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汉东建重工,沙瑞金麻了》 第1章 满级财阀回新手村,汉大历史系的扫地僧 下课铃响了。 陈致远把手里的半截粉笔扔进纸盒,拍了拍手心。 台下的学生开始收拾书包。凳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拖拽,发出沉闷的擦刮声。 他转过身,拿起讲台边缘的不锈钢保温杯。 盖子拧紧。 “下课。”他说。 夹着那本封皮卷边的老教案,陈致远走出阶梯教室。 汉东大学历史系的走廊很长。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打进来,老旧的木地板上浮动着细碎的灰尘。 几个年轻讲师迎面走来,纷纷避让打招呼。 “陈教授,您慢走。” 陈致远点点头,脚步没停。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 皮鞋面上沾了一层白色的粉笔灰。 走在这座百年学府的林荫道上,他就像个最寻常不过的,等待安稳退休的老教书匠。 路过家属区的小卖部,陈致远停下。 “老李,拿包大前门。” 老板递出烟,随口问了一句:“陈教授,今天下早课啊?” “讲明史,下面睡倒一大片,不如早点散了。”陈致远笑了笑,把几张零钱按在玻璃柜台上。 教职工宿舍在校园最西头。 两栋七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外墙爬满干枯的常春藤。 陈致远踩着掉漆的木质楼梯,一步步上了三楼。 掏出黄铜钥匙,捅进门锁。 门推开。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有些寒酸。 一张绿皮沙发,一张斑驳的写字台。靠墙立着两排顶到天花板的实木书架。 墙角的暖水瓶外壳已经生了锈斑。 陈致远把教案随手扔在桌上,脱下夹克挂在门背后的铁钉上。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瓶用来泡酒的红星二锅头玻璃瓶。 瓶子里装满了他自己抓的枸杞和党参。 往搪瓷缸里倒了十几粒枸杞。 拉开抽屉找茶叶时,指尖碰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皮盒子。 陈致远的手顿住了。 他把铁皮盒拿出来,单手挑开盖子。 里面躺着几张泛黄发脆的老照片,还有一枚边缘发黑的金属厂徽。 红星机械厂。 1988年。 陈致远用拇指蹭了蹭厂徽上的字,金属的触感冰凉。 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他睁开眼,就站在这片叫做“汉东”的土地上。 那时他一穷二白,背着个破帆布包,跟着被排挤的老领导下放到了濒临破产的红星机械厂。 那个年代的汉东,到处是灰尘,到处是钻营的政客和投机的倒爷。 他没有系统,也没有金手指。 靠着脑子里多出几十年的眼界,还有比别人狠三分的手腕,他硬生生砸开了一条血路。 兼并重组,下岗分流。 南下羊城倒红头文件,北上毛熊国拿轻工换废旧机床。 十年时间,他把一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破厂,拉扯成了横跨三省的重工集团。 再往后,雪球越滚越大,谁也拦不住了。 军工配件、大型盾构机、重型燃气轮机基地、半导体芯片全产业链。 “华盛重工”这四个字,像一头沉默的史前巨兽,疯狂吞噬着全球的重工业版图。 到了今天,华盛重工到底有多少资产? 陈致远自己也算不清楚。 万亿,只是个起步的数字。 连军方都把他当成定海神针,高层首长的案头常年放着他写的内部产业报告。 但三十年的连轴转,铁人也得生锈。 半个月前,他把集团的日常事务全扔给了那几个被他亲手调教出来的手下。 自己打了个“病退休养”的报告,回了发家地汉东。 弄了个汉东大学特聘教授的闲职。 就为了图个清净。 满级财阀卸下伪装,回到新手村的破旧宿舍里。 连空气都显得轻快了不少。 “叮铃铃——” 桌上的黑色转盘座机突然响了。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致远把铁皮盒子扔回抽屉,关上。 伸手拿起话筒。 “哪位?”他声音平淡。 话筒那头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透着掩饰不住的急促。 “陈、陈老……我是京州海建集团的刘海建。” 陈致远拿开话筒看了一眼。这号码是内部转接过来的。 他没出声。 对面的呼吸更重了几分:“陈教授,我在您宿舍楼下站了三个小时了。门卫不让进,我不敢硬闯……” “您看,您能赏脸给我十分钟吗?就十分钟!南湾那个填海的项目,只要您稍微漏一点风……” 海建集团。 汉东省排名前三的地产龙头,资产号称过了百亿。 这个刘海建平时在省委大院走动,鼻孔都是朝天的。 陈致远端起桌角的暖水瓶,拔掉软木塞。 “水开了。”他说。 电话那头愣住了:“啊?陈教授,您说什么?” “我说,我正准备泡茶,没空听你废话。” 陈致远把滚烫的热水冲进搪瓷缸。 红色的枸杞翻滚着浮了上来。 “不是,陈老!陈总!您给我一次机会……”刘海建的声音带了点哭腔。 陈致远把话筒放回底座。 “咔哒”一声,屋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他顺手把电话线给拔了,扔在桌子后面。 一个倒腾钢筋水泥的土老板,也配跑到他面前要项目。 华盛重工手指缝里漏下的一点残渣,都能把这种地产商活活埋了。 陈致远端着冒热气的搪瓷缸,走到屋角。 那里摆着一台带着大后背壳的老式彩色电视机。 他伸手按下开关。 屏幕没亮,只发出一阵“嗞啦”的静电声。 他空出右手,在电视机顶盖上重重拍了两下。 屏幕闪烁几下,终于亮了起来。 正好停在汉东卫视。 晚上七点半。 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男低音,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 “本台消息。” “今日,省委省政府召开关于加强党风廉政建设的专项会议。” 画面上,一排排穿着白衬衫的官员正襟危坐。 陈致远拉过一张木板凳,坐了下来。 吹了吹搪瓷缸里的浮沫,喝了一小口。 水太烫。 他皱了下眉,把杯子搁在膝盖上。 电视画面一转。 切到了省检察院的大楼。 红色的国徽在镜头前闪过。 播音员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总局,联合汉东省反贪局,正式启动打虎行动……” “将依法对一批违法违纪干部进行停职审查……” 镜头扫过几辆闪着警灯的检察院专用车。 车门拉开,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步履匆匆地走了进去。 陈致远看着那几个模糊的背影,拿杯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汉东反贪局。 最高检。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老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某个熟悉的锁孔。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 家属区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 屋里没开灯。电视屏幕的荧光打在陈致远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重新端起膝盖上的搪瓷缸,往嘴里送了一口温水。 枸杞的微甜在舌尖散开。 陈致远看着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反贪标语,轻笑了一声。 “名义的主线,终于开始了。” 第2章 退休干部的日常?不,是重工寡头的休假 电视机里,反贪标语的红底白字还在滚动。 “名义的主线,终于开始了。” 陈致远嚼碎了嘴里那颗发胀的枸杞。甜腻带点微苦的味道在舌根散开。 他站起身,端着搪瓷缸走到墙角的洗脸架旁。 架子上放着个掉瓷的铁脸盆。 水龙头拧开,“噗”地喷出一口带铁锈的黄水,接着才流出清冽的自来水。 他把沾了粉笔灰的手指伸到水流下搓洗。 指缝里的白灰融进水里,顺着下水道漩涡流走。 还没等他拿毛巾擦干手,一阵沉闷的震动声从床底下的破帆布包里传了出来。 “嗡——嗡——”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震得老旧木地板的缝隙直掉灰。 陈致远弯下腰。腰椎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把帆布包拽出来,拉开拉链,从几件洗发白的旧衣服下面摸出一个黑色的卫星电话。 机身厚重,外壳磨砂,没有任何商标。 屏幕上闪烁着一串经过多重军工级加密的乱码。 这条专线,全世界只有三个人能打进来。 陈致远按下绿色的接听键,顺手拉过那张掉漆的木板凳,坐了上去。 “陈总。” 许半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带着点沙哑,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脆响,夹杂着远处隐约的汇报声。显然她正身处华盛重工顶层的核心会议室里,周围站满了几十个高管。 “讲。”陈致远摸过桌上的半包大前门,抖出一根咬在嘴里。 “中东卡尔塔深水港的二期工程,出岔子了。”许半夏语速飞快,没有半句废话。“法国阿尔斯通联合了三家欧洲财团,在重型起重设备的出口协议上卡了我们一道。” 陈致远没点火,咬着烟蒂,含糊地问了一句:“涉及多大金额?” “港口基建,加上后续三年配套的重型装卸设备采购,四百六十亿人民币。” 许半夏翻了一页报告,纸张摩擦声清晰可闻。 “如果停工,违约金每天两百万美金。法方代表半小时前刚给我打过电话,态度很傲慢。” “他们想要什么?” “深水港项目百分之十五的干股。外加我们在北非航线上的两个物流中转站。” 陈致远抓起桌上的塑料打火机。 砂轮擦出一簇蓝黄相间的火苗。 他点燃烟,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直接呛进肺里。 “胃口不小。”他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许半夏冷笑了一声:“那是。他们吃准了我们国内的起重设备达不到深水港的千万吨级要求,想趁火打劫。” 陈致远夹着烟,看了一眼对面墙上挂着的汉东大学校历。 “半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电话那边愣了一下,敲击键盘的声音瞬间停了。 “十二年了,陈总。” “十二年,你还拿这种事来烦我?”陈致远夹着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阿尔斯通卡设备,你就不会断他们的稀土?华盛现在掌控了全球百分之三十的特种稀有金属矿脉,这牌你不敢打?” 许半夏没吭声,静静等着后话。 “通知梁思申。不管她现在在华尔街哪个酒会上,让她十分钟内给我开个离岸账户。” 陈致远弹了下烟灰,灰烬落在玻璃台面上。 “调五十亿美金,在国际期货市场全面做空那三家欧洲财团的底仓。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要看到他们股价崩盘。” “另外,给雷东宝打电话。他在非洲不是带了几万基建工人吗?让他把重型卡车都给我开到北非沿岸的港口去。凡是挂法国旗的货轮,找借口扣下检查。卸货?门都没有。” “至于那批起重设备……” 陈致远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温水。 “宋运辉在重机研发中心是吃干饭的?集团每年拨给他八十亿的研发经费。告诉他,下个月我要看到我们自己的万吨级全自动起重机下线。四百六十亿的盘子,洋人一毛钱也别想分走。” “明白。”许半夏的声音立刻提了上去,透着股兴奋的狠劲,“我这就去安排。今晚就让那帮法国佬知道,华盛的锅里没有他们那碗饭。” 电话没挂。 陈致远听见打火机的清脆声响,许半夏在那头也点了一根烟。 “陈总,您在汉东……休假休得还习惯吗?”她语气放缓了一些,带了点打趣。 陈致远环顾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破宿舍。 墙皮剥落了一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底子。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挂满油腻的灰尘,一转起来就咯吱作响。 而他刚刚几句话,就决定了中东几百亿资金的流向,甚至能让欧洲大财团面临破产危机。 “挺好。”陈致远掐灭烟头,“每天去食堂吃两块钱的素面,给学生讲讲明朝的烂账。比看你们那些枯燥的财务报表有意思。” 许半夏干笑一声。“您是清闲了,下面的人连轴转。对了,京州分公司的高启强,下午刚递交了一份国内的情报汇总。” 她顿了顿。 “本来不想拿这种小事烦您,但他非说汉东可能要有变局,让我务必跟您提一嘴。” “高启强?”陈致远眼皮抬了一下。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穿着高定西装,但骨子里依旧带着点市井狠劲的男人。 “他不在京海卖他的智能手机,跑京州去干什么?” “说是京州那边有个叫光明峰的大工程要动,总投资两百多亿。他带人过去考察地皮,顺便盯一眼。”许半夏吸了口烟,“情报是关于最高检的。” 屋里的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最高检有个处长,叫侯亮平。今天下午带了两个人,直接冲进国家某部委的大院,去查一个叫赵德汉的处长了。” 陈致远的手一顿。 他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往搪瓷缸里续了点水。水流的哗啦声盖住了挂钟的响动。 “抓个处长而已,算什么大动静。” “赵德汉是管项目审批的,位子关键。侯亮平接到实名举报,查出他贪污受贿,数额不小。现在人正被堵在那套破楼房里搜查。” 许半夏翻着情报单。 “关键是,这个赵德汉手里捏着京州光明峰项目的审批权。他跟汉东省的一位副市长走得很近。高启强的意思是,汉东官场可能要有一场大地震。问我们需要不需要提前插手布局?” 陈致远握着温热的搪瓷缸,站起身走到窗边。 “侯亮平是个属平头哥的,逮谁咬谁。高启强那个滑头,是怕火烧到华盛在汉东的产业吧。” “陈总明鉴。” “告诉老高,安分点。汉东这潭水死气沉沉太久了,是该有人来搅和搅和。”陈致远拉开生锈的窗户插销,“华盛的账面干干净净,侯亮平就算把天捅破了,也查不到我们头上。让他们去咬。” “好,我这就转告他。” 挂断电话。 陈致远把沉甸甸的卫星电话随手扔在桌上,跟那本卷边的破教案混在一起。 他一把推开窗户。 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夜风涌进屋子,带着北方秋夜特有的冷硬,瞬间吹散了屋里劣质烟草的味道。 陈致远双手撑在窗台上,探出身子。 目光越过汉东大学校园里影影绰绰的法桐树冠,望向远方的城区。 几公里外,京州市的中心城区灯火通明。 一栋栋高楼在夜色中拔地而起,霓虹灯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光网。 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绕城高速上重型渣土车驶过的轰隆声。 这座城市正在疯狂扩张,空气里到处都充斥着权力和金钱的躁动味道。 每个人都在牌桌上红着眼下注。 陈致远拿起那个有些年头的搪瓷缸,送到嘴边。 茶水已经发凉。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泛起一丝干涩的凉意。 身后的电视机里,新闻播报早就结束了,正在放一则农业化肥广告。 欢快的电子音乐声和窗外的寂静格格不入。 他眯起眼睛,看着京州方向那片最亮的光晕。 那里是汉东省委和京州市委所在的方向,此刻不知道有多少政客在酒桌上推杯换盏。 光明峰项目。两百多亿的油水。 高启强那小子的鼻子倒是灵,闻着血腥味就凑过去了。 “赵德汉一抓……” 陈致远喃喃自语,指腹慢慢摩挲着搪瓷缸掉漆的边缘。 “京州的丁副市长,今晚该睡不着了吧。” 他的视线穿透夜色,顺势落向了京州。 第3章 名义主线开启,侯亮平突袭赵德汉吃面 千里之外的京城。 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 掉漆的绿皮防盗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合页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侯亮平穿着黑色夹克,带头走进屋子。 屋子不大,满是油烟味和生蒜的辛辣味。 赵德汉正蹲在茶几旁边。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海碗,半碗炸酱面拌得乌黑。左手还捏着半头剥了皮的紫皮蒜。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嘴里还没嚼完,腮帮子鼓着,愣愣地看着闯进来的这群人。 “赵处长,胃口挺好啊。”侯亮平走过去,从兜里掏出证件,在他眼前晃了晃。“最高检反贪总局。” 赵德汉咽下嘴里的面条。 他把海碗放在茶几上,在旧裤腿上蹭了蹭手。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就是一个处长,清水衙门。” 侯亮平没搭理他,冲身后挥了挥手。 几个干警立刻散开,翻箱倒柜。 赵德汉也不拦着,重新端起碗,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吸溜进嘴里。 “查吧,随便查。我一个农民的儿子,除了这碗面,什么也没贪。” 他咬了一口蒜,辣得直吸溜气,眼角挤出几滴眼泪。 十分钟后。 干警们空着手走回来,冲侯亮平摇了摇头。 除了抽屉里的几百块买菜钱,存折上也就几万块死工资。 赵德汉放下碗,叹了口气。 “侯处长,查完了吧?我这人啊,就是死脑筋。别人送什么我都不敢要。这房子还是当年单位分的,漏雨我都自己糊。” 侯亮平拉过一张塑料圆凳,在茶几对面坐下。 他盯着赵德汉的眼睛,笑了。 “赵处长,农民的儿子,委屈你了。” 赵德汉连连摆手:“不委屈,为人民服务嘛。” “那魏公村这老破小,确实住着憋屈。”侯亮平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帝京苑那套大别墅,风景不错吧?里面那堵钱墙,半夜会不会塌下来压着你?” 赵德汉的手猛地一哆嗦。 半截蒜瓣掉在地上,滚到了侯亮平的皮鞋边。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张泡了水的白纸。 “我……我听不懂你说什么……”赵德汉的声音开始打飘,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 侯亮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听不懂没关系。走吧,去你那别墅吃剩下的半碗面。” 赵德汉想站起来。 腿弯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茶几前。 他死死抠着桌角,指甲抠得发白,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半碗没消化的炸酱面顶到了嗓子眼。 侯亮平冷眼看着他。 大网,已经收紧了。 同一时间。 汉东省,京州市。 京州国际大酒店,顶楼的紫金包厢。 比起赵德汉那碗寒酸的炸酱面,这里摆着的是一米多长的澳洲大龙虾。 水晶吊灯把整个包厢照得金碧辉煌。 “来,丁市长,我敬您一杯!” 一个秃顶的开发商双手端着茅台酒杯,弯着腰,杯沿压得极低。 丁义珍坐在主位上。 他满面红光,油腻的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 一条LV的皮带紧紧勒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金色的卡扣在灯光下反光。 丁义珍没起身,只拿捏着那只高脚玻璃杯,意思着碰了一下。 “老王啊,你们这些企业家,思想要进步!” 他喝了一小口酒,咂了咂嘴。 “这光明峰项目,是市里的头号工程!李达康书记可是下了死命令的。你们不要整天只想着赚钱,要讲政治!” 桌上一圈人赶紧点头如捣蒜。 “丁市长教训得对,我们全听市里指挥!” 丁义珍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海参塞进嘴里。 “大风厂那块地,你们几家赶紧把方案做出来。谁的方案漂亮,资金雄厚,我就向李书记推荐谁。” 秃顶开发商眼睛一亮,赶紧又倒满酒。 “多谢丁市长提携!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丁义珍哈哈大笑,举起酒杯准备再讲两句。 突然,他右边西装口袋里传来一阵闷响。 “嗡——嗡——” 这不是他平时用的那个工作手机,而是专门用来单线联系的一部老款翻盖机。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 “各位先吃着,我接个私人电话。”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只一眼,他拿手机的右手就顿住了。 没在包厢里接,他快步走出大门,来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丁义珍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喂?”他压着嗓子,声音不自觉地有点发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涩的男声,语速很快,只说了一句话。 丁义珍脑门上的汗“唰”地一下全冒出来了。 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顺着他油腻的脸颊往下流,滴在雪白的衬衫领口上。 “你……你确定?没弄错吧?” 他声音全哑了,手扶着楼梯的铁栏杆才勉强站稳。 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丁义珍张着嘴,像条搁浅在岸上的鱼。大口喘了几下气,却觉得氧气根本进不到肺里。 出事了。 他把那部翻盖手机直接砸在水泥台阶上,踩得稀巴烂。 深吸了两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推开紫金包厢的厚重木门。 里面依然是筹光交错,笑语喧哗。 “丁市长,您可回来了,这杯还没喝完呢!”秃顶开发商迎上来。 丁义珍强行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脸上的肉都在微微抽搐。 “各位,我这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你们先喝着,我去个洗手间,马上回啊。” 说完,他不顾众人错愕的目光,转身出了包厢。 门一关上,丁义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一把扯松了领带。 连电梯都没等,直接撞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顺着楼梯往酒店的后门狂奔而去。 第4章 丁义珍想跑?好戏刚开场,给我拦下来! 京州国际大酒店后巷。 几大桶泔水散发着酸腐味。 一扇生锈的消防铁皮门被猛地撞开,弹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丁义珍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皮鞋踩进一个脏水坑,泥水溅了一裤腿。他根本顾不上擦。 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后背上拔凉。 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停在路灯底下的阴影里。这是他私下养的套牌车。 司机正靠着引擎盖抽烟。 丁义珍几步窜过去,一把拽开后座车门,像个麻袋一样砸进车里。 “丁市长……”司机吓了一跳,赶紧扔了烟头钻进驾驶室。 “去机场!快!”丁义珍吼了一声。 嗓子彻底劈了,带着破音。 司机打火,挂挡。车子窜出去的时候,丁义珍被惯性死死按在座椅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响声。 腰上那条LV皮带现在像是一根铁丝,勒着肚子上的肉。 他手忙脚乱地去抠卡扣。 指甲在金属扣上刮出几道白痕。抠了两下没解开,他急得给了自己肚子一巴掌,硬生生把皮带从扣眼里扯退了一格。 帕萨特拐上主路。 路灯的光影在车厢里快速闪过。 前面是个红灯,司机一脚踩住刹车。 轮胎跟柏油路面摩擦出焦糊味。 丁义珍一巴掌拍在副驾驶的椅背上。 “你停什么!闯过去!” 司机咽了口唾沫:“市长,探头拍着呢……” “拍个屁!让你闯就闯!”丁义珍眼睛全红了,吐沫星子喷在前风挡上,“走机场高速,踩死油门!” 帕萨特发出一声轰鸣,顶着红灯扎进车流里。 丁义珍缩在后座的真皮沙发里,上下牙齿打着战。 手机砸了,现在没人找得到他。 只要上了那架飞往洛杉矶的美联航客机。 只要护照盖了章。 汉东这摊子烂泥,就跟他再没半点关系。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 陈致远把那杯发苦的枸杞茶倒进了水池。 滤网截住几颗泡发白的枸杞。 他抽了一张干纸巾,擦干手,走回书桌前。 桌上翻开着一本《万历十五年》。 书页泛黄,上面有很多他随手做的红色批注。 他刚准备坐下。 扔在教案旁边的那部黑色卫星电话,屏幕亮了。 没有铃声,只有三下短促的物理震动。 陈致远拉开木椅子。 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嘎吱”一声。 他拿起电话。 是一条加密的情报简讯。发件人是华盛重工安全局。 这是一个独立于集团商业架构之外,只对陈致远一人负责的情报网络。 “目标代号‘京州大拿’已脱离宴会。” “乘坐黑色套牌帕萨特,车牌汉A·m7392。” “实时坐标:南三环,正向机场高速方向逃窜。” “持有护照化名:汤姆·丁。” 简讯下方,附带了两张监控截图。 第一张是丁义珍撞开消防门瞬间的狼狈相。 第二张是帕萨特闯红灯的高清抓拍。驾驶室里司机惊恐的脸,和丁义珍缩在后座发白的嘴唇,拍得一清二楚。 陈致远用拇指划了一下屏幕。 关掉简讯。 他把手机随手扔在桌面上,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书页上漫不经心地画了一道横线。 就这么跑了? 太没意思了。 他摇了摇头。 三十年前,他刚穿到这片土地上的时候,为了给破产机械厂抢一口肉吃,什么硬茬子没见过? 在边境线上跟走私犯对峙。 在冰天雪地里跟毛熊国的寡头拍桌子。 那是真刀真枪的见血。 现在汉东这帮政客,手段太糙,胆量也太小。 最高检那边,侯亮平估计还在魏公村那个破屋子里,跟赵德汉磨嘴皮子。 汉东省委那边呢? 一把手二把手,这会儿大概还在会议室里互相打太极。 等他们层层汇报,走完程序,签发通缉令。丁义珍估计连头等舱里的香槟都喝完两轮了。 陈致远把铅笔扔在桌上。 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磕断了红色的铅芯。 他叹了口气。 大老远把集团那一摊子几千亿的买卖扔下,跑回汉东当个教书匠。 不是来看这种粗制滥造的走位演出的。 这场反贪大戏,开局太顺,观众看着会打瞌睡。 得给汉东这帮人上点强度。 得在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剧本上,撕一道口子。 他拉开抽屉,没拿卫星电话。 拿出一个老式的诺基亚板机。这种不记名的太空号,打完一次就作废。 按下一串没有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 接通了。 听筒里立刻传来震耳欲聋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夹杂着气喇叭的尖啸,还有人扯着嗓子指挥倒车的喊声。 “陈总。” 电话那头是个沙哑粗粝的男声。透着一股子在刀尖上滚过的悍匪味。 是华盛物流大队长,唐小龙。 “在哪。”陈致远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京州南郊七号重卡基地。” 唐小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看了一眼面前停着的两百多台重型斯太尔卡车。 “刚接了一批港口来的盾构机配件,正安排弟兄们发车。” 唐小龙的嘴里像是在嚼着冰块,嘎嘣直响。 陈致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针指向晚上八点二十分。 “活停了。”他说。 电话那头的柴油机轰鸣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明白。干谁?”唐小龙没有半句废话。哪怕那一车货违约金要赔几百万。 陈致远站起身。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 “小龙,京州通往机场的高速。” 陈致远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晚食堂的米饭有点硬。 “我要它堵死。” 唐小龙吐掉嘴里的碎冰块。 “堵到什么程度?” “二十分钟内,这条路上不能有一辆车能动。一辆都不行。” 陈致远走到窗边。 晚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夹克衣角。 “不管你用多少辆车。” “不管是横着摆还是竖着摆。” “哪怕把沥青路面给我压塌了,把护栏给我挤变形。” 陈致远停顿了一下,看着远处京州市中心闪烁的霓虹灯。 “只要还在汉东的地界上。” “丁义珍要是踩着你铺的路去了机场,你明天就去非洲跟着雷东宝挖沙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一阵粗重的金属碰撞声。那是唐小龙拉开了重卡车门的声音。 背景里的轰鸣声变得更加狂暴。 唐小龙在通讯器里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狩猎前的粗重喘息。 “明白,老板。” 电话那头,唐小龙露出残忍的笑容。 “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第5章 唐小龙车队出击,丁市长被泥头车逼停了 帕萨特在机场高速上狂奔。 车厢里的空调吹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丁义珍瘫在后排的真皮座椅上,用一块皱巴巴的湿巾纸,死命擦着额头上的汗。 汗水蛰得他眼睛发酸。 车窗外,路灯拉出一道道昏黄的残影。 他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眯起眼睛往前看。 夜幕尽头,京州国际机场t3航站楼的巨大穹顶,已经亮起了灯带。 像一个倒扣在平原上的发光巨碗。 五公里。 最多还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 丁义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憋着的那股劲终于松懈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 晚上八点三十五分。 美联航飞往洛杉矶的航班,起飞时间是九点十五。 时间完全够用。 只要过了安检,只要坐上那架飞机。 哪怕李达康把桌子拍烂了,哪怕侯亮平把京州的地皮掀过来,也拿他没辙了。 “开稳点。”丁义珍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官腔。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 “市长,前面就是收费站了,咱们直接走Etc通道。” 丁义珍没吭声。 他伸手摸过旁边的黑色公文包,拉开拉链。 手指探进去,摸到了那个硬纸皮的小本子。 那是他的美国护照。 护照上的名字不叫丁义珍,叫汤姆·丁。 摸到这层粗糙的纸皮,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突然,脚底下的底盘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这不是路面不平带来的颠簸。 这种震感极度密集,连带着车门上的储物格都发出了细碎的塑料碰撞声。 司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油门。 丁义珍皱起眉:“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 一阵震耳欲聋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像是闷雷一样从右侧匝道滚了上来。 十几道刺眼的高亮度远光灯,瞬间撕裂了黑夜。 白花花的光柱如同实质,直直地扎进帕萨特的车厢里。 丁义珍被强光晃得闭紧双眼,本能地抬起胳膊挡在脸前。 “卧槽!”司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一脚把刹车踩到底。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抱死,摩擦出浓烈的橡胶焦糊味。 帕萨特失控地往前滑行了十几米,猛地停住。 巨大的惯性把丁义珍狠狠甩向前方。 他的鼻子重重撞在副驾驶的头枕上,酸痛感直冲脑门,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他妈怎么开车的!”丁义珍捂着鼻子怒骂,手背上蹭上了一抹鲜红的鼻血。 他刚要发作,车窗外的景象让他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辆红色的重型斯太尔牵引车,正横停在帕萨特的车头正前方。 那巨大的防撞钢梁,距离帕萨特的引擎盖不到半米。 发动机的怠速声轰轰作响,排气管喷出的黑色尾气,几乎贴着挡风玻璃往上卷。 “倒车!快倒车!”丁义珍头皮发炸,拼命拍打着驾驶座。 司机手忙脚乱地挂上倒挡。 还没等他踩下油门。 身后的路面上,再次传来让人心悸的引擎轰鸣。 两辆满载着渣土的十二轮重卡,并排从后方压了上来。 刺耳的刹车声中,两台钢铁巨兽稳稳地停在帕萨特车尾。 距离同样不过半米。 紧接着,左侧的超车道。 右侧的应急车道。 全被巨大的车体填满。 几十辆重型卡车,就像是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从各个匝道涌入这段高速路。 它们不打转向灯,不按喇叭,只用最野蛮、最庞大的身躯,强行切断了所有通道。 不过短短一分钟。 这段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变成了一座钢铁铸就的牢笼。 黑色的帕萨特被死死卡在正中央,前后左右全是半人高的巨大轮胎和满是泥浆的挡泥板。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载空调的出风口,还在机械地吹着风。 浓烈的未充分燃烧的柴油味,顺着进气格栅钻进车里,呛得人嗓子发紧。 丁义珍瘫坐在后座上,大脑一片空白。 鼻血顺着下巴滴在白衬衫上,晕开一朵红花。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这么大的阵仗,除了省公安厅,除了最高检,谁能调得动几十辆重卡封锁高速? 肯定是陈海。 或者是侯亮平直接调用了武警。 丁义珍的手指像鸡爪子一样痉挛起来。 他猛地抓起旁边的公文包,想把那本假护照藏起来。 手抖得太厉害,护照掉在了脚垫上。 他弯下腰去捡,胖大的身躯卡在座椅缝隙里,滑稽又狼狈。 “市长……咱们……咱们被包围了。”司机带着哭腔,双手离开方向盘,高高举在头顶。 丁义珍捡起护照,塞进西裤口袋,死死捂住。 他强行吞了一口唾沫。 “别慌。我是副市长,他们抓我得有手续。” 就在这时。 车外传来一阵无线电对讲机的电流麦噪响。 声音很大,是从旁边那辆重卡的驾驶室里传出来的。 “二组注意,应急车道也给我堵死。轮胎打斜。” 一个沙哑、粗粝,带着浓重江湖气的男声,在夜空下回荡。 “老板发话了,今晚这条路,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过去。” 丁义珍愣住了。 这口吻怎么听都不像执法机关。 他壮起胆子,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没有警笛声。 没有红蓝交替的爆闪警灯。 更没有拿着扩音器喊话的干警。 丁义珍咬了咬牙,推开车门。 车门只开了一半,就撞在了旁边重卡的轮胎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侧着身子,硬生生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闷热浑浊。 他抬起头,迎面碰上三个穿着油腻反光背心的男人。 这三个人正蹲在重卡的油箱踏板上。 其中一个光头,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红塔山。 另外两个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防风打火机。 火苗窜起,照亮了他们黝黑粗糙的脸。 就是普通的卡车司机。 丁义珍顺着他们的背影往上看。 在重卡巨大的红色车厢侧面,印着一排醒目的白色反光字体。 “华盛重工物流”。 这几个字在路灯下泛着刺眼的冷光。 不是公安。 是一家企业的物流车队。 丁义珍那颗被恐惧攥紧的心,猛地跳动了两下。 不是来抓他的!只是一起突发的拥堵事故!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拿出京州副市长的威严。 他挺起肚子,迈着方步走到那个光头司机面前。 “师傅,你们这是干什么?怎么把路全堵死了?” 丁义珍板着脸,声音洪亮。 “赶紧把车挪开!出了事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光头司机借着同伴的火点燃了烟。 他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圈,连眼皮都没抬。 “车坏了。” 光头弹了弹烟灰,声音懒散。 “水箱漏了,离合器也烧了,动不了。” 丁义珍气结,指着周围几十辆重卡。 “几十辆车一起坏了?你糊弄鬼呢!” 他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重卡的铁皮车门。 “我是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我现在有非常重要的会议要去赶飞机。我命令你们,立刻挪车!” 光头司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路边的一根杂草。 他没接茬,转头看向旁边的同伴。 “老三,晚上食堂那个红烧肉太咸了,齁得我嗓子疼。” “可不是,打菜那胖子手抖得厉害。”同伴搓了搓手上的油泥。 这帮人完全把他当空气。 丁义珍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四十五分。 再不走,连值机柜台都要关了。 他伸手摸进西装内兜,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的是三万块钱的备用现金。 他把信封直接砸在光头司机的脚边。 “这里是三万块钱!谁现在把车挪开一个口子,这钱就是谁的!”丁义珍的声音因为焦急变了调。 光头司机站起身。 他穿着一双破解放鞋,脚掌踩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用力碾了两下。 然后,他把手里抽剩下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市长?” 光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我们老板说了,今晚这条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堵着。” 丁义珍僵在原地。 夜风吹过,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降到了冰点。 对方的老板是谁? 为什么要堵他? 他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帕萨特的车门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八点五十分。 九点。 九点十分。 丁义珍就这么靠着车门,死死盯着夜空。 那些重卡司机还在抽烟、聊天,对讲机里偶尔传出几声刺耳的电流音。 整条高速公路死寂一片。 突然,一阵巨大的涡轮撕裂空气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 轰鸣声由远及近,带着庞大的气压。 一架通体亮着红白航行灯的大型客机,穿透了云层,从机场方向腾空而起。 机腹下的起落架正在缓缓收起。 巨大的阴影掠过丁义珍的头顶。 丁义珍仰着头。 脖子僵硬。 他看着那架飞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航线,拖着尾迹,渐渐消失在深黑色的夜幕里。 那是美联航的UA889次航班。 丁义珍的双腿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顺着车门滑下去,瘫坐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 西装裤沾满了灰土。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要坐的那班飞往国外的飞机飞走了。 第6章 汉东省天团震动,出逃路线怎么泄露的? 美联航客机的轰鸣声,隔着十几公里的夜空,隐隐约约飘进了汉东省委大院。 省委第二会议室里。 排气扇嗡嗡作响,却抽不干屋里浓得化不开的烟味。 李达康面前的陶瓷烟灰缸里,杵着四五个按弯的烟头。 他盯着墙上的挂钟。 九点二十分。 “老季,你们检察院到底在干什么?”李达康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得邦邦响,“人就在京州,眼皮子底下,大半个小时了,连根头发都没找到?” 季昌明端着保温杯,吹了吹茶叶。 没吭声。 坐在主位上的高育良,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 “达康同志,少安毋躁。海网已经撒下去了,丁义珍跑不了多远。” 李达康一把扯开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我能不急吗?光明峰项目两百多亿的资金盘子,他丁义珍要是跑了,外资明天就能撤资!京州的Gdp谁来兜底?” 高育良不说话了。 核桃在手里转得咔咔响。 其实他心里一样烦躁。丁义珍这个雷太大了,一炸,整个汉东都得沾一身泥。 突然。 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僵局。 陈海的黑色手机在桌面上嗡嗡乱转,震得玻璃转盘直响。 满屋子的人瞬间安静。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陈海。 陈海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号码,立刻按下接听键。 “喂?我是陈海。” 他只听了半分钟,脸色就变了。 眉毛一点点扬了起来,嘴巴微张。 “你确定?人还在高速上?好,人先扣下,马上移交省检!” 陈海挂断电话。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向桌上的几个人,咽了口唾沫。 “丁义珍抓到了。” 李达康整个人猛地往后一靠。 沉重的真皮转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掏出格子手帕,在额头上用力抹了两下。 “抓到了就好。”李达康端起面前冷掉的茶水,灌了一大口,“没上飞机就好,光明峰项目算是有救了。” 高育良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看了一眼陈海那不对劲的脸色。 “在哪抓的?交警还是你们反贪局的同志?” 陈海摇了摇头。 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在机场高速上。离航站楼不到三公里。” 陈海拿起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画了个圈。 “不是交警,也不是反贪局。” “丁义珍的车,被一个大型车队堵在路中间了。” 季昌明放下保温杯,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车队?什么车队能把丁义珍堵住?他坐的可是小轿车,应急车道不能走?” “走不了。”陈海苦笑一声。 “交警大队刚传回来的现场通报。两百多辆重型卡车、泥头车,从三个匝道同时涌入,把那段高速的四个车道连带应急车道,塞得严严实实。”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排气扇转动的杂音。 李达康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 “两百多辆重卡?在京州的高速上封路?” 他猛地放下杯子,茶水溅在文件上。 “交警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车队调度,监控没拍到?没人报备?” 陈海翻开手机里的现场彩信照片。 把屏幕推向桌子中央。 照片拍得很暗,但能清晰地看到,黑色的帕萨特像个玩具一样,被几头红色的钢铁巨兽死死卡在中间。 防撞钢梁几乎贴着轿车的挡风玻璃。 高育良倾过身子,扫了一眼照片。 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敏锐地抓住了事情的重点。 “两百多辆车一起出动,这不是巧合,这是精确拦截。” 高育良食指敲着桌面,语速加快。 “丁义珍从酒局后门溜走,连我都不知道他换了哪辆车。这个车队是怎么知道他的逃跑路线的?” 这句话一出。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李达康脸上的喜色消失了。 季昌明不自觉地摸了摸有些发凉的后脖颈。 是啊。 谁泄露的路线? 省委、省检、公安厅全在找人。 大家连丁义珍上哪条道都没摸清。 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车队,竟然未卜先知,提前在高速上设了套? 这背后的情报网,比汉东省政法委还要快?还要准? “查清楚车队是哪里的了吗?”李达康沉声问。 陈海点点头。 “交警去现场了。那些司机都在车底下抽烟,统一口径说是水箱漏了,车辆集体抛锚。” “车厢外面都印着字。” 陈海顿了顿,念出了一个名字。 “华盛重工物流。” 李达康皱起眉头。 “华盛重工?京州有这么一家大企业吗?我怎么没印象。” 季昌明摇了摇头:“没听过。做物流的?这能量可不像个拉货的。” 高育良坐直了身子。 他没说话,只是把两枚核桃重新攥回手里。 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核桃粗糙的纹理。 事情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汉东省这盘棋,一直都在他们这几只手的拨弄下运转。 就算赵德汉落网,哪怕丁义珍跑路,那也是棋盘内的规则。 大家各凭本事斗法。 但现在,突然伸出来一只完全陌生的巨手。 没按规矩走。 直接用几百辆重型卡车,野蛮地砸碎了棋盘的一角。 这种不讲道理的实力,这种凌驾于体制之上的情报能力。 让高育良感到了一丝心底发寒。 会议在沉默中草草结束。 半小时后。 高育良坐进了自己的奥迪A6专车。 司机发动引擎,车子驶出省委大院。 车窗外,京州的夜色深沉。 路灯的光影在车厢里交替闪过,打在高育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伸手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 “华盛集团……”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汉东的水,本来就浑。现在被人扔进了一块巨石,连底下的淤泥都翻上来了。 未知的变数,最让人心烦意乱。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汉东所有能排得上号的人脉,没有一个能跟这件事对上号。 必须找个清净的地方,把脑子理一理。 高育良睁开眼。 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从来不掺和这些破事,每天只知道喝茶看书,脾气古怪的老朋友。 “小吴。”高育良对着前排的司机开口。 “高书记,您吩咐。” “明天的行程推几个不重要的。上午陪我去一趟汉东大学。” 高育良看着窗外退后的行道树。 “去散散心。顺便,见个老朋友。” 第7章 高育良的得意门生?抱歉,我只是来旁听的 清晨的汉东大学,雾气还没散干净。 人工湖边的垂柳挂着露水。风一吹,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高育良穿着件熨烫平整的灰色夹克。双手背在身后,顺着湖边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他的皮鞋踩在昨夜落下的枯叶上,发出细碎的闷响。 昨晚在省委会议室里吸了一肚子二手烟。这会儿冷风一吹,他原本昏沉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丁义珍被神秘车队拦截的事,像块生铁一样压在他胸口。 太反常了。 他在省委大院里是运筹帷幄的政法委书记。但每当遇到这种超出掌控的烦躁时刻,他更愿意回到这所校园。把自己当成那个受人敬仰的高教授。 转过前面那座太湖石堆成的假山。 高育良停下脚步。 前面不远处的木质长椅上,坐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 手里拿着个剥了半截的白面馒头。 正慢条斯理地掰着碎屑,往沾着露水的草地里撒。 十几只胖乎乎的灰鸽子围在他脚边,咕咕叫着抢食。 陈致远。 高育良认出了这个背影。 他脸上的紧绷肌肉立刻松弛下来。换上了一副温和长者的熟练神态。 他迈步走过去,皮鞋在石板上敲出节奏。 “致远啊。” 高育良在一米外站定,声音浑厚,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亲切。 “外面风风雨雨的,你倒是好兴致。这汉大的鸽子,都被你喂得飞不动了。” 陈致远没抬头。 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一点馒头渣掉在黑色的皮鞋面上。 一只胆大的鸽子凑过来,低头啄了一口。 “鸟得吃饭。风雨再大,也不能饿肚子。”陈致远淡淡回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高育良对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有些不悦。 他自顾自地走到长椅另一头,抚了一下裤腿,坐了下来。 “你这脾气,跟当年一模一样。”高育良伸手虚点了点陈致远的方向,“九十年代那会儿,你在政法系听我的课。我就跟其他老师说过,你是个做学问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端起老教授的架子。 “可是呢,人不能总躲在象牙塔里。你现在也是特聘教授了,得懂一点政治站位。不能总摆出一副清高做派。” 陈致远又掰了一块馒头。 拿在手里掂了掂。 “高书记记性不好。” 他把馒头块精准地扔进鸽子堆里。惹得几只鸽子扑腾着翅膀争抢。 “当年政法系的大教室在一楼,暖气烧得最旺。” 陈致远拍了拍手心,“我进去旁听,纯粹是因为外面太冷,进去睡觉的。你讲的那些条条框框,我一句没听。” 高育良抬在半空准备做手势的手,猛地僵住了。 脸上的温和像是被冻住的面具。嘴角稍微抽搐了一下,有些挂不住。 他干咳了一声,把手收回膝盖上。掩饰着眼底的恼怒。 “你啊,就是嘴硬。” 高育良看着人工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碎水波。语气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 “当年你要是肯跟着我好好钻研,现在怎么着也能在省里混个处长当当。也不至于天天在这喂鸟。” 他叹了口气,似乎在为陈致远惋惜。 “做生意,当个有钱的教书匠,终究是小道。你看昨晚京州出的乱子,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权力护航,再大的家业也是空中楼阁。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跟教育厅打个招呼……” 陈致远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转过头,目光落在高育良的脸上。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高育良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贴着衬衫的地方,隐隐冒出一层细汗。 “高书记。”陈致远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直接往高育良的软肋上锉。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教我怎么做人。” 陈致远伸手指了指高育良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的左手大拇指,一直在发抖。” 高育良像触电一样。 猛地把手缩回了夹克口袋里。死死攥紧。 “你胡说什么。”他压低声音。 陈致远没理他。转过头,继续看着地上正在啄食的鸽子。 “昨晚京州高速上发生的事,把你吓到了。” 陈致远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在汉东这盘棋上当了半辈子庄家,自以为算无遗策。” “现在突然发现,棋盘被人掀了。你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手里捏着什么牌。甚至连人家是怎么做到的,你都看不懂。” 陈致远停顿了一下。 “你心虚了。” “所以你跑到校园里来。装出一副清高学者的样子,想在这群什么都不懂的学生和教员身上,找回点上位者的安全感。” 字字诛心。 每一句话都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高育良最隐秘的痛处上。 高育良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几句话,把他披了几十年的虚伪外衣,撕得连条布棍都没剩。 他在口袋里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陈教授。”高育良连称呼都变了。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透着一股官场浸淫多年的冷硬和警告。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汉东的天,还塌不下来。凭你一个教书的,也敢妄议省委的局势?” 陈致远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落在高育良耳朵里,比直接指着鼻子骂他还要刺耳。 陈致远站起身。 随手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汉东的天塌不塌,你说了不算。” 他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半馒头,随手抛进旁边的绿色铁皮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了才算。” 高育良彻底愣住了。 他仰着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 清晨的阳光从陈致远背后打过来。刺眼的光晕让高育良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一种恐怖的压迫感。 像是一座大山当头压下。这是比面对省委一把手赵立春时,还要沉重十倍的窒息感。 高育良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喉咙发干。竟然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他这个堂堂的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居然在一个大学教授面前,被压得连气都喘不匀。 屈辱和愤怒在心底疯狂滋生。 就在他双手撑着长椅边缘,准备站起来强行挽回颜面的时候。 远处的小径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硬底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得极快。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焦躁。 “老师!” 一个穿着笔挺警服的男人快步跑了过来。 是祁同伟。 他手里还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 祁同伟昨晚在省公安厅盯了一宿的监控。 丁义珍被神秘车队堵截的事,他作为公安厅长,压力最大。 今天一大早跑去省委汇报。得知高育良来了汉大,他马不停蹄地就赶了过来。想找老师拿个主意,摸摸省委的底。 他刚跑过假山,就看到了长椅旁边的这一幕。 高育良坐在长椅上,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双手撑着木条,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而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态度敷衍,甚至居高临下。 转身就要走。 祁同伟的火气腾地一下就冒到了头顶。 在整个汉东省,谁敢给高育良脸色看? 打狗还要看主人。更何况那是他最敬重的老师,是他胜天半子的最大靠山。 这人算个什么东西! 祁同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他一把拦在陈致远面前。挡住了去路。 警服上的肩章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银光。 “站住!” 祁同伟指着陈致远的鼻子,声音严厉,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官威。 “你一个普通教员,怎么跟高书记说话的?” 第8章 祁同伟胜天半子?陈致远端起保温杯笑了 “站住!” 祁同伟的手指差一点点就戳到了陈致远的鼻梁骨上。 警服的袖口因为动作太大,蹭到了陈致远那件旧夹克的领子。 “你一个普通教员,怎么跟高书记说话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嗓门大得把旁边草地上的十几只鸽子全吓飞了。鸽子扑腾着翅膀,连滚带爬地逃向湖面。 祁同伟眼下挂着两道青黑色的眼袋。 昨晚在公安厅指挥中心熬了一宿,丁义珍的事情让他焦头烂额。他现在的脾气像个引信烧到头的火药桶。 汉东省没人敢这么怠慢高育良。更何况是个连行政级别都没有的穷教书匠。 陈致远没理那根指在眼前的手指。 他慢吞吞地从左边口袋里,摸出一个掉漆的银色保温杯。 大拇指一按,盖子“啪”地弹开。 冒出一股白色的热气。 他低头喝了一口里面的枸杞水。咽下去。 这才把目光越过祁同伟的肩膀,看向坐在长椅上的高育良。 “高书记,你这学生,规矩没学好。” 陈致远盖上杯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省厅的一把手,在大学校园里大呼小叫。” 祁同伟火冒三丈。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配枪枪套上。皮革摩擦发出闷响。 “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训我?”祁同伟上前一步,皮鞋重重跺在石板上。泥水溅在裤管上。 陈致远终于把视线转到了祁同伟脸上。 他看了几秒。 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摆在货架上标错了价的劣质商品。 “山水庄园的财务报表,看完了吗?” 陈致远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湖面的风一吹就散了。 祁同伟按在枪套上的手,猛地僵住。 手指关节发白,像被一根冰锥直接钉在了手背上。 “高小琴上个月从京州商业银行划走的那笔两亿贷款,过的是你省厅的账吧。” 陈致远把保温杯塞回口袋。 “还有光明湖畔那块一百二十亩的地皮。你们打着公安系统家属楼的名义,半买半送拿下来,转手就倒给了赵瑞龙。” 陈致远拍了拍袖口上的面粉灰。 “账面做得很糙。尾款还有三千万挂在海外空壳公司上。连个像样的防火墙都没做。” 周围除了风吹柳树的沙沙声,再没有一点杂音。 祁同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死灰色。 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半个字也没挤出来。 这些是山水集团最核心的机密。 连高育良都只知道个大概。一个汉大历史系的教书匠,怎么可能精确到具体数字?甚至连海外空壳公司都知道? “你……你到底是谁?”祁同伟的声音全变了调,带着干涩的哑音。 他强撑着往前顶了半步,试图拿回一点气势。 “我是省公安厅厅长!你这是诽谤!信不信我现在就拘了你?” 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我祁同伟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我连天都敢胜半子,你拿这几句捕风捉影的话诈我?” 陈致远停住脚。 他偏了偏头,看着祁同伟那张因为恐慌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笑了。 不是冷笑。就是觉得很好笑。 “胜天半子?” 陈致远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 “你抱着赵家的大腿,像条狗一样去舔一块地皮。为了区区两亿的贷款提心吊胆,连睡觉都要睁只眼。” 陈致远看着他,语气平静。 “祁厅长,这叫要饭。” “不叫胜天半子。” 他伸出手,在祁同伟僵硬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井底之蛙的狺狺狂吠,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祁同伟觉得肩膀上挨的那两下,重得像两把铁锤。 他引以为傲的执念,他那套踩着无数人骨头爬上来的丛林法则。 在这个男人嘴里,变成了一个低劣的要饭碗。 脊背上一层接一层的冷汗冒出来,把警服衬衫全泡透了。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双腿软得像面条。他不得不伸手,死死扶住了旁边那块太湖石假山,才勉强没让自己滑到地上。 长椅上的高育良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看着陈致远,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根本不是个教书匠。 高小琴的账,赵瑞龙的地,陈致远门清。这就说明,陈致远要弄死他们,连手指头都不用多动。 证据已经在别人手里捏着了。 他在省委大院里跟李达康斗,跟沙瑞金斗。那都是在一个池子里抢食。大家懂规矩。 但眼前这个人,是直接站在池子外面,手里拿着抽水泵。 降维打击。 高育良想站起来圆个场,或者说点软话。 但他大腿上的肌肉在痉挛。他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坐在长椅上,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手背上的老年斑连成一片。 他想开口叫住陈致远,嗓子里却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致远懒得再看这对师生。 跟这种级别的政客斗嘴,太掉价。连当个乐子看都嫌不够味。 他转过身,踩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地往宿舍楼方向走。 一边走,一边伸手去摸口袋里的大前门香烟。 背影很快消失在垂柳的阴影里。 祁同伟靠着石头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高育良这才扶着木椅扶手,艰难地站了起来。骨节发出脆响。 两人对视了一眼。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 “老师……他、他……”祁同伟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闭嘴。”高育良低喝了一声。 两人走出假山,顺着路往教职工宿舍的方向看过去。 就在陈致远那栋破旧的红砖楼底下。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62S,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 庞大的车身跟周围破败的红砖楼格格不入。 阳光打在车漆上,反着冷光。 车子停在了长满青苔的台阶前。 车牌是黑底白字:临A·。 这是京海市的车牌。 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梳着大背头的男人下了车。 这人没带司机,自己拉开车门,规规矩矩地站在台阶下。 双手交叠在身前。 高育良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祁同伟刚缓过点劲的双腿,再次一软,膝盖磕在了石板上。 他们都认得那张脸。 那是京海市的无冕之王,连省委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大鳄。 现在,这个人正恭恭敬敬地站在台阶下。 像个等候主人的老仆。 第9章 华盛重工冰山一角,京海高启强前来汇报 迈巴赫沉重的车门弹开。 高启强皮鞋落地,踩碎了一片枯枯的法桐树叶。 晨雾还没散,空气里飘着股煤渣味。他紧了紧西装领口,抬头看那栋红砖楼。 楼道里光线暗。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 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头灰黑色的水泥。高启强走得很稳。 三楼,最里间的防盗门。 他没按门铃,屈起食指,在铁皮门上轻敲了两下。 门没锁,虚掩着。 高启强推门进去。屋里没人,只有桌上的半包大前门。 他回身关门,把门锁轻轻碰上。咔哒一声。 高启强没闲着。他脱下那件六位数的深色定制西装,左右看了看,挂在门背后的生锈铁钉上。 锈迹蹭上了高档面料。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挽起白衬衫的袖口,他走到靠墙的洗脸架前。 拿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拧开水龙头。 凉水冲刷着缸底的茶垢。他洗得很仔细,手指一点点抠掉边缘的黄渍。 桌上有个铁皮茶叶罐。 他掀开盖子,抓了一小撮碎茶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廉价的茉莉花茶。碎渣子直往下掉。 高启强没嫌弃,把茶叶洒进搪瓷缸。 走廊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陈致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空掉的塑料袋。喂鸽子剩下的。 “老板。”高启强立刻直起腰,叫了一声。 陈致远把塑料袋扔进纸篓,走到桌边坐下。 “老高啊,坐。” 高启强没坐。他拔掉暖水瓶的软木塞,给搪瓷缸倒满开水。 热气腾起来,劣质茉莉花的香精味在屋里散开。 他双手端着缸子,稳稳放在陈致远手边。 “昨晚的事,小龙办得不错。”高启强退后半步,半个屁股挨着那张硬板凳坐下。 陈致远拿开水缸盖子,吹了吹浮叶。 “动静大了点。不过对付丁义珍那种软骨头,也够了。” 高启强身子前倾,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 “丁义珍现在被省检的人按着。京州算是炸开锅了。” 他顿了顿,观察陈致远的脸色。 “李达康昨晚在市委摔了杯子。光明峰项目现在彻底停摆。” 高启强掰着手指头算账。 “两百八十亿的盘子。光是前期平整土地和拆迁,就砸进去了三十多个亿。现在全冻住了。” 陈致远喝了口茶,没吭声。 高启强继续汇报:“丁义珍是这个项目的总指挥。他一出事,底下的开发商全慌了。几家本地银行连夜开会,今天一早就在排查贷款。” “大风厂那块地呢?”陈致远问了一句。 “乱成一锅粥。”高启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山水集团的高小琴本来志在必得。昨晚还办了庆功宴。丁义珍一进去,她那两亿的贷款审批也卡壳了。” 高启强舔了下嘴唇,眼神发亮。 “老板,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汉东这帮政客商贾,平时把肉捂得死死的。现在丁义珍这个口子一撕开,全乱了。” 他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切蛋糕。 “咱们华盛只要这个时候进场。不管大风厂的地皮,还是光明峰的基建,稍微砸点钱就能全盘接过来。” 他越说语速越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京州这块肥肉,能顶咱们在南边半年的利润。” 陈致远静静听着。 等高启强说完,他把搪瓷缸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瞬间安静。 高启强立刻收声,后背挺得笔直。 陈致远拉开抽屉,摸出那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 高启强眼疾手快,掏出金属防风打火机凑过去。 火苗擦亮。 陈致远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烟。 “两百八十亿。很多吗?” 陈致远掸了掸烟灰。灰烬掉在地上。 高启强干笑了一声,没敢接话。 在普通人眼里,这是天文数字。在汉东省委眼里,这是关乎Gdp的命脉。 但在华盛重工眼里,这不过是一个海外深水港的尾款。 陈致远指了指窗外。 “老高,你这两年跟着半夏在外面抢地盘,脾气越来越急了。” “老板教训得是。”高启强低头认错。 “你把光明峰看成一块肉,李达康把它看成政绩,赵家把它看成摇钱树。” 陈致远往椅背上一靠。 “但在我眼里,它连个乐子都算不上。” 高启强坐直身子:“老板,赵家那位二公子,赵瑞龙。最近一直在京州活动。丁义珍被抓,他急得跳脚,听说到处在找人打听昨晚拦路的车队。” 陈致远咬着烟嘴,轻笑。 “让他打听。就怕他打听不到。” 高启强跟着笑:“我已经交代小龙了,该露的口风露一点。赵瑞龙那种大少爷,顺风顺水惯了。要是知道咱们华盛的名头,估计得想办法找回场子。” 陈致远弹飞半截烟灰。 “找场子好啊。没人找场子,这戏怎么唱得下去。” 高启强看了一眼陈致远的杯子。水下了一半。 他拿起暖壶,又往里蓄了一点热水。动作轻得听不见水声。 “那个高小琴,也不是省油的灯。”高启强放下暖壶,“她背后站着祁同伟。公安厅那边的路子,她走得很通。大风厂那块地,她势在必得。” 陈致远想起刚才在湖边,祁同伟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祁同伟。” 陈致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刚才在楼下,碰见了。” 高启强一愣,手腕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冲撞您了?”高启强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带着股狠劲。 “说了几句大话。”陈致远摆摆手,毫不在意,“一个想胜天半子的可怜虫,被赵家当枪使还不自知。” 陈致远把烟头按灭在玻璃烟灰缸里。 “光明峰的项目,我们不急着进场。” 高启强有些不解,但没多问,只是一点头:“听您的。” “大风厂那点遣散费都掏不出来,李达康现在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 陈致远手指在桌沿上敲着节奏。 “人只有在最绝望的时候,才会看清谁才是真佛。” “几十亿的项目而已,先让他们斗一斗,我们看戏。” 高启强坐在那张硬板凳上,稍微挪了下屁股。 板凳不平,有点晃。 要是在京海的白金瀚,或者是京州的五星级酒店,谁敢让他高总坐这种破凳子,腿都得被打折。 但在这间三十平米的破宿舍里。 高启强觉得踏实。 三十年前,他还在菜市场杀鱼,身上带着腥臭味。 是眼前这个人,给了他第一笔本钱,硬生生把他从泥沼里拽了出来,拔高到了现在的高度。 没有陈致远,他高启强现在可能还在看别人的脸色卖鱼,甚至早就死在了哪个臭水沟里。 所以在这个屋里,他愿意低头,愿意泡茶,愿意当个打杂的跟班。 陈致远看了他一眼。 “老高,领带歪了。” 高启强一惊,赶紧低头,伸手把那条真丝领带扯正。 他今天走得急,一路上脑子里全在盘算光明峰的账,没顾上仪表。 “在外面是体面人,注意点分寸。”陈致远随口说了一句。 “记住了。”高启强干笑一声,拍了拍西装裤上的灰。 屋里安静下来。 陈致远拿起那本《万历十五年》,翻开看了两眼。 高启强知道老板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他站起身,准备去洗洗手。 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台老式彩色电视机。 “老板,看早间新闻吗?”高启强问。 陈致远目光没离开书页,嗯了一声。 高启强走到墙角。电视机壳子泛黄。 他按下开关,没反应。 陈致远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拍两下。接触不良。” 高启强抬起手,在电视机顶盖侧面用力拍了两掌。 “嗞啦”一声。 屏幕带着静电亮了起来。 刚开始画面扭曲着几道横纹。几秒钟后,色彩才稳定下来。 电视机里传出字正腔圆的播报声。 高启强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盯着屏幕。 汉东卫视。 屏幕下方滚动着红底白字的醒目标题。 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 “本台最新播报。” 播音员的表情十分严肃。 “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总局,联合汉东省检,取得重大突破。” “原国家某部委项目处处长赵德汉,贪腐案已彻底查实。” 画面上,出现了一面由百元大钞砌成的墙。红彤彤的一片,极具视觉冲击力。 高启强拿着遥控器的手顿住了。 播音员的声音继续传出:“据初步清点,涉案金额高达两亿多……” 第10章 赵德汉落网,汉东官场的暗流彻底涌动 “涉案金额高达两亿多……” 新闻播报员的声音从液晶电视里传出,字正腔圆。 宽大的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没开空调。这声音砸在安静的空气里,带起一阵焦躁的嗡嗡声。 屏幕画面切到了那套老破小的房子。 一叠叠百元大钞,像红色的砖头,整整齐齐地堆成了一面墙。 镜头给了一个特写,连床垫底下都塞满了人民币。红得刺眼。 “啪!” 一只印着“京州市委”字样的白瓷茶杯,重重砸在实木地板上。 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泼溅在暗红色的羊毛地毯上,洇出一大团深褐色的水渍。 几片泡发的大叶茶贴着地板缝,热气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李达康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胸膛大幅度起伏,呼吸粗重。 平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领口敞开着。那条深蓝色的真丝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歪在一边。 李达康伸出右手,指着墙上的电视机屏幕。 手指头在半空中点着,指尖直哆嗦。 “两亿!两亿多!” 他声音全劈了,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星子。 “他赵德汉,国家部委里一个管审批的处长,竟然弄出个两亿的钱墙!谁给他的胆子?” 李达康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办公桌前面的几个人。 主管招商的副市长、京州各区的两个区长。 一字排开,全低着头。 没人敢出声。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视里播音员的背景音。 有个区长拿手背蹭了蹭额头,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连擦都不敢大动作。 李达康绕过办公桌。 皮鞋踩碎了一块飞溅出来的白瓷片,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那片茶叶渣子黏在他光洁的黑皮鞋面上。 他浑然不觉,指着那几个干部的鼻子。 “昨天晚上,丁义珍从光明峰项目的酒局上溜走,差点就上了飞美国的飞机!” 李达康每说一句,就在实木地板上重重跺一脚。 “人是在机场高速上被截住的!现在省检的人正熬夜审着。今天早上,赵德汉又爆出来这档子事。” 他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丁义珍跟赵德汉什么关系?啊?那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李达康猛地停下。 “你们知不知道,外头现在怎么看咱们京州?说咱们京州的干部,全烂透了!从头烂到脚!” 主管招商的副市长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李书记,美方代表团那边,原定今天上午十点签第二期注资协议。” 副市长声音发虚。 “刚才他们的助理打电话来说,内部要再评估一下风险,签字仪式……要推迟。” 李达康猛地转头。 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血丝爬满眼白。 “推迟?推迟到什么时候?推迟到人家去看咱们京州的笑话?” 他几步跨到副市长面前。 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副市长连眼睛都不敢眨。 “光明峰项目,那是市委的头号工程!两百八十亿的盘子!” 李达康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戳着副市长的肩膀。 “丁义珍是个贪官,他该死。但他一个人贪,不能把两百八十亿的投资也带进牢房!更不能毁了京州几十万老百姓的饭碗!” 李达康一把揪起桌上的座机话筒,重重砸回底座。 砰的一声。 “去安抚外资!去给那些国内开发商开会!挨个打电话,上门拜访!” “告诉他们,丁义珍是丁义珍,京州是京州!京州的投资环境没变,市委的承诺永远兑现!” 他扯出衣兜里的格子手帕,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不管用什么办法,今天必须把外资稳住。京州的Gdp,一分钱都不许掉!” 几个干部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是是是,我们马上带人去办。” 几个人如蒙大赦,转过身就要往门外走。 “慢着!”李达康喊了一嗓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了鞋面上的茶叶渣。 有些嫌恶地在实木桌腿上蹭了蹭鞋底,留下一点绿色的痕迹。 “去叫保洁,把地上的碎渣扫了。成何体统。” 门被小心翼翼地关上。 李达康一屁股坐回真皮转椅。 椅背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的吱呀声。 他端起桌上备用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水流太急,顺着嘴角漏出来几滴。 冰凉的水渍顺着下巴滴在白衬衫上,晕开一片水斑。 他没管。 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看都没看清上面的字,又烦躁地扔回抽屉里。 整个汉东官场,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而且引线还在呲呲冒烟。 昨晚丁义珍被抓得太邪门了。 到现在为止,连省公安厅都没查出昨晚在机场高速封路的那个车队,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只知道印着“华盛重工物流”几个字。 两百多辆重卡,堵完人,把丁义珍交给随后赶到的交警,立刻就散了。 动作干净利落。 这手段太野,根本不按体制内的规矩出牌。 省委大院里现在人人自危,各个部门都在互相打探消息。 李达康不怕查。他自己行得正,连亲妹妹来要工程都被他轰出去了。 但他怕这把无名火,把京州的经济烧成一地白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没敲门,门直接被推开了。 秘书小吴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加急的红色抬头文件。 小吴脸色发白,气喘吁吁,鼻尖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书记。”小吴连气都没喘匀。 李达康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塑料瓶身干瘪下去。 “又出什么事了?”他声音发沉。 小吴把文件递过去,手停在半空,有点抖。 “大风厂……大风厂的工人闹起来了。” 李达康没接文件。 他往椅背上一靠,眉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眉心挤出几道皱纹。 “闹什么闹?丁义珍进去了,拆迁的事不是让各部门先缓一缓吗?” 小吴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响声。 “不是拆迁。是股权。” 小吴急得直搓手。 “山水集团的高小琴,今天一早把大风厂的股权抵押协议拿去了法院。法院那边出了个强制执行的裁定。” 李达康猛地坐直身子。 椅子往前一溜,滑轮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高小琴她疯了?这节骨眼上火上浇油!” “厂长蔡成功借了山水集团的高利贷,还不上了。”小吴硬着头皮汇报。 “大风厂的股权全被他抵押了,连工人们凑钱买的安置股也搭进去了。现在等于厂子全是山水集团的了。” “工人们全疯了。几千号人把厂区大门堵死了。” 小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听说堆了十几个汽油桶,拉了横幅,扬言拆迁队敢进门,就点火同归于尽。”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 手掌心震得发麻,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 “胡闹!” 他站起身,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 光明峰项目停摆,顶多是几百亿的经济损失。慢慢还能补救。 大风厂要是出了群体性流血事件,点了几千口子人的火把。 那可是要命的政治事故。他这个市委书记明天就得到省委引咎辞职。 “公安局的赵东来呢!吃干饭的?”李达康吼道。 “赵局长已经带特警过去维持秩序了。但工人情绪太激动,根本不敢强行清场,怕激化矛盾。” 小吴赶紧解释。 “工人们现在要见蔡成功,让他拿钱赎股权,给大家一个说法。可是……” “可是什么?把那个王八蛋给我找出来啊!”李达康的火气压不住了。 “蔡成功失踪了。电话关机,大半个京州找遍了,人没影了。” 李达康气得干笑了一声。 比哭还难看。 丁义珍跑路没跑成,这个蔡成功倒是溜得比兔子还快。 一个破产的服装厂,几千号下岗工人,十几桶汽油,还有一笔见不得光的高利贷烂账。 这就是丁义珍留给他的烂摊子。一团乱麻。 李达康绕着办公桌转了两圈。 额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脑门生疼。 他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外头汽车喇叭声混着闷热的风,呼啦一下卷进来。 京州的一片片高楼大厦在日头底下发着光,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晕。 这是他李达康亲手打拼出来的经济版图。绝不能毁在一个流氓商人手里。 更不能让大风厂那把火烧起来。 “去查!” 李达康转过头,咬着后槽牙。 “调动所有警力,查开房记录,查监控!挖地三尺,也得把蔡成功这个躲清闲的王八蛋给我挖出来!” 秘书小吴连连点头,抓紧文件就要往外跑。 “等等!”李达康厉声喊住他。 他双手按在办公桌边缘,身子前倾。 “告诉赵东来,找到蔡成功,直接押到大风厂去。就算他要跳楼,也得死在工人面前把账算清楚!” 李达康攥紧拳头,骨节捏得泛白。 “告诉蔡成功,大风厂绝不能出事!” …… 同一时间。 京州市郊外,一处废弃的防空洞改造的地下仓库。 地下室里阴暗潮湿。 空气里飘着一股死老鼠混着霉味的腐臭气。 一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用一根黑色的电线吊在满是水珠的天花板上。 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角落里,几块破纸皮垫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纸皮上,蜷缩着一个胖胖的身影。 蔡成功穿着一件以前充门面的灰色高档西装。西装下摆全是灰泥。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 那张油光水滑的脸现在满是黑灰和胡茬,双眼熬得通红,眼袋肿得像核桃。 他手里死死抓着一个屏幕碎裂的黑色手机。 手机早就没电了,黑着屏。 外面通风管里传来一阵野狗争食的狂吠。 在这个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来回激荡。 蔡成功浑身打了个剧烈的哆嗦。 他把脑袋深深埋在膝盖中间。牙齿死死咬着西装脏兮兮的领子,扯出几个线头。 山水集团要强拆,工人们要扒他的皮,丁义珍也进去了。 他连个讨饭的碗都没保住。 黑暗中,蔡成功的身体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声。 第11章 蔡成功的绝路,大风厂要出大乱子了 地下室的水滴,顺着长满绿毛的墙皮往下淌。 吧嗒。吧嗒。 每一滴都像砸在蔡成功的神经上。 他窝在几块发霉的破纸皮上。身上那件原本上万块的定制西装,现在沾满了墙灰和泥点子,像一块抹布。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个黑屏的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色。 角落里有微弱的老鼠叫声。他平时最怕老鼠,现在连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墙角有一截裸露的电线,连着个脏兮兮的插座。 蔡成功像条狗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他从西装裤兜里掏出一根磨破皮的充电线。 插头怼进插座。 滋啦一声,爆出一团蓝色的火花。 蔡成功的大拇指被电得一麻,指甲盖上一股焦糊味。他没松手,死死按着插头,生怕断了电。 三分钟后,屏幕亮了。 白苹果图标刚闪过,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嗡嗡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乱撞。屏幕上跳出一连串的未接来电。 五十六个。 全是没有备注的号码。 蔡成功点开短信箱。屏幕的蓝光映着他那张面如死灰的脸。 “蔡老板,躲哪去了?五千万的本金加利息,今晚不到账,要你一条腿。” “山水集团的高总发话了,大风厂的地皮今晚必须收。你就算钻进骨灰盒,我也能把你刨出来。” 最后一条,是市委里一个平时的酒肉朋友发来的。 “丁市长进去了。别联系我。你自己好自为之。” 蔡成功看完最后这行字,手腕一松。 手机“啪”地掉在水泥地上。屏幕上原本就有的裂纹,又多出两条蜘蛛网一样的缝隙。 他抬起手,左右开弓。 “啪!啪!” 两个极响的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脸颊迅速肿起两道通红的巴掌印,嘴角渗出一丝咸腥的血迹。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袖口沾上了一片暗红。 高利贷还不上了。大风厂的股权全押给了高小琴,那可是几千号工人的安家费。 唯一的靠山,那个能拍板的光明峰总指挥丁义珍,被省检按死了。 他彻底成了个没人管的死王八。 “完了。”蔡成功把脑袋磕在冰冷的水泥墙上,蹭了一脑门白灰。“大风厂保不住了。” 山水集团的拆迁队,出了名的手黑。今晚拿不到地,他们能把厂子平了。 同一时间。京州市郊,大风厂。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散装汽油味,混杂着生锈铁皮的铁腥气。 厂区那扇掉了漆的推拉铁门,被人用小臂粗的铁链子死死锁住。链子绕了三四圈,挂着两把拳头大的黄铜大锁。 铁门后面,是一座山。 一座用废旧卡车轮胎和绿色汽油桶堆起来的街垒。 汽油桶表面斑驳,印着红色的易燃标志。 初冬的夜风往人脖子里灌,像带着冰刀子。 几百号穿着蓝色老式劳保服的工人,密密麻麻地堵在厂门后头。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老旧胶鞋踩在碎石子上的摩擦声。 王文革站在最前面。 他脸上有一块暗红色的烧伤疤痕,在这黑夜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手里攥着一根一米多长的自来水铁管。水管头上,缠着几圈破烂的白毛巾。 旁边的一个年轻学徒工,拎着个脏兮兮的塑料扁桶。 学徒工手抖得厉害,桶里的柴油晃荡出声,溅在水泥地上。 “倒。”王文革把水管伸过去。 黄褐色的柴油浇在毛巾上,淋淋漓漓地淌下。 “王哥,蔡老板真跑了?”学徒工吸了吸鼻子,声音打颤,带着哭腔。 王文革拿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机油。 “跑了。那孙子借了高利贷,拿咱们的安置股去抵押。”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一块钱的塑料防风打火机。砂轮在粗糙的拇指下硌出红印。 “今天晚上,山水集团的拆迁队肯定来。” 后头挤过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 老工人手里提着把生锈的管钳,胸口剧烈起伏,猛烈地咳嗽了两声。 “那是咱们凑钱买的股份啊。在厂子干了一辈子,厂子要是被推了,大家伙连买米下锅的钱都没了。” 老人的眼眶通红,管钳在铁桶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附和声。 像是一群被逼到绝路的野狼。 钢管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响成一片,震耳欲聋。 “谁敢强拆,就跟他拼了!” “大不了一起死!” 王文革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一张张发黄、干瘪的脸。这是大风厂最后的底气。 “把桶盖都拧开。”他压着嗓子喊。 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冲上前,把铁门后头那十几个汽油桶的盖子全踹开了。 刺鼻的汽油味瞬间浓烈了十倍。挥发出的气体呛得人直揉眼睛。 晚上十点半。 厂区外头那条破柏油路上,突然扫过来两道惨白的车灯。 光柱刺破夜色,直直地打在生锈的铁门上。 接着是四道,八道。 沉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压过了冷风的呼啸。 三辆黄色的履带推土机,像三头没睁眼的铁皮瞎子,轰隆隆地开到了大风厂门前。 宽大的履带压过碎石子,发出咔咔的碎裂声。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把路灯的光都给遮住了。 推土机后头,跟着两辆破旧的大巴车。 车门“哧”地一声弹开,气阀排出白气。 两百多号戴着黄色安全帽、穿着黑马甲的男人涌了下来。 清一色的年轻力壮。手里拎着镐把子、防暴盾牌,甚至还有几根棒球棍。 皮靴踩在地上,踏出一片杂乱的闷响。黑压压的一片,把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带头的是个光头胖子。 脖子上挂着条粗大的金链子。他手里拎着个红白相间的铁皮扩音器,晃着膀子走到铁门前。 隔着铁栅栏,光头胖子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里头的人听着!” 扩音器发出刺耳的电流啸叫,震得人耳膜生疼。 “法院的强制执行书已经下来了!这块地,现在归山水集团!” 光头胖子拿扩音器重重敲了敲铁门。 铁链子哗啦啦直响。 “给你们十分钟。把门打开,乖乖滚蛋。大家都有台阶下。” 他身后的拆迁队整齐地往前逼了一步。镐把子敲在防暴盾牌上,发出整齐的“砰砰”声。威慑力十足。 王文革往前迈了一步,隔着铁栏杆死死盯着光头胖子的脸。 “滚你妈的强制执行!这厂子是我们工人的命根子!” 他大吼一声,大拇指猛地按响了手里的打火机。 火苗一窜。 直接点燃了水管头上的柴油毛巾。 “轰”地一下,一团橘黄色的火光在夜色里炸开,烤得人脸颊发烫。 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 铁门后头,啪嗒啪嗒的打火机声响成一片。 几十支简易火把同时亮了起来。 火光映红了工人们愤怒的脸。炽热的热浪逼退了初冬的寒气。 “谁敢进来,今天就死在这!” 几百号人同时怒吼,声浪汇聚在一起,竟然盖过了推土机的引擎声。 光头胖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他感受到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往后退了两步,避开火把的燎烤。 但他没退缩,反而露出一丝狞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把扩音器随手扔给旁边的小弟。抬起右手,往前狠狠一挥。 “推平它!” 最前面的那辆推土机,驾驶员一脚踩下油门。 黑烟狂喷。 履带在柏油路上碾出白色的压痕。 沉重的铁铲高高扬起,带着万钧的力道,狠狠撞在生锈的铁门上。 “咣!”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记闷雷。 固定铁门的砖石门柱,直接裂开一条指头粗的缝。 缠在门上的铜锁被硬生生扯断,崩飞进草丛里,找不着了。 “顶住!”王文革嘶吼,嗓子都劈了。 前排的几十个工人,咬着牙,用肩膀死死扛住铁门。 火把在他们手里剧烈晃动,火星子四处乱溅,落在劳保服上烧出小黑洞。 推土机往后退了半米,换了个挡,再次猛撞过来。 铁铲直接切开了铁栅栏。 门柱轰然倒塌。碎砖头砸起一片灰尘。 铁门终于撑不住了,向内猛地歪倒。 前排的工人被巨大的推力撞翻。 几个人倒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 倾倒的铁门,重重砸在后面那堆绿色的汽油桶上。 “嘭”的一声闷响。 几个没拧盖的油桶被砸瘪,铁皮扭曲。 淡黄色的散装汽油,像瀑布一样哗啦啦地泼了出来。 顺着水泥地的斜坡,迅速漫延到工人们的脚下,汇聚成一个个小水洼。 空气里的汽油味浓得能让人窒息。 倒在最前面的学徒工,手腕被铁门上的毛刺刮出一条长口子。鲜血直流。 他疼得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火把没拿稳。 带着火苗的钢管,从他指尖滑落。 在所有人的视线里,那根燃烧的火把在半空中翻了个圈。 直直地掉向了地上那滩还在扩散的汽油。 推土机的轰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火把触地的瞬间。 “轰!” 一团炽烈的红光,撕裂了京州的黑夜。火光冲天! 一一六事件,正式引爆! 第12章 一一六事件爆发,达康书记连夜赶赴现场 橘红色的火光,把京州西郊的夜空烫出一个大洞。 连星星都被黑浓的滚烟遮死了。 黑色的奥迪A6在柏油路上狂飙。 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连闯了三个红灯。轮胎擦过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带起一阵焦糊味。 后排车窗降下一半。 风卷着远处的烟火气,呼啦啦往车厢里灌。 李达康坐在后座,双手死死按着膝盖。西裤被抓出深深的褶子。 他没说话。下颌骨的肌肉绷得死紧,咬肌凸出一块。 副驾驶上,秘书小吴的手机一直震。 小吴捂着话筒,转过头:“书记,省委大院的电话……” “不接!” 李达康一把扯开领带,扔在旁边的真皮座椅上。 大风厂烧起来了。 在这个外资准备撤资、光明峰项目停摆的节骨眼上,群体性流血事件爆发了。 这是往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上泼汽油。 “吱——” 奥迪A6猛地刹停在大风厂外围的警戒线旁。车身剧烈晃了一下。 李达康一把推开车门。 热浪迎面扑来,空气里全是呛人的橡胶燃烧味和刺鼻的汽油味。 眼前是一片混乱的火海。 推土机停在倒塌的铁门边,黄色的漆皮被熏得黢黑。 倒地的汽油桶还在往外淌着暗黄色的液体。 火苗顺着油迹乱窜,把半个厂区大门点成了火墙。 火墙两边,是两拨杀红了眼的人。 外头,两百多号穿着黑马甲的拆迁队。手里拎着镐把子和铁棍。 几个流氓正捡起地上的半截砖头,往厂里头砸。 里头,大风厂的工人堵在废轮胎堆成的街垒后面。 火光照着他们满是黑灰的脸。有人手里举着燃烧的棉纱火把,有人拎着干粉灭火器。 担架抬过,上面躺着个捂着脑袋的学徒工,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警灯红蓝交替地闪着。 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正站在一辆防暴车的引擎盖上。 他手里举着个红白相间的大喇叭,嗓子已经喊劈了。 “都往后退!消防车进不来!退后!” 没人听他的。 几十个防暴警察举着透明盾牌,组成一堵人墙。 盾牌被两头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防线眼看就要被冲破。 李达康大步迈过警戒线。 皮鞋踩在一截烧焦的木棍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秘书小吴赶紧打着黑伞跟上去挡灰。 李达康扬起手,一把将伞推开。黑伞掉进泥水坑里。 “赵东来!”李达康吼了一嗓子。 赵东来低头看见李达康,赶紧从车顶跳下来。落地时脚下一个踉跄。 他连警帽都没戴,警服短袖紧紧贴在身上。 前胸后背全被汗水浸透了,贴出一块块深色水渍。 “李书记,您怎么来了。现场太危险!”赵东来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凑上前。 “我能不来吗!” 李达康指着前面冲天的火苗。 “我再不来,京州的天都要被你们捅漏了!” 赵东来挨了骂,硬着头皮汇报。 “拆迁队的推土机撞倒了门,把汽油桶压漏了。工人掉了个火把,直接引燃了。” “现在火势控制不住。外头停了两辆大巴,把消防通道全堵死了。消防车进不来。” 赵东来大口喘着气,指着厂里头。 “最麻烦的是工人。他们觉得政府跟山水集团是一伙的,死活不让特警靠近。” “带头扬言,谁敢抓人,就引爆剩下的汽油桶同归于尽。” 李达康眉头死死锁在一起。 他看向火场。 几个年轻工人正端着一盆盆掺了沙子的水往火里泼。但火势太大,沙水落在火里嗤嗤冒白烟,根本没用。 拆迁队那边,光头胖子还在喊号子,大有趁火打劫冲进去的意思。 “山水集团的人疯了?”李达康咬着牙,手指点着拆迁队的方向,“把那个带头的给我铐起来!” 赵东来面露难色:“抓了十几个了。但这帮痞子不认账,死赖着不走,非要工人们先交出厂子。” 李达康在原地转了半圈。 脑门上热汗直冒。 大风厂这把火,烧的不光是几座破厂房。 烧的是京州老百姓对市委的信任,是省委对他李达康能力的评估。 明天一早,几百份内参和报告就会摆上中纪委的案头。 