 “儿子,我估计那帮老不死的是不敢来找你茬了。” 张母坐在张立言办公室的椅子上,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你给我调四个大队,护送你老妈回成都军区。” 张立言一听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四个大队,四十八架飞机。 这是要把他的家底一次性搬走小一半啊,自己父母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黑啊。 不过想想也是,父亲身为西南局第一书记,本身就兼任成都军区第一政委,为自己的军区多要些装备,别人还真不好说什么。 张立言放下搪瓷缸子。 “妈,你先让爸找他老领导弄个书面文件来,还有直升机从福州直飞成都,中途至少要落地加油三次,你得先和成都军区那边沟通好,准备好加油地点,这加油点最好让他们自己派人去开辟,万一落在其他军区的地盘上,你们飞机被人家扣了,我可不管。” 张母听完这话扭头看了一眼窗外,跑道上孔捷正围着一架直升机转圈,那眼神跟饿了三天的狼见了肉似的。 她想了想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这直升机要是落在孔捷或者李云龙的地盘上,那帮臭不要脸的肯定要想办法扣下来几架。 张母点了点头说道。 “行吧,这件事我跟你爸沟通,你这边给我挑些好点的机型,那飞行的大香蕉太丑了,我可不坐那玩意儿。” 张立言笑着哄着自己母亲。 “妈,你放心,到时候优先给你挑休伊直升机,这是所有飞机里面最先进的一批。速度快,航程远,坐着也舒服。” 张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回自己房间打电话去了。 张立言送走母亲回头叫来杰克,这个外国飞行员已经在训练中表现出了老练的技术和沉稳的性格,张立言对他放心。 “杰克,你去机库中挑选一架成色最好的休伊直升机,做好检修,一个星期后你亲自驾驶,护送我的母亲前往成都军区。” 杰克给张立言敬了个礼。 “好的,张先生,您放心,我一定把您的母亲安全送到成都。” 张立言挥了挥手让他下去准备。 样式雷那边应该已经在路上了,等母亲带着直升机离开,自己也要动身去广西了。 张家古楼那座埋着张家几百年秘密的古楼,自己要去看看到底有什么神秘的,能让九门折戟沉沙这么人。 第298章 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张立言让人把吴代表、方参谋、李云龙、孔捷四人叫到了机场的一间临时办公室里。 屋子墙上挂着一张福建沿海的地图,桌上摊着一份军用地图。 三个人进来的时候,李云龙还在门口跟孔捷嘀咕着什么,被张立言看了一眼,才闭了嘴。 “各位,一个星期后,正式开启陆军航空兵长途奔袭演练。” 张立言没有寒暄,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棍,指了指福建的位置,又沿着地图一路往西,划过江西、湖南,最后停在广西。 “吴代表,你们福州军区的保障车队,现在就可以出发了,沿着这条路线,沿途开辟三个临时直升机停机场,设置三个加油点。每个加油点必须有救援直升机待命,医疗团队和后勤团队全部做好准备,以防此次演习出现意外。” 吴代表唰唰地在本子上记着,边记边点头。他在福州军区干了这么多年组织地面保障是看家本事,这点事难不倒他。 张立言把目光转向海军方参谋。 “方参谋,你们海军这次也接收了不少复仇者轰炸机、海盗和地狱猫舰载机。这些飞机全都拉出来,一起练练,这次直升机部队长途奔袭,由你们海军飞机进行空中掩护。” 方参谋听到这句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挺直了腰板,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他心里已经乐开了花,空军那帮人不愿意干的事,落到海军头上了。 国内首次大规模空运部队,总参那边肯定要派人来观察记录,这要是干好了,那可是露大脸的机会。 福州海军这些年可是憋屈的要死啊,连海峡都不敢走什么时候有过这种风光?他啪地敬了个礼,声音洪亮地回道。 “海军保证完成任务!” 张立言点了点头,继续交代。 “舰载机的航程比直升机远不需要半路加油,所有海军飞机统一飞到广西的简易机场降落,如果无法降落简易机场则转降到南宁吴圩机场,这个机场是新建的后勤保障已经就绪,空军目前还没入驻,暂时归我们演习使用。” 方参谋又应了一声,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划着。 “任务布置完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也没有人说话,李云龙站在边上,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好像没自己什么事,忍不住开口问。 “张书记,那我呢?我负责什么?” 张立言瞥了他一眼,故意顿了两秒才开口。 “你不是有一个直升机大队吗?到时候你那个十二架飞机打头阵做先锋,你这边到南宁那边之后,立马开辟简易机场方便后续运输机部队降落,李云龙告诉我能不能完成任务?” 李云龙啪地敬了个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张立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孔捷。 “孔捷后续的运输机部队归你管,你跟李云龙沟通好,李云龙的直升机部队降落一个小时以后,你们就要在李云龙构建的简易机场降落,这其中的时间差你们一定要把握好。” 孔捷也啪地敬了个礼,脸上的表情比过年还高兴,他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地回答。 “运输机部队保证完成任务!” 张立言看着两个老对头一个比一个精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次美军给的运输机都是二战退役的老家伙,什么c-47、c-56、c-54,都是螺旋桨的,皮实耐用。 这些飞机对机场的要求极低,不需要水泥沥青跑道,只需要一块平整的地面就行。 哪怕是草皮河滩只要把大坑填平压实了,把碍事的树砍掉不影响飞机起降都可以作为机场。 给李云龙的直升机部队一个小时的时间,足够构建出一个简易机场。 这时张立言又给海军那边提了一个建议。 “海军的地狱猫与海盗舰载机,都是可以在简易机场起降的,到时候先降落一架试试,如果可以其他舰载机也在简易机场降落,如果第一架降落失败了,剩余的飞机全部掉头前往南宁吴圩机场。” 方参谋的脸色郑重了几分,他知道这个任务的分量。 第一架降落的飞机就是试金石,成功了,海军以后在简易机场起降的经验就有了。 失败了不光是丢脸的事,后面几十架飞机都得改道,他深吸了一口气:“张书记放心,海军拥有绝对的信心。” 张立言点了点头,把竹棍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就这么定了,一个星期后演习正式开始,吴代表的保障车队今天出发,方参谋那边做好舰载机的转场准备。” “李云龙和孔捷你们俩抓紧时间,把各自的飞行员和机组人员拢一拢,该复习的复习,该磨合的磨合,谁出了问题,我唯谁是问。” 三个人齐声应下。 出了办公室方参谋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路带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吴代表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方参谋,什么事这么高兴?” 方参谋嘿嘿一笑压低声音。 “老吴,你想想以前这种露脸的事,什么时候轮到过咱们海军?空军那帮人把天上的事全占了,咱们海军就只能在水里扑腾。” “这回不一样了,直升机是陆军的,运输机也是陆军的,可空中掩护是咱们海军的,总参的观察员一来,看到的是海军飞机在天上飞,护着陆军的直升机往广西去,你说,这脸露得大不大?” 吴代表听了也笑了,拍了拍方参谋的肩膀:“是够大的,不过老方我可提醒你,那第一架舰载机降落至关重要,你可不能出岔子。” 方参谋的笑容微微收了收,想了想。 “回去挑最好的飞行员,这次演习关系到以后海军的发展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另一边李云龙和孔捷出了办公室,到机场上李云龙对着孔捷说。 “老孔你那运输机要是掉队了,我可不负责等你。” 孔捷哼了一声:“你早点降落,把简易机场搭建好就行,别拖后腿,让我在天上等你。” 两个人站在跑道上,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福州军区的保障车队已经发动了引擎,密密麻麻的卡车满载着物资和人员,缓缓驶出了军区大门,朝着西边的方向开去。 更远处方参谋的人正在搭建简易机场,准备让舰载机先在自己搭建的简易机场降落练练手。 张立言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群。 跑道上,一架休伊直升机缓缓升起,螺旋桨卷起的风吹得停机坪上的尘土飞扬。 那是试飞员在做最后的检验,直升机在空中稳稳地悬停了几秒,然后掉转机头,沿着跑道方向飞了一圈,最后平稳地落回地面。 张立言看着那架飞机落地的姿势,点了点头,这些飞行员的技术,已经比半个月前熟练太多了。 再过一个星期等长途奔袭演练正式开始,他们就要穿越四个省份从福建飞到广西。 那是陆军从来没有走过的一条路,也是自己给这个世界留下的又一道印记。 第299章 到达广西 一个星期转眼就过去了,今天是陆军航空兵长途奔袭演练正式启动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福州义序机场上已经忙碌得像一锅沸水,地勤人员打着灯在跑道两侧做最后的检查,飞行员们穿着统一的飞行服,在停机坪前集合完毕。 旋翼还没转起来,可空气里已经弥漫着航空燃油的气味,混着清晨潮湿的海风,让人精神一振。 张立言站在跑道边上,看着眼前那一长排整齐排列的休伊直升机,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这是他自己一手推动的事,从引进装备到培训飞行员,从选址建场到制定方案,每一步都经他的手,现在终于要飞了。 他正要朝第一架指挥直升机走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立言转头看过去,原来是自己的母亲赶来了。 张母一把拉住张立言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担忧。 “儿子,你干嘛要第一批上飞机?等以后飞行员熟悉了,飞机稳定运行了,你再去不行吗?妈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张立言停下来看着母亲。 “妈,你过几天不是要坐飞机回成都吗?正好儿子替你先试试,放心吧,这东西安全得很不会有事的。” 张母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儿子那双清亮的眼睛,她叹了口气松开手,替他把夹克的领子翻正,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去吧,妈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张立言点了点头,转身朝直升机走去,拉开舱门,一抬腿坐了进去。 李云龙已经坐在里面了,正拿着耳机往头上扣,见张立言上来他把耳机一摘,咧嘴笑了起来。 “张书记,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的竟然敢跟我一样坐在这儿,难道你就不怕出意外?” 张立言随手把舱门带上在座位上坐稳,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回了一句。 “自己弄回来的飞机,自己都不敢坐,怎么能让下面的人放心?领导关键时刻必须身先士卒,做出表率,不然以后还怎么展开工作,下面谁还服你?” 李云龙听完,哈哈大笑,冲张立言竖了个大拇指:“哈哈哈哈,难怪你张书记年轻就能身居高位,我老李服你!” 张立言懒得搭理他这套拍马屁,李云龙这家伙,身先士卒的事他自己又不是没干过,这个时候主动拍马屁,肯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见张立言不搭理自己,李云龙也不恼,嘿嘿一笑,把耳机重新戴好开始检查面前的电台。 这架休伊直升机是专门挑选出来的空中指挥机,机舱里比普通型号多了一整排通讯设备,多套电台并排安在两侧,可以近距离与其他直升机编队统一指挥,也可以远距离直接联系海军基地和陆军基地,还能与护航战机进行通话。 舰所有人员做好准备,塔台那边传来起飞指令,第一编队的十二架直升机同时加大油门,旋翼转速飙升,机身微微震颤,然后一架接一架地拔地而起。 张立言透过舷窗往下看,机场越来越小,跑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铺在地面上,远处的海岸线拉成一条细细的蓝线。 随后第二批一百零八架直升机紧随其后,陆续升空,在此之前,海军那边已经有几批战机提前起飞,在编队前方和两翼进行护航。 张立言把目光从舷窗收回来,看向机舱里那几台电台,耳机里传来各编队飞行员简洁的报告声,一架接一架地确认到位。 这些军官,经过半个月的强化训练,已经初步具备了编队飞行的能力。 大概半个钟头后远处的基地跑道上,一架接一架的运输机正在依次起飞。 那些飞机机身粗壮,螺旋桨在阳光下转成一片银灰色的圆盘,放眼望去,整个天空密密麻麻全是飞机,直升机和运输机在不同的高度层上各走各的航线,海军的护航战机在更高处盘旋,整个编队铺出去,遮了小半边天。 福州军区的政委和司令员站在机场塔台外面,一人举着一个望远镜。 政委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老韩,真是壮观呀!咱们军区这次终于可以露一回脸了。” 司令员也放下望远镜,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 “确实壮观,一会儿我跟着运输机编队一起去前线看看,福州军区的事就交给你了。” 政委点点头,又举起望远镜追着天上的机群。 与此同时在直升机编队侧后方,有两架轰炸机正稳稳地跟着,机舱里坐满了各个军区派来的观察员,这些人拿着望远镜与照相机盯着直升机的编队,嘴里念念有词。 直升机群嗡嗡地飞了两个多小时,第一批十二架直升机首先抵达了第一个临时加油点。 下方是一片山林间的开阔地,福州军区派出的保障车队在树林里清出了一大片空场。 地面上铺着临时铺设的钢板,油罐车整齐地排在跑道两侧,医疗队和后勤人员站在各自的岗位上待命。 直升机一架接一架地降落,旋翼还没完全停稳,地勤人员就推着加油管冲了上去。 加满油,检查完毕,直升机再次升空,向下一个目的地飞去。 整个过程像流水线一样紧凑,那两架载着观察员的轰炸机没有降落,在加油点上空一圈一圈地盘旋。 各军区的观察员伸长了脖子,透过舷窗盯着下面的每一个环节,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经过两次加油先头部队终于在广西的大山里找到了一片适合降落的河床。 河床宽阔平坦,枯水期只剩下中间一道细流,两侧是厚实的砂石地,压实之后足够起降运输机。 李云龙第一个跳下飞机,双脚踩在河床的砂石上环视了一圈,然后大手一挥他手下的工兵立刻散开,开始清理附近的树木和石块。 油锯声响成一片,一棵棵碍事的杂树被放倒拖走。 不知道是哪个聪明人想出来的主意,工兵们带了一大批红旗,他们沿着河床两侧,每隔几十米插一面红旗,从天上往下看,两排红旗清清楚楚地标出了一条跑道。 简易机场准备完毕,李云龙拿起电台,向后续部队发出消息。 很快一架运输机从云层里钻出来,对准了那两排红旗之间的空地,飞机越降越低,螺旋桨卷起的大风把红旗吹得猎猎飞扬。 轮子触地的一瞬间,河床上的砂石被碾出一阵闷响,然后飞机稳稳地滑跑起来,逐渐减速,最后停在了河床尽头的空地上。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了,工兵们把帽子扔到天上,步兵们互相拍着肩膀,连李云龙都忍不住咧着嘴笑。 降落的运输机被引导到旁边的空地上,舱门打开士兵们扛着装备冲出来,更多的生力军加入清理工作。 第二架运输机紧跟着降落,第三架,一架接一架的运输机在河床上着陆,放下人员和装备之后,又沿着简易跑道重新起飞,返回附近的军用机场。 接下来就等着海军的地狱猫战机在简易跑道上降落了。 第一架地狱猫从云层中俯冲下来,轮子擦着河床上的砂石,轻轻一颠,然后稳稳地滑跑起来。 它在跑道上绕了一圈,掉了个头重新加大油门,机头一抬又飞回了空中。 第二架紧跟着落下来,第三架、第四架,一个中队的地狱猫依次在简易跑道上完成了起降训练。 眼看距离天黑没多长时间了,张立言下令停止降落,让所有战机前往附近的南宁吴圩机场过夜。 机群在暮色中转向,朝着南宁方向飞去,河床上工兵们开始架设临时照明灯,野战帐篷一顶顶地支了起来。 炊事班的灶台冒出了炊烟,和河面上的薄雾混在一起,张立言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自己证明了这个年代的陆军也有了快速机动能力。 第300章 安全重于一切 张立言在河床边的临时会议室里召见了这次行动的主要人员。 所谓的临时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顶大号的军用帐篷。帐篷中间支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那几张样式雷师兄弟拼出来的张家古楼平面图。 图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桌面,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线条符号和批注。 样式雷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棍,正跟他的师弟们低声讨论着什么。 雷家师兄弟三天前就到了福州跟张立言汇合,这次跟着运输机一起过来的,除了他们,还有陈玉楼、张九衣。 帐篷角落里陈玉楼正闭着眼打盹,张九衣盘腿坐在行军床上,手指又在掐掐弄弄,也不知道在算什么。 张立言走进帐篷,所有人都抬起头来,走到桌前看着那张平面图,图上的线条和符号他大部分都看不懂,可整体布局一目了然。 张家古楼的结构极其复杂,上下几层,左右勾连,像一座埋在地底的迷宫。 “怎么样?能进去吗?”张立言问。 样式雷指着图上的一个位置。 “我们祖上留下的信息,当年修建张家古楼时为了防止被灭口,雷氏家族的人留下了一道小路,能直通古楼内部,并且能避开大部分机关,但是内部通道十分狭小只能容一人通过。” 张立言听完,直接摇了摇头。 “不行,你这条小路只能进人装备进不去,我们来这么多人是来彻底解决张家古楼的,不是进去盗墓的,一人宽的通道人员安全没法保证,物资也送不进去。” 样式雷的竹棍在图上移了移,指向三个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那就走正面,这三道石门是古楼主入口的第一道屏障,当年修的时候用了整块青石,厚度超过一米,我们想办法把这三道石门炸开,然后破解后面的旋转机关。” 这时,边上的陈玉楼睁开眼,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个旋转机关的位置,然后开口问道。 “这旋转机关连接的就是四姑娘山那边的千里锁吧?” 样式雷点了点头:“对,从结构上看这套旋转机关和千里锁是同一套体系。” 陈玉楼皱了皱眉。 “可是千里锁已经被我们拆掉了,这里的旋转机关你们还能打开吗?” 样式雷没有直接回答,扭头看向身边的一个师弟,那个师弟往前走了一步,他看了看图上的旋转机关结构,然后开口。 “千里锁,你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锁芯,锁芯再精密,再难破解,可它终究只是锁芯,我直接绕过锁芯,从锁舌入手就行了,天底下没有打不开的锁。” 张立言看了他两眼,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有把握,就先让你们试一下,不过安全第一,这次行动我不希望出现任何伤亡。” “就算你们打不开也没关系,我这次让工兵多带了炸药,不够的话还可以让后方军区再送,大不了我们走旁边的山体,重新炸开一条隧道进去。” 张立言环视了一圈帐篷里的人,有几位师长、参谋长在场,李云龙和孔捷站在靠门口的位置,张立言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李云龙和孔捷身上。 “你们两人一人坐镇基地,另一人带队进入张家古楼,大门破开后带队进去的人负责现场指挥,我再强调一遍这次行动,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伤亡,听明白了吗?” 李云龙和孔捷同时立正,啪地敬了个军礼:“明白!” 张立言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材料搁在桌上。 那是他之前让九局整理出来的张家古楼情报汇总。 “接下来,我把收集到的张家古楼情况跟你们通报一下。张家古楼里有六角铜铃。那铃铛是用陨铜制作的,铃声有致幻作用,甚至你没听见铃声,长期处于六角铜铃附近,受到陨铜的辐射,也会产生幻觉。所以这次行动需要准备铅衣,用来隔绝辐射。同时还需要配备耳罩,用来隔绝铃声。” 他看向李云龙。 “李云龙,缺少什么物资你自己跟后方基地沟通,让他们抓紧送来。” 李云龙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张立言继续说下去。 “除了幻觉,内部机关常有强碱毒气。这方面我有准备,丁基橡胶气密连体防毒服,带滤毒罐的防毒面具,先头部队进入时先穿防毒服,外面再套一层铅衣,基本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等清理完六角铜铃阵,再处理掉强碱机关,剩下的就是石头人,那种东西叫密洛陀,这玩意啥都不怕,就怕强碱,这是我让人准备的氢氧化钠喷雾,当然如果哪个军区对这玩意感兴趣,自己带人去抓 我不拦着,只要不闹出人命就行。” 这时,样式雷又提了一句。 “张厂长,古楼里还有大量流沙机关。你看这个怎么处理?” 张立言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流沙?他一个张家古楼能有多少流沙?部队进入后直接在地面铺设钢板,管它流沙还是机关,我不信它能击穿钢板。” 他说完这句话,特意看向李云龙语气忽然加重了几分。 “李云龙这次带队进去,必须听从专业人士的意见,样式雷和陈玉楼他们让你往哪走,你就往哪走,你要是敢擅自行动,造成伤亡,我让孔捷亲自毙了你。” 李云龙听张立言这样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偷偷看了孔捷一眼,正好对上孔捷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孔捷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李云龙的脑袋,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李云龙被他看得后脊梁发凉,忍不住往旁边挪了半步。 “看什么看?” 李云龙冲孔捷嘟囔了一句。 孔捷嘿嘿一笑把目光收回去,对张立言说。 “张书记放心,我替您盯着他,他敢乱来,不用您吩咐我第一个把他绑了。” 张立言看着这两个老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正色道。 “具体行动方案,样式雷你们今晚把流程定出来,明天天亮工兵先上去炸石门,炸开之后,先派侦察组进去摸清前面的机关分布,然后大部队跟进。” 样式雷应下,带着师弟们继续埋头研究图纸,李云龙和孔捷也各自领了任务,出了帐篷去安排人手。 陈玉楼又坐回角落里闭上了眼睛。张九衣还在那手指掐掐弄弄推算着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在算什么,那么久还没算出来。 第301章 旋转机关 张立言正准备回帐篷休息,张九衣忽然停下手里正在掐算的指头,抬起头叫住了他。 “张厂长,等一下。” 张立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张九衣,这小老头平时不怎么主动找他,今晚忽然开口,脸色还不大好看,估计是算了出什么东西了。 “说说吧,你算出什么了?” 张九衣苦着一张脸,压低了声音。 “张厂长,附近有个很厉害的家伙,在窥视咱们,而且感觉他对我有很大的恶意。” 张立言觉得有点意思,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外头黑沉沉的山影,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兵和哨兵,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我记得你是坐运输机来的,你应该看到了我们这里有多少人,多少枪。,你觉得那个家伙能影响到我们?” 张九衣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当然知道。但是卦象上显示,确实影响到我们这次行动了。” 张立言听他这样说,也随手掐算起来。他的先天八卦之术是跟张九衣学的,虽然火候还嫩,但算个大概方向没问题。 片刻之后,张立言摇了摇头:“我没算出有什么有威胁的东西。” 张九衣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张厂长你身居高位,身边又时刻跟着几个高手,能有什么人威胁到你,你去推算自然是没威胁。但我不一样,我就一个普通小老头,很多人能威胁到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向一直跟在张立言身后的那几个九局的工作人员。 张立言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张九衣算的是自己的安危,张立言刚才算的是整个营地的安危。 “行。” 张立言把掐算的手放下来,点了点头,然后对身边的一个九局工作人员说道。 “你去通知李云龙,告诉他附近有人在监视咱们,让他晚上加强守卫,最好把那个人给我揪出来。” 张立言心里清楚,自己来动张家古楼,肯定有人忍不住。 这一点他早就想到了,但是究竟是以前老九门的人,还是张家的分支躲在附近的山里窥视着自己,他暂时猜不到。 不过,他倒是不太在乎这些人,别说来一两个,就算他们能批量复制张起灵那样的高手,弄个三五十个来,也近不了营地一步,就会被乱枪打死。 此时的营地周围已经围上了一圈沙袋工事,高处竖起了简易哨塔,上面架着机枪。 工兵在四周拉上了电线,探照灯把简易机场附近照得亮如白昼。 这次各大军区前来观摩的人数众多, 不少人留在了营地里,留下来的绝大部分都是军官,其中还有两个是张立言父亲的老部下。 这帮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的,其中高手数不胜数,张立言倒是希望有人来夜闯军营,给自己找点乐子。 只是让他失望的是,一觉睡到天亮,也没人来找麻烦。 张立言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等他掀开帐篷帘子出来的时候,样式雷已经带着一帮人在外面等着了。 张立言随手接过傻柱递来的煎饼,一边吃一边朝样式雷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带人先出发。 张立言跟在队伍后面走着,傻柱端着一杯豆浆跟在旁边伺候。一路上,张立言吃完煎饼,接过豆浆一饮而下,把空杯子放回傻柱手里。 这时许大茂也屁颠屁颠地挎着布包跟了上来,拍了拍包面。 “张厂长,我这里还有一些傻柱做的其他吃的,您吃饱没?没吃饱再来点。” 张立言摆了摆手。 “行了,我吃饱了,你俩自己吃吧,要跟着去看热闹的话就离远一点跟着,要不跟的话就自己回营地。” 傻柱和许大茂对视一眼,然后默契地跟在了张立言身后,他俩也想见见传说中的张家古楼是什么样子。 一行人来到张家古楼所在的山洞口。