如果今晚发生大规模踩踏,或者烧死十几口子人,他李达康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砰!” 半个啤酒瓶不知道从哪飞出来,砸在防暴盾牌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一个特警闷哼一声,捂着面罩蹲了下去。 人群的推搡更加激烈。 工人们的叫骂声和拆迁队的钢管敲击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沸水。 火舌顺着风向,开始往厂区里头的旧厂房蔓延。 不能再等了。 再拖下去,真要烧死人。 李达康一把揪住赵东来的警服衣领。 “赵东来,听我的命令。” 李达康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极快。 “调消防车,直接从大巴车上撞过去!开出一条路!” 赵东来愣了一下。 “还有。”李达康松开衣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冷得像冰。 “防暴大队,强行清场。” 赵东来脸色一变,赶紧压低声音。 “李书记,工人手里还有汽油桶!强行清场,万一逼急了……” “逼急了也得清!” 李达康一挥手,指着越烧越旺的火墙。 “火马上就烧到车间了,里面全是易燃布料。你想看几百号人活活烧死在里面吗!” 赵东来咬了咬牙,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强行清场,肯定会流血。这个责任太大了。” “出了人命,责任我李达康一个人背!”李达康吼道,“执行命令!” 赵东来不再废话。 他转身从腰间拽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防暴大队注意。”赵东来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透着股狠劲。 “阵型展开,准备催泪瓦斯。三分钟后,强行清场!” 特警们接到命令,立刻变阵。 防暴盾牌在地上重重一砸,发出整齐划一的“咣咣”声。 黑色的盾墙开始向前推进。皮靴踩在水坑里,水花四溅。 厂门后头,王文革红了眼。 他扔了手里的空盆,一把抓起一根缠着布条的铁管,沾上地上的汽油。 拿出打火机,“啪”地点燃。 “政府要帮着黑社会抢咱们的厂子!跟他们拼了!”王文革举着火把嘶吼。 上百个工人红着眼眶,举起手里的扳手、铁棍,甚至半截砖头。 两股人潮,就像两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即将狠狠撞在一起。 千钧一发。 李达康站在警戒线外,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指甲抠在掌心里,生疼。 就在防暴警察即将跨过倒塌铁门的那一秒。 暴乱的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拿着铁棍的工人,不由自主地往两边让开。 火光摇曳中,一个人影颤巍巍地分开了人群。 是个干瘦的老头。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腰背已经有些佝偻。 手里没有铁棍,也没有防暴盾牌。 他只举着一根正在燃烧的骨头火把。 老头走到两军对垒的最前方。 浑浊的眼睛扫过对面的特警,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推土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把火把往地上一杵。 “谁敢动大风厂的工人,先从我老骨头上轧过去!” 第13章 陈岩石背锅?陈致远磕着瓜子看这出大戏 干瘦的老头,一屁股坐在了推土机宽大的履带前。 骨头火把上的柴油烧得劈啪作响。火苗舔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现场几百号人,像被瞬间抽空了声音。 推土机驾驶员猛地一脚踩死刹车。 沉重的钢铁车身往前栽了一下,离陈岩石的鼻尖只剩不到十公分。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浪,吹乱了老头花白的头发。 李达康站在警戒线外,后背的白衬衫瞬间凉透了。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响亮的寒颤。 紧攥的拳头松开,掌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他认得那个背影。原汉东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 这位老祖宗,借他李达康十个胆子,也不敢让人动一根汗毛。 “退!让防暴大队全退回来!” 李达康猛地转头,冲赵东来吼了一嗓子。声音因为过度紧张,扯破了音。 赵东来如释重负,立刻抓起对讲机下达撤退指令。 黑压压的防暴特警如潮水般往后撤了十几米,盾牌放低。剑拔弩张的死局,硬生生被这把骨头火把劈开一道口子。 陈岩石坐在地上,咳嗽了两声。 他转过头,看着王文革那张烧伤的脸,和工人们手里摇晃的火把。 “文革,把火灭了。”老头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硬气,“我陈岩石今天坐在这,这厂子谁也拆不走。市委不给你们个交代,我这把老骨头就埋在大风厂!” 王文革眼眶一红。 他手一松,沾着汽油的火把掉在地上。旁边几个工人赶紧扔了湿麻袋盖上去。 火苗被压灭,冒出一股呛人的白烟。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 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咯吱作响。 陈致远坐在那张掉漆的写字台前,手里捏着一颗五香瓜子。 桌上架着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屏幕上正播放着大风厂门前的实时监控画面。画质不算高清,但能清楚地看到陈岩石坐在推土机前面的身影。 这是高启强派去现场的暗线,用微型摄像机传回来的直播。 “咔。” 陈致远磕开瓜子,把仁卷进嘴里。瓜子壳随手扔在一张旧报纸上。 视频里传出李达康气急败坏的撤退命令。 陈致远端起手边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泡得发涨的枸杞水。 “陈老还是这么硬气。”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指,看着屏幕上老头的背影。 三十年前他刚来汉东那会儿,这老头就是这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牛脾气。几十年了,一点没变。 陈致远摇了摇头。 “但这帮政客太软弱。” 电话扬声器里,传出高启强刻意压低的声音。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 “老板,现场暂时稳住了。特警和拆迁队都退到了外围。李达康正在调消防车进去灭火。” 高启强应该就坐在现场附近的一辆车里,总揽全局。 “稳不住的。”陈致远又抓起一把瓜子。 瓜子在指缝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老拿命把火压下去了。但工人们要的是钱,是安家费。李达康能掏出这笔钱吗?”陈致远随口问。 高启强在那头干笑了一声。 “拿不出来。京州财政现在是个空壳子,光明峰项目一停,更是雪上加霜。” “山水集团那边呢?” “高小琴一毛不拔。”高启强回答得很快,“她手里捏着合法的法院裁定。而且背后有祁同伟撑腰,怎么可能替蔡成功还这笔烂账。” 陈致远磕掉一粒瓜子壳,吐在报纸上。 这就是个死结。 陈岩石背了一口天大的黑锅,把流血冲突的雷给扛了下来。但他解决不了根子上的问题。 几千万的遣散费,对华盛重工来说,不过是一台重型机床半年的保养费。 但对现在的京州市委,对大风厂几千号工人来说,就是一座压死人的大山。 “那帮当官的,现在估计头都快炸了。”陈致远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抹笑。 他伸手关掉了视频画面。 “老高,让人撤吧。接下来的戏,没那么快唱完。等他们走投无路了再说。” “明白,老板。” 挂断电话,陈致远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 远处的夜空依然有些发红,但最亮的那团火光已经暗下去了。 这把火,烧出了汉东省的一地鸡毛。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关上窗户,阻断了外面的风声。 明天还要给学生讲明朝万历年间的党争。 相比起现在汉东的这些政客,明朝那帮文官玩得可比他们花多了。 夜色渐渐褪去。 第二天清晨。京州西郊,大风厂对面的一栋烂尾楼。 浓重的晨雾把水泥承重柱包得严严实实。 烂尾楼天台,风很大。吹得地上的塑料袋呼啦啦直响。 蔡成功站在没有护栏的天台边缘。 那件上万块的定制西装,下摆被风吹得像破旗子一样翻飞。 他的一只皮鞋不知道跑哪去了,脚上只穿着一只灰色的棉袜。袜子底磨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 他低着头,往下看。 十六层。六十多米高。 底下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建筑垃圾。看久了,地上的水泥块像是在旋转,晃得他一阵眩晕。 胃里翻江倒海,他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已经在地下室躲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爬上这个天台。 手机早就摔坏了。 但他知道,现在全京州的黑白两道都在找他。 高利贷的人放了话,抓到他先剁一双手。 工人们恨不得喝他的血,大风厂差点就毁在他抵押出去的股权上。 李达康更是要把他生吞活剥,拿他去祭光明峰的旗。 他蔡成功,彻底成了全汉东省的死敌。 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蔡成功往前挪了半步。穿着袜子的那只脚,踩在天台边缘的碎石子上。 石子硌着脚心,钻心的疼。 只要再往前迈一步,闭上眼,最多两秒钟。 所有的高利贷,所有的债,就全清了。 他闭上红肿的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雾气的冷空气。 身子开始往前倾斜。 重心一点点偏移。 就在脚尖即将离开水泥地面的那一瞬间。 蔡成功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半个月前,在京州国际大酒店的酒桌上,一个做煤炭生意的老板喝醉了吹牛的一段话。 “汉东大学……有个不起眼的穷教书匠,住在破教职工楼里……” “那人是个活财神,拔根腿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听说连海外的航运寡头见了他都得叫爷。” “只要他肯点头,大拇指缝里漏点渣,能把整个京州的账全平了。” 那时候蔡成功只当是个没边没沿的江湖传说。 一个大学教授,能掏出几千万?扯淡。 但他现在的身子猛地一僵。 停在了悬空的边缘。 那只穿着破袜子的脚,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猛地踩了回来。 蔡成功一屁股跌坐在满是灰浆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管是不是传说。 这是他最后一条命。 走投无路的包子,突然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第14章 走投无路的包子,跪求汉大神秘陈教授 汉东大学的清晨,雾气大得能拧出水来。 老法桐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吧嗒吧嗒往泥地里砸。 六点整。 陈致远推开单元楼的生锈铁门。 他身上穿着一套灰色的旧运动服,脖子上搭着条起毛边的白毛巾。 脚下踩着双回力球鞋,鞋帮子已经洗得发黄。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晨练时间。 刚走下两级台阶,他停住了。 雾气里,前方的草坪灌木丛动了一下。枝叶摩擦出沙沙声。 一个胖乎乎的黑影从半人高的冬青树里钻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向楼门。 来人穿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西装。 右脚没穿鞋,只套着一只磨出大洞的灰袜子。袜底沾满了黑泥和暗红色的砖头渣。 他满脸黑灰,头发像枯草一样黏在脑门上。 右腿裤管撕裂了一条长口子,露出擦伤的红肿小腿。 “扑通!” 一声闷响。 这团黑影直直地砸在陈致远面前的湿草坪上,双膝死死磕在泥地里。 溅起一摊混着泥水的草屑,弄脏了陈致远的白球鞋边缘。 蔡成功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 他跑了整整五公里。 从烂尾楼一路狂奔到汉大,脚底板早就磨破了皮,每跑一步都在留血印子。 但他不敢停。高利贷的马仔肯定在全城堵他。 蔡成功仰起头。 透过肿成一条缝的眼皮,死死盯着台阶上的人。 旧运动服,白毛巾。手里还盘着两颗核桃。 就这? 蔡成功喉咙发干,干咽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这就是酒桌上吹得神乎其神的“汉大神秘富豪”? 这看着就是个起早去菜市场抢特价鸡蛋的退休老头。 但他没得选了。这是他拿命赌的最后一把。 “陈……陈教授?”蔡成功试探着叫了一声。 声音哑得像粗砂纸磨过桌面。 陈致远没应声。 他把左手的核桃交到右手。拇指一划,两颗核桃撞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居高临下,用一种看流浪狗的眼神看着蔡成功。 “陈教授,救命!您大慈大悲,救我一条狗命吧!” 蔡成功猛地把头磕在水泥台阶边缘。 “咚”的一声。 真磕。额头上立马蹭破一块皮,渗出细密的血珠。混着煤灰,看起来惨不忍睹。 “大风厂……大风厂昨晚出事了。” 蔡成功语无伦次,双手死死扒住台阶边缘的青苔。指甲里抠满了黑泥。 “推土机把门撞了,汽油桶也炸了。火烧了半边天,工人们全疯了。” 他扬起脸,眼泪混着黑泥往下掉,在脸上冲出两条白道子。 “李达康要拿我开刀,山水集团的高小琴拿着法院的裁定,今天就要收厂子。” 蔡成功拿脏兮兮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高利贷那边放了话,五千万本息。今晚见不到钱,要剁我两只手。” 他仰着头,像看救世主一样看着陈致远。 “陈教授,他们说您手眼通天。只要您肯出面保住大风厂,保住工人们的饭碗……” 蔡成功咬着牙,发狠地吼道。 “厂子的股权,我全给您!我蔡成功一分不要,以后给您当牛做马!” 晨雾随着冷风吹过。 陈致远脸上的表情没变。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他没去扶蔡成功。 而是走到旁边的石凳前,把右腿架上去,慢条斯理地压起了腿。 回力鞋的鞋底蹭在石头上,发出微弱的摩擦声。 “股权?” 陈致远扯过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湿气。 “大风厂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粪坑。”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听得清清楚楚。 “工人的安置股被你私自抵押,惹出了群体事件。” “外头欠着高小琴的高利贷,市委那边还挂着号。” 陈致远换了条腿,继续压。 “你拿一个资不抵债、随时要被查封的破厂子,来换我给你填坑?” 他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蔡成功。 那是一种纯粹审视的目光。 像在五金店里挑挑拣拣,打量一件满是瑕疵的残次品。 “我凭什么做这种亏本买卖?” 蔡成功被问懵了。 他愣在原地,张着嘴,嘴唇上干裂的死皮随风翘起。 是啊,凭什么。 他现在就是个瘟神,谁沾谁倒霉。 丁义珍跑了都被抓回来,他蔡成功算个什么东西? 一股绝望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蔡成功觉得胃里一阵剧烈抽搐,干呕了一声。 吐出一口酸水,落在面前的草叶上。酸臭味散开。 他双手撑着地,身体抖得像筛糠。 难道那个煤老板在酒桌上真的是吹牛? 这人根本不是什么隐世大鳄,就只是个冷血的大学教员? 不,不对。 蔡成功脑子疯狂转动。 陈致远刚才的话,句句点在死穴上。 一个普通历史系教授,怎么可能对大风厂的烂账、对高小琴的高利贷、甚至对工人的安置股门清? 连市委挂号这种内部态度,他都随口说了出来。 这人绝对有背景。而且是大背景。 “陈教授!” 蔡成功膝行了两步,裤腿在湿泥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他一把抱住陈致远刚才压腿的石凳腿。 他不敢抱陈致远的大腿,怕惹人嫌恶。 “您是个明白人!大风厂虽然烂,但那块地皮值钱啊!” 蔡成功像倒豆子一样,把最后的底牌全翻了出来。 “光明峰项目一启动,那块地就在核心区。” “现在看着是粪坑,等政府规划一落地,那就是金矿!” “高小琴为什么逼着我抵押?赵瑞龙为什么死盯着不放?他们就是馋那块地!” 蔡成功急得眼珠子通红。 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眼白,几乎要滴出血来。 “只要您愿意接盘,那块地就是您的。利润翻十倍都不止啊!” 陈致远把毛巾重新搭回脖子上。 他从旧运动服的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了一根出来。 没带打火机。 蔡成功眼尖,赶紧伸手往西装兜里掏。 掏了半天,摸出一个沾着泥的一次性打火机。 他哆嗦着手,咔哒咔哒按了三次才打着火。 双手捧着那一簇微弱的火苗,往前凑,递到陈致远面前。 火光照亮了蔡成功那张讨好的、满是黑灰的脸。 陈致远低头,借着火点着了烟。 吸了一口,吐出青白色的烟雾。 烟味辛辣。 “地皮值钱,那也是以后的事。”陈致远掸了掸烟灰。 “现在摆在眼前的,是几千个等着吃饭的工人,和几千多万的遣散费死账。” 陈致远弹飞半截烟灰,语气平淡。 “我这人怕吵。最烦几千个人围在门口要债。” 蔡成功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懂了。 对方不是拿不出钱,而是嫌麻烦。 要让这种级别的大佬出手,你不能只画大饼,你得给个具体的数目。 得证明这事有解。 他脑子里像有一万把算盘在同时拨动。 高小琴的五千万不能认,那是不受法律保护的高利贷烂账,这笔钱只能硬拖。 市委那边要的是平息事件,李达康要的是政绩,不能出人命。 只要先稳住工人,只要火不继续烧。 大风厂就不会被立刻强制清算。 工人们要的,无非是眼前的活命钱。只要钱到位,命就保住了。 蔡成功松开抱着石凳的手。 他挺直了腰板。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最疯狂的一把豪赌。 他看着陈致远,牙齿把干裂的下唇咬出一排深紫色的血印。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不用管高利贷,也不用全额结清安置股。” 蔡成功深吸了一口冷气。 “只要先发一笔应急的遣散费,让工人们看到活路,厂子就能保住,地皮就能拖住!” 蔡成功咬了咬牙,喊出一个数字。 “陈教授,借我一千万!” “只要一千万度过眼前的难关就行!” 第15章 蔡成功:他只是个教书的,能拿出一千万? “一千万!” 这三个字在汉东大学家属区的晨雾里,硬生生砸出一圈回音。 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 老法桐树上的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砸在泥水坑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蔡成功跪在湿漉漉的草坪上,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脖子根一阵发酸。 喊出这个天文数字后,他脑子里的热血瞬间退潮。 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他瞪着红肿的眼睛,视线顺着陈致远那双洗得发黄的回力球鞋,一路往上看。 起毛边的灰白运动裤。 地摊上几十块钱一件的旧夹克。 脖子上搭着一条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白毛巾,边缘都搓破了洞。 再往上,是陈致远手里夹着的那根大前门香烟。 两块五一包。 连点烟的火,都是用他蔡成功兜里摸出来的一次性破打火机点的。 蔡成功咽了一口唾沫。 嗓子眼干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刮得生疼。 我真他妈是疯了。 他心里疯狂咒骂自己,病急乱投医,连脑子都进水了。 这种住在七十年代破砖楼里的历史系教书匠,一个月工资满打满算能有几千块就算顶天了。 存一辈子死期,能抠出三十万都不错了。 自己居然跑来找他借一千万? 这不是荒唐,这是要命。 传出去,连放高利贷的都能笑掉大牙,觉得他蔡成功脑子受了刺激。 草坪里的湿气顺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 蔡成功跪在了一块尖锐的碎石子上。 石子死死磕着膝盖骨,酸痛感直冲脑门。但他不敢动,只能硬挺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令人窒息的尴尬。 他张了张嘴,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陈……陈教授……”蔡成功结巴了一下。 他拿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干笑一声。 “我……我可能是昨晚吸了点烟灰,脑子有点迷糊。您别见怪。” 他双手撑着泥地,想站起来。 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又一屁股跌坐在草泥里,弄了一手黑泥水。 陈致远没理他的窘态。 他夹着那根大前门,深深吸了一口。 橘红色的烟头在白雾里明灭。 青灰色的烟雾顺着他的鼻腔喷出来,被晨风一吹,糊了蔡成功一脸。 蔡成功被劣质烟草味呛得连打两个喷嚏。 眼泪都溢了出来。 “一千万。” 陈致远终于开口了。 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古怪的平淡。 接着,陈致远笑了。 先是胸腔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随后变成了毫无掩饰的轻笑。 他摇了摇头,手指在半空弹了一下烟灰。 一千万。 这个数字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三十年前他刚接手红星机械厂的时候,为了几十万的贷款,能在银行大厅蹲一整宿。 可现在? 华盛重工随便一个中东的基建项目,违约金一天的零头都不止一千万。 梁思申在华尔街做空外资财团,每秒钟账面上跳动的数字,都够买下十个大风厂。 蔡成功以为自己狮子大开口,报了个能吓死人的数字。 却不知道,这个数字在陈致远听来,是对“华盛重工”四个字的一种侮辱。 就像一个叫花子跑到首富面前,咬着牙,狠下心,讨了五毛钱。 “陈教授,您笑什么?” 蔡成功被这笑声弄得心里发毛。 他看着陈致远嘴角的笑意,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人是不是也被这个数字吓傻了? 还是在嘲笑他不自量力? 陈致远没解释。 他把抽剩的烟头扔在脚下的石板上。 抬起那双发黄的回力球鞋,用鞋底把烟头碾灭。 黑色的灰烬融进水渍里。 “一千万,确实能解大风厂眼下的渴。”陈致远看着地上的烟灰。 “发了应急的遣散费,安抚了工人,李达康那边就有了交代。高小琴就算拿着法院裁定,一时半会也不敢硬收厂子。” 蔡成功愣住了。 这教书匠不仅没被吓跑,几句话就把大风厂的死局剖析得清清楚楚。 连李达康和高小琴的反应都算准了。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教授能有的眼界和底气。 还没等蔡成功琢磨明白。 陈致远把手伸进旧夹克的内兜。 掏出了一部手机。 那不是什么两三百块钱的便宜货。而是一部通体磨砂黑、厚重如砖头的卫星电话。 军工级的设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外壳连个商标都没有。 蔡成功是个做生意的,眼神毒辣。 一眼就看出那玩意儿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陈致远的手。 陈致远没看屏幕。 大拇指在键盘上盲按了一个快捷键。 电话只响了半声,立刻接通。 “老高。” 陈致远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拿点零花钱下楼。” 说完,他没等那头回话,大拇指一按,直接挂断。 动作干脆利落。 随后把那块黑砖头重新塞回夹克内兜里。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蔡成功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到胸口上。 什么意思? 零花钱? 他刚才开口借的,可是一千万人民币! 能堆成一座小山的现金!能压死人的债务! 在这人嘴里,怎么就成了“拿点零花钱”? “陈……陈教授,您……您不是开玩笑吧?” 蔡成功结结巴巴地问。 他现在彻底懵了。 脑子里的常识和眼前的现实疯狂打架。 一个穿着破回力鞋的老头,用一部军用卫星电话,叫人拿一千万零花钱下来? 这画面太荒诞了,比他在地下室里做的一夜噩梦还要离谱。 陈致远重新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 擦了擦手上的水汽。 “开玩笑?” 陈致远走到石凳前,坐了下来。 “大风厂几千号人的饭碗,李达康的政绩,加上你这条狗命。值得我开这个玩笑吗。” 他靠在石桌边缘,看着蔡成功那张沾满黑灰的胖脸。 蔡成功浑身一震。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句话的重量。 身后的单元楼道里,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叩。叩。叩。” 皮鞋踩在老旧的水泥楼梯上。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蔡成功的心尖上。 他僵硬地扭过头。 楼道口昏暗的光线里,走出一个男人。 这人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深蓝色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发胶在晨雾中泛着油光。 跟这栋破败的红砖楼,跟满地枯叶的家属区,格格不入。 高启强。 他左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右手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 箱子是航空铝材质,边角包着黑色的防撞橡胶。 一看就结实得能防弹。 高启强走出楼门,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蔡成功一眼。 他径直走到陈致远面前。 腰弯下三十度。 “老板,钱拿下来了。” 高启强的声音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陈致远抬了抬下巴。指着草坪上的蔡成功。 “给他。” 高启强转身,面对着蔡成功。 他手腕一松。 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带着风声,直接砸在蔡成功面前的湿草坪上。 “砰!” 一声闷响,砸得泥水四溅,几滴黑泥溅在蔡成功的破袜子上。 蔡成功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箱子落地受到震动,顶部的两个金属锁扣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 “啪”的一声。 黑色密码箱的盖子,直接弹开了一道缝隙。 第16章 收购大风厂?去,给陈总把零花钱拿出来 箱子弹开那一下,盖子翘起。 蔡成功手脚并用,像只癞蛤蟆一样往前爬了半步。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满眼的红票子。毕竟一千万现金,能塞满这么大个箱子。 但箱子里空荡荡的。 黑色的防撞海绵中间,卡着一叠薄薄的硬皮纸片。 蔡成功愣住了。 他拿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凑过去看。 纸片边缘印着汇丰银行和瑞士联合银行的徽标。花花绿绿的英文。 这是全球通用的不记名本票。 他视线扫过上面的一长串阿拉伯数字。 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 蔡成功的嘴唇开始发抖。牙齿上下磕碰,咬破了舌尖。 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嘴里弥漫。 这哪里是一千万。 这箱子里随便抽出一张纸片,都能把高小琴的五千万烂账砸个稀巴烂。 陈致远坐在石凳上,随手把脖子上的白毛巾扯下来,丢在桌上。 “我不借钱。” 陈致远的声音在晨雾里显得很淡。 蔡成功猛地抬头,眼底的狂喜瞬间冻住。不借? “借来借去,账算不明白,太麻烦。” 陈致远看着这胖子脸上的惊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全资收购。” “大风厂的地皮,设备,债务。” “还有高小琴的高利贷,工人们的几千万安置费。” 陈致远顿了下,语气像是随口买了一棵大白菜。 “我全包了。” 晨风刮过法桐树叶。 蔡成功觉得脑子里有一百面大鼓同时敲响。震得他两耳轰鸣。 全包了? 那可是个吞金的无底洞。连李达康都不敢拍板填坑,这人上下嘴皮一碰,就接了? 他看着陈致远那双洗得发黄的回力球鞋。 这鞋底踩着的,分明是一座金山。 “陈总……不,陈爷!” 蔡成功彻底被这股不讲道理的钞能力砸碎了所有的算计。 他翻身扑倒。 脑门重重砸在泥水坑里,“咚”的一声闷响。泥浆溅在鼻梁上。 “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蔡成功以后给您当狗,您指哪我咬哪!” 陈致远没理他这套江湖做派。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高启强。 “老高,这人太吵。带走办手续。” “是,老板。”高启强微微低头。 陈致远站起身,两手插在旧运动服的兜里。 他转身走向红砖楼那个长满青苔的楼道口。背影很快融入昏暗的楼道里。 全程没再看箱子一眼。 草坪上只剩下高启强和蔡成功。 高启强看着地上满脸泥水的蔡成功,皱了下眉。 他从高定西装的胸袋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白手帕。 嫌弃地垫在手里,一把揪住蔡成功的破西装后领。 像拎一只落水狗一样,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别在这号丧,惊了老板清净。” 高启强单手扣上密码箱,拎在手里。 “厂子的公章、账本、股权书,带齐了没有?” 蔡成功连连点头,脖子缩着。 “在……在我车后备箱里,就停在外面路口。” “走。去市委。”高启强抬腿往外走。 “啊?去市委干嘛?”蔡成功有点发毛。他现在最怕见李达康。 高启强斜了他一眼。 “老板发了话,今天就把这烂摊子平了。” “不去市委走公账,怎么给工人发钱?” 两人走出汉大教职工小区。 迈巴赫的司机早就等在路边。见高启强过来,立刻拉开车门。 高启强没让蔡成功上他的车。 “你去开你那辆破车,在前面带路。” 钻进后座,车门关上。高启强掏出手机,拨通了华盛财务部的专线。 “往京州市委对公账户打一笔款。名字就写大风厂收购预付金。” 上午九点。 京州市委大楼,三楼财务局。 走廊里静悄悄的。各办公室门紧闭,大风厂起火的事让整个市委气氛压抑。 出纳员小刘坐在电脑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豆浆。 她打了个哈欠。 眼睛盯着税务系统的滚动条发呆。 李达康书记早上发了大火,让财务局核算市里还能抽出多少应急资金。 结果一盘账,底朝天。 光明峰项目停摆,银行都在催贷。市财政账面上的活钱只剩下可怜的几百万。 连大风厂伤员的医药费都快垫不起了。 小刘咬着吸管,叹了口气。 突然。 桌上的内部结算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 绿色的系统界面跳出一个弹窗。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滴——”警报音。这是大额资金跨行入账的特有提示。 小刘没当回事。 以为是哪个区县上缴的几十万税款。 她握着鼠标,把光标移过去,准备点确认入账。 视线扫过弹窗上的数字。 一,二,三,四,五…… 小刘的动作僵住了。 嘴里的豆浆忘了咽。 她揉了揉眼睛,身子猛地往前探,鼻尖几乎贴在了液晶屏幕上。 手指在屏幕上,指着那些零,一个一个重新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十个亿! 足足十个亿的人民币! 打款方是一个陌生的户头:华盛重工集团(汉东分部)。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简单的字:大风厂全资收购预付金及工人安置专款。 小刘嘴里的豆浆“噗”地一下喷在了键盘上。 白色的液体顺着键帽缝隙往下流。 她根本顾不上擦。 一股电流从脚后跟直接窜上头顶。头皮发麻。 在京州市财政濒临枯竭的这个死局里,突然砸进来十个亿的现金流? 这不是雪中送炭。 这是直接空投了一座金库! 小刘一脚踹开椅子。 带滑轮的老板椅咕噜噜撞在铁皮文件柜上,发出一声大响。 她抓起桌上的座机,想打电话给局长。 手抖得按错了三次键。 索性把话筒一摔。 小刘直接按了键盘上的打印键。 伴随着打印机滋滋的吐纸声,一张带着油墨香气的汇款凭证热乎乎地出来了。 她一把扯下那张A4纸。 推开财务室的玻璃门,像百米冲刺一样跑进走廊。 高跟鞋在水磨石地板上踩出杂乱的急响。 “局长!局长!” 小刘挥舞着那张纸,嗓音激动得变了调。 她一路冲过长长的走廊。 直接冲向了走廊尽头,那扇挂着“市委书记办公室”牌子的实木双开门。 第17章 惊天手笔,一两个亿也配叫大工程? “砰!” 厚重的实木双开门被一把撞开。 小刘踩着高跟鞋,跑得披头散发。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还带着温热墨香的A4纸。 李达康正站在大办公桌后头。 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正对着电话那头的一个副市长发飙。 冷不丁被撞门声吓了一跳。 茶水漾出来,洒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懂不懂规矩!” 李达康猛地把茶杯磕在桌上,厉声喝道。 “市委机关是菜市场吗?进门不知道敲门?” 小刘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根本顾不上害怕。直接冲到办公桌前,把那张汇款凭证拍在李达康面前的文件堆上。 “李书记!大风厂的钱到位了!” 小刘的声音劈了,带着极度的亢奋。 “好几笔连着进来的!加起来……加起来有十个亿!” 李达康拿话筒的手僵在半空。 原本要骂出口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十个亿?”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把话筒往座机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 李达康一把抓起那张A4纸。 眼睛死死盯着上面那一长串零。 没看错。是十个亿。全款现金。直接打进了京州市政府的对公应急账户。 备注写得清清楚楚:大风厂收购及安置专款。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哪家国字头的企业兜的底?” 李达康快速扫视着打款方信息。 目光停在一个陌生的名字上。 华盛重工(汉东分部)。 没听过。 李达康在脑子里把汉东省甚至全国能排得上号的国企央企过了一遍,都没有这个名字。 “华盛重工?私人企业?”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在这个光明峰项目停摆、外资观望的节骨眼上,谁敢拿十个亿的真金白银往大风厂这个粪坑里砸? 而且动作这么快,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拿钱砸脸? “赵东来!”李达康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赵东来正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抽闷烟,昨天大风厂的事让他熬了一宿,眼窝深陷。 听到喊声,他赶紧掐了烟,大步走进来。 “李书记。” 李达康把那张凭证推到桌沿。 “你看看这个。” 赵东来凑上前看了一眼,眼珠子猛地瞪大。 “十个亿?大风厂有救了!” 赵东来猛地一拍大腿,长出了一口气。 “这下工人们的遣散费有着落了,陈老也能安安稳稳回家睡觉了。” “这是重点吗!”李达康屈起手指,用力敲了敲“华盛重工”四个字。 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重点是,谁掏的这笔钱。谁有这么大的手笔。” 李达康站起身,在办公桌后踱步。 皮鞋踩着实木地板,节奏很快。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企业,随手甩出十个亿解决一个烂尾的破服装厂。他们图什么?” “大风厂那块地皮,撑死了也就值个两三亿。这买卖怎么算都是血亏。” 李达康停住脚步,转头盯着赵东来。 “而且,你记不记得,昨天晚上在机场高速堵住丁义珍的那个车队……” 赵东来脑子里灵光一闪,倒吸了一口凉气。 “华盛重工物流!” 他脱口而出。 两件事瞬间串联在一起。 昨晚出动两百辆重卡封路,今天上午甩出十个亿接盘。 这绝不是巧合。 “查。”李达康双手撑着办公桌,身子前倾。 眼神锐利得像要刀人。 “马上发动公安系统的所有情报网,把这家华盛重工的底细给我翻出来。” 他压低声音。 “不管它是龙是虎,既然进了京州的地界,还拿出了真金白银。我就得知道它是哪路神仙。” 赵东来立刻立正,敬了个礼。 “明白,我现在就去省厅调内部资料!” 他转身快步跑出办公室。 李达康看着桌上的汇款凭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不管这华盛重工有什么图谋,十个亿是真切切打进账了。大风厂的雷算是排掉了。 他端起那杯洒了一半的温茶,一饮而尽。 …… 汉东大学,第二教学楼。 阶梯教室里,几百号学生坐得满满当当。 甚至连过道上都挤满了来旁听的外系学生。 陈致远站在讲台上。 没用ppt,连教材都没翻开。 他就端着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靠在黑板擦槽边上。 声音平缓,像在拉家常。 “万历十五年,看似风平浪静,其实大明的根子已经开始烂了。” 他拧开杯盖,喝了口枸杞水。 “文官集团在那争什么呢?争个名头,争个面子,争谁说话算数。” “为了那点可怜的权力,把国家的底子全掏空了。” 台下的学生听得入神。 陈致远讲史,从来不念课本。他就像是在讲一段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往事。 那种居高临下、洞悉一切的视角,让这门原本枯燥的历史课成了一票难求的爆款。 陈致远扫了一眼台下。 目光穿过玻璃窗,看向外面操场上生机勃勃的草坪。 几分钟前,高启强发来了一条短信:十亿预付金已到京州市委账上,蔡成功正在办移交手续。 对陈致远来说,这只是晨练路上随手解决的一件小事。 就像他每天早上喂鸽子一样,随手撒了把米。 什么大风厂,什么光明峰。 在汉东这帮政客眼里,一两个亿就是天大的工程,争得头破血流。 但在华盛重工的版图里。 这种级别的盘子,连上集团年报附录的资格都没有。 “当权者一旦目光短浅,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离亡国就不远了。” 陈致远放下保温杯,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随意写下两个字。 格局。 粉笔敲击黑板,发出笃笃的脆响。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下课。” 他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端起杯子,施施然走下讲台。 留下一教室意犹未尽的学生。 谁能想到,这个在讲台上闲庭信步的普通教授。 就在刚才,用十个亿砸穿了京州的政治死局,救下了几千人的饭碗。 …… 京州东郊,山水庄园。 这座占地极广的私人会所,隐藏在郁郁葱葱的山林深处。 一栋仿古的徽派建筑里。 紫檀木熏香炉里冒着缕缕青烟,沉水香的味道在宽敞的茶室里弥漫。 高小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酒红色旗袍。 正坐在红木茶海前。 她熟练地用木镊子夹起一个建盏,用沸水烫过。动作优雅,透着股干练和妩媚。 对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银行行长。 “赵行长,大风厂那块地的过户手续,最迟明天就能办妥。” 高小琴端起一小杯明前龙井,递了过去。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 “那块地现在可是块肥肉,咱们银行的第二笔贷款,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赵行长双手接过茶杯,满脸堆笑。 “高总办事,我们一百个放心。只要法院的强制执行裁定一落听,三个亿的贷款,随时可以放款。” 高小琴轻轻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蔡成功那个蠢货,借了她的高利贷,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 丁义珍虽然进去了,但大风厂的地皮已经在她嘴边了。谁也抢不走。 突然,放在茶盘旁边的白色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法务部张律师”。 高小琴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高总!” 电话那头,张律师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怎么了,毛毛躁躁的。”高小琴皱了下眉。 “大风厂出变故了!”张律师语速极快。 “刚刚京州市委那边传来消息,有一家企业全资收购了大风厂。” “十个亿的现金已经打进了市政府的专户。法院那边的强制执行程序,被李达康书记亲自下令终止了!”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捏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你说什么?”她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甚至带了一丝尖锐。 “十个亿?谁干的!” “不知道。只查到个名字,叫华盛重工。” 电话那头张律师咽了口唾沫,“高总,蔡成功也在现场,他把股权全转给这家企业了。您那五千万的高利贷……人家说,有本事去走法律程序去告,告赢了再还。” 高小琴猛地站起身。 身前的茶杯被衣袖扫到,翻倒在茶盘上。 琥珀色的茶水顺着红木桌面往下滴,砸在她价值不菲的定制高跟鞋上。 她根本没管。 脸色铁青。 原本以为稳操胜券的一局棋,在最后关头,被人硬生生掀了桌子。 还是一巴掌抽在她脸上的那种掀法。 华盛重工? 哪冒出来的野路子,敢在汉东省抢她高小琴的食? 第18章 赵瑞龙盯上大风厂地皮,山水集团入局 “嘟嘟嘟……” 高小琴猛地摁断通话,把白色的苹果手机扔在茶海上。 手机滑了一段,撞翻了刚才那只倒扣的建盏。 茶水顺着红木边缘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坐在对面的赵行长眼皮一跳。 他赶紧站起身,拿纸巾去擦桌子。 “高总,是不是大风厂那边出什么岔子了?要不咱们今天先谈到这?”赵行长很有眼色地准备告辞。 高小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 胸口的酒红色旗袍随着呼吸起伏。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一点小麻烦,不劳赵行长费心了。改天我再做东,请您喝茶。” 送走赵行长。 高小琴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转身走向茶室外的长廊。 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嘎嘎作响,步子迈得极快。 一路上,几个端着果盘的服务员见她这副铁青的脸色,都吓得靠墙站着,大气不敢喘。 穿过回廊,最里面是一间占地两百平米的豪华包厢。 隔音极好的大门紧闭着。 隐隐能听到里面传出震耳的音乐声,和女人娇滴滴的笑声。 高小琴没敲门,一把推开包厢那两扇厚重的隔音门。 包厢里光线昏暗,几盏镭射灯在天花板上乱转。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雪茄和混合香水的味道,呛得人有些头晕。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赵瑞龙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开,正左拥右抱。 怀里搂着两个穿着清凉的漂亮女孩。 他手里夹着半根粗大的古巴雪茄,正往其中一个女孩嘴里灌红酒。红酒顺着女孩白皙的下巴流进衣领,引来一阵娇嗔。 “把音乐关了。”高小琴站在门口,声音冷硬。 旁边的保镖赶紧按了墙上的开关。 震耳欲聋的舞曲戛然而止。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赵瑞龙皱起眉头。 他不耐烦地推开怀里的女孩,把雪茄按在水晶烟灰缸里。 “干嘛呢小琴?跟谁摆这副臭脸?” 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斜靠在沙发上。 “丁义珍进去就进去了。一个跑腿的,还不至于让你慌成这样吧。” 高小琴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她抓起桌上的一杯冰水,仰头喝了半杯。冰凉的水镇压了心头的一丝邪火。 “丁义珍是个废物,我不在乎。” 高小琴把杯子重重放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风厂那块地,被人截胡了。” 赵瑞龙擦手的动作停了。 他把毛巾扔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截胡?” 赵瑞龙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在汉东这片地界上,还有人敢抢我赵公子的肉?” “对方动作很快,直接砸了十个亿现金到京州市委账上。” 高小琴语速飞快。 “而且买通了蔡成功,把大风厂的股权全盘接收了。李达康亲自批的字,连法院的强制执行都被压下来了。” 赵瑞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大风厂那块地的价值。只要光明峰项目一重启,那块地转手就能赚十个亿的差价。 这是他今年盯得最紧的一块肥肉。 现在居然有人敢在他嘴里抢食? “查清楚是哪路神仙了吗?”赵瑞龙眯起眼睛,声音发沉。 “叫华盛重工。”高小琴回答。 “本地没听过这号企业。我让人去工商局查了底档。” 她从旗袍口袋里摸出几张打印纸,递给赵瑞龙。 “法人代表叫陈致远。” 赵瑞龙接过纸,扫了一眼。 “这履历看着像是个皮包公司。注册资本倒是挺高。” 他把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 “这个陈致远是什么来头?哪个京城大院下来的?” 高小琴干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就是最荒唐的地方。他不是什么大院子弟。”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是汉东大学历史系的一个特聘教授。平时住在老破小的教职工宿舍里。一个月工资几千块。” “刚才,蔡成功就是跪在他家楼下,把大风厂给卖了的。”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赵瑞龙愣住了。 随后,他仰头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拍着真皮沙发的扶手,像是听到了今年最好笑的笑话。 “一个教书匠?一个月几千块钱?” 赵瑞龙指着高小琴,笑得直喘气。 “小琴啊小琴,你是不是让李达康吓破胆了?一个臭老九,不知道从哪拉来的一笔过桥资金,就把你唬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高小琴看着他,脸色有些难看。 “瑞龙,十个亿现金,这不是小数目。这人肯定不简单。” “不简单个屁!” 赵瑞龙把酒杯砸在吧台上。 酒液溅在他的花衬衫上,他连擦都不擦。 “在汉东,龙得盘着,虎得卧着!” 赵瑞龙转过身,眼里透出一股狠戾。这是他作为前省委一把手公子的底气。 “不管他这十个亿是从哪个钱庄借出来的。敢动我看上的地皮,我让他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他走到茶几前,皮鞋踩在刚才那团纸上,狠狠碾了两下。 “在京州混,光有钱管个屁用?你得有权!得有枪杆子护着!” 赵瑞龙摸出手机。 “祁同伟不是他老师最得意的门生吗?让他手下的那帮治安大队、经侦大队,天天去大风厂查消防、查税务。” 他冷笑一声。 “黑道上的朋友,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我就不信,一个大学教授,能扛得住这种手段。” 高小琴见他要动真格,也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摆。 “那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先给这个陈致远上点眼药。” “不急。” 赵瑞龙抬手打断她。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喉咙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先礼后兵。” 赵瑞龙走到高小琴面前,嘴角挂着一丝讥讽。 “他不是个教授吗?清高得很。” 他伸手拍了拍高小琴的肩膀。 “小琴,发张请柬。今晚在山水庄园摆一桌。” 赵瑞龙冷哼一声。 “我倒要看看这个穷教书的骨头有多硬!” 第19章 高小琴设宴,什么级别也配请我吃饭? “啪!” 一张厚重的烫金请柬,被人重重拍在掉漆的写字台上。 震得旁边的搪瓷缸都嗡了一下,水面荡起一圈波纹。 陈致远刚上完两节课回来。 他靠坐在绿皮沙发上,手里拿着指甲刀,正慢慢修剪左手的大拇指甲。 指甲屑“嚓”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头都没抬,看也没看那张请柬一眼。 站在写字台前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穿着阿玛尼定制西装,头发抹着发胶。手腕上露出一块劳力士金表。 他背着手,下巴扬得很高。 用一种看乡巴佬的眼神,扫视着这间三十平米的破旧宿舍。 墙角发霉。吊扇沾灰。 西装男叫刘强,是山水集团的公关部副经理,平时专门负责给赵瑞龙跑腿。 今天被派来给个大学教授送请柬,他心里一万个不乐意。 “陈教授是吧?” 刘强拉开一张木板凳,嫌弃地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没坐,只是用脚尖点着。 “今晚七点,山水庄园聚贤厅。” “我们高总和赵公子,备了薄酒。” 陈致远吹了吹指甲边缘的碎屑。 把指甲刀叠好,随手扔进抽屉里。 “山水庄园?”陈致远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温吞水。 “在京州,还没人敢不给赵公子面子。”刘强冷笑一声,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敲打。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陈教授,你是搞学问的,可能不知道外面的水有多深。” “大风厂那十个亿,不管你是替哪个老板代持的。今天这顿饭,你必须来。” 刘强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张烫金请柬。 “赵公子发了话,让你准时赴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屋里很安静。 高启强今天穿了件灰色休闲西装,正站在墙角的水池边洗几个苹果。 水龙头哗哗流着水。 他像个隐形人一样,没弄出一点多余的动静。 陈致远把搪瓷缸放在桌上。 视线终于落在了刘强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 “你刚说,是谁请我吃饭?” 刘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山水集团高小琴高总,还有前省委赵书记的二公子,赵瑞龙。听清楚了吗?” 陈致远笑了。 他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请柬。 精美的暗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做工确实考究。 他两根手指捏着请柬的边缘,像拿了一片脏树叶。 “高小琴算什么东西?” 陈致远的声音很轻。 “一个靠陪酒起家的交际花。赵瑞龙又算什么东西?” “一个靠老子余荫到处要饭的二世祖。” 刘强愣住了。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 在汉东省,连市长级别的都不敢这么当面骂赵瑞龙。 这穷教书的疯了? 陈致远手腕一松。 那张烫金请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刚好掉在刘强的真皮皮鞋边。 “他们两个加起来,也配请我吃饭?” 陈致远重新靠回绿皮沙发里,闭上眼睛养神。 “滚吧。别弄脏了我的地。” 刘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火气“腾”地一下蹿到了头顶。他在山水集团横行霸道惯了,哪受过这种窝囊气。 “姓陈的!你他妈给脸不要脸!” 刘强一把掀翻了那张木板凳。 “在汉东得罪了赵公子,我让你连这破宿舍都住不下去!” 他指着陈致远的鼻子,抬脚就朝那张请柬踩下去。 就在他的皮鞋即将踩在请柬上的瞬间。 洗脸池那边的水流声突然停了。 一道灰色的残影猛地从侧面冲过来。 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高启强手里还拿着个洗到一半、带着水珠的红富士苹果。 他一句话没说。 左手一把薅住刘强抹满发胶的头发,往后猛地一扯。 右手拿着那个苹果,直接塞进了刘强正准备开骂的嘴里。 “呜——” 刘强猝不及防,下巴被苹果撑到极致。下颌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脱臼声。 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惨叫。 高启强根本不给他挣扎的机会。 他右腿屈膝,狠狠顶在刘强的胃部。 这一下势大力沉。刘强的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弯了下去。 高启强顺势拽住他的西装后领。 像拖一只死狗一样,把他往窗台边拖。 三楼的窗户本来就开着,生锈的铁框上布满灰尘。 “呜呜呜!” 刘强嘴里塞着苹果,双手疯狂地拍打高启强的手臂,双脚在木地板上乱蹬。 名贵的皮鞋在粗糙的地板上划出一道道黑印。 高启强面无表情,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 几十年的鱼档生涯加上在京海的黑道厮杀,他骨子里的狠辣根本不是这种公关部的小白脸能比的。 到了窗边。 高启强单手发力,一把将刘强一百五十多斤的身体拎了起来。 直接推出了窗外。 “啊——” 苹果终于从刘强嘴里掉了出来。他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双手死死扒住生锈的窗台边缘,双脚悬空乱踢。 楼下是坚硬的水泥地和几个长满刺的月季花池。 高启强站在窗内。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叠得方正的白手帕。 把手帕垫在手心里。 然后,毫不留情地一根一根掰开刘强扒在窗台上的手指。 “赵公子的面子,很大吗?” 高启强冷声问了一句。 掰开最后一根小拇指。 “扑通!” 一声沉闷的坠地声从楼下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骨折声,和撕心裂肺的哀嚎。 刘强摔进了月季花池里,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西装裤腿。 他疼得在泥地里疯狂打滚,压断了一大片月季花。 高启强拿手帕擦了擦手指,把手帕扔进旁边的纸篓里。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烫金请柬。 用袖子擦掉上面沾的灰尘。 走到桌边,把请柬恭恭敬敬地放在陈致远手边。 “老板,垃圾清出去了。”高启强重新走到水池边,拿起另外一个苹果继续洗。 陈致远连眼皮都没睁开。 “吵得慌。让小龙安排个人,把楼下那摊烂泥打扫干净。” “明白。”高启强点头。 半小时后。 山水庄园,豪华包厢内。 音乐声早停了。两个女孩被赶了出去。 刘强被人用担架抬了进来。 他右腿打着简易夹板,缠着厚厚的绷带,鲜血渗了出来。 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和泥土,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嚣张。 “赵公子……高总……你们要替我做主啊!” 刘强躺在担架上,哭得像个杀猪场里的活猪。 “那个陈致远,他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他连请柬都没接,直接让人把我从三楼扔下来了!” “什么?” 高小琴手里的高脚杯“啪”地掉在地毯上。红酒洒了一地。 赵瑞龙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玻璃茶几。 水晶烟灰缸摔得粉碎。 烟灰扬得到处都是。 “他妈的!” 赵瑞龙眼珠子充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在汉东省,他赵公子派人去请吃饭,别人都是提前半天在门口侯着。 今天居然被人从楼上扔了下来? 这是在打刘强的腿吗? 这是在当着全汉东的面,扇他赵瑞龙的耳光! “好,好得很。” 赵瑞龙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转身看向高小琴。 “一个外来户,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真以为能在汉东横着走了?” 赵瑞龙指着门外,怒极反笑。 “小琴。通知汉东商业银行和发展银行的行长。” 他用力扯开领带,狠狠摔在沙发上。 “明天早上八点。全面冻结大风厂和那什么华盛重工在汉东的所有资金链!” “我要让他陈致远,在京州寸步难行!跪着来求我!” 第20章 陈教授随手一击,京州商界直接大地震 京州商业银行大厦,顶层。 行长办公室铺着厚厚的吸音地毯。中央空调吹着冷风。 王行长陷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的派克钢笔。 办公桌上,放着两份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 风控部主任站在桌前,腰塌着,双手交握。 “行长,真要封吗?那十个亿刚进市政府专户,这会儿冻结大风厂的对公账户,市委那边怕是要问责。” 王行长冷笑一声。 钢笔在桌面上重重一点,发出笃的闷响。 “市委算什么?这是赵公子的意思。” 王行长拔开笔帽。 “十个亿怎么了?在汉东省,赵公子让你一分钱取不出来,你就得老老实实看着。” 他刷刷几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通知结算中心,大风厂的所有关联账户,还有那个什么华盛重工的本行账户,全面冻结。” 他把文件往前一推,靠回椅背上。 端起骨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 “一个没听过名字的外来户,也敢在京州撒野。” ……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 陈致远正拿着个红色的塑料喷壶,给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浇水。 水珠滚在油绿的叶子上。 高启强推门进来。 步子有点急。皮鞋在地板上踩出咚咚的响声。 他手里捏着一个正在闪烁警报红灯的平板电脑。 “老板,京州这边有三家本土银行,把咱们拨给大风厂的专款账户冻结了。” 高启强把平板搁在桌上。 “连带着咱们在汉东刚设立的几个分公司过桥户,也给锁了。显示涉嫌违规操作。” 陈致远按喷壶的手停了。 喷嘴里滴下两滴水,砸在花盆底的塑料托盘里。 他转过头,看着高启强。 没发火,也没皱眉。 他突然笑了。 先是轻笑,接着笑出了声。笑得肩膀微微抖动。 高启强站在旁边,干笑了一声,没敢接话。 他知道,有人要倒大霉了。 “冻结华盛重工的账户?” 陈致远把喷壶放在窗台上,扯了张纸巾擦手。 “几只蚂蚁爬到大象脚底下,说要给大象修修脚。” 他摇着头,走向那件挂在门背后的旧夹克。 “这赵瑞龙,有点意思。没用黑道泼硫酸,倒是学会用金融手段了。” 手伸进内兜,摸出那个黑色的卫星电话。 陈致远拨通了一个加密的国际长途。 只响了三秒。 “陈老板。”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慵懒,透着点被打扰的不满。 背景音里有轻柔的爵士乐。 是梁思申。 华盛集团海外投资部总裁,华尔街出了名的食人鲨。 “现在是纽约凌晨两点。资本家压榨劳动力也得看时间吧?我刚敷上海蓝之谜的面膜。” 梁思申碎嘴抱怨着,能听见高脚杯碰在玻璃桌上的脆响。 “面膜先撕了。” 陈致远走到绿皮沙发前坐下。 “京州商业银行,还有京州发展银行。” 陈致远报了两个名字,语气很淡。 “这几家地方银行在海外有离岸结算业务。查查他们的美元拆借通道。” 电话那头的爵士乐瞬间关了。 梁思申的声音变得清脆干练:“查到了。他们通过香江的几个壳公司,在华尔街做了三亿美金的隔夜拆借。用来做跨国信用证的担保池。” “切断它。”陈致远看着窗外的落叶。 “把他们的信用评级做空到垃圾级。掐死他们在海外的所有资金链。” 电话那头,梁思申愣了两秒。 随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敲击机械键盘的急响。 “陈老板,你这是杀鸡用航母啊。” 梁思申一边敲键盘一边吐槽。 “两家市级地方银行,底盘本来就脆。把他们的海外结算池一抽空,违约金能把他们的国内本金击穿。这可是要破产的。” “破产就换人当行长。” 陈致远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两个小时。我要京州商界听个响。”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把黑砖头手机扔在桌上,陈致远重新拿起那个破喷壶。 “老高,去食堂打两份素面,多放点辣椒。” …… 下午两点。 京州商业银行大厅。 人满为患。十几个窗口前排着长队。 突然,二号窗口的柜员敲击键盘的手停住了。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对话框。 【外汇结算通道已关闭:信用评级不足】 柜员愣了一下,狂按F5刷新。 没用。 整个大厅的二十台终端,同时黑屏,跳出一样的红色报错。 顶层行长办公室。 王行长正哼着京剧,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 大门“砰”地一声被人撞开。实木门板砸在墙上,震掉了一小块白灰。 风控部主任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办公桌前。 “行、行长!” 主任脸白得像张死人纸,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 “出事了!天塌了!” 王行长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慌什么!死了爹了?” “海外离岸账户……被强制平仓了!” 主任抓着桌沿,手指直哆嗦。 “华尔街那边的三家主承销商,突然单方面宣布中止我们的拆借协议。把我们的信用评级下调了五个档次!” 王行长脑子里“嗡”地一声。 手里的骨瓷茶杯没拿稳,掉在地毯上。茶水泼了一地。 “你说什么?” “不仅是商行。”主任咽了口干沫,“发展银行那边也一样。我们在海外的资金池被抽空了!现在跨国信用证全部违约。系统自动触发了国内准备金扣款……” 他声音带上了哭腔。 “行长,我们的流动资金断了!现在连储户的取款都兑付不出来了!” 王行长的胃部猛地一阵痉挛。 剧痛像一把刀子在肚子里狠狠绞了一下。 他捂着肚子,从宽大的真皮椅子上直接滑到了地板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后背。 怎么会这样? 这根本不是什么市场波动。这是精准的金融绞杀! 像一头洪荒巨兽,连张嘴的动作都没看见,直接把他们生吞了。 “华盛重工……” 王行长牙齿打着战,脑子里闪过那个被他冻结的账户名字。 他惹到了一尊什么样的活阎王! …… 京州市委。 李达康的办公室里,简直像个炸了锅的菜市场。 办公桌上的三部红色座机,和两部黑色内部电话,同时疯狂鸣响。 此起彼伏,刺耳至极。 小吴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两部话筒,急得满头大汗。 “李书记,商行的王行长电话。说是资金链断了,要申请市财政紧急救市。” 小吴放下这个,又抓起另一个。 “发行的刘行长也打来了,说是遭遇海外恶性做空,随时可能宣布破产。” 李达康站在窗前。 手里的半截香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指。 他手指一抖,把烟头扔在地上。 没去踩灭。 不到两个小时。 京州最大的两家本土银行,眼看着就要关门大吉。 整个京州的商界已经彻底乱套了。那些等着贷款续命的企业,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李达康转过身,大步走到桌前。 一把抢过小吴手里的电话话筒。 话筒里,王行长哭爹喊娘的声音传了出来,凄厉得有些失真。 “李书记,救命啊!再不注资,明天一早大批储户来挤兑,我们就彻底完了啊……” 李达康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没理会王行长的哭嚎。 直接“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拔了电话线。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李达康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死死盯着那张压在玻璃板底下的汇款凭证。 看着那十个亿的数字,看着“华盛重工”那个名字。 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头皮一阵阵发麻。 上午砸十个亿收破烂。下午一翻手,直接把京州的两家银行打到濒临破产。 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 这是在汉东的棋盘上扔核弹。 李达康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 “这个陈教授……” 他声音沙哑,喃喃自语。 “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第21章 沙瑞金空降汉东,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李达康僵立在宽大的办公桌前。 他手里握着那根拔掉线的黑色电话线。线头在半空晃荡,像一条死蛇。 他把话筒砸回底座。没对准,滑了一下,又掉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李达康扯出格子手帕,用力按在额头上。 手帕已经湿透了。吸不干那一层细密的冷汗。 玻璃板底下,那张印着“十亿”的汇款凭证静静躺着。“华盛重工”四个字像针一样扎眼。 这个陈教授……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喃喃自语。嗓子干涩发紧。 突然,走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皮鞋底砸在水磨石地板上,又急又重。 门没敲。直接被推开。 秘书小吴冲了进来。刹车太急,皮鞋在地上擦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小吴领带歪在肩膀上,手里抓着个黑色文件夹。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李书记……”小吴咽了口干沫。 李达康把湿手帕塞进裤兜,眉头拧起:“慌什么!后面有狗撵你?” 小吴顺了顺气,声音打着颤。 “沙书记……沙书记到了!” 李达康愣了一秒。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下午三点。 “不是说明天的航班吗?”李达康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接机车队派出去了?” “没要车队。”小吴连连摇头。 “沙书记轻车简从,带了两个秘书,直接从机场去了省委大院。” 李达康套上西装。左手去扯领带,结果扯了个死结。卡在喉结下面,勒得他咳嗽了一声。 “现在人在哪?” “省委一号会议室。通知所有在家的省委常委,二十分钟内必须到场。”小吴急促汇报,“扩大会议,直接开。” 李达康放弃了那条领带。 抓起桌上的黑色笔记本,大步往外走。 新官上任。不寒暄,不听汇报,直接开常委扩大会议。 这是要烧火啊。 省委一号会议室。 空间很大,头顶的冷光灯白得晃眼。中央空调开到了二十度。 但屋里没一个人觉得冷。 长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坐满了汉东省的头头脑脑。空气沉闷得像暴雨前的水洼。 沙瑞金坐在最前面的主位。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藏青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往后梳,一丝不苟。 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还有一叠散乱的文件。 沙瑞金没说话。 他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着手里的报告。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 高育良坐在他左手边。 手里那两枚包浆核桃停了。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观鼻鼻观心。 祁同伟坐在靠后的位置。后背挺得笔直,警服衬衫领口有些发紧。 李达康坐在高育良对面。 他把笔记本摊开,手里捏着签字笔。手心全是一层滑腻的汗。 沙瑞金合上文件。 “啪”的一声轻响。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视线集中在那个空降的一把手身上。 沙瑞金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水。 喝了一口。一片茶叶跟着进了嘴,他皱了下眉,把茶叶叶梗吐回水里。 盖上盖子。 “我沙瑞金初来乍到。”他开口了。 声音浑厚,没用麦克风也足够穿透整个会议室。 “没来得及跟各位同志去汉东的街头走走,认认门。先看了一堆烂摊子。” 沙瑞金手指敲了敲那叠文件。 “丁义珍跑了。一个管着京州大半经济审批权的副市长,在光天化日之下,差点上了去美国的飞机。” 他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祁同伟身上。 “我听说,最后拦住他的,不是我们汉东的公安干警。” 沙瑞金加重了语气。 “是一群开着泥头车、重卡的卡车司机。两百多辆车,把机场高速堵了个水泄不通。” 祁同伟低着头。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没敢吱声。 “这叫什么事?”沙瑞金手掌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震慑力十足。 “我们省检抓个贪官,还要靠一家物流公司来帮忙封路?汉东的治安防线是纸糊的吗!” 高育良咳嗽了一声,想打个圆场。 “沙书记,丁案事发突然。省厅的同志确实……” 沙瑞金抬起手,打断了高育良的话。 他没接这个话茬,直接把矛头转向了会议桌的另一边。 沙瑞金转头,目光直直盯住李达康。 李达康捏着签字笔的手指一紧。指节泛白。 “达康同志。”沙瑞金念出这个名字。 “京州是汉东的经济龙头。可我刚下飞机,看到的是什么?” 沙瑞金把一份简报扔在桌子中间。 “大风厂群体性事件。几千号工人,几十桶散装汽油。推土机都开进厂子去了。” 沙瑞金盯着李达康的眼睛。 “如果昨晚那把火没有被扑灭,如果今天一早几百条人命堆在大风厂门口。你这个市委书记,打算怎么向中央交代?” 李达康感觉喉咙像塞了一把干草。 他站起身。西装下摆在桌沿蹭了一下。 “沙书记,大风厂的事情,市委有责任。”李达康声音干涩,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但现在危机已经解除了。大风厂的股权和工人的安置费,已经有人全盘接手。” 李达康咽了口唾沫,挺直腰板。 “十个亿的专款,今天上午已经打进了京州市财政的应急账户。”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倒吸气声。 十个亿现金。这个数字对于在座的大多数官员来说,也是个重磅炸弹。 高育良眉头微皱。手里的核桃又缓缓转了半圈。 沙瑞金看着李达康,脸上没见喜色。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支在下巴下面。 “十个亿。好大的手笔。” 沙瑞金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他没去问这十个亿是哪来的。他空降汉东前,高层已经给他交了底。他比李达康更清楚这水池子里藏着什么庞然大物。 沙瑞金把交叉的双手放回桌面。 他看着站在那里的李达康。 “大风厂的窟窿填上了。那金融系统呢?” 李达康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王行长在电话里凄厉的哭嚎。 他膝盖弯有点发软,强撑着站稳。 沙瑞金目光锐利。盯着额头冒汗的李达康。 “达康同志,我听说京州两家本土银行今天差点破产,谁干的?” 第22章 达康书记急疯了,京州的GDP要跳水! “谁干的?” 沙瑞金这三个字,在一百多平米的会议室里撞出回音。 几十双眼睛,带着探究、幸灾乐祸、震惊,齐刷刷刺向李达康。 李达康觉得脖子根发梗。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干巴巴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双手扶住红木桌沿,手指用力压在桌面上。指腹被挤得泛白。 “沙书记。”李达康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闷着一股火,但他不敢发。 “是同一家企业。” 他迎着沙瑞金锐利的目光,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砸十个亿买下大风厂,和做空京州两家本土银行的,都是一家叫‘华盛重工’的神秘企业。”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高育良手里的核桃“咔”地磕碰了一下。他眉毛挑高,显然也被这个消息惊到了。 在汉东省,居然有企业能同时拿出十亿现金,还能在一天之内把两家市级银行打到破产边缘。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拿京州的经济命脉当玩具捏。 沙瑞金皱起眉头。 他没转笔,也没敲桌子。就这么盯着李达康。 上面派他来汉东,是来拔钉子、扫屋子的。但他没想到,这屋子里不仅藏着赵家这条地头蛇,还盘着一条不知深浅的过江龙。 或者说,是一头连高层都忌惮三分的巨鳄。 “达康同志。”沙瑞金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我不管这家企业是什么来头,也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 他手指点在桌面的文件上。 “京州是汉东的经济中心。银行破产,资金链断裂,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沙瑞金站起身,把那份关于大风厂的简报收进公文包。 “三天。” 他扔下两个字。 “我给你三天时间。把京州的经济震荡平息下去。如果出了乱子,引发了大规模的企业倒闭潮。” 沙瑞金看都没看其他人,径直往外走。 “你这个市委书记,就别当了。散会。” 主位空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没有丝毫放松。众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离开,谁也没敢去触李达康的霉头。 李达康跌坐在椅子上。 他一把扯下领带,扔在桌上。大口喘着粗气。 三天。 要把两家濒临破产的银行拉回来,还要稳住光明峰项目。 这简直是要他的命。 …… 下午五点。京州市委。 李达康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小吴正站在办公桌前,满头大汗地整理着一摞厚厚的文件。 见李达康进来,小吴手一哆嗦,一份文件掉在地上。 “慌什么!”李达康厉声喝道。 他走过去,一脚踩在那份文件上。没捡,直接绕到桌后坐下。 “李书记,情况……情况不太好。”小吴蹲下去捡起文件,声音发虚。 李达康把手边的一杯凉茶灌进嘴里。 茶叶渣子粘在牙缝上。他用舌头去顶,烦躁得想砸杯子。 “说。” 小吴把文件分门别类地铺开。 “外资代表团那边正式发了函。光明峰项目的第二期资金无限期搁置。” “国内的三家开发商,本来等着吃大风厂这块肉。现在地皮飞了,银行的贷款也冻结了。他们刚打来电话,说要撤出京州。” 小吴咽了口唾沫,指着最上面那份红色加急报告。 “还有,受商行和发行被做空的影响,市里有十六家重点企业资金链断裂,今天下午已经开始裁员了。” 李达康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 胃里一阵绞痛,像被一只冷手狠狠攥了一把。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 “撤资?裁员?” 李达康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京州的Gdp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往上爬的阶梯。 现在,这个阶梯正在他脚下碎裂。而且是断崖式的碎裂。 一旦光明峰项目彻底黄了,外资跑光,企业倒闭潮一来。 别说三天,明天沙瑞金就能拿着中央的文件,把他扒了这身皮。 “给那些开发商打电话!让他们稳住!” 李达康在屋里烦躁地走来走去。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告诉他们,市委正在想办法解决资金问题。” 小吴苦着脸:“打了。没人接。他们都知道现在京州没钱。” 李达康停住脚步。 他转头看着小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没钱。 这是死穴。 能掏出十个亿现金,能瞬间锁死两家银行资金池的,只有那个“华盛重工”。 解铃还须系铃人。 李达康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手指在按键上用力戳。 “赵东来!查到没有!” 电话一接通,李达康就吼了起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就算是把省厅的档案库黑了,也得把这家华盛重工给我查个底掉!” “李书记,我正往您那赶。”电话那头,赵东来的声音透着古怪的紧绷感。“查到了点东西,马上到。” 李达康“啪”地摔了电话。 他在办公室里继续转圈。 越转越心焦。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京州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 往常这个时候,他看着这片繁华的灯火,心里满是成就感。但今天,他只觉得这片灯光随时都会熄灭。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东来连门都没敲,直接撞了进来。 门板砸在墙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他连气都没喘匀,警服短袖被汗水湿透了一半,紧紧贴在身上。 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封着红色保密印章的牛皮纸袋。 “李书记!” 赵东来把牛皮纸袋拍在李达康面前的文件堆上。 纸袋砸出一小片扬尘。 赵东来大口喘着气,眼睛瞪得老大。 “华盛重工的底细,查到了点皮毛。”他声音有些发抖。 “吓死人!” 第23章 谁能拯救京州经济?寻访背后的神秘资本 赵东来把那个封着红印的牛皮纸袋拍在桌上。 纸袋砸出一小片扬尘,落在李达康的手背上。 “吓死人?”李达康一把抓过纸袋。 他双手拇指扣住袋口的白线,用力一扯。纸袋口发出撕裂的刺耳声。 李达康抽出了里面的两页薄纸。 纸张质地很硬。不是市委平常用的打印纸,右上角还盖着个暗红色的“绝密”戳子。 他把纸平铺在办公桌上,身子前倾,目光快速扫过纸面。 才看了两行,李达康的瞳孔猛地一缩。 拿着纸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纸页发出哗啦的脆响。 第一页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没有长篇大论的商业履历。 “华盛重工集团。创始人:陈致远。” “主营业务:特种钢材冶炼、重型燃气轮机研发、芯片半导体配套。” “涉军工项目:【权限不足,无法显示】” “海外资产评估:【权限不足,无法显示】” 李达康觉得头皮发麻。 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他鬓角的白发根,一点点渗了出来。 他堂堂一个省委常委、市委书记,调阅一家民营企业的资料,居然会有这么多“权限不足”?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家企业在国家层面,是受最高级别保护的。 这是一头真正的工业寡头。 他翻到第二页。 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有些模糊,显然是从某个会议的合影上截取放大的。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陈致远。” 李达康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这是我托了部里的老同学,费了牛劲才从内网上拉出来的一点边角料。” 赵东来撑着桌沿,呼吸还没喘匀。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华盛重工,就是一头霸王龙。随便拔根汗毛,比咱们京州一年的财政收入还粗。” 赵东来指着那份文件。 “李书记,大风厂那十个亿,在人家眼里估计连个响都算不上。” 李达康没接话。 他双手死死按在桌面上。指甲抠进红木的纹理里,刮出一道白痕。 胃里的痉挛感又泛上来了。 这不是麻烦。这根本不是他李达康能得罪得起的麻烦。 但转念一想。 李达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一团狂热的光。 这不是麻烦。这是唯一能拯救京州经济的活财神! 光明峰项目停摆了?外资撤资了? 没关系。 只要能把这头巨鳄拉下水,只要陈致远愿意在京州漏一点重工项目的渣子下来。 什么Gdp跳水?什么外资? 那全都是个屁! 京州的经济不但不会垮,反而会借着这股工业洪流,一飞冲天! “找!”李达康直起身子。 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叮当响。 “赵东来,动用你手里一切能动用的力量!马上把这个陈致远给我找出来!” 李达康激动得脸色潮红,领带彻底被他扯散了,挂在脖子上。 “他在哪?住哪个酒店?跟谁接触过?” 李达康语速飞快,唾沫星子乱飞。 “不管他提什么条件,不管要政策还是要地皮,市委全部绿灯放行!” 赵东来看着发疯一样的李达康。 他咽了口干沫,从裤兜里掏出几张彩色打印的监控截图。 递到李达康面前。 “不用找了。” 李达康一把抓过截图。 截图上,是一条种满法桐树的老旧街道。 一个穿着灰色旧运动服的男人,脖子上搭着白毛巾,正低头看着一个跪在地上的人。 旁边,还站着一个拎着黑色密码箱的西装男。 虽然画质不高,但李达康一眼就认出了运动服男人的脸。 跟刚才那份绝密档案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正是陈致远。 “这是哪?”李达康急切地问。 赵东来指着截图右上角的建筑标识。 “汉东大学。历史系教职工家属楼,三栋二单元。” 赵东来看着李达康。 “陈致远现在就在汉大。他现在的身份,是个教明史的特聘教授。” 第24章 暗中调查华盛集团?季昌明吓得冷汗直流 画面从京州市委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上切走。 镜头转向汉东省检察院大楼。 灰白色的办公大楼庄严肃穆。 反贪局局长陈海拿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皮鞋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踩出响亮的脆声。 他眉头紧锁,脸色严肃得有些发僵。昨天丁义珍被车队拦截的事,今天大风厂十个亿天降资金的事。 一桩桩一件件,像乱麻一样缠在汉东的天平上。 太邪门了。 陈海走到挂着“检察长办公室”牌子的实木门前。 没等秘书通报。他直接屈起手指,重重敲了两下门。 “进。”里头传出季昌明稳吞吞的声音。 陈海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关严实。 季昌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手里端着个银色的不锈钢保温杯。 正悠哉游哉地吹着杯口的热气。 茶叶的清香在屋里飘着。 “海子啊,这么火急火燎的。丁义珍那边的审讯出问题了?”季昌明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茶水。 “季检,丁义珍那边我已经加派人手盯着了。撬开他的嘴是早晚的事。” 陈海大步跨到办公桌前。 把手里的蓝色文件夹“啪”地拍在桌面上。 “我找您是为另外一件事。” 陈海手指点着文件夹的封面。 “大风厂那笔十个亿的收购预付金。我申请立刻立案,对打款方进行暗中查账。” 季昌明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方看着陈海。 “查账?查大风厂的账?”季昌明把杯子放下。保温杯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十个亿可是给工人救命的钱,你这个时候去查,李达康能生撕了你。” “不是查大风厂。是查那个‘华盛重工’!” 陈海声音拔高了几度。语气里透着股咬死不松口的倔劲。 “季检。一天之内,两百辆重卡封死机场高速,接着又砸出十个亿现金接盘一个破产服装厂。下午又传出京州两家银行被海外资本做空,面临破产。” 陈海双手撑着桌沿,俯身逼近。 “这三件事,全指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华盛重工’。这绝不是普通的商业行为。” 季昌明皱起眉头。 他摘下老花镜,拿桌上的绒布擦了擦镜片。 “海子。我知道你责任心强。但咱们办案讲证据。” 季昌明重新戴上眼镜。 “人家拿真金白银投资大风厂,白纸黑字的转账记录。你凭什么查人家?你怀疑什么?” “洗钱。或者更严重的资本操纵。” 陈海目光锐利如刀。 “一家从来没在汉东听过名号的企业,账户上随时能调动十几个亿的闲置资金。而且动作这么快,这违背了基本的商业逻辑。” 陈海直起身子,拍了拍那个蓝色文件夹。 “我怀疑这个华盛重工,是某个庞大贪腐集团在海外洗白的资金池。丁义珍的案子,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那帮人现在是在用这笔钱,强行平息事态,断尾求生。” 季昌明听完这番推论。没说话。 他靠在皮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无声的节奏。 陈海的推论虽然大胆,但放在汉东省目前这个诡谲的局势下,也并非全无可能。 那个拦路的车队,确实太招摇了。这不像是正经做生意的做派,倒像是带着黑道性质的警告。 季昌明叹了口气。 他把手伸向桌边的黑色保密电脑。 “海子啊。你的政治敏感度是不错的。但办案不能光凭想象。” 季昌明挪动鼠标。 “咱们省检有一套直连最高检的大数据库。全国的企业底档,只要是涉案或者有污点的,里面都有备份。” 他输入了自己的指纹,解开了电脑的物理安全锁。 电脑屏幕亮起。蓝色的检务系统界面弹了出来。 季昌明敲击键盘,输入了“华盛重工”四个字。 “我先在内网给你摸个底。如果真像你说的,这家企业有海外洗钱的嫌疑,那咱们再走程序去冻结账目。” 季昌明一边说,一边按下了回车键。 陈海站在桌前,盯着屏幕。 这套系统他平时用的权限不高,很多核心数据看不了。现在季昌明用检察长的最高权限登入,他指望能挖出一条大鱼。 回车键按下的瞬间。 屏幕画面卡顿了一秒。 没有出现通常的工商注册信息列表,也没有弹出关联法人的图谱。 原本蓝色的检务界面,突然像被病毒入侵了一样。 整个屏幕“唰”地一下变成了刺眼的猩红色。 红得像血。 伴随着刺耳的“滴——滴——滴”警报声。这是最高级别的安全警告。 电脑机箱里的风扇突然疯狂转动,发出巨大的轰鸣。 屏幕正中央,跳出一个黑底红字的巨大警告框。 字号大得占据了半个屏幕。 【绝密:SS级】 【该目标涉及国家最高机密工程】 【您的权限不足。强制停止查询。】 【非法访问行为已记录并上报国安部安全中心。】 刺耳的警报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季昌明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刚端起那个不锈钢保温杯,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 此刻,手一哆嗦。 银色的保温杯直接从他指缝间滑落。 “当啷!” 保温杯重重砸在大理石地板上。杯盖摔飞了。 滚烫的茶水混着胖大海,洒了一地。热气腾腾。 季昌明根本顾不上烫到脚背的茶水。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涉涉及国家最高机密工程】。 嘴唇开始发抖。 一层细密的白毛汗,瞬间布满了他的额头。 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滚圆,眼底全是无法掩饰的惊骇。 SS级绝密。 国安部安全中心记录。 这两个词,像两把大铁锤,狠狠砸在季昌明这个老检察长的心坎上。 他在政法系统干了三十年,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普通的贪污案,也不是什么黑社会性质组织。 这是国家层面的战略重器。是碰一下就会粉身碎骨的红线。 别说他一个省级检察院的检察长。 就算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领导来了,面对这个级别的警告框,也得立刻立正敬礼,然后把查案卷宗塞进碎纸机。 “季检……这……系统是不是出故障了?” 陈海也懵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想看清屏幕上的字。 他办案这么多年,查过副省级的高官,查过跨国集团的总裁。从来没见过检务系统直接报警锁定的情况。 这红彤彤的警告框,看得他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别动键盘!” 季昌明爆发出一声低吼。声音劈了,带着罕见的慌乱。 他猛地扑过去。 手指哆嗦着,一把拔掉了黑色保密电脑的网线。 接着又按死电源键。 直到电脑屏幕彻底黑了下去。那刺耳的警报声才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上洒出的茶水,还在顺着地砖缝隙往下淌。 季昌明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胸膛剧烈起伏,拿手帕胡乱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手抖得把老花镜都碰歪了。 “海子。” 季昌明喘匀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茫然的陈海。 伸出还在发抖的右手,指着陈海的鼻子。 原本稳重的涵养全没了。 “查华盛?你还要立案查账?” 季昌明咬着后槽牙。 “你想死,别拉着我!你想让我们省检明天全员下岗吗!” 第25章 孙连城的星空,陈教授送的千万级望远镜 季昌明的吼声似乎还在省检办公楼里打转。 但这份恐慌,传不到汉东大学的家属区。 傍晚。 落日余晖把汉大的红砖楼镀上一层暖金色。 陈致远穿着那件旧夹克。双手揣在兜里,沿着校园外围的草坪慢慢走着。 高启强落后半步。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黑风衣。手里提着个装满茶具的布袋子,跟班的派头拿捏得很准。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 草坪上枯叶翻滚,发出沙沙声。 陈致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空地停下脚步。 前头十来米的地方,蹲着个人。 那是个人到中年的胖子。 穿着皱巴巴的行政夹克,头顶微秃。 他正费力地摆弄着一架架在三脚架上的民用天文望远镜。 塑料外壳,做工粗糙。一看就是网上几百块钱淘来的便宜货。 “赤纬轴……怎么卡不住了。” 胖子嘟囔着,满手油污。他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弄出一道黑印。 丁义珍出逃,光明峰项目停摆。 作为光明区区长的孙连城,这一整天都在挨骂。市里骂,省里也查。 他心灰意冷,下班后连饭都没吃,带着自己的破望远镜跑到这空地上来找清净。 宇宙这么大,地球不过是粒沙。区长算个球。 这是孙连城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寻星镜没对准主镜的光轴。”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孙连城吓了一跳,手一哆嗦,塑料旋钮掉进草丛里。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 双手插兜,正看着他那台破望远镜。 “这台机子,焦距太短,色差大。” 陈致远指了指目镜。 “你要是用它看月球环形山还凑合。想看木星大红斑,只能看到个模糊的黄豆。” 孙连城愣了一下。 他在机关里混了半辈子,身边全是一帮谈官位、谈工程的俗人。 难得碰上个懂行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草。 “您也爱好天文?”孙连城带上了点敬称。 “略懂一点。”陈致远走上前。 他没嫌脏。伸手在寻星镜的调节螺丝上拧了两下。 “你把赤经轴锁死,靠微调手轮去追星。不然以你这台赤道仪的精度,一分钟就跟丢了。” 陈致远动作很熟练。 在华盛重工的航天材料实验室里,他过手的都是国家级别的射电望远镜图纸。 摆弄这种几百块的玩具,简直是降维打击。 孙连城凑到目镜前看了一眼,视野果然清晰了不少。 他眼睛一亮。 “神了!我调了半个月都没调准。” 孙连城掏出兜里的纸巾,想擦手。纸巾湿了没法用,他干脆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两把。 “我叫孙连城。光明区的区长。” 他主动报了家门,带着点习惯性的官腔,但语气很客气。 陈致远看了他一眼。 孙连城。 原着里那个喜欢看星星的宇宙区长。 因为不肯违规批地,被李达康当成不作为的典型,发配去少年宫带着孩子看星星去了。 是个没野心,但也守得住底线的老实人。 “汉大历史系,陈致远。”陈致远随口报了个名字。 孙连城没听说过。但觉得这教授气质不凡。 “陈教授。”孙连城叹了口气,指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 “您说,这星星多有意思啊。” 他苦笑一声。 “人在地上斗来斗去,为了个位置,为了块地皮,争得头破血流。可抬头看看,咱们连个灰尘都算不上。” “心烦了?”陈致远掏出那包两块五的大前门。 弹出一根递过去。 孙连城接了烟,高启强适时上前打火。 孙连城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丁副市长跑了。光明峰的烂摊子,全砸我光明区头上了。” 孙连城吐出烟圈。 “我就是个干执行的。现在没钱没地,市委逼着我变戏法。我变不出来啊。” 他拍了拍那台塑料望远镜。 “就想看会星星,躲躲清闲。” 陈致远夹着烟。 他看着孙连城那副躺平认嘲的窝囊样。 突然觉得这颗闲棋冷子,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李达康不是急着要政绩吗。赵瑞龙不是盯着光明区的地皮吗。 如果把光明区打造成华盛重工在国内最大的工业基地。 那孙连城这个区长,就是个现成的白手套。 而且,这人好控制,没那么多贪欲。 “躲清闲。” 陈致远轻笑。 “宇宙是挺大。但你手里的玩具太小,看不远的。”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看星星,得用真家伙。” 孙连城没听懂。 他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陈教授,这真家伙可贵了。我那点工资,买不起折射镜。” 陈致远没理他。 转身往回走。高启强提着布袋子跟上。 “老高。”陈致远头也没回。 “安排一下。送孙区长一套看星星的设备。” 高启强点头应声。 孙连城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摸不着头脑。 送设备? 一个大学教授,能送什么设备?顶多是几千块钱的高级民用版吧。 他摇摇头,蹲下身继续去拧那个滑丝的塑料旋钮。 第二天一早。 京州市委家属院。 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孙连城穿着睡衣,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正准备刷牙。 突然。 窗外传来一阵巨大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声音震得玻璃窗直打颤。 孙连城满嘴牙膏沫子。 他拉开窗帘往下看。 一辆红色的十二轮重型卡车,正倒车停在他家那栋小楼的楼下。 车身长得把小区的内部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卡车车厢上印着一行白字:华盛重工物流。 孙连城愣住了。牙刷掉在水池里。 卡车副驾驶门推开。 一个留着光头、满脸横肉的男人跳了下来。 唐小龙。 他穿着黑色皮夹克,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拿着一张货单。 “孙连城家是哪一户?”唐小龙大嗓门一喊。 几个早起的大妈吓得赶紧指了指二楼。 孙连城赶紧拿毛巾胡乱抹了把嘴,披上外套冲下楼。 “我!我是孙连城。” 