,那山洞藏在半山腰的一片密林后面,洞口不大,可里面的甬道修得又高又宽,容得下两辆卡车并排开进去。 甬道两壁是整块青石砌成,石缝之间灌了铅,几百年了,严丝合缝。 工兵已经在最前面那道石门上打好了孔,张立言站在洞口外,抬头看着工兵往孔洞里塞炸药,点燃导火索。 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外,片刻之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洞内传出来,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很快烟尘从洞口涌出来呛得人直咳嗽。等烟尘散了些,工兵冲进去用大锤把炸碎的石块敲得更碎,然后一块块搬出来。 第二道石门紧接着又被爆破,然后是第三道,三道石门全部炸开之后,甬道深处的空间一下子开阔起来。 张立言跟着队伍走进去,脚下是碎石和炸药的残渣,头顶是青石砌成的穹顶。 他抬头看了一眼,心想这工程比四姑娘山的矿洞讲究多了。张家几百年的积累,果然不是吹的。 大半个小时后,张立言跟着队伍来到了旋转机关面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穹顶比外面的甬道高出一大截,中间立着一座两人多高的青铜机关。 机关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和链条,铜锈把原本精美的纹路蚀成了暗绿色,几根粗大的青铜链从机关中央延伸出去,没入石壁,不知道通向哪里。 样式雷的师弟一看到那个机关,双眼就放光,他几步走上前也不顾铜锈脏手,直接爬上去,这里摸摸,那里敲敲,嘴里念念有词。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恍然的表情。 “原来这就是和千里锁配套的旋转机关!这里原来是这样的难怪我想了那么久都没想通。” 他看了一会儿,招手叫过来一个工兵,指着机关底座侧面的一个位置。 “这一块后面是中空的,你帮我在这儿炸一个洞。” 工兵看了看张立言,张立言点了点头。工兵便拿着手钻上前,在样式雷师弟画的那个位置打了进去。 钻头穿破石壁,果然遇到了空洞,工兵换了大一号的钻头,很快扎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孔。 样式雷师弟又让人塞了一小管炸药进去,起爆之后一声闷响,那块石板整块向外裂开,露出了后面一个巨大的空间。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张立言站在最前面,往那个空间里看了一眼。 里面密密麻麻的青铜铁链在昏暗的光线中交错穿梭,有的从上方垂下来,有的从地面升上去,有的横着穿过整个空间,连接到看不见尽头的深处。 那些铁链粗细不一,最细的也有手腕粗,最粗的比大腿还壮,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机关网络,连通着整个张家古楼每一处角落。 张立言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样式雷的师弟问道:“有把握吗?” 那个师弟站在那个巨大的开口前面,两只手搓了搓,脸上的表情像是饿了三天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桌好菜。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张厂长您放心,这玩意儿再复杂,它也是人做出来的,只要是人做出来的就没有解不开的道理,给我三天我把它的每一根链子都捋清楚。” 第302章 风雨欲来 李云龙在边上听了半天憋不住了,扯着嗓子叫嚣道。 “三天,哪有三天时间给你,不行我让工兵上,跟之前那三道石门一样,把这里也给炸了!” 陈玉楼一听这话,脸色当场就变了,他连忙跨前一步,挡在李云龙和那个旋转机关之间,冲张立言急道。 “张厂长,这可不行啊,这一炸谁知道里面的机关会发生什么变化,本来一切都受控的,炸完以后全都乱了套,到时候里面会变得更加危险。” 张立言转头瞪了李云龙一眼。 “李云龙,你忘了我怎么跟你说的,你一个外行瞎出什么馊主意,从现在起,全听陈玉楼和雷家的,再敢瞎指挥你就给我出去,换孔捷进来带队。” 李云龙被张立言当众训了一顿,脸上有些挂不住,可到底不是当年的莽撞后生了。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就当没听见,退到人群后面去了。 陈玉楼见李云龙退了松了口气,用胳膊肘轻轻抵了一下张立言,压低声音说。 “张厂长,你这行事风格,倒跟我们卸岭一脉很像。” 张立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旁边的张九衣倒是接上了嘴。 “你就别往卸岭脸上贴金了咱们你们卸岭那帮人,遇到墓就直接硬挖,挖不动就硬炸,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哪像张厂长这样,有我做风险预测,有雷家做技术指导,身后还有军队做武力支持,这才是干大事的章法。” 陈玉楼听了这话,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当年手下也有军阀。” 张立言瞪了他一眼,陈玉楼缩了缩脖子闭嘴了,这家伙自从返老还童以后,话比以前多了好几倍。 以前那个瞎眼老头的状态你怎么说他他都不反驳,现在倒好,什么话都敢接,张立言心想,这人变年轻了,难道胆子也跟着变大了。 样式雷见自己的师弟在下面叨叨咕咕半天都没上来,忍不住又带了两个人钻下去。 几个人蹲在那片巨大的青铜机关网络前面,叽里呱啦捣鼓了好一阵子。 张立言站在外面等着也不催,有些事急不得,特别是这种几百年前的老机关,一个操作不当,就可能触发连锁反应。 终于样式雷带着人从那个开口处爬了上来,他站在边上没说话,拿脚尖轻轻踢了一下自己的师弟。 那个师弟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开口说。 “张厂长,这里并不是机关的总枢纽,下面这些机关只是控制这个旋转门和附近几条道路上的机关,其中原理最复杂的,就是这个旋转门和四姑娘山那边千里锁的连接方式,我还没完全搞懂。” 张立言点了点头,没有意外,谁家会把机关核心放在外面给人拆?真正要紧的东西,自然藏在最深处。 “这个门现在能打开吗?” 样式雷的师弟一听这个,立马来了精神,自信满满地说。 “门已经完全被我们控制了,根据图纸上记载,这个旋转装置对应四条通道,只有一条是正确的。” 他转身又钻下去,在机关上扒拉了几下,不知道拨动了什么机括,眼前那面石壁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缓缓朝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圆形的石室。 石室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像是整块青石磨成的。 张立言带了几个人走进去,石室在缓慢旋转,脚下的地面发出极轻的嗡嗡声。 身后的入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侧出现了一个出口,那个出口只停留了片刻,便慢慢合拢,然后又出现了新的出口,每个出口通向不同甬道。 张立言站在中间,看着那些出口一个个出现又消失,这玩意儿像一把左轮手枪的弹仓,人站在弹仓里,随着弹仓旋转,每转过一个位置,面对的出口都不一样。 如果不知道正确的顺序,贸然选一个出口走出去,那结果就跟碰运气没什么区别。 一圈转完身后的通道重新出现,张立言带着人退了出来。 张立言看着眼前这个旋转通道,对身后的人说。 “这旋转通道不能留,每次带人进去都要等它转半天耽误时间,而且万一哪天它出了故障,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更麻烦。” 他转头看向陈玉楼,这个当年的卸岭魁首,让他拆这个机关应该是一把好手。 “陈玉楼,我给你调一队工兵,你想办法把这个旋转石室四周的石墙给我炸开,把入口和所有出口全部露出来。” 陈玉楼一听有活儿干了,眼睛立马亮了起来,这些天他闲得都快长毛了,除了给胡八一和王凯旋讲些当年的老故事,就是吃傻柱做的饭,人都胖了一圈。 特别是张家古楼这个顶级的古墓,一来到这里陈玉楼体内的盗墓基因正在蠢蠢欲动,听到“炸”这个字,整个人像被通了电一样。 “张厂长,你放心,这方面我是专业的交给我没问题。” 张立言又看向样式雷。 “我让人把这旋转石室四周的墙壁炸了,不会影响到什么机关吧?” 样式雷的师弟又翻出图纸,趴在那个开口处上上下下看了半天,才抬起头来说。 “只要不把下面旋转的机座炸了就不会有影响,不过炸完之后,这个机关以后就彻底没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可惜的表情,像一个手艺人看着一件精密的器件要被拆掉,张立言没搭理他那一脸可惜的样子,折腾了大半天,肚子早就饿了。 “行,你们忙你们的,等了半天,等得我都饿了,柱子,走,我们出去弄点好吃的。” 张立言刚钻出后面的通道,还没想好让傻柱做点什么,营地方向一个通信兵朝他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份刚收的电报。 “报告书记,附近气象局的同志发来消息说,最近可能有大雨,这河床可能会涨水,建议我们提前做好准备。” 张立言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晴着可东南方向的天边已经堆起了一层厚厚的云,确实有点要下雨的迹象。 他低头看了看下方的河床,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搭在河床上的帐篷和跑道,不论是停机坪还是营地,都是建在河床上的,一旦涨水,砂石地再结实也经不住大水漫灌。 “跟附近气象局的同志多沟通一下。” 张立言把电报递给通信兵。 “问问他们,附近那个湖泊有没有什么风险,如果没风险把营地和跑道都转移到湖泊附近去。另外这里停留的人员与直升机太多了,留下三五架做应急用就行,其他人转到附近机场驻守,该训练的训练,该休整的休整。” 通信兵拿着本子记,听到最后有些犹豫,忍不住多了一句嘴:“书记,如果留守的人员太少,您的安全。” 张立言摆了摆手,打断他。 “怕什么,留下一个营的战士在这里,有他们护卫谁还能伤到我不成,再说了这么多飞机,机场距离这里也就几十公里的距离,支援分分钟就到,有什么好担心的?” 通讯员走后,张立言一边往营地走,那边说到。 “柱子,早上那个煎饼不错,中午再摊几张,大茂去问问附近老乡有没有卖鸡的,弄两只来炒着吃。” 傻柱和许大茂屁颠屁颠地应了,然后各自忙活了起来。 第303章 六角铜铃 没过多久,许大茂提着两只没见过的鸡来了。 那两只鸡被草绳捆着脚,倒提在许大茂手里,翅膀耷拉着,可尾巴上的长翎毛还支棱着,在阳光下泛出一层金红色的光泽。 最奇的是肚子上的羽毛,殷红殷红的,像被人拿朱砂染过一样,从头颈下面一直铺到腿根,衬着绿褐色的背羽,格外扎眼。 “张厂长,附近的老乡是少数民族,他们这里的鸡跟咱们也不一样,你看这鸡肚子上的羽毛居然是红色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许大茂把鸡往地上一搁,两只鸡扑棱了两下翅膀,无奈脚被捆着,只能趴在石头上喘气。 这时傻柱从厨房帐篷里探出半个脑袋,一眼看见那两只鸡,眼睛顿时亮了。 他擦了擦手几步走过来,蹲下去仔细端详了一阵,又伸手摸了摸鸡胸脯和翅膀上的羽毛,嘴里啧啧了两声。 “呦,这玩意可少见呀,做好了可比家鸡好吃太多了,来交给我处理吧,大茂这玩意儿你处理不好,别糟蹋了。” 张立言见傻柱好像认识这个鸡,于是好奇地问道。 “柱子,这鸡叫什么名字?” 傻柱摇了摇头,把那两只鸡提起来,往厨房走。 “张厂长,这鸡你吃就行了,名字可不能说,说了就吃不成了。” 张立言听傻柱这样一说,乐了,这小子有意思,嘴巴比南易活泼多了。 南易虽然厨艺好,可整天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傻柱就不一样了,干活的时候嘴上也没闲着,插科打诨逗闷子什么话都敢往外冒。 没过多久,两只鸡就被傻柱下锅了,那股子香味从锅里飘出来,让原本就有点饿的张立言,被这味道一勾,更饿了。 “大茂,这种鸡老乡家里还有吗?有的话弄几只,我们带回去养着。” 许大茂摇了摇头。 “张厂长,没有了,老乡家里就这两只还是他们自己在山上抓的,那老乡说这鸡鬼得很,平时在林子底下钻来钻去,不怎么叫,也不好抓,他们寨子里的人一年到头也逮不着几只。” 张立言觉得有些可惜,这玩意儿那么好吃,要是能弄到自己小世界里养起来,以后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行吧,我们估计得在这里待几天,你没事去附近山上转悠转悠,要是能再抓到最好,抓不到就算了。” 许大茂眼珠子一转,心里就有了主意,他嘴上应了一声,等张立言吃饱走后,便溜达着往附近的瑶寨去了。 他找到了之前抓鸡的那户老乡家,跟寨子里的人说,以后要是再抓到这种鸡,他一百块钱一只收。 许大茂的父亲放了一辈子电影,他自己也放电影,家里是不差钱的,何况现在正是讨好张立言的时候,花这点小钱算什么?讨好张立言的机会,不是你有钱就能有的。 寨子里的人听说一只鸡能卖一百块,眼睛都直了,这年头,一百块能够一家人吃用好几个月,几个猎人当场就应下来,说明天就上山去找。 等张立言吃过饭,再回到旋转机关那里的时候,陈玉楼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在他的指挥下,工兵们把旋转石室四周的岩石全部炸了下来,碎石被一筐筐拖走。 原先那个封闭的石室现在整个敞开在通道里,只剩下中间一块圆形岩石还在缓缓转动。 从入口走进去,一眼就能看到四条通道的入口,全被露了出来,通道里面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头。 陈玉楼正端着盒饭坐在一块石头上,见张立言来,嘴里还嚼着饭就想站起来打招呼。 张立言摆了摆手:“行了,你吃你的。我自己看看。” 张立言走到原来旋转机关的基座上,用脚踩了踩,那块巨大的圆形岩石基座上,也不知道古人用了什么法子,那么大一块居然能让它旋转了几百年。 张立言看向四周,不得不说这 4 条通道确实够宽广的,每条都有两人多高、一辆卡车那么宽。 手电光照进去,只能照到几米远的地方,再往里就被黑暗吞没了。 张立言站在通道口,挨个往里看了看,通道的走向和样式雷图纸上标的一致。 样式雷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走了过来,他站在张立言身边,拿手电筒照着图纸对照了一下,指着正前方那条通道说。 “张厂长根据图纸显示,这边应该是正确的通道,至于其他三个方向,不是绝地,就是死路。” 张立言点了点头。 这时众人全都陆陆续续吃完了饭,工兵们开始在各个甬道内架设电线,安装照明设备。 随着外面发电机轰隆隆地响起来,整个甬道内全都亮了起来,一排排灯泡沿着洞壁挂过去,把原本黑黢黢的通道照得通亮。 灰扑扑的石壁,被灯光一照,显出青灰色的质地,倒也显得没有那么恐怖了。 一支特殊的小队已经整装待发,他们里面穿着丁基橡胶气密连体防毒服,外面又套了一层铅衣,肩膀上扛着肩扛式化学喷射器,腰间还挂着五六式冲锋枪。 铅衣外面印着辐射标志,黑色的三叶草在灰色的铅布上格外醒目,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 张立言看了看这支队伍,心里有几分满意,这些兵是李云龙从福州军区挑出来的,个个精壮,动作利落,防毒服和铅衣穿在身上虽然笨重,可他们走起来依然稳稳当当。 说实话,张立言也想跟着这帮人进去看看不过可周围的人不可能让他冒这个险。 李云龙和孔捷站在通道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把张立言拦在外头。 “张书记你就甭进去了,这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在外头坐镇就行。” 李云龙难得正经了一回。 孔捷也跟着点头:“就是,你要是有个闪失,我们回去没法交代。” 张立言看了他俩一眼,到底没有坚持,他退到后面,找了个高处站着,看着那支小队走进通道。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手里举着强光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在前方的甬道上。 他腰间的盖革计数器忽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上面的指示灯闪着红光,频率越来越快。 士兵低头看了一眼计数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铅衣,朝后面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通道越走越宽,两壁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雕刻的纹路,有云纹,有兽面,有看不懂的字符,被灯光一照,像是从石壁里浮出来一样。 很快,他们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洞顶极高,足有几十米,仰头看去,灯的光都照不到顶。 整个空间呈穹隆形,四壁和穹顶上密密麻麻地挂着青铜铃铛。 那些铃铛从洞顶垂下来,一根根铜线悬挂着,长短不一,长的拖到离地面两三米,短的几乎贴着穹顶。 每一根铜线上都挂满了铃铛,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灯光照上去,那些青铜铃泛着幽暗的绿光,铃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和四姑娘山见过的六角铜铃一模一样。 士兵们站在这片铃阵的边缘,互相看了看,盖革计数器的滴滴声更急了,他们拉了拉身上的铅衣,把防毒面罩往下按了按,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铃阵之中。 第304章 毒气孔洞 就在士兵们踏入铃阵边缘,张立言的小世界之力也跟着覆盖了这群人身上,以防止这群人出现意外,毕竟是自己带出来的兵,不能让他们出现任何伤亡。 领头的士兵腰间的盖革计数器滴滴滴地响着,红灯闪得越来越急,他低头看了一眼数字,又看了看前方那片流沙,知道自己是过不去了,果断一挥手带着全队退了回来。 那群探路的士兵回来,向陈玉楼汇报了自己所遇到的情况。 陈玉楼听完汇报开始下令。 “去,把我让你们提前准备的蜈蚣梯全都组装起来,一节一节接上去能伸多长伸多长,每个梯子上面装一把特制的加长剪刀,进去之后,从顶部开始往下拆,把所有的铃铛全部剪下来。” 边上的李云龙听完,脸色严肃地补充了一句。 “既然已经确认那青铜铃带有辐射,所有拆下来的铃铛,全部放入铅盒封存,铅盒里面放棉花塞实了,防止铃铛在盒子里晃动出声。” “每一个铅盒必须盖严、封死,抬出来的时候走专门清出来的通道,不要跟其他队伍交叉。” 张立言站在边上,看着陈玉楼和李云龙两人忙活着,一个懂行,一个管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他没有出声,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他只需要借用小世界之力盯着确保这群人不丢了命就行。 很快那支小队重新装备了起来,十几架蜈蚣梯被工兵抬了进来,每一架都有四五米长,节与节之间用铁榫连接。 每个梯子顶端都绑了一把特制的加长剪刀,士兵们三人人一组两人扶梯,一人攀上去,用剪刀卡住铜线,咔嚓一声一串铃铛便从穹顶上垂落下来。 下面的同伴立刻撑开铅盒,把铃铛接住,盖子合上密封。 与此同时,另外三支队伍也分别进入了其他三条甬道。 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消息陆续传回来了。 中间那条是正确的通道,士兵们走进去之后,发现甬道逐渐变宽,石壁上开始出现壁画和铭文,通道直接连通张家古楼。 右边那条通向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那里面有一座古楼的虚影,悬浮在半空中,有飞檐翘角,有廊柱窗棂,看起来跟真的一样。 士兵们先是小心翼翼地摸过去,结果发现那座虚影从背后看什么都没有,拿手一碰就穿过去了,是一片纯粹的幻象。 为了确认,领队让士兵朝那座虚影开了两枪,子弹穿过去打在后面的石壁上,那座古楼虚影连晃都没晃一下。 众人这才确定是假的,只是枪声响起的时候,从虚影后面的石缝里钻出来几只密洛陀,肩扛式化学喷射器喷出火碱水,一发一个,全给滋倒了。 还有一条通道尽头是一个封闭的石洞,除了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尘,里面什么都没有,士兵用探杆试了试,下面是实心的,没有空洞。 等所有通道全部探明之后,陈玉楼让人在每个石洞上方挂上一块木牌。 幻象洞、六角铜铃洞、正确通道、石室洞,工兵在每个通道里都架上了电缆,装上了照明灯。 亮堂堂的灯光从洞口一路铺进去,原本阴森森的甬道,一下子亮堂起来,灯光驱散了所有恐惧元素。 张立言带着人走在正确的通道上,甬道两边画的是各种祭祀和仪式的场景,还有一些认不出的怪兽和纹饰。 张立言边走边看,倒觉得有些意思,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能让人损兵折将的凶险来。 “张家古楼也没想象中那么恐怖嘛,怎么九门那帮人损兵折将死了那么多人,都没进来?” 陈玉楼走在旁边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 “九门相对于搬山卸岭发丘摸金四大派相比,盗墓技巧差太多了。说到底九门更像是一个专业的贩子团体。” “他们既要勾结官府,又要搜集情报,又要平衡各方势力,乱七八糟的破事太多,分了心,真论起下墓的本事差远了。” 张立言瞥了他一眼,心想你们这些盗墓贼还互相瞧不上呢。 不过话说回来,九门那帮人好歹在洗白,慢慢从盗墓转向了灰色地带,你们这四派倒好,差点被观山太保一脉杀绝了,现在还在这儿论资排辈。 不过想想盗墓毕竟是损阴德的事,不论是这四派还是九门,最终差不多都绝户了。 “行了,别贫了,这才破了外围的机关,还没真正进入古楼内部呢。” 张立言对古楼内部倒是真有些好奇。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甬道越来越宽,石壁上的纹路越来越繁复,空气中的湿度也越来越重。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豁然开朗,甬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拱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古篆字,张立言认了半天没认出来。 陈玉楼在旁边看了一眼,低声说:“张家的族徽,意思是‘守陵’。” 石拱门后面,是一个更加巨大的空间。 张立言带人走进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圆形的墓室,穹顶极高,探照灯的光柱都照不穿顶部的黑暗。 眼前是四根巨型石柱,从地面直插穹顶,每一根都有数人合抱那么粗。 石柱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从柱础盘旋而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顶部黑暗中。 四根石柱之间,是一座巨大的石砌楼体,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像是把一座宫殿整个搬进了山腹里。 楼体表面被青苔和渗水侵蚀了几百年,石缝间长出了一簇簇灰白色的石钟乳,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 张立言没有急着让人进去。 他站在石柱前面,目光越过楼梯,落在周围的崖壁上。 那些崖壁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石孔,孔洞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粗,小的只有拇指细,呈放射状分布在整面崖壁上,一眼看去像是蜂窝。 张立言头也没回地对着身后的通讯兵说道。 “去让外面的人准备水泥,往这些孔里灌水泥,把所有的孔全堵死了。” 通信兵领命出去了。 陈玉楼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等通信兵走远了才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这些机关不是已经被雷家控制了吗?你还费这功夫干嘛?” 张立言摇了摇头。 “小心驶得万年船,谁也不知道当初建造者会不会留下什么特别的机关,再说了到现在我们都没有找到发射强碱喷雾的强碱池究竟在哪里。” 张立言指了指那些石孔。 “既然找不到源头,那就从终端下手。把这些孔全堵了,它就是有再多的强碱池,也喷不出来。” 陈玉楼想了想,觉得张立言说得也有道理,雷家手上的图纸虽然精妙,可毕竟隔了几百年,传承过程中有没有缺漏,谁都说不准。 张家的手段向来阴狠,谁知道那些图纸之外还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很快,大批战士提着小桶和刮子从甬道里涌了进来,水泥灌进去,拿刮子刮平,那些密密麻麻的石孔,一个一个被灰白色的水泥封死。 张立言闲着无聊,来到楼体正门,大门紧闭,两扇厚重的石门嵌在门框里,门上雕着一对衔环的兽首,铜环上锈迹斑斑。 样式雷捧着柱子过来给张立言讲解到。 “张厂长,按照图纸这道门后面就是古楼的主厅,里面应该通向真正的核心区域。” 第305章 古楼人影 “张厂长,你看需要我叫人把这门撬开来吗?” 李云龙凑上来,手里已经攥着一根撬棍。 张立言摇了摇头。 “我们这次有的是时间不急,等那些灌注在喷射孔里的水泥干透了再说,现在撬开,万一里面有什么连锁反应,水泥没干挡不住强碱喷雾,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李云龙咂了咂嘴,把撬棍收回去。 他这人急脾气打仗冲锋惯了,恨不得一脚踹开门冲进去,可张立言发了话他也只能忍着。 这时外面的战士拖着电缆进来,沿着大厅四壁开始铺设照明设备。 随着时间的推移,照明设备越来越多,整个大厅越来越亮堂,那些原本隐没在黑暗里的细节一点点显现出来。 张家古楼也没有之前那么阴森恐怖啊。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炊事班挑着饭盒和汤桶进来了。 傻柱跟在队伍后面,手里端着一摞碗,许大茂提着一桶汤,两个人把东西摆在地上,招呼众人来吃饭。 战士们排着队打饭,张立言也随手拿了一个饭盒,跟大家一起吃了起来。 当着众人的面,张立言一般不搞特殊。私下里弄点好吃的就算了,人多的时候,还是要注意影响。 今天的饭还行,每人一份白菜炖粉条和两块红烧肉,张立言拿起饭盒,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了下去。 样式雷和他几个师弟也端着饭盒蹲在不远处,几个人一边吃一边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样式雷端着半盒饭走过来,在张立言身边蹲下。 “张厂长,这个古楼的基座有点问题。” 张立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问题?” “我们刚才仔细看了看,古楼的基座是一个巨大的石框,从底下撑住整栋楼,但是这个石框并不完全足以承受古楼的重量,古楼有一部分重量,是依靠下方的流沙承担的。” “流沙像水一样托住石框下面的空间,帮着分担了压力,现在石框还在,流沙也还在,暂时不会出事,可这是一个很大的风险。如果石框出了问题,整栋楼就会沉进流沙里。” 张立言把饭盒放下,看向不远处那座古楼:“有办法固定吗?” 样式雷摇了摇头。 “我们之前想过往流沙里面灌水泥,但讨论了一下否决了,流沙之所以能稳定,是因为地下水的压力撑住了沙子,如果强行灌入水泥,水泥凝固会抬高水压,原有的压力平衡就会被打破,到时候楼没固定住,反而加速它下沉。” 张立言听了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问道。 “如果基座出了问题,这栋楼是瞬间塌了,还是慢慢沉下去?” 样式雷很肯定地回道。 “如果下面的承重石框出了问题,这楼就会陷进流沙里,但流沙的阻力很强,沉降会比较缓慢,更不会瞬间塌,我们有的是时间撤出来。” 张立言点了点头,把饭盒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嘴里吃完了才说道。 “那就不管它,我们来是解决这里的风险,不是来保护张家古楼的,它愿意沉,就让它沉好了。” 样式雷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行了,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张立言站起来,把空饭盒搁到一边。 “你们看看去把那个张家古楼的大门弄开来,我们进去看看它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 样式雷几个师兄弟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祖上跟张家古楼打了半辈子交道,可真正进到这楼里面的人,几百年里都没几个。 雷家几个人放下饭盒,凑到古楼门前,那两扇石门又高又重,门板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样式雷的一个师弟蹲在门边,把手伸进兽首衔环的空隙里,不知道动了什么,又贴着门缝往里看了半天,然后退后一步,用一把小铜锤在门板上敲了三个不同的位置。 三声闷响过后,门缝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两扇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一个宽阔的入口。 张立言直接带人走了进去。 第一层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好像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张立言拿手电扫了一圈,看见几堆尸骸歪倒在墙角和柱子后面,那些尸骸身上的衣服早已烂成碎片,只剩下一堆堆散乱的白骨。 骨头旁边散落着各种装备,锈蚀的刀具、破了的皮包、几把烂了托的步枪,还有一些碎成渣的绳索和工具。 陈玉楼蹲下去看了看那些尸骸,又翻了翻旁边散落的装备啧啧嘴。 “你看这帮盗墓贼,没有千里锁照样也进来了,你说九门那帮人,没事死磕千里锁干嘛?” 样式雷在旁边接了一句。 “因为九门那帮人得到图纸了,图纸告诉他们得解开千里锁,所以他们就陷入了图纸困局。这帮盗墓贼没有图纸,上来就是干,反而想办法冲了进来,只不过这个地方异常凶险,机关太多,冲进来也只能留在这里。” 张立言听着两人的话,没有插嘴,他的目光在那些尸骸上扫过,心里大致数了数,至少有二十来具。 有些骨头上有明显的断裂痕迹,有些骨头发黑,像是中毒而死。他往前走了几步,绕到一根柱子后面。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一种极其细微的感觉从他后颈掠过。有人在看他,他猛地抬起头把手电筒射向大厅深处。 在正前方,靠近通往下一层楼梯的地方,一个模糊的人脸从石柱后面探出来。 那张脸在灯光下只闪了一瞬,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猛然缩了回去消失在柱子后面。 “这里面怎么会有人?” 张立言皱起眉头。 陈玉楼也看见了,他整个人瞬间绷紧双眼冒出幽幽的绿光,在昏暗的大厅里格外醒目。 “张厂长,我去看看?” “不用追了,他跑了。” 陈玉楼把绿光收了收,问道:“能看出是谁吗?张家人?还是以前的盗墓贼?” 张立言摇了摇头。 “脸没看清但身手不像普通人,张家的分支也好,老九门的余孽也好,不管是谁,我们继续走迟早能碰到。” 张立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李云龙已经把手按在了枪上。 “都把家伙收起来,这里面空间大回音重,小心走火伤到自己人,陈玉楼,你耳朵好使,听前面的动静。” 陈玉楼点了点头走到队伍前面,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地亮着,耳朵微微侧着,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第306章 让陈玉楼上 张立言看着陈玉楼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是,老陈,你这眼睛整天绿油油地冒着光,不会就一个特效,啥功能都没有吧?” 陈玉楼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眼皮,像是要把那层绿光按回去似的。 “好像作用也不是很大,眼睛冒绿光的时候和别人对视,我好像能看到别人一部分记忆,还有就是我的身体素质会极大地增强,反应力和力量差不多能涨个两三倍,具体我也没正经试过,反正比正常状态强很多。” 边上的张九衣听着羡慕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玉楼的那双绿眼嘴里念叨着。 “不是,老陈这能力很强的好不好?你这个观看别人记忆的能力要是给我,我的先天八卦得进步到什么地步?给你这个莽夫,简直是暴殄天物!” 陈玉楼贱兮兮地歪过头,冲张九衣挤了挤眼。 “是啊,我这个莽夫都有,你就没有,嘿嘿嘿嘿。” 张九衣气得牙痒痒,袖子底下的手攥了又攥,要不是怕自己现在打不过这个绿眼睛的陈玉楼他早就上去揍他一顿了。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次出去以后,一定要找三五个好友,去把观山一脉的观山指迷赋给抢来,他张九衣这辈子还没被谁这么馋过。 正说着陈玉楼的耳朵忽然动了两下,他脸上的嬉笑收了大半,侧过头听了片刻,低声说。 “张厂长,我听到楼上有脚步的声音。要不要我带几个人上去,把他给你抓下来?” 说完,他的眼睛瞟向跟在张立言身边那几个公安九局的高手,意思很明显,有这些人跟着,抓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张九衣在旁边气不过,损了陈玉楼一句。 “要抓你就抓,你看张厂长的人干嘛,你不会是打不赢吧?” 张立言抬手制止了张九衣那副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的模样。 “不管他。我们一层一层清上去,迟早能遇到他。” 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两个老小孩,又扫了一圈身后的人,心想这帮人一看就是没看过恐怖片的。 恐怖片里分兵可是大忌,现在这座古楼里不知道藏着多少机关,也不知道那个跑掉的人是什么来路,把队伍拆开万一哪一路出了事,连报信的人都来不及,整队在自己眼皮底下推进,虽然慢但不会出事。 张立言顺着楼梯往上看了一眼,那个人影刚才就在上面一闪而过动作快得很,能进到这里,说明也是个高手。 不然早被一楼大厅里忙活的那群战士发现了,而且这人肯定不是走正门进来的,正门那几个通道现在都有专人守着,他进不来。 不过这种建在山体里的古楼,谁知道哪条裂缝能通进来?这个人能摸进来,倒也不奇怪。 这一层空荡荡的四面石壁上嵌着铜灯,灯盏里早就干了, 地面上除了那几具盗墓贼的尸骸和散落的工具,什么都没有,张立言没让多停带着人顺着石阶往上走。 上了第二层,所有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密密麻麻的铁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码放着铁人俑,一个挨一个,一眼看过去,少说也有上百个。 那些铁人俑表面全是铁水浇筑后留下的粗糙纹路,黑沉沉的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陈玉楼看到这些铁人俑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拦住了所有人,他压着嗓子说。 “等一下,铁铁俑里恐怕封存着那些密洛陀石头人,我能感觉到这铁壳里面散发出来的波动,跟外面那些石头人一模一样。” 张立言上前仔细看了一下,这些是用铁水浇筑在密洛陀身上做出来的铁人俑。 不过这些铁人俑并不怎么坚固,铁水虽然封住了它们,可如果受到太大的震动或冲击,里面的密洛陀还是会破壳而出。 他转头对身后的通信兵说。 “出去问问哪个长官对这些玩意儿感兴趣,自己派人来拉走,没人要就全部用铁链捆起来,扔到六角铜铃通道那边的流沙里去,我就不信这玩意儿沉到流沙里还能爬得出来。” 通信兵应声退了出去,很快外面涌进来大队士兵,悄声地开始从架子上往下抬那些铁人俑。 一个个轻手轻脚,生怕弄出大动静。 还有几个军官跟着进来,挑了几个品相完好的,让人单独搬到走,准备拉回去当战利品或者研究材料。 张立言站在旁边,趁没人注意,把小世界之力往四周石壁里扫了一圈。 这一扫,他发那些玉石墙壁的夹层里,居然还藏着不少石头人。 它们在玉石之中像是在休眠,可一旦外面有大的动静,随时可能破壁而出。 张立言不动声色,用意念把那些藏在玉石夹层里的密洛陀一个个拖了出来,直接收进小世界里,禁锢在那五枚核弹旁边。 那些密洛陀被丢进小世界之后,像是掉进了没有边界的虚空,挣扎了几下就安静下来,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处理完这些隐藏的隐患,张立言又用感知扫了一遍整个楼层。 这一次他在最上面那一层,锁定了那个跑掉的人影,那人躲在顶层的一根石柱后面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等什么。 有意思的是张立言发现这个人的状态跟当初陈玉楼被青眼狐尸附身时很像。 陈玉楼当初体内是同时存在两个灵魂,可上面这个人体内只有一个灵魂,但那个灵魂跟他的肉身之间有一种不契合的感觉。 张立言收回感知没有声张,那个人愿意躲上面就让他躲着,最后让陈玉楼上去跟他碰一下。 不经历点危险陈玉楼这家伙怎么成长?他如今这身本事来得太顺了,返老还童还获得的绿眼睛,还有那天生的夜眼和闻风听雷,一样一样全是白捡的,缺少一场真正的硬仗来磨磨。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玉楼,陈玉楼正伸着脖子看士兵们抬那些铁人俑,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半点没察觉张立言准备锻炼一下他。 张立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对样式雷说。 “抬完这一层就继续往上,告诉下面手脚要轻,这东西摔一个搞不好就全醒了。” 第307章 这谁不怕 人多好办事,这一层的铁人俑虽然数量不少,可架不住抬的人多。 两个人抬一个,一个接一个地往楼下递,不到半个时辰整层架子就全空了。 最后几个兵还把架子本身拆了,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楼层,一下子空阔起来,连脚步的回声都大了几分。 张立言带着人继续往上,到了第三层。 这一层的格局跟前两层又不一样,抬头看去,天花板的横梁上密密麻麻挂着无数小盒子,灯光扫过去,那些盒子在石壁上投下一片摇晃的暗影。 样式雷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一圈低声给众人解释。 “这是张家的传统,族人在外面战死,就把右手砍下来带回古楼挂在这里”这些盒子里装的,都是张家历代死在外面的族人的右手。” 张立言听完,眉头皱了起来,这张家是纯正的汉人吗,汉人讲究落叶归根,人死在外头,拼了命也要把尸身带回家乡安葬。 谁会砍下一只手带回来,把身子扔在外面?这算什么习俗? 陈玉楼倒是没那么多忌讳,他走到最近的一个小盒子跟前,伸手把盒盖掀开。 里面果然是一只已经干枯的右手,皮肉缩成一层暗褐色的薄壳贴在骨头上,虽然干枯了几百年,可那两根手指依然修长得异于常人,比旁边的拇指和无名指长出整整一截。 “张家人的手指都这样吗,张小哥好像也是两根手指特别长,触觉还特别灵敏,手一摸就能感受到零件表面的粗糙度,让老刘经常夸他是做钳工万中无一的天才。” 张立言抬手拍了一下陈玉楼的肩膀。 “别口无遮拦地瞎说,不过是某个家族的特别习俗罢了,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 伴随着工兵开始架设电缆的动静,原本阴森森的气氛,被灯光一冲淡了不少。 “来一队人,把这些小盒子清理了,全部扔到下面六角铜铃通道那边的流沙里去,让他们入土为安。” 剪链子的声音咔咔响成一片,那些悬挂了几百年的小盒子一个接一个地被摘下来,天花板的横梁一点点露出来。 等最后一个盒子被剪走,整层楼空旷得只剩下石壁和灯光,张立言扫了一圈再也没有一点阴森的感觉。 果然,所有恐怖气氛都是灯光不足造成的,只要灯光够亮,哪有什么恐怖的东西。 清理完这一层,张立言带着人继续往上,到了第四层。 这一层的廊道比前几层窄,两壁都是青石砌成,头顶上也是石梁,样式雷刚踏上楼梯口,就停了下来伸手拦住了所有人。 “这一层暗藏了大量弩箭机关。” 他指着廊道两壁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神色认真地说道。 “墙壁上这些孔里面都装着箭头,人走进去只要踩到地面上的翻板,两侧墙孔同时发射弩箭,上下左右都有避无可避,请大家稍等一下。” 说完,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一群工兵提着篮子走上前,篮子里装满了木头楔子。 他们走到廊道两侧的墙壁跟前,把木楔子插进孔里,拿小锤子砰砰几下把木楔子敲进孔洞深处。 张立言站在旁边看着,随手从篮子里拿起一个木楔子翻看。 这木楔子尾部则开了一个V字形的缺口,张立言想了想就明白了。 如果弩箭射出来,箭头撞在这个V字形缺口上,冲击力会把V字形的两瓣木头往外撑,像膨胀螺栓一样,把木楔子牢牢卡在石孔里,弩箭威力越大,木楔子卡的越死。 张立言放下木楔子,冲样式雷竖了个大拇指,雷家不愧是修过皇陵的世家,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 工兵们动作很快整条廊道两侧数百个孔洞,不到两炷香的功夫全部被木楔子封死。 样式雷让一个师弟沿着廊道走了一遍,脚专门往那些翻板上踩。 地面传来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可墙孔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弩箭被木楔子卡得死死的,射不出来。 “行了。”样式雷回头对张立言点了点头。 张立言迈步走上廊道,脚底下的青石翻板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响声,两壁的墙孔传来弓弦声,但是没有任何东西射出来。 张立言来到这一层的大厅。 地面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数不清铁棺。 那些铁棺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接一排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大厅深处。 每一口铁棺都被铁水封死了,铁棺表面锈迹斑斑呈现暗褐色,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光。 李云龙走在队伍前面看到这些铁棺,先是愣了一下,他打仗出身,见过死人堆,见过乱葬岗,可这满屋子的铁棺还是让他心里一紧。 他凑近最近的一口铁棺,伸手在上面拍了拍又拿指节敲了两下,铁棺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回响。 然后,铁棺里面,也跟着响了一声。 “哐当。”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拳头捶了一下棺盖。 李云龙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他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铁棺,又看了看左右的人。 再次确认铁棺是全封闭的,铁水封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 李云龙低声骂了一句。 “他妈的,这铁棺里的东西是活的?这不是全封闭的吗?” 张立言站在他身后笑了一声。 “李云龙,你这个老小子也会害怕呀?” 李云龙满脸惊骇地看着那口铁棺:“封死的棺材都多少年了?还能传出动静,这谁不怕呀?” 张立言笑了一声。 “行了,没什么可怕的,这里面封的是密陀罗也就是石头人,这玩意儿只又不需要吃喝,几百年前封进去的时候什么状态,现在还是什么状态。” “铁棺封死之后里面的密洛陀处于休眠状态,但你一敲震动传进去,它受到刺激就会本能地挣扎,没脑子的东西只会用拳头砸。” 他话音刚落,墓室里其他铁棺也跟着响了起来。 “哐当,哐当,哐当。”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像是几十个人同时被关在密闭的铁箱子里,拼命拍打着棺盖。 那些声音在圆形的墓室里来回弹跳,混成一片沉闷的嗡鸣。 李云龙带来的兵里有几个年轻的,听到这动静,脸色明显变了。 有人下意识的把枪端了起来,手指搭在扳机上,张立言注意到这些,没有出声,把目光投向李云龙。 李云龙也注意到了,他眉头一皱转身冲自己带进来的那帮兵呵斥道。 “把枪放下,这里那么多人,伤了人怎么办,怕什么,这里面不过是一些石头人罢了,没听张书记说吗,都是些没脑子的东西!” 见眼前的几个士兵稍微放松了下来,他又扫了一圈自己的兵,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一会儿出去,给我把最近那口铁棺带出去锯开,把里面的石头人给我吊起来,所有人轮着用鞭子去抽,给你们帮小子练练胆子,省得你们这帮臭小子以后见到这种东西腿软!” 那几个年轻的兵被李云龙训得不敢吭声,缩了缩脖子,把端起来的枪又放下了。 李云龙瞪了他们一眼,转过身来朝下一口铁棺走去,抬起脚,咣当一声踹在棺盖上,里面的挣扎声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更猛烈地响起来。 李云龙盯着那口铁棺嘴角一咧。 “叫什么叫,待会就你了,等着拖出去挨抽吧。” 第308章 沉入地下河 李云龙又对着另一具铁棺踹了一脚。这一脚比先前那脚还重,铁棺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棺身晃了晃,可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棺材怎么没反应?” 李云龙觉得奇怪,退后半步,低头打量着那口铁棺。 铁棺比别个厚实,铁水封得也更严实,好像和刚刚封印着密陀罗的那个铁棺不大一样。 样式雷走过来看了一眼开口解释。 “不是每具棺材里面都封着石头人,这一片的铁棺里,封的都是张家的祖先,张家人常年受陨玉辐射,他们自己也知道血脉里带着东西,担心死后尸变,所以用铁棺封死确保万无一失。” 李云龙听完,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 “妈的,这帮人死了都不安生,活着的时候被辐射祸害,死了还得把自己焊死在铁箱子里不得安宁,也不知道图什么。” 他转过身,冲身后那队士兵一挥手。 “来人,把这口刚刚跟我叫板的石头人抬出去,抬到咱们营地去。剩下的不管它里面装的是石头人还是张家的祖宗,全部拖出来扔流沙里去!” 士兵们应声上前,拿着撬棍和绳索开始动手,这时陈玉楼忽然凑过来问了一句。 “那流沙被咱们这样扔,不会被填满吗?铁棺一个就几百斤,几十口下去,再加上先前那些铁人俑,那座流沙池子扛的住吗?” 样式雷拿着图纸仔细看了一会儿,手指在上面比划了半天。 “不会,这流沙下面连着一个巨大的空囊,图纸上标流沙的深度足有几十丈,空囊的体积比上面所有棺材堆在一起还要大好几倍,扔进去的东西,落到空囊里就沉底了,上面还有厚厚的流沙盖着,这些石头人有再大的力气也爬不上来。” “行,那就全扔。” 李云龙招呼人加快速度。 一口口铁棺被沿着通道往流沙那边拖去,等所有棺材被拖走以后。 工兵们在旁边铺设电缆、架照明灯,把这一层也照得亮堂堂的,张立言便带着人继续往上走。 再往上这一层格局与下面完全不同,不再是空旷的大厅,而是一条条走廊串起来的独立房间。 每个房间都不大十几步见方,用厚重的石板门封着,样式雷的师弟上前拿工具在门缝里捅了两下,石板门缓缓转开。 张立言走进第一间房,里面墙上挂着几幅画,绢布已经发黄发脆,可墨色还在,画的多是山水人物。 另一面墙下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摊着几卷竹简和几摞线装书,纸页发黑边角碎裂,散发着陈年的霉味。 他拿起一卷翻了两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可那字弯弯绕绕和他认得的所有字体都对不上,像是一种加密的文字。 他又翻开一本线装书,里面也是同样的符号,偶尔能认出几个偏旁可连在一起完全不成句子。 “全是加密的,让人把这些东西搬出去,小心打包,上次那个陈教授和郝爱国,想办法联系上让他们继续翻译,对了还有潘家园开铺子的金万堂,也一块叫过来,让他们把这批古籍里记载的东西搞清楚。” 通讯员记下转身去安排,士兵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搬动那些竹简、帛书和线装古籍。 张立言看着东西搬得差不多了,便带着人继续往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陈玉楼忽然伸手一把拉住了他。 “上面有人埋伏在楼梯口。” 李云龙那暴脾气,一听有人敢埋伏,当场就拔出了腰间的配枪,咔嗒一声上了膛。 “来队人,给老子上去把那个埋伏的家伙抓下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在这儿蹲着埋伏我们!” 张立言没有拦他,他先用小世界之力往上一扫,果然发现了之前偷看自己的那个身影。 那人正躲在楼梯拐角的石柱后面,手里举着一把枪,枪口对着楼梯口的方向。 一队战士冲了上去,脚步刚踏上顶层楼梯,那人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狭窄的楼梯间炸开,回音撞在石壁上,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那颗子弹呼啸着穿过楼梯口,直奔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战士的胸口。 张立言的小世界之力瞬间裹住那颗子弹,把它收进了小世界里。 子弹凭空消失那个战士只觉得面前一阵风掠过,胸口什么事都没有,他愣了一下,可来不及多想,身后的战友已经从他两侧抬起枪反击。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扫向那个石柱后面的位置,子弹打在石柱上,碎屑横飞,火花四溅。 那人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连着后退了几步,转身就往顶层深处跑。 几个战士扛着枪追了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顶层回荡。 张立言把小世界之力再次扩大,往整座古楼扫了一圈。 这一扫,发现周围矿脉里,大批密洛陀被枪声惊动,正要玉石矿脉的夹层里破壁而出,整片矿脉里,密密麻麻的全是这些东西。 张立言意念一动,把这些还没脱壁而出的密洛陀全部收入小世界。 刚处理完密洛陀,忽然感觉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整座张家古楼震了一下。 那震动从地基深处传上来,那沉闷的声音,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随着持续的震动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张立言稳住身形,把小世界之力朝古楼下方扫去。 那些被扔进流沙里的铁棺和铁人俑,纷纷沉在流沙底部,枪声传下去虽然闷了很多,可那些封在铁棺里的密洛陀还是被惊动了。 它们从铁棺里挣脱出来,可流沙太厚,它们被压在下面,一时爬不上来。 这些没脑子的东西哪管得了那么多,被压得难受,就在流沙里胡乱挣扎。 当年建造这座古楼的人,为了保持流沙里的水分,在流沙底部和地下河之间建立一道透水的石墙。 那道石墙用来挡住流沙,让地下水能慢慢渗过来,可这些密洛陀在流沙里一通乱撞,硬生生把那道石墙给撞破了。 石墙一破,奔腾的地下河水瞬间灌入流沙层,那些密洛陀一瞬间就被河水冲进地下河里,水流裹着流沙往下冲,流沙被河水带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失去了流沙的支撑,古楼地基下那个巨大的石框开始断裂,整座张家古楼开始缓缓下沉。 “快!所有人全部撤出去!” 张立言的声音在楼梯间里炸开。 “上面那个人不用管了!这座楼马上就要沉进地下河里了!” 李云龙一听,脸色骤变,他一边招呼冲上去的那队战士退回来,一边大声下达撤退命令。 楼上那队战士听到撤退命令,放弃了对那个身影的追击转身就往楼下跑。 与此同时底下几层的部队也开始往上撤,一楼已经伴随着流沙缓缓沉降了下去,大门被沉降的地面死死卡住,根本打不开。 张立言带着人从二楼翻出窗外,跳入外面的大厅,身后还能听到古楼深处传来的各种机关转动的声音,看样子古楼的沉降把所有的机关都激活了。 大厅里,张立言站在地上,抬头看着那座正在缓缓下沉的古楼,石柱上的纹路在灯光下晃动着,古楼的飞檐一点点没入黑暗。 地面微微震颤着,古楼下方传来隐约的水声。 第309章 远古的存在 等那座古楼缓缓沉入地下河中,水面合拢,最后一个檐角也消失在黑暗里,大厅里只剩下一片被灯光照得惨白的石壁和头顶的穹顶。 众人站在大厅里面面相觑,半天没人说话,李云龙喘着粗气把枪别回腰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翻出二楼跳下来的兵,见没人伤着才松了口气。 张立言的小世界之力无声地铺开,穿过脚下的石板,追上了那座正在地下河中缓缓下沉的古楼,古楼还在沉降水流裹着它把它往更深处拖。 张立言意念一动,整座古楼凭空消失在地下河中,连同那些没来得及冲走的铁棺铁俑一起被收进了他的小世界里。 古楼被收走的一瞬间地下河中腾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水流涌入填补激起了一阵猛烈的漩涡。 那阵波浪顺着地下河一路传播出去,拍在两侧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轰鸣,然后一只东西被波浪从下游带了过来。 张立言的小世界之力捕捉到了那东西的轮廓,它足有数十米长,身体像鳄鱼,粗壮、覆着灰白色的鳞甲,尾巴上带着一道长长的鳍。 可头却长得像只青蛙,两只鼓起的眼睛生在头顶,嘴宽得像道裂缝。 它游动的时候四肢向外撑开,像在水里爬行这东西张立言从来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留下来的,也不知道叫什么。 它被波浪冲过来,在古楼原来的位置打了个转,然后继续往下游游去。 张立言没多想小世界之力裹住它,连同它一起收进了小世界里,扔到了自己那片湖泊里。 那东西进了小世界的湖泊先是一愣,然后在清澈的湖水里转了几圈似乎很满意,慢悠悠地朝湖底深处游去。 处理完古楼和那只怪物,张立言的小世界之力没有收回反而继续扩大,笼罩了整座大山。 这一扫,他找到了那条陨玉矿脉。 它躺在山体底部,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从一头到另一头蜿蜒地躺在群山之下。 矿脉通体散发着幽绿色的微光,在张立言的感知中那股生机磅礴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拿四姑娘山那条分支矿脉跟这条比了比,四姑娘山那条连这条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倒是跟婆罗洲那条巨大的陨玉矿脉跟它比较接近,可是婆罗洲那条矿脉都能催生出猩红娜迦和血兰花这样的东西,没道理这条矿脉下面没有属于自己的特殊产物。 