唐小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光明区区长?” 孙连城点点头。 唐小龙把货单拍在卡车引擎盖上,冲后面挥了挥手。 “卸货。” 卡车后车厢的帆布掀开。 四个膀大腰圆的搬运工,小心翼翼地抬着三个巨大的黑色航空防爆箱走下来。 箱子外壳全是金属加固条。上面印着显眼的德文。 【carl Zeiss AG】(卡尔蔡司)。 “这……这是什么?”孙连城看着这阵仗,腿有点发软。 唐小龙吐掉牙签。 “我们老板送你的。” 他指了指最大的那个箱子。 “德国蔡司原厂定制,Apo三片式顶级折射天文望远镜。口径300毫米。” 唐小龙报着这些专业名词,像是在报菜名。 孙连城的眼睛越瞪越大。 脑门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配全套赤道仪追踪系统,外加冷冻ccd成像仪。这套玩意儿刚空运回国。关税加上运费,一千二百万。” 唐小龙拍了拍箱子,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老板说,拿这个看木星,连上面的风暴纹都能看清。” 一千二百万。 这五个字像五道惊雷,直接劈在孙连城的秃顶上。 他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小区的花坛边缘。 行政夹克沾满了泥土。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半天说不出话。 昨晚那个穿着破夹克的大学教授。 随口一句“送套设备”。 今天一早,一台价值千万、全世界天文爱好者梦寐以求的光学巨兽,就砸在了他家门口。 几个搬运工干脆利落地把防爆箱抬到了孙连城家门口的空地上。 唐小龙把货单递过去。 “签字吧,孙区长。祝你观星愉快。” 第26章 区长也疯狂,孙连城化身华盛编外顾问 三个黑色的航空防爆箱,像三口生铁棺材一样横在小区通道上。 早起的几个大爷大妈拎着菜篮子,远远地指指点点。 孙连城坐在花坛边上。 晨风吹在脸上,他却觉得脑门烫得吓人。 他哆嗦着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个箱子。 外壳上那排“carl Zeiss”的钢印标识,冰冷,带着工业制造的独特压迫感。 一千万。 他这个处级干部,干一辈子不吃不喝,也买不起这玩意儿的一根脚架。 那个人,昨晚穿着破夹克,随口说送他个看星星的玩具。 今天就真砸了一千万下来。 孙连城猛地转过头。 死死盯着正准备爬上重卡副驾驶的唐小龙。 “等等!” 孙连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鞋后跟都没踩进去,趿拉着皮鞋冲过去。 “兄弟,这位陈教授……他到底是干嘛的?” 孙连城声音发颤,满眼血丝。 “这东西我不能收。这算受贿!是要掉脑袋的!” 唐小龙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停住了。 他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区长。 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受贿?” 唐小龙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咬在嘴里。没点火。 “你觉得这破玩意儿,在我们老板眼里算钱吗?” 唐小龙指了指那几个箱子。 “这只是一套光学镜头。连个民用雷达都算不上。” 他俯下身子,盯着孙连城的眼睛。 “我们老板,是造大国重器的。” 孙连城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国重器? 这个词,在机关里通常只在最高级别的内部红头文件上才会看到。 代表着军工、航天、核能这种国家命脉。 一个住在破家属楼里、一个月拿几千块工资的大学教授? 这反差太大,把孙连城的世界观砸得稀碎。 “行了。老板的东西,送出去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唐小龙跳下车。 从驾驶室里抽出一份牛皮纸袋,直接拍在孙连城的胸口上。 纸袋挺硬,边缘刮得孙连城下巴生疼。 “你不是喜欢看星星吗。老板说,光看没意思,不如自己造。” 孙连城下意识地抱住纸袋。 他手忙脚乱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抬头几个烫金大字,差点晃瞎了他的眼。 《华盛重工:光明区航天及半导体配套试验基地意向书》。 往下扫去。 投资规模:一期两百亿人民币。 占地面积:四千亩。 产业规划:低轨通信卫星零部件研发、高纯度单晶硅片生产。 孙连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捏着这几张纸。纸张在他手里哗哗直响。 丁义珍跑了,光明峰项目停了。整个光明区现在就是个被吸干了血的空壳。 市委逼着他招商引资,他上哪去招? 可现在。 两百亿!实打实的工业实体! 这哪是什么意向书,这是救命的仙丹,是让他孙连城青史留名的阶梯! “老……老板说了。” 唐小龙看着孙连城那副呆滞的模样,哼了一声。 “如果光明区能腾出地,这套望远镜,就当是华盛重工送给区少年宫的天文科普器材。” “如果你这区长干不了,我们换个区也一样。” 换个区?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孙连城的神经。 “干得了!谁说我干不了!” 孙连城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吼。嗓音劈了,在清晨的小区里回荡。 他一把将那份意向书死死按在胸口。就像护着心肝宝贝。 原本那个心灰意冷、只想躺平看星星的宇宙区长,瞬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双眼放光、热血沸腾的政客。 去他妈的光明峰房地产! 去他妈的丁义珍烂摊子! 有这两百亿的重工基地托底,他孙连城能在李达康面前把桌子拍烂! “唐老弟!替我谢谢陈总!” 孙连城激动得语无伦次,上前一把攥住唐小龙满是老茧的手,用力摇晃。 “你告诉陈总,不,你转告老板。我孙连城这百八十斤肉,全卖给华盛重工了!” “这项目只要落户光明区,我亲自当监工,一路绿灯,谁敢卡脖子我咬死谁!” 唐小龙嫌弃地抽回手,在皮夹克上蹭了蹭。 “话我带到了。你抓紧办吧。” 他翻身上车。 重卡喷出一股黑烟,轰隆隆地驶出小区。 孙连城站在原地。 看看地上的千万级蔡司望远镜,又看看怀里的两百亿意向书。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内侧。 钻心的疼。不是梦。 “老伴!老伴!” 孙连城转身冲着二楼的窗户狂吼。 他老婆穿着睡衣,探出个头:“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 “给老子把皮鞋拿下来!还有我那件最贵的西装!” 孙连城急得直跳脚。 “快点!京州的天要变了!我要去市委!” 四十分钟后。 京州市委大楼。 虽然才早上八点不到,但大楼里已经是脚步声杂乱。大风厂的烂账和银行危机,让整个机关都绷紧了弦。 孙连城穿着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腋下夹着那个牛皮纸袋,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一楼大厅。 他太兴奋了。 两百亿的项目,这是多大的政绩。他满脑子都是怎么跟李达康汇报,怎么在一众区县干部面前扬眉吐气。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 刚走到走廊拐角处。 “哎哟!” 孙连城脚下一个没刹住。 结结实实地撞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对方像堵墙一样硬。孙连城被反弹得倒退了两步,手里的牛皮纸袋没夹稳。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意向书滑了出来,露出大半个抬头。 “怎么走路的?市委机关里横冲直撞,成何体统!” 一声低沉愠怒的训斥响起。 孙连城赶紧低头去捡文件。 “对不住,对不住,我有十万火急的市委……” 他边说边抬头。 话音戛然而止。喉咙像被一把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撞他的人。 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便装翻领夹克,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黑框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那紧抿的薄唇,和下巴上那道熟悉的法令纹。孙连城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李达康。 市委书记李达康。 而且,是明显便衣打扮、不打算公开露面的李达康。 李达康身后,还站着同样穿着便装的公安局长赵东来。 孙连城僵在原地。 刚捡起一半的文件,停在半空。 李达康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的视线,像鹰一样死死盯在孙连城手里那份滑出来的文件上。 文件抬头上,“华盛重工”四个烫金黑体字,刺痛了他的神经。 第27章 李达康微服私访汉大,只为求见陈教授 孙连城僵在原地,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手还停在半空。 那张A4纸就在他指尖不到一寸的地方。 一只宽大的手横切进来。 李达康一把捡起地上的纸页。动作比孙连城快得多。 他摘下墨镜。双眼熬得通红,血丝密布。 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纸页上。 “华盛重工:光明区航天及半导体配套试验基地意向书。” 李达康低声念出这一行字。 声音发紧。拿着纸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起头,死盯着孙连城。 “你从哪弄来的?”李达康厉声质问。 这语气,就像审问一个贪污犯。 孙连城吓得一哆嗦,腿都软了。 “李……李书记,我……这是陈总,哦不,陈教授让人刚送我家的。” 他结结巴巴,咽着干沫。 “说是想在光明区投资建厂。两百亿。”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剧烈起伏。西装外套的扣子都快被撑崩了。 他苦苦寻找的华盛重工。那个昨天刚砸出十个亿救了大风厂,又一脚踩死两家市级银行的恐怖巨鳄。 居然主动抛出了两百亿的橄榄枝! 而且是直接扔给了孙连城这个他平时最看不上的“宇宙区长”。 李达康的脑子疯狂转动。 这说明什么? 说明华盛重工不是来汉东炒地皮的。他们是要实打实搞重工业。 而且,对方并没有走官方的招商局途径。 而是用这种私下的、近乎儿戏的方式,直接把意向书砸到了孙连城脸上。 他在试探。 或者是,这头巨鳄根本就不在乎汉东省委这些繁文缛节。人家就是来玩的。 但不管陈致远是什么态度,李达康知道,这是京州唯一翻盘的机会。 沙瑞金给的三天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断头刀。 “文件归我了。”李达康一把将意向书塞进自己腋下的黑色公文包里。 孙连城急了:“不是,李书记,这是陈教授指名给我们光明区……” “闭嘴!”李达康低喝一声。 他目光冷厉地扫过孙连城。 “光明区就是京州市的。市委接管了。” 李达康转头看向赵东来。 “走。” 没有任何废话,李达康戴上墨镜,转身大步往市委大楼外走去。 赵东来紧跟其后。 留下孙连城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欲哭无泪。 坐进那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便车里。 李达康扯了扯紧绷的领口。 “去汉东大学。”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书记,要不要先给省委沙书记打个报告?”正在开车的赵东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 “打什么报告!”李达康一巴掌拍在真皮座椅上。 “打报告走程序,省招商局一插手,高育良他们一搅和。这盘肉还能落在京州锅里?”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等赵家闻着味了,赵瑞龙那个二世祖非得上来扒一层皮不可。” 李达康太清楚汉东这帮人的尿性了。 一块肥肉掉下来,不被咬得骨头渣子都不剩,那是绝不会罢休的。 而且,陈致远这种能动用军方力量(从昨天封路的手段推测)、随手调动几十亿资金的寡头。 最反感的就是官僚作风。 官方阵仗越大,越容易坏事。 “不带秘书,不开公车。” 李达康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目光深沉。 “我今天就以一个普通干部的身份,去登门拜访这位陈教授。” “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这尊财神爷死死绑在京州的战车上。” 赵东来没再多问。 帕萨特在早高峰的车流中左冲右突。赵东来的车技很好,半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汉东大学南门外。 两人下了车。 初冬的校园里,满地金黄的落叶。 李达康穿着便装,戴着墨镜,走在前面。像个来看望孩子的家长。 赵东来也是一身休闲打扮,落后半步警惕地观察四周。 “在那边。”赵东来指着校园西侧的一片建筑。 穿过操场,是一条破败的水泥路。 两旁种着高大的法桐树。树干上的皮一块块脱落,像斑驳的老年斑。 越往里走,环境越差。 李达康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脏水。空气中甚至有一股隐隐的泔水味。 这是一片建于七十年代的红砖楼教职工宿舍。 赵东来在一栋四层高的红砖楼前停下脚步。 他拿出一张打印的监控截图,对比了一下门牌号。 “三栋二单元。就是这。” 李达康摘下墨镜。 他抬头看着这栋老楼。 外墙的红砖已经变成了暗黑色。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底子。 二楼的阳台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随风飘荡。 一楼单元门锈迹斑斑,旁边甚至还挂着个破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垃圾。 李达康咽了口干沫。 他堂堂市委书记,平时进出的不是五星级酒店,就是省委大院的红地毯。 这种破地方,他已经多少年没踏足过了。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赵东来。 “你确定没带错路?” 李达康指着那扇生锈的铁门,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怀疑。 “这是那个随手砸出十个亿、万亿老总住的地方?” 第28章 达康麻了,这教授喝的茶比我一月工资高 赵东来咽了口干沫。 他看着那扇布满黑红色锈斑的铁皮防盗门。门牌号是用红漆手写的:302。 在李达康锐利的目光注视下。 他抬起手,屈起指关节,硬着头皮敲了下去。 “叩,叩。” 沉闷的敲击声在老旧的楼道里回荡。 楼下谁家正在炒菜,呛人的辣椒味顺着楼梯井往上飘。李达康忍不住掩嘴咳嗽了一声。 门锁发出一声刺耳的机械转动声。 “咔啦。” 防盗门往里拉开。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高定西装的男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反光。 这身行头,光看面料,赵东来这个公安局长就知道绝对不下六位数。 男人面无表情。 眼神冷得像冰刀,居高临下地扫过李达康和赵东来。 “找谁。”高启强冷声问道。 “我们找陈教授。”赵东来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李达康侧面。 他亮出警官证的外壳。 没等他继续说。 高启强冷笑一声,根本没多看那证件一眼。 “进来吧。老板在等你们。” 说完,他侧过身,让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迈步跨进门槛。赵东来紧随其后。 一进屋。 李达康整个人都僵住了。 空间小得可怜。 三十平米不到。墙皮剥落了一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墙根。 墙角的暖水瓶外壳已经生锈脱漆。 头顶的老式吊扇甚至没开,屋里透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 在这间寒酸到极点的破屋子中央。 摆着一张掉漆的写字台。旁边是一张绿皮起球的旧沙发。 陈致远就坐在沙发上。 穿着一身灰色的旧运动服,袖口处甚至有些洗发白了。 他手里捏着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正偏着头,看着窗外枯黄的法桐树叶。 这种极致的反差感,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李达康的后脑勺上。 这就是那个一出手砸死两家银行、随手扔出两百亿投资意向书的工业寡头? 住狗窝,穿破烂,旁边却站着个穿高定西装的狠辣保镖。 “陈教授。” 李达康干咳了一声,打破沉默。 他主动伸出右手,微微弓着腰。 “我是李达康。京州市委书记。冒昧登门,打扰清净了。” 这态度,放得极低。连赵东来都看愣了。在京州,李达康什么时候对一个体制外的人这么客气过。 陈致远没起身。 他把保温杯放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转过头,视线在李达康脸上扫过。 没有接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市委书记微服私访。坐吧。” 陈致远指了指对面那张断了一条腿、垫着砖头的木板凳。 李达康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 他讪讪地收回手。没觉得屈辱,只是觉得后背冒汗。 他拉过那张木板凳,小心翼翼地坐下。砖头晃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 赵东来像根木头一样杵在旁边。没敢坐。 “老高,倒茶。”陈致远吩咐了一句。 高启强从墙角的破木柜里,翻出两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碗底甚至还残留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茶垢印。 他把碗放在李达康面前的玻璃板上。 拔掉暖壶的软木塞。 哗啦啦。滚烫的开水冲进瓷碗里。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兰花香气,瞬间在逼仄的屋子里爆开。 香味极具穿透力,直接盖住了楼道里飘进来的辣椒味。 李达康鼻子抽动了一下。 眼珠子猛地瞪大。 他是个懂茶的人。 平时在市委接待最顶级的客商,喝的也是特供的明前龙井。 但眼前这碗茶。 茶汤呈现出琥珀般的透亮,香气深沉悠远,带着一种岩石被太阳暴晒后的特有气息。 “这是……”李达康声音有点发紧。 他双手端起那个粗瓷大碗,不顾烫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 醇厚、霸道。回甘像一团火在喉咙里慢慢化开。 李达康彻底呆住了。 手腕一抖,茶水险些洒在西装裤上。 母树大红袍。 而且是最顶级的年份。这种茶,早就成了有价无市的孤品。连在省委沙瑞金的办公室里都喝不到。 一两茶叶的价格,抵得上他这个市委书记好几年的死工资。 现在,就这么随意地泡在两个缺口的破碗里,当做解渴的凉白开一样端给他喝。 李达康如坐针毡。 木板凳底下的砖头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降维打击了。 这种不在乎外物、视金钱如粪土的底气,只有真正掌握了绝对资本和力量的人才配拥有。 “陈教授。”李达康放下茶碗,双手按在膝盖上。 “大风厂的事,我代表市委向您道谢。十个亿的专款,解了京州的燃眉之急。” 他字斟句酌,生怕说错一个字。 “还有那两家商行和发行……”李达康咽了口唾沫,“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 陈致远没接茬。 他拿起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吹了吹上面漂浮的几颗枸杞。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陈致远喝了一口枸杞水。眼神平淡地看着李达康。 他手指在剥落漆皮的写字台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这两声闷响,敲得李达康心头一紧。 陈致远放下保温杯。不再绕弯子。 “达康书记,京州的Gdp窟窿,想好怎么填了吗?” 第29章 百亿资金随手拿?陈教授的实力震撼达康 “笃、笃。” 这两声桌面的闷响,敲得李达康心头一紧。 京州的Gdp窟窿,想好怎么填了吗? 这句单刀直入的问话,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钉在李达康的软肋上。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端着粗瓷大碗的手停在半空,那股母树大红袍的香气钻进鼻腔,他却尝不出味了。 木板凳底下的垫脚砖块“嘎吱”响了一声。 李达康把茶碗放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屋里混合着霉味和茶香的空气。 既然对方把话挑明了,再打官腔就没意思了。 他把市委书记的架子彻底扔掉,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陈教授。明人不说暗话。” 李达康声音干涩。 “丁义珍跑了,光明峰项目全面停摆。外资正在走撤资程序。加上那两家银行一闹,京州现在是千疮百孔。” 他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陈致远。 “沙书记给了我三天时间。三天一过,我李达康卷铺盖走人是小事,京州的经济倒退十年是大事。” 李达康咽了口干沫。 “陈教授。您既然拿了十个亿接盘大风厂。说明您对京州不是没兴趣。” “光明峰项目,两百八十亿的盘子。只要华盛重工肯接手,政策、土地、税收,市委全给你们开绿灯!” 李达康急切地抛出筹码,语速越来越快。 “绝对不让你们吃亏。商业地产的利润,您是知道的……”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打断了李达康的话。 陈致远靠在绿皮沙发背上。 手里拿着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来回摩挲着边缘。 他看着李达康,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为了几毛钱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的泼妇。 “商业地产?炒地皮?” 陈致远摇了摇头。 “达康书记,你是不是觉得,两百八十亿是个天文数字?” 李达康愣了一下,没接话。 “盖几栋高楼,建几个商圈。把地皮炒上去,左手倒右手。这就是你心里的经济命脉?” 陈致远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华盛重工如果想赚这种断子绝孙的快钱,我随便在海外做空一个国家的主权基金,收益是这个的一百倍。” 李达康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引以为傲的光明峰项目,在这个男人嘴里,居然成了“断子绝孙的快钱”。 陈致远把保温杯磕在玻璃茶几上。 “我要的,是重工业。” 他声音变沉了。 “是能把鹰酱的脖子卡死的半导体。是能让华国军舰下饺子一样的重型锻压机。” 陈致远指着窗外。 “京州有港口,有铁路枢纽。我把项目落地汉东,不是为了来给你们擦屁股。我是来建堡垒的。” 李达康被这股狂妄但又无比真实的工业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可是……陈教授,搞重工业,周期太长了。京州现在等不起啊。” 李达康的声音带上了苦涩。 “沙书记给的期限是三天。三天内见不到资金和项目,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陈致远没再说话。 他转过头,看了高启强一眼。 高启强心领神会。 他走到那张掉漆的写字台前,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印着绝密红戳的牛皮纸袋。走过来,放在李达康面前的茶几上。 “看看。”陈致远抬了抬下巴。 李达康的手抖了一下。 他拿起那个纸袋,绕开封口的红绳。抽出里面的文件。 文件足足有几十页厚。 最上面一张,盖着华盛重工红色的公章。钢印的凹凸感隔着纸张都能摸出来。 【华盛重工:千亿级半导体全产业链(汉东基地)投资规划书】 李达康的视线扫过这行黑体字,心脏猛地缩紧。 千亿级! 他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大风厂所在的郊区地块,还有整个光明区周边近万亩的闲置土地,全被划进了红线。 晶圆代工厂、光刻机研发中心、特种气体提纯厂…… 一个个名词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眼睛里。 这不是规划,这是已经完成的详细蓝图。甚至连设备的海外采购清单和船期都列得清清楚楚。 高启强站在旁边,声音没有起伏地补充了一句。 “达康书记。” 高启强指着文件最后一页的财务附录。 “这是千亿级产业链的规划。第一期建设,资金已经到位。” 李达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最后那一行数字,让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首期启动资金:一百亿人民币。 备注栏里清清楚楚写着:资金已汇入华盛(汉东)对公账户。随时可注入京州项目。 一百亿现金。 不是空头支票,不是分期付款。是实打实的入场资金。 只要他在文件上签了字,盖了市委的大印。这笔钱明天就能引爆整个京州的经济大盘! 李达康跌坐在木板凳上。 他双手死死捧着那份文件,纸张被他捏得哗哗直响。 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血丝像红色的蛛网。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声音。 第30章 什么叫降维打击?让你们看看真正的资本 李达康把那份文件死死捂在胸口。 粗糙的牛皮纸袋边缘,硌得他西装里的衬衫有点发皱。 他就像一个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旅人,死死抱着一桶甘泉。生怕长翅膀飞了。 “陈总!” 李达康连称呼都变了。什么陈教授,那是书呆子的叫法。这可是手握千亿资金的真财神。 他双眼通红,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发颤。 “您有什么条件?市委一路绿灯!” 李达康身子前倾,木板凳被他压得嘎吱作响。 “只要这百亿资金能立刻落地,京州的所有资源,您一句话,我李达康拼了命也给您调到位!” 陈致远靠在沙发上。 他看着李达康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 “我的条件很简单。” 陈致远竖起一根手指。 “光明区大风厂周边,连同东郊那一片原本规划给商业地产的地皮。全部划归工业用地。” 陈致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有跟这块地沾边的房地产开发商,不管是哪家,不管背后有什么背景。全给我踢出去。” 他手指在玻璃茶几上敲了一下。 “华盛重工的半导体产业园周边五十公里内,我不希望看到有人炒地皮。” 李达康愣了一下。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把所有开发商踢出去? 那片地,可是赵瑞龙的山水集团盯了很久的肥肉。赵公子为了那块地,甚至不惜动用黑白两道的手段。 直接断了赵瑞龙的财路,这无异于在汉东省委大院里引爆一颗炸弹。 但李达康的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 赵瑞龙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老子余荫吸血的蛀虫! 跟这千亿级别的国之重器比起来,跟京州起死回生的经济大盘比起来,赵家那点面子算个屁! “好!”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当场拍板!市委今天下午就出红头文件,那片地全划拨给华盛重工作为工业专属用地。” 李达康双眼放光,立下军令状。 “哪个开发商敢不服,我李达康亲自带公安局去封他的售楼部!” 旁边一直没敢吭声的赵东来,听到这话,背脊一挺。这是要真刀真枪地干了。 陈致远满意地笑了。 李达康这把刀,虽然不够锋利,但胜在够铁,敢拼命。 他从运动服内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卫星电话。 当着李达康的面,拨通了号码。 “老规矩,京州市委大账。” 陈致远连寒暄都没有,直接下达指令。 “先期一百亿入场过桥资金,一小时内到账。准备接盘光明区基建。”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李达康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站起身,冲着陈致远深深鞠了一躬。 “陈总,我替京州的六百万老百姓,谢谢您。” 陈致远摆了摆手:“拿钱办事。把地腾干净点。我这人怕脏。” …… 一个小时后。 京州市委大楼,财政局结算中心。 大屏幕上的经济指标曲线,原本像死心电图一样横在谷底。 突然。 一道刺眼的绿色数据流冲天而起,直接拉出一条直破屏幕顶端的大阳线! “到账了!一百亿!” 出纳员小刘尖叫出声,激动得连手里的鼠标都砸飞了。 整个财政局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这笔天量资金的注入,就像一针强心剂,瞬间把濒死的京州经济从悬崖边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 同一时间。 京州东郊,山水庄园。 赵瑞龙正光着膀子,躺在恒温泳池边的躺椅上。 旁边站着两个穿着比基尼的年轻女孩,正在给他捏腿剥葡萄。 高小琴穿着酒红色的旗袍,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 脸色难看。 “瑞龙。”高小琴走到躺椅旁,压低声音。 赵瑞龙闭着眼,张嘴接住女孩递过来的一颗剥了皮的葡萄。 嚼了两口。 “大风厂那块地,手续办妥了?”他含糊不清地问。 “出大岔子了。” 高小琴挥手让那两个女孩退下。 “市委刚才发了紧急红头文件。光明区大风厂周边,连带咱们盯上的东郊那一万亩地。” 高小琴咽了口干沫,声音发颤。 “全部被强行划拨成了工业专属用地。” 赵瑞龙猛地睁开眼。 他一把推开身上的丝绸毛巾,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 “李达康亲自下的令。所有房地产开发商全部踢出局,前期投入一分不退。咱们山水集团的优先开发权被直接作废了。” 高小琴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刚截获的市委内部通报。 “接盘的,就是那个华盛重工。听说一个小时前,一百亿现金已经打进市委账户了。” “砰!” 赵瑞龙一巴掌把旁边桌上的果盘掀翻。 玻璃盘子碎了一地。葡萄和冰块滚得到处都是。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气得浑身发抖。 “一百亿?搞工业?” 赵瑞龙面孔扭曲,一把抓起桌上的高脚杯。 那是半杯顶级的拉菲红酒。 他狠狠地将高脚杯砸在对面那堵洁白的墙上。 “啪啦!”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起。 殷红的酒液在墙上炸开,像一滩刺眼的鲜血,顺着墙纸缓缓往下流。 赵瑞龙死死盯着那滩红色的酒渍,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这是要断我赵家的根!” 第31章 沙瑞金暗访,陈岩石极力推荐的绝世人才 暗红色的酒液顺着雪白的墙纸往下滴,像一条蜿蜒的血痕。 镜头一转。 一滴晶莹的汗水,从沙瑞金刚毅的下巴上坠落。 “啪嗒。” 砸在黑色肥沃的泥土里,瞬间沁入土中。 沙瑞金双手握着一把木柄磨得发亮的锄头。 他穿着一件旧款的蓝布工装,袖子挽到手肘。 正站在一片长满杂草的菜地里,用力挥舞着锄头。 “吭哧,吭哧。” 锄刃切入泥土,带出几根深埋的草根。 这里是京州郊外的干休所养老院。 阳光有些刺眼。 沙瑞金直起腰,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他身边的另一条田垄上。 满头白发的陈岩石,正戴着草帽,弯着腰,用剪刀修剪几株茄子苗。 陈岩石的手有些抖,剪刀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沙瑞金把锄头靠在旁边的篱笆上。 他走到田埂上,拿起一个塑料军用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凉水。 “陈老,您这菜园子打理得不错。土肥苗壮。”沙瑞金擦了擦嘴。 陈岩石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后腰。 “那是。都是我这把老骨头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不比那些在办公室里喝茶的人差。” 老头话里有话。 沙瑞金笑了。 他这次来汉东,不带秘书,推掉了所有的应酬。 第一站就直奔这个养老院,找这位曾经抬着炸药包上战场、在汉东威望极高的老检察长。 他要听实话。听省委会议室里听不到的实话。 两人走到树荫底下的石桌旁坐下。 陈岩石的老伴端来一壶刚泡好的野菊花茶。茶水呈现出淡淡的枯黄色,飘着一股草药的涩香。 “瑞金啊,你既然来了汉东,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 陈岩石端起粗瓷茶杯,没喝。 一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沙瑞金。 “汉东的这潭水,早就被赵立春那帮人搅成了臭泥塘。” 老头把茶杯重重磕在石桌上。茶水溅出几滴。 “你看看那个丁义珍。他一个主管审批的副市长,凭什么敢在光明峰项目上只手遮天?” 陈岩石声音提高了几度,带着怒气。 “还不是因为背后有赵瑞龙的山水集团在撑腰!” “他们打着搞经济的幌子,变着法地掏空国家资产。大风厂那块地,就是他们嘴里的一块肥肉。几千号工人的死活,他们哪管!” 沙瑞金听着这番毫不留情的控诉。 脸上的笑容敛去。眉头渐渐聚拢。 他在中央早就看过关于汉东腐败问题的内参。 但亲耳听到这位老革命如此痛心疾首的描述,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陈老,您消消气。” 沙瑞金给陈岩石倒满茶水。 “我这不是来了吗。中央派我来,就是要下重手治一治这汉东的病根。” 沙瑞金指节敲着石桌。 “丁义珍虽然跑路失败被抓回来了。但京州的经济盘子太大。我听说,昨天大风厂差点出了大乱子?” 他看似随意地抛出了话题。想借机探探那十个亿资金的底细。 陈岩石听到“大风厂”三个字。 原本激愤的表情突然一滞。 他放下茶杯,眼里的怒气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惊叹。 “大风厂的事,是老天爷长眼。” 陈岩石指着京州方向。 “昨天晚上,推土机都开进去了。汽油桶也炸了。我都准备把这把老骨头交代在那。” 老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以为那厂子保不住了。谁知道,今天一早。峰回路转。” 他凑近沙瑞金,声音压低。 “有人拿了整整十个亿的现金。直接把大风厂买了下来。” 沙瑞金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 “十个亿现金?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一个大学教授。” 陈岩石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叫陈致远。在汉东大学教历史。” 陈岩石端起茶杯,这次他喝了一大口。 “瑞金啊。我干了一辈子政法,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唯独没见过他这样的。” 老头放下杯子,眼神变得十分明亮。 “十个亿啊,扔进大风厂那个无底洞,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听说这人还直接把一百亿的过桥资金打进了市委账户。逼着李达康把那块地全部改成了工业用地。” 陈岩石拍着石桌,语气激动起来。 “这等于直接斩断了赵瑞龙的黑手。这才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大企业家!” 沙瑞金静静听着。 脑子里快速拼凑着这个神秘的陈教授的形象。 一个大学教授,能随便调动几十上百亿的资金?能让李达康这种强硬派俯首帖耳? 能让眼前这位脾气又臭又硬的老革命如此推崇? “有国士之风。不简单呐。” 陈岩石长长地叹了一声。 “如果汉东能多几个像陈教授这样的人。何愁经济搞不上去,何愁腐败根除不了?” 老头看着沙瑞金。 “你要想在汉东破局。这个人,你得见见。” 沙瑞金站起身。 他拍了拍工装裤子上的泥土。 目光越过养老院的围墙,看向远方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 汉东这盘死棋,似乎真的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被硬生生砸开了一条活路。 他转过头,看着陈岩石。 “陈老,汉大的历史课,好听吗?” 陈岩石一愣,没反应过来:“我听说……去听讲的学生很多,一票难求。” 沙瑞金拿袖子擦了把额头新冒出的汗。 嘴角带上一抹深意的笑。 “老同志。” 沙瑞金指着汉东大学的方向。 “明天上午。我去汉大旁听一节历史课。” 第32章 沙书记与陈教授初交锋,完全看不透! 第二天。 上午十点,汉东大学历史系阶梯教室。 几百个座位塞得满满当当。 走道里都挤着站着听课的学生。空气闷热,混着一点汗酸味和廉价咖啡的气味。 沙瑞金穿着那件普通的蓝夹克。 夹在后排一堆年轻学生中间,毫不显眼。 他手里拿着个硬皮笔记本,没带笔。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讲台上,陈致远正端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 没看教材。 “万历十五年,海瑞被重新启用。满朝文官以为他是个能打破僵局的青天。” 陈致远拧开保温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结果呢?海瑞那一套所谓的古制,根本解决不了大明的经济烂账。只能当个道德牌坊供着。” 沙瑞金听着,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哪里是在讲明史,这分明是在影射当下的汉东官场。 那些所谓的清官好官,如果手里没有解决实际经济问题的资源和手段,终究是个摆设。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手里恰恰握着解决汉东困局的钥匙。 陈致远喝了口水。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最后一排。 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个穿着蓝夹克、气质沉稳的中年人。 没点破。 他盖上保温杯。“下课。” 在一片椅子拖拽的杂音中,陈致远夹起那本破教案,走下讲台。 沙瑞金没动。 等教室里的学生散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身。 慢步跟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有些暗。 外面的法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陈致远走得很慢,脚上的旧回力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声。 “陈教授,留步。” 沙瑞金在背后喊了一声。声音浑厚,带着多年上位者养成的穿透力。 陈致远停住脚。 转过身,看着距离自己三步远的沙瑞金。 “有事?”他语气平淡,没带一点见省委一把手该有的诚惶诚恐。 沙瑞金走到跟前。 主动伸出右手。 “沙瑞金。”他报了名字。没说职务。 陈致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修长,有力,指节粗大。这是一双经常握笔,但也握过枪的手。 他伸出手,和沙瑞金轻轻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陈教授的课讲得很透彻。” 沙瑞金收回手,双手背在身后。 “历史是一面镜子。但有些问题,光靠历史是找不到答案的。” 他微微偏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陈致远的眼睛。 “比如,京州大风厂的那把火。历史书上可没教怎么扑灭。” 陈致远轻笑了一声。 他把教案换到左手,右手捏着保温杯的盖子。 “沙书记日理万机。还有闲心来听这种无聊的课。” 他没接大风厂的话茬。 直接点破了沙瑞金的身份。 沙瑞金没觉得意外。 能调动百亿资金的大鳄,情报网不可能比他这个省委书记差。 “既然陈教授知道我是谁,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沙瑞金往前逼近了半步。距离拉近。 走廊里的压迫感瞬间上升。 “十个亿救大风厂,一百亿接盘光明峰。” 沙瑞金盯着他。 “陈教授。你这么大的手笔,砸进汉东这潭浑水里。我这当家长的,心里不踏实啊。” 他语气里带着探究,也带着敲打。 “我得知道,华盛重工这艘大船,在汉东是要逆水行舟,还是要顺水推舟?” 站队。 沙瑞金要他站队。 在汉东,你要么是赵家那边的,要么就得老老实实配合他这个新任书记扫黑除恶。 如果是个两面派,或者是来搅浑水的投机客,沙瑞金不介意连他一起打掉。 陈致远听完。 没急着回答。 他举起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杯。 拧开盖子。 “沙书记,知道我这杯子里泡的是什么吗?” 沙瑞金皱了下眉。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致远把杯口凑近沙瑞金。 一股略带腥苦的草药味飘了出来。 “枸杞,党参,还有几片破烂茶叶。” 陈致远语气随意。 “水混,味儿冲。” 他把杯盖重新拧紧。咔哒一声。 “但喝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解渴就行。” 沙瑞金眼神微凛。 这人是在暗示,他根本不在乎汉东的水有多浑,也不在乎这水里泡的是什么人。 “我这人做生意,只看一点。” 陈致远看着沙瑞金,眼神变得极冷。 一种纯粹的、高高在上的资本与力量交织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反压向沙瑞金。 “效率。” 陈致远吐出两个字。 “我看上了光明区那片地,我要搞我的半导体基地。谁挡我的路,我让他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手指在保温杯上敲了两下。 “至于汉东省委谁当家,谁抓贪官。那是你们政客的游戏。” “华盛重工不站队。” 陈致远说完,转身就走。 没给沙瑞金留下任何反驳的余地。 旧回力鞋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沙瑞金站在原地。 背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了下来。 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望着陈致远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是他空降汉东以来,第一次在气势上被人完全压制。 他准备好的那些政治话术,那些关于家国大义的试探。在这个人面前,就像是用棉花去砸铁板。 根本找不到任何着力点。 滴水不漏,狂妄至极。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憋屈。 他快步走出教学楼。 汉大南门外。 一辆挂着“汉o”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正停在路边。 秘书小吴赶紧拉开后座车门。 沙瑞金矮身坐了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噪音。 “回省委。” 沙瑞金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车子平稳起步,汇入车流。 他猛地睁开眼。 回头透过后车窗,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汉大校门。 “小吴。”沙瑞金声音沉重。 “沙书记?”秘书在副驾驶回过头。 沙瑞金脸色凝重。 “这个陈教授,汉东的水池子装不下他。” 第33章 高育良的算计,想拿陈教授当政治筹码? 黑色的红旗轿车驶出汉大南门,汇入车流,很快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画面切转。 汉东省委大院。三号办公楼。 高育良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 手里拿着一个黄铜外壳的双筒望远镜,正透过窗户缝隙,看着大门外那辆刚驶回来的红旗车。 沙瑞金下车了,脚步有些沉重。 高育良放下望远镜。 镜筒碰在窗台的木棱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转过身。 宽敞的政法委书记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和泥土气。 办公桌旁边的高脚花架上,摆着一盆造型别致的迎客松盆景。这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徽州弄来的。 高育良走到花架前。 从旁边的丝绒盒子里,拿起一把修枝剪。 剪刀刃闪着冷光。 他凑近盆景,端详着那根稍微有些长歪的枝条。 眼神阴郁。 “咔嚓。” 一剪刀下去,枯枝掉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刚才省厅的内线传回了确切消息。 沙瑞金今天上午,去了汉大。而且是在没有通知任何部门的情况下,微服私访。 去听了陈致远的课。 结合前天李达康和赵东来偷偷摸摸去教职工宿舍的汇报。 现在,汉东省最核心的两个一把手,全跟那个教书匠搭上线了。 “华盛重工。” 高育良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几天,这个名字像梦魇一样笼罩在京州上空。 砸十亿接盘大风厂,一百亿强占光明峰地皮。不仅抽了赵瑞龙的脸,还把李达康的Gdp硬生生拉回了及格线。 连省检的季昌明,查了一次内网,就吓得闭门不出,连着两天称病请假。 高育良把剪刀扔在桌面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这股力量太庞大了。庞大到足以打破汉东省现有的所有政治平衡。 沙瑞金是空降来的,李达康是实干派。他们现在都想借着这股东风,把自己的政绩做实。 那他高育良呢? 他代表的汉大帮,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被边缘化,那他这个政法委书记很快就会变成个空架子。 必须把这股力量抓在自己手里。 高育良走到大办公桌后坐下。手指习惯性地去摸那对包浆核桃,没摸着。 昨天在汉大湖边被陈致远怼得太狠,核桃掉在了草丛里,他拉不下脸去捡,丢了。 他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盯着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陈致远虽然狂妄。但毕竟曾经是政法系的旁听生。 有这层“师生”名分在,这就比沙瑞金和李达康多了天然的纽带。 只要能把他拉拢过来。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合作。 他在省委常委会上,就能稳压沙瑞金和李达康一头。这是终极的政治筹码。 前天在湖边的难堪算什么? 政客的脸面,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高育良伸手,拿起话筒。 拨了几个数字。这是祁同伟办公室的直线。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师。您找我。”祁同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丁义珍的案子加上最近乱七八糟的事,把他这个公安厅长折腾得够呛。 “同伟啊。”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威严。 “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不,还是电话里说吧。” 高育良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大门。 “李达康和沙书记,都已经去见过陈致远了。”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一下。 “老师,那家伙狂得没边,他……” “狂,有狂的资本!”高育良厉声打断他。 “一百亿的现金,眼皮都不眨就砸在光明区。连赵家的面子都敢直接踩在脚底下。这样的人,不狂难道还给你这个公安厅长陪笑脸?” 高育良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在祁同伟的痛处上。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沉闷的电流声。 “我不管你前天在湖边受了什么委屈。政治,不是争一时意气。” 高育良站起身,拿着话筒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正在清扫落叶的清洁工。 “他陈致远再怎么说,也是咱们汉大出去的。这层香火情,不能断。” 高育良咬重了字音。 “同伟,带点重礼,去给你那个师弟赔个不是。必须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 第34章 祁同伟上门试探,碰了一鼻子灰 “啪”的一声。 祁同伟咬牙切齿地把红色的保密话筒砸在底座上。 力道太大,机座在办公桌上滑出去半尺远。 他站在省公安厅宽敞的办公室里。 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眼底燃烧着一团憋屈的邪火。 去给那个教书匠赔不是? 让他堂堂一个省公安厅厅长,去给一个当众羞辱过他、骂他是“要饭的”狂徒低头? 这简直是拿鞋底抽他的脸。 但高育良的话,像一道死命令压在他头顶。 沙瑞金和李达康已经捷足先登了。如果汉大帮在这场洗牌中被踢出局,他胜天半子的野心就全成了笑话。 祁同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强压下胸口的翻江倒海。 “能屈能伸。”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一小时后。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三栋。 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越野车停在楼下。 祁同伟穿着便装,夹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走下车。 司机从后备箱拎出两个精美的礼盒,跟在后面。 盒子里装的是高小琴托人弄来的顶级极草,和一幅宋代的名家字画。 走在阴暗潮湿的楼道里,祁同伟直皱眉头。 这破地方,他连呼吸都觉得跌份。 “叩,叩。” 司机敲响了302的铁门。 门开了。 开门的依然是穿着高定西装的高启强。 高启强冷眼扫过祁同伟和他手里的东西,没挡着,侧身让开。 祁同伟迈进屋子。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劣质烟草味。 陈致远正靠在那个起球的绿皮沙发上,手里拿着指甲锉,慢慢磨着大拇指的指甲。 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教授。” 祁同伟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前天在湖边,我因为案子的事心火太旺,说话冲撞了您。” 他示意司机把礼盒放在那张掉漆的写字台上。 “今天特意登门,给您赔个不是。这两样小玩意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木板凳上的灰没擦,祁同伟嫌脏,没坐。就站在茶几旁。 陈致远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 把指甲锉扔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祁厅长日理万机,还有空来这破地方体察民情?” 他端起那个不锈钢保温杯,喝了口温水。 祁同伟干笑了一声,双手交握在身前。 “陈总见笑了。明人不说暗话。大风厂和光明峰的手笔,让我们省委领导很震撼。” 他搬出高育良。 “高书记一直惦记着您这个曾经的学生。他托我带句话,华盛重工在汉东的投资,省政法委和公安厅,绝对保驾护航。” 祁同伟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带上了一丝诱惑。 “陈总,商场如战场。有省厅的绿灯,您在汉东的生意,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咱们汉大人,自家人好说话。” 安静。 屋里除了外面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再没有一点动静。 高启强站在门边,双手环抱,像看着一个正在卖力表演的小丑。 陈致远慢慢盖上保温杯的盖子。 拧紧。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祁同伟那张看似真诚、实则藏着算计的脸上。 “保驾护航?” 陈致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就凭你手底下那些拿着警棍、跟黑社会勾结着强拆老百姓房子的协警?”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眼神一沉。 “陈总,这话说得就有些过界了。” 陈致远没理他。 视线扫过写字台上那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还是说,你打算用高小琴从银行套出来的贷款,来入我的股?” 陈致远摇了摇头。 “祁同伟,你今天站在这,不是代表汉东省厅。你是代表山水集团,代表赵瑞龙那个废物来探我的底的。” 被一语戳破心思,祁同伟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压着火,尽量保持着最后的一丝克制。 “陈总。在汉东,和气生财。多个朋友多条路。您要是觉得这礼物不合心意,咱们可以慢慢谈条件。” 祁同伟咬着牙。 “但如果您非要四面树敌,汉东这潭水,也不见得就能容下过江龙。”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陈致远笑了。 他连反驳的兴趣都没有。 这种为了几块地皮、几个亿的贷款就在汉东算计来算计去的政客,根本不配上他的牌桌。 “老高。” 陈致远偏过头。 “老板。”高启强立刻走上前,脊背挺得笔直。 陈致远下巴朝写字台的方向抬了抬。 “把这些破烂,扔出去。看着碍眼。” 高启强二话不说。 走过去,一手抓起极草的礼盒,一手拎起那幅字画的锦盒。 就像拎两袋发臭的垃圾。 祁同伟脸色大变。 “你敢!” 他堂堂公安厅长送上门的礼,被人当面扔出去? 高启强根本没理会他的怒吼。 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防盗门。 手臂一扬。 两个价值大几十万的礼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嚓!” 重重砸在门外布满灰尘的水泥楼道里。 名贵的锦盒摔裂了边角,里面的字画轴滚落出来,沾了一层厚厚的煤灰。 祁同伟整个人都气蒙了。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声音。 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死死盯着陈致远。 双手捏成拳头,骨节捏得泛白。 “你配跟我谈合作吗?” 陈致远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不过是赵家养的一条狗。现在狗主人被人踩了尾巴,派你来狂吠两声。” 陈致远端起保温杯,不再看他。 “滚吧。回去告诉赵瑞龙,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高启强站在门边,冷冷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门外的楼道风灌进来,吹得祁同伟的西装下摆猎猎作响。 祁同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 他这辈子,连下跪求人都干过,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一个商人羞辱得体无完肤。 他猛地转过身。 皮鞋重重踏在地板上,大步跨出门槛。 “砰!” 高启强在他身后,重重地摔上了那扇生锈的防盗门。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祁同伟站在楼梯口。 看着散落一地的名贵补品和沾满灰尘的字画。 怒火彻底烧穿了他的理智。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脚踩在那幅宋代字画上。名贵的宣纸被撕裂,留下一个肮脏的鞋印。 祁同伟气得浑身发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要让你在汉东待不下去!” 第35章 敢查我的底?让法务部李成阳去陪他们玩 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暴怒的野兽。 在京州市的街道上狂飙。连闯了两个红灯。 祁同伟坐在后排。西装外套揉成一团扔在脚边。 他领带扯得歪斜,大口喘着粗气。 皮鞋鞋底还沾着那张宋代名画上的宣纸碎屑。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像一把火,把他的理智烧得连渣都不剩。 “回厅里!”祁同伟冲司机吼了一嗓子。 唾沫星子喷在前排的座椅靠背上。 车子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停在汉东省公安厅的大楼前。 祁同伟一把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往楼里冲。 沿途的警员见他这副要吃人的脸色,纷纷避让,连招呼都不敢打。 顶层厅长办公室。 “砰!”大门被重重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的橡胶防撞贴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叫经侦大队的队长过来!还有消防局的也给我叫上!” 祁同伟站在办公桌前,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对着话筒咆哮。 十分钟后。 经侦队长满头大汗地站在办公桌前。 祁同伟把一份临时打印出来的文件,“啪”地摔在他脸上。 “华盛重工。” 祁同伟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饿狼。 “他们在京州有个临时分公司办事处。对吧?” “是……是的,厅长。在cbd的国贸大厦十七层。”经侦队长咽了口干沫。 “去封了它。” 祁同伟声音冷得像冰。 “带上封条,带上消防的人。就说接到实名举报,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和消防隐患。” 经侦队长愣了一下。“厅长,可是没有立案手续……” “我说封了它!你听不懂人话吗!” 祁同伟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笔筒跳了起来。几支笔散落一地。 “出了事我担着!马上带队去,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 ……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 中午的阳光穿透窗户上那层没擦干净的灰,在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陈致远坐在绿皮沙发上。 手里抓着一把五香瓜子,正慢条斯理地嗑着。 瓜子壳“咔哒”一声裂开。 桌上的卫星电话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高启强。 陈致远按下免提。 “老板。”高启强在那边压着嗓子,背景音里隐隐有警笛的长鸣声。 “办事处被围了。来了十几辆警车。” 陈致远磕掉一粒瓜子壳,吐在报纸上。 “谁的人?” “省厅经侦大队,还有消防的。阵仗挺大,带着封条来的。”高启强干笑了一声,似乎并不慌张。 “说是接到了实名举报,要暂停我们所有的对公账户审批,还要查扣电脑硬盘。” 陈致远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灰。 这祁同伟,动作倒是挺快。 明面上拼不过资本,就想动用手里的公权力来耍无赖。 玩黑的,赵瑞龙已经尿了一裤裆。现在换祁同伟来玩白的了。 拿经侦查账?拿消防贴封条? 对付那些没背景的小老板,这招百试百灵。 “他们进去了吗?”陈致远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还没。小龙带着人在门口堵着呢。没您的发话,他们进不来。不过对方带了枪。”高启强回答得很稳。 “让他们进。” 陈致远把保温杯磕在玻璃茶几上。 “门打开,茶泡好。电脑密码直接告诉他们。” 高启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意思。 “明白,老板。” 挂断电话。 陈致远重新拿起卫星电话。 在加密通讯录里往下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得很快。 “陈总。” 一个带着点漫不经心、略显慵懒的男声传了出来。背景音是机场的候机广播。 “成阳啊。”陈致远往后一靠,身体陷进老旧的沙发垫子里。 “刚从北非飞回来?” “是啊。”电话那头的李成阳揉了揉太阳穴,“雷东宝在非洲惹出的矿权纠纷,刚给他擦完屁股。法务部的人这半个月都没合眼。” “那正好,换个地方活动活动筋骨。” 陈致远声音不大。 “汉东省,京州市。有人想查我的底,还要给咱们贴封条。”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原本慵懒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锐利。 “封华盛的门?”李成阳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里透着股不屑。在全世界,连鹰酱的商务部都不敢随便贴华盛重工的封条。 “哪路神仙这么大的胆子?” “汉东省公安厅。经侦大队。” 陈致远把玩着手里的一颗瓜子。 “带你的法务天团,来一趟汉东。” 他停顿了一下。 “告诉他们,什么叫规矩。” “明白。” 李成阳的声音变得干脆利落。 “专机两个小时后降落京州。我倒要看看,汉东的警察,懂不懂国际法。” 电话挂断。 陈致远把那颗瓜子扔进嘴里,嚼碎。 味道有点苦,是个坏的。 他直接吐在报纸上。 …… 下午三点。 汉东省公安厅大院。 祁同伟正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监控屏幕上的经侦办案画面。 画面里,华盛重工的办事处空空荡荡,几个工作人员配合得要命。连电脑密码都写在便签上贴在屏幕上了。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祁同伟心里发毛。 突然。 省厅大院的电动伸缩门被强行逼停。 门卫岗亭的保安刚想拿着警棍出来阻拦。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连成一片。 一排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足足有十几辆。 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无视了保安的阻拦,强势驶入公安厅的大院。 引擎盖在阳光下反着冷光。整齐划一地停在经侦大楼前的空地上。 把几辆准备出警的警车堵得死死的。 楼上的警员纷纷探出头看热闹。 祁同伟走到窗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车门齐刷刷拉开。 整齐划一的开门声,像一声沉闷的炮响。 几十个穿着高档定制西装、提着黑色公文包的男人走了下来。 皮鞋踩在沥青路面上,发出整齐的嗒嗒声。 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门开了。 李成阳迈腿下车。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纹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手里没拿公文包,只夹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他抬头看了一眼经侦大楼的牌子。 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李成阳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带着身后上百个顶尖律师组成的法务天团。 气场全开地走了下来,逼向经侦大楼。 第36章 赵公子霸气登场,汉东不允许有这么牛的人 经侦大楼的一楼会议室。 现在比菜市场还乱。 不过乱的不是李成阳这边,而是汉东省公安厅的经侦支队。 李成阳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头。 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反着白光。 他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水性笔,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慵懒嘲讽。 会议桌对面,经侦队长满头大汗。 桌面上堆满了比半人还高的各种法律文件、跨国商业条款卷宗。 这是李成阳带来的上百名顶尖律师,在短短半小时内抛出来的。 每一个条款,都像一枚钉子,死死钉在经侦大队那些站不住脚的“查封理由”上。 “你们涉嫌非法融资和海外洗钱。”经侦队长还在硬撑,声音有些发飘。 李成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旁边的一个律师立刻站起身,翻开一份厚重的文件。 “华盛重工的所有海外资金流动,均受国际商会和华国商务部双重监管。这是商务部的特批红头文件复印件。” 律师的声音像没有感情的机器。 李达康盖了公章的意向书复印件,也被拍在了桌子上。 “至于国内资金。一百亿已在市委监管账户内。经侦大队在没有任何实质证据、未上报省委的情况下强行查封投资企业。” 李成阳停下转笔。 他身子前倾,看着对面的经侦队长。 “这算什么?破坏汉东省的招商引资?还是说,祁同伟厅长想越过沙瑞金书记,自己当汉东的家?”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 经侦队长手一抖,碰倒了面前的纸杯。 水流在桌面上。他拿袖子去擦,擦得一团糟。 “三个小时。” 李成阳竖起三根手指。 “如果贵厅不撤销查封,明天一早,联合国国际商事仲裁院会收到华盛的控告。华国商务部也会收到我们的撤资声明。”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外套。 “我们撤走一百亿。到时候,几千个大风厂工人的饭碗砸了。这口锅,希望祁厅长的肩膀够硬,能扛得住。” 李成阳带着上百名律师,浩浩荡荡地走出会议室。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冷汗直流的警察。 祁同伟站在楼上的监控屏幕前,看着这一幕。 一拳砸碎了面前的键盘。 塑料按键崩飞得到处都是。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时间。 山水庄园。 赵瑞龙正坐在高尔夫球车的副驾驶上。 手里拿着一根碳纤维球杆。 高小琴开着车,行驶在平整的草坪上。 “瑞龙。祁同伟那边顶不住了。”高小琴把经侦大楼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李成阳带的那个法务部太邪门了。把公安厅怼得哑口无言。封条已经撤了。” 赵瑞龙没说话。 球车停在发球区。 他走下车,从球童手里接过白色的高尔夫球。 放在发球座上。 抡起球杆。 “砰!” 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落进了远处的沙坑里。 赵瑞龙把球杆狠狠摔在草地上。 草皮被砸出一块缺口。 “玩白的玩不过人家。祁同伟也是个废物。” 赵瑞龙咬着牙,眼底透出一股凶狠的戾气。 他赵公子在汉东横着走,靠的从来不只是台面上的规矩。 讲理讲不通,那就掀桌子。 “他陈致远不是有钱吗?不是法务牛逼吗?” 赵瑞龙指着京州东郊的方向。 “他在光明区外围,刚圈了一万亩荒地。说是要建什么半导体研发基地。” 高小琴点头:“是有这事。李达康刚批的手续。” “手续?”赵瑞龙冷笑一声。 “在汉东,我赵瑞龙点头了,那才叫手续。”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黑衣保镖。 “去。把咱们养的那些拆迁队、工程队全给我集合起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 “推土机、挖掘机,能调多少调多少。” 高小琴有些担忧。 “瑞龙。那可是李达康亲自批的工业用地。咱们硬抢,会不会……” “怕什么!” 赵瑞龙粗暴地打断她。 “我老子还在京城坐着呢!李达康敢放个屁?” 他走到高小琴面前,捏住她的下巴。 “汉东,不允许有比我赵瑞龙更牛逼的人存在。” 下午四点。 京州郊外。 一片广阔的荒地。野草长得有一人高。 荒地周围,已经被简易的铁丝网圈了起来。 风吹过,荒草像海浪一样起伏。 荒地尽头,隐约能看到几座刚刚搭起的活动板房。 这片地,在市委的规划图上,是华盛重工即将破土动工的千亿级半导体核心研发基地。 突然。 地平线上扬起一片黄色的漫天烟尘。 沉闷的柴油机轰鸣声,像闷雷一样滚滚而来。 几十辆黄色的重型推土机、履带式挖掘机,排成一字长蛇阵。 浩浩荡荡地开向这片荒地。 履带碾碎了路边的干硬泥土,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推土机后面,跟着十几辆面包车和皮卡。 车厢里挤满了手里拿着钢管、铁锹的黑道打手。有的人胳膊上还纹着刺青。 车队在荒地的铁丝网前停下。 灰尘弥漫。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停在车队最前面。 车门推开。 赵瑞龙穿着一件花衬衫,鼻梁上架着墨镜。走了下来。 皮鞋踩在枯草上。 他看着面前那道单薄的铁丝网。 旁边立着一块蓝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华盛重工:半导体研发基地预留用地,闲人免进”。 赵瑞龙摘下墨镜,拿在手里把玩。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古巴雪茄,咬在嘴里。 旁边的保镖赶紧拿出防风火机点上。 赵瑞龙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青色烟雾。烟味盖住了荒草的土腥气。 他冷笑着看着那块蓝色牌子。 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轰隆作响的推土机,和几百个拿着钢管的打手。 这才是汉东真正的规矩。 资本再大,法务再强,在推土机的履带面前,都得变成肉泥。 赵瑞龙重新戴上墨镜。 叼着雪茄。 他伸出戴着金戒指的右手,指着前方的铁丝网和荒草地。 “在汉东,我看上的地,耶稣来了也得让出来。” 赵瑞龙声音嚣张,在轰鸣的引擎声中依然清晰。 “给我推!” 第37章 强行收购?赵瑞龙踢到了万吨级钛合金钢板 “轰隆隆——” 推土机的履带疯狂转动。 宽大的钢齿咬碎了干硬的土块。 刺鼻的柴油黑烟从排气管里喷涌而出,遮天蔽日。 最前面的两台推土机,巨大的推土铲高高扬起。 像两头钢铁巨兽,直直地朝着那道单薄的铁丝网碾压过去。 只需几秒钟。那块蓝色的“闲人免进”牌子就会变成铁皮渣。 “刺啦!”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突然在荒地内侧响起。 三辆黑色的丰田商务车,像黑色的幽灵一样从齐人高的荒草丛里窜了出来。 车子在铁丝网内侧一个急甩尾。 轮胎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车辙。 车门拉开。 高启强穿着那件常年不变的高定西装,率先走了下来。 皮鞋踩在枯草上。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穿着黑色作训服、剃着平头的安保人员。 这帮人没拿钢管棍棒。赤手空拳。 但一个个站得笔挺,眼神冷厉。身上透着股真正在刀尖上舔过血的杀气。 高启强走到铁丝网前。 他没大喊大叫。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前随意地指了一下。 几十个安保人员立刻散开。 用血肉之躯,在推土机和铁丝网之间,筑起了一道人墙。 推土机驾驶员看着这阵势,下意识地松开了油门。 履带停止转动。 巨大的铲斗悬在半空,离高启强的头顶不到三米。 柴油机的怠速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怎么停了!” 赵瑞龙站在奔驰大G旁边,拿下嘴里的雪茄,破口大骂。 高小琴穿着酒红色的旗袍,踩着高跟鞋,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和一叠文件。 她快步走到推土机前面。 “华盛重工的人听着!” 高小琴举起喇叭。 “这块地,山水集团两年前就已经拿到了市委的优先开发权审批!” 她扬了扬手里那叠伪造的文件,纸张在风中哗啦啦响。 “你们那是违规圈地!我们现在是合法接管。” 她声音尖锐。 “马上把路让开!不然推土机不长眼!” 高启强隔着铁丝网看着她。 他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块方正的白手帕。擦了擦手心里的冷汗。 不是吓的。是这荒地的风吹着冷,手心捂出了湿气。 他把手帕叠好,重新塞回口袋。 “合法?”高启强冷笑一声。 “这块地的红头文件,是李达康书记昨天下午刚盖的章。市委的大印还没干透。” 他指了指那几十台推土机。 “高总。拿几张假纸,带一群混混。就想吞了华盛重工的半导体基地?” 高启强摇了摇头。 “胃口太大,当心把牙硌碎了。” 赵瑞龙在后面听得不耐烦了。 他把雪茄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 大步流星地走到最前面。 一把推开高小琴,指着高启强的鼻子。 “你他妈算哪根葱?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赵瑞龙满脸戾气。 “让那个姓陈的教书匠滚出来见我!” 他指着那道铁丝网。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在京州,别说是李达康批的地,就是省委批的。我赵家说不准动,谁也别想动一块土!” 赵瑞龙转身,冲着后面那几百个拿着钢管的打手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把这破网拆了!” 打手们叫嚣着,挥舞着钢管和铁锹,像蜂群一样涌了上来。 高启强没退半步。 他身后的安保人员也没动。 就像几十根钉在地上的钢柱。 “推土机也给我开!”赵瑞龙指着高启强的脸。 “有种他们就站在那别动。压死人算我的!” 推土机驾驶员听到老板发话,咬了咬牙。 猛地踩下油门。 黑烟再次喷涌。履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巨大的铲斗开始缓缓下压,带着泰山压顶的势头,朝着高启强和那道铁丝网砸去。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只要铲斗落地。铁丝网会被撕裂,下面的人会被碾成肉泥。 高小琴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 赵瑞龙脸上挂着残忍的狞笑。 三米。两米。一米。 巨大的阴影遮住了高启强脸上的阳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荒地深处。 突然爆发出一种尖锐、穿透力极强的防空警报声! 声音响彻云霄。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在跳动。 推土机的轰鸣声瞬间被盖了过去。 赵瑞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高小琴捂着耳朵,惊恐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不是普通的警笛声。 那是最高级别的军事防空警报! 紧接着。 “吱——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急刹车声连成了一片。 地平线的尽头,黄沙漫天。 第38章 军方特卫亮相,赵公子当场吓得双腿发软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撕裂长空。 声音穿透了几十台推土机的柴油轰鸣,直刺耳膜。 地平线上,黄沙滚滚。 六辆军绿色的猛士越野车,像六头发狂的犀牛。 从荒草深处狂飙突进,带着漫天飞扬的尘土,直扑铁丝网。 “吱——” 轮胎在满是碎石的荒地上抱死。 六辆猛士车一个整齐划一的急刹甩尾,带起一阵沙土。 车身横陈。 硬生生切在了推土机和铁丝网之间的高启强防线前。 猛士车那厚重的防撞钢梁,直接顶住了最前面那辆推土机的履带。 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 推土机驾驶员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踩死刹车,双手离开操纵杆,高高举起。 发动机发出“噗嗤”两声闷响,直接憋熄火了。 空气中弥漫着轮胎烧焦的橡胶味。 “砰!砰!砰!” 越野车的车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男人跳下车。 清一色的黑色战术背心、迷彩作训裤。头上戴着黑色凯夫拉防弹头盔,脸上蒙着黑色战术面罩。 只露出一双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他们脚踩军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咔咔、咔啦——” 枪栓拉动的清脆金属声,在空旷的荒地上响成一片。 几十把黑洞洞的九五式突击步枪。 瞬间端平。 枪口形成一个半圆形的火力网,直接对准了赵瑞龙。 以及他身后那几百个拿着钢管、铁锹的黑道打手。 这支突如其来的队伍,身上散发出的,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铁血硝烟味。 在华盛重工的半导体研发基地这片土地下,埋藏着涉及国家最高国防安全的军工级芯片蓝图。 外围,早就布下了军方暗中提供保护的最高级别特卫队。 对峙的局面瞬间逆转。 刚才还嚣张跋扈、叫嚣着要踏平铁丝网的几百号黑道打手。 全僵住了。 他们平时也就拿着西瓜刀在街头抢抢地盘、收收保护费。哪见过这种阵仗? 被几十把真枪实弹指着脑袋,这谁顶得住? “当啷!” 一个染着黄毛的混混,手一抖。 手里的钢管掉在地上,砸在石头上弹了两下。 这声音像是个信号。 紧接着,“稀里哗啦”的金属落地声响成一片。 几百个打手纷纷扔掉手里的武器,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地蹲在了地上。 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小琴花容失色。 手里的扩音喇叭掉在草丛里。伪造的优先权文件散落一地,被风一吹,到处乱飞。 她踩着高跟鞋,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一辆推土机的履带上。 脚踝一崴,差点摔倒。 赵瑞龙站在最前面。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刚才点上的那根古巴雪茄,还咬在嘴里。 “啪嗒。” 赵瑞龙嘴唇一松,雪茄掉在地上。滚进了泥坑里,滋啦一声熄灭了。 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腿弯子一阵发酸。 膝盖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赵瑞龙直接瘫坐在了满是枯草和泥水的地上。 花衬衫的下摆沾满了泥浆。 他可是汉东前省委一把手的儿子。 在京州,谁见了他不喊一声赵公子?黑白两道,谁不给他三分薄面? 可现在,这些穿着军靴的特卫,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一个身材魁梧的少校,从中间那辆猛士车上跳下来。 他没戴面罩,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耳根的伤疤。 少校踩着军靴,大步走向瘫坐在地上的赵瑞龙。 皮靴踩断枯草的断裂声,在寂静的荒地上清晰可闻。 赵瑞龙看着走近的少校。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你……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赵瑞龙咽了口干沫,强撑着拿出最后的底牌。声音打着颤。 “我爸是赵立春!你们敢动我,信不信我让你们上军事法庭……” 少校走到他面前。 停下脚步。 他没理会赵瑞龙那可笑的威胁。 直接从腰间拔出一把黑色的制式手枪。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少校弯下腰,手臂伸直。 冰冷坚硬的枪口,直接顶住了赵瑞龙布满冷汗的额头。 金属枪管的凉意,瞬间穿透了赵瑞龙的皮肤,刺进他的大脑。 赵瑞龙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一股暖流顺着大腿根流下来,浸湿了西装裤。他直接吓尿了。 少校盯着他的眼睛。 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冲击国家绝密军事禁区。” 他食指扣在扳机上,微微用力。 “就地击毙!” 第39章 赵立春的恐慌,逆子惹了什么通天大人物! 冰冷的枪口顶在额头上。 “就地击毙!”这四个字,像四把锥子,直接扎进赵瑞龙的耳膜。 他胯下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根流出。 高档西裤瞬间湿透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骚的尿骚味。 赵瑞龙瘫在泥浆里,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发抖。 画面瞬间切转。 千里之外,京城。 一条幽静的胡同里。 一座占地不小的四合院,高墙大院,青砖灰瓦。 院子里种着两棵参天的银杏树。秋风一吹,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赵立春穿着一身宽松的中式对襟练功服。 正站在廊檐下。手里拿着一个白底青花的细颈水壶。 “滴答。” 细细的水流浇在一盆名贵的素冠荷鼎兰花上。 赵立春哼着一段京剧老生唱腔,神态惬意。 虽然退居二线了。但他在汉东省留下的那些老部下、老门生,依然把汉东这块肥肉护得死死的。 赵家的根基,依然稳固如山。 只要他在京城一天,汉东的天就塌不下来。 突然。 书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声音很大,穿透了木质的花格窗。 这不是普通的座机。而是直通中枢和各部委核心的红色保密专线。 这台电话一旦响起,就意味着出了天大的事。 赵立春哼唱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眉头微皱。 把青花水壶放在旁边的红木花架上。 步履匆匆地走进书房。 快步走到那台红色的老式转盘电话前。 他拿起话筒,贴在耳边。 “喂。我是赵立春。”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 然而。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熟悉的寒暄,而是一声雷霆般的怒喝。 “赵立春!你教的好儿子!” 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浓重行伍气息的老者声音,直接在赵立春的耳畔炸响。 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赵立春愣住了。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那是军方某位举足轻重、跺一跺脚连京城都要抖三抖的大佬。 这位老首长,平时就算是见到副国级的领导,也不曾发过这么大的火。 “老首长……您这是……瑞龙他怎么了?” 赵立春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原本挺直的腰背,下意识地弯了下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的好儿子,就在十分钟前,带着几百个地痞流氓,还有几十台推土机。强行冲击汉东省东郊的一处绝密军事试验区!” “什么?!” 赵立春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像是一颗炮弹在颅骨里炸开。 他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赶紧伸手扶住桌沿。 “老首长,您别开玩笑。瑞龙他只是在汉东做点房地产生意,他怎么敢冲击军事禁区……” “做生意?去华盛重工的半导体研发基地做生意?还要拿推土机压死他们的人?” 老首长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声音透过话筒,像惊雷一样劈在赵立春头上。 “华盛重工的陈总,手里捏着咱们国家下一代主战装备的核心芯片图纸!那是受最高级别安全保护的重器!” “你那个蠢货儿子,居然扬言要踏平那块地!他长了几个脑袋!” 赵立春倒吸了一口凉气。 华盛重工。陈总。 这个名字,他这几天从高育良和祁同伟的汇报里听到过。 他以为只是个有点背景的外来财团。 甚至还默许了赵瑞龙去跟对方抢一抢地皮,敲打敲打对方。 在汉东,赵家吃肉,别人只能喝汤。这是规矩。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 这个陈总,不仅是个千亿寡头,居然还牵扯着国家最高级别的军工机密! 这是碰一下就能让人粉身碎骨的高压电! “这小子……这畜生……” 赵立春拿着话筒的手剧烈颤抖。 指关节捏得泛白。 冷汗顺着他的脸颊疯狂往下流。滴在对襟练功服的领口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赵家几十年的经营,在绝对的国家机器面前,就像是一个纸糊的玩具。 “老首长,我……我马上处理。我让他马上滚回京城……”赵立春语无伦次地求情。 “滚回来?晚了!” 老首长冷哼一声。 “特卫大队已经把现场封锁了。只要那位陈总点个头,你儿子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赵立春,我奉劝你一句。如果那位陈总有一丝不满,明天一早,中纪委的调查组就会进驻汉东。你好自为之!” “啪。”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 只剩下忙音在书房里回荡。 赵立春拿着盲音的话筒,僵立在原地。 过了足足半分钟。 他手一松。 话筒砸在桌子上。 他转身往外走,想去拿桌上的另一个手机打给赵瑞龙。 脚下一个踉跄,绊在波斯地毯的边缘。 “哐当!” 赵立春撞翻了旁边的红木花架。 那盆名贵的素冠荷鼎连同那个青花水壶,重重砸在地上。 水壶摔得粉碎。 瓷片溅了一地,泥土和水流了满地。 赵立春根本顾不上这盆价值百万的兰花。 他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机。 手指哆嗦得连屏幕密码都输错了两次。 终于,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 等待接听的每一秒,对赵立春来说都像是在被凌迟。 终于,电话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赵瑞龙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 显然,他还瘫在那个泥坑里,被枪口指着。 “爸……救我……他们有枪……他们要杀我……” “你个畜生!” 赵立春听着儿子没出息的哭嚎。 胸腔里憋着的一股火和极度的恐惧,彻底爆发。 他对着手机咆哮出声。嗓音嘶哑,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你他妈惹了天大的祸了!谁给你的胆子去动华盛重工的人!” “爸,我不知道……高小琴说那就是个教书的……”赵瑞龙哭喊着辩解。 “闭嘴!” 赵立春剧烈咳嗽了两声,眼珠子通红。 “你给我听好!” 他死死抓着手机,指甲陷入掌心,抠出血丝。 “马上爬起来!去找到那位陈总!” 赵立春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吼道。 “立刻给他下跪磕头!他不原谅你,你就死在那边!” 第40章 陈致远的乐子,看你们上蹿下跳真有意思 汉东大学。 教职工宿舍三栋。 夕阳的光斜斜地打在满是灰尘的玻璃窗上。 陈致远坐在绿皮沙发上。 刚结束通话的黑色卫星电话,被他随手扔在掉漆的写字台上。 滑出一小截,磕在桌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电话那头,京城军方某位大佬的道歉和安抚,他听得耳朵起茧。 “小孩子不懂事,不知道那片地涉密。特卫那边已经按规矩控制了,没伤着人。你看……给个薄面?” 大佬在电话里打着太极。 赵家在京城的根须确实多,总有人愿意出来和稀泥。 陈致远端起手边的不锈钢保温杯。 拧开盖子。 热气带着枸杞的微甜味飘出来。 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温吞水顺着喉管流下。 给个薄面? 陈致远在心里冷笑。这面子,他赵家接得住吗。 突然。 楼下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校园的宁静。 接着是一阵踉跄杂乱的脚步声,和杀猪般的嚎叫。 “陈总!陈爷爷!我错了啊!” 这嗓门极大。 在这片安静的老教授家属区里,像是个突然炸响的高音喇叭。 陈致远眉头微挑。 放下保温杯。 他站起身,走到生锈的铁栏杆阳台前,往下看去。 三楼的高度。刚好能把楼下的场景尽收眼底。 赵瑞龙那辆黑色的奔驰大G,斜停在花坛边。 车门大开着。 赵瑞龙没有往日的嚣张。 他那身花衬衫上沾满了泥浆和干草屑,西装裤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单元门前的空地上。 “扑通”一声。 毫无尊严地跪倒在长满青苔的水泥地上。 泥水溅起,弄脏了他那张扭曲的脸。 “陈总!我瞎了狗眼!我有眼不识泰山!” 赵瑞龙仰着头,冲着三楼的阳台疯狂磕头。 “砰!砰!砰!” 额头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每一口都用了死力气。 没几下,脑门就磕破了一层皮,渗出殷红的血迹。混着泥水,看起来凄惨又滑稽。 高小琴没敢跟过来。 平时跟在他屁股后面耀武扬威的保镖们,这会儿也连个影子都没见。 只有赵瑞龙一个人,像条丧家之犬。 在泥坑里痛哭流涕,疯狂祈求原谅。 他老子在电话里吼出的那句“死在那边”,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和傲慢。 楼上楼下的窗户,探出几个看热闹的老教授的脑袋。 大家都在窃窃私语。 不知道这个平时开豪车的二世祖,在发什么疯。 陈致远双手撑在掉漆的铁栏杆上。 看着楼下那个磕头如捣蒜的人影。 嘴角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就是汉东省所谓的天? 这就是祁同伟费尽心思想要胜天半子去巴结的主子? 一脚踩下去,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会像软骨虫一样求饶。 太没劲了。 “老高。”陈致远偏过头。 高启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穿着那身高定西装,身姿笔挺。 “下去处理一下。” 陈致远端起放在窗台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这动静太大,影响别人休息。把这摊垃圾踢远点。我不想看见他。” 他语气平淡,就像在吩咐扫地出门。 高启强点点头。 “是,老板。” 他转身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陈致远没再理会楼下的闹剧。 他端着杯子,转身走回屋里。 赵瑞龙这一跪,不是结束。只是赵家这座冰山崩塌的开始。 今天军方特卫出面的事,瞒不住汉东那些高官的眼睛。 沙瑞金、李达康、高育良。 这帮人现在应该已经彻底明白了。 华盛重工,不仅有钱。还有他们招惹不起的通天背景。 从今天起,汉东的棋盘,不再是他们三家分晋。 而是他陈致远一个人,说了算。 楼下传来高启强冷漠的声音,以及赵瑞龙更加凄厉的哀求。 几分钟后。 奔驰大G发动,带着落荒而逃的轰鸣声,驶离了家属区。 周围重新恢复了宁静。 窗外,夜幕降临。 京州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高楼大厦在夜色中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这片土地上,每天都有无数人在为了权力、金钱、地位拼得头破血流。 陈致远走到桌前。 把保温杯里的最后一口枸杞茶饮尽。 茶水微凉。带着一点涩味。 他把空杯子搁在玻璃板上。 随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那台老旧的彩色电视机。 屏幕闪烁了两下,跳出新闻画面。 “本台消息。” “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某处处长,将于近日调任汉东……”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三十平米的破宿舍里响起。 陈致远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一闪而过的熟悉面孔。 他笑了。 伸手从桌上的纸盒里捻起一颗瓜子。 “咔。” 咬开瓜子壳。 “好戏开锣了。” 他把瓜子仁咽下去,看着满城风雨的京州夜色,轻声自语。 “最高检的那只猴子,也该来汉东了吧?” 第41章 汉东大学惊雷,陈教授抛出千亿级大项目 老式彩色电视机的屏幕闪烁了两下。 发出“嗞啦”的静电声。 陈致远随手拿起遥控器,按下红色电源键。屏幕缩成一个白点,彻底暗了下去。 屋里恢复了安静。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瓜子灰。 伸手拿过桌上那部黑色卫星电话,大拇指按下加密频段的快捷键。 电话响了四声。 纽约曼哈顿。华盛大厦八十八层。 许半夏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她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黑咖啡。办公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七八份英文并购案。 她拿过手机,打了个哈欠。 单手揉着发酸的后颈。 “陈总。”许半夏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这可是纽约时间凌晨四点。您再这么压榨,我明天得进重症监护室了。” 陈致远靠在绿皮沙发上,看着窗外京州的夜色。 “赵瑞龙刚才在楼下磕头了。”他语气平淡。 “汉东这块地,算是腾干净了。” 电话那头。许半夏揉脖子的手猛地停住。 她把咖啡杯重重搁在桌面上,杯底撞出一声闷响。困意瞬间散了一大半。 “要进场了?”她声音变沉,透出商人特有的敏锐。 “长三角那个半导体产业园,通稿发了吗?”陈致远问。 “还在等您最后签字。”许半夏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灯火,“沪上那边急得不行,地皮税收全给的底价。” “把落款改了。” 陈致远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换成汉东省,京州市。光明区。” 许半夏愣了一秒。 “京州?那地方的重工底子早烂透了。”她皱起眉头,“产业链配套根本跟不上啊。” “配套我们自己建。” 陈致远端起那杯温热的枸杞茶。 “既然要下场,就砸一颗大钉子进去。顺便看看汉东这帮政客,有没有好胃口吞下这盘肉。” 许半夏不再废话。她太懂陈致远的规矩了。 “明白。我马上改新闻通稿。” 挂断电话。 许半夏弯腰捡起高跟鞋套上。理了理有些发皱的真丝衬衫。 她一把推开办公室双开的玻璃门。 外面是灯火通明的海外战略部大厅。上百个西装革履的操盘手和高管正在盯盘。 “都停下!”许半夏拍了拍手。 大厅里瞬间安静。键盘敲击声全停了。几十双眼睛看过来。 “长三角项目的通稿作废。” 许半夏快步走向主管台。 “半导体基地地点改京州。三小时后,我要在路透社和彭博社的头版看到它。” 公关部总监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 “许总,通稿已经排版了。这时候改,沪上那边怎么交代……” 许半夏冷眼扫过去。 “华盛重工做事,需要给谁交代?”她指着大屏幕,“按老板的意思办。三小时发不出去,你明天去财务部结工资。” 第二天清晨。 京州的天刚蒙蒙亮。街边的早点摊刚升起热气。 一条重磅商业快讯,像深海炸弹一样,在全球顶尖的财经终端上炸开。 彭博社的屏幕上闪过一长串红色的英文字符。 紧接着,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迅速跟进。 消息跨过大洋,被国内几大财经门户网站连夜翻译转载。加粗的黑体标题占据了所有网站的头版头条。 《一千两百亿!华盛重工半导体航母驶向汉东》 《全球最大硅片及光刻机配件研发基地落户京州》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 这是能卡住外资脖子的高精尖战略产业链。 整个国内金融圈炸锅了。各路游资、基金经理疯狂打听这个项目的具体位置和配套企业。 无数电话打进汉东省各级政府的招商热线,线路直接瘫痪。 而此时的京州市委大楼,气氛压抑得像个冰窖。 早上八点。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 他领带扯得有些松垮。双手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沙瑞金给的三天期限,像一条长满倒刺的绞索套在脖子上。光明峰停工,十几家重点企业等米下锅。 