张立言把小世界之力往矿脉周围扫了几圈,没找到什么特殊的动植物,地面上长的都是普通的树、普通的草,石头缝里也没有异常的菌类或苔藓。 他皱了皱眉,又扩大范围,还是没有。 直到这时,他注意到地下河里那些还在翻滚的密洛陀,那几只没被收走的密洛陀被河水冲着往下游漂,身体在河水中翻滚着。 张立言盯着那些密洛陀看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了。 这座陨玉矿脉不是没有生成特殊的生物,它生成的生物就是密洛陀。 这些石头人,就是这条矿脉的“产物”,是陨玉辐射与山体物质结合的活体结晶,只是自己之前一直把密洛陀当成一种机关里的怪物来看,从来没有往矿脉衍生生物这方面想过。 可密洛陀有什么用?又不能吃,又不能入药,总不能让人把石头人磨成粉吞肚子里去吧。 张立言想了想,忽然脑子一转,密洛陀这玩意儿完全可以把它的核心挖出来当陨玉晶体用啊。 核心是密洛陀体内最精纯的陨玉能量凝聚而成,杂质最少,纯度极高。 这样一来以后上面再问自己陨玉晶体从哪来,自己就可以说从密洛陀体内提取的,省得解释不清楚来源。 张立言当场调动小世界之力,重新笼罩整条陨玉矿脉,然后开始修改密洛陀的生成机制。 他在规则层面做了一个调整,新生成的密洛陀,在体内的核心位置,必须凝聚出一颗纯净的陨玉核心。 可就在他修改到一半的时候,一股庞大的意识忽然从矿脉深处涌了出来,抗拒他的改动。 那股意识很古老,很迟钝,像是一头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被人戳了一下勉强睁开了眼。 它没有完整的思维,没有清晰的语言,可它有一股强烈本能的抗拒,它在阻止张立言修改密洛陀的生成方式。 张立言的小世界之力顺着那股意识的来源追了上去,一路追到地底那条巨大的陨玉矿脉。 是矿脉在抗拒,在排斥,那股意识越来越强,像无数条无形的触手从矿脉里伸出来,试图将张立言的小世界之力推出去。 张立言没有退,他把小世界之力蛮横地铺开将整片陨玉矿脉全部包裹起来,然后开始翻看这条矿脉的意识。 这一看他看到了远古时代的一幕。 某种神秘的物质在太空中形成了一个类似于大脑的存在。 那个大脑分左右两半,左边是陨玉,右边是陨铜,它在宇宙中漫无目的地漂流,吸收着宇宙射线缓慢地发育着,如果给它足够的时间,它或许会成为一个类似于古神的存在。 可它运气不好闯进了太阳系,被地球的引力捕获进入了大气层。 坠入大气层的过程中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高温直接让它解体,整个大脑崩解成无数碎片,散落在地球各处。 那些碎片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砸入地层,与原有的矿脉融合形成了新的陨玉矿脉。 张家古楼下面这条矿脉就是其中一片碎片与原有的玉石矿脉融合而成的。 融合之后不知过了多少年,这条矿脉慢慢产生了属于自己的意识,那个意识很微弱,很朦胧。 慢慢的它发现自己身上有一群人正在利用自己散发的辐射力量做实验。 那些人受到辐射影响身体发生变异,寿命延长,力量增强,矿脉的意识就不断地向他们释放信号,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他们的思维,让他们去完成某些事。 比如修建古楼,比如守护矿脉,比如把死者葬回矿脉上方吸收能量,后再把所有尸体吸收的能量汇聚到自己身上,让自己完成某种蜕变。 张立言看完这些,眉头拧了起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新的世界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妖鬼怪神,这个世界有自己这一个超凡存在就够了。 张立言的新世界之力喷涌而出,不顾对方的抗拒把将整块陨玉矿脉连根拔起,收入了小世界内。 矿脉进了小世界落在了一片连绵的大山上安静下来,那股抗拒的意识也渐渐弱了下去,最终陷入沉睡。 张立言身后李云龙正骂骂咧咧地数落那个打黑枪的家伙,陈玉楼和张九衣蹲在地上研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古籍。 傻柱在人群外面探头探脑,想过来又不敢过来。 张立言转过身,看了他们一眼:“行了,撤了。” 地下那么大一块陨玉矿脉被自己拿走了,现在整个地面都空掉了,也就自己的小世界之力暂时支撑住了这里,等这里所有人都撤退以后,整座大山将会坍塌掩盖住这里所有的一切。 李云龙问道:“张书记,这楼没了,任务算完成了吗?” “完成了。” 嘴上这样说着,张立言却在想着怎么样才能让陨玉晶体光明正大的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要不自己搞一朵彼岸花之类的东西,让它结出陨玉晶体? 算了,不想了,过段时间再说。 这时李云龙应了一声,转身招呼部队拔营,退出这片失去古楼的山洞。 第310章 古神的关注 张立言带着大部队直接撤出了那个空荡荡的山洞,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战士们扛着装备,排着队往营地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折腾了一天,所有人都累了。 晚上许大茂又从老乡那儿提了两只野鸡回来,这两只比上次那两只还大不少,头顶的冠羽更长,尾巴上的翎毛在灯光下泛着金紫色的光泽。 “张厂长,老乡又抓了两只这种品种的野鸡,你看晚上让傻柱给红烧了,还是炖了?” 许大茂把鸡往地上一搁,两只鸡扑棱了两下翅膀无奈脚被捆着,只能趴在石头上。 张立言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鸡肚子上的红羽毛滑得很。 “这两只看着比上次那两只还要漂亮。老乡那儿还有吗?” 许大茂点了点头:“张厂长,您放心吃,老乡上山又抓了十来只,他们那寨子后面的林子里好像有一窝,猎户上山一趟能逮好几只。” 听许大茂这样说,张立言满意的点了点头,自己的养殖大计可以开始了。 “那就送给傻柱处理吧,怎么做让他决定,至于老乡剩下的那些野鸡,你让他们编个笼子养起来,回去的时候你记着带回大院养起来,就这以后慢慢吃。” 许大茂应了一声,提着鸡往厨房跑了。 晚上傻柱做的是野鸡炖蘑菇,蘑菇是下午从附近林子里采的新鲜的榛蘑。 等傻柱把一锅野鸡炖蘑菇端上来,张立言夹了一块鸡腿肉,又舀了一勺汤泡饭,吃得都香迷糊了。 鸡肉又嫩又弹,蘑菇吸饱了汤汁,比鸡肉还鲜,他连吃了两碗饭才放下筷子。 “柱子,你跟南易好好交流交流厨艺,互相学习,过完年给你俩推荐出去考试,都考个八级大厨回来,再好好历练几年,我想办法给你俩推荐上去评特级厨师。” 傻柱一听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可点完头,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跟张立言解释。 “张厂长,你不是厨子可能不了解这一行,咱红星总厂,自己就能组织厨师考试,而且六级及六级以下,咱厂直接就能定,只有七级八级才需要推荐上去,等上级部门批准。” 张立言听完放下筷子,这事他以前还真没注意过,南易和傻柱的厨艺,放在红星总厂里确实是拔尖的,可到底算几级厨师,他从来没关心过。 现在听傻柱这么一说,他才知道总厂自己有评定资格,那就好办多了。 “行。你既然都这样说了,今年过年的时候,咱厂就组织一次厨师等级考试。” 张立言开始敲打傻柱。 “不过到时候考的就不是你和南易两人了,食堂那些帮厨全都得去参加考试,到时候下面的人考砸了,我拿你们俩是问。” 傻柱乐呵呵地直点头:“张厂长,你放心吧,那些帮厨我已经很用心地教了,学的都不错,到时候肯定能出几个三级厨师。” 张立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张立言才想起来一件事。,那个在张家古楼里想打自己黑枪的家伙,现在还被困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回到自己的房间,张立言往行军床上一躺,闭上眼把意识沉入了小世界。 小世界里那栋从张家古楼收进来的古楼矗立在一片空旷的沙漠上。 那个偷袭自己的人,被张立言直接从古楼里拘了出来,放在一片空地上。 人看上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五官平平无奇,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只是这个人气出现了问题,有呼吸,胸口微微起伏可人已经不动了,张立言用规则之力一探,发现这具肉身还活着,可里面的灵魂已经没了。 张立言皱起眉头,调动规则之力开始查看这个人的情况。 小世界的规则反馈很清晰,刚关入小世界的时候,这个人的灵魂是被人操控的,一股从外面伸进来的意识,像牵线木偶一样操控着他的动作。 可当小世界的入口彻底关闭之后,那股操控之力被小世界完全隔断,瞬间就消失了,这具身体失去了操控者,就像断线的木偶一样瘫了下去。 这让张立言想起了神话传说中的分身之术,有人把自己的意识分出来一缕,附在这具身体上远程操控来袭击自己。 小世界之力最后捕捉到的那股操控之力源头大概在西夏那个方向。 张立言知道那个方向确实存在着一尊古神,而且那尊古神有着附身于其他人身上的能力,不过这尊古神的肉体可以被剧烈的爆炸摧毁。 这帮古神鼻子倒是挺灵的,自己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张立言坐在小世界里的沙丘上,看了看自己那五颗核弹。 五颗奈基大力神的核弹头,威力应该不会比地底瓦斯大爆炸弱,既然瓦斯大爆炸能把那位古神的肉体炸碎,那自己的核弹没理由炸不碎。 张立言收回思绪,把那个没有灵魂的身体从空地上拖过来,随手扔进了之前关押那只水底怪兽的湖里,湖水平静地合拢尸体沉了下去。 张立言看向湖边那块从四姑娘山取出来的小型陨玉矿脉,这条矿脉不大被张立言从四姑娘山收进来之后,一直搁在小世界里没动。 跟张家古楼底下那条巨大的陨玉矿脉没法比,可也够用了,那条大型陨玉矿脉有自己的意识,不愿意配合自己修改密洛陀的生成机制。 现在的情况,可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张立言把小矿脉从湖边拖出来,借助小世界之力塞进了大山下方那个空隙里。 山体因为张立言取走了陨玉矿脉,空出来一大片,四姑娘山的小矿脉虽然小了点,可不需要把这里完全填满,只要支撑住几个主要的受力点防止整座山塌下去就行了。 然后张立言再次开始修改密洛陀的生成机制,这一次没有了外力的干扰,修改进行得很顺利。 新生的密洛陀在体内的核心位置,会凝聚出一颗纯净的陨玉晶体,那晶体在密洛陀体内生长、成形,最后被包裹在石头外壳的最深处。 不过张立言还是做了限制,不是所有的密洛陀都能生成陨玉晶体。 陨玉矿脉只会在把黑毛蛇的尸体转换成密洛陀的时候,才会在核心位置生成陨玉晶体。 黑毛蛇那玩意儿可不好找,上面有本事就让他们自己去找。找到了就用黑毛蛇换陨玉晶体。找不到那就不关自己的事了。 做完这些,张立言退出小世界睁开眼,行军床外面的营地里,远处有哨兵的脚步声,近处是傻柱和许大茂在隔壁帐篷里打呼噜。 张立言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第311章 陨玉晶体 第二天张立言起来的时候,傻柱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一锅小米粥,一笼屉白面馒头,还有一碟子炒鸡蛋和几样小咸菜。 张立言洗漱完坐在帐篷门口,就着粥吃了个馒头,又夹了两筷子炒鸡蛋,吃得挺舒坦。 吃完早饭,他抹了抹嘴,然后调动小世界之力,把之前关进自己小世界的密陀罗,挑出 200 多只改造一下塞入陨玉晶体,直接扔到了张家古楼山洞里。 那些密洛陀一落到山洞里,先是愣头愣脑地转了几圈,然后就被外面营地方向的热量吸引住了。 营地里炊事班的灶台还在冒烟,几百号人的体温聚在一起,对密洛陀来说就像黑暗里的一堆篝火。 它们摇头晃脑地朝洞口走,跌跌撞撞,越往前走,感知越清晰,动作也越疯狂。 到了后来,两百多只密洛陀像一股灰色的潮水,从山洞口涌了出来。 营地外围警戒的哨兵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一个年轻的哨兵正端着枪站在哨塔上,忽然觉得山洞口那边有动静。 很快在他的目光下密密麻麻的密陀罗从山洞里涌了出来,哨兵立马疯狂地摇起了警报器 刺耳的警报声撕破了清晨的安静,与此同时哨塔上的重机枪几乎在同一时间开火。 枪口喷出耀眼的火舌,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洞口方向,密洛陀冲在最前面的一排被打得碎片横飞,石屑和断肢溅得到处都是。 可后面的密洛陀踩过同伴的碎块,继续往前冲。 在刺耳的警报声与激烈的枪声下,整个营地沸腾了,巡逻的战士第一时间冲向哨塔方向支援,各班排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军官们冲入食堂嘴里喊着自己的兵,弹药手从库房里抬出成箱的子弹,往交战前线送。 短短几分钟,营地外围就拉出了一条火力线。 几个化学工兵扛着肩扛式化学喷射器跑上来,准备用强碱水招呼这些石头怪物,张立言正好从帐篷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连忙抬手制止。 “不许用化学武器攻击这些东西!打碎了没关系,核心别给我弄坏了,去多拖几挺重机枪上前面去,这些东西打烂了以后,它的核心我还有用。” 化学兵们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用强碱水,可张立言的命令就是命令,他们放下喷射器,转身跑回库房,从里面拖出几挺重机枪,扛着往前面跑。 很快阵地上多了几道新的火力点,重机枪架在沙袋工事后面,副射手把弹链压进供弹口,射手扣下扳机,子弹像一条条火鞭抽向密洛陀群。 密洛陀的身体是陨玉和山体物质结合而成的,硬度不低可质地偏脆。 步枪弹打上去只能崩出一个个白印子,不集中火力根本打不坏,可重机枪的全威力弹打上去直接就把它们打碎了。 一梭子扫过去好几只密洛陀从中断裂,上半身飞出去,下半身还站在原地往前迈了两步,然后才轰然倒下。 这边打得热火朝天,另一边空中传来了密集的螺旋桨声,隔壁机场距离营地只有几十公里,收到消息之后不到半个小时,大批直升机就赶到了。 十几架休伊直升机从营地侧后方压过来,舱门全被拆掉了,架上了一挺重机枪,直升机悬停在营地上方,机枪手居高临下,对着下方冲过来的密洛陀就是一通猛扫。 子弹从头顶泼下来,密洛陀仰面栽倒,一只接一只地被打碎。 地面有重机枪平射,空中有直升机俯射,整个营地外围变成了一张立体的交叉火力网。 原本还能一步一步往前推进的密洛陀,这下溃不成军,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可这些密洛陀没有脑子,也不知道害怕,前面的同伴被打成了碎块后面的还是被声音和热量吸引,拼命从山洞里往外冲。 两百多只密洛陀,不到半天的时间,就被打碎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冲出洞口没几步,也被交叉火力扫倒。 张立言站在营地后方,看着这场围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这些密洛陀本来就是自己放出来的,放它们出来就是为了让它们被打碎,好从它们体内取出陨玉晶体。 等最后一只密洛陀被扫倒在地,他朝前线挥了挥手。 “去,把它们的核心挖出来给我,核心取出来这东西就死透了。” 这里距离地下的陨玉矿脉并不太远,在陨玉矿脉的辐射支持下,一些碎裂的密陀罗还在把自己的碎块反反地往一起凑,试图重新聚集起来。 在张立言的命令下,一部分战士端着枪上前警戒,另一部分战士拿着工兵铲跑过去,对着地上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密洛陀碎块敲敲打打。 密洛陀的核心在它们体内最深处,外面裹着一层坚硬的玉石外壳,工兵们用铁锤敲碎外壳,用铲子撬开裂缝,把里面那颗泛着幽绿色光芒的陨玉核心挖出来。 每挖出一颗就有人专门接过去,放进事先准备好的铅盒里,铅盒内衬着棉花,核心放进去后盖上盖子。 他点了点头,让人把铅盒收好,只是觉得这玩意有点太掉价了,又让人去准备一批玉盒。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里,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信纸,拿起钢笔。 他要给邓姨写信。 信里仔细交代了陨玉晶体的产生过程。第一步,需要把陨玉矿脉里的其他有机物生成的密陀罗引出来,清理掉这些杂质密洛陀,然后找一批黑毛蛇,让陨玉矿脉吸收黑毛蛇的尸体,孕育出新的密洛陀。 这些新生的密洛陀,核心位置会生成一颗纯净的晶体,把核心挖出来就是陨玉晶体,每一条黑毛蛇能孕育一只新的密洛陀,每只密洛陀体内能出一颗核心。 张立言还把自己这次在广西的所作所为全部写了下来,当然关于小世界,陨玉矿脉意识和古神那些事,他一个字没提。 只说古楼下方的流沙陷阱在清理过程中意外被破坏,导致整座古楼沉降,这是事前没有预料到的。 至于陨玉矿脉,他说自己在山体深处发现了一条大型陨玉矿脉,已经采取了必要的保护措施,后续可以用于培育新的密洛陀,生产陨玉晶体。 写完信张立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便封好口叫来机要员,把装进玉盒里的陨玉晶体和这封信交给他,让他坐上运输机直奔四九城。 做完这些张立言重新回到帐篷外的空地上,营地已经恢复了平静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把那些密洛陀的残躯堆在一起,准备运到远处深埋。 第312章 苏门答腊岛 李云龙来到张立言跟前笑眯眯地问道。 “张书记,我们是不是要回去了?” 孔捷见李云龙跑张立言这里来,以为他又要走张立言这里弄点好东西,连忙跟了过来,张立言看了这两活宝一眼。 “这里恐怕要改为永久性的军事基地了,要不要我推荐你在这里长期驻扎?” 李云龙一听,连忙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啊?我不行啊张书记,我没文化,我主持不了这里的事情。” 张立言又把目光转向李云龙身边的孔捷,孔捷本来正站在那儿看热闹见张立言看过来,吓得连连摇头。 “张书记,你知道我是属于北方野战军的,我不适合在这里驻扎。” 张立言看着这两人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哪轮得到他俩做主。 “行了,你俩现在带人把整座大山都给我围起来任何人不得进出,其他的等上面安排。” 李云龙和孔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可谁也不敢说个不字,敬了礼转身去安排了。 接下来张立言的好日子就开始了,不用像在红星总厂那样天天批阅一堆文件,基地的事情他直接全推给了孔捷与李云龙,自己带着人跑到驻地边上的湖泊钓鱼去了。 湖水清得很岸边水草丰茂,远处的山影倒映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碎成一片,张立言找了个树荫底下坐着,鱼竿一甩等着鱼上钩。 傻柱在旁边支起了烤架,许大茂在附近捡柴火,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只是张立言的悠闲日子没过两天,又被打断了。 这天张立言正坐在湖边刚钓上来一条两斤多的鲫鱼,正准备让傻柱收拾了烤着吃。 通讯员从营地那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到他跟前站定,敬了个礼。 “张书记,四九城那边来电要您立刻去接电话。” 张立言把鱼递给傻柱,拍了拍手上的水,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邓姨打来的。 他跟着通讯员回到营地,拿起电话听筒,那头果然传来邓姨熟悉的声音。 “喂,我是张立言。” 电话那边果然传来了邓姨的声音。 “你个臭小子,陨玉晶体这种东西,你居然派个机要员就送来了,你就不怕走半路丢了?” 张立言嘿嘿一笑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狡辩。 “姨,我给你写封信顺带夹点东西,没人会注意的,如果真光明正大派些专门的安保人员运输那才引人注目,最不起眼的方式往往最安全,谁会想到一个机要员会带着那种东西?” 邓姨对于张立言耍无赖的说法没去计较。 “你个臭小子油嘴滑舌地,你那封信我看了,你让现在带着的那个团在那边守着,我这边研究一下,后期会派专人过去接手。那座山和下面的矿脉以后就是国家的东西了,不能马虎。” 张立言听到这里,精神一振,试探着问了一句:“邓姨,那接下来是不是要我回四九城啊?” 邓姨在电话那头笑眯眯地反问道。 “你这小子,以前不是不喜欢回来,天天想在外面跑吗,今天怎么改性了要回来了,是不是舍不得新谈的小对象了。” 张立言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真想回去,在红星总厂哪有在外面拿着邓姨的尚方宝剑来得舒服? 至于赵小圆两人才见了几面,只是觉得对方是个不错的人,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感情。 他赶紧解释:“姨,没有的事,我这不是想你和王姨了吗?” “就你嘴甜。” 邓姨笑了一声,然后语气忽然正经起来。 “不过你回不来,现在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帮你陈叔一把。” “陈叔?哪个陈叔?” 张年一头雾水,自己父亲的好友有姓陈的吗? “你小子别说话,听我说完,你陈叔现在主持婆罗洲的事务,但是最近关于苏门答腊岛的事,出现了一些严重的分歧。” 张立言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那位陈叔啊,然后开始认真地听了起来。 “马六甲海峡的位置你应该知道有多重要,现在马六甲北边的马来亚与新加坡属于英国控制,北边原来是印尼的,现在印尼直接垮台了,美军想在马六甲南岸的苏门答腊岛建立基地,以保卫自己在马六甲海峡的通航安全。” “法国与苏联也同样想在这个岛上建基地,英国强烈反对,现在几国外交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邓姨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 “我的意思是你去帮你陈叔一把,不管其他国家如何,我们的底线是在苏门答腊岛上我们必须要有属于自己的基地,这将关系到我们以后在国际上的话语权,更关系到我们国家在海外迈出的重要一步。” 张立言握着听筒,郑重地点了点头,尽管邓姨看不见:“姨,我明白了,我这就动身前往婆罗洲去与陈叔汇合。” “好。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那边听你陈叔的安排,苏门答腊的事,不光是军事上的事,也是政治上的事,你去了多听多看,少说话,需要你出面的时候,你陈叔会跟你说的。” 张立言应下挂了电话,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邓姨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门答腊,马六甲,五国角力,这趟差事搞不好又得耗费自己的人情,不然张立言实在是想不起来自己去那边有什么作用。 这时张立言看到远处李云龙和孔捷正在带领队伍准备分山,向他俩招招手。 “老李,老孔,过来一下。” 李云龙和孔捷小跑过来,见他脸色比刚才认真了不少,就知道有事。 “这里的事先交给你们俩守着,围住整座山任何人不准进出,我明天动身去婆罗洲有紧急任务,你们守到上面派的人来接手为止。” 说到这里,张立言特意盯着李云龙这个不老实的家伙。 “老李你要是守不住,回来我扒了你的皮,孔捷你看着他,不听话你就拿皮带抽他。。” 李云龙和孔捷同时敬了个军礼。 孔捷趁机踢了李云龙一脚:“听见没有?张书记让我盯着你,你可别给我惹事。”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转头问张立言:“张书记,你去婆罗洲干什么?” 张立言摆了摆手。 “你这个级别还没资格知道这件事,想知道到时候你看报纸就行了。” 第313章 鬼门天书 就在张立言准备动身前往婆罗洲的时候,张九衣也在营地里忙着给张立言找关山指迷术。 他实在是太眼馋张立言手里能让人恢复年轻的手段了,他太想像陈玉楼一样返老还童。 张九衣找了一间空帐篷,把门帘放下来,坐在里头,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往外打。 他那些老友,有在各省文史馆挂名的,有在地方上做民俗研究的,还有几个跟他一样,早年混过绿林,如今散在全国各地,各自找了一份糊口的差事。 张九衣挨个拨过去,问的都是同一件事观山太保的下落。 一圈电话打下来,张九衣把听筒搁在桌上,揉了揉发酸的耳朵,那些老友,有的说听过观山太保的名号,有的说祖上跟观山一脉打过交道,可具体人现在在哪儿,门从哪儿开,全是一问三不知。 有几个还反过来劝他,说观山太保那帮人邪性,惹上了没好果子吃,让他别瞎打听。 张九衣不死心,把帐篷帘子重新拉严实了,盘腿坐在行军床上,闭着眼,双手掐诀,开始用先天八卦推算观山太保一脉的位置。 指节在掌心缓缓点过,卦象一层一层地铺开,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卦象中一片混沌像被一层厚重的迷雾罩住什么都看不清。 他又换了个方向推还是迷雾,再换,依旧是迷雾,连推了七八次,每次都被那层迷雾挡回来。 张九衣睁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观山太保的观山指迷术有这么强吗?连我的先天八卦都算不出来?” 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陈玉楼端着两碗茶钻了进来,他把一碗搁在张九衣手边,自己端着另一碗自己坐在对面喝了一口,问道。 “不是,老张,居然还有你算不到的事?” 张九衣摇了摇头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凝重。 “我的先天八卦虽然强,但观山太保一脉能把你们四脉差点杀绝了,可见是有真东西的,我用先天八卦推算过程中总感觉前方有一股迷雾挡着视线,观山太保这一脉确实不好惹。” 陈玉楼在边上嗤笑了一声,把茶碗搁在地上搓了搓手。 “老张,也就你是个读书人万事想着自己上,你忘了自己是在为谁办事了?找到观山太保一脉,你打着张厂长的名号,就说张厂长想要观山指迷术,到时候有的是人会帮你把观山太保的东西拿过来,观山太保一脉,再强还能跟朝廷作对?” 张九衣苦笑一声把茶碗放下。 “关键就是我找不着观山一脉呀,打张厂长的名号那也得先找着人再说。” 陈玉楼眼睛一转沉默了片刻,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老张,我知道两个很厉害的东西。要不我告诉你,你献给张厂长。” 张九衣顿时眼前一亮,他太了解陈玉楼了,这老小子虽然嘴贱可肚子里有货,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陈,你快点告诉我。以后你洗衣做饭之类乱七八糟的杂事,我让司马灰给你包了。” 陈玉楼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慢悠悠地开口。 “不论是你的掌中先天八卦,还是观山太保的观山指迷术,亦或者搬山分甲术,这些都是旁门罢了,这个世界真正的正道传承,你应该知道在哪。” 张九衣听他突然提起这个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他盯着陈玉楼声音压得极低:“你是说龙虎山?” 陈玉楼点了点头。 “你应该听说过,龙虎山五雷殿里面藏着的那部鬼门天书。” 张九衣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点了点头,他当然听说过,那可是至高无上的鬼门天书。 