他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满脑子都是怎么去求那个住在破家属楼里的陈教授。 桌上的白瓷茶杯里,秘书刚泡好了一杯浓绿茶。热气丝丝缕缕往上冒。 李达康叹了口气。 他放下揉额头的手,伸向那杯茶。 刚摸到温热的杯壁。 门外走廊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沉重,慌乱。 “砰!” 实木大门被猛地推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的阻门器上。 秘书小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左脚绊了右脚,差点摔倒在羊毛地毯上。 小吴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加急印出来的财经大报。报纸被他捏得全是汗湿的褶子。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大口喘着气,根本顾不上什么机关规矩。 他把报纸拍在李达康面前的文件堆上。嗓音嘶哑得像破锣。 “李书记!” 小吴指着报纸上的黑体大字,嘶吼出声。 “千亿!千亿啊!” 第42章 半导体产业链落户?整个汉东官场全疯了 “千亿!千亿啊!” 小吴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市委书记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玻璃窗都有些发颤。 李达康手一抖。 白瓷茶杯在手指间滑了一下。“哐当”一声砸在红木桌沿。 半杯滚烫的浓绿茶泼了出来。 淡绿色的茶水顺着桌沿淌下,大半滴落在他的西装裤裆上。 烫意瞬间穿透布料,贴着大腿根化开。 但他根本没去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达康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大腿顶得往后滑出半米。 他一把夺过小吴拍在桌上的那份财经报纸。 双手死死捏着报纸的边缘。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啦作响。 头版头条。加粗的黑体大字。 《华盛重工一千两百亿投资落地汉东:打造亚洲最大半导体研发基地》 李达康目光死死盯住副标题。 那一行小字写着:项目首期选址指向京州市光明区。 李达康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眼珠子瞪得滚圆,血丝根根分明。 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光刻机配件研发中心、高纯度单晶硅片生产线、特种气体提纯厂…… 这不仅是填补了光明峰停摆带来的几百亿窟窿。这他妈是给京州的经济装上了一枚推力惊人的运载火箭! 能直接把京州的Gdp轰上天的超级火箭! 李达康喉结滚动,咽下了一大口干沫。 他双手撑着桌子。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好……好!” 他重重拍在报纸上。指节骨敲在木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位陈教授不是凡人!” “备车!” 李达康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套在身上,领带也顾不上理了。 “李书记,去哪?”小吴赶紧抹了一把汗。 “去汉东大学!去见陈总!” 李达康大步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步频快得惊人。 “告诉赵东来。把光明区所有的警力都给我调过去。” 他指着窗外。 “那块地,现在连一只不认识的鸟都不能飞进去!谁敢去捣乱,当场抓人!” 与此同时。 汉东省,吕州市委大楼。 市委书记易学习正蹲在办公室的茶几前,吃着一碗清水挂面。 昨晚为了一个招商引资项目,他熬了个通宵。 “砰。”门推开。 秘书举着个平板电脑冲进来。 “易书记!您看新闻!” 易学习嘴里还嚼着面条。他接过平板。 只扫了一眼。 “啪。”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半截挂面挂在下巴上,他赶紧拿袖子擦掉。 “一千两百亿?半导体产业链?” 易学习猛地站起身。膝盖磕在茶几沿上,生疼。 他死死盯着那条新闻。 吕州这几年一直在搞经济转型,为了个十几亿的外资项目,他连酒桌上的尊严都豁出去了。 现在,一千两百亿的超级重工项目,居然落在了汉东! “新闻里说选址在哪?”易学习声音发干。 “指向京州。但……但最后还没签正式的落地协议!”秘书激动得嗓子冒烟。 易学习眼睛瞬间亮了。像饿了三天的狼闻到了血腥味。 没签协议。那就是还能抢! “马上备车!”易学习踢开地上的筷子。“叫上招商局局长。咱们去京州!把市里的底线亮出来,土地白送,税收免五年!必须把这个项目从李达康嘴里抠一块下来!” 另一边。 林城市委。林城市长也刚从会议室走出来。 看着手机里弹出的新闻推送。 他一把扯掉领带。“一千两百亿!李达康这是要上天啊!” 他转头冲着身后的一群干部怒吼。 “全都给我上车!去京州!拿不到肉,喝口汤也行!咱们林城缺的就是重工业!” 整个汉东省的官场。 在这一则新闻爆出的短短十分钟内。全疯了。 平时在省委开会上端着架子的市长、书记们,此刻全撕下了斯文的面具。 这就是一块滴着油的超级肥肉。 谁能咬上一口,政绩簿上就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上午九点。 京州市委大院门前的迎宾路。 平时这里虽然车流不少,但井然有序。 然而现在。 “滴——滴——” 震耳欲聋的汽车喇叭声连成了一片,刺得人耳膜发疼。 交警大队长站在十字路口中央,满头大汗地挥舞着指挥棒。 哨子吹得震天响,根本没人理。 整条四车道的马路,彻底瘫痪了。 长长的车龙从市委大院门口,一直排到了两个街区之外的立交桥下。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挂着汉东各地市政府牌照的奥迪和帕萨特。 汉A、汉b、汉c…… 汉东十三地市的一把手、二把手,带着各自的招商团队。全堵在这了。 车门不断开关。 一个个平时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领导干部,从车上跳下来。 也顾不上什么市长书记的面子了。夹着公文包,踩着皮鞋,在车流缝隙里小跑着往前挤。 目标只有一个。 京州市委大楼。或者更准确地说。 是那个能决定千亿项目落地的神秘资本方。 “老李!你们林城也来凑热闹啊!”吕州的易学习隔着两辆车,扯着嗓子喊。 “老易,你这话说的。这么大一块肉,李达康一个人吃得下吗!”林城市长抹着汗回呛。 不到半小时。 通往京州市委大院的路全堵死了。 各路市长书记的车排成了长龙,全都是来抢这个千亿项目的。 第43章 李达康化身头号迷弟,谁敢动我的财神爷? 京州市委大楼。 李达康站在八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往下俯瞰。 大院铁门外,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那些外地市赶来的车流,把迎宾路堵得像一截坏死的肠子。 汽车喇叭的声浪隔着防音玻璃都能隐约听见。 几个平时在省里开会碰面、互相假客气的老油条,这会儿正急赤白脸地跟门卫交涉,想要往里硬闯。 李达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伸手把窗帘拉上。“唰”地一声,遮住了外面的喧嚣。 “想从我李达康嘴里抢肉?” 李达康转过身,看着站在屋里的秘书小吴。 “门都没有。” 他走到桌前,抓起那份装在牛皮纸袋里的投资规划书。 “通知下面,谁也不见。就说我去省委开会了。” 李达康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市委家属院的后门。备一辆不起眼的车。去国贸大厦。” 四十分钟后。 京州cbd,国贸大厦十七层。 这里是华盛重工在汉东的临时分公司。整整包下了一层楼。 李达康从专用电梯走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极具科技感的灰色基调装修。 前台背景墙上,是一块巨大的金属拉丝浮雕。 没有任何花哨的标语。 只有“华盛重工”四个刚劲有力的黑体字。透着重工业特有的冰冷与压迫感。 没有人在门口列队欢迎市委书记。 李达康也不在意。 他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走进了一间宽敞的会客室。 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穿高定西装的男人。 高启强。 他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份外文报纸。 见李达康进来,高启强放下报纸。站起身。 没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微微点了点头。 “达康书记。稀客啊。” 李达康快步上前。双手握住高启强的右手。 这姿态,比在省委大院见领导还要低。 “高总。这千亿项目的通稿一发,咱们京州可是跟着沾了天大的光了。” 李达康满脸红光。语速很快。 “我今天来,就是想代表市委。把这份意向书的备忘录,给签下来。” 高启强抽出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落座。 桌上泡着两杯黑咖啡。 高启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达康书记心急了。老板确实把汉东的事务全权交给我处理。”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敲了敲。 “但投资落地,不是盖个章那么简单。华盛重工最看重的,是环境。” 高启强目光平视着李达康。 “我说的不是绿化环境。是政治和商业环境。” 他声音变冷。 “光明区那片地,之前可是麻烦不断。各种乱七八糟的拆迁队、地痞流氓,打着优先开发权的名号乱咬人。” 高启强微微前倾。 “陈总的脾气,您也见过。他不喜欢自己建厂的时候,旁边有狗在叫。” 李达康心里一凛。 他知道,高启强这是在点赵家,在要态度。 这个千亿项目,就是华盛抛出来的一块试金石。 试他李达康的胆量,试汉东省委的底线。 “高总,您放心!” 李达康猛地一拍大腿。 红木茶几上的咖啡杯跳了一下。 他身体坐得笔直,胸膛挺起。完全化身成了华盛重工的头号迷弟和保安队长。 “光明区那片地,市委已经下达了死命令。所有房地产开发商全部清退。敢有一只伸进来的黑手,我李达康亲手给他剁了!” 李达康越说越激动,声音洪亮。 “谁敢动我的财神爷,我就跟他拼命!京州公安局的特警大队,二十四小时给华盛的工地站岗放哨。谁要是觉得不痛快,让他来市委办公室找我!”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杀气腾腾。 在千亿政绩面前,别说赵瑞龙,就算是赵立春亲自来,他李达康也敢掀桌子。 高启强看着他。 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把刀,确实好用。老板看人的眼光真准。 “既然达康书记这么有诚意。” 高启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烫金封面的备忘录,推了过去。 “这笔一千两百亿的投资,首期两百亿的基建款。只要备忘录一签,地皮腾空。一周内到账。” 李达康看着那份备忘录。 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掏出胸前口袋里的万宝龙钢笔。拔笔帽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咔哒。” 笔尖落纸。 李达康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市委的大印。 半小时后。 李达康走出大厦。 腋下紧紧夹着那份签了字的备忘录。 冬日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脚下的步子轻快得像踩着棉花。 有了这份备忘录,什么外资撤资,什么经济危机。全是一扫而光的阴霾。 他钻进帕萨特后座。 “回市委。让那些市县干部都来看看,这盘大棋,落子在京州了!” 而此时。 汉东省委大院。 三号办公楼。 高育良站在办公桌前。 屋里的松香味道有些发涩。 他手里捏着一份省招商局刚送来的内部简报。纸张被他捏出深深的折痕。 这是关于华盛重工千亿半导体基地落户京州的新闻汇总。 高育良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简报上那几行刺眼的黑体字。 胸口剧烈起伏。 捏着简报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第44章 高育良懵了,我的旁听生竟然是首富大佬 高育良把那份千亿项目的简报重重拍在书桌上。 震得旁边的塑料笔筒直晃,两支签字笔从边缘滑出来,掉在桌面上。 简报上的红色字样,像烧红的铁印,扎得他眼皮发跳。 高育良两手撑着桌沿,慢慢坐回皮椅里。 椅子的气压杆发出一声干瘪的短鸣。 他觉得大腿上的肌肉在微微痉挛。 千亿级半导体。 首期打款一百亿。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招商引资。这是能惊动京城中枢的国之重器。 高育良闭上眼。 前天清晨,在汉大人工湖畔的那一幕,像电影胶片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倒带。 他当时坐在木椅上,端着高教授的派头。 对陈致远说:“做生意,当个有钱的闲人,终究是小道。” 还说:“没有权力护航,再大的家业也是空中楼阁。”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高育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脸上的皮肤发烫。 像是在烈日底下暴晒了几个小时。 又像是被人用皮鞋底,反反复复在脸上抽了十几个响亮的耳光。 人家随手扔出一个大风厂,就把李达康和沙瑞金玩弄于股掌。 反手一招,做空了两家本土银行,差点把京州商界砸烂。 现在更是扔出千亿项目,逼着李达康去当保安。 小道? 空中楼阁? 高育良咬了咬牙。后槽牙咬得生疼,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根本不是什么暴发户,这是一尊他连庙门都摸不着的万万亿级寡头。 在汉东,人人都在争资源。 他高育良手底下带着政法系的弟子,号称“汉大帮”。 这股力量虽然在省委盘根错节,但终究缺少能一锤定音的底盘。 李达康有地方政绩,沙瑞金有京城尚方宝剑。 他高育良只有虚无缥缈的任免权。 而陈致远手里的一千两百亿。 是能直接改变汉东省政治版图的砝码。谁能拿到手,谁在常委会上说话就大声。 他原本以为自己占了师生的先手。 可前天在湖边,陈致远看他的眼神,没有半点学生的恭敬,只有看戏的冷漠。 “书呀。” 书房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吴惠芬端着一个白瓷小碗走了进来。 碗里是刚熬好的银耳雪梨汤。冒着一缕甜腻的白色热气。 她把碗搁在写字台的空处。 动作有些急,瓷汤匙撞在碗沿上,叮当脆响。 “育良,刚炖的,趁热喝了。” 吴惠芬理了理身上的针织衫,顺手拿起桌上那份简报。 她扫了一眼。 脸上的闲适表情瞬间消失。 “李达康……动作这么快?”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高育良没去碰那碗汤。 热气熏在金丝眼镜上,结了一层白雾。 他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摸出块麂皮布,慢条斯理地擦着。 “何止是快。李达康现在连老脸都不要了,跑去华盛的办事处当门卫。” 高育良声音发闷。 吴惠芬看着他。 “育良。大风厂的股权已经移交了,那十个亿是真的。李达康今天签了备忘录,说明华盛的一百亿也是真的。” 她把简报放下,手指在上面戳了戳。 “你这个当‘老师’的,这时候还不动一动?” 高育良擦眼镜的手顿住了。 他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挡住了有些发干的眼眶。 “动?前天在湖边,我话说得太满。现在去,怎么谈?” 他自嘲地笑了试探。 “人家现在根本不认我这个老师。” “不认也得认。” 吴惠芬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身子前倾,看着高育良。 “育良,沙瑞金昨天去汉大听了他的课。李达康今天拿到了百亿批文。” “汉东的天平已经斜了。如果咱们汉大帮在这件事上成了看客,同伟的事情,就彻底黄了。” 吴惠芬把手帕塞进围裙兜里。 “育良,你平时常说,政治是妥协的艺术。” 她端起白瓷小碗,用勺子搅了搅银耳汤,勺子刮着瓷器发出刺耳的声音。 “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转不过弯来了?” “李达康昨天下午刚跟华盛重工签了备忘录,一百个亿的过桥资金今天早上就到账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华盛的资金池比咱们省财政还要深。” 她把碗重重放下。 “沙瑞金是个明白人。他今天上午去听课,就是在释放信号。如果咱们汉大帮再缩在后面,等沙瑞金把华盛扶起来,李达康的项目落地,咱们就彻底没话语权了。” 高育良沉默了。 他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吴惠芬说得对。官场上,脸面是最便宜的东西。 只要能把陈致远拉上汉大帮的战车。 他在省委的腰杆子就能比沙瑞金还硬。 他正准备拿起座机,再给祁同伟打个电话,问问昨天送礼的情况。 “砰!” 书房的大门被再次推开。 祁同伟走了进来。 门板撞在墙角的花架上,那盆迎客松猛地晃动,抖落了几根松针。 祁同伟穿着一件便装外套,衣服上满是褶子,裤腿上甚至还沾着几块干泥巴。 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 他脸色惨白得像张泡了水的白纸,腮帮子上的肌肉紧紧绷着。 左手死死捏着个黑色的公文包,指节发白。 高育良抬起头。 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这副狼狈的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同伟。你这是怎么回事?省厅没洗澡的地方?” 高育良声音沉了下去。 祁同伟走到书桌前。 他没跟吴惠芬打招呼,连日常的客套都忘了。 嗓子哑得像吞了半碗铁砂。 “老师。” 祁同伟松开公文包。公文包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昨天去汉大送礼。” 祁同伟死死咬着后槽牙。嘴角抽搐了一下。 “字画和极草,我亲自送过去的。话说得很客气,也提了您的名号。” 他停顿了一下,眼眶通红,手指捏得格格作响。 “但他根本没让我进屋。让那个叫高启强的司机,连礼盒带我的人……” 祁同伟吸了口气,双肩在发抖。 “直接从三楼楼道,扔了下去。” “他还说……” 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说我不过是赵家养的一条狗。让我滚回去告诉赵瑞龙,洗干净脖子等着。”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剧烈抖动了一下。 杯子里的温茶泼在手背上,顺着指缝流下来。 他却没觉得烫。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千只黄蜂在飞。 连人带礼物。 直接扔下楼? 还骂祁同伟是赵家养的狗? 这打的是祁同伟的脸吗? 这他妈是当着全汉东的面,把他高育良的脸按在泥地里,用皮鞋后跟狠狠地碾! 高育良脸色铁青。 “砰!” 他猛地站起身。 手里的白瓷茶杯,连同剩下的茶水,被他狠狠砸在书桌前的白墙上。 “啪啦!” 茶杯碎成几瓣,茶水在墙壁上溅开一大片深色水渍。 高育良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狂妄!” 第45章 沙瑞金连夜开会,必须全力配合华盛重工 茶杯砸碎的脆响,仿佛还带着热水的余温。 画面无缝切转。 省委大院,一号会议室。 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半。 头顶的两排冷光灯开着,把红木会议桌照得惨白。 空气里弥漫着浓茶和清凉油的提神气味,混着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风,让人的皮肤有些发紧。 在座的省委常委们,脸上大多带着深夜开会的倦容。 唯独李达康例外。 他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用钢笔划了好几个重重的红勾。 脸色红润,指尖轻轻在红木桌沿上敲着节奏。 坐在对面的高育良,神态却有些不对劲。 他右手背上红肿了一大片,那是刚才在办公室被热水烫伤的。 他用一张湿手帕紧紧按在手背上,指甲陷进肉里。 额头上挂着几颗冷汗。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个没开盖的黑色保温杯。 “啪、啪。” 沙瑞金的手掌重重敲击在红木桌面上。 力道很大。 震得李达康面前的钢笔滚落到桌子边缘,差点掉下去。 会议室里原本细微的纸张翻动声瞬间停了。 所有常委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看向主位。 沙瑞金端坐在中央。 他身上的蓝夹克已经脱了,只穿着白衬衫。领口有些汗湿。 “一千两百亿。同志们呐。” 沙瑞金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砸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分量极重。 “这个数字,能把汉东全省的工业指数往上拉五个百分点。能把京州直接推上高精尖制造的宝座。” 他翻开手里的半导体规划书,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这不是普通的招商引资。这是国家战略级的半导体全产业链基地。是能卡住洋人脖子的大国重器。” 沙瑞金的手指在规划书上重重一点。 “我沙瑞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这是汉东省十年难遇的经济转型契机,也是市委省委的头等大事。” 他抬起头。 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常委。 最后,在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脸上,停顿了足足三秒钟。 高育良手背上的湿手帕攥得更紧了。手心全是冷汗。 “既然是头等大事,那就要有特事特办的态度。” 沙瑞金盖上保温杯。 “全省各级机关、任何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华盛重工的落地建设。” “不管是谁。不管是哪个衙门。只要敢在这个项目上吃拿卡要,或者找借口去卡消防、卡经侦、卡税务。” 沙瑞金的声音冷了下去。 “一律先停职,再由省纪委直接立案审查。绝不姑息!” 这句话,等于是直接给华盛重工颁发了一张在汉东省横着走的金牌。 也把高育良和祁同伟下午刚刚在办公室里谋划的那些“小动作”,连根拔起。 高育良低下头。 他松开手帕,发现手背上的红肿已经起了一个水泡。 刺痛感顺着手臂传导上来,疼得他眼皮跳了两下。 他知道,自己这次彻底输了。 沙瑞金收回目光。 脸上的冷厉稍微缓和了一些,转头看向李达康。 “达康同志。”沙瑞金脸上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这次动作很快。昨天下午大风厂的事情刚出,今天上午就把百亿的首期资金稳稳留在了京州。” “这作风,像个干实事的干部。” 李达康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合上笔记本,钢笔卡进笔槽,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合扣声。 “沙书记放心。京州市委已经成立了专项工作组,我亲自当组长,绝对不拖华盛重工一分钟的进度。” 李达康大步流星地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扬眉吐气。 高育良看着李达康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肚子里像塞了一块生铁。 沉重,发硬。 他看了一眼放在手边的公文包。里面的那些关于光明峰项目的黑材料,现在已经成了一叠废纸。 “行了,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沙瑞金站起身。 拉开椅子的声音陆陆续续响起,常委们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 李达康第一个站起来,抓起公文包,步履轻快地走向门口。 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沉闷的手机震动声,突然在一号会议室的后排响起。 震动声在木质会议桌上共鸣,显得格外清晰。 准备起身的常委们纷纷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是反贪局局长陈海。 陈海本来是作为列席干部坐在后排记录的。 他脸色有些尴尬,赶紧从兜里摸出那部黑色的手机。 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省检值班室。 陈海没避讳。直接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我是陈海。有什么紧急情况……” 他只听了半句。 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手里拿着的签字笔,在指缝间一滑。 “嗒”的一声掉在红木地板上,一路滚到了李达康的皮鞋前。 陈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死灰色。 汗珠子“唰”地一下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陈局,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值班人员的声音带着哭腔,伴随着刺耳的噪音。 “最高检刚借调来的那个侯亮平。没通过季检的签字,带着反贪局的十几个干警,直接开着警车奔汉东大学去了。” “他们……他们要去抓华盛重工的陈总,还要查抄他们的绝密文件!” 陈海手里的手机一晃,险些掉在地板上。 他一把扶住桌沿。 声音因为过度惊恐,彻底变了调。 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像是一道晴天霹雳。 “什么?最高检的人带队去查华盛了?!” 第46章 侯亮平不信邪,非要查一查这笔巨额资金 陈海的惊呼声犹在会议室里回荡。 画面无缝切换。 省检察院,反贪局办公区。 大办公室里乱糟糟的,红木写字台上面堆满了半米高的案卷。 角落里的复印机正发出难听的嘎吱声,时不时卡一下纸。一个干警正黑着脸用力拍打着复印机的铁壳子。 白炽灯管在头顶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照得白墙有些发青。 侯亮平就站在这片混乱的格子间中央。 他身上套着那件黑色的立领皮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嘴里嚼着一粒薄荷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 “啪!” 一沓厚厚的大风厂资产评估报告,被他重重砸在办公桌上。 卷宗边缘掀起,擦着桌子滑出去,撞歪了一个蓝色的塑料笔筒。 “亮平,你这动静也太大了吧。” 陆亦可端着个带茶渍的瓷杯走过来。 她看着桌上那叠凌乱的报告,眉头微皱。 “陈局在省委开常委会,你连个报告都没递,就把人全派出去了?” 侯亮平把嘴里的口香糖吐进旁边的废纸篓。 拍了拍手上的纸灰。 “动静小了,怎么能把水底下的王八惊醒?”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屁股底下的钢管发出一声难听的嘎吱声。 “大风厂那十个亿,到账了。今天上午,华盛重工又往京州市委的账上打了一百个亿。” 侯亮平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了敲。 “一百个亿。一天之内过桥入账。陆处长,你干了这么多年反贪,信这钱是干净的?” 陆亦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冷茶。 “大风厂的遣散费发下去了,工人已经开始散了。李达康今天上午亲自签的备忘录。” 她指着文件上的“华盛重工”四个字。 “这是省委挂了号的大项目。这时候去查,不合规矩。” “规矩?” 侯亮平扯了扯皮夹克的领口,冷笑了一声。 “规矩是给老实人定的。蔡成功是个什么货色?一个开破服装厂的包子。平时在咱们省检门口蹲过多少回?连几百万的高利贷都还不上的主儿。” 他靠在椅背上。 “他昨晚还在地下室里像狗一样发抖。今天一早,突然就能找来个千亿寡头,随手甩出一百亿砸进京州?” 侯亮平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这不叫投资。这叫洗钱。大风厂和光明峰,只是那帮人用来遮人眼目的盖子。” “亮平,这事没那么简单。” 陆亦可把白瓷杯搁在桌上,脸色严肃。 “前天下午,季检在内网大数据库里查过这个‘华盛重工’。刚输进去名字,检务系统直接红框报警,最高级别保密锁定。” 她看着侯亮平。 “季检当时吓得连水杯都摔了,警告我们绝对不能碰这个案子。这是红线。” “老季那人,就是属乌龟的。” 侯亮平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他从上衣兜里摸出一支生锈的红墨水钢笔。 “在汉东这泥潭里待久了,骨头早被泡软了。他看谁都是大老虎,看什么都是红线。” 他把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越是有红线,越说明有鬼。” 侯亮平眼里闪着自负的光芒。他从北京空降下来,就是来当这条搅动汉东浑水的鲶鱼的。 “在华国,没有咱们最高检反贪局查不了的账。老季不敢碰,我侯亮平来碰。”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红头传唤单,铺在桌面上。 “侯局,陈局还没签字呢。你这不合程序。”陆亦可伸手,一把按住了那张纸。 “陈海在省委开会。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侯亮平拿开陆亦可的手。 “兵贵神速。等咱们把那个姓陈的教授带回来审出个子丑寅卯,陈海自然会补签字。” 他拔开钢笔帽。 因为笔尖有点歪,划在红头传唤单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钢笔有些漏水。一小滴蓝色的墨水顺着笔杆流下来,沾在了他的大拇指指甲盖上。 侯亮平皱了下眉。 随手往皮夹克上蹭了两下。没蹭掉。 他又拉起白衬衫的下摆,在肚皮的位置上狠狠擦了两下。白色的棉布上立刻留下一个肮脏的蓝斑。 他浑然不觉,在传唤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啪。” 钢笔被他粗暴地扔在桌上。滚进了一堆凌乱的文件里。 侯亮平一把抓起那张刚签完字的传唤单。 甩在陆亦可面前。 “带人去趟汉大。” 侯亮平站起身,拍了拍皮夹克上的灰。 “把那个姓陈的,叫来喝茶!” 第47章 陆亦可上门传唤,陈总的司机你都惹不起 陆亦可站在反贪局的走廊里。 她手里捏着那张刚签了字的红头传唤单,指甲在纸张边缘掐出一个深深的折角。 她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把单子折好放进风衣口袋。 大风厂的火刚灭,这会儿去动出资百亿的华盛重工。 她知道这是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跳舞。但侯亮平的命令已经下了,省检的警车已经在楼下发动。 “小张,小李,带上装备,走!” 陆亦可冲着格子间喊了一声,转头往电梯口走去。 汉东大学,西区家属院。 正午的太阳有些白亮,照在泥水坑上,反着晃眼的光。 两个退休的老教授正推着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在法桐树下慢慢走着。 车链子发出一阵干涩的嘎吱声。 “滴——呜——滴——呜——” 尖锐的警笛声突然撕裂了校园的宁静。 一辆白色的捷达警车,顶着红蓝交替的爆闪灯,直接冲进了家属区狭窄的通道。 车轮在泥地上碾过,泥水四溅。 “吱——” 警车一个急刹。稳稳停在破旧的三栋红砖楼下。 陆亦可推开车门。 她拉了拉身上的黑色风衣,按着腰间的枪套。 两个年轻干警小张和小李,面色紧绷地跟在她身后。 三楼。楼道里光线暗得像黄昏。 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牛皮纸小广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混杂着谁家刚炒完酸菜的油烟味。 “咳。” 陆亦可刚走到二楼半,迎面撞上一张积满灰尘的蜘蛛网。 蛛丝黏在她额头上。她有些尴尬地用手拂开,偏过头,压着嗓子低咳了一声。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上了三楼。 站在302那扇生锈的铁皮门前。 “叩、叩。” 小张上前,用力敲了敲铁门。 门板震动,掉落了几屑红锈。 没等敲第三下,铁门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往里拉开。 站在门里的。 不是高启强,而是一个穿着件半旧黑色皮夹克、身材粗壮的男人。 唐小龙。 唐小龙嘴里歪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红塔山香烟。 他两手插在皮夹克兜里,就这么横在玄关处,把一米多宽的门口堵得死死的。 “找谁。”唐小龙斜着眼。从鼻孔里喷出一句话。 “我们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 陆亦可上前一步。 她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在唐小龙眼前晃了晃。 “陈致远在里面吧?让他出来,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大风厂和华盛重工的资金来源。” 唐小龙歪着头看了一眼那本蓝色皮的证件。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把嘴里的烟头拿下来,吐在脚边的地板缝里。 “省检?” 唐小龙冷笑了一声,声音粗粝。 “口气不小。我们老板正忙着呢,没空见你们。” 陆亦可越过唐小龙的肩膀,往屋里看去。 屋里光线昏暗。 陈致远正靠在破旧的绿皮沙发上。 面前的那张玻璃写字台上,依然搁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汽。 他手里拿着个塑料喷壶,正不紧不慢地给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浇水。 连头都没回。 仿佛门口这几个带枪的检察官,还不如花叶子上的一滴水珠有意思。 陆亦可心头的火气猛地蹿了上来。 在汉东,还没几个人敢对省检的传唤表现得这么轻蔑。 “陈致远!” 陆亦可按着枪套,声音提高了八度。 “不要抗拒执法!大风厂的账目问题,你今天必须回局里说清楚!” 旁边的小张见状,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唐小龙的肩膀。 “配合调查!把路让开!” 唐小龙动了。 他没废话。插在皮夹克口袋里的右手闪电般抽了出来。 五指张开。粗壮的手掌像一把铁钳,直接按在了干警小张的胸口上。 手背上青筋暴起。 猛地往外一推。 “扑通!” 小张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像个空了的麻袋,直接倒飞出去。 后背重重砸在楼道对面的白灰墙上,震落了一片墙皮。 他跌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疼得脸部肌肉剧烈抽搐。半天没爬起来。 “袭警!” 旁边的干警小李大喝一声。 他右手猛地往腰间伸去,作势就要去拔警棍。 唐小龙往前跨了一步,直接跨出了门槛。 他左手一探。 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扣住了小李的手腕。 五指像铁箍一样收紧。 用力一拧。 “咔哒。” 一声骨头关节错位的脆响,在狭窄的楼道里清晰可闻。 “啊——” 小李发出一声短促而剧烈的惨叫。 他浑身冒出一层冷汗,手上的力道瞬间散了,警棍“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唐小龙顺手一拨。 小李也被他像扔垃圾一样,直接甩进了楼道角。 陆亦可浑身一僵。 她的手按在枪套上。手指颤抖。 但看着唐小龙那双毫无温度、像饿狼一样的眼睛,她的手硬生生停在了枪柄上。 没敢拔。 楼道里只剩下小李痛苦的哼唧声。 唐小龙站在302的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亦可。 他拍了拍皮夹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省检反贪局。” 唐小龙指着陆亦可的鼻子,冷笑了一声。 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狞笑。 “查我们老板的账?”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骨子里的狠辣。 “你回去转告侯亮平。” 唐小龙指关节捏得格格直响。 “让他自己备好棺材,再来汉大敲这扇门。” 说完。 他右手往后一拉。 “砰!” 那扇生锈的防盗铁门,在陆亦可面前,重重地撞合在一起。 震得楼道顶上的白炽灯管猛烈晃动,洒下几缕灰尘。 第48章 季昌明强行拦停,祖宗哎这人可查不得! 那声生锈铁门撞合的巨响,仿佛还在陆亦可的耳膜里震荡。 画面切转。 省检察院,反贪局大办公室。 陆亦可推开门,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她黑色的风衣纽带在刚才的拉扯中崩掉了一个,领口歪斜,有些狼狈。 在她身后。 干警小张捂着胸口,疼得腰都直不起来,被另一个同事搀扶着。 小李则托着红肿变形的左手腕,脑门上全是冷汗,疼得直哼哼。 “亮平!出事了!” 陆亦可把手里那张没递出去的传唤单,重重拍在侯亮平的桌面上。 “人没带回来。大风厂那个姓陈的教授连头都没抬。他手底下的保镖直接动了手。” 她指了指后面受伤的两个干警。 “小张被一巴掌推飞了。小李的手腕被人生生拧脱臼了。” “砰!” 侯亮平猛地一拳砸在红木桌沿。 桌上的瓷茶杯跳了一下,里面的茶水泼出来,浸湿了一角文件。 他脸色铁青。 “反了!公然抗拒执法,还敢打伤省检干警!” 侯亮平一把抓过桌上的红墨水钢笔。 “大风厂这帮人,背后果然有黑恶势力撑腰。陆亦可,去起草搜查令!我亲自带队去搜他的宿舍!” 就在他笔尖刚落在纸上的瞬间。 反贪局的玻璃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咣当!” 门板撞在墙上。 季昌明手里端着那个银色的不锈钢保温杯。 平日里慢吞吞、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的检察长,此时连皮鞋的鞋带散了都顾不上。 他一路小跑,跑得气喘吁吁。 因为跑得太急,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滚烫的开水溅出来,泼在他手背上。 他疼得手一缩,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侯亮平!你给我住手!” 季昌明大喝一声,嗓音全变了调,带着罕见的颤音。 他几步冲到办公桌前。 没等侯亮平反应过来。 季昌明一把夺过那张刚写了一半的搜查令。 他双手按在纸张两端,用力一扯。 “刺啦!” 白纸瞬间断成两截。 季昌明还不解气,双手疯狂地揉搓。把那张搜查令撕成了手指宽的碎屑。 然后,劈头盖脸地砸在了侯亮平的脸上。 碎纸屑像白色的雪花,落了侯亮平一头一身。 “季检!你这是干什么!” 侯亮平腾地站起身。 身后的折叠椅在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他指着桌上的碎纸。 “我们是在办案!嫌疑人公然袭警,打伤我们两个干警!你这时候撕搜查令,是在包庇犯罪!” 季昌明浑身发抖,指着侯亮平的鼻子。 他因为极度愤怒,脸上的肌肉都在剧烈抽搐。 “包庇?我是在救你的命!” 季昌明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砸在桌上。杯底在玻璃板上砸出一个白点。 “那是华盛重工!你查他?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华盛重工怎么了?在华国,在法律面前,没有特权!” 侯亮平梗着脖子,大声抗议。 他拍着胸口。 “我侯亮平是最高检派来的!我手里拿着最高检的红头文件!别说他一个华盛重工,就是省委大院里的人涉案,我也照样查!” “你懂个屁!” 季昌明气得直跺脚,皮鞋把地板剁得咚咚响。 他想把华盛重工涉密、系统弹红色警告的事情说出来。 但那属于SS级绝密。 按照保密条例,他连对陈海和侯亮平透露一个字的权限都没有。 这种知道内情却不能说、眼睁睁看着蠢货往南墙上撞的憋屈,憋得他胸口疼。 “我告诉你,侯亮平。案子到此为止!” 季昌明指着门口。 “把人撤回来。受伤的干警去医院,大风厂和华盛的账,不许再碰一个字!” “凭什么不碰!” 侯亮平也红了眼。 他在北京查案顺风顺水惯了,哪受过这种窝囊气。 “季检,你是不是怕了?你怕高育良,你怕李达康,你怕他们汉大帮和秘书帮丢了面子!” 侯亮平凑近季昌明,语气充满挑衅。 “你不敢承担责任,我承担!出了事,我回最高检写检讨,绝不连累你这省检的乌纱帽!” “你……你……” 季昌明气得两眼发黑。 大冷天里,他额头上的汗珠像雨水一样往下淌,把两边的鬓角全浸湿了。 血压猛地升了上来。 他只觉得心脏部位一阵尖锐的绞痛,像被一只手死死捏住。 疼得他闷哼一声,弯下腰,死死捂着胸口。 “季检!”陆亦可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他。 季昌明颤抖着手,伸进夹克兜里。 摸出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瓶。手抖得厉害,连盖子都拧不开。 陆亦可赶紧帮他拧开,倒出几粒红色的速效救心丸。 季昌明抓过药片塞进嘴里。 因为没水,他只能干咽。药片黏在舌头上,苦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他瘫坐在旁边的破沙发上,大口喘气,直哼哼。 侯亮平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觉得季昌明是在演戏。是在用这种身体不适的手段,强行向他施压,阻挠办案。 自负和傲慢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转过头。 忽然瞥见陆亦可的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派上用场的最高检备用协查函。 上面盖着鲜红的最高检大印。 侯亮平动了。 他劈手夺过陆亦可手里的协查函。 动作极快。 陆亦可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空了。 “亮平!你要干什么!”陆亦可惊呼。 侯亮平把那份空白协查单拍在写字台上。 拿出签字笔,在上面重重写下陈致远的名字。 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老季,省检不敢查,那是你们汉东没骨气。” 侯亮平把协查单折好,塞进皮夹克的内兜。 他看着躺在沙发上喘气的季昌明,拉开大门。 夜风从走廊灌进来。 “我拿着最高检的牌子去查!” 侯亮平的声音在反贪局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股盲目的张狂。 “我看谁敢拦我!” 第49章 侯亮平头铁硬闯,踢爆了汉东最大的雷 侯亮平大步流星地走出省检大楼。 黑色的皮夹克下摆被风吹得往后扬起,带起一阵干练的衣料摩擦声。 皮鞋踩在坚硬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咔咔的脆响。 一往无前。 他拉开停在院子里的一辆黑色普通轿车的车门,直接钻进驾驶室。 没带干警。 省检的人被季昌明那个老乌龟吓破了胆,他不需要这帮拖后腿的软脚虾。 车子发动,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轮胎在水泥地面上挠出几道黑色胎记,窜出了省检大门。 深秋的汉大校园里,安安静静。 几个抱着高数教材的学生走在林荫道上,小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 操场旁边的垃圾桶旁,一只黑猫正警惕地在落叶堆里翻找食物。 一辆黑色轿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 猛地停在了三栋教职工宿舍楼下。 车轮在路边的积水坑里趟过,脏水飞溅,打湿了一旁停着的旧自行车的后挡泥板。 侯亮平跳下车,甩上车门。 “砰”的一声大响,把垃圾桶旁边的黑猫吓得一跃而起,窜进了冬青树丛。 他踩着长满青苔的水泥台阶,上了楼。 到了三楼,他有些嫌恶地看了看布满灰尘的墙壁。 302室的那扇生锈的防盗铁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里头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声音。 侯亮平冷笑了一声。 心虚了?连门都不敢锁了? 他没敲门。 上前一步,抬起穿着黑色皮鞋的右脚。 “框!”的一声。 直接一脚,粗暴地踹开了虚掩的防盗门。 铁门弹在墙上,发出尖锐的撞击声。 “陈致远!” 侯亮平单手插在皮夹克兜里,大步迈进门槛。 刚走进去,鞋底就踩到了挂在门后的一件黄色雨衣。 雨衣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踩出一个肮脏的脚印。 侯亮平嫌恶地踢开雨衣。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寒酸。 陈致远穿着那身洗得褪色的灰色运动服,正坐在那张掉漆的写字台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竹质的裁纸刀。 桌面上,平铺着一个厚重的军绿色纸袋。 纸袋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死,上面盖着一个有些模糊的“机密”硬戳。 陈致远动作很慢。 竹裁纸刀在火漆边缘一点点划过。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红色粉末掉落在旧报纸上,像一粒粒细碎的红砂。 门被踹开,他连手都没抖一下,更没有回头。 “陈教授。或者说,华盛重工的陈董事长?” 侯亮平走到写字台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最高检大红印章的协查函,和自己的红皮证件。 “啪!”的一声。 狠狠拍在陈致远面前的玻璃板上。 “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 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红皮证件的封套。 “大风厂那十个亿,和光明区那一百亿的过桥资金。账面做得挺漂亮。” 侯亮平拉过旁边那张缺脚的木板凳,没坐,只是用手按着椅背。 “但我办案这么多年,见多了你这种代持资金的白手套。” 陈致远终于停下了手里的裁纸刀。 他把刀搁在笔筒旁边。 转过头,看着自负的侯亮平。 “侯处长,进门不敲门,汉东反贪局就这规矩?” “少废话!” 侯亮平扯了扯皮夹克的领口。身子前倾,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陈致远。 “一个拿几千块工资的大学教授,随手甩出一百一十亿。” “你那账户是连着聚宝盆,还是连着海外的洗钱通道?” 侯亮平敲着桌子,语速极快。 “你背后的保护伞是谁?高育良?还是赵立春?你是在替谁洗这笔黑钱!” 他以为自己抓到了大鱼。 在汉东这盘棋上,只要撬开陈致远这个口子,整条腐败利益链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坍塌。 到时候,他侯亮平就是最高检首屈一指的功臣。 自负膨胀到了极点。 陈致远看着他。 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害怕。 更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纯粹在看死人的怜悯和荒谬。 就像看着一只在捕鼠夹边缘疯狂试探、还以为自己在跳舞的家鼠。 “一千两百亿的半导体基地。” 陈致远靠在沙发背上。 他端起旁边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拧开盖子。 吹了吹上面漂浮的几颗枸杞,喝了一口水。 “在侯局长的脑子里,就只能想得出洗钱这两个字。” 他放下保温杯。 杯底和玻璃台面碰出一声闷响。 陈致远伸出手指,在那个被他划开了火漆封口、露出里面厚厚文件一角的军绿色纸袋上。 轻轻点了点。 然后。 往前推了半寸。 推到了侯亮平的证件旁边。 “你要看账本?” 陈致远收回手。 他看着侯亮平,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问今晚的素面要不要加葱花。 “看一眼。会死人的。” 第50章 最高绝密工程,查账查出国安局拔枪警告 侯亮平冷笑了一声。 “会死人?” 他抓起桌上的那个军绿色纸袋,在手里掂了掂,纸袋沉甸甸的。 “我侯亮平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恐吓。在最高检,天天都有人给我寄刀片寄子弹。” 他指了指自己。 “我今天要是怕了死,我就不配穿这身皮夹克。” 话音未落。 侯亮平双手使劲,五指抠住封口处已经裂开的红色火漆。 猛地往两边一扯。 “刺啦!” 厚重的牛皮纸袋被他暴力撕开,袋口被扯成不规则的豁牙。 几碎红色的火漆粉末,崩落在他手背上,带着一点焦糊味。 陈致远靠在沙发背上。 他没去拦。 只是静静地看着侯亮平那粗暴的手指。 端起保温杯。 温水沾湿了他的嘴唇,他眼神淡漠,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侯亮平伸手,探进被撕烂的纸袋。 掏出了里面的文件。 那不是一页页钉在一起的对公账目。 而是一张折叠得很整齐、质地极硬的半透明图纸。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侯亮平展开图纸。 手在纸面上抚过。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红蓝交替的繁复线条上。 他的鼻尖上沁出了一颗亮晶晶的汗珠。 视线随着那些复杂的剖面图、进气道、叶片数据来回移动。 没有数字。 没有资金流向。 更没有他预想中的大贪官的名字。 图纸的正中央,印着一个圆形的红色印章。油墨很新,有些刺眼。 【绝密:SS级】 下面是一行宋体字:wS-15矢量涡轮风扇发动机核心数据图。 侯亮平的脑子猛地宕机了。 他是搞反贪的。他不懂什么工业,也不懂什么航天军工。 但他在北京总局干了这么多年。 他见过无数的国家机密。 他太清楚“SS级绝密”这五个字,在国家安全法里,代表着什么样的分量。 这是足以让一个正部级官员,在没有任何审讯手续的情况下,直接被秘密关押终身的红线。 这根本不是什么洗钱账本。 这是国家下一代主战飞机的最核心机密。 而他。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一个借调处长。 现在,正面无表情地用他那只沾着蓝墨水的手,指在图纸的发动机喷口上。 侯亮平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像塞进了一把木屑。 手粘在纸面上。 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是该把手拿开,还是继续举着这张烫手的纸。 冷汗,“唰”地一下,顺着他的后脖颈流了下去。 就在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的那一秒。 “呜呜嗡嗡——” 窗外。 低沉、刺耳的直升机螺旋桨轰鸣声,毫无征兆地由远及近。 声音宏大得像一万头野兽在咆哮。 震得三楼那老旧的窗户玻璃哗啦哗啦直抖,连天花板上的吊扇都在轻轻打着摆子。 夕阳的光线被直升机庞大的机身挡住。 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把整个宿舍里照得忽暗忽慢。 狂暴的下旋风卷着地上的法桐落叶,疯狂拍打着防盗门。 还没等侯亮平转头去看窗外。 “轰!” 一声雷霆般的巨响在耳边炸裂。 302那扇虚掩着的防盗铁门,连同里面的木门板。 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直接从外面踹飞。 门框上的红砖四分五裂。 生锈的铁门砸在内墙上,反弹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令人齿冷的巨大闷响。 伴随着四溅的木屑和漫天飞扬的灰尘。 五名穿着黑色战术背心、戴着防割手套、手持九五式微型冲锋枪的男人。 如神兵天降。 瞬间突入了这个不足三十平米的老宿舍。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整齐、沉重。 “咔咔!” 子弹上膛的金属脆响连成一片。 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一寸多余的偏移。 直直地对准了侯亮平的眉心。 侯亮平的双腿,猛地一软。 膝盖处的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剧烈的心跳声像雷鸣一样,在胸腔里撞击。震得他整张脸在瞬间褪去了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想要去掏证件,但身体僵硬得像一截木头。 一名特工已经从侧面欺身而上。 粗暴地探出右手,一把反剪住侯亮平的手臂。用力往后一拧。 “咔。” 侯亮平被这股巨力直接按在了写字台上。 右脸颊贴着冰凉的玻璃台面,被挤压得变了形。 另一只手。 戴着黑色防割手套。 夺过了他手里的半透明图纸,放回了军绿色的纸袋里。 随后。 一把冰冷、沉重、散发着淡淡机油味的九二式手枪。 直接顶在了侯亮平的后脑勺上。 金属枪管的凉意,像一根冰针,死死扎进他的头骨。 特工那沙哑、不带有一丝人类情感的低沉声音。 在他耳边响起。 “国安局。” 特工冷冷地扣紧了扳机。 “放下机密文件,双手抱头。” “违者。就地击毙!” 侯亮平的脑子里。 轰的一声。 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第51章 沙瑞金亲赴现场保人,看到文件当场吓傻 枪口死死顶在后脑勺上。 侯亮平浑身一僵。 那份盖着红戳子的军绿纸袋,和那张半透明的战机发动机图纸,“啪嗒”一声掉在粗糙的木地板上。 他被人反剪双臂,冰冷坚硬的防割手套按在他后颈上。 整个人被死死按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半边脸贴着地上的碎木屑和灰尘,粗糙的砂砾磨得他脸皮生疼。 他动弹不得。 画面切转。 省委办公大楼,一号休息室。 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常委扩大会议刚散。空气里还残留着浓茶和汗水混合的沉闷气味。 沙瑞金坐在单人沙发上。 他摘下了那副银框老花镜。揉了揉酸痛的鼻梁。 这一天连轴转的会议,让他觉得有些精力不济。 他端起面前案头的一盏青花瓷盖碗,准备喝口温热的参茶提提神。 “砰!” 休息室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陈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由于跑得太急,他的大檐帽掉在地上。 在红地毯上滚了几圈,沾了一层灰。 “沙书记!出大事了!” 陈海嗓音全哑了,脸色煞白,像是一张浸了水的白纸。 “侯亮平……侯亮平被国安的人按在汉东大学宿舍了!” 沙瑞金手猛地一抖。 那盏沉甸甸的青花瓷盖碗瞬间脱手。 “啪啦!” 瓷杯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参茶泼溅出来,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烫得他小腿抽搐了一下。 他根本顾不上擦。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由于起得太猛,他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撞倒旁边的红木茶几。 “国安?国安怎么会插手反贪局的案子!” 沙瑞金指着陈海,声音劈了。 “他侯亮平去汉大干什么了!” “他……他拿着最高检的空白协查单,去查华盛重工的陈致远了。” 陈海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急得直跺脚。 “结果在屋里碰到了绝密文件。国安的特卫大队直接出动,把人按在现场了!” 沙瑞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侯亮平是他从北京亲手调来的爱将,是他准备用来在汉东破局的尖刀。 现在,这把尖刀居然一头撞进了国家安全的红线里! 查华盛重工?那他妈是SS级绝密! 这不仅是要了侯亮平的命,这是要把他沙瑞金也一并拉下水! “李达康呢!叫上李达康!” 沙瑞金一边大步往外跑,一边冲着秘书吼。 “备车!去汉东大学!快!” 黑色的红旗轿车拉着刺耳的警报,在深夜的京州街道上狂飙。 连闯了五个红灯。 后排车座上。 沙瑞金和李达康并排坐着。 李达康不停地拿着手绢擦汗。手绢湿透了,拧得出水来。 “沙书记,这侯亮平是疯了吗?华盛重工是能随便查的?”李达康咬着牙,声音发颤。 沙瑞金没说话。 他死死攥着公公包。指甲几乎掐进了皮革里。 他只希望,国安的枪,今晚能慢一点。 十分钟后。 汉东大学,三栋教职工宿舍楼下。 警戒线已经拉起。 六辆黑色的国安特种车辆围在楼下,红蓝爆闪灯无声地切碎了夜色。 几十名荷枪实弹的特工,封锁了所有通道。 沙瑞金推开车门,刚想迈步。 衬衫下摆不小心在车门锁扣上挂了一下。 “哧啦”一声,扯开了一个寸许长的口子。 他根本顾不上,踩着满地的枯叶,大步往楼里冲。 李达康小跑着跟在后面。 三楼楼道口。 两个穿着战术背心、手持微冲的特工挡在门外。 国安局的局长亲自压阵。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双手背在身后,面色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我是沙瑞金。” 沙瑞金在距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拿出了省委书记的所有威严。 “里面的同志,是我们反贪局的干部。这是一场误会,让我进去跟陈总谈。” 国安局长冷眼看着他。 眼皮都没抬一下。 “沙书记。” 他声音平淡,却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们执行的是最高安全指令。里面的人涉嫌窥探国家SS级国防绝密。按照条例,除了大首长,谁来也不行。” 沙瑞金的冷汗,顺着脊梁骨流进了裤腰。 “我保证,他绝对没有刺探机密的意图。这只是程序上的失误。” 他放低了姿态,声音有些发沙。 “让我进去。我和陈总是老熟人。我亲自担保。” 国安局长沉默了三秒。 转过身。 对着耳麦低声请示了几句。 过了片刻,他才转过来,冷冷地侧过身。 “只有您和李书记可以进去。五分钟。” 铁门推开。 一股浓烈的烟味和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一片狼藉。 那扇生锈的防盗铁门倒在地板上。 侯亮平被人反剪着双手,死死按在写字台旁边的地上。 他的半张脸贴着地,满是灰尘和汗水。 身上的皮夹克被扯裂了一条口子,白衬衫被蹭得污黑。 “沙书记……李书记……” 侯亮平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 嘴里还在强撑。 “他们……他们包庇罪犯。这屋里有……” “闭嘴!” 李达康猛地一跺脚。 指着侯亮平的鼻子,气得浑身哆嗦。 “你个蠢货!给市里惹了多大的祸!” 陈致远依旧坐在那张破旧的绿皮沙发上。 他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抿了一口枸杞水。 身后的高启强负手而立,神色冷淡。 “陈总。” 沙瑞金跨过地上的碎木屑。 他走到沙发前,身子微微弓着,脸上强挤出一个谦卑的温和笑容。 “实在是对不住。底下的干部办案粗鲁,不懂规矩,惊扰了您。” 沙瑞金指着地上的侯亮平。 “您看,能不能让国安的同志先松手?有话,咱们省委一定给您个满意的交代。” 陈致远放下保温杯。 杯底撞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 他没去扶沙瑞金。 也没看地上的侯亮平。 陈致远伸出右手。 扣在了写字台最底下那个漆皮剥落的抽屉铜把手上。 用力一拉。 “嘎吱——” 抽屉拉开,发出干涩刺耳的机械摩擦声。 “沙书记要保他?” 陈致远的声音很轻。 手伸进抽屉里,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那你先看看。” 他把红布一层层揭开。 “他今天,查的到底是什么人的账。” 抽屉里的东西,彻底露了出来。 第52章 满屋子的共和国勋章 沙书记怀疑人生 红布一层层揭开。 抽屉里发出干涩的木头摩擦声。 沙瑞金和李达康同时倾过身子,探头看去。 没有高档烟酒。没有金条。更没有成捆的美元。 抽屉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一本本厚重的大红色荣誉证书。 外壳上印着金色的国徽。 因为存放的时间有些久,有些证书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泛着毛边。 在这一叠证书的最下方。 并排码放着三个暗红色的金丝绒盒子。盒子很旧,上面的铜扣已经氧化发黑。 陈致远伸出右手。 食指一挑,“咔哒”一声,弹开了最上面那个盒子的黄铜搭扣。 他随手把盖子掀开。 往沙瑞金面前推了半寸。 一枚通体由纯金和红蓝珐琅铸造的勋章,静静地躺在红色丝绸的衬垫上。 勋章呈放射状的星芒造型。 正中央是精致的齿轮、麦穗,和一堵威严的红墙浮雕。 上面雕刻着两行小字。 共和国工业勋章。 李达康凑近看了一眼。 手里的格子手绢直接掉在了脚边的碎木屑上。 他膝盖弯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一下,急忙用右手死死扒住写字台的边缘,才勉强没有直接跪在地上。 沙瑞金的呼吸声,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他伸在半空想要去拿证书的手。 僵住了。 五根指头剧烈地颤抖着,指尖顶在空气里,半天落不下去。 沙瑞金是见过世面的。 作为省委一把手,他很清楚这枚勋章代表着什么。 而在这个寒酸的抽屉里,这样的金丝绒盒子。 并排摆着三个。 陈致远没理会两人的震撼。 他伸手,从抽屉的最底下,抽出了一张用暗红色牛皮相框装着的黑白合影。 相框很旧,相片已经有些微微发黄。 上面的玻璃面上,还残存着一抹淡淡的指纹。 相片上。 老人的背后,是漆黑深邃的星空,和一架刚刚组装完毕的巨型航天试验机。 相片的右下角。 用红墨水钢笔,写着四个力透纸背的草书大字。 字迹苍劲,铁画银钩。 冷空气呛进气管里,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他急忙用手捂住嘴,咳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他的后背。 已经被冷汗彻底打湿了,衬衫凉冰冰地粘在皮肤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冰皮。 最多,是某个放在汉东的代言人。 可现在。 都像是一记记响亮的无形耳光,狠狠抽在他们的脸上。 他手里的华盛重工,是在替这个国家的国防安全铸造最锋利的铠甲。 侯亮平居然带着人,拿着协查函,要来查账? 这已经不是不合规矩了。 地上被按着的侯亮平,此时也撇着头,用那只没被按住的左眼,斜斜地瞅见了相框上的那行红字。 他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 眼神里的傲慢、执拗、狂妄,在看清那个署名的瞬间。 寸寸碎裂。 化成了无尽的恐惧和呆滞。 他张着嘴,嘴唇发白,干裂的死皮抖动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沙瑞金只觉得脑子里一阵阵轰鸣。 天旋地转。 高血压带起的眩晕感让他身子晃了晃,他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旧书架。 木书架上的几本古籍掉下来,砸在他皮鞋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转过头。 看着像条死狗一样被按在木地板上的侯亮平。 心里的恐惧和愤怒,在这一瞬间烧到了顶点。 沙瑞金几步跨过去。 动作急促,鞋底踩碎了地上倒塌的防盗铁门上的螺丝,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弯下腰。 扬起右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 在狭窄的宿舍里,像是一记炸雷般响起。 这一掌,沙瑞金用了死力气。 侯亮平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瞬间被打飞了出去。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镜片撞在墙角,摔得粉碎。 他的半张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高高鼓起。 一丝鲜红的血迹,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滴在白灰地上。 侯亮平被打懵了。 他捂着脸,整个人瘫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沙瑞金指着他的鼻子。 手指剧烈颤抖,声音因为愤怒和后怕,彻底嘶哑。 “你这个蠢货!” 沙瑞金指着那半张老照片,怒吼出声。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第53章 让你休假,你不知不觉把汉东经济架空了? 这记耳光。 清脆。响亮。 回音在逼仄狭窄的三十平米教职工宿舍里,来回撞击。 侯亮平捂着已经红肿大半的左脸。整个人彻底被打懵了。 他嘴角的血丝滴在领口上,染红了一小片雪白的棉布。 他眼底那股子自负、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张狂。 在这一刻。 寸寸碎裂。 国安局长站在门槛处。冷冷地挥了挥手。 “带走。隔离审查。” 声音没有一丁点温度。 两名身形高大的黑衣特工,没有任何迟疑。 他们一左一右,像拎着一袋垃圾似的,把地上的侯亮平强行拽了起来。 侯亮平被反剪着双手,脚尖在粗糙的木地板上拖行。 发出“哧啦、哧啦”的沉闷摩擦声。 一路滚下水泥楼梯。 门外。 很快传来沉闷的越野车车门关闭声。 以及直升机螺旋桨渐渐远去的微弱轰鸣。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地上的碎瓷片里,还躺着那片被踩得稀烂的宋代名画残骸。 一堵生锈的防盗铁门,委顿在地板中央,显得滑稽又刺眼。 沙瑞金站在写字台前。 他没有坐。这里唯一完好的,只有那张缺了腿、用红砖垫着的木板凳。 他不可能去坐那张凳子,更不敢去坐。 由于站了太久,他的右小腿肚有些酸胀发麻。 沙瑞金稍微动了动脚踝,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右侧晃了一下。他急忙用左手扶住墙壁,才稳住重心。 他拿出了兜里的格子手绢。想擦一擦额头上不停冒出来的热汗。 但手绢刚才在车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这会儿捏在手里,黏糊糊的。他有些尴尬地把手绢重新塞回西装兜里。 在裤腿上留下了一团深色的湿印子。 “陈老。” 沙瑞金往前走了半步。 身子微微向前倾斜,双手交叠在身前。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实在是……太对不起了。” 沙瑞金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微弱的颤音。 “底下的干部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误导,办案急躁,不按章法。竟然惊动了您的清静。” 他深刻地意识到。 汉东省的这盘权谋大棋。 在这个端着保温杯、穿着发白运动服的男人面前。 不过是一堆可以随时扫进垃圾桶的尘土。 陈致远手里攥着的,是这个国家最核心的军工命脉。只要他给京城的大首长打个电话,汉东省委的班子,明天就能重新洗牌。 他这个省委书记,在人家眼里,连个及格的下属都算不上。 李达康站在后面。 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盖子。那是他刚才准备给陈致远续水时,不小心碰掉在地的。 手忙脚乱地捡起来,盖子盖歪了,露出半个茶漏。 他站在那里,也是满头大汗,动都不敢动。 陈致远坐在绿皮沙发上。 他伸出指尖,把那个敞开着的、塞满荣誉证书和共和国勋章的旧抽屉。 轻轻往里一推。 “咔哒。” 抽屉合拢。那些足以震碎全省政客三观的国之重器,再次隐没在黑暗的木板后。 “沙书记。客气了。” 陈致远拧开保温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茶水已经温了。 他喝了一口。 “现在的年轻人。毛毛躁躁,自以为手里拿着鸡毛就能当令箭。可以理解。” 他把保温杯放在玻璃茶几上。 “我呢,早就退休了。现在就是个汉大历史系的教员。” 陈致远靠回沙发垫里。 “回汉东,纯粹是年纪大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假,修养几天。”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高大的法桐树。 “顺便呢,觉得京州的光明区地皮不错,适合盖个厂房。就随手建了个厂子。” 李达康在旁边,赶紧跟着点头。 干笑了一声。 “是,是。陈总对京州经济建设的支持,市委永志不忘。” 他拿湿手绢在掌心里搓了搓,不知道该把这块脏兮兮的布往哪放。最后只能胡乱塞进西装裤兜,在名贵料子上留下一团黑泥印子。 沙瑞金看着满脸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无辜的陈致远。 他藏在身后的双手,五指猛地攥紧。 心里,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苦笑。 休假? 修养? 顺便……建个厂子? 沙瑞金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随手扔出十个亿,把大风厂几千号暴怒的下岗工人安抚得服服帖帖。 你一个电话,让华盛重工的海外资本一翻手,直接做空了两家市级本土银行,逼得行长在市委大楼前哭爹喊娘。 今天上午。你更是甩出一千两百亿的半导体基地规划书,逼得李达康亲自在工地当保安,逼得汉东省十三地市的一把手把马路堵瘫。 这一千两百亿一旦砸下去。 不仅大风厂的雷彻底平了,京州的Gdp会翻着倍往上蹿。 连带着整个汉东省未来的科技、重工、军工配套产业链,全部都要指望华盛重工的呼吸。 可以说,你陈致远只要一咳嗽。 半个汉东省的经济都得打摆子。 现在。 整个汉东六成以上的Gdp,和全省未来二十年的发展前途,全绑在你的战车上了。 你管这。 叫修养? 第54章 陈致远的轻描淡写,一场政治危机消弭无形 沙瑞金面部肌肉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把心里的那抹苦笑表露在脸上。 他抬起右手,用弯曲的中指关节,轻轻蹭了蹭眼角溢出来的冷汗。 夜已经深了。 窗外,高大的法桐树叶在夜风中哗啦啦作响。 穿堂风从破损的门洞里灌进来,吹得写字台角放着的一张旧报纸,一角卷了起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屋里混合着劣质烟草和顶级母树大红袍的古怪气味。 沙瑞金低头,清了清干涩的嗓子。 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咚”咽水声。 “陈老。”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瓷片。 “亮平这孩子。是从最高检借调下来的。他一直在北京办案,习惯了直来直去,作风有些急躁。” 沙瑞金把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今天这事。是省委在干部管理和程序上的失职。您看……我们该怎么向上面递交情况说明?” 他在试探。 试探陈致远对侯亮平,乃至对他沙瑞金本人的态度。 如果陈致远非要咬死“窥探SS级国防绝密”这条红线。 别说侯亮平这辈子彻底废了。 就算是最高检,甚至京城那边推荐侯亮平下来的大首长,也得承受军方和国安部的狂风暴雨。 到时候,他这个省委一把手,也得背一个“督导不力”的处分。 陈致远坐在绿皮沙发上。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热气升腾。 他有些滑稽地打了个小哈欠。伸手擦了擦眼角挤出来的一点生理性泪水。 “递交说明?有什么好说明的。” 陈致远往后靠了靠,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早饭。 “就说,反贪局的同志工作热情高涨,半夜三更来我这老头子宿舍。进行了一次深刻的无产阶级历史文化交流。” 他吹了吹杯口。 “年轻人嘛,好奇心重,看到我的旧纸袋就想翻翻。我已经让国安的同志撤了。误会解释清楚了就行,没必要搞得风声鹤唳。” 陈致远摆了摆手。 “去医院把脸消消肿。以后办案,记得先敲门。” 沙瑞金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脏。 “咚”的一声。 结结实实地落回了肚子里。 这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有些脱力,紧绷得像弓弦一样的双肩,猛地松弛了下来。 大度。 这就是大首长题词“国士无双”的人该有的胸襟。 一句话。就把一场能引发汉东省委班子地震的特大政治危机,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沙瑞金朝陈致远深深欠了欠身。 “陈老。您的胸怀,沙瑞金受教了。” “不过。” 陈致远放下保温杯。 杯底重重砸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沙瑞金刚刚放松的神经上。 陈致远偏过头。 目光落在了写字台一角,那份盖着红章的千亿半导体规划书上。 “一百个亿。今天上午李达康已经签了。后续的一千多亿,华盛的董事会随时可以追加。” 他语气变冷了。 “但是。汉东的这个投资环境。我看不懂。” 陈致远指了指那堵倒在地上的生锈防盗铁门。 “昨天。赵家的二公子带着几十台推土机、几百个黑道流氓,来我的工地上砸场子。还要拿履带压死我们的人。” “今天。省检的反贪局长拿着协查函,要查抄我的办公室,强行扣押我的技术图纸。” 陈致远看着沙瑞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沙书记。你让我怎么放心,把关乎国防命脉的千亿产业。落在汉东这个连资产和人身安全都保证不了的泥潭里?” “我这人怕脏。更怕有人在我的锅里拉屎。” 屋里的温度。 在这一瞬间,仿佛降到了冰点。 李达康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沙瑞金站在那里。 因为太紧张,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扣子扣歪了。 最上面的扣子扣在了第二个眼里,衣摆一长一短,显得有些滑稽。 他悄悄把手背在身后,指尖哆嗦着,把那颗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他的眼皮,突突直跳。 陈致远的话。 虽然是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是在给赵家、给山水集团、给赵立春在汉东留下的那些毒瘤,宣判死刑。 而且。 这也是在给他沙瑞金,递一把尚方宝剑。 有了华盛重工这个“国防军工SS级项目”的牌子。 有了陈致远那满抽屉的共和国勋章背书。 他再去动赵瑞龙。再去挖赵立春在汉东埋了三十年的根。 那就不是省委内部的权力争斗了。 那是顺理成章的、保护国家重点战略项目的正义之举! 京城那帮想替赵立春说情的老关系,面对“破坏国防重工建设”这顶大帽子,连半个屁都不敢放! 沙瑞金挺直了腰板。 他松开身后攥紧的拳头,西装外套上那道刚才在车门挂出来的长口子,此刻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他的眼神。 在这一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锐利。 “陈老。您放心。” 沙瑞金一字一顿,声音在大理石地板上砸出回音。 “汉东的天。是共产党的。不是他赵立春一家的。” 他看着陈致远。 “大风厂的毒瘤,山水集团的烂账。市里省里,今天晚上就全面收网。” 沙瑞金指着窗外夜色里的京州市区。 “这把火。我沙瑞金今晚就把它烧起来。谁来求情。赵立春的面子,也绝对不好使了!” 第55章 达康书记亲自倒茶,这就是金主爸爸的待遇 省委书记沙瑞金大步迈出302的铁门。 门外。 特工们踩着军靴,有序地撤出了红砖楼。 几辆黑色的特种车辆,在夜色中无声地起步,警灯熄灭,很快消失在家属区的梧桐树影里。 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穿堂风吹进来,吹得写字台顶上吊着的那盏白炽灯晃晃悠悠。 昏暗的光线在水泥地上来回晃荡。 李达康还站在门口。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大汗。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汗水。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憋在胸口大半夜的一口恶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吐了出来。 李达康把那块已经汗湿透的格子手帕。 在手里来回攥着。 他低头,一眼瞅见了陈致远放在玻璃板上的那个不锈钢保温杯。 杯盖歪歪斜斜地搁在一旁,水已经下了一大半。里面的几颗枸杞软塌塌地贴在杯壁上。 李达康动了。 他把脏手帕塞进裤兜里。 跨了一大步,走到写字台前。 他没去坐那张垫着砖头的木凳,而是弯下腰,主动拿起了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接着。 他蹲下身子。 在写字台底下一阵摸索,拎出了那个绿色塑料外壳的旧暖水瓶。 李达康晃了晃。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颗水垢撞击瓶胆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陈总。您稍等。我去打壶热水。” 李达康咧嘴笑了笑。 脸上的肌肉笑得有些僵硬。但他声音非常自然,温和得像是个刚进单位的小秘书。 他拎着空水瓶,拿着保温杯。 转过身,轻车熟路地走出了302的大门。 他的皮鞋在水泥走廊里踩出急促的嗒嗒声。 教职工宿舍楼的每一层,尽头都有一个公共的水房。 地上长着一层湿漉漉的绿青苔。 李达康拎着暖水瓶走进去。 地上有些滑,他脚底下一出溜,险些摔个马趴,急忙扶住水泥水槽,才稳住身子。 西裤膝盖处在水槽边蹭了一层白灰。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走到烧开水的大铁锅炉前。 伸手拧开那个满是油垢的纯铜阀门。 “哧——” 一股滚烫的白色蒸汽瞬间喷了出来。扑了李达康一脸。 他眼睛被蒸汽熏得有些睁不开,眼泪直流。 滚烫的开水从龙头的铁管子里哗啦啦淌下来。 李达康手忙脚乱地把暖水瓶嘴凑过去。 几滴滚烫的开水溅在他手背上,疼得他手一缩。但他硬是没把暖水瓶扔了,死死按着,接满了一壶。 李达康拎着满壶的热水,走回302。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和蒸汽水珠。 他走到写字台前。 拔掉暖水瓶的软木塞。 哗啦啦。 开水冲进不锈钢保温杯里。 泡开的枸杞和碎茶叶,在滚烫的水流里打着旋,翻滚上来。 水倒得有点太满。 溢出来一两滴,顺着杯壁淌下,正好滴在李达康的大拇指上。 “嘶。” 李达康吸了口冷气。 大拇指被烫红了一小片,火辣辣地疼。 他急忙在身上蹭了蹭手指,又慌乱地在桌上找抹布,想擦掉玻璃板上的积水。 桌上没抹布。他有些狼狈地伸出衣袖,把那一小滩开水抹干。 雪白的衬衫袖口,顿时染上了一抹淡淡的茶色。 这一幕。 要是让京州市委的那些干部,或者大院里的其他常委看到。 眼珠子估计得瞪出来。 这可是出了名的作风强硬、连亲妹妹面子都不给的市委书记李达康。 今天,居然在这间三十平米的破旧宿舍里,像个招待所的勤杂工一样,给一个教书匠倒茶。 但李达康心里,亮堂得很。 名声?面子? 那能当饭吃吗?能折算成京州的Gdp吗? 眼前这个坐在绿皮沙发上的男人,手里捏着的是整整一千两百亿的半导体航母。 只要他的首期款在京州落地。 他李达康不仅能保住头上的乌纱帽,甚至能在华国的工业建设史上,写下他李达康的名字。 这是财神爷。这是他的衣食父母。 倒茶? 只要陈致远一句话,他李达康连这屋里的地板都能趴下用舌头舔干净。 陈致远靠在绿皮沙发上。 他看着李达康那只被水汽熏得通红的大拇指,和那截被茶水浸湿的衬衫袖口。 神色很淡。 “达康书记。放那吧。我自己来。” “没事,陈总。您喝。温度刚合适。” 李达康把保温杯恭恭敬敬地放在陈致远手边。 他退后半步,半哈着腰。 陈致远端起杯子。 “地皮的事。老高会跟你签剩下的具体协议。华盛的账目,今天晚上就会全划过去。” 陈致远指了指站在身后的高启强。 高启强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李达康,脸上带着习惯性的温和笑容。 “达康书记。明天的土地平整。老板嫌吵,也嫌乱。开发商的那些账,您多费心。” “高总放心。” 李达康一听见“资金划过去”这几个字。 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像是喝了三两烈性老白干,兴奋得眼珠子都泛起了光。 一百亿。 明天一早,就会躺在京州市政府的专款账户里。 大风厂的遣散费全清。光明区的基建全面开工。 李达康转过头,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有些发亮的地平线。 他的牙齿,死死咬在一起。 腮帮子上的咬肌一鼓一鼓,眼神变得如狼似虎。 山水集团?赵瑞龙? 那帮趴在京州身上吸血的烂肉。 敢卡华盛重工的工程进度,就是卡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 他要杀人了。 “陈总。”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 他双手死死捧着自己的水杯,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恐怖的青白色。 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致远。 “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 李达康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碎骨头的狠劲。 “光明区要是还有山水集团的一块砖头。我李达康把脑袋摘下来,给您当夜壶!” 第56章 赵家末日初现,华盛法务部准备全面收网 李达康那句“把脑袋摘下来当夜壶”的豪言壮语。 仿佛还在302宿舍的旧木板壁间,嗡嗡作响。 画面一转。 京州东郊,一处极为隐秘的私人会所。 宽敞的总统套房里,空气沉闷。 地毯上扔着几个空掉的威士忌玻璃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宿醉酸腐气,和高档雪茄烧焦的焦糊味。 “哐当!” 一声刺耳的爆裂声。 赵瑞龙猛地挥动右手,将一个深绿色的路易十三洋酒瓶,狠狠砸在大理石的地板上。 绿色的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飞溅。 琥珀色的昂贵酒液泼洒开来,在地板上洇成一大片,顺着地砖缝隙倒灌。 高小琴蜷缩在墙角的真皮沙发里。 她身上那件酒红色的旗袍已经有些发皱。她双手死死抱着肩膀,脸色有些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啪嗒。” 赵瑞龙拿出一个纯金的打火机。 他手指哆嗦得厉害。按了两次,火苗蹿起寸许高,直接把手里的古巴雪茄烟屁股烧焦了。 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 他有些烦躁地把打火机扔在桌上。打火机撞翻了烟灰缸,烟灰洒了一桌子。 扔在桌上的那部私人手机。 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疯狂地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震动起来。 “嗡——嗡——” 赵瑞龙一巴掌抓起手机。甚至等不及按下接听键,直接贴在耳边。 “喂!我是赵瑞龙!那边怎么说?” 他对着话筒,声音有些失真。 “赵公子。出大变故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他在省委办公厅养了多年的老关系。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省委刚刚发了特急红头文件。沙瑞金和李达康联手。以‘保护国防重点项目建设’的名义,叫停了山水集团在京州的所有开发项目。” “大风厂周边的所有地皮,连带你们在东郊圈下的那一万亩工业用地。全部被查封。” 赵瑞龙额头上的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死死要着后槽牙。 “查封?凭什么!李达康今天上午不是还跟我们谈合作吗!” “李达康今天上午,已经和华盛重工签了正式的项目备忘录。首期一百亿资金已经打进市委账户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发颤。 “沙书记在常委会上放了狠话。谁敢在这个时候去卡华盛的工程,一律免职立案。” “赵公子,省纪委的联合调查组,今天晚上就会进驻山水集团。你……你自求多福吧。” 电话“嘟嘟”地挂断了。 赵瑞龙整个人像傻了一样,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他本以为。 昨天在汉大宿舍楼下,他给陈致远磕了头,赔了罪,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 陈致远根本不打算放过他。 而沙瑞金和李达康。这两个平时互相看不顺眼的一把手,这回居然穿了同一条裤子,拿着华盛重工这把尚方宝剑,直接往他们赵家的心窝子上扎。 “调资金!” 赵瑞龙把手机重重砸在桌上。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高小琴。 “小琴。把咱们在香江和瑞士那五个离岸账户里的两亿美金,全部结汇调回国内。” 赵瑞龙眼里闪过一抹凶狠。 “我就不信,有钱还买不通汉东的那几个常委。沙瑞金想在汉东站稳,没那么容易!” 还没等高小琴说话。 总统套房的大门。 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一只眼镜腿歪在一边,鞋都跑丢了一只。 “赵公子!高总!” 财务总监扑倒在沙发前,声音全变了调。 “没钱了!我们的海外账户,被冻结了!” 赵瑞龙猛地站起身。由于起得太急,他膝盖撞在茶几角上。 疼得他吸了口冷气。 “冻结?那是瑞士银行的账户!华盛重工的手能伸那么长?” “是真的,赵公子。”财务总监指着手里的平板电脑。 “华盛集团的海外投资部。一个多小时前。通过纽约商会和国际反洗钱组织,直接向开曼法院递交了资产保全申请。” 财务总监满头大汗。 “咱们在海外的空壳公司,被列入了国际刑警的红色协查名单。两亿美金,一分钱也提不出来。” “不仅如此。” 高小琴放在包里的手机也响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瑞龙。李成阳……李成阳带人去了公安部。” 高小琴手抖得抓不住手机。 “华盛的法务部,把山水集团涉嫌非法吸储、高利贷、还有强占大风厂股份的证据。” “整整三大箱。今天下午直接递交给了最高检反贪总局和公安部。” 大门。 再次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国徽大檐帽的省检法警。 在李成阳手下一名年轻男律师的陪同下。 冷冷地跨进了门槛。 律师穿着笔挺的黑西装。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碎洋酒瓶一眼。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雪白的文件。 随手。 扔在了赵瑞龙面前的茶几上。 纸页摩擦,在满是烟灰的玻璃板上,滑到了赵瑞龙的眼皮底下。 “赵瑞龙先生。” 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 “最高人民法院,以及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联合签发的传票。” “山水集团因涉嫌特大金融诈骗和非法经营罪,已被立案。所有资产,即刻查封。” 赵瑞龙死死盯着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传票。 上面的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大风厂的手续是真的。那十个亿是真的。 华盛重工的手段,更是真的。 他的膝盖弯。 猛地失去了一切力气。 “扑通!” 赵瑞龙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坐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一碎瓷片上。 尖锐的玻璃碎片直接刺透了裤管,扎进他的皮肉里。 鲜红的血液。 瞬间顺着他的小腿淌了下来,在大理石地板上,和那些深绿色的威士忌酒液混在一起。 剧烈的疼痛从膝盖传上来。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脑子里。 只剩下他老子赵立春在电话里,那句带着绝望的咆哮。 “他不原谅你。你就死在那边。” 赵瑞龙瘫在血水里。 他知道。 这回,他那个副国级的老爹。 也保不住他了。 第57章 祁同伟三观碎裂,原来我连半子都不是 白色的高级法院传票。 飘落在满是深绿色洋酒和鲜血的地板上,纸页边缘很快被浸得湿透。 “砰!” 总统套房的房门被再次撞开。 高小琴满脸都是黑色的睫毛膏和眼泪,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 她的一只香奈儿高跟鞋已经跑丢了。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肉色的丝袜在门框上挂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被碎玻璃划伤的鲜血。 她根本顾不上疼。一把扑过去,死死抱住了瘫坐在血水里的赵瑞龙。 “瑞龙!经侦撤了!省厅的人全撤了!” 高小琴哭得嗓子全哑了。 “祁同伟……祁同伟把办公室的电话线全拔了。我打他的私人手机,关机!他那边也断了联系!” …… 京州西郊。孤山。 这里是汉东省公安厅的所在地。 大楼矗立在山顶。在黑漆漆的夜色里,像是一尊用灰色水泥浇筑的巨型墓碑。 十七楼,厅长办公室。 没开顶灯。 只有写字台上的一盏绿色灯罩台灯亮着。昏暗的绿光打在桌面上,把周围的墙壁映得有些发青。 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夜风刮进来,吹得窗帘角拍打着窗框,发出啪嗒、啪嗒的单调脆响。 祁同伟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 但他衬衫扣子少扣了一颗。第三颗纽扣空着,露出里面有些发灰的锁骨。 他坐在宽大的真皮椅子上。 写字台的防弹玻璃板上。 摆着一把已经拆成零件的黑色九二式制式手枪。 套筒、复进簧、枪管、弹匣,凌乱地散落在一块白色的擦枪布上。 祁同伟手里捏着那根复进簧。 他手指抖得有些厉害,指甲盖顶在金属弹簧上,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一片惨白。 他想把弹簧卡回枪管座里。 按了两次,弹簧都因为手指打滑,“嘣”的一声飞了出去,砸在桌面上,滑到了最边缘。 他没去捡。 祁同伟把手放了下来。 手心里全是一层黏糊糊的冷汗,还混着刺鼻的枪油味。 省厅派去汉大探风的线人。 二十分钟前。已经把汉大宿舍里发生的所有细节,原原本本地汇报到了他的手机上。 那一字一句。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锉刀。 一下,又一下,把他折腾了半辈子、自以为稳固的三观,锉成了漫天飞散的齑粉。 侯亮平被国安直接破门按在地上。 沙瑞金带着李达康连夜赶去。 在三楼破宿舍里。沙瑞金当着所有特工的面,反手抽了侯亮平一记响亮的耳光。 还有。 写字台底下。 那个掉漆抽屉里。 放着的。 三枚共和国工业勋章。 以及大首长亲笔题字的黑白相片。 “共和国勋章……” 祁同伟嘴唇动了动。 干涩的嘴角扯开。渗出一小颗鲜红的血珠。 他只觉得。 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几千斤重的花岗岩死死压着,连多吸一口气,肋骨都疼得要断掉。 荒谬。 太荒谬了。 他祁同伟。 为了爬上今天这个位置。为了当上汉东省的公安厅长,为了往上再递一步当上副省长。 他出卖了灵魂。 他在汉东大学的草坪上。当着几千个师生的面,给大他十多岁、他根本不爱的梁璐下跪求婚。 他在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坟前,痛哭流涕地刨土。 他甘心给赵瑞龙当狗。 为了光明峰那点炒地皮的烂账,为了山水集团那两个亿的无抵押贷款,他天天晚上失眠,靠吃安定药片才能睡上三个小时。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强者。 是一个敢于跟命运对赌、连天都敢胜半子的孤勇者。 在这汉东一亩三分地上,他觉得只要抱紧了赵家的大腿,他就是那只翻云覆雨的手。 可今天。 当华盛重工的底牌。 当陈致远那满抽屉的共和国功勋。 像一座遮天蔽日的钢铁大山,轰然砸在汉东的棋盘上时。 祁同伟才突然发现。 他争了大半辈子的权力。 他跪地求饶才换来的省公安厅长位置。 他自以为傲的“汉大帮”人脉。 在陈致远面前。 不过是一堆连垃圾都算不上的碎纸屑。 人家不需要去巴结谁。不需要去给任何人下跪。 人家手里捏着的。 是这个国家最核心的命脉。 他祁同伟费尽心机想要高攀的赵立春,在人家的勋章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李达康为了巴结他,去当倒开水的勤杂工。 沙瑞金为了讨好他,自断臂膀,不惜把从北京借调来的心腹爱将当场打聋。 胜天半子? 祁同伟看着桌上那把组装不起来的废枪。 惨笑了一声。 眼角。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满是褶子的面颊,无声地滑落。 滴在擦枪布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油迹。 他缓缓站起身。 由于腿关节有些僵硬,他身子晃了一下,险些碰倒了桌边的垃圾桶。 祁同伟走到窗前。 双手撑在冰凉的铝合金窗框上。 窗外。 京州城一片繁华的霓虹灯火。 而远处的西边。 光明区和东郊的那一片荒地里。 华盛重工的大型挖掘机,已经连夜进场。橘黄色的灯光和探照灯把大半个夜空照得透亮。 那是一副他连看都看不懂的、属于重工帝国的庞大蓝图。 风很大。 顺着窗缝刮进来,吹乱了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 几缕发丝耷拉在额前,显得有些苍老和滑稽。 “胜天半子?” 祁同伟盯着那片火热的工地。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野狗濒死时的凄厉笑声。 他伸出还在颤抖的手,指尖在玻璃窗上留下一抹淡淡的指纹。 “在他面前。” 祁同伟闭上眼。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风沙里磨过。 “我连当一粒灰尘的资格。” “都没有……” 第58章 汉东新格局,陈教授才是这里真正的天 祁同伟在孤山顶上的惨笑,很快被深秋的夜风刮散。 没有在漆黑的夜空里留下一丝痕迹。 第二天清晨。 汉东省委大院。 保洁员拿着几把宽大的竹扫帚,正顺着水泥柏油路,沙沙地清扫着昨夜落下的枯叶。 干枯的黄叶在地上摩擦,带起一小片细碎的灰尘。 平日里。 一号办公楼和三号办公楼之间的走廊上,总是少不了各级干部碰头打招呼的嘈杂声。 “李局,早啊。”“王处,昨晚那会……” 但今天,整栋政法委的三号办公楼,死一般的安静。 走廊里的光线白惨惨的。 每个人走路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滑过,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甚至连推门、关门,都小心翼翼。 山水庄园被封了。 今天早上五点整。省纪委联合省公安厅、省检,出动了几十辆警车。 把山水庄园那扇朱红色的中式大门,用交叉的白纸封条贴得死死的。 那张印着高级法院红色公章的裁定书,就贴在正中央。 不可一世的赵公子,昨晚就已经被秘密控制,连省委大院的一只蚊子都没能去给他报信。 权力重组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惊肉跳。 而另一边。 京州市光明区的项目红线外。 一排排明黄色的打桩机、挖掘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柴油机的黑烟冲天而起。 李达康今天上午连早饭都没吃。 他戴着顶黄色的安全帽,身上那件白衬衫上沾了两点黑色的泥星子。 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土地平整进度表,直接在烂泥地里现场办公。 “快!把这片荒地里的杂树全给我清了!” 李达康指着前面的推土机,大嗓门吼得有些沙哑。 “华盛重工的工程车队十点钟进场,谁耽误了进度,我今天就办了谁!” 京州市委大半的常委班子,此刻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给施工队引路。 所有人都深刻地意识到。 汉东省的天,变了。 以前,决定这些处长、局长,甚至市长书记前途命运的。 是高育良的“汉大帮”和李达康的“秘书帮”在常委会上的口舌博弈。 是那些错综复杂的姻亲和老部下关系网。 可从今天起。 决定汉东省未来二十年命运的。 是华盛重工半导体试验基地里的那些钢筋水泥,今天到底浇筑了多少。 是那个住在汉大旧红砖楼里的陈教授,今晚的枸杞茶喝得舒不舒服。 是华盛财务部的电脑终端,今天有没有把下期工程款划进市财政局的账户。 陈致远。 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汉东头顶上的一尊真神。 他甚至不需要说一句话,沙瑞金和李达康就会把挡在他路前的一切绊脚石,砸得粉碎。 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里。 他有些疲惫地摘下金丝眼镜,放在桌角。 因为昨晚一夜没合眼。 他的嘴角起了一个绿豆大小的燎泡,通红,火辣辣地疼。 他从桌上的纸盒里扯出一张餐巾纸,轻轻擦了擦鼻梁上渗出来的油渍。 金丝眼镜的镜架有些松了,压在鼻梁上总往下滑。 高育良看着窗外。 一号办公楼前,沙瑞金的红旗轿车正缓缓驶出大院,显然是要去大风厂现场视察。 高育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拉拢陈致远? 利用他来跟沙瑞金和李达康在常委会上抗衡? 高育良把手里的麂皮布扔在桌上。 这想法,现在看来,简直是小孩子在泥坑里玩泥巴一样可笑。 这尊佛太大了。 汉东省委这间破庙,根本装不下人家的一根脚趾头。 人家是能惊动京城中枢、手里捏着国防最高绝密的国之脊梁。 他高育良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个在地方上争权夺利、连格局都摸不着边缘的庸碌政客。 祁同伟被按在汉大地板上的事情,高育良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去求情。 甚至在沙瑞金打电话向他通报时,他连声音都没高上去半个调。 老实了。 整个汉大帮,今天一早,全老实了。 高育良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他拉过写字台上,那份关于大风厂和山水集团联合调查立案的厚重红色卷宗。 上面的每一个字。 都是李成阳带着华盛法务部,一笔一笔写上去的。 他作为政法委书记,只需要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高育良拿起钢笔。 他的手有些发僵,钢笔尖在纸张上划过,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高育良”三个字,写得有些歪。 写完最后一个字。 高育良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章,缓缓合上了卷宗。 动作很慢。 红色的牛皮纸面,在他干燥的手指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高育良低着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从今往后。” 高育良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一股万念俱灰的平静。 “在汉东。” “陈致远说的话,比中央的文件。” “还要管用……” 第59章 第一阶段看戏结束,工业寡头准备重组汉东 高育良苦笑着合上卷宗。 “从今往后,在汉东,陈致远说的话,比中央的文件,还要管用。” 汉东的天,平稳了。 画面一转。 下午三点。 汉东大学的老操场上,秋阳晒在黄旧的草皮上。 几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正围着一个破旧的足球练射门。 “当啷!” 足球砸在生锈的铁丝网上,发出一声闷响。激起一小片细碎的铁锈。 陈致远坐在水泥看台的最下排。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 手里拿着一瓶一块钱的冰红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甜腻的柠檬精味道在舌尖散开。 高启强从操场旁边的沙坑便道上走了过来。 他今天没带保镖,自己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那双擦得铮亮的黑皮鞋踩在沙地里,陷了下去。 “沙、沙。” 细沙子顺着他的鞋帮子,灌了进去。 高启强走到看台底下。 有些尴尬地扶着旁边的单杠,抬起右脚,使劲抖了抖。 几粒黑色的粗沙子从皮鞋里掉出来,落在草叶上。 他这才踩着台阶走上来,在陈致远落后半步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老板。” 高启强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汉东官场,今天一早,基本洗干净了。”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份连夜打印出来的数据简报。 “赵瑞龙在省检的羁押室里关着。赵立春在京城通过关系递了三次话,全被沙瑞金顶回去了。” 高启强指了指大风厂的方向。 “李达康今天中午在大风厂吃了一盒两块钱的盒饭。带着几百台推土机,正把周边的商用建筑全部夷为平地。” “山水庄园的财务,已经被省厅彻底封死了。高小琴在里面哭了一上午。” 高启强拍了拍西装裤脚沾上的干泥。 “祁同伟今天一早请了病假。据医院的内线说,血压高到两百二,人在病房里躺着,连高育良的电话都不敢接。” 陈致远听完。 他双手握着那个冰红茶的塑料瓶,拇指用力。 “咔、咔、咔。” 干瘪的塑料瓶身发出一阵尖锐的变形声,被他硬生生捏成了一个结。 他随手把捏扁的瓶子扔进旁边的绿色铁皮垃圾桶里。 “太慢了。” 陈致远看着操场上那个在泥水里滚打的足球。 “这出官场抓老鼠的乐子戏,手段太低级,演员也太业余。看久了,倒胃口。”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水泥灰。 高启强赶紧跟着站起来。手悬在半空,准备随时去扶他。 “看戏的第一阶段,结束了。” 陈致远两手插在运动服的兜里。 他看着远处高楼耸立的京州城区。 “汉东的这潭水,太浅。是时候把它改造成咱们华盛的内湖了。” 高启强的呼吸声,猛地停滞了一下。 他太清楚老板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了。 汉东省以前在华国,只是个不上不下的中部省份。除了倒腾地皮、搞搞房地产,根本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核心支柱。 现在。 这头庞大的重工霸王龙,要正式在汉东安家了。 陈致远从兜里摸出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 按下了快捷键。 电话那头。 海浪拍打着钢板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伴随着隆隆的轮机运转声。 “陈总。” 许半夏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 干练,利落。还带着咸湿的海风气味。 “我正在华盛北方造船厂的码头上。第二批特种钢材已经装船完毕了。” “半夏。” 陈致远迎着风。 他的衣角在风中呼啦啦作响。 “通知集团董事会。” “华盛重工国内总部。即日起,拔营。” 他一字一顿。 “全面迁往汉东省,京州市,光明区。” 电话那头。 敲击键盘和海浪拍打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许半夏的呼吸变得极为粗重。 “总部迁址?陈总,这动作太大了。沪上和深城那边,估计今晚就会给董事会发函挽留。” “不用管他们。” 陈致远看着操场上那些生机勃勃的学生。 “我要的,不是在汉东建几个厂子。我是要用华盛重工的体量,把整个汉东省,硬生生拔高成全球最顶尖的科技重工堡垒。” 他握着电话,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光刻机、万吨级航空模锻压机、第五代战机发动机。” “华盛的核心战略项目。全部在汉东落地。” “我要让汉东的每一个齿轮,每一次呼吸,都刻上华盛重工的钢印。” 电话那头。 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随即。 许半夏那一向沉稳的嗓音里,爆发出一股无法掩饰的狂热。 “明白,陈总!” 高档话筒里,她高跟鞋踩在铁质码头甲板上的清脆声响,清晰可闻。 “海外三艘三十万吨级的巨型货轮,三天前就已经满载着光刻机核心设备起航。” 她大声吼道。 “目标,汉东港!” 第60章 深蓝计划启动,真正的大国重器即将现世 海浪拍打着万吨巨轮的轰鸣声,在海风里激荡。 画面切转。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三栋。 陈致远站在三楼那个狭小的水泥阳台上。 风很大。 阳台铁丝上挂着的一条掉漆的军绿色床单,在风中呼啦啦地剧烈抖动,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脚边摆着个缺口的泥瓦花盆。 里面的土已经干得裂开了细缝。 陈致远手里拿着两颗核桃。 野生的山核桃。 皮壳很厚,表面的褶皱里泛着一层常年把玩带出来的暗红色包浆。 核桃在指尖缓缓转动,发出干燥的咔哒声。 他看着京州城区的方向。 夕阳已经沉没在地平线以下,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晚霞,像一条烧红的铁带,横在天边。 黑夜正在从东边迅速压过来。 汉东的水。 彻底平了。 昨天夜里,赵瑞龙在羁押室里折腾了半宿。听省厅的人说,他写材料的时候,手抖得连钢笔都拿不稳。 高小琴的山水庄园今天一早已被查封。法院的白封条在风里抖动。 侯亮平被国安直接带走,停职反省只是个开始。 他这辈子,别想再碰任何涉密一级的卷宗。 季昌明今天一早精神抖擞地回了省检大楼,继续端着他的保温杯泡茶。 至于李达康。 这会儿估计还戴着那顶黄色的安全帽,在光明区的泥地里,跟高启强对接第二期的一百亿投资。 满脸通红,跟个干劲十足的年轻工头没什么两样。 陈致远转了转手里的核桃。 他没有系统,也没有外挂。 三十年前穿越过来,他靠的只有脑子里多出几十年的工业眼界。 还有比这帮政客狠辣十倍的资本手腕。 他只用了一手简单的资金过桥,和一张军工保密的王牌。 就把这帮高高在上的汉东政客,捏在手里,当成扯线木偶一样戏耍了一圈。 汉东这个新手村,通关了。 这出官场抓老鼠的乐子戏,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 接下来的棋局。 已经不再局限于这个省。 陈致远把视线从京州的霓虹灯光上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核桃。 华盛重工的国内总部,今天已经开始全面往京州拔营。 这不仅是为了填平大风厂的窟窿。 他是要在这里,启动谋划了整整十年的“深蓝计划”。 脑海里。 那些尘封已久、属于国家最高机密的工业蓝图。 正在一页页翻开。 那是关乎大国崛起的真正脊梁。 十万吨级核动力巨兽。 需要能承受万吨拉力的特种高分子阻拦索。 以前,这种特种钢索只有鹰酱能造,一根就要卖几百万美金,还随时面临技术断供。 陈致远在黑板上写的那个“大风厂”。 未来的车间里,生产的不是什么腈纶西装。 而是碳纳米管强化钢索。是大国航母开向深蓝的生命线。 还有重型航空发动机。 wS-15。 那是第五代隐身战机的最强心脏。 材料实验室里的单晶叶片耐温极限,只要再往上提五十度。 华国的战机,就能在太平洋上空撕裂任何防线。 要搞大国崛起,就必须有绝对的工业霸权。 没有粗铁重工的底子。 那些政客在谈判桌上说出的话,跟放屁没什么两样。 他陈致远要当那个在深海和星空里落子的巨人。 汉东省。就是他的第一块铁质基石。 夜色彻底笼罩了京州。 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火把整个城市照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大风厂的方向。 华盛重工的工程探照灯已经亮起,把半边天空照得透亮。 打桩机的沉闷轰鸣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陈致远收回目光。 他右手猛地一攥。 掌心里的两颗山核桃,在指节的巨力挤压下。 “咔嚓!” 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坚硬如铁的核桃壳,被他硬生生捏得粉碎。 碎木屑和干瘪的核桃仁粉末,顺着他的指缝,簌簌地洒落在水泥阳台的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陈致远看着地平线尽头那片深蓝色的夜空。 夕阳的最后一抹红光。 彻底熄灭。 “新手村的游戏结束了。”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冷酷的铁腥味。 “接下来,让全世界看看。” “什么叫工业霸权。” (第一卷终) 第61章 汉东郊外的荒地?那是我建的千亿芯片基地 昨夜,京州西郊的漫天晚霞还未在陈致远的脑海里散去。 手掌里核桃碎壳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指缝间。 第二天,清晨六点。 一辆没有挂任何特别牌照的黑色普通大众轿车,迎着晨雾,缓缓驶出了汉东大学的校门。 车轮转动。车窗外,早起的环卫工正拿着大扫帚清扫着落叶。 路面越来越窄。 两旁的建筑物渐渐稀疏。水泥路面变成了坑洼不平的黄泥路。 车轮碾过积水坑。 泥水溅起两米高,打在路边枯黄的野草叶子上。 车子在京州最偏僻的东郊,停了下来。 陈致远推开车门。 冷风扑面而来。 风里夹杂着一股荒野特有的泥土腥气,和远处垃圾焚烧厂飘来的淡淡焦味。 他紧了紧旧夹克的领口。 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大得有些过分的荒地。 地皮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随风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地面上,东一堆西一堆地倾倒着废弃的红砖、断裂的混凝土梁,和一卷卷生了黄锈的废铁丝。 四周,仅仅用一圈最简陋的铁丝网圈着。 铁丝网上落满了斑驳的黄斑,挂着几片花绿的塑料袋,在风里抖动。 大门处挂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华盛重工临时建材堆放处。 任谁看。 这都是一个因为资金链断裂,被开发商废弃多年的垃圾场。 可就在这片荒凉的表象之下。 深埋着这个国家未来二十年,最核心的脊梁。 陈致远踩着没过脚踝的乱草,大步走向荒地中央的一座小砖房。 那是以前红星机械厂留下的旧看守所。 外墙的红砖已经变成了黑灰色,窗户上没玻璃,用几块塑料布钉着,在风里发出啪啪的脆响。 屋里很冷。 角落里摆着个生锈的铸铁火炉,里面只有半炉子没烧干净的黑煤渣。 陈致远走到火炉旁边。 他伸出右手。 搭在炉子后方那根生锈的排烟铁管上。 手腕用力,往左猛地一旋。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机械机括声,从厚厚的水泥地下传了出来。 火炉下方的地面突然整体下陷了半寸。 那一块看似普通的水泥地板,缓缓朝两侧缩回,露出了一个两米宽的方形黑洞。 一股带着机油和酒精气味的暖风,瞬间从洞口喷涌出来,吹散了屋里的霉味。 陈致远走下扶梯。 金属鞋底踩在防滑踏板上,发出整齐的“当、当”声。 身后的水泥地板无声地合拢。 光线瞬间被切断。 通过两道重型合金防爆门。 两壁亮起了冷白色的日光灯管。 陈致远站在气淋室前,脱掉旧夹克,换上一身连体防静电无尘服。 套上白色的无尘靴,拉链拉到喉咙口,戴上防雾护目镜。 气流呼啸着从四周的喷嘴里射出。 吹拂着他身上的碎屑和浮灰。 门开了。 一个几乎望不到头、高度超过十米的庞大车间,在陈致远眼前展开。 头顶,上千盏大功率防爆黄光灯,把这片巨大的地下世界照得通亮。 没有一丝杂音。 只有高频空气过滤机运转时的低沉嗡嗡声,像潮水一样在四周回荡。 空气里是一股淡臭氧的味道。 这里的干净程度,是外面手术室的十万倍。 这就是华盛重工投资千亿、涉及最高机密的半导体研发中心。 一排排绿白相间的超大型设备矗立在车间中央。 高精度单晶硅片生长炉、真空气相沉积设备、超高真空溅射仪。 每一台设备,在国际市场上都是禁运名单里的常客。 现在,它们正亮着绿色的指示灯,平稳地吞吐着数据。 几十个穿着同样无尘服、戴着护目镜的技术人员,正手持平板电脑,在设备间穿梭。 在车间最深处。 一台体积比重卡还要大两圈的庞然大物,正被几十根复杂的管线和激光反射镜组包围着。 那是正在调试的国产第一代浸没式光刻机样机。 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站在样机的主工作台前。 虽然穿着肥大的无尘服,但他那微微有些佝偻的腰背,和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侧脸,依然很好认。 宋运辉。 华盛重工的首席技术官,半导体基地的总负责人。 他手里拿着个电烙铁。 因为长时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他大腿有些发抖,眼镜片上也敷了一层细密的水汽。 陈致远走过去。 皮靴踩在防静电地板上,没有声音。 他站在宋运辉身后,看了一眼双工台上那片正在进行光路标定的单晶硅片。 “干涉仪的数据偏了零点二个纳米。”陈致远开口。 宋运辉吓了一跳。 手一抖,电烙铁的尖端差点在旁边的陶瓷电容上戳个窟窿。 他转过头,摘下眼镜,拿衣袖在镜片上胡乱擦了擦。 “陈总。您怎么来了。”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有些沙哑。 “这一批折射镜组是昨天从毛熊国运进来的。折射率跟咱们的设计图纸有点误差,我正带人重新调校光路。” “毛熊国那批货,底子太糙。” 陈致远走到工作台旁,拿指尖在一台大连齿轮箱的外壳上摸了一下。 冰凉,没有油渍。 “下个月,咱们自己在关外建的精密光学厂就能出货。到时候把这批洋垃圾全换了。” 陈致远弹了弹指尖。 “李达康今天上午把外围的一万亩地全划归华盛了。过两天,大批建筑物资会运进来。” 他指了指头顶。 “在这地底上,建一座全封锁的工业新城。把地下的这些,用重工车间全部罩起来。” 宋运辉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摘下防割手套,露出一双因为常年接触化学试剂而有些脱皮的手。 “陈总。只要地表封锁了,我们的第二代光源试验就能在地下启动。到那时候,咱们就不需要再看洋人的脸色了。” 他眼里闪着光。 他这一辈子,都在跟工厂、跟机器打交道。 能参与这样的大国重器,这是他一生的荣耀。 陈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注意休息。你的眼袋都快垂到嘴巴上了。” 宋运辉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声,摸了摸自己泛青的下巴。 半小时后。 陈致远换下了无尘服。 他重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踩着生锈的铁扶梯,回到了地面上的小砖房。 “咔哒。” 重型铁门合拢。 水泥地面拼合在一起,再次被铸铁炉子和一层黑煤渣盖住。 陈致远推开木门,走出看守所。 上午十点。 东郊的冷风刮过荒草。 地表的荒凉与地下的精密,在这一刻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反差。 他揣着手。 刚准备走向停在路边的大众轿车。 脚步却停下了。 陈致远抬起头。 视线越过那圈长满黄锈的铁丝网。 在荒地东侧的一条碎石子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红色的奥迪轿车。 车身擦得很亮。在荒凉的野地里十分扎眼。 主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一半。 一个剃着平头、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正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他手里端着个黑色的专业相机。 镜头直直地对着荒地内部,和那个有些破败的看守所砖房。 手指在快门上快速按着,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嚓声。 那是山水集团办事处的一个经理。 陈致远站在冷风里。 夹克衣角随风摆动。 他看着那只伸出车窗的黑色镜头,眯了眯眼睛。 第62章 赵二公子回汉东,盯上了陈教授的“废地” 那辆红色的奥迪轿车猛地挂上倒挡。 车轮在碎石路上挠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带起漫天的黄土。 车窗里伸出的相机镜头迅速缩了回去。 车子在灰尘中放肆地轰鸣,绝尘而去。 飞扬的尘土打在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上,发出一阵沙沙的细响。 画面顺着车轮带起的漫天黄砂。 一路越过京州市区,切转到了山水庄园最深处的秘密包厢里。 包厢里没有开大灯。 厚重的暗红色丝绒窗帘拉得死紧,把外面的阳光挡得一丝不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高档雪茄和威士忌混合的酸涩味道。 角落里的立式空调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高小琴站在红木茶海旁。 她正用一把细长的竹镊子,夹着个白瓷茶杯在热水里烫着。 “叮。” 镊子碰在瓷杯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她手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红了一小片。 她眉头微皱,把杯子放下。 最近汉东的局势变动得太快,快到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大风厂的股权没拿到,山水集团在京州好几个大项目都被李达康强行扣下了。 账上的活钱越来越少。 外面的债主天天在催。 “高小琴。你今天这手,怎么也抖起来了?” 真皮沙发里传出一个沙哑低沉的男声。 赵瑞龙陷在沙发深处。 他穿着一件发皱的真丝花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根粗大的金项链。 他指尖捏着个水晶玻璃杯,里面是半杯琥珀色的洋酒,冰块在杯壁上撞得叮当响。 前几天被军方特卫按在泥地里,逼着下跪磕头。 这耻辱,像块生铁一样烙在赵瑞龙的心口上。 他连夜回了京城找老爷子。 赵立春动用了全部的人脉,好不容易才让军方和省委把这桩“冲击国防工程”的案子给压了下来。 赵瑞龙这才得以重新回到汉东。 但他这次回来,口袋里空了大半。 为了平息京城那边的怒火。 赵家吐出了好几个核心的重工股份,元气大伤。 赵瑞龙现在急需在汉东吞下一块肥肉。把这些损失全补回来。 “瑞龙。大风厂的地肯定是拿不到了,李达康现在派了特警天天在门口守着。” 高小琴理了理旗袍的下摆,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从皮包里抽出一沓刚洗好的彩色照片。 推到了玻璃茶几上。 “不过。我们的人在东郊,盯上了一块新地。” 照片上。 正是那一望无际的荒地。杂草丛生,堆满红砖和混凝土梁。 赵瑞龙扫了一眼照片。 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洋酒,有些烦躁地把杯子砸在桌面上。 “高小琴,你脑子进水了?这破地方跟个垃圾场一样,我要它干什么?” “这可不是垃圾场。” 高小琴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是东郊的农业储备地。上个月,市里的规划局内部出了个草案,要把东郊新城往这个方向挪。” 高小琴伸出葱白一样的手指,指着照片里的荒草地。 “只要咱们能把这块地拿下来,开发成高档别墅区。一转手,最少能赚三十个亿。” 赵瑞龙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下巴。“地是谁的?李达康那边的?” “不是李达康。” 高小琴摇了摇头。 “地挂在一家叫‘华盛仓储’的壳公司名下。我让人去工商局查了底,壳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陈致远。” 高育良的那个旁听生,汉大历史系的穷教授。 听到这个名字。 赵瑞龙的太阳穴狠狠地跳动了两下。 手背上的青筋凸了出来。 “陈致远?”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又是这个教书匠。他手伸得够长的,大风厂他占了,现在连东郊的地也是他的?” “瑞龙,这地皮是十年前就挂在他名下的。那时候华盛重工还没成立。” 高小琴压低声音。 “我让法务查过了。这地在工商登记里,性质只是普通的农业建材堆放处。没有任何保密登记,也没有军方背景。” 她看着赵瑞龙。 “也就是说。这块地,名义上,就是陈致远个人的私产。” 赵瑞龙靠回沙发椅背上。 他冷哼了一声。 如果是国家级半导体工程,他可能还要忌惮三分。 但如果是陈致远私人的荒地? 一个教书的,拿了万亿资产,就真以为自己是汉东的土皇帝了? 在汉东,抢公家的钱有风险,但抢一个商人的私产,他赵瑞龙有的是办法。 “五百万。” 赵瑞龙伸出一只巴掌。 他看着地上的照片,眼底透出一股贪婪的凶狠。 “去。拟一份强行收购的合同。” 他从茶几上的金丝绒盒子里,摸出一根粗壮的古巴雪茄,叼在嘴里。 拿出黄金火机点燃。 火苗跳动,照亮了他那张有些扭曲的脸。 “我就不信。一个臭老九,能把一万亩地全吞下去。他就不怕撑死?” 赵瑞龙深吸了一口雪茄。 吐出一大口浓重、辛辣的灰色烟雾。 烟雾在昏暗的包厢里弥漫开来,把高小琴那张精致的脸也遮得有些模糊。 “一个教书的,拿这么多地不嫌烫手?” 他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小琴。准备合同。五百万。” 赵瑞龙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我买他的地。” 第63章 价值连城的风水宝地?不,是绝密军事禁区 古巴雪茄的浓浓烟雾在空气里渐渐散去。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三栋。 下午两点。 陈致远手里拿着个红色的塑料喷壶。 “哧哧。” 水筒里喷出均匀的水雾,落在窗台那盆君子兰肥厚油绿的叶子上。 几滴水珠顺着叶片滑落,滴在白瓷花盆的底盘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屋里的白炽灯没开。 深秋的太阳透过没擦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高启强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块抹布,正慢条斯理地擦着门框上的灰尘。 “咚、咚。” 两声敲门声打断了屋里的安静。 高启强拉开虚掩的铁防盗门。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西装男跨了进来。 这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反光。 腋下夹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他刚进门,就有些嫌恶地拿手扇了扇,似乎被楼道里那股陈旧的煤烟味呛着了。 “陈教授是吧?” 西装男反手关上门。 他大步走到写字台前,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把拉开的黑色皮包放在了玻璃板上。 “我是山水集团投资部的代表,姓张。你可以叫我张经理。”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用白色塑料夹子夹着的合同。 “啪”的一声,扔在桌上。 “听高总说,你在东郊有一块一万亩的荒地闲置着。挂在一家叫华盛仓储的皮包公司名下。” 张经理反着手,指甲在合同封面上敲了敲。 “我们赵公子对那块地有兴趣。” 张经理拉过那张缺了腿、垫着红砖的木板凳。 他皱了下眉,没坐,就这么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站着。 “那块地现在就是个垃圾场,堆满了红砖烂瓦,连野草都长不齐。”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 “不过呢,前天我们请了岭南的风水大师看过了。大师说,那地方虽然荒,但地势开阔,能压住京州的财气,是块价值连城的风水宝地。” 张经理从兜里摸出一支万宝龙钢笔,放在合同旁边。 “赵公子人善。给你开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巴掌,张开。 “五百万。” 他声音拔高,神色间带着一种施舍恩惠的傲慢。 “全款。只要你在合同上签个字,五百万现金今天下午就能进你的对公账户。这笔钱,够你当一辈子教授了。” 高启强手里还拿着那块湿抹布。 他站在旁边,听到“五百万”这个数字。 手上的动作停了。 高启强转过头,看着桌上那份写着“五百万元整”的强制收购合同。 他干笑了一声。 眼神里没有一丝震惊,反而带着一种看智障的戏谑。 “五百万?” 高启强摸了摸自己泛青的胡茬。 “山水集团的赵公子,出手可真够阔气的。一万亩地,五百万就想全拿走?” 张经理冷哼了一声。 “嫌少?做人得懂得分寸。那地在市委的底册里,只是普通的建材堆放处。要不是我们大师看中了它的风水,它连五十万都不值。” 他盯着陈致远的后背。 “陈教授。你是个教书的,拿了这么多钱,下半辈子去哪不逍遥?别贪心不足,最后连这点钱都拿不到。” 陈致远没理会他。 他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红色的塑料喷壶。 一下。又一下。 水雾均匀地洒在君子兰的叶片上。 他甚至抽出了一张餐巾纸,仔细地擦拭着一片有些泛黄的叶尖。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雕刻一件无价的玉器。 陈致远连看都没看那份合同一眼。 五百万? 赵瑞龙自以为聪明,找了个懂风水的大师,查了查工商的底档,就以为这块荒地只是普通的农用私产。 却不知道。 这片荒地的地表虽然是一片垃圾堆,但地下的重工中心,早在一年前,就被军方和国安部联合列入了国家SS级军事绝密禁区。 地底下那些大连齿轮箱,那几套单晶硅片生长炉,随便拆下一个轴承,在国际封锁市场上,都不止五百万。 现在,山水集团拿几张假纸,带个满嘴风水鬼话的经理。 就想用五百万买走华盛重工千亿级的半导体核心。 这画面,在陈致远看来,滑稽得有些荒诞。 “陈教授。” 张经理见陈致远不说话。 以为这个戴着老花镜、穿着旧运动服的历史教授是被这个数字吓傻了。 他脸上的傲慢更浓了几分。 他收起钢笔,抱起双臂。 “赵公子的耐心,是有限的。大风厂的事情,李达康保了你,那是他李达康的一厢情愿。” 张经理凑近了一步。 皮鞋踩在有些松动的木地板上,发出嘎吱的一声响。 “但在汉东,地皮上的事,还是我们赵公子说了算。” 他指了指那张合同。 “陈教授,赵公子看上的地,从来没有拿不到的。你可要想清楚后果。” 第64章 高小琴出面,想用几百万买走千亿研发中心? 谈判代表放下一句狠话,推开铁门,狼狈地摔门而去。 生锈的防盗铁门在楼道里撞出哐当的一声巨响,震落了几缕细碎的白灰。 隔天下午。 一辆红色的奥迪轿车,缓缓停在汉大红砖楼下的法桐树影里。 车门推开。 高小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酒红色真丝旗袍,亲自踩着高跟鞋,上了楼。 老楼没有电梯。 水泥台阶上散落着一些干枯的梧桐落叶。 高高低低的高跟鞋撞击声,在阴暗的楼道里回荡。 高小琴上到三楼,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从手包里摸出一块白色的真丝手帕,在额头上压了压,有些嫌恶地看着空气里飘浮的粉尘。 她推开302的铁门。 高启强正坐在小板凳上,拿着把水果刀,削着一个红富士苹果。 果皮打着旋,落在铁皮垃圾桶里。 “高总。” 高启强站起身。 随手把削好的苹果递了过去,态度客气。 高小琴没接苹果。她踩着高跟鞋跨进门槛。 屋里的霉味瞬间被一股高档的香水味盖了过去。 陈致远正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 “陈教授,昨晚我手下的人不懂事,冲撞了您。” 高小琴走到写字台前。 她拉开那张旧木椅坐下。真丝旗袍在椅背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 她从爱马仕手包里,拿出一张盖着山水集团公章的支票。 修长白皙的手指,按着支票,在玻璃台面上往前推了半寸。 “八百万。” 高小琴的声音温婉。 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陈教授,我是个做生意的。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 高小琴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两百亿的半导体项目,在李达康眼里是宝贝,在国家眼里是机密。” 她看着陈致远。 “但在汉东的地界上。没有赵公子的签字,您这基地,连一根地基都打不下去。” 高小琴从包里摸出一支精细的钢笔。 “赵公子在汉东,黑白两道,谁不卖他三分薄面?” “祁同伟厅长是他的异姓兄弟。省委大院里的领导,也常来我们山水庄园喝茶。” 威逼。利诱。 女人独有的柔情里,裹着一把能杀人的软刀子。 高小琴看着陈致远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心里觉得有些可笑。 一个教书的,拿了万亿资产,就以为自己能和省委常委平起平坐了? 没有赵家的绿灯,你手里那两百亿,也就是一堆废纸。 陈致远端起保温杯。 热气升腾。 他吹了吹上面的浮叶,抿了一口。 “高总。在汉东,现在连要饭的,都穿得这么体面了吗?” 陈致远声音平淡,没有一丁点的情绪起伏。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放在包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陈教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华盛重工的指缝里漏下一粒沙子,能买下十个山水集团。” 陈致远把保温杯磕在玻璃茶几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拿个要饭的钢镚,到我面前,说要买我的命根子?”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金丝眼镜的边缘,冷冷地看着高小琴。 “祁同伟?赵瑞龙?” 陈致远指了指地上那张八百万的支票。 “他们算什么东西。” “也配在华盛的锅里捞肉吃?” 陈致远靠回沙发,闭上眼。 “拿上你的纸,滚吧。” 高小琴长这么大,在汉东的酒桌上,向来是被各路高官捧着的商界女王。 今天。 她在一个破旧的宿舍里。 被一个穿着破鞋的教书匠,当着面,骂成是“要饭的”。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 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一道苍白的印子。 “陈先生。您的骨头,确实比我想象的要硬。” 高小琴猛地站起身。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张支票,塞回爱马仕手包里。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刺耳。 “但在汉东,有些人,你真的得罪不起。” 高小琴踩着高跟鞋,步子极快地朝门口走去。 “我们走着瞧。” 高小琴冷声抛下这句话。 “砰!” 那扇生锈的防盗铁门,在她身后重重地撞合。 震得楼道里的感应灯猛地亮起,洒下一片灰尘。 第65章 陈教授嗑着瓜子:这帮人怎么敢来送死的? 大门撞合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荡。 生锈的铁皮防盗门在风里抖动,发出一阵干涩的颤音。 陈致远站在窗前。 伸手扯了扯灰色运动服有些发紧的领口。 他从右兜里摸出一把五香瓜子。 高启强从简陋的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个刚削好皮的红富士苹果。 果肉白嫩。 他用一张干净的餐巾纸垫在底下,拿着把小巧的瑞士折刀。 手腕用力,把苹果切成均匀的四瓣。 挖掉中间的黑籽。 “老板,吃个苹果,润润嗓子。” 高启强把苹果盛在一个印着红双喜的老瓷盘里,递了过去。 陈致远没接苹果,在沙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捏着一粒瓜子。 “咔哒。” 瓜子壳在清脆的声响中裂开,一缕五香的味道散在冷空气里。 高启强收起折刀,把刀刃上的果汁在抹布上蹭了蹭。 他重新站在写字台旁。 “高小琴这趟回去,怕是要连夜找赵瑞龙了。赵瑞龙那大少爷脾气,在汉东没受过这个气。” 高启强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张刚才被他扯烂的抹布。 “大风厂的地皮被咱们占了,银行的资金也被成阳冻了。赵家现在就像只被逼到墙角的疯狗。” 他转过头,看着陈致远。 “老板,要不要让成阳的法务部准备一下?或者,让小龙带车队去东郊盯着?” 高启强眼里闪过一抹冷意。他在京海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跟这帮不守规矩的流氓过招。 陈致远把瓜子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咽下去。 “不急。” 他端起手边的保温杯。 拧开盖子,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小口。 “赵瑞龙那种脑子,在汉东顺风顺水惯了,真以为这省委大院是他家的后花园。” 陈致远拍了拍掌心里的瓜子屑。 一些黑色的细屑掉在旧报纸上。 “高小琴说得对,他们有祁同伟,有省厅的枪杆子,还有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黑道手段。他们觉得在汉东,抢一个教授的地,天经地义。” 陈致远靠在沙发背上。 “如果咱们提前把他们拦在外面。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送死,也得让他们把头伸进套筒里。” 高启强站在旁边。 他脑子里浮现出三十年前,自己还在京海菜市场杀鱼时的场景。 那时候,临江省的那些地头蛇也像今天的赵瑞龙一样。拿个几百块钱,带着几个拿着钢管的混混,就想把他的鱼档连皮带骨吞下去。 结果呢? 那些坟头上的草,现在都有一人高了。 现在,赵瑞龙盯上的。 不是什么普通的服装厂,也不是什么商业地产。 地底下躺着的,是国家未来二十年的战略芯片核心。 这已经不是什么商业竞争,也不是什么地方派系的权谋博弈。 这是实打实的叛国重罪。只要赵瑞龙的推土机敢在铁丝网上碰一下,那冰冷的枪子就得从他脑门穿过去。 “老高,你这两年脾气好多了。” 陈致远瞥了他一眼。 高启强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大背头。 “在外面跑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老板教训得对,注意分寸。” “嗯。回屋歇着吧。今晚的风大。”陈致远摆了摆手。 他把手里最后一粒瓜子磕开。 舌尖一卷。 碎壳被他精准地吐进桌角那个绿色的塑料垃圾桶里。 “刷啦”一声。 瓜子壳撞在塑料塑料袋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致远站起身。 他走到写字台前,拉开那个放着绝密文件的抽屉。 从最底下。 拿出了一个黑色的老式步话机。 那上面没有半点红绿光,只有三个漆黑的金属按键。 他按下第一个键。 电流声在屋里低沉地响了一秒。 陈致远把步话机贴在嘴边,声音很轻。 “通知特卫队那边。今晚开始,基地进入常规防御警戒 第85章 警告!前方为国家绝密禁区,无关人员退后! 挖掘机的铁铲狠狠撞在合金钢板上。 发出刺耳至极的金属摩擦声。 “咣当!” 一连串橘黄色的火星子,从大铁铲和钢板的接触面上四处乱喷,像是一蓬绚烂的钢花。 那台重型挖掘机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排气管里“噗”地喷出一大口浓黑的柴油烟,引擎盖里发出一阵干瘪的喘息,险些当场憋熄火。 钢板纹丝不动。 挖掘机铁铲前段的两根粗大铲齿,在反震力下,“啪、啪”两声,直接当场崩断。 断裂的半截铁齿飞了出去。 砸在赵瑞龙那辆奔驰大G的金属前保险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施工队的头目站在大深坑边缘。 张着嘴,嘴里那半口假牙又差点顶出来。 他有些滑稽地用大拇指死死按住下巴,手抖得像筛糠。 “这……这他妈底下怎么会有块铁板?” 赵瑞龙把手里夹着的雪茄往地上一扔。 他穿着那件大花西装,在泥地里急走两步,来到了坑边。 “程度!程度!让你的人下去看看,拿铁棍把这盖子撬开!” 程度在后面。 风吹得他警服的外套呼呼作响。 他跑得太急,一脚踩进一堆碎红砖里,脚踝歪了一下。 疼得他咧了咧嘴。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坑边。 祁同伟也走了过去。 他越过地上的碎砖和焦黑的泥土,站在了这块两米多宽的钢板前。 他弯下腰。 伸出右手。 粗糙的指尖在钢板边缘摸了摸。 钢板表面呈现出一种冷硬的暗灰色。 上面有一圈一圈精密的同心圆螺纹,连个划痕都没留下。 刚才挖掘机大铁铲那千钧的一击,仅仅是蹭掉了上面的一层黄色红泥。 入手冰凉。 质地坚硬得像是一块重型坦克的装甲。 祁同伟是政法系的,但他当过兵。 他看着钢板边缘那一圈黑色的特种密封胶圈,和亮银色的内六角固定螺栓。 脑子里,有一缕凉气顺着脊梁骨直接爬了上来。 “这东西……” 祁同伟收回右手,五指不自觉地攥紧。 “这不是普通的民用工程。这不是大风厂的防盗铁门。” “不是民用?”赵瑞龙也探过头来,“那是李达康偷偷在这建了什么地下金库?” 他眼神里满是贪婪。 “管他什么库!砸!程度,让你的人拿大锤砸!” 还没等程度的手下动。 “嘀——嘀——嘀——” 合金钢板四个角上的卡槽里。 突然,无声地翻转,亮起了四个圆形的红色警报灯。 红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非常刺眼。 “滋啦。” 地面下方的铁壁深处。 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音。 接着。 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起伏的电子合成音,通过埋在土里的高保真音响,在大风厂的废墟上空响了起来。 声音极大。 在空旷的东郊荒野上回荡。 “警告!前方为国家SS级绝密国防禁区。” 伴随着尖锐的电流麦克风啸叫声,那个机械的机械音,一字一顿。 “无关人员立刻退后!三分钟内不撤离,将被视为武装入侵,就地击毙!” 第86章 强拆队傻眼了,这荒地下面怎么全是高科技设备? 那声“就地击毙”的电子音被风吹散。 赵瑞龙一把抢过旁边小弟手里的铁皮扩音器。 因为用力太猛。 他右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那颗大钻戒,在扩音器的铁盖上狠狠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声。 他脚踩在烂泥地里。 脚下一滑,踩到了一个被捏瘪的废旧矿泉水瓶,身子歪了一下。他有些狼狈地用手扶住车门,稳住身形。 “去你妈的就地击毙!” 他举起扩音器,冲着那块冒着红光的合金钢板狂笑,吐沫星子喷在塑料话筒上。 “录音机吓唬谁呢?老子在这片地界上长这么大,就没听过什么国家重工!” 赵瑞龙把扩音器随手一扔。 “赵爷我是吓大的?程度,让你的兵闪开。施工队,给我把雷管拿出来,把这王八壳子给我炸开!” 程度在后面。 冷风刮过他的警服,他总觉得后脊梁骨在隐隐冒着凉气。 他把手背在身后。 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没敢去拦发了疯的赵瑞龙。 但施工队里两个大腿上刺着青、光着膀子的亡命徒。 已经从大巴车的底舱里,摸出了两排红色的雷管。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深坑里滑。 还没等他们把雷管贴在合金钢板上。 “滋——咔啦!” 钢板底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液压轴承摩擦声。 紧接着。 是一阵刺耳的、哧哧的气泵泄压响动。 “噗——” 一大团浓烈的白色气雾,带着高压气流,从钢板的边缘缝隙里猛地喷涌了出来。 白雾瞬间在晨风里散开,把大半个深坑都笼罩在了一片潮湿的雾气里。 两万吨级气压泵的卸载声,震得周围的红砖废墟大片大片往下垮。 两个亡命徒吓得大腿一抖。 手里的雷管“啪嗒”掉在泥地里,沾了一身黄泥。 连滚带爬地往外退。 合金钢板竟然在他们面前,缓缓地往两侧退开。 露出了里面一条亮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密封通道。 通道口边缘,一圈红色的密封橡胶圈,在白雾里泛着水汽。 程度咽了口干沫。 他壮着胆子,歪着戴不稳的大檐帽。 一步一步,蹭到了深坑边缘。 低头往下看去。 高小琴拉着旗袍一角,踩着高跟鞋。 也有些踉跄地走到了旁边。 风吹乱了她的真丝围巾,她有些嫌恶地拿手挡在脸前,眯起眼睛。 透过密封通道一侧厚达十公分的防爆玻璃。 他们直接看到了地底下。 那个亮如白昼、纤尘不染的地下庞大车间。 上百盏大功率防爆黄光灯。 把下面照得金碧辉煌,像是一座黄金铸就的地下宫殿。 一台台高精度的单晶硅生长炉正在平稳旋转。 蓝白相间的大连齿轮箱锃亮。 几十个穿着雪白连体无尘服、戴着防毒面罩的技术人员。 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在设备间穿梭。那样子,就像是在科幻电影里的宇航员。 最深处。 那台几层楼高、正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精密光刻机双工台。 正在以肉眼难辨的速度。 在一片薄如蝉翼的单晶硅片上,进行着最精细的光路标定。 这一切。 直接击碎了程度和高小琴这半辈子积攒的常识。 这哪里是什么建材堆放处。 这分明是领先世界几十年的超现代化半导体芯片研发中心。 空气里甚至飘着一股微弱的臭氧味道,干净得像是不属于这个地表。 一个正准备下去捡雷管的工人。 大腿肌肉剧烈痉挛,膝盖一软。 “当啷!” 手里的铁铲掉在乱石子上。 整个人一屁股瘫坐在了烂泥浆里。 他指着那道玻璃窗。 “赵……赵公子,下面不是垃圾场,下面全是在科幻电影里才有的精密机器!” 第87章 警报声响彻汉东,华国最高级别红色预警拉响! 工人瘫坐在泥地上的惨叫声还未落下。 突然。 荒地四周刚刚被程度拉起警戒线的空地上,几台防空警报器,毫无征兆地拉响了。 “呜——呜——呜——” 凄厉、高亢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东郊略显昏暗的天空。 声音太响。 震得推土机的铁大铲都在嗡嗡共鸣,地上的积水泛起细密的波纹。 程度的手一抖。 手枪在大腿外侧的牛皮套上重重蹭了一下。 祁同伟刚从西装兜里拿出的那个金壳打火机。 “啪嗒”一声。 直接掉在了脚底下的红砖碎屑里。 火苗灭了。 他嘴里叼着的那根雪茄掉在地上,滚进了黑泥水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警报声不对。 地下的光电标定室被强拆队的挖掘机强行震动。 高精度重型传感器在零点一秒内,被瞬间激活。 警报信号通过军用北斗卫星。 在零点一秒内,直通北京总参谋部和国安部安全中心。 汉东省委大院。 一号办公楼,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正端着保温杯,准备往里续水。 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座机,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响起了急促的长鸣。 “滴——滴——滴——” 沙瑞金手一颤。 滚烫的热水洒在手背上,红了一大片。 他根本顾不上,一巴掌抓起红色话筒。 二号办公楼,京州市委。 李达康刚把那件刮破了口子的西装外套披在身上。 墙上那个十年没响过的红色应急警报器。 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红光,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条市委走廊。 李达康手里的公文包“啪嗒”掉在地上。 三号办公楼,省公安厅。 指挥大厅的巨大电子屏幕上。 原本绿色的监控点,瞬间全部变成了血红色。 值班的警员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画面切回东郊荒地。 程度的脸色煞白。 风吹过来,他的警帽被吹落到泥地里。 他不小心把舌尖咬出了一丝血迹,咸腥味在嘴里漫开。 作为政法系统的老油条。 他太清楚这最高级别的红色防空警报,代表着什么了。 这不是普通的拆迁纠纷。 这是国家军事重地受到外力入侵时,才会自动触发的国防预警。 程度感觉自己的警服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祁……祁厅长。这动静不对啊。” 程度拉了拉祁同伟的灰色中山装袖子。 声音打着颤。 “要不……我们先撤?这看着像是个军工的地方。”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那块亮着红光的合金钢板。 后背上的冷汗,把衬衫全贴在了皮肉上。 赵瑞龙还在旁边大喊大叫:“怕什么!程度,你的人拿着枪呢,怕他们个录音机?给我继续上雷管!” “嗡——嗡——嗡——” 祁同伟裤兜里的保密步话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那力道极大。 震得他大腿内侧的肉都在发麻。 他手发抖。 从裤兜里掏出步话机。 按下了接听键。 还没等他开口。 话筒里。 就传来了省厅指挥中心值班员,带着哭腔的、变形的声音。 “厅长!北京军区的电话!最高级别红色预警拉响了!” 第88章 赵瑞龙还敢叫嚣?全副武装的军方特卫悍然登场! 值班员哭喊的声音被夜风瞬间吹散。 祁同伟捏着手里的步话机,手心里的冷汗顺着话筒往下滴。 赵瑞龙根本没注意祁同伟手里的动静。 他看着那个露出来的地底无尘车间,整个人兴奋得直哆嗦。 “蔡成功这个包子,地底下居然藏了这么多值钱的机器!” 他转头,冲着深坑边缘的几个施工队混混大喊。 “别管什么警报!” 赵瑞龙挥舞着右手,脸上的横肉都在跳动。 “下去!把那些长得像大柜子一样的机器全给我拆了!拉回去抵债!” 他身后的两个混混,手里拎着撬棍,刚准备顺着泥坡滑下去。 还没等他们迈出脚。 “呜嗡——呜嗡——” 天空深处。 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沉闷得像一万个闷雷同时在云层里滚动的轰鸣声。 声音大得骇人。 两架军绿色的武直-10武装直升机。 像两只从黑夜里伸出来的钢铁巨爪,穿透了弥漫的晨雾,直直地俯冲到荒地的上空。 巨大的旋翼狂暴地转动。 下卷的气流瞬间把地上的枯草和碎石子吹得漫天飞舞。 风太大。 赵瑞龙身上那件大花西装被吹得像个气球一样鼓起来,纽扣崩掉了一个。 程度的大檐帽直接被风吹飞,落进旁边的黄泥沟里,他连看都没敢看一眼。 “啪嗒。” 武直-10机腹下的两盏千瓦级探照灯,瞬间大开。 雪白的光柱。 像两道实质般的利剑,直接从天空死死地打下来。 精准地锁死了赵瑞龙那张满是汗水的脸。 强光直射。 赵瑞龙被晃得根本睁不开眼睛。 他本能地抬起胳膊挡在脸前,手里的高尔夫球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水泥墩子底下的泥水里。 还没等他想明白。 地平线上,再次传来轮胎在碎石路上狂乱刨地的嘶鸣。 “轰——” 六辆军绿色的猛士越野装甲车,排成一字长蛇阵。 根本没有减速。 无视了程度拉起的黄色警戒线,车头粗壮的钢制防撞杠。 “咣当!” 直接撞在山水集团用来堵路、重达几吨的水泥防撞墩上。 巨响声中。 水泥墩子被拦腰撞成两截,碎石子像弹片一样四处飞溅。 猛士越野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咆哮着冲进了大风厂的废墟。 “砰!砰!” 车门被粗暴地推开。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男人跳下车。 清一色的黑色战术背心、迷彩作训裤。 头上戴着黑色的防弹头盔,脸上蒙着黑色战术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他们脚踩黑色军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他们是华盛重工最高级别保密基地外围的暗保特卫。 受军区直接调度。 “咔咔、咔啦——” 拉枪栓的清脆金属声,在安静的荒地上响成一片。 几十把黑洞洞的九五式突击步枪。 瞬间端平。 枪口形成一个毫无死角的包围网。 冰冷的红外线激光点。 “唰、唰。” 像十几只红色的跳蚤。 死死地锁定在赵瑞龙,以及程度那帮警察的额头正中央。 第89章 荷枪实弹的压迫感,挖掘机被装甲车瞬间碾碎 额头上的红色激光点冰凉。 像是一根带冰的细针,死死地钉在赵瑞龙的眉心上。 赵瑞龙嘴里咬着的半截古巴雪茄。 “啪嗒”一声。 掉在了身下的烂泥地里,滚进黄泥水里,冒出一缕青烟,滋啦一声熄灭了。 大风刮过东郊的荒野。 荒草在风里发出一片沙沙的细响。 泥浆的土腥气和刺鼻的柴油黑烟混在一起。 整个大风厂废墟,在这一瞬间。 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瑞龙瘫坐在烂泥地里。 他那条大花西裤的裤脚,已经被冰凉的泥水全部泡透,粘在小腿肚上,冷得他直打寒颤。 他仰着头,看着那个一直指在自己脑门上的红点。 手撑在身后的碎红砖上。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身后的那两百个拿着钢管、铁铲的黑道流氓。 看着面前那几十个穿着黑色迷彩、端着突击步枪的军方特工。 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百战精兵的冷硬硝烟味。 把他们骨子里的最后一点嚣张,在瞬间吹得一干二净。 终于,有人崩溃了。 “当啷!” 一个混混手一抖。 手里的生铁管掉在地上。 砸在坚硬的石子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当啷声。 接着。 滚进了旁边的杂草丛里,不见了。 这个声音,像是一记清脆的信号。 紧接着。 “稀里哗啦”的金属坠地声,在荒地上响成了一片。 钢管。 铁铲。 一尺多长的砍刀。 全被流氓们惊恐地扔在地上,掉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星子。 “别开枪!长官别开枪!” 那个满脸横肉、刀疤延伸到耳根的独眼龙。 一改刚才要把高启强扔进沟里的狠辣。 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凉的泥水里。 双手抱头,把脸死死地埋进黄泥汤子里,屁股掘得老高。 在他身后。 两百个黑道混混,像被割倒的麦子。 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人人双手抱头,身体抖得像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动一下,迎面就是一颗九五式突击步枪的子弹。 警戒线外头。 程度和分局的几十个警察。 默默地把手里的九二式手枪,枪口向下。 插回了牛皮枪套里。 程度脑门上的汗水太密,糊住了他的老花镜片。 他有些狼狈地取下眼镜,用警服衣角用力地蹭了蹭,连看都不敢往猛士车那边看一眼。 一辆普通的黑色大众轿车,正停在东郊大路口的外围。 高启强坐在副驾驶上。 他用牙齿咬了一口手里那个削好皮的红富士苹果。 果肉甜脆,汁水很多。 高启强慢慢嚼着,神色淡然。 “轰!” 最前面的一辆军绿色猛士防暴装甲车。 驾驶室里。 一个戴着黑色钢盔、面色冷峻的特工。 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重型柴油发动机,爆发出野兽般狂暴的低吼。 猛士车厚重的钢制防撞梁。 带着万钧的力道。 狠狠地撞在山水集团最前头的那辆黄色重型挖掘机的履带和底盘上。 “咣当!” 一声刺耳至极的钢铁碎裂巨响,在荒地上爆开。 声浪太重。 震得李达康那辆还没停稳的帕萨特车门,都跟着发出一声颤音。 挖掘机那条长达数米、重达数吨的精钢液压臂。 在装甲车的撞击下。 像是一根烂面条一样,瞬间扭曲变形,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啪啪!” 几颗小臂粗的固定钢轴当场断裂,崩飞出去,砸在旁边的水泥防撞墩上,火星子乱溅。 高压油管在瞬间爆裂。 暗红色的高压液压油,像瀑布一样哗啦啦地喷涌出来。 在空气里气化。 变成了一大团呛人、滚烫的白色烟雾。 把半个挖掘机车头都笼罩了进去。 整台几十吨重的挖掘机,被撞得侧面移位。 “嘭”的一声巨响,压垮了旁边几百米长的新建铁丝网。 直接趴在了泥沟里。 排气管里冒出滚滚白烟,彻底变成了一堆废铁。 山水集团的施工队头目。 那顶黄色的安全帽已经掉在泥里。 他跪在地上,整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拉风箱声。 大风吹过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快要厥过去。这一辈子,他都没见过用装甲车直接把挖掘机碾碎的场面。 少校军官迈开腿。 他踩着黑色的军靴,走下猛士车的脚踏板。 避开了地上的那滩液压油。 “嗒、嗒。” 军靴落在满是红砖碎屑和烂泥的地面上。 发出沉闷、有节奏的脆响。 每一步。 都像是直接踩在赵瑞龙脆弱的神经上。 少校穿过那些抱头蹲在地上的流氓。 走到了深坑边缘。 居高临下地。 看着瘫在泥水里、半个身子全湿透了的赵瑞龙。 赵瑞龙仰着头。 他看着少校脸上那条狰狞的伤疤。 他的牙齿在剧烈地打架,咯咯作响。 他老子在京城的名号,他那些在汉东说一不二的特权。 在少校冷酷的眼神面前,连半张废纸都算不上。 少校弯下腰。 右手。 搭在腰间的黑色枪套上。 “咔哒”一声,扯开皮扣。 他拔出了那把黑色的九二式制式手枪。 手臂伸直。 枪口在黄昏的余晖中,反着冷冽的光。 “卡拉。” 少校大拇指一按,套筒拉动。 子弹上膛。 冰冷的枪口。 再次顶在了赵瑞龙的眉心上。 第90章 赵公子当场吓尿,这特么到底是惹了什么活阎王! “卡拉。” 冰冷的子弹上膛声,在空旷的荒地上空响起。 赵瑞龙大腿肌肉剧烈地痉挛。 他裆下一热。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根,湿漉漉地顺着西装裤管流了下去,打湿了身下那滩发黑的泥土。 刺鼻的尿臊味,瞬间在冷风里散开。 风声很大。 把荒野里的土腥气和那股子酸臭味,吹得四处弥漫。 赵瑞龙瘫坐在地。 脑门上那颗红色的激光点,一闪一闪,像是一道催命的引信。 他嘴唇乌白,没有一丁点血色。 他哆嗦着。 两手在身后的泥地里胡乱抓着,指甲盖里抠满了发黑的烂泥和草根。 “长官……长官别开枪。” 赵瑞龙颤抖着,声音尖锐得像是个太监。 “我爸是赵立春……我,我有话要说,这地我不要了。” 少校军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冰冷,没有泛起半点情绪的波澜。 在国家重工、国防绝密工程面前。 别说是一个副国级干部的二世祖,就算是赵立春本人站在这,特卫队手里的九五式突击步枪也照样能把他扫成筛子。 高小琴瘫在后面的一台挖掘机履带旁。 她那头平时打理得极整齐的波浪发,此时被风卷着泥沙,一缕缕黏在了脸上。 她脸上的妆已经全花了。 口红被手抹开,在嘴角糊了一大片。 眼角的睫毛膏被泪水冲刷下来,在脸上留下了两道黑色的泪痕,活像是个唱大戏的丑角。 高小琴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指甲盖陷在红色的旗袍里。 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呈现出一种青白色。 她身体剧烈地抖着。 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她看着前面那几辆军绿色的猛士装甲车。 和那些戴着黑色凯夫拉头盔的特工。 高小琴知道。 这一次。赵瑞龙是真真正正把汉东的天,给捅了个大窟窿。 而且这窟窿,连京城那边,都补不上了。 程度靠在他那辆白色警车的引擎盖上。 他的大檐帽已经掉在了旁边的黄泥沟里。 发胶全乱了。 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额前,黏着一点黑泥,显得狼狈不堪。 他警服的衬衫短袖被汗水完全浸透了。 紧紧贴在后背上,风一吹,带起一阵阵浸骨的凉意。 程度的大腿内侧,肌肉也在微微打着战。 他的右手。 在警用皮套的边缘,慢吞吞地摸索着。 手心里的冷汗把九二式手枪的握把浸得直打滑。 程度咬着下唇。 牙齿用力。 直接把下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齿痕,渗出了一丝带咸腥味的血。 祁同伟给他的死命令,是“省厅办案,任何人无权干涉”。 程度现在被逼到了死角。 如果就这么束手就擒,被人缴了枪。 他这辈子的前途,甚至他的肉体生命,今天下午就得在省检的羁押室里交代了。 一咬牙。 程度的手指,开始往皮套底下的枪柄上摸索。 他死死盯着少校的背影。 眼里透出一股绝望的凶光。 只要他拔出枪。 用省厅办案的名号强行冲出去。 程度手腕一动。 大拇指的指甲盖已经抠住了手枪皮套上的黄铜暗扣。 指尖用力。 刚要把皮扣往上扯开。 前面。 正用枪顶着赵瑞龙脑门的那位少校军官。 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他的身子。 极其突兀、冷冷地转了过来。 少校的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右手。 那把黑色的九二式手枪。 枪口。 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直接偏了过来。 死死锁定了程度的眉心。 第91章 程度拔枪?特卫队毫不惯着,直接全部缴械按下 程度的手指顶在九二式手枪的枪柄上。 少校军官没有一丝废话。 他右腿猛地踹出。 军靴底沾着的黄泥。 在半空中带起一小片湿漉漉的泥点子。 少校的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这一脚。 直接、重重地踹在了程度那圆滚滚的胃部。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就像是一柄大铁锤,狠狠砸在了一个装满沙子的厚沙袋上。 程度一百五十多斤的胖大身子。 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直接倒飞出去两米多。 “当啷!” 程度整个人重重地砸在自己那辆白色警车的引擎盖上。 警车的前大灯被他的后背撞得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几道细缝。 他警服衬衫的扣子。 在巨大的张力下。 “啪、啪、啪!” 瞬间崩掉了一地,白色的塑料扣子在水泥地上弹跳,混在泥水里。 “呕——” 程度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凄厉、干瘪的闷哼。 他的胃部剧烈地抽搐。 昨晚吃的一碗牛肉面混合着酸水,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 白色的胃酸和碎面条。 泼溅在雪白的警车前盖上,热乎乎地往下淌。 酸臭味散开。 程度瘫在引擎盖上,连眼泪都痛得流了出来。 他两手死死捂着肚子,身子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两名戴着战术防割手套的黑衣特工。 动作冷酷。 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 他们跨前两步,一左一右。 扣住了程度的双臂。 往后猛地一反剪。 “咔。” 程度的手肘关节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他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下引擎盖,半张胖脸死死按在了湿漉漉的泥地里。 白灰沾了他一嘴。 他腰间那把还没拔出来的九二式手枪。 被一名特工顺手扯了下来。 连同皮套。 随手一扔。 “当啷,噗通。” 手枪砸在生锈的铁丝网上,直接掉进了旁边长满青苔、散发着恶臭的烂泥沟里。 被黑色的污泥瞬间淹没。 程度带来的那几十个光明分局的警员。 看着自家局长被人一脚踢吐、像死猪一样按在泥里。 再看着那几辆猛士车顶上,黑洞洞的重机枪枪口。 还有特工们拉动枪栓的清脆咔咔声。 没有一个傻子。 “别开枪!我们只是奉命执勤!” 一个老干警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发虚。 他高高举起双手。 颤抖着。 解开腰间的警用腰带,把枪套连同里面的九二式配枪。 轻轻放在了地上。 “当啷,当啷。” 几十把手枪。 连同手铐、警棍,在泥地里丢了一地。 这帮在京州横行惯了的分局警察。 在国家最顶尖的特卫大队面前。 老老实实地。 抱着头。 顺着红砖房倒塌的破围墙,蹲成了一长排。 冰凉的泥水打湿了他们的警裤膝盖。 没一个人敢动一下。 大院的外围。 那辆黑色帕萨特的车门旁。 祁同伟站在那里。 风很大。 把他头上的大檐帽吹得有些歪斜,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前,显得有些滑稽。 他的双手。 举得高高的。 高过头顶。 手心里的冷汗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把他的警服衬衫袖口全浸湿了。 他看着按在泥地里、满嘴是白灰和烂泥的属下程度。 看着那一地被缴获、扔在泥水里的九二式手枪。 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 骨头缝里。 直冒冷气。 第92章 祁同伟彻底懵了,军方直接插手,汉东的天塌了 祁同伟手举在半空。 寒风灌进他的领口,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吹。 他整个人僵硬地立在原地。 像是一截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黑木头。 几滴冰凉的湿汽。 被直升机巨大的旋翼吹散,砸在他的左脸颊上。 混着刚才吸进去的红色砖粉,在脸皮上流下一道道暗色的污痕。 他的那只大檐帽早就被狂风卷进了烂泥沟里,头顶上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前。 显得滑稽。 又有些可怜。 他没敢低头去看。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一排黑色凯夫拉防弹头盔,和枪栓拉动的冰冷脆响。 他是省公安厅长。 是“汉大帮”的台柱子。是赵家在省厅的定海神针。 平时。 他在省委大院里开会,哪个厅局长见了他不客客气气递上一根烟? 在汉东的地面上,他一句话,能让大半个警界的干部连夜调动。 他自以为是庄家。自以为在和李达康博弈。 可现在。 在这几十把黑洞洞的九五式突击步枪面前。 在他的配枪和属下像垃圾一样被按在泥地里的时候。 他突然发现。 自己手里那点所谓的政法权力。 那些让他出卖了灵魂、下跪求婚才换来的仕途。 在这头冷酷的军事巨兽面前,轻得像是一粒飞不起来的灰尘。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 他试图平复自己那快要撞破胸膛的心跳声。 “少校同志。” 他往前,走出了半步。 皮鞋踩在湿烂的泥水里,发出“叽叽”的闷响。 “我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他指了指地上被按着的程度。 “程度是我们的分局局长。这是一场误会,我们是在执行省厅督办的专项经济调查,绝没有破坏国防设施的意图。请你们把人先交给我们,省委会向军区做出解释。”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威严。 在极度的恐惧下,他依然试图用他的老练和官场辞令。 来把这件事定义为“误会”。 只要人能带走,只要今晚能回到山水庄园,一切就还有在省委常委会上面谈妥协的余地。 少校军官踩着黑色的军靴。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右手那把黑色的九二式手枪。 枪口。 在一片刺耳的警报声中,干脆地往上一抬。 “当!” 硬邦邦、冰冷的枪管。 直接、重重地顶在了祁同伟左胸前,那枚刚刚别上去的、在强光下反着亮光的崭新警徽上。 力道极重。 钢质的枪圈几乎陷入了警徽的金属花纹里。 祁同伟的身子。 在这一瞬间,剧烈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喉咙里泛起一股干涩的血腥气,后背彻底凉透,贴着衣物。 “闭嘴。” 少校的两个字。 冷得像是一块生铁。 “无关人员,立刻退后。再往前迈一步,执行就地击毙命令。” 他食指扣在扳机上,微微用力。 枪口上的警徽,被压得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变形声。 祁同伟不说话了。 他手依然半举着,手指在冰凉的夜风里,格格地发着抖。 所有的骄傲。 所有的野心。 在这一支顶着他警徽的枪口面前。 化为乌有。 少校收回枪。 转过身,踩着泥水走回了合金钢板门前。 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祁同伟站在风里。 他的西装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肚子上。 他看着那道敞开着的合金密封舱门,看着地底深处,那个在冷白光线里亮如白昼、精密得像科幻电影一样的万亿研发车间。 他的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脑子里。 像是有一万台高压发电机在同时轰鸣。 这荒地底下。 到底。 藏了个什么样的通天怪物?! 第93章 芯片研发基地曝光!千亿级大国重器震碎三观 高启强在一面黑色的防爆盾牌后面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那个吃了一半的红富士苹果。 姿态从容。 他身上的深蓝色西装,在冷风里微微摆动。 “咔嚓。” 高启强低头,又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 果肉甜脆,发出清脆的响动,几滴酸甜的果汁溅在了他的衣领上。 他随手从西装胸袋里摸出那块白手帕,在领口擦了擦。 因为这东郊工地的泥地太烂。 他那双黑皮鞋帮子上,糊了厚厚的一层黄泥。 高启强有些嫌恶地抬起右脚,在路边一根生锈的铁管上用力蹭了蹭鞋底。 蹭下一大块稀泥。 这才把手帕重新叠好,塞回口袋里。 程度趴在泥地里。 半张脸贴着地上的碎砖。 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闭着,连看都不敢往高启强这边看一眼。 少校军官走回合金钢门前,摘下了左手的防割手套。 他挥了挥右手。 “地表危机解除。启动二级空气过滤系统。舱门全开。” 他声音平淡。 “哧——” 地底下,传来了一声低沉、长达数秒的液压卸载声。 气泵喷涌。 那道原本只裂开了一条缝的合金钢板门,缓缓朝两侧退开,露出了完整的方形入口。 一股带着淡淡臭氧和酒精味道的干冷空气。 呼啦一下。 从地底深处喷涌了出来,瞬间吹散了地表那股呛人的柴油黑烟。 这是华盛半导体基地最顶级的空气净化系统。 通道两壁的冷白日光灯管,依次亮起。 光线强得。 把整条钢铁通道照得亮如白昼。 亮得有些晃眼。 程度和祁同伟趴在泥水里。 他们不自觉地抬起头,透过通道一侧厚达十公分的防爆玻璃窗。 看清了地底深处的景象。 那是一个几乎望不到边、高度超过十米的地下世界。 上千盏黄光灯,把下面照得一片金黄。 干净得没有一丝浮灰。 一排排绿白相间的精密设备,整齐地码放在防静电地板上。 高精度单晶硅生长炉。 真空气相沉积设备。 每一台,都亮着绿色的数据指示灯,平稳地散发着微弱的低频震动。 而在最深处。 那台体积比两辆重型卡车还要大两圈的庞然大物。 正被几十根复杂的管线和金色反射镜组包围。 那是正在调试的国产第一代浸没式光刻机双工台。 它上面正放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单晶硅片,正发出微弱的蓝色激光。 这一千两百亿。 不是李达康用来跟省委要政策的商业大饼。 也不是写在ppt上用来糊弄外资的招商引资策划案。 这是实打实的。 能砸碎洋人所有高技术封锁的国之重器。 跟这地底下的精密帝国比起来。 赵瑞龙的山水庄园。 那些用来炒地皮、搞高档别墅的红砖水泥。 就像是一堆低劣、肮脏的泥巴玩具。 高小琴瘫在挖掘机的履带旁边。 她手一松。 那条名贵的真丝围巾被冷风卷起,落进旁边的黄泥沟里,沾满了黑泥水,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呆呆地看着地底下的那些亮着绿光的精密仪器。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终于明白。陈致远昨天在宿舍里,为什么敢说他们是“要饭的”了。 华盛重工的底蕴。 根本不是他们这种倒腾地皮的官商二世祖能想象的。 祁同伟手撑在泥地里。 身子一晃。 他的大腿肌肉在剧烈痉挛,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狼狈地瘫软在了湿漉漉的泥水里。 他那双刚擦亮不久的黑皮鞋。 陷在烂泥里。 他看着那道敞开着的合金舱门,看着深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光刻机。 发出了一声干涩、绝望的惨笑。 他奋斗了一辈子。 出卖了灵魂,给人下跪,给赵家当狗。 最后发现。 自己辛辛苦苦争来的权力,在人家那满抽屉的功勋和大国重器面前。 连当一粒沙子的资格都没有。 祁同伟瘫在泥里。 他看着那片在夜色里发出轰鸣的基地。 “胜天半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在风沙里磨过。 “原来我。” “连当一颗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第94章 强拆国家绝密工程?赵瑞龙这回是把天给捅破了! 大国重器的光芒。 把赵瑞龙眼里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刺得粉碎。 那道冷白色的净化光线,打在他沾满黄泥的脸上。 让他那张胖脸。 看起来像是一张没有血色的白纸。 他趴在烂泥里。 双手在泥水里死命抠着,碎石子把他的手指甲盖全硌裂了,渗出细密的血珠。 “我错了……陈总我错了!高总,救我啊!” 赵瑞龙嚎哭着。 嗓子全哑了,带出了沙哑的破音,眼泪和鼻涕混着黑泥糊了一脸。 程度靠在警车门旁。 他的大檐帽已经不知被风卷到了哪个泥沟里。 几缕被冷汗打湿的乱发黏在额头上。 他低着头。 看着地基深处那道缓缓打开的合金舱门。 “国家SS级绝密国防禁区。” 程度懂法。 他太清楚这几个字,在国家安全法里代表着什么。 这跟普通的刑事犯罪、甚至贪污受贿。 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在华国法律里,是和“间谍”、“叛国罪”直接画等号的红线。 这已经不是什么省委常委内部的权力博弈了。 也不是汉大帮和秘书帮在常委会上抢地皮。 这是在跟国家的国防底线死磕。 祁同伟保不住他。 赵立春更保不住他。 程度的身体。 在冷风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嘴唇没有一丁点血色,牙齿上下磕碰,一不小心把舌尖咬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铁锈味的咸腥血气,瞬间在喉咙里漫开。 他闭上眼睛。 两腿一软,直接顺着警车门滑了下去,瘫坐在了泥水里。 少校军官冷眼看着这一地狼藉。 他没有去理会赵瑞龙的哀号。 右手。 伸进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步话机,按下了发射键。 “一号呼叫。地表安全,全员清场。” 几名穿着黑色迷彩、手持突击步枪的特工。 大步跨过地上的黄色警戒线。 “嗒、嗒。” 军靴踩在红砖碎屑上,发出冰冷的碎裂声。 他们径直走向后面那两个刚才还在叫嚣的混混头目,和那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施工队长。 动作粗暴。 两只黑色的粗布头套。 直接。 从后面。 死死扣在了他们的头上。 拉紧脖子处的抽绳。 那两个混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黑色的布袋堵回了喉咙里。 特工反剪着他们的双手。 像拖着两袋死肉一样,拖着他们从泥地里滑过。 在黄泥浆里留下了两条长长的拖行痕迹。 “当啷,当啷。” 车门被粗暴地推开。 这两个人被直接扔进了猛士装甲车那厚重的车厢里。 车门重重合上。 发出沉闷的金属巨响。 画面无缝切转。 千里之外,京城。 一间古色古香的四合院。 院子里极静,只有秋风吹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 赵立春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中式对襟练功服。 正站在那个红木花架旁。 他右手拿着一把紫砂壶,壶盖边缘沾着一圈黑色的茶垢。 他闭着眼,正享受着难得的退休清闲。 “滴——滴——滴——” 桌上的红色保密红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 赵立春放下手里的紫砂壶。 他走过去。 抓起了红色的话筒。 “我是赵立春。”他声音威严。 然而。 电话那头,军方某位经常出现在电视新闻最前排的老首长。 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赵立春!你教的好儿子!” 雷霆般的怒吼声,在赵立春耳边炸响。 老首长直接说出了那三个字:“叛国罪。” 赵立春身子剧烈一抖。 手中的那把紫砂壶。 “啪啦!” 脱手掉在大理石地板上,摔得粉碎。 黑色的茶渣和碎紫砂片,溅得到处都是。 第95章 沙瑞金接到京城急电,最高层震怒,彻查汉东! 紫砂壶碎裂的脆响,仿佛还带着京城老四合院里的泥土气味。 画面瞬间切转。 汉东省委大楼。 五楼,一号办公室。 夜已经深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着的那个老石英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白瓷茶杯里的茶水已经有些发凉。 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机。 突然无声地亮起了红色的警报信号灯,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急促、刺耳的鸣响。 “滴——滴——滴——” 这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隔音板,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撞击。 沙瑞金正端坐在红木办公桌后头。 今天一早,李成阳在公安厅的法务大动作刚收场,他还没来得及合眼。 他有些疲惫地摘下金丝老花镜。 因为拿得太急。 他的镜架在笔筒边缘挂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镜片上留下了一抹指纹。 他把眼镜随手搁在桌上。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伸手,一把抓起了那只通红的塑料话筒。 贴在耳边。 “我是沙瑞金。”他声音低沉,刻意压着嗓子。 然而。 话筒里传来的,不是任何汉东干部的声音。 而是一个在整个华国军工和国防安全最顶峰,经常出现在新闻联播最前排的行伍老者的声音。 “瑞金同志!” 老首长没说一个废话,声音像是在砂纸里磨过。 “你们汉东的治安。已经烂到了可以直接开着推土机,强拆国家军工芯片试验基地的高度了?” 老首长的手指重重拍在办公桌上。 声音透过保密话筒。 震得沙瑞金耳朵嗡嗡作响。 “省委,省公安厅,在干什么!程度是哪家的干部?敢拿着九二式手枪指着特卫队战士的脑门?” 沙瑞金后背的白衬衫。 在这一瞬间。 瞬间湿透了。 冷汗粘在脊梁骨上,激得他全身肌肉都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 他感觉双肩沉重。 膝盖骨一阵发软,不得不伸出双手,死死撑着办公桌的红木边缘,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首长……这事是省委失职。” 沙瑞金咽了口干沫,声音沙哑。 “程度是分局的局长。祁同伟那边已经把人扣了,省委一定严肃处理。” “严肃处理?晚了!” 老首长在电话那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情感起伏。 “华盛重工的半导体研发基地。那是国家级SS保密重地,手里攥着咱们主战飞机的核心光刻机技术!” “赵瑞龙那个混账二世祖,敢带着流氓去强拆。这在国家安全法里,叫刺探国家机密,叫叛国重罪!” 沙瑞金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塑料机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首长。我沙瑞金在汉东,立下军令状。” 他咬着后槽牙。 “今天晚上。省纪委和省检察院联合出动。” 沙瑞金指着窗外夜色里的京州市区。 “不论涉及到谁,不论背后有多大的保护伞。” “我一定一查到底。赵家在汉东埋了三十年的根,我今晚就亲自给它刨干净!” 电话那头。 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后,只留下一声冷冰冰的指令。 “明天一早。中纪委的联合调查组就会进驻汉东。瑞金同志,大首长在看着你。” “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切断。 沙瑞金拿着听筒,在原地僵立了足足半分钟。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红色的话筒,慢慢搁回了底座。 动作很轻。 他转过头。 看着正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个抹布、吓得面色苍白的秘书小吴。 “小吴。” 沙瑞金走到衣架旁,一把扯下那件普通的蓝夹克。 由于动作太急,他的衣袖在衣架的金属铁钩上挂了一下,扯开了一个小毛边。 他根本顾不上。 他套上衣服,从桌角摸出那副黑框墨镜,重新戴上。 黑色的镜片。 遮住了他那双通红、爬满血丝的眼睛。 “备车。” 沙瑞金拉开办公室的大门,冷声下令。 “去东郊。” “我亲自去给陈教授。” “鞠躬道歉。” 第96章 陈致远喝着茶出场:赵公子,我的地皮你还要吗? 黑色的红旗轿车疾驰在东郊的泥路上。 车轮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泥坑里狂乱地刨着,带起大片漫天的黄泥汤子。 而在荒地的正中央。 一辆普通的黑色大众轿车缓缓停下。 陈致远推开车门,下了车。 下午六点半,夜幕彻底降临。 东郊荒地上空,两架武直-10武装直升机的红白航行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在大片大片的荒草和泥浆里来回晃荡。 冷风呼啸,风里夹杂着重型卡车柴油机的黑烟气味,和地上刺鼻的尿臊味。 陈致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 脚下踩着一双旧回力球鞋,鞋帮子有些泛黄。 他右手端着那个旧搪瓷缸。 搪瓷缸的外壳掉了一大片白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铁胎。 里面泡着的几颗枸杞已经涨开了,在白色的热气里浮沉。 高启强穿着那身深蓝色西装,落后半步。 规规矩矩地跟在陈致远身后。 他的领带有些被夜风吹歪了,他拿手扶了扶,把褶子抚平。 两人踩着烂泥,慢条斯理地跨过了倒塌的铁丝网。 就在陈致远跨进警戒线的一瞬间。 “唰啦!” 几乎是同一秒钟。 原本围在深坑周围、手持九五式突击步枪的几十个军方特卫队员。 连同猛士装甲车顶上的重机枪手。 齐刷刷转头。 “啪!” 一声清脆、整齐的靠脚声。 在空旷的荒地上响起。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军人。 动作整齐划一,皮靴在泥地上重重一砸。 行了最庄严的军礼。 枪口微微放低。 以示对这位国之重器制造者、大首长亲笔题字“国士无双”的绝对敬意。 这一声军靴砸地和敬礼的烈烈风响。 让趴在泥水里、不敢抬头的程度,和身后几十个分局警察。 身体剧烈地抖着。 程度把脑袋死死埋在烂泥里。 冰凉的泥水灌进他的耳朵眼,他连抠都不敢抠一下。 这特卫队,在省委大院门前都没行过这么规整的军礼。 这个教书的。 到底是个什么通天的人物? 陈致远没去理会那些庄严的军礼。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迈着慢条斯理的步子,踩着烂泥。 旧回力鞋在泥水里踩出“叽叽、叽叽”的湿响。 他走到大深坑边缘。 停在了趴在烂泥里、满身污垢的赵瑞龙面前。 赵瑞龙的花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领口沾满了黑灰。 西装裤子裆下的那一滩黄色的尿渍,在冰凉的泥水里散开,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赵瑞龙半张胖脸贴着一块碎红砖。 眼睛死死闭着。 陈致远低头,看着他。 就像看着一条在臭水沟里扑腾的落水狗。 高启强站在后面。 他手里拿着那个吃了一半的红富士苹果,慢吞吞地嚼着。 果肉甜脆,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在这死寂的荒地里,清晰可闻。 陈致远举起手里的搪瓷缸。 低头。 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他抿了一口温热的枸杞茶,咽下去。 喉咙里发出一声舒坦的哈气声。 他的声音很轻。 平淡得没有一丁点的情绪起伏。 在这刺耳的警报声中,却清晰地钻进了赵瑞龙的耳朵里。 “赵公子。” 陈致远把手揣进运动服兜里。 “听说。你出了五百万。” 他拿旧鞋底碰了碰赵瑞龙那张沾满黄泥的胖脸。 “要强买。” “我这块荒地?” 赵瑞龙额头贴在冰凉的泥里。 身体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声。 第115章 芯片基地正式剪彩,震惊全球的工业奇迹在汉东点亮 “一定,一定。这是汉东省头等的大事,省委一定全力护航。” 沙瑞金连声应允。 他站起身,双手交叠,微微欠身。 退出302宿舍时,他反手轻轻把那扇生锈的防盗铁门合上。 没发出一丁点磕碰的杂音。 画面切转。 时间飞逝,来到下周一。 京州东郊。 原本荒凉、杂草丛生的大风厂周边,此刻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宽阔的六车道柏油马路,连夜铺设完毕。 空气中还飘着沥青的刺鼻焦味。 巨大的红色拱门横跨在新建的路口上。 上面挂着红底白字的金字横幅:【华盛重工千亿级半导体研发基地奠基剪彩仪式】。 彩旗在秋风中呼啦啦地翻飞。 现场人声鼎沸。 几千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排成整齐的方阵站在外围。 十几辆高空作业的重型吊车,在远处的工地上隆隆作响。 礼炮车已经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管斜指着蓝天。 李达康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服。 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因为在现场跑得太急,出了层细汗,几缕乱发贴在脑门上。 他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对讲机,就像个包工头一样。 在红地毯和主席台之间来回穿梭。 “红毯铺平点!左边那个角卷起来了,赶紧压上!” 李达康大嗓门吼着,指着旁边几个满头大汗的秘书。 “安保警力再加派人手,外围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外媒记者的席位拉开安全距离!” 他一脚踩在红毯边缘,皮鞋尖把一处褶皱踩平。 今天。 他李达康要把这场千亿项目的面子,挣得足足的。谁敢掉链子,他真能扒了谁的皮。 主席台的左侧。 搭着一个临时的媒体采访区。 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得密密麻麻。除了央视和汉东本地的主流媒体。 竟然还有几十家扛着外文台标的外媒记者。 蓝眼睛高鼻子的洋记者们,正拿着录音笔,对着摄像机用各种语言飞快地进行着现场直播。 他们来这,不是为了看汉东省的高官。 而是因为三天前,华盛重工对外发布的一则通告。 上午十点整。 一排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驶入会场。 全省所有在家的常委,悉数到场。 沙瑞金走在最前面,高育良跟在半个身位之后,其他干部鱼贯而出。 这排场,比迎接中央巡视组还要大。 一辆黑色的防弹迈巴赫,在特卫大队的护送下。 最后停在了红地毯前。 陈致远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洗发白的运动服。 换了一身得体的藏青色中山装。料子很好,没有一丝褶皱。 高启强落后半步。 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公文包,眼神冷峻地扫过四周的人群。 沙瑞金和李达康立刻迎了上去。 “陈总。省委的同志全来了。”沙瑞金主动伸出手,握了握。 陈致远点点头。 没有过多寒暄。 他径直走上主席台。 站在麦克风前。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相机快门疯狂按动的“咔嚓咔嚓”声。 无数闪光灯像雪片一样,打在他的脸上。 陈致远没有准备讲稿。 他双手撑在演讲台上。 “今天,华盛半导体基地,在汉东破土。” 他的声音通过现场几十个大功率音箱,在东郊的旷野上回荡。 “一期工程,占地八千亩。资金一千两百亿。” 台下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外媒记者们纷纷低头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 陈致远停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高启强。 高启强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今天。我要向大家,也是向全世界。公布一份首批进场设备的清单。” 陈致远的声音很平。 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却像是一枚枚重型深水炸弹,直接在全场、甚至在海外的金融圈里炸开了锅。 “十纳米级,真空气相沉积高纯度单晶硅炉。三十台。” “高能激光光源发生器核心透镜组。全套。” 陈致远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媒记者。 “以及。” “五台。西方技术禁运名录里,最高级别的。” 他加重了语气。 “ASmL公司原厂出具的,上一代浸没式光刻机核心零部件模组。” “加上我们华盛自主研发的双工台。明年年底。国产第一台七纳米级光刻机,将在汉东,点火运行。”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吹红旗的声音,似乎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几个鹰酱国和欧洲的老牌外媒记者。 手一抖。 手里的录音笔直接掉在了草地上。砸在泥巴里。 他们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讲台上的陈致远。 嘴巴张得老大,甚至忘了去捡地上的设备。 这不可能! 这是他们脑子里的第一反应。 光刻机这种大国重器,它的核心零部件,一直被西方几个巨头死死掐着脖子。 连一颗稍微高级点的螺丝钉,都不可能绕过禁运名单运进华国。 陈致远是怎么做到的? 他竟然已经把这些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拉到了汉东的腹地? 这是在直接打那些西方技术封锁联盟的脸啊! 谁也没想到。华国居然在汉东这个不起眼的中部省份,藏了这么大、这么锋利的一个杀手锏。 这消息一旦传回华尔街,国外的半导体巨头股价,今天晚上就得大地震。 陈致远没有理会台下那些被震碎了三观的洋人。 他转过身。 礼仪小姐端着一个铺着红绸的托盘走了上来。 盘子里,放着几把金灿灿的剪刀。 沙瑞金、李达康、高育良等人,纷纷走上前,拿起剪刀。 红色的绸带被拉直。 陈致远站在最中央。 他手里捏着那把金色的剪刀。 目光看着远方。 “咔嚓。” 随着陈致远手中的金剪刀落下。 红绸应声断裂。飘落在脚边的红地毯上。 “轰!轰!轰!” 几十门礼炮同时开火。 震耳欲聋的礼炮声直冲云霄,五彩的纸花漫天飞舞。 李达康站在陈致远旁边。 他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听着那排山倒海的礼炮声。看着眼前这片即将崛起的千亿重工帝国。 眼眶里。 突然涌出一股热泪。 泪水顺着他眼角的皱纹滑下来。他赶紧转过头,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这眼泪里,是京州起死回生的狂喜,是他李达康保住政治生命的庆幸。 就在汉东省委沉浸在冲天的礼炮声和漫天彩带中时。 遥远的京城。 那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里。 赵立春正被两名穿着黑色夹克的中纪委调查人员,一左一右,架着走出了书房的大门。 他的两只手腕上,冰凉的金属手铐反着冷光。 他那张平时威严的老脸。 此刻惨白如纸,布满了深深的老人斑。 嘴唇发乌。 双腿拖在地上,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沙沙的声音。 赵家。 这个在汉东省呼风唤雨、吸了三十年血的庞然大物。 正在经历着一场,毁灭性的。 灭顶之灾。 第116章 华盛重工露出獠牙,赵家引以为傲的产业遭全线狙击 剪彩仪式的礼炮声响彻云霄。 震耳欲聋的回音还在东郊荒地的上空盘旋。 画面瞬间切转。 京州第一看守所。 最里面的一间高级羁押室。 屋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蒙着铁丝网的白炽灯,发出惨白的、让人发寒的冷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和发霉的铁锈味。 赵瑞龙坐在那把焊死在水泥地上的铁椅子上。 双手被一副冰凉的银色手铐,死死锁在椅子前方的固定钢管上。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橘黄色囚服。 领口有些发黑。 那张原本红光满面的胖脸,此刻灰败得像是一块放了好几天的死猪肉。 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硬胡茬。 自打强拆事件那晚,被军方特卫按在泥地里带走后。 他就被单独关在这里。 没日没夜的审讯,头顶上永远亮着的白炽灯。 把他的精神折磨得快要崩溃。 但他心底里。 依然死死咬着最后的一丝指望。 他老爹赵立春,毕竟是京城的大人物。赵家在海内外,还捏着几百亿的庞大商业帝国。 只要赵家不倒。 只要那几个离岸账户里的美金还在。 他爹总能通过京城的老关系,用钱开路,在最后关头把他这顶“叛国”的帽子给摘下来。 顶多判个几年,风声一过,又能出来。 “哐当。”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略带凉意的穿堂风灌进审讯室,吹得赵瑞龙打了个冷战。 一个穿着深灰色高级定制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 发出清晰、有节奏的“嗒、嗒”声。 李成阳。 他没有穿检察院或纪委的制服。 鼻梁上架着那副无框眼镜。左手夹着一个厚厚的黑色牛皮纸公文包。 身后,跟着两名负责记录的省检法警。 李成阳走到铁椅子对面的审讯桌前。 拉开那把木椅子。 坐下。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西装外套的一颗纽扣。 “赵公子。这几天,在这待得还习惯吗?” 李达康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身体前倾。 嘴角挂着一抹看似温和,却让人骨头缝发凉的笑意。 赵瑞龙抬起沉重的眼皮。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认得李成阳。就是这个律师,前天晚上在荒地上,用几张纸逼得程度连枪都不敢拔。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审我?” 赵瑞龙咬着后槽牙。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双手用力挣扎了一下,手铐撞击铁管,发出哗啦的脆响。 “你让沙瑞金来!让李达康来!老子有京城的律师团,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耀武扬威!” 他依然在硬撑着大少爷的排面。 李成阳没生气。 他低下头,轻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公子。你还指望你那个京城律师团来救你呢?” 他伸手,拉开黑色公文包的拉链。 拉链发出“哧啦”一声响。 “我今天来,不是代表省检,也不是代表纪委审你。” 李成阳从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我是代表华盛重工全球法务部。” “也是代表陈总。来给你看几样东西。” 他手腕一甩。 “啪!” 几份盖着不同国家法院钢印的外文文件,重重地甩在赵瑞龙面前的小铁桌板上。 纸张滑到赵瑞龙的眼皮底下。 “这是开曼群岛高等法院今天早上刚下发的资产冻结令。” 李成阳用修长的手指,在第一份文件上点了点。 “赵家挂在海外空壳公司名下的那五个离岸账户。涉嫌跨境洗钱和危害华国国防安全。里面的两点五亿美金。已经被国际反洗钱组织全额冻结。” 赵瑞龙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视线死死盯在那些红色的英文钢印上。虽然看不懂外文,但他认得那几个熟悉的账户尾号。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 “你……你们胡说!那是合法的投资款!” “合法?” 李成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合不合法。等这笔钱被华国海关依法查扣充公的时候,你可以去跟法官慢慢解释。” 他抽出第二份文件。 拍在桌上。 “看看这个。这是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刚批的破产重整清算书。” 李成阳冷眼看着赵瑞龙。 “你们山水集团在京州的三个大型商圈,五个在建楼盘。因为抽逃资金和高利贷暴雷。就在一个小时前。被法院强行封锁。” “所有预售款被冻结,所有的施工队已经停工拉了横幅。” 赵瑞龙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 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死灰色。 他死死地抓着手铐链条,手指关节勒得泛白。 钱没了。 离岸账户里的救命钱,还有山水集团这个在汉东的提款机。 被李成阳几张纸,直接砸得粉碎。 但这还不算完。 陈致远既然下了令要把汉东的水抽干。 那就不可能只停留在这些表面上的房地产资产。 华盛重工这头蛰伏的巨兽,在商场上,终于露出了它那足以撕碎一切的恐怖獠牙。 李成阳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赵瑞龙那张已经彻底扭曲的脸。 摘下无框眼镜,拿出一块灰色的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赵公子。” 他声音平淡。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一刀一刀地捅进赵瑞龙的心窝。 “你引以为傲的山水集团、美食城。” “还有你们赵家在香江股市上圈钱的那个海外油气公司。” 李成阳把眼镜重新戴上。 镜片反着白炽灯的冷光。 “从今天早上开盘起。” 李成阳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正在被我们。全面做空。” 第150章 东宝书记发飙:谁敢动国家重点工程老子活劈了他 管钳砸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 “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 黄泥水四溅。 几滴冰凉的烂泥,直接崩在了侯亮平黑色皮鞋的鞋面上,溅了他一裤腿的泥星子。 这股突如其来的蛮横气势。 让侯亮平本能地脚下一软。 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皮鞋跟在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身后的那十几个反贪局干警,更是吓了一跳。 小张和小李手里拿着黄色的警戒胶带。 被雷东宝这铁塔般的块头和满脸的凶相一震。 两人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手里拉着一半的警戒带,松垮垮地垂在半空,像是一条软掉的面条。 侯亮平很快反应过来。 他咬了咬牙,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的退缩是对自己反贪局长身份的羞辱。 他站定身子。 猛地挺直了腰板。 “你少跟我耍横!” 侯亮平指着雷东宝的鼻子,厉声呵斥。 