传闻那本天书是玄天所传,能沟通阴阳造化,生死轮回,洞悉幽冥本源大道。 最近一个掌握鬼门天书的人,是江湖奇谈崔老道,传闻他看了两行半的天书,就掌握了五行大道、拥有了移山填海的本事。 更有传闻说,早年的姜子牙看了三行,兴周八百年;张良看了两行,立汉四百年。由此可见鬼门天书的恐怖。 张九衣一脸艰难地看向陈玉楼。 “你既然知道鬼门天书,那你应该知道它的恐怖,那玩意儿只要看了就沾染因果,福分不够者必然命格受损,气运被消,而且还会连累身边亲近之人不得善终。” 陈玉楼一脸无所谓地看向张九衣。 “你觉得我们张厂长是福运不够的人,还是气运不足之人?谁有他那么恐怖?看一遍你掐的手指,学了你的先天八卦,绿林四绝,他瞟一眼就会。” “从古至今,多少帝王将相求长生而不得,这家伙轻而易举得到了,得到就算了,还一弄弄了一大堆出来。”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往下说。 “至于连累身边亲近之人,你不看看他那身边亲近的人都是什么人,他那些叔叔伯伯按照那些神话里的说法,哪个不是天神下凡、神仙转世?他们怕被人连累?” 张九衣想了想,好像陈玉楼说的有点道理,那些老同志们,从战火里一路杀出来的,哪个不是命硬得跟铁一样? 要说气运,他们自己就是气运本身,他犹豫了一下,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陈玉楼见张九衣的表情松动,又补了一句。 “你知道那个写出‘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的人吗?我见过他,就他了身上携带的恐怖的气运,我真的相信他能把阎罗斩了。” “所以你不用担心鬼门天书的反噬,如果鬼门天书真有那么强,那坐这个天下的应该是鬼门天书,而不是他的叔叔伯伯。” 张九衣沉默了好一阵子,帐篷外面传来傻柱剁菜的声响和许大茂跟人吹牛的声音。 他想起张立言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第一次看自己掐先天八卦时那种恐怖的天赋。 想起他从四姑娘山到张家古楼一路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走在铺好的路上,那些旁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在他手里来得像是随手捡的。 张九衣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把茶碗里的茶一口喝干站起身来。 “好,我去找张厂长说这件事。” 第314章 龙虎山 张立言正在指挥傻柱和许大茂收拾东西,傻柱把锅碗瓢盆码进帆布包,许大茂蹲在地上叠衣服,叠得歪歪扭扭。 张立言站在边上嘴里念叨着:“鱼竿带上,调料带上,那几罐子咸菜也带上,到了婆罗洲不一定有合口的。” 这时张九衣找了过来,站在帐篷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张厂长,我有事跟你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傻柱和许大茂。那意思很明显想单独聊。 张立言没搭理他这个暗示,不论是张九衣亦或者是傻柱和许大茂,这三人都接触不到什么核心机密,有什么好单独聊的,张立言摆了摆手。 “有什么事直接说,不用背着他们俩。” 张九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帐篷,把帘子放下来,走到张立言跟前,压低声音说起了龙虎山五雷殿鬼门天书的事。 他从陈玉楼怎么给他出的主意,到自己用先天八卦推算观山太保时遇到的那层迷雾,再到鬼门天书在江湖上的那些传说。 特别强调了鬼门天书的危险,福分不够的人看了会命格受损,气运被消,还会连累亲近之人。 张立言听完,觉得有点意思。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直接利用小世界的能力,偷偷跑去龙虎山那边,把鬼门天书收进小世界里看看这玩意到底有什么神奇的。 神不知鬼不觉,谁也发现不了,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自己差的是鬼门天书吗? 自己是需要这些东西,是用来掩盖自己超凡能力的来源。 以后他在人前施展超出常人理解的能耐总得有个出处,这些传承就是最好的出处。 所以龙虎山自己得亲自跑一趟,得光明正大地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张立言从龙虎山五雷殿得到了鬼门天书。 以后他再有什么本事,就说是从鬼门天书里学的,谁也挑不出毛病,至于别人去看了学不会,只能说他福分不够。 “你说这玩意我们找上门去,人家龙虎山能直接让我看那鬼门天书?” 这时边上的许大茂眼珠子一转,凑过来开始出主意。 “张厂长,那龙虎山应该归当地公社管吧?” 张立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是肯定的。” 许大茂见张立言确认了,立马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 “张厂长,这件事咱们直接去找人家要,人家肯定不乐意,可如果你提前跟当地的公社打了招呼,让公社出面,那他不愿意也得愿意,公社书记说的话,他龙虎山的人敢不听?” 张立言点了点头,许大茂这家伙真小人一个,肚子里全是这种弯弯绕绕的主意。 可不得不说这主意管用。你拿四九城的身份去压人家,人家不一定认。 龙虎山是什么地方?道教祖庭传承上千年,天师府的牌子从宋朝挂到民国,人家什么世面没见过。 可公社书记不一样,公社管着户口、粮食、副食、招工,管着龙虎山上那些道士的吃喝拉撒。 公社书记一句话比四九城来的调令还管用,县官不如县管就是这个理。 张立言把站在帐篷外面站岗的机要员叫了进来。 “立马去查一下龙虎山五雷殿属于哪个公社管辖,跟公社的书记打个招呼,就说我下午要过去。” 机要员应声出去了。 张立言看着那个机要员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刘光奇。 那小子现在应该还在红星总厂的厂长办公室里干杂活。 刘光奇是个中专生放在四九城的年轻人里算是不错的,可放在张立言现在这个位置上就不够看了。 自己这边接触的东西越来越复杂,涉及的情报、军务、外交,一个中专生根本应付不来。 如果刘光奇是个大学生,自己还能拉他一把,带在身边当个秘书历练几年放出去就能独当一面。 可他只是中专生很多东西他不懂,也没资格接触,留在总厂当内勤办事员,已经是到头了。 张立言心里叹了口气,他转头看了一眼傻柱和许大茂,这两个人,傻柱是厨子,许大茂是放映员,都没什么文化。 可傻柱的手艺好走到哪儿都能给自己做一口热乎饭,许大茂脑子活脸皮厚,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跟当地老乡打成一片,弄来各种稀奇古怪的食材和土特产。 这两个人不需要看懂情报,也不需要懂军务外交,他们只要把自己伺候好就行,不得不说,人类运道不是靠努力能改变的。 没过多久,机要员回来了。 “报告书记,已经确认过了,龙虎山属于国营上清垦殖场管辖,五雷殿在龙虎山的南部深山属于鱼塘公社地界,我们已经跟鱼塘公社的书记,上清垦殖场的厂长联系上了,他们那边做好了随时接待的准备。” 张立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 “查过那边附近有机场没有?” 机要员回答道:“报告书记,距离龙虎山最近的机场是南昌向塘机场,有二百二十公里。” 张立言摇了摇头,二百二十公里太远了,坐飞机到了南昌再换汽车颠到龙虎山来回一趟至少耽误一天,他现在时间紧,没有那么多时间可耽误。 “联系上清古镇的鱼塘公社和上清垦殖场,让他们准备好油料,找一块平地清理出一条简易跑道来,跑道两边插上红旗派专人守护,告诉他们我下午到,当天我就要见到五雷殿。” 机要员记下,转身去办了。 张立言在心里算了一下路程,广西巴乃到龙虎山一千多公里,c-47运输机飞过去也就四五个小时。 现在还没到吃午饭的时间,时间赶得上,到了之后直接去五雷殿拿了东西,重新坐飞机往南飞,直去婆罗洲。 时间虽然比较紧张,可安排好了一点不耽误。 他转过身看着傻柱和许大茂。 “快点把东西都收拾好跟我走一趟龙虎山,办完事我们直接从那边走。” 傻柱把帆布包一背,乐呵呵地站起来。 “好嘞,张厂长到了龙虎山那边,要不要我顺便给您弄点当地的土产,以前学厨听说那边的板栗和笋干都不错。” 许大茂也凑上来:“张厂长,我创建影的时候,听人说那边山里有一种野茶,泡出来跟别处的不一样,要不要我顺便去打听打听?” 张立言被这两个活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他摆了摆手。 “先去办正事,茶和板栗等有空再说。” 他走出帐篷外面,远处的简易跑道上一架c-47运输机正在做起飞前的检查。 第315章 五雷殿 龙虎山鱼塘公社和上清垦殖场,原本平静的日子,被一通电话给打破了。 公社书记姓周三十来岁,脸黑眉浓坐在办公室里那台手摇电话机旁边,听完对方的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把电话听筒搁回去,掏出烟来递了一根给对面坐着的老伙计,上清垦殖场的厂长,姓吴年纪比他大几岁,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军人作派。 两人凑着煤油灯点了烟沉默了好一会儿,周书记开口。 “你说四九城的大人物,咋就突然要来咱这穷地方了呢?当年天师都跟着海岛奇兵跑了,留下的都是大猫小猫两三只,还有什么值得挂念的?” 吴厂长吐出一口烟叹了口气:“不管他什么原因,都不容咱拒绝,没听电话里说吗?让咱弄一个简易机场,这玩意儿怎么弄?” 周书记把烟按灭在桌角,眼里闪过一道光。 “这倒不是问题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我修过简易机场,知道怎么弄,多带点人找一块整块的平地整出来,两边插上红旗就行,要不了多久。” 吴厂长把烟屁股丢在地上踩灭了,还是一脸疑惑。 “你说那五雷殿咱也经常去,没发现什么特殊的,四九城的大人物到底要看啥?” 周书记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凑近吴厂长压着嗓子说。 “咱俩也老搭档了,四九城的大领导既然是坐飞机到咱这来那级别肯定高的吓人,如果能讨好了他,他随便点个头咱俩就能升上去或者换个好地方,你回去做好那帮道士的思想工作谁要是惹了大领导不开心了,等大领导走了我扒了他的皮。” 吴厂长见老战友把话说到这份上,也把心一横站起来。 “你放心,那帮道士这些年早就被折腾得没了心气不敢闹事的,再说了这穷地方我也待腻了,难得有个大腿路过不试着抱一下说不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分头行动吴厂长去龙虎山给那帮道士做思想工作,周书记带着公社的人马去寻平地、修机场。 另一边广西巴乃的张立言已经坐上了前往龙虎山的专机。 这架c-47运输机有二十八个座位,此时只坐了十来个人,显得很宽敞。 傻柱和许大茂这两个从没坐过飞机的,一上飞机就抢着靠窗的位置,把脑袋挤在舷窗上往外看。 大茂两眼放光地对着傻柱说。 “柱子,这回咱兄弟俩回去有的吹了!四合院那帮爷们除了咱咱们有谁坐过飞机的?” 傻柱连连点头。 “那是,整个九十五号大院,不,整个南锣鼓巷,又有几人比得上咱兄弟,再说了咱兄弟俩过两天还得出国转一圈,你说咱出去了再回来,怎么着也得算个海归吧?” 张立言坐在后面,听着两人自吹自擂,觉得有些好笑。 这两个活宝带着不但能弄点好吃好喝的,还能给自己解闷。 想想自己当初从美国去苏比克湾坐运输机那趟除了睡觉就是啃面包,简直是噩梦。哪有现在这样轻松自在? 他从包里摸出油纸包好的烤红薯,这是傻柱在上飞机之前烤的,路上无聊,吃着玩。 张立言自己拿了一个,然后把包裹递给后面那些九局的工作人员。 一行人就这样凑合着在飞机上吃了一顿烤红薯。 吃完烤红薯张立言觉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螺旋桨嗡嗡地响着外面的云层不断飘过,他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张立言觉得有人在推自己,睁开眼是机要员。 “张书记,飞机快要降落了。” 张立言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坐直身子:“好,我知道了。” 飞机开始下降,张立言透过舷窗往下看。 下方出现了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平地,两侧插着两排红旗,在风里猎猎飞扬。 跑道尽头,还能看到几辆停着的卡车和吉普车,还有几十个站得整整齐齐的道士,这鱼塘公社的效率倒是挺高。 运输机在简易跑道上稳稳落地,滑行了一段停住。 舱门打开张立言带着人走下飞机,脚刚踩上地面就看到两个人快步迎上来。 两人脸上堆着笑,步子迈得飞快,再往后看,一排人已经拉开了横幅,红布上贴着白色的字。 “热烈欢迎四九城领导莅临鱼塘公社视察指导”。 那横幅看着是临时赶制的,红布的边角还没裁齐。 张立言看着那条横幅又看了看后面那排鼓掌的道士,觉得有点怪怪的。 吴厂长跑到跟前先鞠了个躬然后直起身,满脸堆笑:“欢迎四九城的大领导到我们鱼塘公社视察!” 周书记也跟上来腰弯得比吴厂长还低。 “领导一路辛苦,我们已经把招待所准备好了,简陋了些您千万别嫌弃。” 张立言还没说话,就听见后面傻柱和许大茂的脚步声,两人已经凑上来了。 许大茂一脸好奇地打量那条横幅,傻柱则抽了抽鼻子,大概是闻到了什么地方飘来的饭菜香。 张立言摆了摆手。 “不用招待了,我这次来就为了一件事,龙虎山五雷殿带我去看看。” 吴厂长和周书记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里同时闪过了一丝不解,可谁也没敢多问。 周书记转过头,朝后面招了招手:“老张,过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道士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头戴混元巾,身穿灰蓝道袍,面容清瘦,下巴上一缕山羊胡。 他到了张立言跟前,行了个稽首礼,也不多话,也不敢看张立言的眼睛。 张立言注意到这个老道士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还有泥像是不久前还在种菜,他朝老道士点了点头:“带路吧。” 一行人上了吉普车,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山路朝龙虎山深处开去,张立言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山景。 龙虎山的山形确实奇特,丹霞地貌的红色岩壁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山间树木葱茏,溪流潺潺,这地方确实是修道的好地方,难怪当年天师一脉在这里扎根上千年。 车开到山路尽头,众人下车步行,老道士在前面引路穿过一片密林绕过几道山弯,最后停在了一面巨大的岩壁前面。 岩壁上有一道狭窄的裂缝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深处隐约能看到一扇石门的轮廓。 老道士淡淡地说道。 “五雷殿到了。” 第316章 天书现世 张立言站在石壁前,盯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古文字看了好一会儿。 在张立言集中注意力的时候感觉那些字像是活的在石壁上微微游动,可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读不懂什么都感受不到,他又眨了眨眼还是没用。 身后的老道士见张立言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了。 公社周书记站在旁边脑门上开始冒汗,他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大领导看不懂,那自己得想办法圆回来。 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回去的时候连个台阶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想说这石壁上的字可能年久失传了,但是又怕打扰到张立言,正在他纠结的时候。 垦殖场吴厂长已经挤到了后面那堆刚赶来的市里县里领导中间,一群人凑在一起压着嗓子叽里咕噜,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张立言没管他们,他直接调用小世界之力朝石壁蔓延过去,规则之力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覆盖住石壁表面每一道刻痕每一处笔锋。 那些原本读不懂的文字,在小世界的规则解析下开始一层层剥开,像是笋壳被一层层揭去。 藏在文字之下的信息结构逐渐显露出来那是一种远超出文字本身的、玄妙而庞大的知识体系。 然后,石壁裂开了。 一道缝从正中崩开碎石簌簌落下,裂口深处一个石匣子掉了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张立言脚边。 紧接着一卷天书从裂缝里缓缓飘出来,那是一本薄薄的泛着金光的书,悬浮在半空中,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身后的老道士张着大嘴看向这一幕,一脸的不可思议,完整的鬼门天书现世了。 天书上射出一道金光,笔直地朝张立言的脑海冲来。 张立言瞳孔一缩,他可不敢让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直接灌进脑子里。 万一里面藏着什么夺舍、附身、或者是别的什么鬼名堂,自己虽然有小世界护着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意念一动小世界之力在面前铺开,那道金光撞在小世界的边界上,被硬生生截住,然后被牵引着收入了小世界中。 金光进入小世界之后,张立言才开始装逼,他利用小世界的规则之力,让自己的身体缓缓悬浮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像没有重量一样漂浮在半空中,衣角无风自动。 身后的老道士看到这一幕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修道几十年在龙虎山守了一辈子,只听前辈说过天书有灵,会择主而授。 可他自己从来没见过也从来不敢相信,今天亲眼看见那页天书主动飞出石壁,主动射出金光,主动传承。 而这个年轻人还悬浮了起来,周身气机流转,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 躲在边上的市里县里领导们,一个个也是目瞪口呆,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扶着墙才没软倒。 他们以前只在传说里听过这种事,谁也没当真,现在事情就发生在眼前,而且发生在四九城大领导的身上这谁不害怕呀? 张立言缓缓落地,小世界里那道金光已经被规则之力完全解析,是完整的鬼门天书传承,并不包含任何恶意的信息。 鬼门天书的真正传承在他意识中展开,掌握了鬼门天书就能完整地掌握五行造化大道,窥见天地轮回、幽冥本源。 可张立言很快就发现了问题,这东西是类似于“道果”的存在,它直接把最顶级的感悟塞给你,让你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懂,但是它不给你相应的修为。 你知道道理,却没有对应的力量去承载这些道理。 如果强行使用只会衰减自身的福运,福运不够就会消耗亲近之人的福运。 福运消耗过多灾祸就会牵连身边的人,说白了这是一本给有相应修为的人看的书。 张立言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这东西对自己没用,他的实力来自小世界不需要鬼门天书里的感悟。 可这东西拿在手里以后别人问起他为什么有那么多超凡手段,他就可以说是从鬼门天书里学来的,这事合情合理谁也查不出毛病。 张立言把地上的石匣捡起来放入台子上,然后转身朝外走。 傻柱和许大茂站在人群后面,两个人的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傻柱看着张立言刚刚悬空又落地,腿肚子都软了:“大茂,你说张厂长不会成仙了吧?” 许大茂瞪了他一眼然后本能地伸手捂住傻柱的嘴,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 “柱子,今天的事烂在心里千万不要胡说,否则我们都得完蛋。” 傻柱想起自己在学厨时听过的一些杀人灭口的故事,不禁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 这时,那些从市里县里赶来的领导们纷纷想凑上来跟张立言套近乎。 他们在龙虎山这地界当官多少都听过一些玄学方面的传闻。 不管信不信,可今天亲眼看到了,而且主人公还是四九城的大领导,这谁不想攀上这根高枝? 可他们还没靠近九局的人已经上前一步,一手举着证件,一手按着枪套声音冷硬。 “未经允许,不得擅自靠近,否则后果自负。” 那些领导里有人认得九局的证件,脸色一变,拉着众人一个个乖乖站在后面,不敢再往前挤。 张立言没功夫在这里耽误时间,婆罗洲那边陈叔还在等着自己,没功夫跟这些小领导客套,直接带着人上了吉普车直奔简易机场。 许大茂留在后面等吉普车发动了,才不紧不慢地走到鱼塘公社周书记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 “这是我们书记留给你的电话号码,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拨这个号码。” 周书记双手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是总台接线用的号码。 这年头打电话本地拨号一般报单位名就行,可要跨市跨省就必须有专门的号码。 这个号码一看就是四九城方向的长途,周书记攥着纸条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自己今天赌对了。 许大茂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另一辆车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冲司机说了声“走”。 许大茂虽然表面装的很好,但内心里是在想着。 “难怪权力是如此让人着迷,实在是让人太爽啦” 车子发动,扬起一路尘土紧追着张立言的吉普车朝机场方向驶去。 第317章 被瓦解的游行 张立言上飞机的时候座位旁边已经放了一摞资料。 机要员把最近几天的国际简报整理好了,按照轻重缓急码在一起,张立言拿起了那份关于全球局势的综合报告。 飞机起飞后螺旋桨的嗡嗡声混进舱内。张立言靠在椅背上翻开报告始浏览。 第一页上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各种记号,蓝线是银色耳朵的贸易流向,红线是陨玉晶体的已知分布,几条黑线划在婆罗洲和苏门答腊周围,标注着“猩红娜迦”“血兰花”“争议区域”。 地图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小字,全球长生名额估算约两千人。 张立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停,然后翻到下一页。 自从美国那帮媒体把三种长生方法捅出去之后,全世界稍微有点能力的人都知道了。 血兰花停止衰老,猩红娜迦血加银色耳朵返老还童,陨玉晶体直接回到十八岁的三种方法,虽然效果不同可都是实打实的长生方法。 当初肯尼迪政府那场电视讲话想安抚民众情绪,说后期会开始售卖长生药可那只是嘴上说说。 血兰花七年才开一次,一棵树上正常也就千把片花瓣,那条猩红娜迦的血液储量有限,每天抽三五人份就是极限,再抽多了影响它状态。 而且目前婆罗洲上各国军队掘地三尺也没找到第二条猩红娜迦。 万一把唯一一条抽死了,那一大批人的长生希望都得断送,所以各国达成了默契,那条蛇必须好好活着,至于某些老的要死的老东西,你可以拿出好处来优先排队,优先使用猩红娜迦的血液。 什么?你拿不出好处?那你就去先死,至于多抽一点血?不可能,那可是一群人排队等着的长生希望。 谁要是敢动歪心思,大家就联合起来先把他收拾了。 张立言看到这里笑了一下,这帮人一个个恨不得把别人都弄死好自己独吞,结果被一条蟒蛇拴在了一起,真是讽刺。 再往下翻是关于陨玉晶体的分析,目前全世界流出去的陨玉晶体,加起来也就一百多颗。 张立言想了想确实如此,而且这些东西都是走自己手里流出去的,除了自己这里不可能再有其他的渠道。 即使现在自己已经修改了密洛陀的生成机制,可以利用黑毛蛇批量生产,可陨玉矿脉生成一只密洛陀,本身也要数以十年计的时间。 全球真正能拿到长生名额的两千人顶天了,现在这个世界有三十多亿人口,两千个名额连塞牙缝都不够。 倒是银色耳朵的供给稍好一些,老美那边从张立言手里定了一百多座银耳种植基地,至于欧洲那帮人小气鬼一共只定了三十来座。 至于苏联,现在双方陈兵于边境中方并没有对它开放银耳种植基地的渠道。 目前全球加起来能种植银色耳朵的基地不到两百座。 按张立言当初给罗德夫人设定的规则,一个基地采集一次也就出五朵左右的银耳王。 一年下来根据气候不同,平均采个十次八次的。 油尺估算银色耳朵的全球年产量,撑死了不到一万朵。 这其中还有很大一部分被顶级男性权贵分走。 那些有资格排队等着婆罗洲那边抽取猩红娜迦血的权贵,都在提前储备银色耳朵,哪怕没资格排队的也在储备。 真正能分到女性手里的银色耳朵一年也就三四千朵,除了最顶级的权贵家族稍微差一点的家族根本排不上号。 现在国外衡量一个家族是不是顶级权贵,已经不看财产排名了。 看的是你家族里有多少位女士恢复了年轻,谁家的夫人、女儿、老太太一个个面如少女,那才是真正的实力象征。 财产可以造假,公司可以上市,可一张年轻了二十岁的脸造不了假。 张立言看得正入神,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这一页是关于罗德家族的简报。 罗德夫人号西海岸女王。 张立言看到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当初他找上门的那个纽约贵妇,如今已经成了全美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目前罗德家族已经开始对外贩卖银色耳朵,但卖的不是真正的银耳王,他们卖的是银耳王的衍生品,按距离银耳王的位置分了等级。 长在银耳王方圆十米以内的银耳,属于一级银耳,罗德夫人对外宣传食用一次可让女人恢复一年的青春容貌。 十米到二十米区间的属于二级服用一次恢复半年青春,再往外还有三级、四级、五级,恢复时间依次递减。 关键这玩意完全是卖方市场,今天一级银耳罗德夫人今天卖五万美金一朵,过几天就说下一茬产量有变就能涨到七万,二级银耳便宜一些,两万美金一朵,三级更低。 关键是这些衍生品银耳不像银耳王那样一茬只出个三五朵,一级二级的银耳,一茬就是几百上千朵,罗德家族的三座银耳基地产量叠起来,那数字就吓人了。 张立言把简报放下靠在椅背,望着舱顶,他算了一笔账,一座银耳基地当初自己收了罗德夫人一千万美金,连种子带段木还送了玉盒。 现在罗德夫人只要成功种植出一次银耳,靠卖这些分级银耳一次性就能把一千万赚回来,后面全是纯利润。 “我还是太年轻了,卖的太便宜了,这样的以后要限制银耳种植基地的订单了。” 张立言轻声说了一句。 旁边座位上的傻柱正歪着脖子打盹,没听见,后排的许大茂耳朵尖凑过来问了一句:“张厂长,您说什么?” 张立言摆了摆手:“没什么,看资料看累了。” 张立言继续往下看下一份是关于美国国内局势的分析,张立言看完之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初因为长生方法公开,美国各地爆发了大规模游行,民众涌上街头要求政府公开长生秘密,要求平等分配。 那些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媒体天天报道政客们焦头烂额。 可现在,游行没了。 