他拿出平时审问那些落马官员时的威严。 “反贪局办案,走的是法定程序。我们手里有合法的初查通知书。” 他把那张盖着红印的纸,在雷东宝面前晃得哗啦直响。 “不管你是谁。阻挠国家司法机关依法查封涉案现场。这叫妨碍公务!” 侯亮平声音冷硬。 “真以为仗着人多,就能暴力抗法了?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市局的防暴大队过来把你们全拘了!” 他习惯了用法律和程序去压人。 以前,只要把这套说辞搬出来,再横的开发商或者厂长,都得乖乖低头。 但今天。 他遇上的,是雷东宝。 一个从小雷家村大队书记起步,跟着陈致远在非洲矿场、中东战乱区里摸爬滚打,带出了一支铁血基建大队的硬汉。 雷东宝最不吃的,就是这种坐在办公室里、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官僚这套。 “程序?” 雷东宝冷笑了一声。 他弯下腰,一把抓起地上那把大号管钳,重新扛在宽阔的右肩上。 “老子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程序!” 他往前逼近一步。 那双布满血丝、熬了几天几夜的眼睛,死死瞪着侯亮平。 “老子只知道!” 雷东宝伸出左手,指着身后那片广阔、热火朝天的工地。 指着那些正在轰隆运转的打桩机。 “这地下埋着的每一根钢筋。这工地上打下的每一方混凝土。” 他嗓门大得像是一尊洪钟。 震得侯亮平耳朵嗡嗡作响。 “全是陈总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是为了给咱们国家造自己的航母!造战机的芯片!” 雷东宝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们在非洲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顶着疟疾和反叛军的枪子儿挖矿。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把材料运回来,不让洋人卡咱们的脖子吗!”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侯亮平。 眼神里全是鄙夷和愤怒。 “你们这帮穿皮鞋、坐冷气房的官老爷。国家需要你们出力的时候,一个个缩得比王八还深。” “现在我们拿命在前面拼。你们倒好,拿着几张破纸,跑来查我们的封?还他妈要给我们扣洗钱的帽子?” “我呸!” 雷东宝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弟兄们!” 雷东宝突然转身,冲着身后的几百个基建工人举起粗壮的胳膊。 “这帮穿皮鞋的。要来查封咱们的工地!要停咱们造航母的工!” 他扯着嗓子大吼。 “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几百个光着膀子、满身汗水的工人。 像是一座沉默被点燃的活火山。 齐刷刷地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声浪排山倒海。 直接盖过了几十台重型机械的轰鸣声。 几百把铁锹、钢管、大扳手,被他们高高举在半空中,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金属光泽。 他们不需要什么阵型。 就是凭着一股最纯粹、最原始的血性。 踩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 朝着侯亮平这十几个人,压了过来。 “咚!咚!咚!” 几百双胶鞋同时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震动声。 地皮都在跟着发颤。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剽悍气势,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 省检的那十几个干警,哪见过这种真正的工人阶级的铁血阵势。 他们平时对付的,不过是些贪生怕死的贪官污吏。 面对这几百个随时可能把他们用铁锹拍成肉泥的壮汉。 干警们脸色煞白。 小张手里的警戒线彻底掉在了泥水里,双腿直打哆嗦。 他们本能地。 一步步往后退去。 连警车都不敢靠太近,生怕被这帮人直接把车给掀翻了。 侯亮平也被这股气势压得呼吸不畅。 他脸色铁青,强撑着站在原地。 但脚底板也在发虚。 “你……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侯亮平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 但他的声音,在几百工人的怒吼声前,弱得像是一声蚊子叫。 雷东宝走到侯亮平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突然。 一把扯开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就汗湿透了的迷彩背心。 “哧啦。” 背心被粗暴地撕裂。 露出了他那宽阔、黝黑的胸膛。 上面,纵横交错着几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伤疤。有刀伤,也有在矿区留下的贯穿伤。 每一道伤疤,都在诉说着他在海外为了华国工业拼命的过往。 雷东宝双眼血红。 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他把手里的大号管钳,横在胸前。 指着侯亮平的鼻子。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 雷东宝的怒吼声,在东郊的工地上空盘旋。 带着不容置疑的死亡威胁。 “谁敢迈过这条线!” 他死死盯着侯亮平。 “动国家重点工程一块砖。” “老子今天。” “活劈了他!” 第193章 侯亮平如遭雷击,一直查的黑恶势力竟是护国柱石 “既然这位侯局长这么想看,沙书记。” 陈致远端着旧搪瓷缸,声音平淡。 “那就让他,看个明白吧。” 话音刚落。 按在侯亮平后背上的两名国安特工,立刻有了动作。 左边那名特工腾出戴着防割手套的右手。 一把揪住侯亮平那凌乱、沾着白灰的头发。 用力往上一提。 侯亮平的头皮被扯得生疼,脖子被迫往后高高仰起。 颈椎骨发出一声“咔”的轻响。 另一名特工伸出两根手指。 粗暴地抠住他嘴里那块发臭的黑色战术堵口布。 猛地往外一扯。 “哧啦。” 粗糙的帆布条擦过他嘴角裂开的伤口。 带出一缕混着血丝的黏稠口水,滴在下巴上。 侯亮平的嘴巴终于得以合拢。 下颌骨因为长时间被强行撑开,酸痛得直打颤,关节处一阵发酸。 “呼——咳咳咳!” 他张开嘴,像个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气。 冷风夹着楼道里的灰尘灌进气管。 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但他根本顾不上喘匀气。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陈致远和沙瑞金。 骨子里那股偏执的火苗还在烧。 “沙瑞金!” 侯亮平嗓子哑得像破锣,声音在漏风的宿舍里回荡。 “你们这是官商勾结!你们全都是这老贪官的保护伞!” 他咬着后槽牙。 因为情绪激动,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水泥地上。 “我拿着最高检的批文,你们敢让国安按我!” “大风厂那笔洗钱的烂账,我到死也要查到底!” 沙瑞金还保持着九十度弯腰的姿势。 听到这句歇斯底里的喊声。 他那塌下去的脊背,猛地一僵。 后背上的冷汗,像开了闸的水一样,瞬间又冒出了一层。 把贴身的白衬衫彻底泡透了。 他双手扶着膝盖,想要直起身。 但腿肚子早就软成了一滩烂泥。 刚一直腰,右脚脚踝一软。 身子往旁边一栽。 “当。” 手背撞在写字台的抽屉铜把手上,直接刮破了一层油皮。 渗出几点红血丝。 李达康赶紧从后面跨了半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沙瑞金一把甩开李达康的手。 他大口喘着气。 转过头。 死死盯着被特工揪着头发、按在地上的侯亮平。 怒火。 一种差点被这个蠢货连累到满门抄斩的极致怒火。 像是一桶汽油被火星点燃。 “轰”地一下,烧穿了沙瑞金仅存的那点理智。 他转过身。 两步走到书桌半开的抽屉前。 手哆嗦着。 一把抓起最上面那张半透明的战机发动机绝密图纸。 又伸手探到底下。 纸张在他发抖的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沙瑞金猛地转过身。 大步冲向侯亮平。 皮鞋踩在地板的碎玻璃碴子上,发出“喀嚓”的刺耳碎裂声。 几步跨到侯亮平跟前。 没有任何官场上的寒暄和训斥。 沙瑞金扬起右手。 将那张半透明的图纸和老照片,带着一股狠风。 “啪!” 直接。 狠狠地拍在了侯亮平的脸上。 图纸的边缘比较锋利。 在侯亮平那本就红肿的左脸颊上,划出了一道极浅的血口子。 纸张贴着他的鼻梁滑落。 掉在他的下巴底下,平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保护伞?” 沙瑞金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 他弯下腰。 一把揪住侯亮平那件烂了口子的黑皮夹克衣领。 用力往上一拽。 侯亮平的衣领勒住脖子,憋得他脸色泛青,翻了个白眼。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沙瑞金另一只手指着地上的图纸和照片。 唾沫星子喷了侯亮平一脸。 “看看这上面盖的是什么章!看看那是谁的字!” “你这只瞎了眼的猴子,你连天都敢捅破!” 侯亮平被迫低着头。 脖子被勒得很紧,呼吸不畅。 视线顺着沙瑞金手指的方向,落在了下巴底下的那两张纸上。 白炽灯昏黄的光打下来。 落在半透明图纸的右下角。 两枚红得发黑的圆形钢印,像两把尖锐的锥子,扎进他的眼睛。 【国防科工委审批】 【国家安全部SS级绝密】 这两枚钢印的油墨印记,透着一种国家机器特有的厚重与森严。 侯亮平呼吸一滞。 胸腔里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视线僵硬地往下挪了半寸。 看着那行规整的宋体小字。 “wS-15第五代涡扇发动机核心矢量喷口参数图”。 冷汗。 从侯亮平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但他骨子里那股偏执的劲还在死撑。 他在心里疯狂地嘶吼:假的!这肯定是洗钱的障眼法!是萝卜章! 他的视线,像是个溺水的人。 拼命往旁边一抓,落在了那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上。 照片边缘有些卷边。 画面上,陈致远穿着老旧的工装。 背靠着一个巨大的航天器半成品。 而在照片的右下角。 是用红墨水钢笔写就的四个草书大字。 字迹苍劲,铁画银钩。 力透纸背。 “国士无双”。 在这个签名的最末端,盖着一个私章,还留着一个刚劲的落款。 侯亮平看着那个落款。 他的眼珠子,一点点地瞪大。 眼白上的红血丝仿佛要滴出血来。 那个签名。 别人敢伪造国安的钢印,这世上,绝对没有人敢伪造这位老人的字! “看清楚了吗!” 沙瑞金揪着他的领子,眼眶红得吓人。 “你以为这是洗钱的账本?” 他咬牙切齿地咆哮,声音在空旷的宿舍里回荡。 “这是国家的命根子!是抵御洋人科技封锁的脊梁骨!” “你这只没脑子的畜生!” 沙瑞金气得手臂发抖。 “你查的不是大老虎,你是在拿着小刀,往国家的国防心脏上捅啊!” 侯亮平的身体。 僵住了。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被特工反剪双手的姿势。 但大腿上那股因为不屈而绷紧的力道,瞬间抽空了。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四个红字。 “国士无双”。 这四个字,像是一座崩塌的泰山,轰然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一直充血、愤怒的眼睛,在这一瞬间。 彻底失去了焦距。 变空了。 像是一个被戳破了的肥皂泡,里面全是不堪一击的空气。 大风厂的遣散费。 东郊荒地的一百亿过桥资金。 地下三层那戒备森严的防爆大门。 所有的这些“疑点”,所有的这些“洗钱铁证”。 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最完美、最不可辩驳的解释。 这不是洗钱。 这是大国重器在布局。 而那个被他指着鼻子骂作“贪官白手套”的大学教员。 是连大首长都要亲笔题词表彰的护国柱石! 他引以为傲的反贪直觉。 他坚信不疑的司法正义。 在这一刻。 出现了触目惊心的裂痕。 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不仅不是斩妖除魔的齐天大圣。 他是一个差点葬送了国防大计、成了外敌帮凶的千古罪人。 侯亮平的大脑。 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空白。 第194章 正义凛然的侯局长道心破碎,狂妄信仰彻底崩塌 沙瑞金的手松开了。 侯亮平像一滩软泥,顺着写字台的边缘滑了下去。 他双膝跪在地板上。 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张半透明的特种绘图纸。 纸张的一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底下的木地板纹理。 右下角那两枚鲜红的钢印。 在昏黄的白炽灯光下,像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国士无双”。 黑白老照片上的这四个草书大字,笔锋凌厉。 侯亮平的肩膀,开始小幅度地抖动。 先是左肩。接着是整个脊背。 他在发抖。 像是一台齿轮卡死、即将散架的破机器,身体开始了不可控制的剧烈痉挛。 冷汗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 砸在地板的白灰上,碎成一小团暗色的水渍。 他张着嘴。 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干涩,嘶哑,吸不进半点空气。 陈致远坐在那张起球的绿皮沙发上。 他端起桌上的旧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温水顺着喉咙咽下。 他放下缸子。杯底和玻璃桌面撞出一声发闷的轻响。 陈致远站起身。 灰色的旧运动服在灯光下显得很暗淡,拉链半敞着。 他往前迈了一步。 旧回力球鞋踩在满是碎玻璃和木屑的地板上。 发出“喀嚓”一声脆响。 沙瑞金往后退了半步,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冷汗。 退得太急,鞋跟绊在门框的断木条上。他赶紧伸手扶住墙,才没摔倒。 手掌心在墙皮上蹭了一层白灰。他连拍都没敢拍。 陈致远停在侯亮平面前。 居高临下。 看着跪在泥水和玻璃碴子里的反贪局长。 “看清楚了?” 陈致远的声音很平。没有带半点火气,也没有嘲讽。 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这就是你说的洗钱账本。” 侯亮平艰难地仰起头。 他那张被打肿的脸上,满是冷汗、灰尘和干涸的血迹。 金丝眼镜早就飞到了墙角的垃圾桶旁边,镜片碎了一地。 他嘴唇哆嗦着。上下牙齿打着战。 “我……我只是……” 侯亮平干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疼得像刀割。 他想说自己只是在走程序。想说自己也是为了国家防务的资金安全。 但话卡在嗓子眼里。 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反贪逻辑,在这些盖着最高级别钢印的国之重器面前,碎得像是个劣质的瓷器。 陈致远蹲下身。 他顺手把地上那张老照片捡起来。 大拇指在照片边缘轻轻弹了两下,掸掉上面的浮灰。 “你只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他把照片平平整整地搁在写字台上。 “你觉得汉东省的人都是瞎子,全都被贪腐蒙蔽了双眼。” “只有你一个人,举着正义的火把。” 陈致远的视线,刀子一样刮在侯亮平的脸上。 “季昌明拦着你。李达康骂你。” “连陈岩石那种一辈子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老革命,都拿拐杖抽你。” 他看着侯亮平充血的双眼。 “你都不信。” “你觉得他们全是贪腐集团的保护伞。全都被我的黑钱买通了。” 一阵冷风从破掉的阳台门灌进来。 吹得地上的半透明图纸哗啦直响。 “你所谓的正义。” 陈致远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意。 “不过是满足你高高在上的自负和私欲。” 侯亮平浑身一僵。 这几句话,像生锈的挫刀,直接挫在他的软肋上。 疼得他眼角剧烈抽搐。 “你从小在大院里长大。办了几个软骨头的贪官,听了周围几句奉承话。” 陈致远慢慢站直身子。 “就真把自己当成反贪的利剑了?” 他伸出脚,鞋尖在那张wS-15发动机的图纸边缘点了一下。 “你连什么是国家大义都分不清。” “这是几千个科研人员,熬白了头发,在西北的大漠里啃着沙子弄出来的数据。” “我拿整个华盛的家底在海外垫资。躲着北约的巡洋舰,在公海上跟洋人玩命,才把设备运回汉东。” 陈致远的语气转冷。 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而你呢?” “你拿着几张自己签字的空白纸。带着人踹开国防基地的门。” “你要在我的防爆车间里拔服务器。” 他低头看着面如死灰的侯亮平。 “只要地下机房断电一秒钟。” “光刻机的标定参数就会全部清零。” “国家的航空材料发展,起码倒退三年。” 陈致远把手揣进运动服的兜里。 “你也配叫利剑?” 他冷哼了一声。 “你连当个挡箭牌的资格都没有。” “你就是个差点毁了国运的小丑。” 小丑。 这两个字,彻底击穿了侯亮平心里最后一层防弹玻璃。 他的信仰。 他那套严丝合缝、用来感动自己的正义逻辑。 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碎成了一地扎人的玻璃碴。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挽救汉东。他在做着孤胆英雄的戏码。 其实,他是在亲手拆除这个国家的承重墙。 是在拿着刀子捅国家的国防心脏。 侯亮平双手被反铐在背后。 他突然低下头。 脑门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啊——!” 一声变了调的嚎哭声,从他胸腔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他嚎啕大哭。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淌在地上的灰尘里。 糊了满脸。 那哭声难听、刺耳。 像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区供人围观的疯子。 他引以为傲的反贪局长光环。彻底没了。 他现在是一个破坏绝密工程的罪人。 是一个差点葬送了国之重器的蠢货。 他的道心,被陈致远几句轻描淡写的话,碾成了齑粉。 哭声在漏风的宿舍里回荡。 陈致远皱了下眉。 他没再看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男人。 转过身。 冲着旁边的国安特勤队长抬了抬手。 “带走吧。” 他走回沙发旁,端起茶杯。 “吵得慌。” 特勤队长点点头。 他一挥手。 两名黑衣特工快步走上前。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厚绒布头套。 直接从侯亮平的头顶罩了下去。 “呜——” 嚎哭声瞬间被闷在了粗糙的布料里,变成了一声声沉闷的呜咽。 两名特工一左一右,架起侯亮平的胳膊。 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往门外拖去。 侯亮平的双腿软绵绵地拖在地上。 黑色的皮鞋鞋尖在楼道的水泥地上,擦出两道长长的灰印子。 “哧啦,哧啦。” 拖拽的脚步声,夹杂着沉重的军靴声。 渐渐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千里之外。 京城。 二环内的一处高档复式公寓。 夜很深了。 卧室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 钟小艾穿着银灰色的真丝睡袍。 坐在软包床沿上。 她手里捏着一部白色的最新款手机。 屏幕亮着冷光。 照着她那张带着怒气和傲慢的脸颊。 几分钟前季昌明打来的那个电话,让她觉得汉东的地方官简直是不可理喻。 自己的丈夫在前面查案,这帮人竟然还敢设卡阻拦,甚至搬出什么军工绝密的谎话来推诿。 简直是无法无天。 她冷着脸。 手指在屏幕上的通讯录里快速滑动翻找。 最后停在一个带有内部特殊标记的号码上。 那是一个能直接联系到某位高层实权干部的专线。 “查个企业还得推三阻四。” 钟小艾嘴里嘟囔了一句。满脸不屑。 她大拇指用力按下绿色的拨号键。 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声。 她理了理真丝睡袍的领口。准备动用家族的顶级关系。 好好向汉东省委,兴师问罪。 第195章 钟小艾动用家族关系捞人?高层直接把她爹骂个狗血淋头 “嘟——嘟——” 手机里传来的盲音。 单调。机械。 钟小艾穿着银灰色真丝睡袍。 她盘腿坐在宽大的软包大床上。 白皙的手指捏着白色的最新款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重重按了一次重拨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女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 钟小艾一把将手机扔在床上。 手机砸在柔软的天鹅绒被面上,弹了一下。 她扯了扯睡袍领口。 心里涌起一股燥热。 刚才季昌明打来的那个电话,吵得她心烦。 说什么华盛重工是军工红线。 说什么侯亮平闯了大祸,捅破了天。 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在大院里长大的她,见多了地方上那些拉大旗作虎皮的把戏。 她只觉得汉东的这帮官僚。 是在联手欺负侯亮平。 “连电话都关了。” 她冷哼了一声。 光着脚踩进软拖鞋,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红酒。 仰起脖子。 一口喝干。 苦涩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 她把高脚杯搁在酒柜上。 拉开卧室的门。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长毛地毯。 她踩在上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是她父亲的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 透出一条昏黄的灯光。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 钟小艾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 宽大的花梨木办公桌后。 钟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背心。 他戴着一副无框老花镜。 手里正端着一把包浆油亮的紫砂壶。 热水顺着壶嘴流下。 浇在茶盘里的那个茶宠金蟾上。 冒出一缕白色的热汽。 “爸。” 钟小艾走过去。 拉开桌前的一把圈椅,坐了下来。 真丝睡袍在木头椅面上蹭了一下。 钟父没抬头。 视线依然落在那个吐泡泡的金蟾上。 “怎么还没睡。” 他声音平缓。透着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亮平那边,遇到点麻烦。” 钟小艾把刚才拨不通电话的事说了。 顺带着把季昌明的警告,当成笑话一样学了一遍。 “汉东的这帮人,胆子越来越大了。”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亮平去查个企业账本,他们就敢扣人。这是没把最高检放在眼里。” 钟父放下紫砂壶。 壶底碰在木制茶盘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当”声。 他摘下老花镜。 拿桌上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地方上的同志。护食。” 钟父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宽容。 “有个纳税大户,就当成了宝。生怕反贪局一查,把他们的政绩查没了。”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亮平这孩子,办事就是太急躁。” 钟小艾撇了撇嘴。 “爸。您得给汉东那边去个电话。给他们敲打敲打。” 她看着钟父。 “不然亮平这工作,在汉东根本推行不下去。” 钟父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花梨木桌沿上轻轻敲击。 笃。笃。 他沉吟了片刻。 “沙瑞金那边,我就不打了。” 钟父端起一个小茶杯。 “我直接给军委的李老打个电话。问问那个华盛重工,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他嘴角挂着一抹自信的笑。 “要真是个白手套。” “让军方直接把他们那个什么保密牌子摘了。亮平查起来也方便。” 钟父伸出手。 拿起桌角那台红色的保密专线话筒。 手指在按键上。 熟练地拨出了一串内部短号。 这台电话,直通军方最高层。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 每一声间隔都很长。 钟小艾坐在圈椅里。 双手抱在胸前。 下巴微微扬起。 她等着看汉东那帮地方官,明天怎么给侯亮平赔礼道歉。 “喂。我是老钟。” 电话通了。 钟父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语气里透着几十年的交情。 “老李啊。这么晚打扰你。” 电话那头。 没有像往常那样传来爽朗的笑声。 只有一阵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钟父没察觉到异常。 他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茶水。 “汉东省那边。有个叫华盛重工的。”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说是你们军方挂了号的保密企业?” “底下反贪局的同志想查查他们的账。地方上推三阻四的。” 钟父把茶杯放下。 “你给那边打个招呼。别大水冲了龙王庙。让亮平把工作干完。” 钟父的话音刚落。 话筒里。 突然。 爆发出一声雷霆般的咆哮。 “钟老头!你还敢给我打电话!” 声音大得吓人。 像是一柄重锤,顺着电话线,直接砸在钟父的耳膜上。 震得话筒的塑料外壳嗡嗡直响。 钟父的手指一僵。 脸上的从容和自信。 在这一瞬间。 彻底定格住了。 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你教的好女婿!” 老首长的怒吼声在听筒里回荡。 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毫不掩饰的杀机。 “那个蠢货!” “他带着人,强行踹开了汉大教职工宿舍的门!” “他拿着反贪局的搜查令。” “去抢陈致远同志手里的国家绝密图纸!” 钟父的呼吸。 猛地停滞了。 胸腔里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空气。 他张着嘴。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致远同志!是咱们国家航空工业的脊梁!” 老首长喘着粗气。 “那是大首长亲笔题词的国士无双!” “你们家侯亮平。” “带着几个警察。” “去抄国士的家?” 钟父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黑色的针尖。 后背上的冷汗。 冒了出来。 顺着脊椎沟,一路往下流。把灰色的羊毛背心全浸透了。 “这叫什么?” 老首长咬着牙。一字一顿。 “这叫武装冲击军事禁区!” “这在国家安全法里。” “叫叛国重罪!” 叛国重罪。 这四个字。 像四把带着冰茬的尖刀。 直接捅进了钟父的心窝里。 他左手拿着的那把紫砂壶。 原本正悬在茶盘上方。 手指。 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肌肉一松。 紫砂壶从指缝间滑落。 自由落体。 “啪啦!” 砸在花梨木的茶盘边缘。 弹了一下。 重重地摔在下方的大理石地板上。 摔得粉碎。 暗红色的泥胚碎片四处飞溅。 半壶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 溅在钟父那条名贵的西装裤腿上。 他连烫都感觉不到。 整个人像是一截枯木。 瘫软在椅子里。 “你们钟家。就等着国安局上门吧!” “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切断。 盲音在书房里回荡。 钟小艾坐在对面。 她没有听清电话里的全部内容。 只听到了紫砂壶碎裂的巨响。 她皱着眉,站起身。 拍了拍睡袍下摆。 “爸。李伯伯怎么发这么大火?” 她语气里还带着那股大院子女的傲气。 “汉东的那帮人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连您亲自出面,都不管用了?” 钟父慢慢转过头。 他那张老脸,此刻惨白如纸。 额头上的冷汗连成了一片。 钟父双眼通红,像看瘟神一样看着自己不可一世的女儿。他毫不犹豫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钟小艾的脸上! 第196章 钟家连夜发声明撇清关系,侯亮平成了真正的弃子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 在京城这座古色古香的书房里,猛地炸响。 肉体剧烈碰撞。 钟小艾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 她身上那件银灰色的真丝睡袍,顺着圆润的肩膀滑落了一半。 整个人失去平衡。 重重地摔倒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 一颗洗好的红艳车厘子从果盘里滚落。 掉在她的膝盖边。 被她的手肘压碎,红色的果汁渗进灰白色的地毯绒毛里,像一滩血迹。 钟小艾的左耳嗡嗡直响。 一阵尖锐的耳鸣掩盖了书房里空调的微弱风声。 她左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迅速浮起五道清晰的红指印。 她捂着脸。 呆呆地趴在地毯上。 满眼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平时连句重话都不舍得对她说的父亲。 钟父站在花梨木画案旁。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在灰色的毛衣下剧烈起伏。 像是一台破旧漏风的鼓风机。 他打人的那只右手,还悬在半空中。 手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 地上的紫砂壶碎片和深褐色的茶水混在一起。 几滴茶水溅在他的西装裤腿上。 他根本没有理会。 “爸……” 钟小艾咽了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 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颤音。 “你打我?为了汉东的一个暴发户,你打我?” 她从小在大院里长大。 谁见了她不客客气气。 她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暴发户?” 钟父听到这个词。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类似于野兽被掐住脖子时的嘶吼。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 皮鞋踩在碎紫砂片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你这个蠢货!” 钟父伸出发抖的手指,指着地上的钟小艾。 “你到现在还以为人家是个暴发户?” 他咬着后槽牙。 因为恐惧,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那是陈致远!” “是国家军工的命脉!是大首长亲笔题词的国士无双!” 钟父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砸在钟小艾的耳膜上。 “你那个自作聪明的丈夫。” “他拿着几张破纸,带着警察。” “去强踹人家绝密基地的门!” 钟父弯下腰。 双手死死抠着花梨木桌子的边缘。借此支撑着发软的双腿。 “那是叛国重罪!” “他拿枪指着国家的功臣。军区的大佬刚才在电话里说了。” 钟父盯着钟小艾的眼睛。 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陈致远要是少了一根汗毛。” “军方就直接带兵,平了咱们钟家的大院!” 叛国重罪。 这四个字,像四把带着冰茬的尖刀。 直接扎进了钟小艾的心窝里。 她捂着脸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嘴唇发白。 上下牙齿打着寒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她那向来高高在上的傲气。 在这一瞬间,像是一块劣质的玻璃,被铁锤砸得粉碎。 “不……不可能。” 她慌乱地摇着头。发丝凌乱地贴在出了冷汗的额头上。 “亮平是最高检的人。他是在办案啊……” “闭嘴!” 钟父直起身子。 他懒得再跟这个看不清局势的女儿废话。 他转过头,看向书房门外。 “老刘!” 老秘书快步跑了进来。手里还捏着那个红色的文件夹。 “首长。”老刘低着头,不敢看地上的钟小艾。 “马上起草一份内部声明。” 钟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墨香和茶涩味的空气。 “以我的名义,下发各部委和汉东省委。” 他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感情。 “钟家,与侯亮平的一切行为毫无瓜葛。” “他在汉东的所有举动,纯属个人越权。钟家坚决拥护国家安全部门的审查。” 钟小艾跪坐在地毯上。 听到这句话。 她感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心。 “爸!你不能这样!” 她扑过去,死死抱住钟父的裤腿。 昂贵的西裤被她抓出一把褶皱。 “亮平是你女婿啊!你发了这个声明,他就真的死路一条了!” 钟父没有低头看她。 他只是冷冷地把腿往外一抽。 皮鞋在钟小艾的手背上蹭了一下。挣脱了她的纠缠。 “老刘。再去打印一份离婚协议书。” 钟父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马上拿过来。” 老刘点点头,转身小跑着出了书房。 几分钟后。 一台激光打印机发出的“嗡嗡”声在走廊里响起。 老刘拿着两张带着温热墨香的A4纸。 走回了书房。 纸上放着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他把纸笔搁在茶几上。 钟父转过身。 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支钢笔。 拔开笔帽。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把钢笔递到钟小艾面前。 “签了它。” 钟小艾瘫在地上。 她抬头看着父亲手里的那支笔。笔尖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白纸最上方。 “离婚协议书”五个加粗的黑字,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伸手。 “我不签……我不能丢下亮平不管……” 她哭着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粉底,留下一道道白痕。 “不签?” 钟父冷笑了一声。 他把钢笔重重地拍在玻璃茶几上。笔杆滚了两圈。 “你不签,明天天一亮。” “国安局的车就会停在咱们家门口。” 他指着钟小艾的鼻子。 “你大哥的职务,你二哥的生意。全得给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陪葬!” 钟父弯下腰。 一把抓住钟小艾的手腕。 力道极大。捏得她的腕骨生疼。 他强行把钢笔塞进她的手里。 按着她的手,压在那张白纸上。 “你为了一个蠢货,要搭上整个钟家吗!” 钟父的口水喷在她的脸上。 “签!” 钟小艾的手剧烈地发抖。 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杂乱的黑线。 她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血丝、透着决绝和恐惧的眼睛。 她终于明白。 在真正的国家重器面前。 钟家这点引以为傲的权力和背景。 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 她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晕开了黑色的墨迹。 她握着笔。 手指发白。 在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 钟父一把将协议书抽走。 递给旁边的老刘。 “连夜传真给汉东省国安局。” 他整理了一下灰色的毛衣下摆。 “切断一切和汉东的私人联系。谁也不许替他求情。” 老刘拿着纸,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钟小艾低声的啜泣。 钟父站在书桌旁。 没有再看她一眼。 侯亮平,这把曾经锋利的利剑。 现在。 成了一块被彻底抛弃的废铁。 …… 汉东省。京州市。 省国安局的一处隐秘地下设施。 走廊里没有窗户。 空气过滤系统发出低沉单调的呼呼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防潮石灰味,和刺鼻的消毒水气息。 一间纯封闭的隔离审讯室。 四面墙壁包裹着灰色的隔音海绵。 屋子中央,用膨胀螺丝死死固定着一把沉重的铁椅子。 侯亮平坐在椅子里。 他的双手。 被一副冰冷的不锈钢手铐,反铐在椅背的钢管上。 金属手铐的边缘有些锋利,磨破了他手腕上的油皮。 渗出一点血丝,干涸后变成了暗红色。 他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右边肩膀处被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大口子。 露出里面沾满灰尘的白衬衫。 左半边脸颊高高肿起。 紫红色的淤青蔓延到了眼角。 他没有低头。 反而高高地昂起下巴。 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盯着对面那堵灰色的隔音墙。 眼神里。 没有丝毫的认罪和恐惧。 只有一股病态的、走火入魔般的自负。 他动了动双腿。 脚踝上的脚镣碰撞在一起。 “当啷。” 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尝到了一丝咸腥的血味。 “吓唬我。” 侯亮平嘴里喃喃自语。 声音在隔音室里显得有些发闷。 他冷笑了一声。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 “搞个地下室,弄几张破图纸,就把自己包装成国防机密了?” 他手指在手铐里扭动了一下。 “陈致远。你这戏演得太过了。” 他笃定。 这就是汉东省那帮贪官联手做的一个局。 沙瑞金、李达康,甚至国安局的人,全被陈致远那几百亿的黑钱给喂饱了。 他们合伙演了这出戏,就是为了逼他这个最高检的特派员罢手。 “等天亮了。” 侯亮平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小艾肯定已经联系了老丈人。” 他脑子里盘算着。 钟家在京城的人脉那么广,副国级的丈人只要一句话。 军方的高层肯定会介入调查。 到时候。 这个假冒的军工基地就会大白于天下。 国安局的局长会亲自进来,给他打开这副手铐。 弯着腰。满头大汗地向他道歉。 “误会,侯局长,都是误会。” 他甚至连对方道歉的台词都想好了。 他会大度地挥挥手。 然后拿着最高检的批文,亲自去把陈致远按在地板上。 把那三百亿的洗钱账本查个底朝天。 想到这里。 侯亮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热的光。 他动了动酸痛的肩膀。 耐心等待着。 等待着那扇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等待着属于他的正义反击。 走廊里。 传来一阵沉稳、有节奏的皮鞋脚步声。 “嗒。嗒。嗒。” 声音越来越近。 停在了这间审讯室的门外。 侯亮平挺直了脊背。 下巴扬得更高了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道歉和释放。 “咔哒。” 电子锁发出清脆的机械声。 视线切回汉东省国安局的秘密审讯室。戴着手铐的侯亮平正满怀希望地等着岳父来救自己,门被推开了。 第198章 汉东官场大肃清,凡是给侯亮平亮绿灯的全部停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一号会议室厚重的防紫外线玻璃。 打在暗红色的椭圆会议桌上。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无序地翻滚着。 沙瑞金双眼布满血丝。 眼袋沉甸甸地坠着,透出一股熬夜后的青灰色。 他抬起右手。 “砰!” 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实木桌面上。 力道太大。桌上的十几只白瓷茶杯,齐刷刷地往上跳了一下。 杯盖磕碰着杯沿,发出一阵凌乱、刺耳的“当啷”声。 在座的常委们,身子跟着茶杯同时抖了一下。 没人敢去端茶杯。 高育良低着头。 他那只被开水烫伤的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大拇指抠着纱布边缘。 纱布被抠出了一点毛边,渗出一点黄色的药膏。 李达康坐在对面。 他昨晚跑得太急,西装袖口的缝线崩开了。 他拿指甲掐着那根线头,硬生生扯断。把手收回桌子底下。 “侯亮平的事情,中枢已经定性了。” 沙瑞金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他没用“同志”两个字。 “这是建省以来,最恶劣的政治和安全事故。”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排气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沙瑞金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名单。 纸张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昨天下午。配合侯亮平去冻结华盛重工过桥资金的。” “京州商业银行、发展银行的负责人。” 沙瑞金把名单拍在桌上。 “就地免职。移交经侦查办。” 李达康眼皮跳了一下,没出声。 “省检反贪局,参与违规行动的干警。包括那个一处处长陆亦可。” 沙瑞金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冷硬的铁锈味。 “全部停职审查。收缴配枪和证件。” “还有。” 沙瑞金转过头,视线像钉子一样扎在高育良的方向。 “凡是跟赵家、跟山水集团有过任何违规利益输送的干部。” “纪委今天必须把人按住。” “一个都别想跑。” 会议室角落的列席位上。 季昌明穿着那件发皱的灰夹克。 他双手死死捧着银色保温杯。杯子里的茶水早凉了,杯壁冷冰冰的。 听到反贪局大清洗的命令。 他以为自己今天也要卷铺盖走人,甚至做好了进看守所的准备。 “季昌明。” 沙瑞金点了名。 季昌明头皮一麻,赶紧站起来。 起得太猛,保温杯没拿稳,倾斜了一下。 杯盖“当”地掉在地上,滚到了会议桌底下。 几滴凉茶水洒在皮鞋面上。 他没敢弯腰去捡。 “大风厂的案子,你是有政治大局观的。” 沙瑞金看着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关键时刻撕了搜查令,守住了底线。” “省检的工作,你继续挑着。稳定队伍,不要乱。” 季昌明愣了两秒。 他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干咽了一口带茶叶涩味的唾沫。 “是……沙书记。”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双腿一软,瘫坐回皮椅上。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 保住了。 他这条老命,还有这顶乌纱帽,全靠那一撕给保住了。 会议散场。 没有平时交头接耳的寒暄。 常委们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地往外走。皮鞋声在走廊里杂乱无章。 大清洗的指令,顺着省委的机要通道,迅速下达。 上午十点。 省检察院,反贪局办公区。 陆亦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黑色的风衣搭在椅背上。她头发有些乱,一缕发丝贴在眼角。 桌上的那杯速溶咖啡已经结了一层褐色的薄膜。 她双眼呆滞地看着电脑屏幕。 “嗒、嗒、嗒。”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四名省纪委的工作人员推门进来,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夹克。 带头的干事走到办公桌前。 拿出一份红头文件。 “陆亦可。经省纪委和省检党组决定。” 干事声音冷硬。 “你涉嫌严重违规办案。即日起停职审查。” “交出你的证件,还有门禁卡。” 陆亦可的肩膀塌了下去。 她没有争辩。 昨晚在汉大宿舍,被国安特工拿枪顶着的情景,已经把她所有的骄傲击得粉碎。 她拉开抽屉。 拿出那本蓝皮工作证。 手指在国徽上摩挲了两下。 递了过去。 “我……我能打个电话吗?”她嗓音沙哑。 “不行。请配合纪委规定。” 干事拿过证件,装进透明的物证袋里。封口拉链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反贪局大厅里。 小张和小李等几名年轻干警,也被要求上交了警服和配枪。 小李的左手腕还打着石膏,用白色的绷带吊在脖子上。 他用单手解下腰间的枪套。 放在桌上。 眼眶通红,低着头一声不吭。 同一时间。 京州商业银行大厦。 王行长正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拿纸巾擦着额头上的汗。 “砰。” 大门被强行推开。 两名经侦警察带着纪委的人走了进来。 “王行长。走一趟吧。” 王行长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拘传单,双腿一软。 他瘫在真皮转椅里,肥胖的身子往下溜。 两个警察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 硬生生把他从椅子上拖了起来。 “我是按最高检的初查函办事的啊!我是被逼的!” 王行长哭喊着,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警察没理会他的叫唤,架着他往外走。 他的皮鞋在羊毛地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路过大厅时,皮鞋后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直接掉了一只鞋。 他光着一只穿着黑袜子的脚,被拖进了警车。 汉东省的官场,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暴风雨。 市建委的主任。 国土局的副局长。 曾经和山水集团在饭局上称兄道弟的处级干部。 在这个上午,全接到了纪委的谈话通知。 省委大院的门口。 警灯闪烁。 纪委的车队呼啸着冲出省委大院。 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闷声响。 带走了一批又一批的高官。 而此刻的汉大宿舍里。 深秋的阳光照在红砖墙上。 302宿舍那扇被踹坏的防盗门,已经换上了一扇崭新的银灰色安全门。 屋里。 煤气灶上的铝锅里,正煮着白粥。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高启强拿着一块白抹布,把玻璃茶几擦得一尘不染。 陈致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 他拉开那张有些掉漆的木椅子,坐下。 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里面装满了热气腾腾的现磨豆浆。 旁边是用旧报纸垫着的几根刚炸好的油条,泛着金黄的油光。 陈致远拿起半根油条。 陈致远正悠闲地吃着油条。 第1章 满级财阀回新手村,汉大历史系的扫地僧 下课铃响了。 陈致远把手里的半截粉笔扔进纸盒,拍了拍手心。 台下的学生开始收拾书包。凳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拖拽,发出沉闷的擦刮声。 他转过身,拿起讲台边缘的不锈钢保温杯。 盖子拧紧。 “下课。”他说。 夹着那本封皮卷边的老教案,陈致远走出阶梯教室。 汉东大学历史系的走廊很长。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打进来,老旧的木地板上浮动着细碎的灰尘。 几个年轻讲师迎面走来,纷纷避让打招呼。 “陈教授,您慢走。” 陈致远点点头,脚步没停。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 皮鞋面上沾了一层白色的粉笔灰。 走在这座百年学府的林荫道上,他就像个最寻常不过的,等待安稳退休的老教书匠。 路过家属区的小卖部,陈致远停下。 “老李,拿包大前门。” 老板递出烟,随口问了一句:“陈教授,今天下早课啊?” “讲明史,下面睡倒一大片,不如早点散了。”陈致远笑了笑,把几张零钱按在玻璃柜台上。 教职工宿舍在校园最西头。 两栋七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外墙爬满干枯的常春藤。 陈致远踩着掉漆的木质楼梯,一步步上了三楼。 掏出黄铜钥匙,捅进门锁。 门推开。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有些寒酸。 一张绿皮沙发,一张斑驳的写字台。靠墙立着两排顶到天花板的实木书架。 墙角的暖水瓶外壳已经生了锈斑。 陈致远把教案随手扔在桌上,脱下夹克挂在门背后的铁钉上。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瓶用来泡酒的红星二锅头玻璃瓶。 瓶子里装满了他自己抓的枸杞和党参。 往搪瓷缸里倒了十几粒枸杞。 拉开抽屉找茶叶时,指尖碰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皮盒子。 陈致远的手顿住了。 他把铁皮盒拿出来,单手挑开盖子。 里面躺着几张泛黄发脆的老照片,还有一枚边缘发黑的金属厂徽。 红星机械厂。 1988年。 陈致远用拇指蹭了蹭厂徽上的字,金属的触感冰凉。 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他睁开眼,就站在这片叫做“汉东”的土地上。 那时他一穷二白,背着个破帆布包,跟着被排挤的老领导下放到了濒临破产的红星机械厂。 那个年代的汉东,到处是灰尘,到处是钻营的政客和投机的倒爷。 他没有系统,也没有金手指。 靠着脑子里多出几十年的眼界,还有比别人狠三分的手腕,他硬生生砸开了一条血路。 兼并重组,下岗分流。 南下羊城倒红头文件,北上毛熊国拿轻工换废旧机床。 十年时间,他把一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破厂,拉扯成了横跨三省的重工集团。 再往后,雪球越滚越大,谁也拦不住了。 军工配件、大型盾构机、重型燃气轮机基地、半导体芯片全产业链。 “华盛重工”这四个字,像一头沉默的史前巨兽,疯狂吞噬着全球的重工业版图。 到了今天,华盛重工到底有多少资产? 陈致远自己也算不清楚。 万亿,只是个起步的数字。 连军方都把他当成定海神针,高层首长的案头常年放着他写的内部产业报告。 但三十年的连轴转,铁人也得生锈。 半个月前,他把集团的日常事务全扔给了那几个被他亲手调教出来的手下。 自己打了个“病退休养”的报告,回了发家地汉东。 弄了个汉东大学特聘教授的闲职。 就为了图个清净。 满级财阀卸下伪装,回到新手村的破旧宿舍里。 连空气都显得轻快了不少。 “叮铃铃——” 桌上的黑色转盘座机突然响了。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致远把铁皮盒子扔回抽屉,关上。 伸手拿起话筒。 “哪位?”他声音平淡。 话筒那头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透着掩饰不住的急促。 “陈、陈老……我是京州海建集团的刘海建。” 陈致远拿开话筒看了一眼。这号码是内部转接过来的。 他没出声。 对面的呼吸更重了几分:“陈教授,我在您宿舍楼下站了三个小时了。门卫不让进,我不敢硬闯……” “您看,您能赏脸给我十分钟吗?就十分钟!南湾那个填海的项目,只要您稍微漏一点风……” 海建集团。 汉东省排名前三的地产龙头,资产号称过了百亿。 这个刘海建平时在省委大院走动,鼻孔都是朝天的。 陈致远端起桌角的暖水瓶,拔掉软木塞。 “水开了。”他说。 电话那头愣住了:“啊?陈教授,您说什么?” “我说,我正准备泡茶,没空听你废话。” 陈致远把滚烫的热水冲进搪瓷缸。 红色的枸杞翻滚着浮了上来。 “不是,陈老!陈总!您给我一次机会……”刘海建的声音带了点哭腔。 陈致远把话筒放回底座。 “咔哒”一声,屋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他顺手把电话线给拔了,扔在桌子后面。 一个倒腾钢筋水泥的土老板,也配跑到他面前要项目。 华盛重工手指缝里漏下的一点残渣,都能把这种地产商活活埋了。 陈致远端着冒热气的搪瓷缸,走到屋角。 那里摆着一台带着大后背壳的老式彩色电视机。 他伸手按下开关。 屏幕没亮,只发出一阵“嗞啦”的静电声。 他空出右手,在电视机顶盖上重重拍了两下。 屏幕闪烁几下,终于亮了起来。 正好停在汉东卫视。 晚上七点半。 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男低音,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 “本台消息。” “今日,省委省政府召开关于加强党风廉政建设的专项会议。” 画面上,一排排穿着白衬衫的官员正襟危坐。 陈致远拉过一张木板凳,坐了下来。 吹了吹搪瓷缸里的浮沫,喝了一小口。 水太烫。 他皱了下眉,把杯子搁在膝盖上。 电视画面一转。 切到了省检察院的大楼。 红色的国徽在镜头前闪过。 播音员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总局,联合汉东省反贪局,正式启动打虎行动……” “将依法对一批违法违纪干部进行停职审查……” 镜头扫过几辆闪着警灯的检察院专用车。 车门拉开,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步履匆匆地走了进去。 陈致远看着那几个模糊的背影,拿杯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汉东反贪局。 最高检。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老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某个熟悉的锁孔。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 家属区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 屋里没开灯。电视屏幕的荧光打在陈致远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重新端起膝盖上的搪瓷缸,往嘴里送了一口温水。 枸杞的微甜在舌尖散开。 陈致远看着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反贪标语,轻笑了一声。 “名义的主线,终于开始了。” 第2章 退休干部的日常?不,是重工寡头的休假 电视机里,反贪标语的红底白字还在滚动。 “名义的主线,终于开始了。” 陈致远嚼碎了嘴里那颗发胀的枸杞。甜腻带点微苦的味道在舌根散开。 他站起身,端着搪瓷缸走到墙角的洗脸架旁。 架子上放着个掉瓷的铁脸盆。 水龙头拧开,“噗”地喷出一口带铁锈的黄水,接着才流出清冽的自来水。 他把沾了粉笔灰的手指伸到水流下搓洗。 指缝里的白灰融进水里,顺着下水道漩涡流走。 还没等他拿毛巾擦干手,一阵沉闷的震动声从床底下的破帆布包里传了出来。 “嗡——嗡——”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震得老旧木地板的缝隙直掉灰。 陈致远弯下腰。腰椎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把帆布包拽出来,拉开拉链,从几件洗发白的旧衣服下面摸出一个黑色的卫星电话。 机身厚重,外壳磨砂,没有任何商标。 屏幕上闪烁着一串经过多重军工级加密的乱码。 这条专线,全世界只有三个人能打进来。 陈致远按下绿色的接听键,顺手拉过那张掉漆的木板凳,坐了上去。 “陈总。” 许半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带着点沙哑,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脆响,夹杂着远处隐约的汇报声。显然她正身处华盛重工顶层的核心会议室里,周围站满了几十个高管。 “讲。”陈致远摸过桌上的半包大前门,抖出一根咬在嘴里。 “中东卡尔塔深水港的二期工程,出岔子了。”许半夏语速飞快,没有半句废话。“法国阿尔斯通联合了三家欧洲财团,在重型起重设备的出口协议上卡了我们一道。” 陈致远没点火,咬着烟蒂,含糊地问了一句:“涉及多大金额?” “港口基建,加上后续三年配套的重型装卸设备采购,四百六十亿人民币。” 许半夏翻了一页报告,纸张摩擦声清晰可闻。 “如果停工,违约金每天两百万美金。法方代表半小时前刚给我打过电话,态度很傲慢。” “他们想要什么?” “深水港项目百分之十五的干股。外加我们在北非航线上的两个物流中转站。” 陈致远抓起桌上的塑料打火机。 砂轮擦出一簇蓝黄相间的火苗。 他点燃烟,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直接呛进肺里。 “胃口不小。”他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许半夏冷笑了一声:“那是。他们吃准了我们国内的起重设备达不到深水港的千万吨级要求,想趁火打劫。” 陈致远夹着烟,看了一眼对面墙上挂着的汉东大学校历。 “半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电话那边愣了一下,敲击键盘的声音瞬间停了。 “十二年了,陈总。” “十二年,你还拿这种事来烦我?”陈致远夹着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阿尔斯通卡设备,你就不会断他们的稀土?华盛现在掌控了全球百分之三十的特种稀有金属矿脉,这牌你不敢打?” 许半夏没吭声,静静等着后话。 “通知梁思申。不管她现在在华尔街哪个酒会上,让她十分钟内给我开个离岸账户。” 陈致远弹了下烟灰,灰烬落在玻璃台面上。 “调五十亿美金,在国际期货市场全面做空那三家欧洲财团的底仓。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要看到他们股价崩盘。” “另外,给雷东宝打电话。他在非洲不是带了几万基建工人吗?让他把重型卡车都给我开到北非沿岸的港口去。凡是挂法国旗的货轮,找借口扣下检查。卸货?门都没有。” “至于那批起重设备……” 陈致远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温水。 “宋运辉在重机研发中心是吃干饭的?集团每年拨给他八十亿的研发经费。告诉他,下个月我要看到我们自己的万吨级全自动起重机下线。四百六十亿的盘子,洋人一毛钱也别想分走。” “明白。”许半夏的声音立刻提了上去,透着股兴奋的狠劲,“我这就去安排。今晚就让那帮法国佬知道,华盛的锅里没有他们那碗饭。” 电话没挂。 陈致远听见打火机的清脆声响,许半夏在那头也点了一根烟。 “陈总,您在汉东……休假休得还习惯吗?”她语气放缓了一些,带了点打趣。 陈致远环顾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破宿舍。 墙皮剥落了一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底子。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挂满油腻的灰尘,一转起来就咯吱作响。 而他刚刚几句话,就决定了中东几百亿资金的流向,甚至能让欧洲大财团面临破产危机。 “挺好。”陈致远掐灭烟头,“每天去食堂吃两块钱的素面,给学生讲讲明朝的烂账。比看你们那些枯燥的财务报表有意思。” 许半夏干笑一声。“您是清闲了,下面的人连轴转。对了,京州分公司的高启强,下午刚递交了一份国内的情报汇总。” 她顿了顿。 “本来不想拿这种小事烦您,但他非说汉东可能要有变局,让我务必跟您提一嘴。” “高启强?”陈致远眼皮抬了一下。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穿着高定西装,但骨子里依旧带着点市井狠劲的男人。 “他不在京海卖他的智能手机,跑京州去干什么?” “说是京州那边有个叫光明峰的大工程要动,总投资两百多亿。他带人过去考察地皮,顺便盯一眼。”许半夏吸了口烟,“情报是关于最高检的。” 屋里的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最高检有个处长,叫侯亮平。今天下午带了两个人,直接冲进国家某部委的大院,去查一个叫赵德汉的处长了。” 陈致远的手一顿。 他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往搪瓷缸里续了点水。水流的哗啦声盖住了挂钟的响动。 “抓个处长而已,算什么大动静。” “赵德汉是管项目审批的,位子关键。侯亮平接到实名举报,查出他贪污受贿,数额不小。现在人正被堵在那套破楼房里搜查。” 许半夏翻着情报单。 “关键是,这个赵德汉手里捏着京州光明峰项目的审批权。他跟汉东省的一位副市长走得很近。高启强的意思是,汉东官场可能要有一场大地震。问我们需要不需要提前插手布局?” 陈致远握着温热的搪瓷缸,站起身走到窗边。 “侯亮平是个属平头哥的,逮谁咬谁。高启强那个滑头,是怕火烧到华盛在汉东的产业吧。” “陈总明鉴。” “告诉老高,安分点。汉东这潭水死气沉沉太久了,是该有人来搅和搅和。”陈致远拉开生锈的窗户插销,“华盛的账面干干净净,侯亮平就算把天捅破了,也查不到我们头上。让他们去咬。” “好,我这就转告他。” 挂断电话。 陈致远把沉甸甸的卫星电话随手扔在桌上,跟那本卷边的破教案混在一起。 他一把推开窗户。 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夜风涌进屋子,带着北方秋夜特有的冷硬,瞬间吹散了屋里劣质烟草的味道。 陈致远双手撑在窗台上,探出身子。 目光越过汉东大学校园里影影绰绰的法桐树冠,望向远方的城区。 几公里外,京州市的中心城区灯火通明。 一栋栋高楼在夜色中拔地而起,霓虹灯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光网。 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绕城高速上重型渣土车驶过的轰隆声。 这座城市正在疯狂扩张,空气里到处都充斥着权力和金钱的躁动味道。 每个人都在牌桌上红着眼下注。 陈致远拿起那个有些年头的搪瓷缸,送到嘴边。 茶水已经发凉。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泛起一丝干涩的凉意。 身后的电视机里,新闻播报早就结束了,正在放一则农业化肥广告。 欢快的电子音乐声和窗外的寂静格格不入。 他眯起眼睛,看着京州方向那片最亮的光晕。 那里是汉东省委和京州市委所在的方向,此刻不知道有多少政客在酒桌上推杯换盏。 光明峰项目。两百多亿的油水。 高启强那小子的鼻子倒是灵,闻着血腥味就凑过去了。 “赵德汉一抓……” 陈致远喃喃自语,指腹慢慢摩挲着搪瓷缸掉漆的边缘。 “京州的丁副市长,今晚该睡不着了吧。” 他的视线穿透夜色,顺势落向了京州。 第3章 名义主线开启,侯亮平突袭赵德汉吃面 千里之外的京城。 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 掉漆的绿皮防盗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合页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侯亮平穿着黑色夹克,带头走进屋子。 屋子不大,满是油烟味和生蒜的辛辣味。 赵德汉正蹲在茶几旁边。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海碗,半碗炸酱面拌得乌黑。左手还捏着半头剥了皮的紫皮蒜。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嘴里还没嚼完,腮帮子鼓着,愣愣地看着闯进来的这群人。 “赵处长,胃口挺好啊。”侯亮平走过去,从兜里掏出证件,在他眼前晃了晃。“最高检反贪总局。” 赵德汉咽下嘴里的面条。 他把海碗放在茶几上,在旧裤腿上蹭了蹭手。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就是一个处长,清水衙门。” 侯亮平没搭理他,冲身后挥了挥手。 几个干警立刻散开,翻箱倒柜。 赵德汉也不拦着,重新端起碗,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吸溜进嘴里。 “查吧,随便查。我一个农民的儿子,除了这碗面,什么也没贪。” 他咬了一口蒜,辣得直吸溜气,眼角挤出几滴眼泪。 十分钟后。 干警们空着手走回来,冲侯亮平摇了摇头。 除了抽屉里的几百块买菜钱,存折上也就几万块死工资。 赵德汉放下碗,叹了口气。 “侯处长,查完了吧?我这人啊,就是死脑筋。别人送什么我都不敢要。这房子还是当年单位分的,漏雨我都自己糊。” 侯亮平拉过一张塑料圆凳,在茶几对面坐下。 他盯着赵德汉的眼睛,笑了。 “赵处长,农民的儿子,委屈你了。” 赵德汉连连摆手:“不委屈,为人民服务嘛。” “那魏公村这老破小,确实住着憋屈。”侯亮平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帝京苑那套大别墅,风景不错吧?里面那堵钱墙,半夜会不会塌下来压着你?” 赵德汉的手猛地一哆嗦。 半截蒜瓣掉在地上,滚到了侯亮平的皮鞋边。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张泡了水的白纸。 “我……我听不懂你说什么……”赵德汉的声音开始打飘,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 侯亮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听不懂没关系。走吧,去你那别墅吃剩下的半碗面。” 赵德汉想站起来。 腿弯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茶几前。 他死死抠着桌角,指甲抠得发白,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半碗没消化的炸酱面顶到了嗓子眼。 侯亮平冷眼看着他。 大网,已经收紧了。 同一时间。 汉东省,京州市。 京州国际大酒店,顶楼的紫金包厢。 比起赵德汉那碗寒酸的炸酱面,这里摆着的是一米多长的澳洲大龙虾。 水晶吊灯把整个包厢照得金碧辉煌。 “来,丁市长,我敬您一杯!” 一个秃顶的开发商双手端着茅台酒杯,弯着腰,杯沿压得极低。 丁义珍坐在主位上。 他满面红光,油腻的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 一条LV的皮带紧紧勒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金色的卡扣在灯光下反光。 丁义珍没起身,只拿捏着那只高脚玻璃杯,意思着碰了一下。 “老王啊,你们这些企业家,思想要进步!” 他喝了一小口酒,咂了咂嘴。 “这光明峰项目,是市里的头号工程!李达康书记可是下了死命令的。你们不要整天只想着赚钱,要讲政治!” 桌上一圈人赶紧点头如捣蒜。 “丁市长教训得对,我们全听市里指挥!” 丁义珍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海参塞进嘴里。 “大风厂那块地,你们几家赶紧把方案做出来。谁的方案漂亮,资金雄厚,我就向李书记推荐谁。” 秃顶开发商眼睛一亮,赶紧又倒满酒。 “多谢丁市长提携!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丁义珍哈哈大笑,举起酒杯准备再讲两句。 突然,他右边西装口袋里传来一阵闷响。 “嗡——嗡——” 这不是他平时用的那个工作手机,而是专门用来单线联系的一部老款翻盖机。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 “各位先吃着,我接个私人电话。”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只一眼,他拿手机的右手就顿住了。 没在包厢里接,他快步走出大门,来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丁义珍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喂?”他压着嗓子,声音不自觉地有点发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涩的男声,语速很快,只说了一句话。 丁义珍脑门上的汗“唰”地一下全冒出来了。 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顺着他油腻的脸颊往下流,滴在雪白的衬衫领口上。 “你……你确定?没弄错吧?” 他声音全哑了,手扶着楼梯的铁栏杆才勉强站稳。 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丁义珍张着嘴,像条搁浅在岸上的鱼。大口喘了几下气,却觉得氧气根本进不到肺里。 出事了。 他把那部翻盖手机直接砸在水泥台阶上,踩得稀巴烂。 深吸了两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推开紫金包厢的厚重木门。 里面依然是筹光交错,笑语喧哗。 “丁市长,您可回来了,这杯还没喝完呢!”秃顶开发商迎上来。 丁义珍强行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脸上的肉都在微微抽搐。 “各位,我这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你们先喝着,我去个洗手间,马上回啊。” 说完,他不顾众人错愕的目光,转身出了包厢。 门一关上,丁义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一把扯松了领带。 连电梯都没等,直接撞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顺着楼梯往酒店的后门狂奔而去。 第4章 丁义珍想跑?好戏刚开场,给我拦下来! 京州国际大酒店后巷。 几大桶泔水散发着酸腐味。 一扇生锈的消防铁皮门被猛地撞开,弹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丁义珍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皮鞋踩进一个脏水坑,泥水溅了一裤腿。他根本顾不上擦。 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后背上拔凉。 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停在路灯底下的阴影里。这是他私下养的套牌车。 司机正靠着引擎盖抽烟。 丁义珍几步窜过去,一把拽开后座车门,像个麻袋一样砸进车里。 “丁市长……”司机吓了一跳,赶紧扔了烟头钻进驾驶室。 “去机场!快!”丁义珍吼了一声。 嗓子彻底劈了,带着破音。 司机打火,挂挡。车子窜出去的时候,丁义珍被惯性死死按在座椅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响声。 腰上那条LV皮带现在像是一根铁丝,勒着肚子上的肉。 他手忙脚乱地去抠卡扣。 指甲在金属扣上刮出几道白痕。抠了两下没解开,他急得给了自己肚子一巴掌,硬生生把皮带从扣眼里扯退了一格。 帕萨特拐上主路。 路灯的光影在车厢里快速闪过。 前面是个红灯,司机一脚踩住刹车。 轮胎跟柏油路面摩擦出焦糊味。 丁义珍一巴掌拍在副驾驶的椅背上。 “你停什么!闯过去!” 司机咽了口唾沫:“市长,探头拍着呢……” “拍个屁!让你闯就闯!”丁义珍眼睛全红了,吐沫星子喷在前风挡上,“走机场高速,踩死油门!” 帕萨特发出一声轰鸣,顶着红灯扎进车流里。 丁义珍缩在后座的真皮沙发里,上下牙齿打着战。 手机砸了,现在没人找得到他。 只要上了那架飞往洛杉矶的美联航客机。 只要护照盖了章。 汉东这摊子烂泥,就跟他再没半点关系。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 陈致远把那杯发苦的枸杞茶倒进了水池。 滤网截住几颗泡发白的枸杞。 他抽了一张干纸巾,擦干手,走回书桌前。 桌上翻开着一本《万历十五年》。 书页泛黄,上面有很多他随手做的红色批注。 他刚准备坐下。 扔在教案旁边的那部黑色卫星电话,屏幕亮了。 没有铃声,只有三下短促的物理震动。 陈致远拉开木椅子。 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嘎吱”一声。 他拿起电话。 是一条加密的情报简讯。发件人是华盛重工安全局。 这是一个独立于集团商业架构之外,只对陈致远一人负责的情报网络。 “目标代号‘京州大拿’已脱离宴会。” “乘坐黑色套牌帕萨特,车牌汉A·m7392。” “实时坐标:南三环,正向机场高速方向逃窜。” “持有护照化名:汤姆·丁。” 简讯下方,附带了两张监控截图。 第一张是丁义珍撞开消防门瞬间的狼狈相。 第二张是帕萨特闯红灯的高清抓拍。驾驶室里司机惊恐的脸,和丁义珍缩在后座发白的嘴唇,拍得一清二楚。 陈致远用拇指划了一下屏幕。 关掉简讯。 他把手机随手扔在桌面上,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书页上漫不经心地画了一道横线。 就这么跑了? 太没意思了。 他摇了摇头。 三十年前,他刚穿到这片土地上的时候,为了给破产机械厂抢一口肉吃,什么硬茬子没见过? 在边境线上跟走私犯对峙。 在冰天雪地里跟毛熊国的寡头拍桌子。 那是真刀真枪的见血。 现在汉东这帮政客,手段太糙,胆量也太小。 最高检那边,侯亮平估计还在魏公村那个破屋子里,跟赵德汉磨嘴皮子。 汉东省委那边呢? 一把手二把手,这会儿大概还在会议室里互相打太极。 等他们层层汇报,走完程序,签发通缉令。丁义珍估计连头等舱里的香槟都喝完两轮了。 陈致远把铅笔扔在桌上。 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磕断了红色的铅芯。 他叹了口气。 大老远把集团那一摊子几千亿的买卖扔下,跑回汉东当个教书匠。 不是来看这种粗制滥造的走位演出的。 这场反贪大戏,开局太顺,观众看着会打瞌睡。 得给汉东这帮人上点强度。 得在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剧本上,撕一道口子。 他拉开抽屉,没拿卫星电话。 拿出一个老式的诺基亚板机。这种不记名的太空号,打完一次就作废。 按下一串没有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 接通了。 听筒里立刻传来震耳欲聋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夹杂着气喇叭的尖啸,还有人扯着嗓子指挥倒车的喊声。 “陈总。” 电话那头是个沙哑粗粝的男声。透着一股子在刀尖上滚过的悍匪味。 是华盛物流大队长,唐小龙。 “在哪。”陈致远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京州南郊七号重卡基地。” 唐小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看了一眼面前停着的两百多台重型斯太尔卡车。 “刚接了一批港口来的盾构机配件,正安排弟兄们发车。” 唐小龙的嘴里像是在嚼着冰块,嘎嘣直响。 陈致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针指向晚上八点二十分。 “活停了。”他说。 电话那头的柴油机轰鸣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明白。干谁?”唐小龙没有半句废话。哪怕那一车货违约金要赔几百万。 陈致远站起身。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 “小龙,京州通往机场的高速。” 陈致远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晚食堂的米饭有点硬。 “我要它堵死。” 唐小龙吐掉嘴里的碎冰块。 “堵到什么程度?” “二十分钟内,这条路上不能有一辆车能动。一辆都不行。” 陈致远走到窗边。 晚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夹克衣角。 “不管你用多少辆车。” “不管是横着摆还是竖着摆。” “哪怕把沥青路面给我压塌了,把护栏给我挤变形。” 陈致远停顿了一下,看着远处京州市中心闪烁的霓虹灯。 “只要还在汉东的地界上。” “丁义珍要是踩着你铺的路去了机场,你明天就去非洲跟着雷东宝挖沙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一阵粗重的金属碰撞声。那是唐小龙拉开了重卡车门的声音。 背景里的轰鸣声变得更加狂暴。 唐小龙在通讯器里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狩猎前的粗重喘息。 “明白,老板。” 电话那头,唐小龙露出残忍的笑容。 “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第5章 唐小龙车队出击,丁市长被泥头车逼停了 帕萨特在机场高速上狂奔。 车厢里的空调吹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丁义珍瘫在后排的真皮座椅上,用一块皱巴巴的湿巾纸,死命擦着额头上的汗。 汗水蛰得他眼睛发酸。 车窗外,路灯拉出一道道昏黄的残影。 他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眯起眼睛往前看。 夜幕尽头,京州国际机场t3航站楼的巨大穹顶,已经亮起了灯带。 像一个倒扣在平原上的发光巨碗。 五公里。 最多还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 丁义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憋着的那股劲终于松懈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 晚上八点三十五分。 美联航飞往洛杉矶的航班,起飞时间是九点十五。 时间完全够用。 只要过了安检,只要坐上那架飞机。 哪怕李达康把桌子拍烂了,哪怕侯亮平把京州的地皮掀过来,也拿他没辙了。 “开稳点。”丁义珍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官腔。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 “市长,前面就是收费站了,咱们直接走Etc通道。” 丁义珍没吭声。 他伸手摸过旁边的黑色公文包,拉开拉链。 手指探进去,摸到了那个硬纸皮的小本子。 那是他的美国护照。 护照上的名字不叫丁义珍,叫汤姆·丁。 摸到这层粗糙的纸皮,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突然,脚底下的底盘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这不是路面不平带来的颠簸。 这种震感极度密集,连带着车门上的储物格都发出了细碎的塑料碰撞声。 司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油门。 丁义珍皱起眉:“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 一阵震耳欲聋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像是闷雷一样从右侧匝道滚了上来。 十几道刺眼的高亮度远光灯,瞬间撕裂了黑夜。 白花花的光柱如同实质,直直地扎进帕萨特的车厢里。 丁义珍被强光晃得闭紧双眼,本能地抬起胳膊挡在脸前。 “卧槽!”司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一脚把刹车踩到底。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抱死,摩擦出浓烈的橡胶焦糊味。 帕萨特失控地往前滑行了十几米,猛地停住。 巨大的惯性把丁义珍狠狠甩向前方。 他的鼻子重重撞在副驾驶的头枕上,酸痛感直冲脑门,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他妈怎么开车的!”丁义珍捂着鼻子怒骂,手背上蹭上了一抹鲜红的鼻血。 他刚要发作,车窗外的景象让他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辆红色的重型斯太尔牵引车,正横停在帕萨特的车头正前方。 那巨大的防撞钢梁,距离帕萨特的引擎盖不到半米。 发动机的怠速声轰轰作响,排气管喷出的黑色尾气,几乎贴着挡风玻璃往上卷。 “倒车!快倒车!”丁义珍头皮发炸,拼命拍打着驾驶座。 司机手忙脚乱地挂上倒挡。 还没等他踩下油门。 身后的路面上,再次传来让人心悸的引擎轰鸣。 两辆满载着渣土的十二轮重卡,并排从后方压了上来。 刺耳的刹车声中,两台钢铁巨兽稳稳地停在帕萨特车尾。 距离同样不过半米。 紧接着,左侧的超车道。 右侧的应急车道。 全被巨大的车体填满。 几十辆重型卡车,就像是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从各个匝道涌入这段高速路。 它们不打转向灯,不按喇叭,只用最野蛮、最庞大的身躯,强行切断了所有通道。 不过短短一分钟。 这段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变成了一座钢铁铸就的牢笼。 黑色的帕萨特被死死卡在正中央,前后左右全是半人高的巨大轮胎和满是泥浆的挡泥板。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载空调的出风口,还在机械地吹着风。 浓烈的未充分燃烧的柴油味,顺着进气格栅钻进车里,呛得人嗓子发紧。 丁义珍瘫坐在后座上,大脑一片空白。 鼻血顺着下巴滴在白衬衫上,晕开一朵红花。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这么大的阵仗,除了省公安厅,除了最高检,谁能调得动几十辆重卡封锁高速? 肯定是陈海。 或者是侯亮平直接调用了武警。 丁义珍的手指像鸡爪子一样痉挛起来。 他猛地抓起旁边的公文包,想把那本假护照藏起来。 手抖得太厉害,护照掉在了脚垫上。 他弯下腰去捡,胖大的身躯卡在座椅缝隙里,滑稽又狼狈。 “市长……咱们……咱们被包围了。”司机带着哭腔,双手离开方向盘,高高举在头顶。 丁义珍捡起护照,塞进西裤口袋,死死捂住。 他强行吞了一口唾沫。 “别慌。我是副市长,他们抓我得有手续。” 就在这时。 车外传来一阵无线电对讲机的电流麦噪响。 声音很大,是从旁边那辆重卡的驾驶室里传出来的。 “二组注意,应急车道也给我堵死。轮胎打斜。” 一个沙哑、粗粝,带着浓重江湖气的男声,在夜空下回荡。 “老板发话了,今晚这条路,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过去。” 丁义珍愣住了。 这口吻怎么听都不像执法机关。 他壮起胆子,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没有警笛声。 没有红蓝交替的爆闪警灯。 更没有拿着扩音器喊话的干警。 丁义珍咬了咬牙,推开车门。 车门只开了一半,就撞在了旁边重卡的轮胎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侧着身子,硬生生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闷热浑浊。 他抬起头,迎面碰上三个穿着油腻反光背心的男人。 这三个人正蹲在重卡的油箱踏板上。 其中一个光头,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红塔山。 另外两个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防风打火机。 火苗窜起,照亮了他们黝黑粗糙的脸。 就是普通的卡车司机。 丁义珍顺着他们的背影往上看。 在重卡巨大的红色车厢侧面,印着一排醒目的白色反光字体。 “华盛重工物流”。 这几个字在路灯下泛着刺眼的冷光。 不是公安。 是一家企业的物流车队。 丁义珍那颗被恐惧攥紧的心,猛地跳动了两下。 不是来抓他的!只是一起突发的拥堵事故!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拿出京州副市长的威严。 他挺起肚子,迈着方步走到那个光头司机面前。 “师傅,你们这是干什么?怎么把路全堵死了?” 丁义珍板着脸,声音洪亮。 “赶紧把车挪开!出了事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光头司机借着同伴的火点燃了烟。 他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圈,连眼皮都没抬。 “车坏了。” 光头弹了弹烟灰,声音懒散。 “水箱漏了,离合器也烧了,动不了。” 丁义珍气结,指着周围几十辆重卡。 “几十辆车一起坏了?你糊弄鬼呢!” 他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重卡的铁皮车门。 “我是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我现在有非常重要的会议要去赶飞机。我命令你们,立刻挪车!” 光头司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路边的一根杂草。 他没接茬,转头看向旁边的同伴。 “老三,晚上食堂那个红烧肉太咸了,齁得我嗓子疼。” “可不是,打菜那胖子手抖得厉害。”同伴搓了搓手上的油泥。 这帮人完全把他当空气。 丁义珍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四十五分。 再不走,连值机柜台都要关了。 他伸手摸进西装内兜,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的是三万块钱的备用现金。 他把信封直接砸在光头司机的脚边。 “这里是三万块钱!谁现在把车挪开一个口子,这钱就是谁的!”丁义珍的声音因为焦急变了调。 光头司机站起身。 他穿着一双破解放鞋,脚掌踩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用力碾了两下。 然后,他把手里抽剩下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市长?” 光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我们老板说了,今晚这条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堵着。” 丁义珍僵在原地。 夜风吹过,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降到了冰点。 对方的老板是谁? 为什么要堵他? 他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帕萨特的车门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八点五十分。 九点。 九点十分。 丁义珍就这么靠着车门,死死盯着夜空。 那些重卡司机还在抽烟、聊天,对讲机里偶尔传出几声刺耳的电流音。 整条高速公路死寂一片。 突然,一阵巨大的涡轮撕裂空气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 轰鸣声由远及近,带着庞大的气压。 一架通体亮着红白航行灯的大型客机,穿透了云层,从机场方向腾空而起。 机腹下的起落架正在缓缓收起。 巨大的阴影掠过丁义珍的头顶。 丁义珍仰着头。 脖子僵硬。 他看着那架飞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航线,拖着尾迹,渐渐消失在深黑色的夜幕里。 那是美联航的UA889次航班。 丁义珍的双腿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顺着车门滑下去,瘫坐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 西装裤沾满了灰土。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要坐的那班飞往国外的飞机飞走了。 第6章 汉东省天团震动,出逃路线怎么泄露的? 美联航客机的轰鸣声,隔着十几公里的夜空,隐隐约约飘进了汉东省委大院。 省委第二会议室里。 排气扇嗡嗡作响,却抽不干屋里浓得化不开的烟味。 李达康面前的陶瓷烟灰缸里,杵着四五个按弯的烟头。 他盯着墙上的挂钟。 九点二十分。 “老季,你们检察院到底在干什么?”李达康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得邦邦响,“人就在京州,眼皮子底下,大半个小时了,连根头发都没找到?” 季昌明端着保温杯,吹了吹茶叶。 没吭声。 坐在主位上的高育良,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 “达康同志,少安毋躁。海网已经撒下去了,丁义珍跑不了多远。” 李达康一把扯开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我能不急吗?光明峰项目两百多亿的资金盘子,他丁义珍要是跑了,外资明天就能撤资!京州的Gdp谁来兜底?” 高育良不说话了。 核桃在手里转得咔咔响。 其实他心里一样烦躁。丁义珍这个雷太大了,一炸,整个汉东都得沾一身泥。 突然。 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僵局。 陈海的黑色手机在桌面上嗡嗡乱转,震得玻璃转盘直响。 满屋子的人瞬间安静。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陈海。 陈海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号码,立刻按下接听键。 “喂?我是陈海。” 他只听了半分钟,脸色就变了。 眉毛一点点扬了起来,嘴巴微张。 “你确定?人还在高速上?好,人先扣下,马上移交省检!” 陈海挂断电话。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向桌上的几个人,咽了口唾沫。 “丁义珍抓到了。” 李达康整个人猛地往后一靠。 沉重的真皮转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掏出格子手帕,在额头上用力抹了两下。 “抓到了就好。”李达康端起面前冷掉的茶水,灌了一大口,“没上飞机就好,光明峰项目算是有救了。” 高育良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看了一眼陈海那不对劲的脸色。 “在哪抓的?交警还是你们反贪局的同志?” 陈海摇了摇头。 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在机场高速上。离航站楼不到三公里。” 陈海拿起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画了个圈。 “不是交警,也不是反贪局。” “丁义珍的车,被一个大型车队堵在路中间了。” 季昌明放下保温杯,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车队?什么车队能把丁义珍堵住?他坐的可是小轿车,应急车道不能走?” “走不了。”陈海苦笑一声。 “交警大队刚传回来的现场通报。两百多辆重型卡车、泥头车,从三个匝道同时涌入,把那段高速的四个车道连带应急车道,塞得严严实实。”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排气扇转动的杂音。 李达康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 “两百多辆重卡?在京州的高速上封路?” 他猛地放下杯子,茶水溅在文件上。 “交警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车队调度,监控没拍到?没人报备?” 陈海翻开手机里的现场彩信照片。 把屏幕推向桌子中央。 照片拍得很暗,但能清晰地看到,黑色的帕萨特像个玩具一样,被几头红色的钢铁巨兽死死卡在中间。 防撞钢梁几乎贴着轿车的挡风玻璃。 高育良倾过身子,扫了一眼照片。 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敏锐地抓住了事情的重点。 “两百多辆车一起出动,这不是巧合,这是精确拦截。” 高育良食指敲着桌面,语速加快。 “丁义珍从酒局后门溜走,连我都不知道他换了哪辆车。这个车队是怎么知道他的逃跑路线的?” 这句话一出。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李达康脸上的喜色消失了。 季昌明不自觉地摸了摸有些发凉的后脖颈。 是啊。 谁泄露的路线? 省委、省检、公安厅全在找人。 大家连丁义珍上哪条道都没摸清。 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车队,竟然未卜先知,提前在高速上设了套? 这背后的情报网,比汉东省政法委还要快?还要准? “查清楚车队是哪里的了吗?”李达康沉声问。 陈海点点头。 “交警去现场了。那些司机都在车底下抽烟,统一口径说是水箱漏了,车辆集体抛锚。” “车厢外面都印着字。” 陈海顿了顿,念出了一个名字。 “华盛重工物流。” 李达康皱起眉头。 “华盛重工?京州有这么一家大企业吗?我怎么没印象。” 季昌明摇了摇头:“没听过。做物流的?这能量可不像个拉货的。” 高育良坐直了身子。 他没说话,只是把两枚核桃重新攥回手里。 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核桃粗糙的纹理。 事情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汉东省这盘棋,一直都在他们这几只手的拨弄下运转。 就算赵德汉落网,哪怕丁义珍跑路,那也是棋盘内的规则。 大家各凭本事斗法。 但现在,突然伸出来一只完全陌生的巨手。 没按规矩走。 直接用几百辆重型卡车,野蛮地砸碎了棋盘的一角。 这种不讲道理的实力,这种凌驾于体制之上的情报能力。 让高育良感到了一丝心底发寒。 会议在沉默中草草结束。 半小时后。 高育良坐进了自己的奥迪A6专车。 司机发动引擎,车子驶出省委大院。 车窗外,京州的夜色深沉。 路灯的光影在车厢里交替闪过,打在高育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伸手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 “华盛集团……”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汉东的水,本来就浑。现在被人扔进了一块巨石,连底下的淤泥都翻上来了。 未知的变数,最让人心烦意乱。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汉东所有能排得上号的人脉,没有一个能跟这件事对上号。 必须找个清净的地方,把脑子理一理。 高育良睁开眼。 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从来不掺和这些破事,每天只知道喝茶看书,脾气古怪的老朋友。 “小吴。”高育良对着前排的司机开口。 “高书记,您吩咐。” “明天的行程推几个不重要的。上午陪我去一趟汉东大学。” 高育良看着窗外退后的行道树。 “去散散心。顺便,见个老朋友。” 第7章 高育良的得意门生?抱歉,我只是来旁听的 清晨的汉东大学,雾气还没散干净。 人工湖边的垂柳挂着露水。风一吹,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高育良穿着件熨烫平整的灰色夹克。双手背在身后,顺着湖边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他的皮鞋踩在昨夜落下的枯叶上,发出细碎的闷响。 昨晚在省委会议室里吸了一肚子二手烟。这会儿冷风一吹,他原本昏沉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丁义珍被神秘车队拦截的事,像块生铁一样压在他胸口。 太反常了。 他在省委大院里是运筹帷幄的政法委书记。但每当遇到这种超出掌控的烦躁时刻,他更愿意回到这所校园。把自己当成那个受人敬仰的高教授。 转过前面那座太湖石堆成的假山。 高育良停下脚步。 前面不远处的木质长椅上,坐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 手里拿着个剥了半截的白面馒头。 正慢条斯理地掰着碎屑,往沾着露水的草地里撒。 十几只胖乎乎的灰鸽子围在他脚边,咕咕叫着抢食。 陈致远。 高育良认出了这个背影。 他脸上的紧绷肌肉立刻松弛下来。换上了一副温和长者的熟练神态。 他迈步走过去,皮鞋在石板上敲出节奏。 “致远啊。” 高育良在一米外站定,声音浑厚,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亲切。 “外面风风雨雨的,你倒是好兴致。这汉大的鸽子,都被你喂得飞不动了。” 陈致远没抬头。 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一点馒头渣掉在黑色的皮鞋面上。 一只胆大的鸽子凑过来,低头啄了一口。 “鸟得吃饭。风雨再大,也不能饿肚子。”陈致远淡淡回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高育良对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有些不悦。 他自顾自地走到长椅另一头,抚了一下裤腿,坐了下来。 “你这脾气,跟当年一模一样。”高育良伸手虚点了点陈致远的方向,“九十年代那会儿,你在政法系听我的课。我就跟其他老师说过,你是个做学问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端起老教授的架子。 “可是呢,人不能总躲在象牙塔里。你现在也是特聘教授了,得懂一点政治站位。不能总摆出一副清高做派。” 陈致远又掰了一块馒头。 拿在手里掂了掂。 “高书记记性不好。” 他把馒头块精准地扔进鸽子堆里。惹得几只鸽子扑腾着翅膀争抢。 “当年政法系的大教室在一楼,暖气烧得最旺。” 陈致远拍了拍手心,“我进去旁听,纯粹是因为外面太冷,进去睡觉的。你讲的那些条条框框,我一句没听。” 高育良抬在半空准备做手势的手,猛地僵住了。 脸上的温和像是被冻住的面具。嘴角稍微抽搐了一下,有些挂不住。 他干咳了一声,把手收回膝盖上。掩饰着眼底的恼怒。 “你啊,就是嘴硬。” 高育良看着人工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碎水波。语气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 “当年你要是肯跟着我好好钻研,现在怎么着也能在省里混个处长当当。也不至于天天在这喂鸟。” 他叹了口气,似乎在为陈致远惋惜。 “做生意,当个有钱的教书匠,终究是小道。你看昨晚京州出的乱子,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权力护航,再大的家业也是空中楼阁。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跟教育厅打个招呼……” 陈致远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转过头,目光落在高育良的脸上。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高育良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贴着衬衫的地方,隐隐冒出一层细汗。 “高书记。”陈致远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直接往高育良的软肋上锉。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教我怎么做人。” 陈致远伸手指了指高育良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的左手大拇指,一直在发抖。” 高育良像触电一样。 猛地把手缩回了夹克口袋里。死死攥紧。 “你胡说什么。”他压低声音。 陈致远没理他。转过头,继续看着地上正在啄食的鸽子。 “昨晚京州高速上发生的事,把你吓到了。” 陈致远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在汉东这盘棋上当了半辈子庄家,自以为算无遗策。” “现在突然发现,棋盘被人掀了。你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手里捏着什么牌。甚至连人家是怎么做到的,你都看不懂。” 陈致远停顿了一下。 “你心虚了。” “所以你跑到校园里来。装出一副清高学者的样子,想在这群什么都不懂的学生和教员身上,找回点上位者的安全感。” 字字诛心。 每一句话都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高育良最隐秘的痛处上。 高育良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几句话,把他披了几十年的虚伪外衣,撕得连条布棍都没剩。 他在口袋里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陈教授。”高育良连称呼都变了。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透着一股官场浸淫多年的冷硬和警告。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汉东的天,还塌不下来。凭你一个教书的,也敢妄议省委的局势?” 陈致远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落在高育良耳朵里,比直接指着鼻子骂他还要刺耳。 陈致远站起身。 随手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汉东的天塌不塌,你说了不算。” 他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半馒头,随手抛进旁边的绿色铁皮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了才算。” 高育良彻底愣住了。 他仰着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 清晨的阳光从陈致远背后打过来。刺眼的光晕让高育良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一种恐怖的压迫感。 像是一座大山当头压下。这是比面对省委一把手赵立春时,还要沉重十倍的窒息感。 高育良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喉咙发干。竟然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他这个堂堂的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居然在一个大学教授面前,被压得连气都喘不匀。 屈辱和愤怒在心底疯狂滋生。 就在他双手撑着长椅边缘,准备站起来强行挽回颜面的时候。 远处的小径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硬底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得极快。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焦躁。 “老师!” 一个穿着笔挺警服的男人快步跑了过来。 是祁同伟。 他手里还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 祁同伟昨晚在省公安厅盯了一宿的监控。 丁义珍被神秘车队堵截的事,他作为公安厅长,压力最大。 今天一大早跑去省委汇报。得知高育良来了汉大,他马不停蹄地就赶了过来。想找老师拿个主意,摸摸省委的底。 他刚跑过假山,就看到了长椅旁边的这一幕。 高育良坐在长椅上,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双手撑着木条,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而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态度敷衍,甚至居高临下。 转身就要走。 祁同伟的火气腾地一下就冒到了头顶。 在整个汉东省,谁敢给高育良脸色看? 打狗还要看主人。更何况那是他最敬重的老师,是他胜天半子的最大靠山。 这人算个什么东西! 祁同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他一把拦在陈致远面前。挡住了去路。 警服上的肩章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银光。 “站住!” 祁同伟指着陈致远的鼻子,声音严厉,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官威。 “你一个普通教员,怎么跟高书记说话的?” 第8章 祁同伟胜天半子?陈致远端起保温杯笑了 “站住!” 祁同伟的手指差一点点就戳到了陈致远的鼻梁骨上。 警服的袖口因为动作太大,蹭到了陈致远那件旧夹克的领子。 “你一个普通教员,怎么跟高书记说话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嗓门大得把旁边草地上的十几只鸽子全吓飞了。鸽子扑腾着翅膀,连滚带爬地逃向湖面。 祁同伟眼下挂着两道青黑色的眼袋。 昨晚在公安厅指挥中心熬了一宿,丁义珍的事情让他焦头烂额。他现在的脾气像个引信烧到头的火药桶。 汉东省没人敢这么怠慢高育良。更何况是个连行政级别都没有的穷教书匠。 陈致远没理那根指在眼前的手指。 他慢吞吞地从左边口袋里,摸出一个掉漆的银色保温杯。 大拇指一按,盖子“啪”地弹开。 冒出一股白色的热气。 他低头喝了一口里面的枸杞水。咽下去。 这才把目光越过祁同伟的肩膀,看向坐在长椅上的高育良。 “高书记,你这学生,规矩没学好。” 陈致远盖上杯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省厅的一把手,在大学校园里大呼小叫。” 祁同伟火冒三丈。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配枪枪套上。皮革摩擦发出闷响。 “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训我?”祁同伟上前一步,皮鞋重重跺在石板上。泥水溅在裤管上。 陈致远终于把视线转到了祁同伟脸上。 他看了几秒。 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摆在货架上标错了价的劣质商品。 “山水庄园的财务报表,看完了吗?” 陈致远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湖面的风一吹就散了。 祁同伟按在枪套上的手,猛地僵住。 手指关节发白,像被一根冰锥直接钉在了手背上。 “高小琴上个月从京州商业银行划走的那笔两亿贷款,过的是你省厅的账吧。” 陈致远把保温杯塞回口袋。 “还有光明湖畔那块一百二十亩的地皮。你们打着公安系统家属楼的名义,半买半送拿下来,转手就倒给了赵瑞龙。” 陈致远拍了拍袖口上的面粉灰。 “账面做得很糙。尾款还有三千万挂在海外空壳公司上。连个像样的防火墙都没做。” 周围除了风吹柳树的沙沙声,再没有一点杂音。 祁同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死灰色。 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半个字也没挤出来。 这些是山水集团最核心的机密。 连高育良都只知道个大概。一个汉大历史系的教书匠,怎么可能精确到具体数字?甚至连海外空壳公司都知道? “你……你到底是谁?”祁同伟的声音全变了调,带着干涩的哑音。 他强撑着往前顶了半步,试图拿回一点气势。 “我是省公安厅厅长!你这是诽谤!信不信我现在就拘了你?” 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我祁同伟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我连天都敢胜半子,你拿这几句捕风捉影的话诈我?” 陈致远停住脚。 他偏了偏头,看着祁同伟那张因为恐慌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笑了。 不是冷笑。就是觉得很好笑。 “胜天半子?” 陈致远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 “你抱着赵家的大腿,像条狗一样去舔一块地皮。为了区区两亿的贷款提心吊胆,连睡觉都要睁只眼。” 陈致远看着他,语气平静。 “祁厅长,这叫要饭。” “不叫胜天半子。” 他伸出手,在祁同伟僵硬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井底之蛙的狺狺狂吠,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祁同伟觉得肩膀上挨的那两下,重得像两把铁锤。 他引以为傲的执念,他那套踩着无数人骨头爬上来的丛林法则。 在这个男人嘴里,变成了一个低劣的要饭碗。 脊背上一层接一层的冷汗冒出来,把警服衬衫全泡透了。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双腿软得像面条。他不得不伸手,死死扶住了旁边那块太湖石假山,才勉强没让自己滑到地上。 长椅上的高育良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看着陈致远,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根本不是个教书匠。 高小琴的账,赵瑞龙的地,陈致远门清。这就说明,陈致远要弄死他们,连手指头都不用多动。 证据已经在别人手里捏着了。 他在省委大院里跟李达康斗,跟沙瑞金斗。那都是在一个池子里抢食。大家懂规矩。 但眼前这个人,是直接站在池子外面,手里拿着抽水泵。 降维打击。 高育良想站起来圆个场,或者说点软话。 但他大腿上的肌肉在痉挛。他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坐在长椅上,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手背上的老年斑连成一片。 他想开口叫住陈致远,嗓子里却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致远懒得再看这对师生。 跟这种级别的政客斗嘴,太掉价。连当个乐子看都嫌不够味。 他转过身,踩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地往宿舍楼方向走。 一边走,一边伸手去摸口袋里的大前门香烟。 背影很快消失在垂柳的阴影里。 祁同伟靠着石头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高育良这才扶着木椅扶手,艰难地站了起来。骨节发出脆响。 两人对视了一眼。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 “老师……他、他……”祁同伟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闭嘴。”高育良低喝了一声。 两人走出假山,顺着路往教职工宿舍的方向看过去。 就在陈致远那栋破旧的红砖楼底下。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62S,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 庞大的车身跟周围破败的红砖楼格格不入。 阳光打在车漆上,反着冷光。 车子停在了长满青苔的台阶前。 车牌是黑底白字:临A·。 这是京海市的车牌。 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梳着大背头的男人下了车。 这人没带司机,自己拉开车门,规规矩矩地站在台阶下。 双手交叠在身前。 高育良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祁同伟刚缓过点劲的双腿,再次一软,膝盖磕在了石板上。 他们都认得那张脸。 那是京海市的无冕之王,连省委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大鳄。 现在,这个人正恭恭敬敬地站在台阶下。 像个等候主人的老仆。 第9章 华盛重工冰山一角,京海高启强前来汇报 迈巴赫沉重的车门弹开。 高启强皮鞋落地,踩碎了一片枯枯的法桐树叶。 晨雾还没散,空气里飘着股煤渣味。他紧了紧西装领口,抬头看那栋红砖楼。 楼道里光线暗。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 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头灰黑色的水泥。高启强走得很稳。 三楼,最里间的防盗门。 他没按门铃,屈起食指,在铁皮门上轻敲了两下。 门没锁,虚掩着。 高启强推门进去。屋里没人,只有桌上的半包大前门。 他回身关门,把门锁轻轻碰上。咔哒一声。 高启强没闲着。他脱下那件六位数的深色定制西装,左右看了看,挂在门背后的生锈铁钉上。 锈迹蹭上了高档面料。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挽起白衬衫的袖口,他走到靠墙的洗脸架前。 拿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拧开水龙头。 凉水冲刷着缸底的茶垢。他洗得很仔细,手指一点点抠掉边缘的黄渍。 桌上有个铁皮茶叶罐。 他掀开盖子,抓了一小撮碎茶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廉价的茉莉花茶。碎渣子直往下掉。 高启强没嫌弃,把茶叶洒进搪瓷缸。 走廊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陈致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空掉的塑料袋。喂鸽子剩下的。 “老板。”高启强立刻直起腰,叫了一声。 陈致远把塑料袋扔进纸篓,走到桌边坐下。 “老高啊,坐。” 高启强没坐。他拔掉暖水瓶的软木塞,给搪瓷缸倒满开水。 热气腾起来,劣质茉莉花的香精味在屋里散开。 他双手端着缸子,稳稳放在陈致远手边。 “昨晚的事,小龙办得不错。”高启强退后半步,半个屁股挨着那张硬板凳坐下。 陈致远拿开水缸盖子,吹了吹浮叶。 “动静大了点。不过对付丁义珍那种软骨头,也够了。” 高启强身子前倾,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 “丁义珍现在被省检的人按着。京州算是炸开锅了。” 他顿了顿,观察陈致远的脸色。 “李达康昨晚在市委摔了杯子。光明峰项目现在彻底停摆。” 高启强掰着手指头算账。 “两百八十亿的盘子。光是前期平整土地和拆迁,就砸进去了三十多个亿。现在全冻住了。” 陈致远喝了口茶,没吭声。 高启强继续汇报:“丁义珍是这个项目的总指挥。他一出事,底下的开发商全慌了。几家本地银行连夜开会,今天一早就在排查贷款。” “大风厂那块地呢?”陈致远问了一句。 “乱成一锅粥。”高启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山水集团的高小琴本来志在必得。昨晚还办了庆功宴。丁义珍一进去,她那两亿的贷款审批也卡壳了。” 高启强舔了下嘴唇,眼神发亮。 “老板,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汉东这帮政客商贾,平时把肉捂得死死的。现在丁义珍这个口子一撕开,全乱了。” 他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切蛋糕。 “咱们华盛只要这个时候进场。不管大风厂的地皮,还是光明峰的基建,稍微砸点钱就能全盘接过来。” 他越说语速越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京州这块肥肉,能顶咱们在南边半年的利润。” 陈致远静静听着。 等高启强说完,他把搪瓷缸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瞬间安静。 高启强立刻收声,后背挺得笔直。 陈致远拉开抽屉,摸出那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 高启强眼疾手快,掏出金属防风打火机凑过去。 火苗擦亮。 陈致远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烟。 “两百八十亿。很多吗?” 陈致远掸了掸烟灰。灰烬掉在地上。 高启强干笑了一声,没敢接话。 在普通人眼里,这是天文数字。在汉东省委眼里,这是关乎Gdp的命脉。 但在华盛重工眼里,这不过是一个海外深水港的尾款。 陈致远指了指窗外。 “老高,你这两年跟着半夏在外面抢地盘,脾气越来越急了。” “老板教训得是。”高启强低头认错。 “你把光明峰看成一块肉,李达康把它看成政绩,赵家把它看成摇钱树。” 陈致远往椅背上一靠。 “但在我眼里,它连个乐子都算不上。” 高启强坐直身子:“老板,赵家那位二公子,赵瑞龙。最近一直在京州活动。丁义珍被抓,他急得跳脚,听说到处在找人打听昨晚拦路的车队。” 陈致远咬着烟嘴,轻笑。 “让他打听。就怕他打听不到。” 高启强跟着笑:“我已经交代小龙了,该露的口风露一点。赵瑞龙那种大少爷,顺风顺水惯了。要是知道咱们华盛的名头,估计得想办法找回场子。” 陈致远弹飞半截烟灰。 “找场子好啊。没人找场子,这戏怎么唱得下去。” 高启强看了一眼陈致远的杯子。水下了一半。 他拿起暖壶,又往里蓄了一点热水。动作轻得听不见水声。 “那个高小琴,也不是省油的灯。”高启强放下暖壶,“她背后站着祁同伟。公安厅那边的路子,她走得很通。大风厂那块地,她势在必得。” 陈致远想起刚才在湖边,祁同伟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祁同伟。” 陈致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刚才在楼下,碰见了。” 高启强一愣,手腕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冲撞您了?”高启强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带着股狠劲。 “说了几句大话。”陈致远摆摆手,毫不在意,“一个想胜天半子的可怜虫,被赵家当枪使还不自知。” 陈致远把烟头按灭在玻璃烟灰缸里。 “光明峰的项目,我们不急着进场。” 高启强有些不解,但没多问,只是一点头:“听您的。” “大风厂那点遣散费都掏不出来,李达康现在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 陈致远手指在桌沿上敲着节奏。 “人只有在最绝望的时候,才会看清谁才是真佛。” “几十亿的项目而已,先让他们斗一斗,我们看戏。” 高启强坐在那张硬板凳上,稍微挪了下屁股。 板凳不平,有点晃。 要是在京海的白金瀚,或者是京州的五星级酒店,谁敢让他高总坐这种破凳子,腿都得被打折。 但在这间三十平米的破宿舍里。 高启强觉得踏实。 三十年前,他还在菜市场杀鱼,身上带着腥臭味。 是眼前这个人,给了他第一笔本钱,硬生生把他从泥沼里拽了出来,拔高到了现在的高度。 没有陈致远,他高启强现在可能还在看别人的脸色卖鱼,甚至早就死在了哪个臭水沟里。 所以在这个屋里,他愿意低头,愿意泡茶,愿意当个打杂的跟班。 陈致远看了他一眼。 “老高,领带歪了。” 高启强一惊,赶紧低头,伸手把那条真丝领带扯正。 他今天走得急,一路上脑子里全在盘算光明峰的账,没顾上仪表。 “在外面是体面人,注意点分寸。”陈致远随口说了一句。 “记住了。”高启强干笑一声,拍了拍西装裤上的灰。 屋里安静下来。 陈致远拿起那本《万历十五年》,翻开看了两眼。 高启强知道老板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他站起身,准备去洗洗手。 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台老式彩色电视机。 “老板,看早间新闻吗?”高启强问。 陈致远目光没离开书页,嗯了一声。 高启强走到墙角。电视机壳子泛黄。 他按下开关,没反应。 陈致远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拍两下。接触不良。” 高启强抬起手,在电视机顶盖侧面用力拍了两掌。 “嗞啦”一声。 屏幕带着静电亮了起来。 刚开始画面扭曲着几道横纹。几秒钟后,色彩才稳定下来。 电视机里传出字正腔圆的播报声。 高启强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盯着屏幕。 汉东卫视。 屏幕下方滚动着红底白字的醒目标题。 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 “本台最新播报。” 播音员的表情十分严肃。 “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总局,联合汉东省检,取得重大突破。” “原国家某部委项目处处长赵德汉,贪腐案已彻底查实。” 画面上,出现了一面由百元大钞砌成的墙。红彤彤的一片,极具视觉冲击力。 高启强拿着遥控器的手顿住了。 播音员的声音继续传出:“据初步清点,涉案金额高达两亿多……” 第10章 赵德汉落网,汉东官场的暗流彻底涌动 “涉案金额高达两亿多……” 新闻播报员的声音从液晶电视里传出,字正腔圆。 宽大的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没开空调。这声音砸在安静的空气里,带起一阵焦躁的嗡嗡声。 屏幕画面切到了那套老破小的房子。 一叠叠百元大钞,像红色的砖头,整整齐齐地堆成了一面墙。 镜头给了一个特写,连床垫底下都塞满了人民币。红得刺眼。 “啪!” 一只印着“京州市委”字样的白瓷茶杯,重重砸在实木地板上。 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泼溅在暗红色的羊毛地毯上,洇出一大团深褐色的水渍。 几片泡发的大叶茶贴着地板缝,热气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李达康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胸膛大幅度起伏,呼吸粗重。 平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领口敞开着。那条深蓝色的真丝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歪在一边。 李达康伸出右手,指着墙上的电视机屏幕。 手指头在半空中点着,指尖直哆嗦。 “两亿!两亿多!” 他声音全劈了,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星子。 “他赵德汉,国家部委里一个管审批的处长,竟然弄出个两亿的钱墙!谁给他的胆子?” 李达康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办公桌前面的几个人。 主管招商的副市长、京州各区的两个区长。 一字排开,全低着头。 没人敢出声。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视里播音员的背景音。 有个区长拿手背蹭了蹭额头,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连擦都不敢大动作。 李达康绕过办公桌。 皮鞋踩碎了一块飞溅出来的白瓷片,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那片茶叶渣子黏在他光洁的黑皮鞋面上。 他浑然不觉,指着那几个干部的鼻子。 “昨天晚上,丁义珍从光明峰项目的酒局上溜走,差点就上了飞美国的飞机!” 李达康每说一句,就在实木地板上重重跺一脚。 “人是在机场高速上被截住的!现在省检的人正熬夜审着。今天早上,赵德汉又爆出来这档子事。” 他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丁义珍跟赵德汉什么关系?啊?那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李达康猛地停下。 “你们知不知道,外头现在怎么看咱们京州?说咱们京州的干部,全烂透了!从头烂到脚!” 主管招商的副市长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李书记,美方代表团那边,原定今天上午十点签第二期注资协议。” 副市长声音发虚。 “刚才他们的助理打电话来说,内部要再评估一下风险,签字仪式……要推迟。” 李达康猛地转头。 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血丝爬满眼白。 “推迟?推迟到什么时候?推迟到人家去看咱们京州的笑话?” 他几步跨到副市长面前。 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副市长连眼睛都不敢眨。 “光明峰项目,那是市委的头号工程!两百八十亿的盘子!” 李达康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戳着副市长的肩膀。 “丁义珍是个贪官,他该死。但他一个人贪,不能把两百八十亿的投资也带进牢房!更不能毁了京州几十万老百姓的饭碗!” 李达康一把揪起桌上的座机话筒,重重砸回底座。 砰的一声。 “去安抚外资!去给那些国内开发商开会!挨个打电话,上门拜访!” “告诉他们,丁义珍是丁义珍,京州是京州!京州的投资环境没变,市委的承诺永远兑现!” 他扯出衣兜里的格子手帕,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不管用什么办法,今天必须把外资稳住。京州的Gdp,一分钱都不许掉!” 几个干部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是是是,我们马上带人去办。” 几个人如蒙大赦,转过身就要往门外走。 “慢着!”李达康喊了一嗓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了鞋面上的茶叶渣。 有些嫌恶地在实木桌腿上蹭了蹭鞋底,留下一点绿色的痕迹。 “去叫保洁,把地上的碎渣扫了。成何体统。” 门被小心翼翼地关上。 李达康一屁股坐回真皮转椅。 椅背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的吱呀声。 他端起桌上备用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水流太急,顺着嘴角漏出来几滴。 冰凉的水渍顺着下巴滴在白衬衫上,晕开一片水斑。 他没管。 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看都没看清上面的字,又烦躁地扔回抽屉里。 整个汉东官场,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而且引线还在呲呲冒烟。 昨晚丁义珍被抓得太邪门了。 到现在为止,连省公安厅都没查出昨晚在机场高速封路的那个车队,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只知道印着“华盛重工物流”几个字。 两百多辆重卡,堵完人,把丁义珍交给随后赶到的交警,立刻就散了。 动作干净利落。 这手段太野,根本不按体制内的规矩出牌。 省委大院里现在人人自危,各个部门都在互相打探消息。 李达康不怕查。他自己行得正,连亲妹妹来要工程都被他轰出去了。 但他怕这把无名火,把京州的经济烧成一地白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没敲门,门直接被推开了。 秘书小吴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加急的红色抬头文件。 小吴脸色发白,气喘吁吁,鼻尖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书记。”小吴连气都没喘匀。 李达康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塑料瓶身干瘪下去。 “又出什么事了?”他声音发沉。 小吴把文件递过去,手停在半空,有点抖。 “大风厂……大风厂的工人闹起来了。” 李达康没接文件。 他往椅背上一靠,眉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眉心挤出几道皱纹。 “闹什么闹?丁义珍进去了,拆迁的事不是让各部门先缓一缓吗?” 小吴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响声。 “不是拆迁。是股权。” 小吴急得直搓手。 “山水集团的高小琴,今天一早把大风厂的股权抵押协议拿去了法院。法院那边出了个强制执行的裁定。” 李达康猛地坐直身子。 椅子往前一溜,滑轮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高小琴她疯了?这节骨眼上火上浇油!” “厂长蔡成功借了山水集团的高利贷,还不上了。”小吴硬着头皮汇报。 “大风厂的股权全被他抵押了,连工人们凑钱买的安置股也搭进去了。现在等于厂子全是山水集团的了。” “工人们全疯了。几千号人把厂区大门堵死了。” 小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听说堆了十几个汽油桶,拉了横幅,扬言拆迁队敢进门,就点火同归于尽。”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 手掌心震得发麻,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 “胡闹!” 他站起身,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 光明峰项目停摆,顶多是几百亿的经济损失。慢慢还能补救。 大风厂要是出了群体性流血事件,点了几千口子人的火把。 那可是要命的政治事故。他这个市委书记明天就得到省委引咎辞职。 “公安局的赵东来呢!吃干饭的?”李达康吼道。 “赵局长已经带特警过去维持秩序了。但工人情绪太激动,根本不敢强行清场,怕激化矛盾。” 小吴赶紧解释。 “工人们现在要见蔡成功,让他拿钱赎股权,给大家一个说法。可是……” “可是什么?把那个王八蛋给我找出来啊!”李达康的火气压不住了。 “蔡成功失踪了。电话关机,大半个京州找遍了,人没影了。” 李达康气得干笑了一声。 比哭还难看。 丁义珍跑路没跑成,这个蔡成功倒是溜得比兔子还快。 一个破产的服装厂,几千号下岗工人,十几桶汽油,还有一笔见不得光的高利贷烂账。 这就是丁义珍留给他的烂摊子。一团乱麻。 李达康绕着办公桌转了两圈。 额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脑门生疼。 他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外头汽车喇叭声混着闷热的风,呼啦一下卷进来。 京州的一片片高楼大厦在日头底下发着光,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晕。 这是他李达康亲手打拼出来的经济版图。绝不能毁在一个流氓商人手里。 更不能让大风厂那把火烧起来。 “去查!” 李达康转过头,咬着后槽牙。 “调动所有警力,查开房记录,查监控!挖地三尺,也得把蔡成功这个躲清闲的王八蛋给我挖出来!” 秘书小吴连连点头,抓紧文件就要往外跑。 “等等!”李达康厉声喊住他。 他双手按在办公桌边缘,身子前倾。 “告诉赵东来,找到蔡成功,直接押到大风厂去。就算他要跳楼,也得死在工人面前把账算清楚!” 李达康攥紧拳头,骨节捏得泛白。 “告诉蔡成功,大风厂绝不能出事!” …… 同一时间。 京州市郊外,一处废弃的防空洞改造的地下仓库。 地下室里阴暗潮湿。 空气里飘着一股死老鼠混着霉味的腐臭气。 一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用一根黑色的电线吊在满是水珠的天花板上。 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角落里,几块破纸皮垫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纸皮上,蜷缩着一个胖胖的身影。 蔡成功穿着一件以前充门面的灰色高档西装。西装下摆全是灰泥。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 那张油光水滑的脸现在满是黑灰和胡茬,双眼熬得通红,眼袋肿得像核桃。 他手里死死抓着一个屏幕碎裂的黑色手机。 手机早就没电了,黑着屏。 外面通风管里传来一阵野狗争食的狂吠。 在这个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来回激荡。 蔡成功浑身打了个剧烈的哆嗦。 他把脑袋深深埋在膝盖中间。牙齿死死咬着西装脏兮兮的领子,扯出几个线头。 山水集团要强拆,工人们要扒他的皮,丁义珍也进去了。 他连个讨饭的碗都没保住。 黑暗中,蔡成功的身体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声。 第11章 蔡成功的绝路,大风厂要出大乱子了 地下室的水滴,顺着长满绿毛的墙皮往下淌。 吧嗒。吧嗒。 每一滴都像砸在蔡成功的神经上。 他窝在几块发霉的破纸皮上。身上那件原本上万块的定制西装,现在沾满了墙灰和泥点子,像一块抹布。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个黑屏的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色。 角落里有微弱的老鼠叫声。他平时最怕老鼠,现在连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墙角有一截裸露的电线,连着个脏兮兮的插座。 蔡成功像条狗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他从西装裤兜里掏出一根磨破皮的充电线。 插头怼进插座。 滋啦一声,爆出一团蓝色的火花。 蔡成功的大拇指被电得一麻,指甲盖上一股焦糊味。他没松手,死死按着插头,生怕断了电。 三分钟后,屏幕亮了。 白苹果图标刚闪过,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嗡嗡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乱撞。屏幕上跳出一连串的未接来电。 五十六个。 全是没有备注的号码。 蔡成功点开短信箱。屏幕的蓝光映着他那张面如死灰的脸。 “蔡老板,躲哪去了?五千万的本金加利息,今晚不到账,要你一条腿。” “山水集团的高总发话了,大风厂的地皮今晚必须收。你就算钻进骨灰盒,我也能把你刨出来。” 最后一条,是市委里一个平时的酒肉朋友发来的。 “丁市长进去了。别联系我。你自己好自为之。” 蔡成功看完最后这行字,手腕一松。 手机“啪”地掉在水泥地上。屏幕上原本就有的裂纹,又多出两条蜘蛛网一样的缝隙。 他抬起手,左右开弓。 “啪!啪!” 两个极响的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脸颊迅速肿起两道通红的巴掌印,嘴角渗出一丝咸腥的血迹。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袖口沾上了一片暗红。 高利贷还不上了。大风厂的股权全押给了高小琴,那可是几千号工人的安家费。 唯一的靠山,那个能拍板的光明峰总指挥丁义珍,被省检按死了。 他彻底成了个没人管的死王八。 “完了。”蔡成功把脑袋磕在冰冷的水泥墙上,蹭了一脑门白灰。“大风厂保不住了。” 山水集团的拆迁队,出了名的手黑。今晚拿不到地,他们能把厂子平了。 同一时间。京州市郊,大风厂。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散装汽油味,混杂着生锈铁皮的铁腥气。 厂区那扇掉了漆的推拉铁门,被人用小臂粗的铁链子死死锁住。链子绕了三四圈,挂着两把拳头大的黄铜大锁。 铁门后面,是一座山。 一座用废旧卡车轮胎和绿色汽油桶堆起来的街垒。 汽油桶表面斑驳,印着红色的易燃标志。 初冬的夜风往人脖子里灌,像带着冰刀子。 几百号穿着蓝色老式劳保服的工人,密密麻麻地堵在厂门后头。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老旧胶鞋踩在碎石子上的摩擦声。 王文革站在最前面。 他脸上有一块暗红色的烧伤疤痕,在这黑夜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手里攥着一根一米多长的自来水铁管。水管头上,缠着几圈破烂的白毛巾。 旁边的一个年轻学徒工,拎着个脏兮兮的塑料扁桶。 学徒工手抖得厉害,桶里的柴油晃荡出声,溅在水泥地上。 “倒。”王文革把水管伸过去。 黄褐色的柴油浇在毛巾上,淋淋漓漓地淌下。 “王哥,蔡老板真跑了?”学徒工吸了吸鼻子,声音打颤,带着哭腔。 王文革拿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机油。 “跑了。那孙子借了高利贷,拿咱们的安置股去抵押。”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一块钱的塑料防风打火机。砂轮在粗糙的拇指下硌出红印。 “今天晚上,山水集团的拆迁队肯定来。” 后头挤过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 老工人手里提着把生锈的管钳,胸口剧烈起伏,猛烈地咳嗽了两声。 “那是咱们凑钱买的股份啊。在厂子干了一辈子,厂子要是被推了,大家伙连买米下锅的钱都没了。” 老人的眼眶通红,管钳在铁桶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附和声。 像是一群被逼到绝路的野狼。 钢管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响成一片,震耳欲聋。 “谁敢强拆,就跟他拼了!” “大不了一起死!” 王文革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一张张发黄、干瘪的脸。这是大风厂最后的底气。 “把桶盖都拧开。”他压着嗓子喊。 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冲上前,把铁门后头那十几个汽油桶的盖子全踹开了。 刺鼻的汽油味瞬间浓烈了十倍。挥发出的气体呛得人直揉眼睛。 晚上十点半。 厂区外头那条破柏油路上,突然扫过来两道惨白的车灯。 光柱刺破夜色,直直地打在生锈的铁门上。 接着是四道,八道。 沉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压过了冷风的呼啸。 三辆黄色的履带推土机,像三头没睁眼的铁皮瞎子,轰隆隆地开到了大风厂门前。 宽大的履带压过碎石子,发出咔咔的碎裂声。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把路灯的光都给遮住了。 推土机后头,跟着两辆破旧的大巴车。 车门“哧”地一声弹开,气阀排出白气。 两百多号戴着黄色安全帽、穿着黑马甲的男人涌了下来。 清一色的年轻力壮。手里拎着镐把子、防暴盾牌,甚至还有几根棒球棍。 皮靴踩在地上,踏出一片杂乱的闷响。黑压压的一片,把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带头的是个光头胖子。 脖子上挂着条粗大的金链子。他手里拎着个红白相间的铁皮扩音器,晃着膀子走到铁门前。 隔着铁栅栏,光头胖子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里头的人听着!” 扩音器发出刺耳的电流啸叫,震得人耳膜生疼。 “法院的强制执行书已经下来了!这块地,现在归山水集团!” 光头胖子拿扩音器重重敲了敲铁门。 铁链子哗啦啦直响。 “给你们十分钟。把门打开,乖乖滚蛋。大家都有台阶下。” 他身后的拆迁队整齐地往前逼了一步。镐把子敲在防暴盾牌上,发出整齐的“砰砰”声。威慑力十足。 王文革往前迈了一步,隔着铁栏杆死死盯着光头胖子的脸。 “滚你妈的强制执行!这厂子是我们工人的命根子!” 他大吼一声,大拇指猛地按响了手里的打火机。 火苗一窜。 直接点燃了水管头上的柴油毛巾。 “轰”地一下,一团橘黄色的火光在夜色里炸开,烤得人脸颊发烫。 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 铁门后头,啪嗒啪嗒的打火机声响成一片。 几十支简易火把同时亮了起来。 火光映红了工人们愤怒的脸。炽热的热浪逼退了初冬的寒气。 “谁敢进来,今天就死在这!” 几百号人同时怒吼,声浪汇聚在一起,竟然盖过了推土机的引擎声。 光头胖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他感受到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往后退了两步,避开火把的燎烤。 但他没退缩,反而露出一丝狞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把扩音器随手扔给旁边的小弟。抬起右手,往前狠狠一挥。 “推平它!” 最前面的那辆推土机,驾驶员一脚踩下油门。 黑烟狂喷。 履带在柏油路上碾出白色的压痕。 沉重的铁铲高高扬起,带着万钧的力道,狠狠撞在生锈的铁门上。 “咣!”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记闷雷。 固定铁门的砖石门柱,直接裂开一条指头粗的缝。 缠在门上的铜锁被硬生生扯断,崩飞进草丛里,找不着了。 “顶住!”王文革嘶吼,嗓子都劈了。 前排的几十个工人,咬着牙,用肩膀死死扛住铁门。 火把在他们手里剧烈晃动,火星子四处乱溅,落在劳保服上烧出小黑洞。 推土机往后退了半米,换了个挡,再次猛撞过来。 铁铲直接切开了铁栅栏。 门柱轰然倒塌。碎砖头砸起一片灰尘。 铁门终于撑不住了,向内猛地歪倒。 前排的工人被巨大的推力撞翻。 几个人倒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 倾倒的铁门,重重砸在后面那堆绿色的汽油桶上。 “嘭”的一声闷响。 几个没拧盖的油桶被砸瘪,铁皮扭曲。 淡黄色的散装汽油,像瀑布一样哗啦啦地泼了出来。 顺着水泥地的斜坡,迅速漫延到工人们的脚下,汇聚成一个个小水洼。 空气里的汽油味浓得能让人窒息。 倒在最前面的学徒工,手腕被铁门上的毛刺刮出一条长口子。鲜血直流。 他疼得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火把没拿稳。 带着火苗的钢管,从他指尖滑落。 在所有人的视线里,那根燃烧的火把在半空中翻了个圈。 直直地掉向了地上那滩还在扩散的汽油。 推土机的轰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火把触地的瞬间。 “轰!” 一团炽烈的红光,撕裂了京州的黑夜。火光冲天! 一一六事件,正式引爆! 第12章 一一六事件爆发,达康书记连夜赶赴现场 橘红色的火光,把京州西郊的夜空烫出一个大洞。 连星星都被黑浓的滚烟遮死了。 黑色的奥迪A6在柏油路上狂飙。 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连闯了三个红灯。轮胎擦过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带起一阵焦糊味。 后排车窗降下一半。 风卷着远处的烟火气,呼啦啦往车厢里灌。 李达康坐在后座,双手死死按着膝盖。西裤被抓出深深的褶子。 他没说话。下颌骨的肌肉绷得死紧,咬肌凸出一块。 副驾驶上,秘书小吴的手机一直震。 小吴捂着话筒,转过头:“书记,省委大院的电话……” “不接!” 李达康一把扯开领带,扔在旁边的真皮座椅上。 大风厂烧起来了。 在这个外资准备撤资、光明峰项目停摆的节骨眼上,群体性流血事件爆发了。 这是往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上泼汽油。 “吱——” 奥迪A6猛地刹停在大风厂外围的警戒线旁。车身剧烈晃了一下。 李达康一把推开车门。 热浪迎面扑来,空气里全是呛人的橡胶燃烧味和刺鼻的汽油味。 眼前是一片混乱的火海。 推土机停在倒塌的铁门边,黄色的漆皮被熏得黢黑。 倒地的汽油桶还在往外淌着暗黄色的液体。 火苗顺着油迹乱窜,把半个厂区大门点成了火墙。 火墙两边,是两拨杀红了眼的人。 外头,两百多号穿着黑马甲的拆迁队。手里拎着镐把子和铁棍。 几个流氓正捡起地上的半截砖头,往厂里头砸。 里头,大风厂的工人堵在废轮胎堆成的街垒后面。 火光照着他们满是黑灰的脸。有人手里举着燃烧的棉纱火把,有人拎着干粉灭火器。 担架抬过,上面躺着个捂着脑袋的学徒工,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警灯红蓝交替地闪着。 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正站在一辆防暴车的引擎盖上。 他手里举着个红白相间的大喇叭,嗓子已经喊劈了。 “都往后退!消防车进不来!退后!” 没人听他的。 几十个防暴警察举着透明盾牌,组成一堵人墙。 盾牌被两头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防线眼看就要被冲破。 李达康大步迈过警戒线。 皮鞋踩在一截烧焦的木棍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秘书小吴赶紧打着黑伞跟上去挡灰。 李达康扬起手,一把将伞推开。黑伞掉进泥水坑里。 “赵东来!”李达康吼了一嗓子。 赵东来低头看见李达康,赶紧从车顶跳下来。落地时脚下一个踉跄。 他连警帽都没戴,警服短袖紧紧贴在身上。 前胸后背全被汗水浸透了,贴出一块块深色水渍。 “李书记,您怎么来了。现场太危险!”赵东来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凑上前。 “我能不来吗!” 李达康指着前面冲天的火苗。 “我再不来,京州的天都要被你们捅漏了!” 赵东来挨了骂,硬着头皮汇报。 “拆迁队的推土机撞倒了门,把汽油桶压漏了。工人掉了个火把,直接引燃了。” “现在火势控制不住。外头停了两辆大巴,把消防通道全堵死了。消防车进不来。” 赵东来大口喘着气,指着厂里头。 “最麻烦的是工人。他们觉得政府跟山水集团是一伙的,死活不让特警靠近。” “带头扬言,谁敢抓人,就引爆剩下的汽油桶同归于尽。” 李达康眉头死死锁在一起。 他看向火场。 几个年轻工人正端着一盆盆掺了沙子的水往火里泼。但火势太大,沙水落在火里嗤嗤冒白烟,根本没用。 拆迁队那边,光头胖子还在喊号子,大有趁火打劫冲进去的意思。 “山水集团的人疯了?”李达康咬着牙,手指点着拆迁队的方向,“把那个带头的给我铐起来!” 赵东来面露难色:“抓了十几个了。但这帮痞子不认账,死赖着不走,非要工人们先交出厂子。” 李达康在原地转了半圈。 脑门上热汗直冒。 大风厂这把火,烧的不光是几座破厂房。 烧的是京州老百姓对市委的信任,是省委对他李达康能力的评估。 明天一早,几百份内参和报告就会摆上中纪委的案头。 如果今晚发生大规模踩踏,或者烧死十几口子人,他李达康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砰!” 半个啤酒瓶不知道从哪飞出来,砸在防暴盾牌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一个特警闷哼一声,捂着面罩蹲了下去。 人群的推搡更加激烈。 工人们的叫骂声和拆迁队的钢管敲击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沸水。 火舌顺着风向,开始往厂区里头的旧厂房蔓延。 不能再等了。 再拖下去,真要烧死人。 李达康一把揪住赵东来的警服衣领。 “赵东来,听我的命令。” 李达康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极快。 “调消防车,直接从大巴车上撞过去!开出一条路!” 赵东来愣了一下。 “还有。”李达康松开衣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冷得像冰。 “防暴大队,强行清场。” 赵东来脸色一变,赶紧压低声音。 “李书记,工人手里还有汽油桶!强行清场,万一逼急了……” “逼急了也得清!” 李达康一挥手,指着越烧越旺的火墙。 “火马上就烧到车间了,里面全是易燃布料。你想看几百号人活活烧死在里面吗!” 赵东来咬了咬牙,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强行清场,肯定会流血。这个责任太大了。” “出了人命,责任我李达康一个人背!”李达康吼道,“执行命令!” 赵东来不再废话。 他转身从腰间拽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防暴大队注意。”赵东来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透着股狠劲。 “阵型展开,准备催泪瓦斯。三分钟后,强行清场!” 特警们接到命令,立刻变阵。 防暴盾牌在地上重重一砸,发出整齐划一的“咣咣”声。 黑色的盾墙开始向前推进。皮靴踩在水坑里,水花四溅。 厂门后头,王文革红了眼。 他扔了手里的空盆,一把抓起一根缠着布条的铁管,沾上地上的汽油。 拿出打火机,“啪”地点燃。 “政府要帮着黑社会抢咱们的厂子!跟他们拼了!”王文革举着火把嘶吼。 上百个工人红着眼眶,举起手里的扳手、铁棍,甚至半截砖头。 两股人潮,就像两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即将狠狠撞在一起。 千钧一发。 李达康站在警戒线外,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指甲抠在掌心里,生疼。 就在防暴警察即将跨过倒塌铁门的那一秒。 暴乱的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拿着铁棍的工人,不由自主地往两边让开。 火光摇曳中,一个人影颤巍巍地分开了人群。 是个干瘦的老头。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腰背已经有些佝偻。 手里没有铁棍,也没有防暴盾牌。 他只举着一根正在燃烧的骨头火把。 老头走到两军对垒的最前方。 浑浊的眼睛扫过对面的特警,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推土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把火把往地上一杵。 “谁敢动大风厂的工人,先从我老骨头上轧过去!” 第13章 陈岩石背锅?陈致远磕着瓜子看这出大戏 干瘦的老头,一屁股坐在了推土机宽大的履带前。 骨头火把上的柴油烧得劈啪作响。火苗舔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现场几百号人,像被瞬间抽空了声音。 推土机驾驶员猛地一脚踩死刹车。 沉重的钢铁车身往前栽了一下,离陈岩石的鼻尖只剩不到十公分。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浪,吹乱了老头花白的头发。 李达康站在警戒线外,后背的白衬衫瞬间凉透了。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响亮的寒颤。 紧攥的拳头松开,掌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他认得那个背影。原汉东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 这位老祖宗,借他李达康十个胆子,也不敢让人动一根汗毛。 “退!让防暴大队全退回来!” 李达康猛地转头,冲赵东来吼了一嗓子。声音因为过度紧张,扯破了音。 赵东来如释重负,立刻抓起对讲机下达撤退指令。 黑压压的防暴特警如潮水般往后撤了十几米,盾牌放低。剑拔弩张的死局,硬生生被这把骨头火把劈开一道口子。 陈岩石坐在地上,咳嗽了两声。 他转过头,看着王文革那张烧伤的脸,和工人们手里摇晃的火把。 “文革,把火灭了。”老头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硬气,“我陈岩石今天坐在这,这厂子谁也拆不走。市委不给你们个交代,我这把老骨头就埋在大风厂!” 王文革眼眶一红。 他手一松,沾着汽油的火把掉在地上。旁边几个工人赶紧扔了湿麻袋盖上去。 火苗被压灭,冒出一股呛人的白烟。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 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咯吱作响。 陈致远坐在那张掉漆的写字台前,手里捏着一颗五香瓜子。 桌上架着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屏幕上正播放着大风厂门前的实时监控画面。画质不算高清,但能清楚地看到陈岩石坐在推土机前面的身影。 这是高启强派去现场的暗线,用微型摄像机传回来的直播。 “咔。” 陈致远磕开瓜子,把仁卷进嘴里。瓜子壳随手扔在一张旧报纸上。 视频里传出李达康气急败坏的撤退命令。 陈致远端起手边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泡得发涨的枸杞水。 “陈老还是这么硬气。”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指,看着屏幕上老头的背影。 三十年前他刚来汉东那会儿,这老头就是这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牛脾气。几十年了,一点没变。 陈致远摇了摇头。 “但这帮政客太软弱。” 电话扬声器里,传出高启强刻意压低的声音。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 “老板,现场暂时稳住了。特警和拆迁队都退到了外围。李达康正在调消防车进去灭火。” 高启强应该就坐在现场附近的一辆车里,总揽全局。 “稳不住的。”陈致远又抓起一把瓜子。 瓜子在指缝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老拿命把火压下去了。但工人们要的是钱,是安家费。李达康能掏出这笔钱吗?”陈致远随口问。 高启强在那头干笑了一声。 “拿不出来。京州财政现在是个空壳子,光明峰项目一停,更是雪上加霜。” “山水集团那边呢?” “高小琴一毛不拔。”高启强回答得很快,“她手里捏着合法的法院裁定。而且背后有祁同伟撑腰,怎么可能替蔡成功还这笔烂账。” 陈致远磕掉一粒瓜子壳,吐在报纸上。 这就是个死结。 陈岩石背了一口天大的黑锅,把流血冲突的雷给扛了下来。但他解决不了根子上的问题。 几千万的遣散费,对华盛重工来说,不过是一台重型机床半年的保养费。 但对现在的京州市委,对大风厂几千号工人来说,就是一座压死人的大山。 “那帮当官的,现在估计头都快炸了。”陈致远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抹笑。 他伸手关掉了视频画面。 “老高,让人撤吧。接下来的戏,没那么快唱完。等他们走投无路了再说。” “明白,老板。” 挂断电话,陈致远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 远处的夜空依然有些发红,但最亮的那团火光已经暗下去了。 这把火,烧出了汉东省的一地鸡毛。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关上窗户,阻断了外面的风声。 明天还要给学生讲明朝万历年间的党争。 相比起现在汉东的这些政客,明朝那帮文官玩得可比他们花多了。 夜色渐渐褪去。 第二天清晨。京州西郊,大风厂对面的一栋烂尾楼。 浓重的晨雾把水泥承重柱包得严严实实。 烂尾楼天台,风很大。吹得地上的塑料袋呼啦啦直响。 蔡成功站在没有护栏的天台边缘。 那件上万块的定制西装,下摆被风吹得像破旗子一样翻飞。 他的一只皮鞋不知道跑哪去了,脚上只穿着一只灰色的棉袜。袜子底磨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 他低着头,往下看。 十六层。六十多米高。 底下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建筑垃圾。看久了,地上的水泥块像是在旋转,晃得他一阵眩晕。 胃里翻江倒海,他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已经在地下室躲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爬上这个天台。 手机早就摔坏了。 但他知道,现在全京州的黑白两道都在找他。 高利贷的人放了话,抓到他先剁一双手。 工人们恨不得喝他的血,大风厂差点就毁在他抵押出去的股权上。 李达康更是要把他生吞活剥,拿他去祭光明峰的旗。 他蔡成功,彻底成了全汉东省的死敌。 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蔡成功往前挪了半步。穿着袜子的那只脚,踩在天台边缘的碎石子上。 石子硌着脚心,钻心的疼。 只要再往前迈一步,闭上眼,最多两秒钟。 所有的高利贷,所有的债,就全清了。 他闭上红肿的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雾气的冷空气。 身子开始往前倾斜。 重心一点点偏移。 就在脚尖即将离开水泥地面的那一瞬间。 蔡成功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半个月前,在京州国际大酒店的酒桌上,一个做煤炭生意的老板喝醉了吹牛的一段话。 “汉东大学……有个不起眼的穷教书匠,住在破教职工楼里……” “那人是个活财神,拔根腿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听说连海外的航运寡头见了他都得叫爷。” “只要他肯点头,大拇指缝里漏点渣,能把整个京州的账全平了。” 那时候蔡成功只当是个没边没沿的江湖传说。 一个大学教授,能掏出几千万?扯淡。 但他现在的身子猛地一僵。 停在了悬空的边缘。 那只穿着破袜子的脚,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猛地踩了回来。 蔡成功一屁股跌坐在满是灰浆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管是不是传说。 这是他最后一条命。 走投无路的包子,突然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第14章 走投无路的包子,跪求汉大神秘陈教授 汉东大学的清晨,雾气大得能拧出水来。 老法桐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吧嗒吧嗒往泥地里砸。 六点整。 陈致远推开单元楼的生锈铁门。 他身上穿着一套灰色的旧运动服,脖子上搭着条起毛边的白毛巾。 脚下踩着双回力球鞋,鞋帮子已经洗得发黄。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晨练时间。 刚走下两级台阶,他停住了。 雾气里,前方的草坪灌木丛动了一下。枝叶摩擦出沙沙声。 一个胖乎乎的黑影从半人高的冬青树里钻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向楼门。 来人穿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西装。 右脚没穿鞋,只套着一只磨出大洞的灰袜子。袜底沾满了黑泥和暗红色的砖头渣。 他满脸黑灰,头发像枯草一样黏在脑门上。 右腿裤管撕裂了一条长口子,露出擦伤的红肿小腿。 “扑通!” 一声闷响。 这团黑影直直地砸在陈致远面前的湿草坪上,双膝死死磕在泥地里。 溅起一摊混着泥水的草屑,弄脏了陈致远的白球鞋边缘。 蔡成功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 他跑了整整五公里。 从烂尾楼一路狂奔到汉大,脚底板早就磨破了皮,每跑一步都在留血印子。 但他不敢停。高利贷的马仔肯定在全城堵他。 蔡成功仰起头。 透过肿成一条缝的眼皮,死死盯着台阶上的人。 旧运动服,白毛巾。手里还盘着两颗核桃。 就这? 蔡成功喉咙发干,干咽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这就是酒桌上吹得神乎其神的“汉大神秘富豪”? 这看着就是个起早去菜市场抢特价鸡蛋的退休老头。 但他没得选了。这是他拿命赌的最后一把。 “陈……陈教授?”蔡成功试探着叫了一声。 声音哑得像粗砂纸磨过桌面。 陈致远没应声。 他把左手的核桃交到右手。拇指一划,两颗核桃撞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居高临下,用一种看流浪狗的眼神看着蔡成功。 “陈教授,救命!您大慈大悲,救我一条狗命吧!” 蔡成功猛地把头磕在水泥台阶边缘。 “咚”的一声。 真磕。额头上立马蹭破一块皮,渗出细密的血珠。混着煤灰,看起来惨不忍睹。 “大风厂……大风厂昨晚出事了。” 蔡成功语无伦次,双手死死扒住台阶边缘的青苔。指甲里抠满了黑泥。 “推土机把门撞了,汽油桶也炸了。火烧了半边天,工人们全疯了。” 他扬起脸,眼泪混着黑泥往下掉,在脸上冲出两条白道子。 “李达康要拿我开刀,山水集团的高小琴拿着法院的裁定,今天就要收厂子。” 蔡成功拿脏兮兮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高利贷那边放了话,五千万本息。今晚见不到钱,要剁我两只手。” 他仰着头,像看救世主一样看着陈致远。 “陈教授,他们说您手眼通天。只要您肯出面保住大风厂,保住工人们的饭碗……” 蔡成功咬着牙,发狠地吼道。 “厂子的股权,我全给您!我蔡成功一分不要,以后给您当牛做马!” 晨雾随着冷风吹过。 陈致远脸上的表情没变。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他没去扶蔡成功。 而是走到旁边的石凳前,把右腿架上去,慢条斯理地压起了腿。 回力鞋的鞋底蹭在石头上,发出微弱的摩擦声。 “股权?” 陈致远扯过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湿气。 “大风厂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粪坑。”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听得清清楚楚。 “工人的安置股被你私自抵押,惹出了群体事件。” “外头欠着高小琴的高利贷,市委那边还挂着号。” 陈致远换了条腿,继续压。 “你拿一个资不抵债、随时要被查封的破厂子,来换我给你填坑?” 他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蔡成功。 那是一种纯粹审视的目光。 像在五金店里挑挑拣拣,打量一件满是瑕疵的残次品。 “我凭什么做这种亏本买卖?” 蔡成功被问懵了。 他愣在原地,张着嘴,嘴唇上干裂的死皮随风翘起。 是啊,凭什么。 他现在就是个瘟神,谁沾谁倒霉。 丁义珍跑了都被抓回来,他蔡成功算个什么东西? 一股绝望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蔡成功觉得胃里一阵剧烈抽搐,干呕了一声。 吐出一口酸水,落在面前的草叶上。酸臭味散开。 他双手撑着地,身体抖得像筛糠。 难道那个煤老板在酒桌上真的是吹牛? 这人根本不是什么隐世大鳄,就只是个冷血的大学教员? 不,不对。 蔡成功脑子疯狂转动。 陈致远刚才的话,句句点在死穴上。 一个普通历史系教授,怎么可能对大风厂的烂账、对高小琴的高利贷、甚至对工人的安置股门清? 连市委挂号这种内部态度,他都随口说了出来。 这人绝对有背景。而且是大背景。 “陈教授!” 蔡成功膝行了两步,裤腿在湿泥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他一把抱住陈致远刚才压腿的石凳腿。 他不敢抱陈致远的大腿,怕惹人嫌恶。 “您是个明白人!大风厂虽然烂,但那块地皮值钱啊!” 蔡成功像倒豆子一样,把最后的底牌全翻了出来。 “光明峰项目一启动,那块地就在核心区。” “现在看着是粪坑,等政府规划一落地,那就是金矿!” “高小琴为什么逼着我抵押?赵瑞龙为什么死盯着不放?他们就是馋那块地!” 蔡成功急得眼珠子通红。 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眼白,几乎要滴出血来。 “只要您愿意接盘,那块地就是您的。利润翻十倍都不止啊!” 陈致远把毛巾重新搭回脖子上。 他从旧运动服的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了一根出来。 没带打火机。 蔡成功眼尖,赶紧伸手往西装兜里掏。 掏了半天,摸出一个沾着泥的一次性打火机。 他哆嗦着手,咔哒咔哒按了三次才打着火。 双手捧着那一簇微弱的火苗,往前凑,递到陈致远面前。 火光照亮了蔡成功那张讨好的、满是黑灰的脸。 陈致远低头,借着火点着了烟。 吸了一口,吐出青白色的烟雾。 烟味辛辣。 “地皮值钱,那也是以后的事。”陈致远掸了掸烟灰。 “现在摆在眼前的,是几千个等着吃饭的工人,和几千多万的遣散费死账。” 陈致远弹飞半截烟灰,语气平淡。 “我这人怕吵。最烦几千个人围在门口要债。” 蔡成功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懂了。 对方不是拿不出钱,而是嫌麻烦。 要让这种级别的大佬出手,你不能只画大饼,你得给个具体的数目。 得证明这事有解。 他脑子里像有一万把算盘在同时拨动。 高小琴的五千万不能认,那是不受法律保护的高利贷烂账,这笔钱只能硬拖。 市委那边要的是平息事件,李达康要的是政绩,不能出人命。 只要先稳住工人,只要火不继续烧。 大风厂就不会被立刻强制清算。 工人们要的,无非是眼前的活命钱。只要钱到位,命就保住了。 蔡成功松开抱着石凳的手。 他挺直了腰板。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最疯狂的一把豪赌。 他看着陈致远,牙齿把干裂的下唇咬出一排深紫色的血印。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不用管高利贷,也不用全额结清安置股。” 蔡成功深吸了一口冷气。 “只要先发一笔应急的遣散费,让工人们看到活路,厂子就能保住,地皮就能拖住!” 蔡成功咬了咬牙,喊出一个数字。 “陈教授,借我一千万!” “只要一千万度过眼前的难关就行!” 第15章 蔡成功:他只是个教书的,能拿出一千万? “一千万!” 这三个字在汉东大学家属区的晨雾里,硬生生砸出一圈回音。 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 老法桐树上的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砸在泥水坑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蔡成功跪在湿漉漉的草坪上,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脖子根一阵发酸。 喊出这个天文数字后,他脑子里的热血瞬间退潮。 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他瞪着红肿的眼睛,视线顺着陈致远那双洗得发黄的回力球鞋,一路往上看。 起毛边的灰白运动裤。 地摊上几十块钱一件的旧夹克。 脖子上搭着一条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白毛巾,边缘都搓破了洞。 再往上,是陈致远手里夹着的那根大前门香烟。 两块五一包。 连点烟的火,都是用他蔡成功兜里摸出来的一次性破打火机点的。 蔡成功咽了一口唾沫。 嗓子眼干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刮得生疼。 我真他妈是疯了。 他心里疯狂咒骂自己,病急乱投医,连脑子都进水了。 这种住在七十年代破砖楼里的历史系教书匠,一个月工资满打满算能有几千块就算顶天了。 存一辈子死期,能抠出三十万都不错了。 自己居然跑来找他借一千万? 这不是荒唐,这是要命。 传出去,连放高利贷的都能笑掉大牙,觉得他蔡成功脑子受了刺激。 草坪里的湿气顺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 蔡成功跪在了一块尖锐的碎石子上。 石子死死磕着膝盖骨,酸痛感直冲脑门。但他不敢动,只能硬挺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令人窒息的尴尬。 他张了张嘴,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陈……陈教授……”蔡成功结巴了一下。 他拿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干笑一声。 “我……我可能是昨晚吸了点烟灰,脑子有点迷糊。您别见怪。” 他双手撑着泥地,想站起来。 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又一屁股跌坐在草泥里,弄了一手黑泥水。 陈致远没理他的窘态。 他夹着那根大前门,深深吸了一口。 橘红色的烟头在白雾里明灭。 青灰色的烟雾顺着他的鼻腔喷出来,被晨风一吹,糊了蔡成功一脸。 蔡成功被劣质烟草味呛得连打两个喷嚏。 眼泪都溢了出来。 “一千万。” 陈致远终于开口了。 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古怪的平淡。 接着,陈致远笑了。 先是胸腔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随后变成了毫无掩饰的轻笑。 他摇了摇头,手指在半空弹了一下烟灰。 一千万。 这个数字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三十年前他刚接手红星机械厂的时候,为了几十万的贷款,能在银行大厅蹲一整宿。 可现在? 华盛重工随便一个中东的基建项目,违约金一天的零头都不止一千万。 梁思申在华尔街做空外资财团,每秒钟账面上跳动的数字,都够买下十个大风厂。 蔡成功以为自己狮子大开口,报了个能吓死人的数字。 却不知道,这个数字在陈致远听来,是对“华盛重工”四个字的一种侮辱。 就像一个叫花子跑到首富面前,咬着牙,狠下心,讨了五毛钱。 “陈教授,您笑什么?” 蔡成功被这笑声弄得心里发毛。 他看着陈致远嘴角的笑意,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人是不是也被这个数字吓傻了? 还是在嘲笑他不自量力? 陈致远没解释。 他把抽剩的烟头扔在脚下的石板上。 抬起那双发黄的回力球鞋,用鞋底把烟头碾灭。 黑色的灰烬融进水渍里。 “一千万,确实能解大风厂眼下的渴。”陈致远看着地上的烟灰。 “发了应急的遣散费,安抚了工人,李达康那边就有了交代。高小琴就算拿着法院裁定,一时半会也不敢硬收厂子。” 蔡成功愣住了。 这教书匠不仅没被吓跑,几句话就把大风厂的死局剖析得清清楚楚。 连李达康和高小琴的反应都算准了。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教授能有的眼界和底气。 还没等蔡成功琢磨明白。 陈致远把手伸进旧夹克的内兜。 掏出了一部手机。 那不是什么两三百块钱的便宜货。而是一部通体磨砂黑、厚重如砖头的卫星电话。 军工级的设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外壳连个商标都没有。 蔡成功是个做生意的,眼神毒辣。 一眼就看出那玩意儿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陈致远的手。 陈致远没看屏幕。 大拇指在键盘上盲按了一个快捷键。 电话只响了半声,立刻接通。 “老高。” 陈致远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拿点零花钱下楼。” 说完,他没等那头回话,大拇指一按,直接挂断。 动作干脆利落。 随后把那块黑砖头重新塞回夹克内兜里。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蔡成功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到胸口上。 什么意思? 零花钱? 他刚才开口借的,可是一千万人民币! 能堆成一座小山的现金!能压死人的债务! 在这人嘴里,怎么就成了“拿点零花钱”? “陈……陈教授,您……您不是开玩笑吧?” 蔡成功结结巴巴地问。 他现在彻底懵了。 脑子里的常识和眼前的现实疯狂打架。 一个穿着破回力鞋的老头,用一部军用卫星电话,叫人拿一千万零花钱下来? 这画面太荒诞了,比他在地下室里做的一夜噩梦还要离谱。 陈致远重新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 擦了擦手上的水汽。 “开玩笑?” 陈致远走到石凳前,坐了下来。 “大风厂几千号人的饭碗,李达康的政绩,加上你这条狗命。值得我开这个玩笑吗。” 他靠在石桌边缘,看着蔡成功那张沾满黑灰的胖脸。 蔡成功浑身一震。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句话的重量。 身后的单元楼道里,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叩。叩。叩。” 皮鞋踩在老旧的水泥楼梯上。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蔡成功的心尖上。 他僵硬地扭过头。 楼道口昏暗的光线里,走出一个男人。 这人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深蓝色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发胶在晨雾中泛着油光。 跟这栋破败的红砖楼,跟满地枯叶的家属区,格格不入。 高启强。 他左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右手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 箱子是航空铝材质,边角包着黑色的防撞橡胶。 一看就结实得能防弹。 高启强走出楼门,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蔡成功一眼。 他径直走到陈致远面前。 腰弯下三十度。 “老板,钱拿下来了。” 高启强的声音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陈致远抬了抬下巴。指着草坪上的蔡成功。 “给他。” 高启强转身,面对着蔡成功。 他手腕一松。 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带着风声,直接砸在蔡成功面前的湿草坪上。 “砰!” 一声闷响,砸得泥水四溅,几滴黑泥溅在蔡成功的破袜子上。 蔡成功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箱子落地受到震动,顶部的两个金属锁扣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 “啪”的一声。 黑色密码箱的盖子,直接弹开了一道缝隙。 第16章 收购大风厂?去,给陈总把零花钱拿出来 箱子弹开那一下,盖子翘起。 蔡成功手脚并用,像只癞蛤蟆一样往前爬了半步。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满眼的红票子。毕竟一千万现金,能塞满这么大个箱子。 但箱子里空荡荡的。 黑色的防撞海绵中间,卡着一叠薄薄的硬皮纸片。 蔡成功愣住了。 他拿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凑过去看。 纸片边缘印着汇丰银行和瑞士联合银行的徽标。花花绿绿的英文。 这是全球通用的不记名本票。 他视线扫过上面的一长串阿拉伯数字。 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 蔡成功的嘴唇开始发抖。牙齿上下磕碰,咬破了舌尖。 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嘴里弥漫。 这哪里是一千万。 这箱子里随便抽出一张纸片,都能把高小琴的五千万烂账砸个稀巴烂。 陈致远坐在石凳上,随手把脖子上的白毛巾扯下来,丢在桌上。 “我不借钱。” 陈致远的声音在晨雾里显得很淡。 蔡成功猛地抬头,眼底的狂喜瞬间冻住。不借? “借来借去,账算不明白,太麻烦。” 陈致远看着这胖子脸上的惊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全资收购。” “大风厂的地皮,设备,债务。” “还有高小琴的高利贷,工人们的几千万安置费。” 陈致远顿了下,语气像是随口买了一棵大白菜。 “我全包了。” 晨风刮过法桐树叶。 蔡成功觉得脑子里有一百面大鼓同时敲响。震得他两耳轰鸣。 全包了? 那可是个吞金的无底洞。连李达康都不敢拍板填坑,这人上下嘴皮一碰,就接了? 他看着陈致远那双洗得发黄的回力球鞋。 这鞋底踩着的,分明是一座金山。 “陈总……不,陈爷!” 蔡成功彻底被这股不讲道理的钞能力砸碎了所有的算计。 他翻身扑倒。 脑门重重砸在泥水坑里,“咚”的一声闷响。泥浆溅在鼻梁上。 “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蔡成功以后给您当狗,您指哪我咬哪!” 陈致远没理他这套江湖做派。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高启强。 “老高,这人太吵。带走办手续。” “是,老板。”高启强微微低头。 陈致远站起身,两手插在旧运动服的兜里。 他转身走向红砖楼那个长满青苔的楼道口。背影很快融入昏暗的楼道里。 全程没再看箱子一眼。 草坪上只剩下高启强和蔡成功。 高启强看着地上满脸泥水的蔡成功,皱了下眉。 他从高定西装的胸袋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白手帕。 嫌弃地垫在手里,一把揪住蔡成功的破西装后领。 像拎一只落水狗一样,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别在这号丧,惊了老板清净。” 高启强单手扣上密码箱,拎在手里。 “厂子的公章、账本、股权书,带齐了没有?” 蔡成功连连点头,脖子缩着。 “在……在我车后备箱里,就停在外面路口。” “走。去市委。”高启强抬腿往外走。 “啊?去市委干嘛?”蔡成功有点发毛。他现在最怕见李达康。 高启强斜了他一眼。 “老板发了话,今天就把这烂摊子平了。” “不去市委走公账,怎么给工人发钱?” 两人走出汉大教职工小区。 迈巴赫的司机早就等在路边。见高启强过来,立刻拉开车门。 高启强没让蔡成功上他的车。 “你去开你那辆破车,在前面带路。” 钻进后座,车门关上。高启强掏出手机,拨通了华盛财务部的专线。 “往京州市委对公账户打一笔款。名字就写大风厂收购预付金。” 上午九点。 京州市委大楼,三楼财务局。 走廊里静悄悄的。各办公室门紧闭,大风厂起火的事让整个市委气氛压抑。 出纳员小刘坐在电脑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豆浆。 她打了个哈欠。 眼睛盯着税务系统的滚动条发呆。 李达康书记早上发了大火,让财务局核算市里还能抽出多少应急资金。 结果一盘账,底朝天。 光明峰项目停摆,银行都在催贷。市财政账面上的活钱只剩下可怜的几百万。 连大风厂伤员的医药费都快垫不起了。 小刘咬着吸管,叹了口气。 突然。 桌上的内部结算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 绿色的系统界面跳出一个弹窗。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滴——”警报音。这是大额资金跨行入账的特有提示。 小刘没当回事。 以为是哪个区县上缴的几十万税款。 她握着鼠标,把光标移过去,准备点确认入账。 视线扫过弹窗上的数字。 一,二,三,四,五…… 小刘的动作僵住了。 嘴里的豆浆忘了咽。 她揉了揉眼睛,身子猛地往前探,鼻尖几乎贴在了液晶屏幕上。 手指在屏幕上,指着那些零,一个一个重新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十个亿! 足足十个亿的人民币! 打款方是一个陌生的户头:华盛重工集团(汉东分部)。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简单的字:大风厂全资收购预付金及工人安置专款。 小刘嘴里的豆浆“噗”地一下喷在了键盘上。 白色的液体顺着键帽缝隙往下流。 她根本顾不上擦。 一股电流从脚后跟直接窜上头顶。头皮发麻。 在京州市财政濒临枯竭的这个死局里,突然砸进来十个亿的现金流? 这不是雪中送炭。 这是直接空投了一座金库! 小刘一脚踹开椅子。 带滑轮的老板椅咕噜噜撞在铁皮文件柜上,发出一声大响。 她抓起桌上的座机,想打电话给局长。 手抖得按错了三次键。 索性把话筒一摔。 小刘直接按了键盘上的打印键。 伴随着打印机滋滋的吐纸声,一张带着油墨香气的汇款凭证热乎乎地出来了。 她一把扯下那张A4纸。 推开财务室的玻璃门,像百米冲刺一样跑进走廊。 高跟鞋在水磨石地板上踩出杂乱的急响。 “局长!局长!” 小刘挥舞着那张纸,嗓音激动得变了调。 她一路冲过长长的走廊。 直接冲向了走廊尽头,那扇挂着“市委书记办公室”牌子的实木双开门。 第17章 惊天手笔,一两个亿也配叫大工程? “砰!” 厚重的实木双开门被一把撞开。 小刘踩着高跟鞋,跑得披头散发。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还带着温热墨香的A4纸。 李达康正站在大办公桌后头。 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正对着电话那头的一个副市长发飙。 冷不丁被撞门声吓了一跳。 茶水漾出来,洒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懂不懂规矩!” 李达康猛地把茶杯磕在桌上,厉声喝道。 “市委机关是菜市场吗?进门不知道敲门?” 小刘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根本顾不上害怕。直接冲到办公桌前,把那张汇款凭证拍在李达康面前的文件堆上。 “李书记!大风厂的钱到位了!” 小刘的声音劈了,带着极度的亢奋。 “好几笔连着进来的!加起来……加起来有十个亿!” 李达康拿话筒的手僵在半空。 原本要骂出口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十个亿?”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把话筒往座机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 李达康一把抓起那张A4纸。 眼睛死死盯着上面那一长串零。 没看错。是十个亿。全款现金。直接打进了京州市政府的对公应急账户。 备注写得清清楚楚:大风厂收购及安置专款。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哪家国字头的企业兜的底?” 李达康快速扫视着打款方信息。 目光停在一个陌生的名字上。 华盛重工(汉东分部)。 没听过。 李达康在脑子里把汉东省甚至全国能排得上号的国企央企过了一遍,都没有这个名字。 “华盛重工?私人企业?”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在这个光明峰项目停摆、外资观望的节骨眼上,谁敢拿十个亿的真金白银往大风厂这个粪坑里砸? 而且动作这么快,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拿钱砸脸? “赵东来!”李达康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赵东来正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抽闷烟,昨天大风厂的事让他熬了一宿,眼窝深陷。 听到喊声,他赶紧掐了烟,大步走进来。 “李书记。” 李达康把那张凭证推到桌沿。 “你看看这个。” 赵东来凑上前看了一眼,眼珠子猛地瞪大。 “十个亿?大风厂有救了!” 赵东来猛地一拍大腿,长出了一口气。 “这下工人们的遣散费有着落了,陈老也能安安稳稳回家睡觉了。” “这是重点吗!”李达康屈起手指,用力敲了敲“华盛重工”四个字。 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重点是,谁掏的这笔钱。谁有这么大的手笔。” 李达康站起身,在办公桌后踱步。 皮鞋踩着实木地板,节奏很快。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企业,随手甩出十个亿解决一个烂尾的破服装厂。他们图什么?” “大风厂那块地皮,撑死了也就值个两三亿。这买卖怎么算都是血亏。” 李达康停住脚步,转头盯着赵东来。 “而且,你记不记得,昨天晚上在机场高速堵住丁义珍的那个车队……” 赵东来脑子里灵光一闪,倒吸了一口凉气。 “华盛重工物流!” 他脱口而出。 两件事瞬间串联在一起。 昨晚出动两百辆重卡封路,今天上午甩出十个亿接盘。 这绝不是巧合。 “查。”李达康双手撑着办公桌,身子前倾。 眼神锐利得像要刀人。 “马上发动公安系统的所有情报网,把这家华盛重工的底细给我翻出来。” 他压低声音。 “不管它是龙是虎,既然进了京州的地界,还拿出了真金白银。我就得知道它是哪路神仙。” 赵东来立刻立正,敬了个礼。 “明白,我现在就去省厅调内部资料!” 他转身快步跑出办公室。 李达康看着桌上的汇款凭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不管这华盛重工有什么图谋,十个亿是真切切打进账了。大风厂的雷算是排掉了。 他端起那杯洒了一半的温茶,一饮而尽。 …… 汉东大学,第二教学楼。 阶梯教室里,几百号学生坐得满满当当。 甚至连过道上都挤满了来旁听的外系学生。 陈致远站在讲台上。 没用ppt,连教材都没翻开。 他就端着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靠在黑板擦槽边上。 声音平缓,像在拉家常。 “万历十五年,看似风平浪静,其实大明的根子已经开始烂了。” 他拧开杯盖,喝了口枸杞水。 “文官集团在那争什么呢?争个名头,争个面子,争谁说话算数。” “为了那点可怜的权力,把国家的底子全掏空了。” 台下的学生听得入神。 陈致远讲史,从来不念课本。他就像是在讲一段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往事。 那种居高临下、洞悉一切的视角,让这门原本枯燥的历史课成了一票难求的爆款。 陈致远扫了一眼台下。 目光穿过玻璃窗,看向外面操场上生机勃勃的草坪。 几分钟前,高启强发来了一条短信:十亿预付金已到京州市委账上,蔡成功正在办移交手续。 对陈致远来说,这只是晨练路上随手解决的一件小事。 就像他每天早上喂鸽子一样,随手撒了把米。 什么大风厂,什么光明峰。 在汉东这帮政客眼里,一两个亿就是天大的工程,争得头破血流。 但在华盛重工的版图里。 这种级别的盘子,连上集团年报附录的资格都没有。 “当权者一旦目光短浅,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离亡国就不远了。” 陈致远放下保温杯,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随意写下两个字。 格局。 粉笔敲击黑板,发出笃笃的脆响。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下课。” 他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端起杯子,施施然走下讲台。 留下一教室意犹未尽的学生。 谁能想到,这个在讲台上闲庭信步的普通教授。 就在刚才,用十个亿砸穿了京州的政治死局,救下了几千人的饭碗。 …… 京州东郊,山水庄园。 这座占地极广的私人会所,隐藏在郁郁葱葱的山林深处。 一栋仿古的徽派建筑里。 紫檀木熏香炉里冒着缕缕青烟,沉水香的味道在宽敞的茶室里弥漫。 高小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酒红色旗袍。 正坐在红木茶海前。 她熟练地用木镊子夹起一个建盏,用沸水烫过。动作优雅,透着股干练和妩媚。 对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银行行长。 “赵行长,大风厂那块地的过户手续,最迟明天就能办妥。” 高小琴端起一小杯明前龙井,递了过去。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 “那块地现在可是块肥肉,咱们银行的第二笔贷款,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赵行长双手接过茶杯,满脸堆笑。 “高总办事,我们一百个放心。只要法院的强制执行裁定一落听,三个亿的贷款,随时可以放款。” 高小琴轻轻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蔡成功那个蠢货,借了她的高利贷,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 丁义珍虽然进去了,但大风厂的地皮已经在她嘴边了。谁也抢不走。 突然,放在茶盘旁边的白色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法务部张律师”。 高小琴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高总!” 电话那头,张律师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怎么了,毛毛躁躁的。”高小琴皱了下眉。 “大风厂出变故了!”张律师语速极快。 “刚刚京州市委那边传来消息,有一家企业全资收购了大风厂。” “十个亿的现金已经打进了市政府的专户。法院那边的强制执行程序,被李达康书记亲自下令终止了!”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捏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你说什么?”她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甚至带了一丝尖锐。 “十个亿?谁干的!” “不知道。只查到个名字,叫华盛重工。” 电话那头张律师咽了口唾沫,“高总,蔡成功也在现场,他把股权全转给这家企业了。您那五千万的高利贷……人家说,有本事去走法律程序去告,告赢了再还。” 高小琴猛地站起身。 身前的茶杯被衣袖扫到,翻倒在茶盘上。 琥珀色的茶水顺着红木桌面往下滴,砸在她价值不菲的定制高跟鞋上。 她根本没管。 脸色铁青。 原本以为稳操胜券的一局棋,在最后关头,被人硬生生掀了桌子。 还是一巴掌抽在她脸上的那种掀法。 华盛重工? 哪冒出来的野路子,敢在汉东省抢她高小琴的食? 第18章 赵瑞龙盯上大风厂地皮,山水集团入局 “嘟嘟嘟……” 高小琴猛地摁断通话,把白色的苹果手机扔在茶海上。 手机滑了一段,撞翻了刚才那只倒扣的建盏。 茶水顺着红木边缘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坐在对面的赵行长眼皮一跳。 他赶紧站起身,拿纸巾去擦桌子。 “高总,是不是大风厂那边出什么岔子了?要不咱们今天先谈到这?”赵行长很有眼色地准备告辞。 高小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 胸口的酒红色旗袍随着呼吸起伏。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一点小麻烦,不劳赵行长费心了。改天我再做东,请您喝茶。” 送走赵行长。 高小琴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转身走向茶室外的长廊。 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嘎嘎作响,步子迈得极快。 一路上,几个端着果盘的服务员见她这副铁青的脸色,都吓得靠墙站着,大气不敢喘。 穿过回廊,最里面是一间占地两百平米的豪华包厢。 隔音极好的大门紧闭着。 隐隐能听到里面传出震耳的音乐声,和女人娇滴滴的笑声。 高小琴没敲门,一把推开包厢那两扇厚重的隔音门。 包厢里光线昏暗,几盏镭射灯在天花板上乱转。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雪茄和混合香水的味道,呛得人有些头晕。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赵瑞龙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开,正左拥右抱。 怀里搂着两个穿着清凉的漂亮女孩。 他手里夹着半根粗大的古巴雪茄,正往其中一个女孩嘴里灌红酒。红酒顺着女孩白皙的下巴流进衣领,引来一阵娇嗔。 “把音乐关了。”高小琴站在门口,声音冷硬。 旁边的保镖赶紧按了墙上的开关。 震耳欲聋的舞曲戛然而止。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赵瑞龙皱起眉头。 他不耐烦地推开怀里的女孩,把雪茄按在水晶烟灰缸里。 “干嘛呢小琴?跟谁摆这副臭脸?” 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斜靠在沙发上。 “丁义珍进去就进去了。一个跑腿的,还不至于让你慌成这样吧。” 高小琴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她抓起桌上的一杯冰水,仰头喝了半杯。冰凉的水镇压了心头的一丝邪火。 “丁义珍是个废物,我不在乎。” 高小琴把杯子重重放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风厂那块地,被人截胡了。” 赵瑞龙擦手的动作停了。 他把毛巾扔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截胡?” 赵瑞龙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在汉东这片地界上,还有人敢抢我赵公子的肉?” “对方动作很快,直接砸了十个亿现金到京州市委账上。” 高小琴语速飞快。 “而且买通了蔡成功,把大风厂的股权全盘接收了。李达康亲自批的字,连法院的强制执行都被压下来了。” 赵瑞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大风厂那块地的价值。只要光明峰项目一重启,那块地转手就能赚十个亿的差价。 这是他今年盯得最紧的一块肥肉。 现在居然有人敢在他嘴里抢食? “查清楚是哪路神仙了吗?”赵瑞龙眯起眼睛,声音发沉。 “叫华盛重工。”高小琴回答。 “本地没听过这号企业。我让人去工商局查了底档。” 她从旗袍口袋里摸出几张打印纸,递给赵瑞龙。 “法人代表叫陈致远。” 赵瑞龙接过纸,扫了一眼。 “这履历看着像是个皮包公司。注册资本倒是挺高。” 他把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 “这个陈致远是什么来头?哪个京城大院下来的?” 高小琴干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就是最荒唐的地方。他不是什么大院子弟。”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是汉东大学历史系的一个特聘教授。平时住在老破小的教职工宿舍里。一个月工资几千块。” “刚才,蔡成功就是跪在他家楼下,把大风厂给卖了的。”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赵瑞龙愣住了。 随后,他仰头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拍着真皮沙发的扶手,像是听到了今年最好笑的笑话。 “一个教书匠?一个月几千块钱?” 赵瑞龙指着高小琴,笑得直喘气。 “小琴啊小琴,你是不是让李达康吓破胆了?一个臭老九,不知道从哪拉来的一笔过桥资金,就把你唬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高小琴看着他,脸色有些难看。 “瑞龙,十个亿现金,这不是小数目。这人肯定不简单。” “不简单个屁!” 赵瑞龙把酒杯砸在吧台上。 酒液溅在他的花衬衫上,他连擦都不擦。 “在汉东,龙得盘着,虎得卧着!” 赵瑞龙转过身,眼里透出一股狠戾。这是他作为前省委一把手公子的底气。 “不管他这十个亿是从哪个钱庄借出来的。敢动我看上的地皮,我让他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他走到茶几前,皮鞋踩在刚才那团纸上,狠狠碾了两下。 “在京州混,光有钱管个屁用?你得有权!得有枪杆子护着!” 赵瑞龙摸出手机。 “祁同伟不是他老师最得意的门生吗?让他手下的那帮治安大队、经侦大队,天天去大风厂查消防、查税务。” 他冷笑一声。 “黑道上的朋友,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我就不信,一个大学教授,能扛得住这种手段。” 高小琴见他要动真格,也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摆。 “那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先给这个陈致远上点眼药。” “不急。” 赵瑞龙抬手打断她。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喉咙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先礼后兵。” 赵瑞龙走到高小琴面前,嘴角挂着一丝讥讽。 “他不是个教授吗?清高得很。” 他伸手拍了拍高小琴的肩膀。 “小琴,发张请柬。今晚在山水庄园摆一桌。” 赵瑞龙冷哼一声。 “我倒要看看这个穷教书的骨头有多硬!” 第19章 高小琴设宴,什么级别也配请我吃饭? “啪!” 一张厚重的烫金请柬,被人重重拍在掉漆的写字台上。 震得旁边的搪瓷缸都嗡了一下,水面荡起一圈波纹。 陈致远刚上完两节课回来。 他靠坐在绿皮沙发上,手里拿着指甲刀,正慢慢修剪左手的大拇指甲。 指甲屑“嚓”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头都没抬,看也没看那张请柬一眼。 站在写字台前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穿着阿玛尼定制西装,头发抹着发胶。