原因很简单。罗德夫人开始卖银耳了,家里的女人不让男人出去游行了。 你出去游行,谁去赚钱?没钱我怎么买银耳?一个家庭里需要银耳的人太多了。 妻子需要,妈妈需要,女儿也需要,你一个大男人不好好上班赚钱,为家里人买银耳,你还出去游行,你想干什么?不想过了? 至于那些单身汉没老婆没女儿,压力小一些,可你总不能没老妈吧?你妈把你养这么大,现在有机会让她恢复年轻,你不出钱?你是不是没良心? 就算真有那种孤寡之人,无亲无故,可这种数量太少了,根本形成不了游行规模,没有规模的游行警察抓起来都不用请示上级。 张立言合上简报嘴角的笑意收不住,罗德夫人这一手,比任何政令都管用。 用市场需求瓦解了街头运动,用利益链条拴住了每一个女人,罗德夫人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第318章 美苏危机 飞机起飞后,张立言继续翻看那摞情报,这一份是关于苏联的情报。 苏联那边的情况跟美国截然相反,美国那边好歹还有个罗德夫人用市场手段把局势摁住了,苏联这边则是直接动刀子。 苏联官方宣布三种长生方法都是美国制造的虚假情报,目的是破坏苏联内部团结。 对于那些不信的人,苏联政府的处理方式很简单,把闹得最欢的几个人扣上叛国罪拉到墙根底下枪毙了,枪声一响全国就安静了。 可表面的安静压不住底下的暗流,张立言翻到后面几页看到了一份关于苏联高层动向的分析。 玉米晓夫和他的几个亲信直接把婆罗洲那边获取的长生资源霸占了。 银色耳朵和猩红娜迦的血液配额,全部由玉米晓夫一系的人控制,其他苏联高层想要分一杯羹得看赫鲁晓夫的脸色。 这件事让苏联高层对玉米晓夫越来越不满,尤其是勃列日捏捏夫这个玉米晓夫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如今他也开始跟莫斯科军区的高层还有克格勃的头头们频繁接触,几股力量越走越近私下里的聚会一次比一次密。 张立言看着这份情报摇了摇头,看样子玉米晓夫在那个位置上坐不了多久了。 这些消息连中方的谍报人员都能摸到,玉米晓夫身为苏联的掌权者居然对这些一无所知,可见他对国内的掌控力已经低到了什么地步。 张立言把情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不知过了多久,飞机在海南落地加油的时候,他下飞机活动了一下筋骨。 傻柱借了机场的厨房手脚麻利地煮了一锅鸡汤面,众人围在桌边,呼噜呼噜地吃了一顿。 面汤热乎,鸡肉嫩张立言连吃了两碗,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吃完重新登机继续往南飞。 下一站是婆罗洲北部的拉布安岛。 自从五国代管了婆罗洲之后,婆罗洲北部因为距离中国南海最近划给了中方代管。 中方代管之后在拉布安岛上建了海军基地,又修了一座简易机场。 这次张立言就是要在拉布安岛降落,补充燃油然后跨越婆罗洲直飞雅加达。 一天后,飞机在拉布安岛基地降落。 张立言下了飞机,在机场附近溜达了一圈,看看自己国家在海外的第一个基地是什么样子。 机场不算大两边停着几架运输机和直升机。远处有新的机库正在施工脚手架上人影晃动。 再往海边走,能看到港口方向有军舰停泊,灰蓝色的舰身在海面上轻轻摇晃。 他正看着,一个年轻的白人走了过来。 张立言第一反应是咱国家现在跟老美走得这么近了吗? 自己家的军事基地里居然还有白人? 等那人走近了,张立言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个小年轻居然就是当初福特家族那个老头。 “嗨,张先生。” 福特老头走过来笑着伸出手。 他如今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头发乌黑,脸上的皱纹全没了,穿着一件浅灰色夹克走路都带风。 “嗨,福特老头。” 张立言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故意用老称呼叫他。 福特家族的老头听了也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哈哈哈,张先生你看我现在妥妥一小年轻,哪像一个小老头?” 张立言好奇地往四周看了看:“我记得这是我们的基地吧?你一个美国人,怎么跑进来的?” 福特老头摆了摆手,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们这个基地还没建设完呢,现在就是我的家族在帮你们建设呢,看到基地上方那个最新的雷达没?就是我们家族从美国本土运过来帮忙安装的,你们这边不少建材和工程设备,也是福特家帮着从美国采购运来的。” 张立言点了点头,难怪这小老头能在基地里四处溜达。 五国代管婆罗洲之后,美国那边借着福特家族的手,跟中方在婆罗洲的合作越来越深,修基地、装雷达、采购设备,福特家族从中牵线搭桥,赚了钱也赚了人情。 张立言看这小老头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对跟在自己身边的几个九局工作人员挥了挥手让他们退远些。 然后两人顺着机场边上的海岸线慢慢往前走,机场外围空荡荡的海风吹得呼呼响,一眼望上去,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这时福特老头这才开口。 “张先生以后如果再有陨玉晶体这种关于长生的东西,能否直接交给我们自行处理?” 张立言听了这话偏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对于你们新总统肯尼迪的分配有意见?” 福特老头没有瞒张立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海面,抽了好几口才慢慢说道。 “肯尼迪总统是一位很有能力的人,他借助陨玉晶体的分配获得了太多的权力,这让他现在有些膨胀了。” 福特老头停了一下又抽了一口烟,然后继续说。 “他居然想收回货币发行权,把美联储收归国有。” 张立言听到这里,心里一声卧槽。 肯尼迪要动美联储?他前世就知道,肯尼迪在任上签了第号行政令,试图从美联储手里收回货币发行权。 结果没过多久他就在达拉斯被爆头了,可那是前世的历史,这个世界的肯尼迪还活着,而且因为有陨玉晶体的加持,权力比前世同期更大。 他居然现在就动了美联储的心思。 福特老头没管张立言脸上的表情,继续说。 “你知道的没有人喜欢政府的权力无限扩张,当年美国也有过第一合众国银行和第二合众国银行,但这些中央银行全都因为各州州长、农场主和地方商人的联合反对而失败了。” “美联储能活到今天是因为它不属于政府,它属于我们,现在肯尼迪想把它拿回去,我们不会答应。” 张立言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转着。 肯尼迪要动美联储,各大家族和财阀们肯定要反击。 肯尼迪搞不好就要脑洞大开,赫鲁晓夫用不了多久也会被赶下台,这两个蓝星最强的国家内部都要出大问题了。 这不正是中国崛起的大好时机吗? 张立言转过头看着福特老头,语气很诚恳。 “福特小老头咱俩是朋友,我答应你以后再有什么好东西,只要你们的国家不反对我可以直接把它给你。” 福特老头闻言眼里冒出一道金光,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冲张立言伸出手。 张立言也伸出手两人用力握了一下,同时哈哈大笑。 第319章 罗斯柴尔德家族 张立言和福特小老头握手之后,就表明了自己是支持他的,也就没再多客套直接把自己这边的条件摆了出来。 “我这边也需要你帮我个忙,你看英国已经占了马六甲海峡的北面,南面的苏门答腊岛的巨港中方想要拿来作为自己的基地,但是其他几国好像不太乐意,我这个人怕麻烦,希望你能帮我解决这个麻烦。” 张立言要巨港不是心血来潮,这个港口在二战时期被日本当作东南亚的核心基地来经营,油田、炼油厂、港口码头、简易机场,都是现成的。 中方接手之后可以快速启用,迅速形成战斗力,不必从国内千里迢迢运各种物资过来。 苏门答腊岛南岸的位置又正对着马六甲海峡的南口与新加坡隔岸相望,占据了这里,我国在马六甲这条黄金水道上就钉下了一颗钉子。 福特小老头听张立言提出要求,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推辞。 他站在海风里,把手里那根烟抽完,才慢慢说道。 “张先生我们是朋友,这些都不是问题,不过我听说现在中方正在控制银耳基地的出口,英国那边的罗斯柴尔德家族托我给你带个话,如果方便的话,他们想跟你见一面。” 张立言听到罗斯柴尔德这个名字,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前世在书里看过,罗斯柴尔德家族,欧洲老牌金融世家,掌控着伦敦黄金交易中心的定价权,号称第六帝国。 可那毕竟是书里的东西,如今在这个世界,他遇到了活生生的罗斯柴尔德家的人。看样子这个家族是坐不住了。 目前英国跟中国的关系不像美国与法国那样有大规模的接触,英国人还抱着自己那点殖民地残梦不放,在马来亚和新加坡经营了几十年,对婆罗洲的事一直端着架子,这直接导致国内对其禁运银耳种植基地。 这本来也没什么,英国自然可以从其他欧洲国家得到银色耳朵,他们的高层依然能恢复年轻。 可最近罗德夫人那位西海岸女王利用银耳种植基地大赚特赚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伦敦。 罗斯柴尔德家族虽然掌控着黄金定价权,可黄金再怎么保值也不如银耳能让人变年轻吸引人。 现在的银耳已经彻底与长生绑定,完全超越了黄金的价值。罗斯柴尔德这个跟黄金绑定的家族,如果不做出改变,后果不会太乐观。 张立言没有多犹豫点了点头。 “我这边马上要飞雅加达,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人如果想见我,让他们到雅加达来。” 福特小老头冲张立言点了点头。 “我会转告他们,那张先生合作愉快,以后如果有什么麻烦请尽管开口,福特家族永远是您的朋友,只希望张先生以后获得某些神奇的东西时,能想起我这个老朋友就行。” 张立言看着福特小老头走远,海风把他那件浅灰色夹克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不得不说,不愧是福特家族的掌舵人,这小老头变年轻了有点帅啊。 机场那边飞机已经加满了油,螺旋桨开始转动,张立言转身回到机场,带人上了飞机,直奔雅加达。 等张立言到达雅加达机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张立言透过舷窗往下看,雅加达机场比他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不少。 跑道上停着好几架不同涂装的飞机,有美军的运输机,有苏联的客机还有几架法国达索的公务机。 停机坪边上的机库里,隐约能看到不同国籍的地勤人员在各自忙碌。 整个机场已经成了五国共用机场,五国各自在此派遣了自己的安保人员。 航站楼外面巡逻的士兵穿着不同的军装,背着不同的枪,在各自的区域内来回走动。 张立言下了飞机已经有中方人员在舷梯下面等着了,他刚跟接机的人碰上面,旁边就走出来一个英国白人男子。 中方的安保人员见有陌生人靠近,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枪套上,张立言扫了一眼那人的穿着和气质,心里有了数抬手挥了挥,让安保人员退回去。 那个白人走上前来,向张立言伸出手用一口标准的剑桥腔英语自我介绍道。 “张先生你好,我是英国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主事,埃德蒙·罗斯柴尔德男爵。” 张立言礼貌地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你好埃德蒙先生,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埃德蒙看了一眼周围,机场上人来人往。 张立言看出他的顾虑笑了一下。 “埃德蒙先生,我刚下飞机还没吃早餐,你不介意请我吃顿早餐吧?” 埃德蒙脸上浮起一个笑容,那是生意人听到对方愿意私下谈时特有的表情。 他侧身让出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当然,能与张先生共进早餐,这是我的荣幸,请吧,张先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机场,埃德蒙的随从开了一辆黑色的宾利轿车过来。 张立言拉开车门坐进去,中方安保人员的车跟在后面,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 车子开进了雅加达市区,穿过几条还残留着荷兰殖民时期风格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白色的洋楼前面。 那是罗斯柴尔德家族在雅加达的产业,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佣人,见埃德蒙下车,躬身拉开大门。 埃德蒙把张立言引到二楼的餐厅,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的一棵老芒果树,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白桌布和银质餐具上。 佣人已经摆好了早餐,烤面包、黄油、果酱、煎蛋、培根、一壶咖啡、两杯鲜榨橙汁。 张立言在桌前坐下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煎蛋塞进嘴里,说实话没有傻柱煎的好吃。 张立言又撕了半块面包抹上黄油,嚼了两口,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感觉面包不好吃,咖啡是苦的,要不是为了面子,张立言才不吃。 简单的吃了一点,张立言才看向对面坐着的埃德蒙。 “说吧。” 埃德蒙把杯子搁在碟子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很正式说道。 “张先生,我代表罗斯柴尔德家族,想跟你谈一笔生意,我们知道目前全球的银色耳朵出口几乎全部掌握在您手里,罗德夫人从您那里拿到了银耳种植基地,现在赚得盆满钵满,我们罗斯柴尔德家族也想跟您建立类似的合作关系。” 张立言往面包上又抹了一层黄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埃德蒙继续说。 “当然,如果你有多余的银色耳朵,也可以交给我们,我们罗斯柴尔德家族有最好的渠道,绝对不会让张先生吃亏。” 张立言咽下嘴里的面包,拿餐巾擦了擦手,看着埃德蒙。 “埃德蒙先生,我这个人对钱不大感兴趣,银耳种植基地可以给你,但是我要代管香港。” 埃德蒙脸上的笑没有变,可眼底多了一层凝重,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事我做不了主,我需要回国请示一下。” 第320章 雅加达的太阳 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主事埃德蒙走了之后,张立言跟着中方的人员见到了陈叔。 陈叔的办公室设在雅加达市区一栋被征用的荷兰殖民时期老楼里,楼不高,只有三层,可外墙厚实,窗户窄小,看着像个碉堡。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见张立言来了,啪地敬了个礼,侧身让开。张立言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叔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翻文件,桌上摊着好几份电报和地图,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陈叔,好久不见啊。”张立言笑着走进去,拉了把椅子自己坐下。 陈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笑意,可那笑里带着几分疲倦。 他在婆罗洲主持了这些日,跟四国代表天天扯皮,确实累得不轻。 见张立言进来,陈叔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 “你小子来了就好,我天天跟那帮外交人员扯皮头都疼。” 张立言笑了笑,从桌上拿起陈叔的搪瓷缸子,晃了晃,发现里头茶水早凉透了,顺手给他续上热水。 “陈叔你这是能者多劳,再说了你现在那么年轻,又精力旺盛正是拼搏的好时机,你不努力谁努力啊?” 陈叔接过缸子,指着张立言笑骂:“你个臭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我你都敢打趣。” 张立言没再贫嘴他转头看了看门口,然后朝自己身后的九局工作人员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见那几个九局的人退了出去陈叔这边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陈叔,见陈叔点了点头也跟着出去了。 门被带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现在这边没外人了,有什么事你小子直接说吧。” 陈叔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等着张立言开口。 张立言收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美国那群资本家已经同意把苏门答腊岛的巨港交给我们作为基地,不过表面的形式还是要走一下的。” 陈叔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张立言今天才到雅加达,可消息灵通的他早就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福特家族在拉布安岛帮中方修基地的事。 苏门答腊岛的事有福特家族在中间牵线,美军那边点头是迟早的,他等着张立言的下文,因为光一个港口基地的事用不着把人都清出去。 “接下来这件事更重要。” 张立言把声音压低了些。 “陈叔,你立马联系国内,让国内全面禁止出口银耳种植基地,同时管控国内所有能种植银耳的青冈木,绝不允许外流。” 陈叔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张立言继续说:“还有我之前给上面上交了七十多颗陨玉晶体,不知道上面现在用了多少,你让他们至少给我留一半。” 陈叔听到这里脸色也凝重了起来,上面有多少老家伙在等着陨玉晶体,他是知道的。 这批东西交上去之后,盯着的人排着长队,现在突然一下把分到他们嘴里的肉拿回来,肯定有不少人有意见。 陈叔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问了一句:“理由呢?” 张立言说道:“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主事,昨天私下和我接触过,他们想要银耳种植基地,想要长生,我提出了一个条件,代管整个香港,他们没有直接拒绝。” 陈叔听完这话身子往后一靠,眼睛眯了起来,他是管理外交这方面的老手,张立言这句话一出口,他立刻就知道这里头的分量。 罗斯柴尔德家族,伦敦黄金定价权的掌控者,英国金融界的幕后之手。 这个家族想要的东西英国议会里至少有一半人会替他们说话,他们没有直接拒绝说明这事有得谈。 “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直接收回香港?”陈叔问。 张立言摇了摇头。 “直接收回的话影响太大了,不说美国与苏联或者其他国家都不会坐视不管,就是英国国内也会强烈抗议,议会上也不会通过,但是如果英国转让香港全部治权给我们,让他们保留名义上的主权,这样很多人就能接受,也不会引起重大的外交纠纷。” 陈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的一角,朝外看着远处的海面。 陈叔思考了好一会儿转回身,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张立言的语气很肯定。 “这件事是必然成功的,只是时间长短问题,资本家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没有什么事他们干不出来,特别是那些垂垂老矣的老东西,没什么是舍不得的,要知道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陈叔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收拢在一起,放进抽屉里,他拿起外套披上对张立言说。 “你自己先出去溜达溜达,我现在就去跟国内联系。” 张立言看着陈叔走出去,就知道这事成了,自己那两位叔叔对国内的掌控力,可不是国外那帮人能比的。 自己上交的那批陨玉晶体,张立言猜大部分还没有真正分下去,就算真分下去了只要没吃进肚子,一句话那帮人也得乖乖送回来,谁敢跟那两位叔叔说个不字? 陈叔走后,张立言的肚子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刚才跟埃德蒙吃的那顿早饭也就做做样子,根本没吃饱不说,还腻得慌。 张立言把傻柱和许大茂叫过来,让他们找地方开火。 傻柱钻进楼里的小厨房,看了看灶台和锅具,锅碗瓢盆还算齐全,各种肉类也不缺。 他麻利地洗了米,切了皮蛋和瘦肉,先熬上一锅粥。然后打鸡蛋、和面、切葱花,在平底锅上摊鸡蛋饼。 许大茂在旁边打下手,把从国内带来的脆萝卜切成细丝,拌上一点辣椒油和醋。 没多大工夫,一碗皮蛋瘦肉粥、一摞金黄软嫩的鸡蛋饼、一碟脆萝卜丝就端到了张立言面前。 张立言坐在桌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又夹了一块脆萝卜吃了一口。 张立言连吃了三块鸡蛋饼,喝了两碗粥,才觉得胃里踏实了。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窗外雅加达的太阳升起来了,照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第321章 悠闲的日子 张立言吃完早饭,又溜达了半圈消食,等他慢慢踱回陈叔的办公室门口时陈叔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见张立言进来,陈叔放下手里的笔,冲他招了招手。 “上面传话来了,只要能代管香港,收回香港的治权,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可以接受的,这次你那两位叔叔可是发了话。这期间不允许有人找你麻烦,否则严惩不贷。” 张立言听完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上次婆罗洲的事,他费了那么大劲把地盘弄回来,结果还有人非议他。 这回有两位叔叔在背后顶着,谁再敢跳出来嚼舌根,那就不是非议不非议的问题了,是他想不想活的事了。 陈叔笑眯眯地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上面调拨四十颗陨玉晶体,将由南海舰队负责送到这边,巨港基地那边也由南海舰队接手。” 张立言一听,来了兴趣。 “我之前在拉布安岛停机加油,那个基地我看也是南海舰队的船在驻守,再加上这个巨港基地,南海舰队这是从之前的受气包一下子阔起来了。” 陈叔笑了笑,摆了摆手:“这都是上面统一的安排,你个臭小子别瞎说小心被人听到又非议你。” 张立言满脸不在乎地说道。 “我的两位叔叔不是说了吗?不许别人找我麻烦,我怕啥?” 陈叔张了张嘴,本来想再说他两句,可转念一想,这小子的父亲和老丈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再加上他自己手里攥着九局,身后还站着一群靠他起家的各大院年轻子弟,这样的家底别人想找他麻烦,确实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陈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假装生气地挥了挥手。 “你个臭小子,去去去,出去玩去,别烦我。我还一堆文件处理呢。” 他低头翻开一份文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向张立言。 “对了,我听说你在红星总厂的时候处理文件也是一把好手啊,要不你帮我处理点?” 张立言一听这话脚底下已经动了。他一边往门口退,一边堆着笑。 “那个陈叔,我还有事,我就先走了。你忙你的不用送我。”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闪出了办公室,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陈叔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摇头笑了笑,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张立言之所以在外面到处跑,就是不想被困在红星总厂处理文件,如果留下来帮陈叔处理这些事,那自己还跑出来干嘛? 留在红星总厂天天坐办公室不就完了?他出了办公楼,带上自己的两个狗腿子,傻柱和许大茂,直奔海边。 他其实更想找一艘船出海钓鱼,可想想自己现在的身份不太适合太张扬,于是三个人在海岸边转了一圈,找到一块巨大的礁石,爬上去开始钓鱼。 “柱子,你没事在石头上打钉子干嘛?” 许大茂见傻柱正拿着锤子往石缝里钉钉子,好奇地凑过去。 傻柱听许大茂这样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大茂,这你就没我见识多了吧,那些海鱼个子一个比一个大,劲也大,最好把鱼竿用绳子绑在石头上,不然容易被大鱼给拖下去。” 许大茂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开始帮着傻柱锤钉子,两个人叮叮当当敲了好一阵子,才在礁石上钉下一颗钉子。 把鱼竿的尾部用麻绳牢牢绑住,弄好之后,许大茂在石头中间架起锅,生起火来。 傻柱把锅碗瓢盆一字摆开,调料瓶排成一排,现在就等着张立言的大鱼上钩下锅了。 不得不说这一次张立言的运气特别好,刚把竿抛下去,没过一会儿浮漂就猛地一沉。 他手腕一抖,竿身弯成一张满弓。线绷得嗡嗡响,竿尾被扯得直往下压,幸好绑在石头上没被拖走。 溜了好长一段时间那条大鱼才从水里冒出头来。张立言一看,好家伙三四米长,黑乎乎的,身子粗得像个小水桶。 他不认识这是什么鱼,只看到鱼鳍又厚又硬,尾巴一扇水花溅起老高。 那条鱼的活力极强,刚被拉到水面露了个头又拼命挣扎起来,尾巴甩得啪啪响,又开始往深水里钻。 张立言感觉鱼线随时要断,连忙朝身后喊了一声。 “你们谁身上带枪了?给这条鱼头上来一枪。” 身后跟着的一个九局工作人员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把子弹上膛走到水边等着。 张立言再次把鱼提出水面的时候,他对着那鱼的脑袋就是一枪。 枪声在海面上炸开,那鱼尾巴抽了两下不动了。 张立言用力拖,把那条三四米长的大鱼拖上了礁石。 傻柱在旁边看得有点懵,本来准备好用刀背敲鱼头的,结果这下用不着了直接提着刀上去,刮鳞去皮,开膛破肚,一气呵成。 鱼肉切成大块,一部分下锅,一部分腌上。 就这样张立言在雅加达的海边悠哉悠哉地玩了半个月。 天天钓鱼,吹海风,闲了没事拿把枪打打鸟。 傻柱变着花样做海鲜,许大茂跟当地老乡混熟了,弄来各种稀奇古怪的调料和食材。 日子过得比在红星总厂舒服了太多了。 半个月后,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人再次找上门来。 埃德蒙男爵笑容满面地回到雅加达,在老地方找到了张立言。 张立言正站在礁石上,手里端着枪,对着远处一只被惊飞的海鸟瞄了瞄。 张立言抬枪,砰的一声,一只鸟应声而落。 傻柱和许大茂奔跑着去去捡那只鸟,这两人眼力劲越来越好了,知道有些事不是自己该听的,会主动找借口离开这。 埃德蒙男爵站在礁石下面仰头看着张立言,笑容里带着几分由衷的钦佩。 “张先生真是好雅兴啊。” 张立言把枪放下,低头看了他一眼,半个月不见埃德蒙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 看来自己在这里等了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半个月没白等,张立言把枪递给身后的九局工作人员,从礁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埃德蒙男爵,想必这次你带来了让我满意的消息。” 埃德蒙男爵微微欠了欠身,语气谦虚地说道。 “那是自然,罗斯柴尔德家族从不让朋友失望。” 第322章 年老的权贵 见埃德蒙男爵这样说,张立言就知道这件事稳了。 “说说吧,港岛治权转交给我们的条件。” 埃德蒙男爵像斟酌了半天措辞才开口。 “银耳种植基地五十座,陨玉晶体五十颗,外加三年的猩红娜迦血液分配份额。” 张立言听完,差点没笑出来,看着埃德蒙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说这老小子还真敢开口。 五十座银耳种植基地也真敢想,现在一座基地一年就能把一千万美金的成本捞回来。 张嘴就是五十座,当他张立言是开慈善堂的,还有陨玉晶体五十颗,自己前前后后一共也就弄出来两百来颗。 埃德蒙一张嘴就要五十颗,这玩意张立言想要随时都能弄出来,但是好东西不能泛滥,一泛滥就不值钱了,所以张立言一直控制陨玉晶体的流出数量。 张立言摇了摇头连讨价还价的兴趣都没提上来,直接把自己的价码摆了出去。 “银耳种植基地十座,陨玉晶体我手里只剩三十颗,如果你能促成这笔交易,这些东西全部交由罗斯柴尔德家族自行处理,至于你们内部怎么分配我不管。” 埃德蒙男爵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甘心地说道。 “银耳种植基地对你们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可以加一点吗?” 张立言直接摇了摇头。 “加上给你的十座,目前全球差不多有两百座左右的银耳种植基地,那些特殊的银耳需要一种叫青冈木的木料作为培养基。” “青冈木生长周期要十年,目前国内储备的青冈木,只够供应两百座银耳种植基地,再多的话供应不上了。” 埃德蒙男爵听到“青冈木”三个字的时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他显然知道这个信息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再有钱,也不可能凭空变出十年树龄的青冈木来。 张立言看着埃德蒙沉默的样子,心里一点都不急,他相信埃德蒙背后那帮老权贵们肯定等不了。 这可是三十颗能让人返老还童的陨玉晶体,别看现在市面上有三种长生方法,好像选择挺多。 可每一种都有各自的限制,血兰花七年才开一次,猩红娜迦的血每天只能抽三五人份,陨玉晶体更是全世界加起来才两百来颗。 这些东西说到底只有最顶级的权贵才有资格享受,而现在的大英,早已不是当年的日不落帝国了。 随着国力衰退,大英国内那帮幕后掌权者的话语权也在快速衰落中,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种能证明自己依然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东西。 果然没让张立言久等,埃德蒙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再次开口。 “我什么时候能拿到这些东西?” 张立言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排着五颗绿色的晶体,表面流转着一层幽冷的微光。 埃德蒙的目光落在那五颗晶体上,瞳孔微微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里面有五颗陨玉晶体,这是定金。” 张立言把玉盒随手放在边上的岩石上面。 “等大英和中方签署了治权转让协议,剩余的二十五颗,加上十座打包好的银耳种植基地我会让人装船一起带到港岛,到时候你们罗斯柴尔德家族派人到维多利亚港来取。” 埃德蒙看着玉盒,这个世界最会玩政治的就是大英与中方,埃德蒙作为大英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主持人,他几乎是在张立言说完的瞬间就明白了这个安排的深意。 这五颗陨玉晶体只要流入大英国内,必然会被一些年老体衰的老权贵服用。 人都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只要有一个人恢复了年轻,剩下的原本还能咬牙坚持的老权贵,就会再也坚持不下去。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推动大英与中方签订治权转让协议,好让自己也早一天拿到陨玉晶体。 如果拖下去变数太多,原本已经敲定好陨玉分配协议的那些人,搞不好就有人要被踢出局。 时间拖得越久,不确定性就越大,最重要的是那些老权贵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等了。 埃德蒙看出来了,张立言就是要用这五颗定金,在大英内部点一把火,逼着那帮老权贵自己把协议往前推。 可看出来归看出来,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如果他背后的那些政治家得知他有机会拿到五颗陨玉晶体却放弃了,那他回去以后的下场,不会比那些被踢出局的人好到哪里去。 埃德蒙男爵无奈地伸出手,拿起那个玉盒,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怀里。 张立言见对方接受了自己的定金,笑着伸出手:“埃德蒙男爵,合作愉快。” 埃德蒙握住他的手,脸上也浮起笑容:“合作愉快,希望日后张先生还有什么好东西,记得通知我,罗斯柴尔德家族从不让朋友吃亏。” 张立言听他这样说,就知道又一个聪明人想给自己留个好印象。 他并不反对这些人这样做,毕竟都是朋友了,以后自己有什么麻烦,他们作为自己的朋友就得帮忙解决,张立言用起自己的朋友来,从来不会客气。 埃德蒙男爵带着五颗陨玉晶体回到大英以后,果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伦敦上流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在私人俱乐部里只谈风月不谈正事的老权贵们,彻底坐不住了。 “五颗!他带回来五颗!” “罗斯柴尔德那小子凭什么?他一个人吞了五颗?” “不行,得让他交出来,这东西不能让他一个人独占。” 几场紧急的闭门会议在伦敦最隐秘的宅邸里连轴转。电话打到深夜,车子在窄巷里进进出出,那些平日里最有城府的老家伙们,一个个急红了眼。 什么私下的分配协议,什么多年的默契,全被抛到脑后,五颗陨玉晶体就摆在那里,谁抢到就是谁的。 最后五个权势最大的老权贵,靠着各自家族积累了几十年的政治资本和金融杠杆,硬是从其他人手里把那五颗陨玉抢了下来。 五个人,拿到陨玉晶体后当场就着温水和红酒吞了下去,然后在另外几个老权贵的眼皮子底下,他们花白的头发开始变黑,松弛的皮肤开始收紧,佝偻的腰板开始挺直。 一个接一个从垂垂老矣变成年富力强的中年人,从年富力强的中年人变成精力充沛的小青年。 那几个没抢到的老权贵,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 “治权协议!赶紧签!签完我们也有!” “不能再拖了,万一中方那边变卦或者东西被别人先拿走了,我们怎么办?” “对,赶紧推动协议!谁挡路就把他踢出去!” 一夜之间,大英国内原本还在犹豫、还在讨价还价的那帮老家伙全都变了态度。 治权转让协议从“可以慢慢谈”变成了“必须立刻签”,那些原本被搁置的条款,被重新翻出来,逐条讨论,逐条通过。 整个大英的决策机器被这五颗陨玉晶体彻底点着了。 第323章 娄半城跑路 大英那边风风火火地跟周叔那边对接治权转让协议的各种条件。 张立言在雅加达的海边钓了半个月的鱼,玩也玩够了,便准备动身回四九城。 另一边,被下放到乡下劳动改造的娄半城一家,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一年多前娄半城还是四九城里数得上号的富商,住在娄家公馆里,佣人成群,出门有车。 如今一家三口挤在一间泥瓦房里,屋顶漏风,墙角长苔,连吃水都要自己去井边挑。 娄半城原本一张白净的富家翁面孔,现在被晒得又黑又糙,胡子拉碴地糊了半张脸。 娄谭氏那头精致的卷发早没了型,用一根旧布条随便扎着,脸上皱巴巴的,像是老了二十岁。 娄晓娥最惨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现在下地干活、挑水做饭,手上全是茧子,脸也黑瘦得脱了相。 可这一年多的苦,也不是白吃的,娄半城变了,从前他最舍不得的就是那些家产,可劳动改造了一年多,面朝黄土背朝天,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通了。 钱再多命没了,有什么用?那些藏在暗处的家底与其等哪一天被人翻出来充公,不如自己主动拿出来换一条活路。 他托人找到一位大领导,把自己最后藏着的家产全部献了,那位大领导收了东西倒也说话算话,给他安排了一次离开的机会。 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一辆驴车停在泥瓦房门口娄半城带着老婆女儿,提着两只旧箱子,悄没声地离开了村子。 驴车走了半夜,天亮前换上了一辆旧卡车,卡车沿着海边的土路开了一天,最后停在一个小渔港。 一艘渔船在岸边等着船舱里一股子鱼腥味,娄家三口钻进舱底,渔船趁着夜色出海,摇摇晃晃地朝南边去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港岛,从此以后四九城再也没有娄半城这号人物。 张立言的专机在南苑机场降落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冬天的四九城天空灰蒙蒙的,跑道两边的枯草上挂着一层薄霜。 飞机舱门打开一股冷风灌进来,把张立言身上那件在雅加达穿了一路的薄外套吹得贴紧了身子。 他缩了缩脖子,马上把工作人员准备的厚外套穿上。 走到站台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赵小圆站在出口旁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毛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米色的毛线围巾,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张立言一脸惊喜地看着她:“圆子,你怎么来了?” 赵小圆走近几步语气轻松地说:“我听说你今天回四九城,特地过来看看你。” 虽然两人目前还没多少感情,满打满算也就见过几面,可她突然来接自己张立言心里还是蛮开心的。 张立言走到她跟前问:“你今天怎么过来的?” 赵小圆带着张立言出了站台来到停车处,嘚瑟地拍了拍那辆女式自行车。 “我自己骑车来的。” 张立言看了看天,四九城的冬天这会儿已经暗透了,气温也降到了零下。 南苑机场在郊区离市中心还有十几公里,她一个姑娘家一直等到现在,张立言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感动的。 张立言把她的自行车推过来,然后跨上去回头冲她扬了扬下巴。 “上车吧,下次别一个人骑车跑郊区来不安全,你看这四周都是农田万一遇到坏人你不怕呀?” 赵小圆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拉着张立言后腰的衣服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我又不傻,我是大白天来的一直等你等到现在。” 张立言蹬起车子链条吱吱的转起来,嘴里嚷了一句。 “好嘞,那就请赵美女坐好了我们加快回城的速度。” 一阵寒风从两人身边吹过,把路两旁枯树枝上的霜吹得簌簌往下落。 张立言蹬着车子,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似的耳朵冻得通红。 赵小圆坐在后座上,看见他的耳朵在风里被吹得发红,伸出自己戴着手套的手从后面捂住了他的耳朵。 张立言觉得耳朵上一暖,心里也跟着暖了一下。 “你说你是不是傻?那么冷的天,有车不坐,你要骑自行车。” “那不一样。” 张立言一边蹬车一边说。 “坐车一会就到家了,骑自行车我们可以多聊会,再说了你一姑娘家的自行车,让那帮大男人骑不合适。” 赵小圆听了他这话嘴角翘了起来,她在后面轻轻问了一句。 “说的好像你不是大男人似的。” “那能一样吗?” 张立言用力蹬了两下,车子从一个小坡上滑下去,轮子碾过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你以后可是我媳妇。” 赵小圆没有反驳只是把捂着张立言耳朵的手套又紧了紧,然后把脑袋轻轻垫在了他的肩膀上。 张立言的后背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蹬车的腿更有劲了。 等两人骑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大院门口,傻柱已经在西花园里把炉子烧得旺旺的,整个西跨院里暖烘烘的。 傻柱见张立言推着自行车进院,立马招呼:“张厂长,饭马上就好,你先在炉子边烤会儿火,暖和一下。” 张立言带着赵小圆在炉边坐下,炉子边沿上还烤着几个红薯,皮已经被火烤得焦黑,裂口处流出黏黏的糖汁。 张立言用手指头戳了两下,软软的,已经熟透了,拿起一个在手里颠了两下,不那么烫了才递给赵小圆。 赵小圆接过去掰开一半,里头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许大茂在灶台那边给傻柱烧火,看着炉膛里的火苗,忽然感慨了一句。 “咱前天在雅加达还穿着短袖,热得冒汗,结果回到四九城就千里冰封,这一趟真没白出去长了好多见识。” 傻柱悄悄瞥了张立言一眼,然后顺着许大茂的话往下接。 “那是,跟着张厂长这样的大领导见识自然多,要不以前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样算起来,咱俩那见识可比那些七品官高多了。” 赵小圆听到这两人的对话,偏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张立言。 “难怪你到哪儿都喜欢带着这俩人,不但能给你做好吃的,还能给你解闷。” 张立言有些奇怪:“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听说的?” 赵小圆一脸坏笑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在他面前晃了晃。 “咱大院子弟都传遍了,你这个二代头头最喜欢讲排场,不论出差还是外出公干都喜欢带个厨子,还说你这个人嘴特馋、特好吃。” 张立言听完,觉得这是谁在污蔑自己。他堂堂红星总厂厂长,出门带个厨子怎么了?那叫工作需要。 第324章 一个拥抱 在西跨院简单吃了一顿便饭,张立言便骑着自行车送赵小圆回家。 冬夜的四九城冷得利索,胡同里没什么人,路灯也隔得远两人骑一辆车,沿着南锣鼓巷一路往南,穿过东四牌楼,拐上朝内大街。 风从护城河那边灌过来把赵小圆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她侧坐在后座上两只手轻轻搭在张立言后腰。 到了赵小圆家附近,张立言捏了刹车,单脚撑地,停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面。 张立言从车上下来把车支好,赵小圆也跟着跳下来,理了理围巾抬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树杈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张立言看着她,忽然张开双臂轻轻把她拢进了怀里。 赵小圆没有躲,她的身子先是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在他后背上轻轻搭了一下。 张立言抱了一下就松开了,低头看见她脸上飞过一层薄红,从脸颊一直蔓到耳根。 “行了,回去吧。” 张立言退后半步把手插进口袋里冲她扬了扬下巴。 “天冷,别冻着了。” 赵小圆嗯了一声推着自行车转身朝家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抿着嘴笑了笑,然后快步进了门。 张立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的灯光里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她安全到家了,才转过身往回走。 第二天张立言又恢复了上班的节奏,早起洗漱骑上那辆咯吱咯吱响的二八大杠,顶着冷风直奔红星总厂。 进了厂区大门他照例先往王姨办公室那边溜达,走到门口见门虚掩着里头没人,张立言就伸头伸脑地往里面张望。 “你小子在我办公室门前伸头伸脑干嘛呢?不会又想偷我茶叶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张立言回头一看王姨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张立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 “姨,你误会了,我这不是想你了吗,特地来看看你。” 这时邓姨从王姨身后走出来,笑眯眯地接了一句。 “怎么?你就想你王姨,不想我这个邓姨啊?” 张立言赶紧赔笑:“想,怎么能不想邓姨呢,你们都是我的亲人啊。” 见到邓姨满意地点了点头,张立言松了口气。 王姨忽然问了一句。 “我听说赵家的丫头昨天去机场接你了,你俩关系处得不错啊。” 张立言被长辈问这种事,脸皮再厚也有点挂不住含糊地回了一句:“我俩对双方的感觉都挺好的。” 王姨打开办公室的门,示意张立言跟着进去。 张立言手眼灵活进门之后先把桌上的暖水瓶拎起来,给两位姨各泡了一杯茶,然后乖乖地坐在办公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是个乖孩子的模样。 邓姨盯着张立言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 张立言抬起脑袋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自己忘了什么?他仔细想了想好像没什么落下的啊。 邓姨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这孩子是真忘了便提醒了一句。 “英国那边给你周叔递了消息,说要谈香港治权转让的事。” 张立言这才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那只装陨玉晶体的玉盒放到办公桌上。 “姨,我跟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主事埃德蒙男爵谈好了。我这边给三十颗陨玉晶体,再加十座银耳种植基地。他们那边把香港治权转让给我们。但是为了防止引起大英国内民众的反对,名义上的主权还是保留给他们。” 王姨随手把装陨玉的玉盒扔进办公桌抽屉里然后指着张立言的鼻子数落。 “你个臭小子,那么大的事,居然现在才说。” 张立言嘿嘿一笑,也不狡辩,反而顺着杆子往上爬。 “姨,以后我们那个银耳段木得涨涨价,一米长的段木以往卖他们三百美金太便宜了。先涨到五百美金,然后每年再涨一百,就说青冈木不多了,下一批成长得等到十来年后,所以得涨价。” 王姨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听到这话差点把茶水喷出来,她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瞪着眼睛看着张立言。 “不是,一根一米长的木头,你卖人家三百美金就算了,现在你还要涨到五百,你就不怕他们自己种?” 张立言笑着解释。 “姨,你不知道,罗德家族把银耳种植基地开起来以后,还不到一年就把一千万美金的成本收回来了,我们把椴木卖得太便宜了,这玩意儿基本上都被我们垄断了,不怕他们不买。。” “而且就算他们现在开始种青冈木,没个十年八年也长不起来。这十年八年不狠狠宰他们一笔,等以后他们国内的青冈木长起来,可就没机会了。” 王姨听完张了张嘴,最后勉强接受了这个价格。 张立言看着王姨心想,国内是不知道老美有多富,老美是不知道国内有多穷啊。 这时邓姨在边上开口说道。 “既然英国愿意把治权交给我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把主权也交出来?” 张立言摇了摇头。 “姨,新界那边一共就九十九年租期,到期了自然会还回来,但是香港岛与九龙半岛就不好说了。当初签的条约是永久割让,现在在大英国内普遍把香港与九龙认为是自有领土。想要收回恐怕不容易。” 王姨在边上听了满脸不服气:“我们再加点筹码,能直接把主权移交回来吗?” 张立言还是摇头。 “姨,我们还不够强,等我们彻底把美国的技术吃透了,能自己造出航母飞机,到时候这些地方的主权自然会移交回来,现在不行。” 王姨更不服气了。 “我们还不够强?当年我们在朝鲜半岛把十七国联军打得落花流水,他们有什么资格认为我们不够强?” 张立言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姨,正因为当年你们把十七国联军打得落花流水,这才是我跟对面平等说话的底气。不然他们不会跟我谈交易而是直接动手抢。” 第325章 代管专员 张立言给王姨重新倒了一杯水,继续说道。 “但是我们现在的劣势,是没有远洋海军,防守有余,进攻不足。如果他们入侵我们本土,他们是打不过我们。但是我们没有远洋舰队,无法进攻他们本土。所以他们并不怕我们,等我们自己的战舰下水了,在世界上的话语权自然就水涨船高。” 王姨还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邓姨拍了拍王姨的肩膀,跳过了这个话题对张立言说。 “行了,不谈这个了,我看你天天跑出去,把你那堆文件堆给王姨处理,也不是个事。你自己是时候正式组建一个自己的办公团队了。” 张立言听邓姨这样说,眼睛顿时一亮。 “姨,你这是让我组建自己的机构办公室?” 邓姨看他兴奋的样子,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你个臭小子在想什么?怎么可能给你独立建制办公室?你自己走九局或者红星总厂抽调人手,组建个人办公室。” “另外你应该正式成立一个自己的秘书工作班子,帮你分担桌子上那些文件。不然以后文件越来越多,你累死也处理不完。” 张立言听到这里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如果有一个专属自己的秘书工作班子,帮自己处理那些日常文件,到时候自己只需要把控大方向,那将轻松很多。就有了大把摸鱼的时间,再也不用一天到晚趴在办公桌上。 张立言厚着脸皮对邓姨说。 “姨,你看你都帮我把这些事安排好了,要不你把秘书班子的人手也帮我安排好吧?” 邓姨笑着看了他一眼。 “你这小子就是机灵,行啦,你就继续用之前从九局调的那三个机要秘书,成立秘书班子以后,让那个能力最强的做你的专职机要秘书,另外两个重新分工,一个做行政秘书,一个做专职秘书,这三人的资料我都看过,能力都很不错,他们跟着你,还能给你当兼职警卫员,我就不另派警卫员给你了。” 张立言点了点头,有了专职机要秘书,很多文件都可以交给他处理。 专职机要秘书比普通机要秘书权限大得多,他可以在张立言的指示下,按照张立言的意思批复一些文件。 除了重大机密文件,专职秘书都可以根据张立言的意思自行回复。 这一下子就能把自己的工作量减少九成以上。现在他桌子上的日常文件,最多的就是各厂上报的产量,还有一些纪律情况,哪有那么多重大机密需要他亲自批复? “好的,我一会就按照姨的安排吩咐下去。”张立言应道。 这时邓姨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你小子年底该结婚了,既然你已经跟大英的幕后掌权者谈好了,那代管香港这件事,基本上年后左右就会正式敲定下来。” “我个人的意见是让你去成为香港的代管专员。毕竟你在海外的人脉广泛,很多事由你处理会方便很多。” 张立言一脸惊讶地看着邓姨。 “不是,邓姨,我去了香港,那这红星总厂怎么办?还有九局那边?” 王姨在边上,听张立言这样问笑了一笑回答。 “你邓姨不可能一直挂着总厂书记的头衔,以前她挂这个头衔,是为了杜绝一些人的心思。” “现在你小子翅膀也算硬了,你自己挂这个书记头衔吧,至于厂长这个职务你看着安排给你哪个发小合适,就让他顶上试试,之后让他负责生产,你遥控指挥就行。” 王姨说到这里想了一会才继续。 “至于九局那边,你既然去了香港这边你就不用管了,到时候我们重新安排人接收九局。” 听王姨这样说张立言有些担心。 “姨,我发现九局内部有很大的问题,由于长期和三教九流的人接触太多,里面有不少同志的思想不够坚定,很容易被腐蚀。” 王姨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你小子可以啊,你才掌管九局多长时间就发现这些问题了,你以为当初让你接管九局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你这孩子是自己人,也还有些手段。就等着你解除内部不安定的因素呢。” 邓愈在边上一脸无所谓地回了一句。 “这不到过年还有一段时间嘛,你趁这段时间把这件事处理了。” 张立言从王姨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到中午了。 厂区里机器轰鸣,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在各自的车间忙活。 这时候,放空下来的张立言开始想起了两个人说的话。 香港代管专员。这个位置对他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香港那个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殖民地遗留的势力盘根错节。 要在那里站稳脚跟光靠四九城给的头衔是不够的得有自己的班底,自己的人脉。 而九局就是他眼前最要紧的一把刀。这个机构这些年跟地下世界打交道太多,手伸得太长人也变得太杂。里面有多少人是真心干事的,有多少人已经被腐蚀了的,张立言需要在走之前把这些问题都理清楚。 一边想着,一边往自己办公室走。路过车间门口时,正好撞见张小官也就是改名后的张起灵,正穿着一身油渍麻花的工装,从车间里出来。 张立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官,最近怎么样?” 张小官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比从前松快了不少。 “挺好。五级钳工考过了,师傅说下半年让我考六级。” 张立言笑了笑。 “好好干,等过年让老刘给你找个媳妇。” 张小官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张立言继续往前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桌上果然又堆了一摞文件。 他站在桌前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机要员办公室的内线。 “从今天起,你们三个成立秘书班子。具体分工,我一会儿当面交代。” 挂了电话,张立言把那摞文件分成了三摞,最多的那摞是各厂的产量报表,他粗略翻了一遍,没什么大问题可以交给秘书处理。 中间那摞是纪律情况汇报,有几份涉及九局内部人员的他挑出来搁在一边,准备自己亲自看。 最下面那摞是人事任命和调动的审批,这个也需要他把关。 分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把这些大头交给秘书班子,自己只需要隔几天听一次汇报就行,想到这里张立言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邓姨今天给他安排的这些事,每一件都是有用的。 秘书班子帮他分担文件,他腾出手来去处理九局内部的积弊,等他把九局洗干净了正好交接给新的一把手,至于自己这个动手的恶人正好调走了。 第326章 港岛临时代管协定 安排好三个机要秘书的分职,张立言把电话打到了九局。 “让九局的岳局长和警卫团的赵处长来红星总厂一趟。” 电话挂了没多久,秘书就领着两个人走进了张立言的办公室。 岳局长走在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可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惴惴,赵处长跟在后面,二人进门见张立言在处理文件也不敢先坐,只站在办公桌前等着张立言发话。 张立言从文件里抬起头来,看了两人一眼,然后对秘书说:“你去走廊里守着,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秘书退出去把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张立言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在岳局长和赵处长身上。 “行了,站着干嘛,都坐下吧。” 岳局长和赵处长对视了一眼,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张立言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搁到一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后开口。 “现在上面跟大英那边在谈治权转交的事宜,预计年后我将会调任港岛,做那边的代管专员。” 岳局长和赵处长同时抬起了头,两个人的眼睛里都闪过了一丝震惊,可谁也没敢打断。 “九局这边,我走了之后,上面会重新安排人接手。” 张立言看着两人,语气有些不满,他继续说道。 “在我走之前有件事得办利索了,九局这几年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太多,手伸得太长人也太杂,里面有多少人是真心干事的,有多少人已经被腐蚀了,你们比我清楚。” 岳局长的脸色微微变了,赵处长也垂下了眼帘,他们俩都知道张立言说的是实话。 九局这个摊子从汪局长那时候起就盘根错节,跟地下世界的各路人物牵扯太深,有些人的底子早就不干净了。 “离过年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你们把局里所有人都过一遍筛子。” “有问题的该清就清,该处理就处理不用手软,上面给了九局很大的权限,不是让他们拿来跟那些人做交易的,我不希望等我走了以后,这里面再出什么烂事。” 岳局长和赵处长同时点了点头。 “书记,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放手去做,不要怕得罪人,还有你们趁这段时间考虑一下,要不要跟着我一起去港岛,年底之前给我答案。” 张立言又交代了几句具体事项,然后挥了挥手:“行了,你们下去吧,抓紧办。” 两人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办公室。 张立言看着他们的背影,拿起桌上的电话,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那是红星总厂人事处的内线,自己走之后,总厂的事得有个信得过的人接手,他翻了翻名单在几个发小的名字上画了圈,准备一个个都考察一下。 接下来半个月张立言每天只花半个小时处理手里的文件,秘书班子把大部分日常事务都揽了下来,送到他面前来的,只剩下那些需要他亲自把关的重大文件和人事任命。 原本堆满整张办公桌的文件,如今只剩薄薄一摞。这点文件对于张立言来说毛毛雨。 活少了心思就多了,厂里没什么事了,张立言就悄默跑出去找赵小圆约会。 两人去吃东来顺涮肉,去北海公园滑冰,去百货大楼逛了一圈又一圈,赵小圆试围巾的时候问他好不好看,张立言看了一眼价格标签后面的数字,点了点头。 “好看,买两条换着戴。” 赵小圆白了他一眼,把围巾放回去了。 样不知不觉两个月过去了,厂里也快要放假,马上就要过年了。 今天张立言忙完手里的活,正准备出去找赵小圆吃火锅,路过王姨办公室时被王姨叫住了。 “你这小子,最近天天偷跑出去干嘛去了?” 张立言理直气壮地回道:“姨,你不是让我早点结婚吗?我谈恋爱去了。” 王姨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愣了两秒,心想这小子越来越不要脸了,翘班跑出去谈对象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她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张立言后脑勺上:“你小子今天给我乖乖坐这儿,我有正事找你。” 张立言摸着后脑勺,乖乖坐到办公桌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表现得无比乖巧。 王姨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正式文件,封面上印着几行字,《中英香港临时代管协定》。 王姨把文件推到张立言面前,语气比刚才严肃了许多。 “我们跟大英那边已经签订了中英香港临时代管协定,你那几位叔叔都决定了,让你去做香港那边的代管专员。” 张立言伸手接过文件翻开。王姨在旁边说。 “现在已经十二月了,协议是明年三月一日正式生效,到时你就要去港岛上任了,这临时代管协定你自己看一下,到那边别弄出乱子来。” 张立言仔细看了一遍,里面大概的内容是主要就是安抚人心。 承诺保障香港居民人身自由,依法审判,不随意抓捕。 原港英政府公职、警队人员,自愿留任者,其岗位薪酬待遇暂时维持不变,不因政权交接,单纯因为过去为港英服务而清算。 对于协定生效之前,除了间谍、破坏国家安全、重大刑事血案、严重贪腐大案,代管委保留调查处置权,其他香港居民依照当时香港本地法律所为之行为,代管当局原则上不溯及追究。 张立言看完之后合上文件,问了一句。 “既然交给我们代管,那大英那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交换主权?” 王姨摇了摇头。 “新界是租借协议,九十七年到期归还。但是其他地方,英国那边现在还咬住了没松口,你周叔还在跟他们谈。” 张立言点了点头,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没事,反正治理权在我们手上,等以后我们强大起来,还不还就由不得他们了。” 王姨对着他笑骂了一句:“你个臭小子倒是有信心。” 张立言拍马屁地说道。 “有那么多叔叔阿姨在为这件事努力,我当然有信心。” “行了,去找你小对象约会去吧,别在这里碍眼!” 张立言嘿嘿一笑把文件收好,出了办公室顺手帮王姨把门带上,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第327章 不要脸的闫埠贵 张立言从办公室出来,一路溜达到了二食堂。 今天后厨里挺热闹的,傻柱和南易两人正站在灶台前,一人手里一把锅铲,对着同一口锅比划着什么。 旁边几个帮厨站在边上,手里拿着小本子一边看一边记。 这时南艺新看到了张立言,拉了一下傻柱,立马打招呼道。 “张厂长,想吃点什么?我立马亲自给你做。” 傻柱的徒弟马华正很有眼力劲的搬过一把凳子,拿袖子擦了擦凳子面,殷勤地递过来。 “张厂长,您坐。” 张立言一屁股坐上去,顺手接过旁边帮厨递来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不用忙,中午我在食堂吃了张厂长最近食堂的饭菜的味道确实比以前好了不少,看样子你俩确实用了功。” 傻柱一听这话,臭不要脸地凑上来,笑嘻嘻地说。 “张厂长,您吩咐要我们好好提升厨艺,我们哪能不上心啊?” 张立言瞅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当初自己可是让他好好教导二食堂的帮厨,这家伙天天围着霍仙姑屁股后面转,正经事全忘了。 南易的一食堂弄得有声有色,傻柱二食堂还是老样子,傻柱见张立言那眼神,心里有数,嘿嘿笑了两声。 “行了,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 张立言把搪瓷缸子搁下。 “晚上西跨院聚餐,你俩下班了去供销社各种肉多买点,到时候把我们大院在厂里上班的人全叫上,热闹热闹。” 傻柱和南易同时应了一声。 后厨靠里的小房间里,李怀德正跟秦淮茹腻歪在一起。 他今天没事跑二食堂来,名义上是检查后勤工作,实际上就是来找秦淮茹的。 两人躲在小房间里,门虚掩着,听到张立言的声音李怀德立马竖起耳朵。 听到“聚餐”两个字,他眼珠子一转,轻轻把秦淮茹往里头推了推示意她别出声,自己悄摸地从房间里溜了出来。 他舔着脸凑到张立言跟前。 “那个张厂长,您看今晚聚餐能不能带上我一个?” 张立言看了李怀德一眼,手指放在灶台上轻轻敲着。 李怀德这个人,除了好色之外,能力还是有的。 在后勤主任的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物资调配、人员协调、跟各个部门打交道,都有一套。 之前张立言一直没搭理他,是因为不想让这个人靠得太近坏了自己名声。 可自己年后要去港岛任职,正是用人的时候。李怀德有短处,有短处的人好拿捏。带着他以后有用就用,没用就再踢回来。 张立言想到这里点了点头。 “既然李主任也想来,那就一起吧。” 李怀德听完,整个人像被点了炮仗一样,脸上的笑瞬间绽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张厂长”。 自从张立言当上红星总厂厂长,李怀德就一直想往他身边靠,可张立言始终对他不冷不热,今天终于松口让他参加西跨院的聚餐,在他看来,这就是被认可的信号。 张立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扔给傻柱。 “柱子,你们下班了自己开门去西跨院里准备饭菜,我还有事先走了。” 傻柱接过钥匙,拍着胸脯保证:“哎,张厂长,您放心交给我。” 等张立言走后,李怀德立马开始表现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钢笔又从旁边的记账台上抽了一张空白单子,一边写一边说。 “柱子,一会儿缺什么食材,拿着我给你开个单子直接走库房拿,今天的采购员在乡下收了几只羊,刚送到伙房,晚上弄个烤全羊。” 傻柱本来想答应的身后南易拉了他一下,傻柱立马反应过来挠了挠头。 “这走厂里库房拿,合适吗?张厂长以前可从来没有走厂库房拿过东西。” 李怀德笑眯眯地摆摆手。 “你放心合规合矩,我开单子走库房协调点东西出来都是付钱的,第二天让那帮采购员重新去采购回来就行,再说了都这个点了,等你俩下班去供销社,哪还能买到什么好肉?” 傻柱一听好像是有点道理,也就伸手把李怀德开的单子接了过来。 这时,许大茂从外面溜达进来了,他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满厂瞎转悠,今天正好转到二食堂门口,听到烤全羊三个字,立马掀帘子进来了。 “柱子,啥烤全羊?” 傻柱见许大茂来,眼睛一亮,立马指使起他干活。 “大茂,张厂长说今晚去西跨院聚餐,让大院家里有人在厂里上班的全去,我一会跟南易去准备食材,你去通知一下在厂里上班的人。” 许大茂听完,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他拍着胸脯。 “通知人的事交给我,对了上次在广西那边抓的野鸡,我们回来时不是带了十几只吗,现在正搁我家鸡圈里让我妈养着呢,一会我去抓几只,一起弄了。” 傻柱连连点头:“这肯定要弄几只,张厂长就爱吃这鸡。” 许大茂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 “柱子,张厂长说让厂里上班的全去,带不带家属?” 傻柱听许大茂这样问,顿时有些傻眼,这事他还真没考虑到。 这时南易在是边上补了一句。 “先让在厂里上班的到西跨院帮忙,至于家属先不去,等张厂长回来再说,人都住在一个大院,要去的话招呼一声就行。” 许大茂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晚上西跨院热闹得很,炉子里的火升得高高的,炭火红彤彤的,烟囱冒着青烟,把冬天的凉气都驱散了。 许大茂从家里提了四只野鸡过来,用草绳绑着脚,往地上一搁。 傻柱蹲下去看了看,那几只鸡肚子上的红羽毛油亮亮的,比他上次在广西吃的还肥些。 李怀德那边也没闲着,他从库房协调出来的羊肉、牛肉、猪肉,一样样码在案板上。 那几只刚收来的羊,皮剥得干干净净,用铁架子撑开,抹上调料架在炭火上慢慢烤。 羊肉的油脂滴在炭上滋滋响,香味顺着风飘出去半个大院都能闻见。 贾张氏此时正在利索地搬桌子摆凳子。 此时西跨院外面,闫埠贵急得团团转,想要进去。 刘海中拦着他,一脸头疼地问道。 “老闫,你没事跑西跨院来干嘛?” 闫埠贵一脸不乐意地说道。 “张厂长说了让在厂里上班的人,晚上到西跨院聚餐,我红星小学也是属于红星总厂,我怎么就不能来?” 刘海中无语地看着他,这老东西为了那口吃的,真是绞尽脑汁连脸都不要。 第328章 奋斗的目标 张立言刚跟赵小圆约完会回来,推着自行车进了九十五号大院的门,就看见刘海中堵在西跨院门口,挺着大肚子,一只手叉着腰堵着闫埠贵。 “老刘,这是怎么了?”张立言把车支好,走过去问了一句。 刘海中见张立言回来,一脸无奈的如实相告。 “张厂长,这闫埠贵也想进去吃饭,说红星小学也是属于红星总厂的,还问在厂里上班的工人家属要不要一起请。” 张立言无所谓地笑了一下。 “那就算他一个吧,至于家属,一起都叫过来吧,人多热闹。” 闫埠贵听张立言这样说,当场对张立言竖起一个大拇指,脸上那副表情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典。 “还是张厂长局气!” 说完,他还挑衅地看了刘海中一眼,那一眼里分明在说,你看张厂长都发话了,你还能拦我? 张立言脸色一沉,立刻回了他一句。 “老闫少拍马屁!以后我再看见你占邻居便宜,你看我收拾你的时候局不局气?” 闫埠贵讪讪地笑着,不敢再说话了。 张立言懒得搭理他,直接迈步进了西跨院。 身后传来刘海中指使闫埠贵的声音。 “老闫既然你也参加进来,就不能光吃饭不干活,现在去通知在厂里上班的各家家属,今晚统一到西跨院聚餐。” 闫埠贵应了一声灰溜溜地转身出了院门,要是以往刘海中早就自己背着手、挺着大肚子、挨家挨户上门通知了。 可现在的刘海中上了几个月夜校,学了些管理理论,觉得那种事很掉价配不上自己这个科长的身份。 当科长就应该指使人,而不是自己亲力亲为,他当初学到这个理论的时候茅塞顿开,觉得受益匪浅,就把这句话当成人生信条了。 张立言进了西跨院,第一眼就看到贾张氏和她的儿媳妇秦怀茹正老老实实地蹲在水池边洗菜。 贾张氏蹲在地上,两只胖手伸在冷水里搓着白菜叶子,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冻得发红的手腕。 秦怀茹在旁边择菜手脚也利索,两个人干得挺认真,见张立言走过来都觉得有些意外。 张立言拉了把小凳子往边上一坐,看着贾张氏。 “贾大妈,看到你如今能好好做人,我很欣慰,咱们俩也算是老邻居了,能把你从一个出了名的老泼妇改造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贾张氏听张立言这样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跟她从前撒泼时的嘴脸判若两人,竟有几分憨厚的意思。 “张厂长,其实我一直都是个好人。” 贾张氏把手里那片白菜叶子翻了个面继续搓着,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坦然。 “只不过当初东旭他爹去得早,我们孤儿寡母的,我不逼着自己凶悍一点,早被人吃干抹净了。”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沉了沉,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东旭大了进了轧钢厂,还娶了媳妇生了孙子,也算是能立住门户了,按理说我应该做一个慈祥的婆婆安享晚年才对。” 她把洗好的白菜放在旁边的笸箩里,又伸手去够下一棵,继续说道。 “可是张厂长,你说我撒泼打滚了几十年形成了惯性。对,我去学习班的时候,老师说的就是惯性。人的性格一旦形成了惯性,就很难再改变了。” 张立言听完没有说话,他想到了后世的某个说法。 后世有传说贾张氏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枝花,想想一个颇有姿色的女人带着个孩子,在那样一个纷乱的年代里过日子,会有多难。 张立言虽然没有经历过最苦的年月,可他见过战乱,见过逃荒的人。 他能想象得到一个年轻寡妇带着孩子,如果脸上不带三分横、手里不攥两分狠,会被人怎么欺负。 其实能做一个好人,谁又愿意去做泼妇呢?还不都是被狗日的世道逼的。 而自己正在做的事,就是要把这个世界改变得更加美好。 让老弱病残不再被这个世道抛弃,让每一个想好好过日子的人都能挺直腰杆,这也是自己一个优秀共产党员努力奋斗的目标。 张立言轻轻拍了两下贾张氏的肩膀一脸感慨的说道。 “贾大妈,以后这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不会再让一个女人露出凶狠的獠牙来保护自己,因为保护弱小是每一个共产党员的职责。” 边上的秦怀茹听到张立言这样说,抬起头来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坐在水池边的贾张氏更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眼眶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拿手背去抹,可越抹越多,最后呜呜地哭出了声。 “呜呜呜,张厂长,我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原本张立言见贾张氏痛哭流涕的模样,心里还挺感慨,觉得这老寡妇是真心悔改了。 结果贾张氏这一句话一出来,把张立言吓得一激灵。 这时周围原本就竖着耳朵偷听的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贾张氏,嘴巴张得大大的。 连刘海中都站在堂屋门口,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这位“巡街大将”。 贾张氏见突然安静下来,一抬头看见满院子的人都在看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摆着手解释。 “张厂长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能早点遇到你这样的好领导,我就不会成为一个泼妇了!” 众人听贾张氏这样说,总算从心里松下一口气。 许大茂把盘子端到桌上,嘴里嘟囔了一句“吓死我了”。 刘海中咳嗽了两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张立言从凳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对贾张氏说:。 “行了,接着洗菜吧,今晚菜多,够你忙的。” 贾张氏连连点头,重新把手伸进冷水里,搓白菜叶子搓得比刚才还起劲。 秦怀茹在旁边抿着嘴偷笑,被贾张氏瞪了一眼才老实起来。 张立言走进堂屋傻柱和南易已经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 烤全羊架在院子里的炭火上,油脂滴在炭块上滋滋冒着白烟。 许大茂家的野鸡炖了一大锅,香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 满院子的人各忙各的,说笑声、锅铲声、炭火噼啪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是谁家办喜事。 窗外,闫埠贵领着第一批家属进了院门,几个大妈婶子手里提着橘子苹果,笑着往里走,西跨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整条南锣鼓巷的夜色都照得暖了几分。 第329章 李怀德毛遂自荐 很快各种菜饭就准备好了,各家把桌子抬出来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张长条方桌。 桌面上摆满了碗碟,红烧肉、炖鸡块、炒鸡蛋、醋溜白菜、干炸丸子、凉拌黄瓜,还有几盆热气腾腾的汤。 碗筷磕碰的声响和孩子们的笑闹混在一起,满院子都是过年的味道。 这时傻柱和南易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一只巨大的烤全羊从厨房里走出来。 那羊烤得通体焦黄,油脂还在表面滋滋冒泡,皮上撒着孜然和辣椒面,香气浓得让周围等着的几个小朋友口水直流。 傻柱把羊搁在桌子旁边的架子上,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着张立言喊了一句。 “张厂长你看这羊太大了,桌子也放不下,怎么吃啊?” 张立言看了看那只烤全羊,又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孩子们。 闫解弟、刘光福、何雨水、棒梗,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全都围在烤羊边上,眼巴巴地望着,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你看把这些孩子馋的。” 张立言笑了,冲傻柱说道。 “给这些小朋友一人发个碗,你给小朋友每人切一份,剩下的再给上桌的大人分。” 傻柱应了一声从厨房里抱出一摞小碗,挨个发给孩子们。 闫解弟第一个接过碗踮着脚凑到烤羊跟前,傻柱拿刀切了一大块,连着皮和肉,搁进她碗里。 闫解弟端着碗笑得牙床都露出来了,跑到一边蹲着吃去了。 刘光福、何雨水、棒梗一个接一个排着队,每人碗里都分到一块肉,孩子们端着碗,蹲的蹲,坐的坐,满院子都是咀嚼和吸溜的声响。 张立言注意到西跨院门外,有几个小孩头伸头脑地往里看。 他们穿得比院里的孩子单薄,脸冻得通红可谁也不敢进来,只在门框边上露出半张脸张立言看过了又缩回去。 张立言把贾张氏叫过来低声问:“外面那些小朋友怎么回事?” 贾张氏探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低声回了句:“咱们大院还有几家没人在厂里上班,这些孩子可能是馋了。” 张立言点了点头没多问只说:“让大院里的小朋友都进来吃吧,你再去给咱院里家庭困难的每家送一份过去,如果羊不够让傻柱再烤一只。” 贾张氏听了眼睛亮了一下,立马招呼着刘光奇他妈和许大茂他娘几个人,拿着碗去傻柱那里分肉。 她一边走一边数着人头先给院里的孩子分,又端着几碗去了后院,送完肉之后她还特地跑到大门口看了一眼闫埠贵那边。 在贾张氏看来本院里的孩子分点肉就分点,要是大门没锁好隔壁大院的孩子都跑来了,那就没完没了了。 不过闫埠贵确实是个合格的看大门的,等大院里该回来的都回来了,他咔嚓一声把大门上了锁,前院和中院今晚基本没人,不锁门容易遭贼。 这边饭桌上已经热闹开了,张立言坐在长桌的主位上,左手边是刘海中,右手边是李怀德。 李怀德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在找机会跟张立言搭话,可张立言一直在跟别人聊,他插不上嘴。 张立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转向许大茂问了一句:“大茂,你天天东奔西跑的,消息灵通,说说最近乡下过得怎么样?还饿肚子吗?” 李怀德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眼巴巴地看着许大茂。 许大茂听张立言这样问立马来了精神,放下筷子,挺直腰板,刚要开口吹两句,坐在他旁边的许富贵不动声色地拍了他一下。 许大茂一激灵,反应过来,老老实实地开始说正事。 “张厂长其他地方我不知道,反正四九城附近的乡下基本没有饿肚子了,现在供销社的粮食供应充足,不少地方买粮食已经不需要票据了,供销社还对乡村户口以极低的价格出售一些往年的陈粮。” 许大茂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一点,转头看了一圈,发现周围都是熟人,才继续往下说。 “现在乡村流传着一个说法,说要是实在饿得没办法了,又没钱买不起供销社的特价粮,那就去大队部那里要吃要喝,队里不会不管的,说是上面为那些失去劳动能力的人专门设了救济粮。” 张立言听完点了点头,自己这几年在外面跑,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是没有白费,大家的日子在慢慢好起来。 边上的李怀德急得团团转,他一直在等机会跟张立言搭话,可张立言从坐下到现在就没正眼看过他。 终于张立言吃的差不多了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神色松了下来。 李怀德瞅准这个空当清了清嗓子凑上去问了一句:“张厂长,听说你要调离四九城了?” 他这句话一出口满桌子的嘈杂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齐刷刷地看向张立言。 张立言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是啊,年后我将会卸任厂长职务。” 李怀德立马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真假难辨的惋惜:“张厂长,红星总厂可离不开你。” 张立言看着李怀德这副老狐狸装相,心里有点好笑,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边确实离不开我,所以我将会挂名红星总厂书记一职,只不过生产方面的事归新厂长管。” 李怀德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半拍,他迅速调整了表情开始转移话题。 “那张厂长,你还离开四九城吗?” 张立言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年后就要离开了,我将前往港岛任职港岛的中方代管专员,具体情况我就不说了,过段时间你们应该会在报纸上看到我。” 李怀德的瞳孔猛地一缩,港岛代管专员,老岳父给自己提供的消息是对的,他脑子里转过了七八个念头。 张立言一个人去那边,身边总得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吧?后勤、财务、联络、接待,哪个位子不需要人? 他李怀德别的不说,后勤和财务管理这一套,在红星总厂干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玩转。 要是能跟着张立言去香港,那可比在四九城当一个后勤主任强了不止十倍。 李怀德立马开始毛遂自荐。 “张厂长,你看我也算是你的老部下了,我还是愿意继续跟着张厂长的步伐向前走,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请张厂长带上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往前弓脖子伸着,脸上的表情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张立言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桌上其他人也都没说话,许富贵和闫埠贵两人坐在桌子上表面上在吃菜。 可许富贵眯着眼睛眼珠子在张立言和李怀德之间来回转,闫埠贵的小眼睛也亮着,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只有刘海中坐在张立言边上,挺着大肚子东张西望地看着众人,嘴里还嚼着半块烤羊肉,浑然不知桌上的气氛已经起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