手腕上露出一块劳力士金表。 他背着手,下巴扬得很高。 用一种看乡巴佬的眼神,扫视着这间三十平米的破旧宿舍。 墙角发霉。吊扇沾灰。 西装男叫刘强,是山水集团的公关部副经理,平时专门负责给赵瑞龙跑腿。 今天被派来给个大学教授送请柬,他心里一万个不乐意。 “陈教授是吧?” 刘强拉开一张木板凳,嫌弃地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没坐,只是用脚尖点着。 “今晚七点,山水庄园聚贤厅。” “我们高总和赵公子,备了薄酒。” 陈致远吹了吹指甲边缘的碎屑。 把指甲刀叠好,随手扔进抽屉里。 “山水庄园?”陈致远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温吞水。 “在京州,还没人敢不给赵公子面子。”刘强冷笑一声,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敲打。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陈教授,你是搞学问的,可能不知道外面的水有多深。” “大风厂那十个亿,不管你是替哪个老板代持的。今天这顿饭,你必须来。” 刘强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张烫金请柬。 “赵公子发了话,让你准时赴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屋里很安静。 高启强今天穿了件灰色休闲西装,正站在墙角的水池边洗几个苹果。 水龙头哗哗流着水。 他像个隐形人一样,没弄出一点多余的动静。 陈致远把搪瓷缸放在桌上。 视线终于落在了刘强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 “你刚说,是谁请我吃饭?” 刘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山水集团高小琴高总,还有前省委赵书记的二公子,赵瑞龙。听清楚了吗?” 陈致远笑了。 他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请柬。 精美的暗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做工确实考究。 他两根手指捏着请柬的边缘,像拿了一片脏树叶。 “高小琴算什么东西?” 陈致远的声音很轻。 “一个靠陪酒起家的交际花。赵瑞龙又算什么东西?” “一个靠老子余荫到处要饭的二世祖。” 刘强愣住了。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 在汉东省,连市长级别的都不敢这么当面骂赵瑞龙。 这穷教书的疯了? 陈致远手腕一松。 那张烫金请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刚好掉在刘强的真皮皮鞋边。 “他们两个加起来,也配请我吃饭?” 陈致远重新靠回绿皮沙发里,闭上眼睛养神。 “滚吧。别弄脏了我的地。” 刘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火气“腾”地一下蹿到了头顶。他在山水集团横行霸道惯了,哪受过这种窝囊气。 “姓陈的!你他妈给脸不要脸!” 刘强一把掀翻了那张木板凳。 “在汉东得罪了赵公子,我让你连这破宿舍都住不下去!” 他指着陈致远的鼻子,抬脚就朝那张请柬踩下去。 就在他的皮鞋即将踩在请柬上的瞬间。 洗脸池那边的水流声突然停了。 一道灰色的残影猛地从侧面冲过来。 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高启强手里还拿着个洗到一半、带着水珠的红富士苹果。 他一句话没说。 左手一把薅住刘强抹满发胶的头发,往后猛地一扯。 右手拿着那个苹果,直接塞进了刘强正准备开骂的嘴里。 “呜——” 刘强猝不及防,下巴被苹果撑到极致。下颌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脱臼声。 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惨叫。 高启强根本不给他挣扎的机会。 他右腿屈膝,狠狠顶在刘强的胃部。 这一下势大力沉。刘强的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弯了下去。 高启强顺势拽住他的西装后领。 像拖一只死狗一样,把他往窗台边拖。 三楼的窗户本来就开着,生锈的铁框上布满灰尘。 “呜呜呜!” 刘强嘴里塞着苹果,双手疯狂地拍打高启强的手臂,双脚在木地板上乱蹬。 名贵的皮鞋在粗糙的地板上划出一道道黑印。 高启强面无表情,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 几十年的鱼档生涯加上在京海的黑道厮杀,他骨子里的狠辣根本不是这种公关部的小白脸能比的。 到了窗边。 高启强单手发力,一把将刘强一百五十多斤的身体拎了起来。 直接推出了窗外。 “啊——” 苹果终于从刘强嘴里掉了出来。他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双手死死扒住生锈的窗台边缘,双脚悬空乱踢。 楼下是坚硬的水泥地和几个长满刺的月季花池。 高启强站在窗内。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叠得方正的白手帕。 把手帕垫在手心里。 然后,毫不留情地一根一根掰开刘强扒在窗台上的手指。 “赵公子的面子,很大吗?” 高启强冷声问了一句。 掰开最后一根小拇指。 “扑通!” 一声沉闷的坠地声从楼下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骨折声,和撕心裂肺的哀嚎。 刘强摔进了月季花池里,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西装裤腿。 他疼得在泥地里疯狂打滚,压断了一大片月季花。 高启强拿手帕擦了擦手指,把手帕扔进旁边的纸篓里。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烫金请柬。 用袖子擦掉上面沾的灰尘。 走到桌边,把请柬恭恭敬敬地放在陈致远手边。 “老板,垃圾清出去了。”高启强重新走到水池边,拿起另外一个苹果继续洗。 陈致远连眼皮都没睁开。 “吵得慌。让小龙安排个人,把楼下那摊烂泥打扫干净。” “明白。”高启强点头。 半小时后。 山水庄园,豪华包厢内。 音乐声早停了。两个女孩被赶了出去。 刘强被人用担架抬了进来。 他右腿打着简易夹板,缠着厚厚的绷带,鲜血渗了出来。 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和泥土,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嚣张。 “赵公子……高总……你们要替我做主啊!” 刘强躺在担架上,哭得像个杀猪场里的活猪。 “那个陈致远,他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他连请柬都没接,直接让人把我从三楼扔下来了!” “什么?” 高小琴手里的高脚杯“啪”地掉在地毯上。红酒洒了一地。 赵瑞龙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玻璃茶几。 水晶烟灰缸摔得粉碎。 烟灰扬得到处都是。 “他妈的!” 赵瑞龙眼珠子充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在汉东省,他赵公子派人去请吃饭,别人都是提前半天在门口侯着。 今天居然被人从楼上扔了下来? 这是在打刘强的腿吗? 这是在当着全汉东的面,扇他赵瑞龙的耳光! “好,好得很。” 赵瑞龙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转身看向高小琴。 “一个外来户,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真以为能在汉东横着走了?” 赵瑞龙指着门外,怒极反笑。 “小琴。通知汉东商业银行和发展银行的行长。” 他用力扯开领带,狠狠摔在沙发上。 “明天早上八点。全面冻结大风厂和那什么华盛重工在汉东的所有资金链!” “我要让他陈致远,在京州寸步难行!跪着来求我!” 第20章 陈教授随手一击,京州商界直接大地震 京州商业银行大厦,顶层。 行长办公室铺着厚厚的吸音地毯。中央空调吹着冷风。 王行长陷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的派克钢笔。 办公桌上,放着两份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 风控部主任站在桌前,腰塌着,双手交握。 “行长,真要封吗?那十个亿刚进市政府专户,这会儿冻结大风厂的对公账户,市委那边怕是要问责。” 王行长冷笑一声。 钢笔在桌面上重重一点,发出笃的闷响。 “市委算什么?这是赵公子的意思。” 王行长拔开笔帽。 “十个亿怎么了?在汉东省,赵公子让你一分钱取不出来,你就得老老实实看着。” 他刷刷几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通知结算中心,大风厂的所有关联账户,还有那个什么华盛重工的本行账户,全面冻结。” 他把文件往前一推,靠回椅背上。 端起骨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 “一个没听过名字的外来户,也敢在京州撒野。” ……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 陈致远正拿着个红色的塑料喷壶,给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浇水。 水珠滚在油绿的叶子上。 高启强推门进来。 步子有点急。皮鞋在地板上踩出咚咚的响声。 他手里捏着一个正在闪烁警报红灯的平板电脑。 “老板,京州这边有三家本土银行,把咱们拨给大风厂的专款账户冻结了。” 高启强把平板搁在桌上。 “连带着咱们在汉东刚设立的几个分公司过桥户,也给锁了。显示涉嫌违规操作。” 陈致远按喷壶的手停了。 喷嘴里滴下两滴水,砸在花盆底的塑料托盘里。 他转过头,看着高启强。 没发火,也没皱眉。 他突然笑了。 先是轻笑,接着笑出了声。笑得肩膀微微抖动。 高启强站在旁边,干笑了一声,没敢接话。 他知道,有人要倒大霉了。 “冻结华盛重工的账户?” 陈致远把喷壶放在窗台上,扯了张纸巾擦手。 “几只蚂蚁爬到大象脚底下,说要给大象修修脚。” 他摇着头,走向那件挂在门背后的旧夹克。 “这赵瑞龙,有点意思。没用黑道泼硫酸,倒是学会用金融手段了。” 手伸进内兜,摸出那个黑色的卫星电话。 陈致远拨通了一个加密的国际长途。 只响了三秒。 “陈老板。”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慵懒,透着点被打扰的不满。 背景音里有轻柔的爵士乐。 是梁思申。 华盛集团海外投资部总裁,华尔街出了名的食人鲨。 “现在是纽约凌晨两点。资本家压榨劳动力也得看时间吧?我刚敷上海蓝之谜的面膜。” 梁思申碎嘴抱怨着,能听见高脚杯碰在玻璃桌上的脆响。 “面膜先撕了。” 陈致远走到绿皮沙发前坐下。 “京州商业银行,还有京州发展银行。” 陈致远报了两个名字,语气很淡。 “这几家地方银行在海外有离岸结算业务。查查他们的美元拆借通道。” 电话那头的爵士乐瞬间关了。 梁思申的声音变得清脆干练:“查到了。他们通过香江的几个壳公司,在华尔街做了三亿美金的隔夜拆借。用来做跨国信用证的担保池。” “切断它。”陈致远看着窗外的落叶。 “把他们的信用评级做空到垃圾级。掐死他们在海外的所有资金链。” 电话那头,梁思申愣了两秒。 随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敲击机械键盘的急响。 “陈老板,你这是杀鸡用航母啊。” 梁思申一边敲键盘一边吐槽。 “两家市级地方银行,底盘本来就脆。把他们的海外结算池一抽空,违约金能把他们的国内本金击穿。这可是要破产的。” “破产就换人当行长。” 陈致远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两个小时。我要京州商界听个响。”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把黑砖头手机扔在桌上,陈致远重新拿起那个破喷壶。 “老高,去食堂打两份素面,多放点辣椒。” …… 下午两点。 京州商业银行大厅。 人满为患。十几个窗口前排着长队。 突然,二号窗口的柜员敲击键盘的手停住了。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对话框。 【外汇结算通道已关闭:信用评级不足】 柜员愣了一下,狂按F5刷新。 没用。 整个大厅的二十台终端,同时黑屏,跳出一样的红色报错。 顶层行长办公室。 王行长正哼着京剧,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 大门“砰”地一声被人撞开。实木门板砸在墙上,震掉了一小块白灰。 风控部主任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办公桌前。 “行、行长!” 主任脸白得像张死人纸,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 “出事了!天塌了!” 王行长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慌什么!死了爹了?” “海外离岸账户……被强制平仓了!” 主任抓着桌沿,手指直哆嗦。 “华尔街那边的三家主承销商,突然单方面宣布中止我们的拆借协议。把我们的信用评级下调了五个档次!” 王行长脑子里“嗡”地一声。 手里的骨瓷茶杯没拿稳,掉在地毯上。茶水泼了一地。 “你说什么?” “不仅是商行。”主任咽了口干沫,“发展银行那边也一样。我们在海外的资金池被抽空了!现在跨国信用证全部违约。系统自动触发了国内准备金扣款……” 他声音带上了哭腔。 “行长,我们的流动资金断了!现在连储户的取款都兑付不出来了!” 王行长的胃部猛地一阵痉挛。 剧痛像一把刀子在肚子里狠狠绞了一下。 他捂着肚子,从宽大的真皮椅子上直接滑到了地板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后背。 怎么会这样? 这根本不是什么市场波动。这是精准的金融绞杀! 像一头洪荒巨兽,连张嘴的动作都没看见,直接把他们生吞了。 “华盛重工……” 王行长牙齿打着战,脑子里闪过那个被他冻结的账户名字。 他惹到了一尊什么样的活阎王! …… 京州市委。 李达康的办公室里,简直像个炸了锅的菜市场。 办公桌上的三部红色座机,和两部黑色内部电话,同时疯狂鸣响。 此起彼伏,刺耳至极。 小吴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两部话筒,急得满头大汗。 “李书记,商行的王行长电话。说是资金链断了,要申请市财政紧急救市。” 小吴放下这个,又抓起另一个。 “发行的刘行长也打来了,说是遭遇海外恶性做空,随时可能宣布破产。” 李达康站在窗前。 手里的半截香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指。 他手指一抖,把烟头扔在地上。 没去踩灭。 不到两个小时。 京州最大的两家本土银行,眼看着就要关门大吉。 整个京州的商界已经彻底乱套了。那些等着贷款续命的企业,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李达康转过身,大步走到桌前。 一把抢过小吴手里的电话话筒。 话筒里,王行长哭爹喊娘的声音传了出来,凄厉得有些失真。 “李书记,救命啊!再不注资,明天一早大批储户来挤兑,我们就彻底完了啊……” 李达康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没理会王行长的哭嚎。 直接“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拔了电话线。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李达康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死死盯着那张压在玻璃板底下的汇款凭证。 看着那十个亿的数字,看着“华盛重工”那个名字。 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头皮一阵阵发麻。 上午砸十个亿收破烂。下午一翻手,直接把京州的两家银行打到濒临破产。 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 这是在汉东的棋盘上扔核弹。 李达康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 “这个陈教授……” 他声音沙哑,喃喃自语。 “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第21章 沙瑞金空降汉东,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李达康僵立在宽大的办公桌前。 他手里握着那根拔掉线的黑色电话线。线头在半空晃荡,像一条死蛇。 他把话筒砸回底座。没对准,滑了一下,又掉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李达康扯出格子手帕,用力按在额头上。 手帕已经湿透了。吸不干那一层细密的冷汗。 玻璃板底下,那张印着“十亿”的汇款凭证静静躺着。“华盛重工”四个字像针一样扎眼。 这个陈教授……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喃喃自语。嗓子干涩发紧。 突然,走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皮鞋底砸在水磨石地板上,又急又重。 门没敲。直接被推开。 秘书小吴冲了进来。刹车太急,皮鞋在地上擦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小吴领带歪在肩膀上,手里抓着个黑色文件夹。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李书记……”小吴咽了口干沫。 李达康把湿手帕塞进裤兜,眉头拧起:“慌什么!后面有狗撵你?” 小吴顺了顺气,声音打着颤。 “沙书记……沙书记到了!” 李达康愣了一秒。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下午三点。 “不是说明天的航班吗?”李达康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接机车队派出去了?” “没要车队。”小吴连连摇头。 “沙书记轻车简从,带了两个秘书,直接从机场去了省委大院。” 李达康套上西装。左手去扯领带,结果扯了个死结。卡在喉结下面,勒得他咳嗽了一声。 “现在人在哪?” “省委一号会议室。通知所有在家的省委常委,二十分钟内必须到场。”小吴急促汇报,“扩大会议,直接开。” 李达康放弃了那条领带。 抓起桌上的黑色笔记本,大步往外走。 新官上任。不寒暄,不听汇报,直接开常委扩大会议。 这是要烧火啊。 省委一号会议室。 空间很大,头顶的冷光灯白得晃眼。中央空调开到了二十度。 但屋里没一个人觉得冷。 长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坐满了汉东省的头头脑脑。空气沉闷得像暴雨前的水洼。 沙瑞金坐在最前面的主位。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藏青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往后梳,一丝不苟。 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还有一叠散乱的文件。 沙瑞金没说话。 他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着手里的报告。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 高育良坐在他左手边。 手里那两枚包浆核桃停了。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观鼻鼻观心。 祁同伟坐在靠后的位置。后背挺得笔直,警服衬衫领口有些发紧。 李达康坐在高育良对面。 他把笔记本摊开,手里捏着签字笔。手心全是一层滑腻的汗。 沙瑞金合上文件。 “啪”的一声轻响。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视线集中在那个空降的一把手身上。 沙瑞金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水。 喝了一口。一片茶叶跟着进了嘴,他皱了下眉,把茶叶叶梗吐回水里。 盖上盖子。 “我沙瑞金初来乍到。”他开口了。 声音浑厚,没用麦克风也足够穿透整个会议室。 “没来得及跟各位同志去汉东的街头走走,认认门。先看了一堆烂摊子。” 沙瑞金手指敲了敲那叠文件。 “丁义珍跑了。一个管着京州大半经济审批权的副市长,在光天化日之下,差点上了去美国的飞机。” 他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祁同伟身上。 “我听说,最后拦住他的,不是我们汉东的公安干警。” 沙瑞金加重了语气。 “是一群开着泥头车、重卡的卡车司机。两百多辆车,把机场高速堵了个水泄不通。” 祁同伟低着头。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没敢吱声。 “这叫什么事?”沙瑞金手掌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震慑力十足。 “我们省检抓个贪官,还要靠一家物流公司来帮忙封路?汉东的治安防线是纸糊的吗!” 高育良咳嗽了一声,想打个圆场。 “沙书记,丁案事发突然。省厅的同志确实……” 沙瑞金抬起手,打断了高育良的话。 他没接这个话茬,直接把矛头转向了会议桌的另一边。 沙瑞金转头,目光直直盯住李达康。 李达康捏着签字笔的手指一紧。指节泛白。 “达康同志。”沙瑞金念出这个名字。 “京州是汉东的经济龙头。可我刚下飞机,看到的是什么?” 沙瑞金把一份简报扔在桌子中间。 “大风厂群体性事件。几千号工人,几十桶散装汽油。推土机都开进厂子去了。” 沙瑞金盯着李达康的眼睛。 “如果昨晚那把火没有被扑灭,如果今天一早几百条人命堆在大风厂门口。你这个市委书记,打算怎么向中央交代?” 李达康感觉喉咙像塞了一把干草。 他站起身。西装下摆在桌沿蹭了一下。 “沙书记,大风厂的事情,市委有责任。”李达康声音干涩,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但现在危机已经解除了。大风厂的股权和工人的安置费,已经有人全盘接手。” 李达康咽了口唾沫,挺直腰板。 “十个亿的专款,今天上午已经打进了京州市财政的应急账户。”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倒吸气声。 十个亿现金。这个数字对于在座的大多数官员来说,也是个重磅炸弹。 高育良眉头微皱。手里的核桃又缓缓转了半圈。 沙瑞金看着李达康,脸上没见喜色。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支在下巴下面。 “十个亿。好大的手笔。” 沙瑞金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他没去问这十个亿是哪来的。他空降汉东前,高层已经给他交了底。他比李达康更清楚这水池子里藏着什么庞然大物。 沙瑞金把交叉的双手放回桌面。 他看着站在那里的李达康。 “大风厂的窟窿填上了。那金融系统呢?” 李达康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王行长在电话里凄厉的哭嚎。 他膝盖弯有点发软,强撑着站稳。 沙瑞金目光锐利。盯着额头冒汗的李达康。 “达康同志,我听说京州两家本土银行今天差点破产,谁干的?” 第22章 达康书记急疯了,京州的GDP要跳水! “谁干的?” 沙瑞金这三个字,在一百多平米的会议室里撞出回音。 几十双眼睛,带着探究、幸灾乐祸、震惊,齐刷刷刺向李达康。 李达康觉得脖子根发梗。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干巴巴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双手扶住红木桌沿,手指用力压在桌面上。指腹被挤得泛白。 “沙书记。”李达康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闷着一股火,但他不敢发。 “是同一家企业。” 他迎着沙瑞金锐利的目光,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砸十个亿买下大风厂,和做空京州两家本土银行的,都是一家叫‘华盛重工’的神秘企业。”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高育良手里的核桃“咔”地磕碰了一下。他眉毛挑高,显然也被这个消息惊到了。 在汉东省,居然有企业能同时拿出十亿现金,还能在一天之内把两家市级银行打到破产边缘。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拿京州的经济命脉当玩具捏。 沙瑞金皱起眉头。 他没转笔,也没敲桌子。就这么盯着李达康。 上面派他来汉东,是来拔钉子、扫屋子的。但他没想到,这屋子里不仅藏着赵家这条地头蛇,还盘着一条不知深浅的过江龙。 或者说,是一头连高层都忌惮三分的巨鳄。 “达康同志。”沙瑞金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我不管这家企业是什么来头,也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 他手指点在桌面的文件上。 “京州是汉东的经济中心。银行破产,资金链断裂,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沙瑞金站起身,把那份关于大风厂的简报收进公文包。 “三天。” 他扔下两个字。 “我给你三天时间。把京州的经济震荡平息下去。如果出了乱子,引发了大规模的企业倒闭潮。” 沙瑞金看都没看其他人,径直往外走。 “你这个市委书记,就别当了。散会。” 主位空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没有丝毫放松。众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离开,谁也没敢去触李达康的霉头。 李达康跌坐在椅子上。 他一把扯下领带,扔在桌上。大口喘着粗气。 三天。 要把两家濒临破产的银行拉回来,还要稳住光明峰项目。 这简直是要他的命。 …… 下午五点。京州市委。 李达康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小吴正站在办公桌前,满头大汗地整理着一摞厚厚的文件。 见李达康进来,小吴手一哆嗦,一份文件掉在地上。 “慌什么!”李达康厉声喝道。 他走过去,一脚踩在那份文件上。没捡,直接绕到桌后坐下。 “李书记,情况……情况不太好。”小吴蹲下去捡起文件,声音发虚。 李达康把手边的一杯凉茶灌进嘴里。 茶叶渣子粘在牙缝上。他用舌头去顶,烦躁得想砸杯子。 “说。” 小吴把文件分门别类地铺开。 “外资代表团那边正式发了函。光明峰项目的第二期资金无限期搁置。” “国内的三家开发商,本来等着吃大风厂这块肉。现在地皮飞了,银行的贷款也冻结了。他们刚打来电话,说要撤出京州。” 小吴咽了口唾沫,指着最上面那份红色加急报告。 “还有,受商行和发行被做空的影响,市里有十六家重点企业资金链断裂,今天下午已经开始裁员了。” 李达康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 胃里一阵绞痛,像被一只冷手狠狠攥了一把。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 “撤资?裁员?” 李达康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京州的Gdp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往上爬的阶梯。 现在,这个阶梯正在他脚下碎裂。而且是断崖式的碎裂。 一旦光明峰项目彻底黄了,外资跑光,企业倒闭潮一来。 别说三天,明天沙瑞金就能拿着中央的文件,把他扒了这身皮。 “给那些开发商打电话!让他们稳住!” 李达康在屋里烦躁地走来走去。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告诉他们,市委正在想办法解决资金问题。” 小吴苦着脸:“打了。没人接。他们都知道现在京州没钱。” 李达康停住脚步。 他转头看着小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没钱。 这是死穴。 能掏出十个亿现金,能瞬间锁死两家银行资金池的,只有那个“华盛重工”。 解铃还须系铃人。 李达康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手指在按键上用力戳。 “赵东来!查到没有!” 电话一接通,李达康就吼了起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就算是把省厅的档案库黑了,也得把这家华盛重工给我查个底掉!” “李书记,我正往您那赶。”电话那头,赵东来的声音透着古怪的紧绷感。“查到了点东西,马上到。” 李达康“啪”地摔了电话。 他在办公室里继续转圈。 越转越心焦。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京州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 往常这个时候,他看着这片繁华的灯火,心里满是成就感。但今天,他只觉得这片灯光随时都会熄灭。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东来连门都没敲,直接撞了进来。 门板砸在墙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他连气都没喘匀,警服短袖被汗水湿透了一半,紧紧贴在身上。 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封着红色保密印章的牛皮纸袋。 “李书记!” 赵东来把牛皮纸袋拍在李达康面前的文件堆上。 纸袋砸出一小片扬尘。 赵东来大口喘着气,眼睛瞪得老大。 “华盛重工的底细,查到了点皮毛。”他声音有些发抖。 “吓死人!” 第23章 谁能拯救京州经济?寻访背后的神秘资本 赵东来把那个封着红印的牛皮纸袋拍在桌上。 纸袋砸出一小片扬尘,落在李达康的手背上。 “吓死人?”李达康一把抓过纸袋。 他双手拇指扣住袋口的白线,用力一扯。纸袋口发出撕裂的刺耳声。 李达康抽出了里面的两页薄纸。 纸张质地很硬。不是市委平常用的打印纸,右上角还盖着个暗红色的“绝密”戳子。 他把纸平铺在办公桌上,身子前倾,目光快速扫过纸面。 才看了两行,李达康的瞳孔猛地一缩。 拿着纸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纸页发出哗啦的脆响。 第一页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没有长篇大论的商业履历。 “华盛重工集团。创始人:陈致远。” “主营业务:特种钢材冶炼、重型燃气轮机研发、芯片半导体配套。” “涉军工项目:【权限不足,无法显示】” “海外资产评估:【权限不足,无法显示】” 李达康觉得头皮发麻。 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他鬓角的白发根,一点点渗了出来。 他堂堂一个省委常委、市委书记,调阅一家民营企业的资料,居然会有这么多“权限不足”?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家企业在国家层面,是受最高级别保护的。 这是一头真正的工业寡头。 他翻到第二页。 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有些模糊,显然是从某个会议的合影上截取放大的。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陈致远。” 李达康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这是我托了部里的老同学,费了牛劲才从内网上拉出来的一点边角料。” 赵东来撑着桌沿,呼吸还没喘匀。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华盛重工,就是一头霸王龙。随便拔根汗毛,比咱们京州一年的财政收入还粗。” 赵东来指着那份文件。 “李书记,大风厂那十个亿,在人家眼里估计连个响都算不上。” 李达康没接话。 他双手死死按在桌面上。指甲抠进红木的纹理里,刮出一道白痕。 胃里的痉挛感又泛上来了。 这不是麻烦。这根本不是他李达康能得罪得起的麻烦。 但转念一想。 李达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一团狂热的光。 这不是麻烦。这是唯一能拯救京州经济的活财神! 光明峰项目停摆了?外资撤资了? 没关系。 只要能把这头巨鳄拉下水,只要陈致远愿意在京州漏一点重工项目的渣子下来。 什么Gdp跳水?什么外资? 那全都是个屁! 京州的经济不但不会垮,反而会借着这股工业洪流,一飞冲天! “找!”李达康直起身子。 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叮当响。 “赵东来,动用你手里一切能动用的力量!马上把这个陈致远给我找出来!” 李达康激动得脸色潮红,领带彻底被他扯散了,挂在脖子上。 “他在哪?住哪个酒店?跟谁接触过?” 李达康语速飞快,唾沫星子乱飞。 “不管他提什么条件,不管要政策还是要地皮,市委全部绿灯放行!” 赵东来看着发疯一样的李达康。 他咽了口干沫,从裤兜里掏出几张彩色打印的监控截图。 递到李达康面前。 “不用找了。” 李达康一把抓过截图。 截图上,是一条种满法桐树的老旧街道。 一个穿着灰色旧运动服的男人,脖子上搭着白毛巾,正低头看着一个跪在地上的人。 旁边,还站着一个拎着黑色密码箱的西装男。 虽然画质不高,但李达康一眼就认出了运动服男人的脸。 跟刚才那份绝密档案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正是陈致远。 “这是哪?”李达康急切地问。 赵东来指着截图右上角的建筑标识。 “汉东大学。历史系教职工家属楼,三栋二单元。” 赵东来看着李达康。 “陈致远现在就在汉大。他现在的身份,是个教明史的特聘教授。” 第24章 暗中调查华盛集团?季昌明吓得冷汗直流 画面从京州市委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上切走。 镜头转向汉东省检察院大楼。 灰白色的办公大楼庄严肃穆。 反贪局局长陈海拿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皮鞋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踩出响亮的脆声。 他眉头紧锁,脸色严肃得有些发僵。昨天丁义珍被车队拦截的事,今天大风厂十个亿天降资金的事。 一桩桩一件件,像乱麻一样缠在汉东的天平上。 太邪门了。 陈海走到挂着“检察长办公室”牌子的实木门前。 没等秘书通报。他直接屈起手指,重重敲了两下门。 “进。”里头传出季昌明稳吞吞的声音。 陈海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关严实。 季昌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手里端着个银色的不锈钢保温杯。 正悠哉游哉地吹着杯口的热气。 茶叶的清香在屋里飘着。 “海子啊,这么火急火燎的。丁义珍那边的审讯出问题了?”季昌明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茶水。 “季检,丁义珍那边我已经加派人手盯着了。撬开他的嘴是早晚的事。” 陈海大步跨到办公桌前。 把手里的蓝色文件夹“啪”地拍在桌面上。 “我找您是为另外一件事。” 陈海手指点着文件夹的封面。 “大风厂那笔十个亿的收购预付金。我申请立刻立案,对打款方进行暗中查账。” 季昌明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方看着陈海。 “查账?查大风厂的账?”季昌明把杯子放下。保温杯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十个亿可是给工人救命的钱,你这个时候去查,李达康能生撕了你。” “不是查大风厂。是查那个‘华盛重工’!” 陈海声音拔高了几度。语气里透着股咬死不松口的倔劲。 “季检。一天之内,两百辆重卡封死机场高速,接着又砸出十个亿现金接盘一个破产服装厂。下午又传出京州两家银行被海外资本做空,面临破产。” 陈海双手撑着桌沿,俯身逼近。 “这三件事,全指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华盛重工’。这绝不是普通的商业行为。” 季昌明皱起眉头。 他摘下老花镜,拿桌上的绒布擦了擦镜片。 “海子。我知道你责任心强。但咱们办案讲证据。” 季昌明重新戴上眼镜。 “人家拿真金白银投资大风厂,白纸黑字的转账记录。你凭什么查人家?你怀疑什么?” “洗钱。或者更严重的资本操纵。” 陈海目光锐利如刀。 “一家从来没在汉东听过名号的企业,账户上随时能调动十几个亿的闲置资金。而且动作这么快,这违背了基本的商业逻辑。” 陈海直起身子,拍了拍那个蓝色文件夹。 “我怀疑这个华盛重工,是某个庞大贪腐集团在海外洗白的资金池。丁义珍的案子,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那帮人现在是在用这笔钱,强行平息事态,断尾求生。” 季昌明听完这番推论。没说话。 他靠在皮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无声的节奏。 陈海的推论虽然大胆,但放在汉东省目前这个诡谲的局势下,也并非全无可能。 那个拦路的车队,确实太招摇了。这不像是正经做生意的做派,倒像是带着黑道性质的警告。 季昌明叹了口气。 他把手伸向桌边的黑色保密电脑。 “海子啊。你的政治敏感度是不错的。但办案不能光凭想象。” 季昌明挪动鼠标。 “咱们省检有一套直连最高检的大数据库。全国的企业底档,只要是涉案或者有污点的,里面都有备份。” 他输入了自己的指纹,解开了电脑的物理安全锁。 电脑屏幕亮起。蓝色的检务系统界面弹了出来。 季昌明敲击键盘,输入了“华盛重工”四个字。 “我先在内网给你摸个底。如果真像你说的,这家企业有海外洗钱的嫌疑,那咱们再走程序去冻结账目。” 季昌明一边说,一边按下了回车键。 陈海站在桌前,盯着屏幕。 这套系统他平时用的权限不高,很多核心数据看不了。现在季昌明用检察长的最高权限登入,他指望能挖出一条大鱼。 回车键按下的瞬间。 屏幕画面卡顿了一秒。 没有出现通常的工商注册信息列表,也没有弹出关联法人的图谱。 原本蓝色的检务界面,突然像被病毒入侵了一样。 整个屏幕“唰”地一下变成了刺眼的猩红色。 红得像血。 伴随着刺耳的“滴——滴——滴”警报声。这是最高级别的安全警告。 电脑机箱里的风扇突然疯狂转动,发出巨大的轰鸣。 屏幕正中央,跳出一个黑底红字的巨大警告框。 字号大得占据了半个屏幕。 【绝密:SS级】 【该目标涉及国家最高机密工程】 【您的权限不足。强制停止查询。】 【非法访问行为已记录并上报国安部安全中心。】 刺耳的警报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季昌明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刚端起那个不锈钢保温杯,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 此刻,手一哆嗦。 银色的保温杯直接从他指缝间滑落。 “当啷!” 保温杯重重砸在大理石地板上。杯盖摔飞了。 滚烫的茶水混着胖大海,洒了一地。热气腾腾。 季昌明根本顾不上烫到脚背的茶水。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涉涉及国家最高机密工程】。 嘴唇开始发抖。 一层细密的白毛汗,瞬间布满了他的额头。 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滚圆,眼底全是无法掩饰的惊骇。 SS级绝密。 国安部安全中心记录。 这两个词,像两把大铁锤,狠狠砸在季昌明这个老检察长的心坎上。 他在政法系统干了三十年,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普通的贪污案,也不是什么黑社会性质组织。 这是国家层面的战略重器。是碰一下就会粉身碎骨的红线。 别说他一个省级检察院的检察长。 就算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领导来了,面对这个级别的警告框,也得立刻立正敬礼,然后把查案卷宗塞进碎纸机。 “季检……这……系统是不是出故障了?” 陈海也懵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想看清屏幕上的字。 他办案这么多年,查过副省级的高官,查过跨国集团的总裁。从来没见过检务系统直接报警锁定的情况。 这红彤彤的警告框,看得他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别动键盘!” 季昌明爆发出一声低吼。声音劈了,带着罕见的慌乱。 他猛地扑过去。 手指哆嗦着,一把拔掉了黑色保密电脑的网线。 接着又按死电源键。 直到电脑屏幕彻底黑了下去。那刺耳的警报声才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上洒出的茶水,还在顺着地砖缝隙往下淌。 季昌明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胸膛剧烈起伏,拿手帕胡乱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手抖得把老花镜都碰歪了。 “海子。” 季昌明喘匀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茫然的陈海。 伸出还在发抖的右手,指着陈海的鼻子。 原本稳重的涵养全没了。 “查华盛?你还要立案查账?” 季昌明咬着后槽牙。 “你想死,别拉着我!你想让我们省检明天全员下岗吗!” 第25章 孙连城的星空,陈教授送的千万级望远镜 季昌明的吼声似乎还在省检办公楼里打转。 但这份恐慌,传不到汉东大学的家属区。 傍晚。 落日余晖把汉大的红砖楼镀上一层暖金色。 陈致远穿着那件旧夹克。双手揣在兜里,沿着校园外围的草坪慢慢走着。 高启强落后半步。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黑风衣。手里提着个装满茶具的布袋子,跟班的派头拿捏得很准。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 草坪上枯叶翻滚,发出沙沙声。 陈致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空地停下脚步。 前头十来米的地方,蹲着个人。 那是个人到中年的胖子。 穿着皱巴巴的行政夹克,头顶微秃。 他正费力地摆弄着一架架在三脚架上的民用天文望远镜。 塑料外壳,做工粗糙。一看就是网上几百块钱淘来的便宜货。 “赤纬轴……怎么卡不住了。” 胖子嘟囔着,满手油污。他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弄出一道黑印。 丁义珍出逃,光明峰项目停摆。 作为光明区区长的孙连城,这一整天都在挨骂。市里骂,省里也查。 他心灰意冷,下班后连饭都没吃,带着自己的破望远镜跑到这空地上来找清净。 宇宙这么大,地球不过是粒沙。区长算个球。 这是孙连城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寻星镜没对准主镜的光轴。”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孙连城吓了一跳,手一哆嗦,塑料旋钮掉进草丛里。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 双手插兜,正看着他那台破望远镜。 “这台机子,焦距太短,色差大。” 陈致远指了指目镜。 “你要是用它看月球环形山还凑合。想看木星大红斑,只能看到个模糊的黄豆。” 孙连城愣了一下。 他在机关里混了半辈子,身边全是一帮谈官位、谈工程的俗人。 难得碰上个懂行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草。 “您也爱好天文?”孙连城带上了点敬称。 “略懂一点。”陈致远走上前。 他没嫌脏。伸手在寻星镜的调节螺丝上拧了两下。 “你把赤经轴锁死,靠微调手轮去追星。不然以你这台赤道仪的精度,一分钟就跟丢了。” 陈致远动作很熟练。 在华盛重工的航天材料实验室里,他过手的都是国家级别的射电望远镜图纸。 摆弄这种几百块的玩具,简直是降维打击。 孙连城凑到目镜前看了一眼,视野果然清晰了不少。 他眼睛一亮。 “神了!我调了半个月都没调准。” 孙连城掏出兜里的纸巾,想擦手。纸巾湿了没法用,他干脆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两把。 “我叫孙连城。光明区的区长。” 他主动报了家门,带着点习惯性的官腔,但语气很客气。 陈致远看了他一眼。 孙连城。 原着里那个喜欢看星星的宇宙区长。 因为不肯违规批地,被李达康当成不作为的典型,发配去少年宫带着孩子看星星去了。 是个没野心,但也守得住底线的老实人。 “汉大历史系,陈致远。”陈致远随口报了个名字。 孙连城没听说过。但觉得这教授气质不凡。 “陈教授。”孙连城叹了口气,指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 “您说,这星星多有意思啊。” 他苦笑一声。 “人在地上斗来斗去,为了个位置,为了块地皮,争得头破血流。可抬头看看,咱们连个灰尘都算不上。” “心烦了?”陈致远掏出那包两块五的大前门。 弹出一根递过去。 孙连城接了烟,高启强适时上前打火。 孙连城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丁副市长跑了。光明峰的烂摊子,全砸我光明区头上了。” 孙连城吐出烟圈。 “我就是个干执行的。现在没钱没地,市委逼着我变戏法。我变不出来啊。” 他拍了拍那台塑料望远镜。 “就想看会星星,躲躲清闲。” 陈致远夹着烟。 他看着孙连城那副躺平认嘲的窝囊样。 突然觉得这颗闲棋冷子,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李达康不是急着要政绩吗。赵瑞龙不是盯着光明区的地皮吗。 如果把光明区打造成华盛重工在国内最大的工业基地。 那孙连城这个区长,就是个现成的白手套。 而且,这人好控制,没那么多贪欲。 “躲清闲。” 陈致远轻笑。 “宇宙是挺大。但你手里的玩具太小,看不远的。”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看星星,得用真家伙。” 孙连城没听懂。 他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陈教授,这真家伙可贵了。我那点工资,买不起折射镜。” 陈致远没理他。 转身往回走。高启强提着布袋子跟上。 “老高。”陈致远头也没回。 “安排一下。送孙区长一套看星星的设备。” 高启强点头应声。 孙连城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摸不着头脑。 送设备? 一个大学教授,能送什么设备?顶多是几千块钱的高级民用版吧。 他摇摇头,蹲下身继续去拧那个滑丝的塑料旋钮。 第二天一早。 京州市委家属院。 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孙连城穿着睡衣,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正准备刷牙。 突然。 窗外传来一阵巨大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声音震得玻璃窗直打颤。 孙连城满嘴牙膏沫子。 他拉开窗帘往下看。 一辆红色的十二轮重型卡车,正倒车停在他家那栋小楼的楼下。 车身长得把小区的内部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卡车车厢上印着一行白字:华盛重工物流。 孙连城愣住了。牙刷掉在水池里。 卡车副驾驶门推开。 一个留着光头、满脸横肉的男人跳了下来。 唐小龙。 他穿着黑色皮夹克,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拿着一张货单。 “孙连城家是哪一户?”唐小龙大嗓门一喊。 几个早起的大妈吓得赶紧指了指二楼。 孙连城赶紧拿毛巾胡乱抹了把嘴,披上外套冲下楼。 “我!我是孙连城。” 唐小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光明区区长?” 孙连城点点头。 唐小龙把货单拍在卡车引擎盖上,冲后面挥了挥手。 “卸货。” 卡车后车厢的帆布掀开。 四个膀大腰圆的搬运工,小心翼翼地抬着三个巨大的黑色航空防爆箱走下来。 箱子外壳全是金属加固条。上面印着显眼的德文。 【carl Zeiss AG】(卡尔蔡司)。 “这……这是什么?”孙连城看着这阵仗,腿有点发软。 唐小龙吐掉牙签。 “我们老板送你的。” 他指了指最大的那个箱子。 “德国蔡司原厂定制,Apo三片式顶级折射天文望远镜。口径300毫米。” 唐小龙报着这些专业名词,像是在报菜名。 孙连城的眼睛越瞪越大。 脑门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配全套赤道仪追踪系统,外加冷冻ccd成像仪。这套玩意儿刚空运回国。关税加上运费,一千二百万。” 唐小龙拍了拍箱子,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老板说,拿这个看木星,连上面的风暴纹都能看清。” 一千二百万。 这五个字像五道惊雷,直接劈在孙连城的秃顶上。 他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小区的花坛边缘。 行政夹克沾满了泥土。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半天说不出话。 昨晚那个穿着破夹克的大学教授。 随口一句“送套设备”。 今天一早,一台价值千万、全世界天文爱好者梦寐以求的光学巨兽,就砸在了他家门口。 几个搬运工干脆利落地把防爆箱抬到了孙连城家门口的空地上。 唐小龙把货单递过去。 “签字吧,孙区长。祝你观星愉快。” 第26章 区长也疯狂,孙连城化身华盛编外顾问 三个黑色的航空防爆箱,像三口生铁棺材一样横在小区通道上。 早起的几个大爷大妈拎着菜篮子,远远地指指点点。 孙连城坐在花坛边上。 晨风吹在脸上,他却觉得脑门烫得吓人。 他哆嗦着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个箱子。 外壳上那排“carl Zeiss”的钢印标识,冰冷,带着工业制造的独特压迫感。 一千万。 他这个处级干部,干一辈子不吃不喝,也买不起这玩意儿的一根脚架。 那个人,昨晚穿着破夹克,随口说送他个看星星的玩具。 今天就真砸了一千万下来。 孙连城猛地转过头。 死死盯着正准备爬上重卡副驾驶的唐小龙。 “等等!” 孙连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鞋后跟都没踩进去,趿拉着皮鞋冲过去。 “兄弟,这位陈教授……他到底是干嘛的?” 孙连城声音发颤,满眼血丝。 “这东西我不能收。这算受贿!是要掉脑袋的!” 唐小龙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停住了。 他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区长。 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受贿?” 唐小龙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咬在嘴里。没点火。 “你觉得这破玩意儿,在我们老板眼里算钱吗?” 唐小龙指了指那几个箱子。 “这只是一套光学镜头。连个民用雷达都算不上。” 他俯下身子,盯着孙连城的眼睛。 “我们老板,是造大国重器的。” 孙连城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国重器? 这个词,在机关里通常只在最高级别的内部红头文件上才会看到。 代表着军工、航天、核能这种国家命脉。 一个住在破家属楼里、一个月拿几千块工资的大学教授? 这反差太大,把孙连城的世界观砸得稀碎。 “行了。老板的东西,送出去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唐小龙跳下车。 从驾驶室里抽出一份牛皮纸袋,直接拍在孙连城的胸口上。 纸袋挺硬,边缘刮得孙连城下巴生疼。 “你不是喜欢看星星吗。老板说,光看没意思,不如自己造。” 孙连城下意识地抱住纸袋。 他手忙脚乱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抬头几个烫金大字,差点晃瞎了他的眼。 《华盛重工:光明区航天及半导体配套试验基地意向书》。 往下扫去。 投资规模:一期两百亿人民币。 占地面积:四千亩。 产业规划:低轨通信卫星零部件研发、高纯度单晶硅片生产。 孙连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捏着这几张纸。纸张在他手里哗哗直响。 丁义珍跑了,光明峰项目停了。整个光明区现在就是个被吸干了血的空壳。 市委逼着他招商引资,他上哪去招? 可现在。 两百亿!实打实的工业实体! 这哪是什么意向书,这是救命的仙丹,是让他孙连城青史留名的阶梯! “老……老板说了。” 唐小龙看着孙连城那副呆滞的模样,哼了一声。 “如果光明区能腾出地,这套望远镜,就当是华盛重工送给区少年宫的天文科普器材。” “如果你这区长干不了,我们换个区也一样。” 换个区?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孙连城的神经。 “干得了!谁说我干不了!” 孙连城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吼。嗓音劈了,在清晨的小区里回荡。 他一把将那份意向书死死按在胸口。就像护着心肝宝贝。 原本那个心灰意冷、只想躺平看星星的宇宙区长,瞬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双眼放光、热血沸腾的政客。 去他妈的光明峰房地产! 去他妈的丁义珍烂摊子! 有这两百亿的重工基地托底,他孙连城能在李达康面前把桌子拍烂! “唐老弟!替我谢谢陈总!” 孙连城激动得语无伦次,上前一把攥住唐小龙满是老茧的手,用力摇晃。 “你告诉陈总,不,你转告老板。我孙连城这百八十斤肉,全卖给华盛重工了!” “这项目只要落户光明区,我亲自当监工,一路绿灯,谁敢卡脖子我咬死谁!” 唐小龙嫌弃地抽回手,在皮夹克上蹭了蹭。 “话我带到了。你抓紧办吧。” 他翻身上车。 重卡喷出一股黑烟,轰隆隆地驶出小区。 孙连城站在原地。 看看地上的千万级蔡司望远镜,又看看怀里的两百亿意向书。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内侧。 钻心的疼。不是梦。 “老伴!老伴!” 孙连城转身冲着二楼的窗户狂吼。 他老婆穿着睡衣,探出个头:“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 “给老子把皮鞋拿下来!还有我那件最贵的西装!” 孙连城急得直跳脚。 “快点!京州的天要变了!我要去市委!” 四十分钟后。 京州市委大楼。 虽然才早上八点不到,但大楼里已经是脚步声杂乱。大风厂的烂账和银行危机,让整个机关都绷紧了弦。 孙连城穿着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腋下夹着那个牛皮纸袋,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一楼大厅。 他太兴奋了。 两百亿的项目,这是多大的政绩。他满脑子都是怎么跟李达康汇报,怎么在一众区县干部面前扬眉吐气。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 刚走到走廊拐角处。 “哎哟!” 孙连城脚下一个没刹住。 结结实实地撞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对方像堵墙一样硬。孙连城被反弹得倒退了两步,手里的牛皮纸袋没夹稳。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意向书滑了出来,露出大半个抬头。 “怎么走路的?市委机关里横冲直撞,成何体统!” 一声低沉愠怒的训斥响起。 孙连城赶紧低头去捡文件。 “对不住,对不住,我有十万火急的市委……” 他边说边抬头。 话音戛然而止。喉咙像被一把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撞他的人。 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便装翻领夹克,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黑框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那紧抿的薄唇,和下巴上那道熟悉的法令纹。孙连城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李达康。 市委书记李达康。 而且,是明显便衣打扮、不打算公开露面的李达康。 李达康身后,还站着同样穿着便装的公安局长赵东来。 孙连城僵在原地。 刚捡起一半的文件,停在半空。 李达康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的视线,像鹰一样死死盯在孙连城手里那份滑出来的文件上。 文件抬头上,“华盛重工”四个烫金黑体字,刺痛了他的神经。 第27章 李达康微服私访汉大,只为求见陈教授 孙连城僵在原地,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手还停在半空。 那张A4纸就在他指尖不到一寸的地方。 一只宽大的手横切进来。 李达康一把捡起地上的纸页。动作比孙连城快得多。 他摘下墨镜。双眼熬得通红,血丝密布。 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纸页上。 “华盛重工:光明区航天及半导体配套试验基地意向书。” 李达康低声念出这一行字。 声音发紧。拿着纸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起头,死盯着孙连城。 “你从哪弄来的?”李达康厉声质问。 这语气,就像审问一个贪污犯。 孙连城吓得一哆嗦,腿都软了。 “李……李书记,我……这是陈总,哦不,陈教授让人刚送我家的。” 他结结巴巴,咽着干沫。 “说是想在光明区投资建厂。两百亿。”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剧烈起伏。西装外套的扣子都快被撑崩了。 他苦苦寻找的华盛重工。那个昨天刚砸出十个亿救了大风厂,又一脚踩死两家市级银行的恐怖巨鳄。 居然主动抛出了两百亿的橄榄枝! 而且是直接扔给了孙连城这个他平时最看不上的“宇宙区长”。 李达康的脑子疯狂转动。 这说明什么? 说明华盛重工不是来汉东炒地皮的。他们是要实打实搞重工业。 而且,对方并没有走官方的招商局途径。 而是用这种私下的、近乎儿戏的方式,直接把意向书砸到了孙连城脸上。 他在试探。 或者是,这头巨鳄根本就不在乎汉东省委这些繁文缛节。人家就是来玩的。 但不管陈致远是什么态度,李达康知道,这是京州唯一翻盘的机会。 沙瑞金给的三天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断头刀。 “文件归我了。”李达康一把将意向书塞进自己腋下的黑色公文包里。 孙连城急了:“不是,李书记,这是陈教授指名给我们光明区……” “闭嘴!”李达康低喝一声。 他目光冷厉地扫过孙连城。 “光明区就是京州市的。市委接管了。” 李达康转头看向赵东来。 “走。” 没有任何废话,李达康戴上墨镜,转身大步往市委大楼外走去。 赵东来紧跟其后。 留下孙连城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欲哭无泪。 坐进那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便车里。 李达康扯了扯紧绷的领口。 “去汉东大学。”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书记,要不要先给省委沙书记打个报告?”正在开车的赵东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 “打什么报告!”李达康一巴掌拍在真皮座椅上。 “打报告走程序,省招商局一插手,高育良他们一搅和。这盘肉还能落在京州锅里?”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等赵家闻着味了,赵瑞龙那个二世祖非得上来扒一层皮不可。” 李达康太清楚汉东这帮人的尿性了。 一块肥肉掉下来,不被咬得骨头渣子都不剩,那是绝不会罢休的。 而且,陈致远这种能动用军方力量(从昨天封路的手段推测)、随手调动几十亿资金的寡头。 最反感的就是官僚作风。 官方阵仗越大,越容易坏事。 “不带秘书,不开公车。” 李达康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目光深沉。 “我今天就以一个普通干部的身份,去登门拜访这位陈教授。” “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这尊财神爷死死绑在京州的战车上。” 赵东来没再多问。 帕萨特在早高峰的车流中左冲右突。赵东来的车技很好,半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汉东大学南门外。 两人下了车。 初冬的校园里,满地金黄的落叶。 李达康穿着便装,戴着墨镜,走在前面。像个来看望孩子的家长。 赵东来也是一身休闲打扮,落后半步警惕地观察四周。 “在那边。”赵东来指着校园西侧的一片建筑。 穿过操场,是一条破败的水泥路。 两旁种着高大的法桐树。树干上的皮一块块脱落,像斑驳的老年斑。 越往里走,环境越差。 李达康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脏水。空气中甚至有一股隐隐的泔水味。 这是一片建于七十年代的红砖楼教职工宿舍。 赵东来在一栋四层高的红砖楼前停下脚步。 他拿出一张打印的监控截图,对比了一下门牌号。 “三栋二单元。就是这。” 李达康摘下墨镜。 他抬头看着这栋老楼。 外墙的红砖已经变成了暗黑色。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底子。 二楼的阳台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随风飘荡。 一楼单元门锈迹斑斑,旁边甚至还挂着个破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垃圾。 李达康咽了口干沫。 他堂堂市委书记,平时进出的不是五星级酒店,就是省委大院的红地毯。 这种破地方,他已经多少年没踏足过了。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赵东来。 “你确定没带错路?” 李达康指着那扇生锈的铁门,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怀疑。 “这是那个随手砸出十个亿、万亿老总住的地方?” 第28章 达康麻了,这教授喝的茶比我一月工资高 赵东来咽了口干沫。 他看着那扇布满黑红色锈斑的铁皮防盗门。门牌号是用红漆手写的:302。 在李达康锐利的目光注视下。 他抬起手,屈起指关节,硬着头皮敲了下去。 “叩,叩。” 沉闷的敲击声在老旧的楼道里回荡。 楼下谁家正在炒菜,呛人的辣椒味顺着楼梯井往上飘。李达康忍不住掩嘴咳嗽了一声。 门锁发出一声刺耳的机械转动声。 “咔啦。” 防盗门往里拉开。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高定西装的男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反光。 这身行头,光看面料,赵东来这个公安局长就知道绝对不下六位数。 男人面无表情。 眼神冷得像冰刀,居高临下地扫过李达康和赵东来。 “找谁。”高启强冷声问道。 “我们找陈教授。”赵东来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李达康侧面。 他亮出警官证的外壳。 没等他继续说。 高启强冷笑一声,根本没多看那证件一眼。 “进来吧。老板在等你们。” 说完,他侧过身,让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迈步跨进门槛。赵东来紧随其后。 一进屋。 李达康整个人都僵住了。 空间小得可怜。 三十平米不到。墙皮剥落了一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墙根。 墙角的暖水瓶外壳已经生锈脱漆。 头顶的老式吊扇甚至没开,屋里透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 在这间寒酸到极点的破屋子中央。 摆着一张掉漆的写字台。旁边是一张绿皮起球的旧沙发。 陈致远就坐在沙发上。 穿着一身灰色的旧运动服,袖口处甚至有些洗发白了。 他手里捏着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正偏着头,看着窗外枯黄的法桐树叶。 这种极致的反差感,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李达康的后脑勺上。 这就是那个一出手砸死两家银行、随手扔出两百亿投资意向书的工业寡头? 住狗窝,穿破烂,旁边却站着个穿高定西装的狠辣保镖。 “陈教授。” 李达康干咳了一声,打破沉默。 他主动伸出右手,微微弓着腰。 “我是李达康。京州市委书记。冒昧登门,打扰清净了。” 这态度,放得极低。连赵东来都看愣了。在京州,李达康什么时候对一个体制外的人这么客气过。 陈致远没起身。 他把保温杯放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转过头,视线在李达康脸上扫过。 没有接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市委书记微服私访。坐吧。” 陈致远指了指对面那张断了一条腿、垫着砖头的木板凳。 李达康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 他讪讪地收回手。没觉得屈辱,只是觉得后背冒汗。 他拉过那张木板凳,小心翼翼地坐下。砖头晃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 赵东来像根木头一样杵在旁边。没敢坐。 “老高,倒茶。”陈致远吩咐了一句。 高启强从墙角的破木柜里,翻出两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碗底甚至还残留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茶垢印。 他把碗放在李达康面前的玻璃板上。 拔掉暖壶的软木塞。 哗啦啦。滚烫的开水冲进瓷碗里。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兰花香气,瞬间在逼仄的屋子里爆开。 香味极具穿透力,直接盖住了楼道里飘进来的辣椒味。 李达康鼻子抽动了一下。 眼珠子猛地瞪大。 他是个懂茶的人。 平时在市委接待最顶级的客商,喝的也是特供的明前龙井。 但眼前这碗茶。 茶汤呈现出琥珀般的透亮,香气深沉悠远,带着一种岩石被太阳暴晒后的特有气息。 “这是……”李达康声音有点发紧。 他双手端起那个粗瓷大碗,不顾烫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 醇厚、霸道。回甘像一团火在喉咙里慢慢化开。 李达康彻底呆住了。 手腕一抖,茶水险些洒在西装裤上。 母树大红袍。 而且是最顶级的年份。这种茶,早就成了有价无市的孤品。连在省委沙瑞金的办公室里都喝不到。 一两茶叶的价格,抵得上他这个市委书记好几年的死工资。 现在,就这么随意地泡在两个缺口的破碗里,当做解渴的凉白开一样端给他喝。 李达康如坐针毡。 木板凳底下的砖头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降维打击了。 这种不在乎外物、视金钱如粪土的底气,只有真正掌握了绝对资本和力量的人才配拥有。 “陈教授。”李达康放下茶碗,双手按在膝盖上。 “大风厂的事,我代表市委向您道谢。十个亿的专款,解了京州的燃眉之急。” 他字斟句酌,生怕说错一个字。 “还有那两家商行和发行……”李达康咽了口唾沫,“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 陈致远没接茬。 他拿起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吹了吹上面漂浮的几颗枸杞。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陈致远喝了一口枸杞水。眼神平淡地看着李达康。 他手指在剥落漆皮的写字台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这两声闷响,敲得李达康心头一紧。 陈致远放下保温杯。不再绕弯子。 “达康书记,京州的Gdp窟窿,想好怎么填了吗?” 第29章 百亿资金随手拿?陈教授的实力震撼达康 “笃、笃。” 这两声桌面的闷响,敲得李达康心头一紧。 京州的Gdp窟窿,想好怎么填了吗? 这句单刀直入的问话,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钉在李达康的软肋上。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端着粗瓷大碗的手停在半空,那股母树大红袍的香气钻进鼻腔,他却尝不出味了。 木板凳底下的垫脚砖块“嘎吱”响了一声。 李达康把茶碗放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屋里混合着霉味和茶香的空气。 既然对方把话挑明了,再打官腔就没意思了。 他把市委书记的架子彻底扔掉,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陈教授。明人不说暗话。” 李达康声音干涩。 “丁义珍跑了,光明峰项目全面停摆。外资正在走撤资程序。加上那两家银行一闹,京州现在是千疮百孔。” 他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陈致远。 “沙书记给了我三天时间。三天一过,我李达康卷铺盖走人是小事,京州的经济倒退十年是大事。” 李达康咽了口干沫。 “陈教授。您既然拿了十个亿接盘大风厂。说明您对京州不是没兴趣。” “光明峰项目,两百八十亿的盘子。只要华盛重工肯接手,政策、土地、税收,市委全给你们开绿灯!” 李达康急切地抛出筹码,语速越来越快。 “绝对不让你们吃亏。商业地产的利润,您是知道的……”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打断了李达康的话。 陈致远靠在绿皮沙发背上。 手里拿着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来回摩挲着边缘。 他看着李达康,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为了几毛钱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的泼妇。 “商业地产?炒地皮?” 陈致远摇了摇头。 “达康书记,你是不是觉得,两百八十亿是个天文数字?” 李达康愣了一下,没接话。 “盖几栋高楼,建几个商圈。把地皮炒上去,左手倒右手。这就是你心里的经济命脉?” 陈致远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华盛重工如果想赚这种断子绝孙的快钱,我随便在海外做空一个国家的主权基金,收益是这个的一百倍。” 李达康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引以为傲的光明峰项目,在这个男人嘴里,居然成了“断子绝孙的快钱”。 陈致远把保温杯磕在玻璃茶几上。 “我要的,是重工业。” 他声音变沉了。 “是能把鹰酱的脖子卡死的半导体。是能让华国军舰下饺子一样的重型锻压机。” 陈致远指着窗外。 “京州有港口,有铁路枢纽。我把项目落地汉东,不是为了来给你们擦屁股。我是来建堡垒的。” 李达康被这股狂妄但又无比真实的工业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可是……陈教授,搞重工业,周期太长了。京州现在等不起啊。” 李达康的声音带上了苦涩。 “沙书记给的期限是三天。三天内见不到资金和项目,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陈致远没再说话。 他转过头,看了高启强一眼。 高启强心领神会。 他走到那张掉漆的写字台前,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印着绝密红戳的牛皮纸袋。走过来,放在李达康面前的茶几上。 “看看。”陈致远抬了抬下巴。 李达康的手抖了一下。 他拿起那个纸袋,绕开封口的红绳。抽出里面的文件。 文件足足有几十页厚。 最上面一张,盖着华盛重工红色的公章。钢印的凹凸感隔着纸张都能摸出来。 【华盛重工:千亿级半导体全产业链(汉东基地)投资规划书】 李达康的视线扫过这行黑体字,心脏猛地缩紧。 千亿级! 他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大风厂所在的郊区地块,还有整个光明区周边近万亩的闲置土地,全被划进了红线。 晶圆代工厂、光刻机研发中心、特种气体提纯厂…… 一个个名词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眼睛里。 这不是规划,这是已经完成的详细蓝图。甚至连设备的海外采购清单和船期都列得清清楚楚。 高启强站在旁边,声音没有起伏地补充了一句。 “达康书记。” 高启强指着文件最后一页的财务附录。 “这是千亿级产业链的规划。第一期建设,资金已经到位。” 李达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最后那一行数字,让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首期启动资金:一百亿人民币。 备注栏里清清楚楚写着:资金已汇入华盛(汉东)对公账户。随时可注入京州项目。 一百亿现金。 不是空头支票,不是分期付款。是实打实的入场资金。 只要他在文件上签了字,盖了市委的大印。这笔钱明天就能引爆整个京州的经济大盘! 李达康跌坐在木板凳上。 他双手死死捧着那份文件,纸张被他捏得哗哗直响。 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血丝像红色的蛛网。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声音。 第30章 什么叫降维打击?让你们看看真正的资本 李达康把那份文件死死捂在胸口。 粗糙的牛皮纸袋边缘,硌得他西装里的衬衫有点发皱。 他就像一个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旅人,死死抱着一桶甘泉。生怕长翅膀飞了。 “陈总!” 李达康连称呼都变了。什么陈教授,那是书呆子的叫法。这可是手握千亿资金的真财神。 他双眼通红,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发颤。 “您有什么条件?市委一路绿灯!” 李达康身子前倾,木板凳被他压得嘎吱作响。 “只要这百亿资金能立刻落地,京州的所有资源,您一句话,我李达康拼了命也给您调到位!” 陈致远靠在沙发上。 他看着李达康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 “我的条件很简单。” 陈致远竖起一根手指。 “光明区大风厂周边,连同东郊那一片原本规划给商业地产的地皮。全部划归工业用地。” 陈致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有跟这块地沾边的房地产开发商,不管是哪家,不管背后有什么背景。全给我踢出去。” 他手指在玻璃茶几上敲了一下。 “华盛重工的半导体产业园周边五十公里内,我不希望看到有人炒地皮。” 李达康愣了一下。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把所有开发商踢出去? 那片地,可是赵瑞龙的山水集团盯了很久的肥肉。赵公子为了那块地,甚至不惜动用黑白两道的手段。 直接断了赵瑞龙的财路,这无异于在汉东省委大院里引爆一颗炸弹。 但李达康的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 赵瑞龙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老子余荫吸血的蛀虫! 跟这千亿级别的国之重器比起来,跟京州起死回生的经济大盘比起来,赵家那点面子算个屁! “好!”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当场拍板!市委今天下午就出红头文件,那片地全划拨给华盛重工作为工业专属用地。” 李达康双眼放光,立下军令状。 “哪个开发商敢不服,我李达康亲自带公安局去封他的售楼部!” 旁边一直没敢吭声的赵东来,听到这话,背脊一挺。这是要真刀真枪地干了。 陈致远满意地笑了。 李达康这把刀,虽然不够锋利,但胜在够铁,敢拼命。 他从运动服内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卫星电话。 当着李达康的面,拨通了号码。 “老规矩,京州市委大账。” 陈致远连寒暄都没有,直接下达指令。 “先期一百亿入场过桥资金,一小时内到账。准备接盘光明区基建。”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李达康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站起身,冲着陈致远深深鞠了一躬。 “陈总,我替京州的六百万老百姓,谢谢您。” 陈致远摆了摆手:“拿钱办事。把地腾干净点。我这人怕脏。” …… 一个小时后。 京州市委大楼,财政局结算中心。 大屏幕上的经济指标曲线,原本像死心电图一样横在谷底。 突然。 一道刺眼的绿色数据流冲天而起,直接拉出一条直破屏幕顶端的大阳线! “到账了!一百亿!” 出纳员小刘尖叫出声,激动得连手里的鼠标都砸飞了。 整个财政局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这笔天量资金的注入,就像一针强心剂,瞬间把濒死的京州经济从悬崖边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 同一时间。 京州东郊,山水庄园。 赵瑞龙正光着膀子,躺在恒温泳池边的躺椅上。 旁边站着两个穿着比基尼的年轻女孩,正在给他捏腿剥葡萄。 高小琴穿着酒红色的旗袍,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 脸色难看。 “瑞龙。”高小琴走到躺椅旁,压低声音。 赵瑞龙闭着眼,张嘴接住女孩递过来的一颗剥了皮的葡萄。 嚼了两口。 “大风厂那块地,手续办妥了?”他含糊不清地问。 “出大岔子了。” 高小琴挥手让那两个女孩退下。 “市委刚才发了紧急红头文件。光明区大风厂周边,连带咱们盯上的东郊那一万亩地。” 高小琴咽了口干沫,声音发颤。 “全部被强行划拨成了工业专属用地。” 赵瑞龙猛地睁开眼。 他一把推开身上的丝绸毛巾,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 “李达康亲自下的令。所有房地产开发商全部踢出局,前期投入一分不退。咱们山水集团的优先开发权被直接作废了。” 高小琴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刚截获的市委内部通报。 “接盘的,就是那个华盛重工。听说一个小时前,一百亿现金已经打进市委账户了。” “砰!” 赵瑞龙一巴掌把旁边桌上的果盘掀翻。 玻璃盘子碎了一地。葡萄和冰块滚得到处都是。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气得浑身发抖。 “一百亿?搞工业?” 赵瑞龙面孔扭曲,一把抓起桌上的高脚杯。 那是半杯顶级的拉菲红酒。 他狠狠地将高脚杯砸在对面那堵洁白的墙上。 “啪啦!”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起。 殷红的酒液在墙上炸开,像一滩刺眼的鲜血,顺着墙纸缓缓往下流。 赵瑞龙死死盯着那滩红色的酒渍,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这是要断我赵家的根!” 第31章 沙瑞金暗访,陈岩石极力推荐的绝世人才 暗红色的酒液顺着雪白的墙纸往下滴,像一条蜿蜒的血痕。 镜头一转。 一滴晶莹的汗水,从沙瑞金刚毅的下巴上坠落。 “啪嗒。” 砸在黑色肥沃的泥土里,瞬间沁入土中。 沙瑞金双手握着一把木柄磨得发亮的锄头。 他穿着一件旧款的蓝布工装,袖子挽到手肘。 正站在一片长满杂草的菜地里,用力挥舞着锄头。 “吭哧,吭哧。” 锄刃切入泥土,带出几根深埋的草根。 这里是京州郊外的干休所养老院。 阳光有些刺眼。 沙瑞金直起腰,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他身边的另一条田垄上。 满头白发的陈岩石,正戴着草帽,弯着腰,用剪刀修剪几株茄子苗。 陈岩石的手有些抖,剪刀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沙瑞金把锄头靠在旁边的篱笆上。 他走到田埂上,拿起一个塑料军用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凉水。 “陈老,您这菜园子打理得不错。土肥苗壮。”沙瑞金擦了擦嘴。 陈岩石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后腰。 “那是。都是我这把老骨头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不比那些在办公室里喝茶的人差。” 老头话里有话。 沙瑞金笑了。 他这次来汉东,不带秘书,推掉了所有的应酬。 第一站就直奔这个养老院,找这位曾经抬着炸药包上战场、在汉东威望极高的老检察长。 他要听实话。听省委会议室里听不到的实话。 两人走到树荫底下的石桌旁坐下。 陈岩石的老伴端来一壶刚泡好的野菊花茶。茶水呈现出淡淡的枯黄色,飘着一股草药的涩香。 “瑞金啊,你既然来了汉东,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 陈岩石端起粗瓷茶杯,没喝。 一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沙瑞金。 “汉东的这潭水,早就被赵立春那帮人搅成了臭泥塘。” 老头把茶杯重重磕在石桌上。茶水溅出几滴。 “你看看那个丁义珍。他一个主管审批的副市长,凭什么敢在光明峰项目上只手遮天?” 陈岩石声音提高了几度,带着怒气。 “还不是因为背后有赵瑞龙的山水集团在撑腰!” “他们打着搞经济的幌子,变着法地掏空国家资产。大风厂那块地,就是他们嘴里的一块肥肉。几千号工人的死活,他们哪管!” 沙瑞金听着这番毫不留情的控诉。 脸上的笑容敛去。眉头渐渐聚拢。 他在中央早就看过关于汉东腐败问题的内参。 但亲耳听到这位老革命如此痛心疾首的描述,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陈老,您消消气。” 沙瑞金给陈岩石倒满茶水。 “我这不是来了吗。中央派我来,就是要下重手治一治这汉东的病根。” 沙瑞金指节敲着石桌。 “丁义珍虽然跑路失败被抓回来了。但京州的经济盘子太大。我听说,昨天大风厂差点出了大乱子?” 他看似随意地抛出了话题。想借机探探那十个亿资金的底细。 陈岩石听到“大风厂”三个字。 原本激愤的表情突然一滞。 他放下茶杯,眼里的怒气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惊叹。 “大风厂的事,是老天爷长眼。” 陈岩石指着京州方向。 “昨天晚上,推土机都开进去了。汽油桶也炸了。我都准备把这把老骨头交代在那。” 老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以为那厂子保不住了。谁知道,今天一早。峰回路转。” 他凑近沙瑞金,声音压低。 “有人拿了整整十个亿的现金。直接把大风厂买了下来。” 沙瑞金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 “十个亿现金?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一个大学教授。” 陈岩石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叫陈致远。在汉东大学教历史。” 陈岩石端起茶杯,这次他喝了一大口。 “瑞金啊。我干了一辈子政法,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唯独没见过他这样的。” 老头放下杯子,眼神变得十分明亮。 “十个亿啊,扔进大风厂那个无底洞,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听说这人还直接把一百亿的过桥资金打进了市委账户。逼着李达康把那块地全部改成了工业用地。” 陈岩石拍着石桌,语气激动起来。 “这等于直接斩断了赵瑞龙的黑手。这才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大企业家!” 沙瑞金静静听着。 脑子里快速拼凑着这个神秘的陈教授的形象。 一个大学教授,能随便调动几十上百亿的资金?能让李达康这种强硬派俯首帖耳? 能让眼前这位脾气又臭又硬的老革命如此推崇? “有国士之风。不简单呐。” 陈岩石长长地叹了一声。 “如果汉东能多几个像陈教授这样的人。何愁经济搞不上去,何愁腐败根除不了?” 老头看着沙瑞金。 “你要想在汉东破局。这个人,你得见见。” 沙瑞金站起身。 他拍了拍工装裤子上的泥土。 目光越过养老院的围墙,看向远方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 汉东这盘死棋,似乎真的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被硬生生砸开了一条活路。 他转过头,看着陈岩石。 “陈老,汉大的历史课,好听吗?” 陈岩石一愣,没反应过来:“我听说……去听讲的学生很多,一票难求。” 沙瑞金拿袖子擦了把额头新冒出的汗。 嘴角带上一抹深意的笑。 “老同志。” 沙瑞金指着汉东大学的方向。 “明天上午。我去汉大旁听一节历史课。” 第32章 沙书记与陈教授初交锋,完全看不透! 第二天。 上午十点,汉东大学历史系阶梯教室。 几百个座位塞得满满当当。 走道里都挤着站着听课的学生。空气闷热,混着一点汗酸味和廉价咖啡的气味。 沙瑞金穿着那件普通的蓝夹克。 夹在后排一堆年轻学生中间,毫不显眼。 他手里拿着个硬皮笔记本,没带笔。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讲台上,陈致远正端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 没看教材。 “万历十五年,海瑞被重新启用。满朝文官以为他是个能打破僵局的青天。” 陈致远拧开保温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结果呢?海瑞那一套所谓的古制,根本解决不了大明的经济烂账。只能当个道德牌坊供着。” 沙瑞金听着,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哪里是在讲明史,这分明是在影射当下的汉东官场。 那些所谓的清官好官,如果手里没有解决实际经济问题的资源和手段,终究是个摆设。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手里恰恰握着解决汉东困局的钥匙。 陈致远喝了口水。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最后一排。 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个穿着蓝夹克、气质沉稳的中年人。 没点破。 他盖上保温杯。“下课。” 在一片椅子拖拽的杂音中,陈致远夹起那本破教案,走下讲台。 沙瑞金没动。 等教室里的学生散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身。 慢步跟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有些暗。 外面的法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陈致远走得很慢,脚上的旧回力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声。 “陈教授,留步。” 沙瑞金在背后喊了一声。声音浑厚,带着多年上位者养成的穿透力。 陈致远停住脚。 转过身,看着距离自己三步远的沙瑞金。 “有事?”他语气平淡,没带一点见省委一把手该有的诚惶诚恐。 沙瑞金走到跟前。 主动伸出右手。 “沙瑞金。”他报了名字。没说职务。 陈致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修长,有力,指节粗大。这是一双经常握笔,但也握过枪的手。 他伸出手,和沙瑞金轻轻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陈教授的课讲得很透彻。” 沙瑞金收回手,双手背在身后。 “历史是一面镜子。但有些问题,光靠历史是找不到答案的。” 他微微偏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陈致远的眼睛。 “比如,京州大风厂的那把火。历史书上可没教怎么扑灭。” 陈致远轻笑了一声。 他把教案换到左手,右手捏着保温杯的盖子。 “沙书记日理万机。还有闲心来听这种无聊的课。” 他没接大风厂的话茬。 直接点破了沙瑞金的身份。 沙瑞金没觉得意外。 能调动百亿资金的大鳄,情报网不可能比他这个省委书记差。 “既然陈教授知道我是谁,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沙瑞金往前逼近了半步。距离拉近。 走廊里的压迫感瞬间上升。 “十个亿救大风厂,一百亿接盘光明峰。” 沙瑞金盯着他。 “陈教授。你这么大的手笔,砸进汉东这潭浑水里。我这当家长的,心里不踏实啊。” 他语气里带着探究,也带着敲打。 “我得知道,华盛重工这艘大船,在汉东是要逆水行舟,还是要顺水推舟?” 站队。 沙瑞金要他站队。 在汉东,你要么是赵家那边的,要么就得老老实实配合他这个新任书记扫黑除恶。 如果是个两面派,或者是来搅浑水的投机客,沙瑞金不介意连他一起打掉。 陈致远听完。 没急着回答。 他举起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杯。 拧开盖子。 “沙书记,知道我这杯子里泡的是什么吗?” 沙瑞金皱了下眉。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致远把杯口凑近沙瑞金。 一股略带腥苦的草药味飘了出来。 “枸杞,党参,还有几片破烂茶叶。” 陈致远语气随意。 “水混,味儿冲。” 他把杯盖重新拧紧。咔哒一声。 “但喝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解渴就行。” 沙瑞金眼神微凛。 这人是在暗示,他根本不在乎汉东的水有多浑,也不在乎这水里泡的是什么人。 “我这人做生意,只看一点。” 陈致远看着沙瑞金,眼神变得极冷。 一种纯粹的、高高在上的资本与力量交织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反压向沙瑞金。 “效率。” 陈致远吐出两个字。 “我看上了光明区那片地,我要搞我的半导体基地。谁挡我的路,我让他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手指在保温杯上敲了两下。 “至于汉东省委谁当家,谁抓贪官。那是你们政客的游戏。” “华盛重工不站队。” 陈致远说完,转身就走。 没给沙瑞金留下任何反驳的余地。 旧回力鞋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沙瑞金站在原地。 背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了下来。 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望着陈致远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是他空降汉东以来,第一次在气势上被人完全压制。 他准备好的那些政治话术,那些关于家国大义的试探。在这个人面前,就像是用棉花去砸铁板。 根本找不到任何着力点。 滴水不漏,狂妄至极。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憋屈。 他快步走出教学楼。 汉大南门外。 一辆挂着“汉o”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正停在路边。 秘书小吴赶紧拉开后座车门。 沙瑞金矮身坐了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噪音。 “回省委。” 沙瑞金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车子平稳起步,汇入车流。 他猛地睁开眼。 回头透过后车窗,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汉大校门。 “小吴。”沙瑞金声音沉重。 “沙书记?”秘书在副驾驶回过头。 沙瑞金脸色凝重。 “这个陈教授,汉东的水池子装不下他。” 第33章 高育良的算计,想拿陈教授当政治筹码? 黑色的红旗轿车驶出汉大南门,汇入车流,很快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画面切转。 汉东省委大院。三号办公楼。 高育良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 手里拿着一个黄铜外壳的双筒望远镜,正透过窗户缝隙,看着大门外那辆刚驶回来的红旗车。 沙瑞金下车了,脚步有些沉重。 高育良放下望远镜。 镜筒碰在窗台的木棱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转过身。 宽敞的政法委书记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和泥土气。 办公桌旁边的高脚花架上,摆着一盆造型别致的迎客松盆景。这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徽州弄来的。 高育良走到花架前。 从旁边的丝绒盒子里,拿起一把修枝剪。 剪刀刃闪着冷光。 他凑近盆景,端详着那根稍微有些长歪的枝条。 眼神阴郁。 “咔嚓。” 一剪刀下去,枯枝掉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刚才省厅的内线传回了确切消息。 沙瑞金今天上午,去了汉大。而且是在没有通知任何部门的情况下,微服私访。 去听了陈致远的课。 结合前天李达康和赵东来偷偷摸摸去教职工宿舍的汇报。 现在,汉东省最核心的两个一把手,全跟那个教书匠搭上线了。 “华盛重工。” 高育良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几天,这个名字像梦魇一样笼罩在京州上空。 砸十亿接盘大风厂,一百亿强占光明峰地皮。不仅抽了赵瑞龙的脸,还把李达康的Gdp硬生生拉回了及格线。 连省检的季昌明,查了一次内网,就吓得闭门不出,连着两天称病请假。 高育良把剪刀扔在桌面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这股力量太庞大了。庞大到足以打破汉东省现有的所有政治平衡。 沙瑞金是空降来的,李达康是实干派。他们现在都想借着这股东风,把自己的政绩做实。 那他高育良呢? 他代表的汉大帮,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被边缘化,那他这个政法委书记很快就会变成个空架子。 必须把这股力量抓在自己手里。 高育良走到大办公桌后坐下。手指习惯性地去摸那对包浆核桃,没摸着。 昨天在汉大湖边被陈致远怼得太狠,核桃掉在了草丛里,他拉不下脸去捡,丢了。 他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盯着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陈致远虽然狂妄。但毕竟曾经是政法系的旁听生。 有这层“师生”名分在,这就比沙瑞金和李达康多了天然的纽带。 只要能把他拉拢过来。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合作。 他在省委常委会上,就能稳压沙瑞金和李达康一头。这是终极的政治筹码。 前天在湖边的难堪算什么? 政客的脸面,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高育良伸手,拿起话筒。 拨了几个数字。这是祁同伟办公室的直线。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师。您找我。”祁同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丁义珍的案子加上最近乱七八糟的事,把他这个公安厅长折腾得够呛。 “同伟啊。”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威严。 “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不,还是电话里说吧。” 高育良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大门。 “李达康和沙书记,都已经去见过陈致远了。”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一下。 “老师,那家伙狂得没边,他……” “狂,有狂的资本!”高育良厉声打断他。 “一百亿的现金,眼皮都不眨就砸在光明区。连赵家的面子都敢直接踩在脚底下。这样的人,不狂难道还给你这个公安厅长陪笑脸?” 高育良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在祁同伟的痛处上。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沉闷的电流声。 “我不管你前天在湖边受了什么委屈。政治,不是争一时意气。” 高育良站起身,拿着话筒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正在清扫落叶的清洁工。 “他陈致远再怎么说,也是咱们汉大出去的。这层香火情,不能断。” 高育良咬重了字音。 “同伟,带点重礼,去给你那个师弟赔个不是。必须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 第34章 祁同伟上门试探,碰了一鼻子灰 “啪”的一声。 祁同伟咬牙切齿地把红色的保密话筒砸在底座上。 力道太大,机座在办公桌上滑出去半尺远。 他站在省公安厅宽敞的办公室里。 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眼底燃烧着一团憋屈的邪火。 去给那个教书匠赔不是? 让他堂堂一个省公安厅厅长,去给一个当众羞辱过他、骂他是“要饭的”狂徒低头? 这简直是拿鞋底抽他的脸。 但高育良的话,像一道死命令压在他头顶。 沙瑞金和李达康已经捷足先登了。如果汉大帮在这场洗牌中被踢出局,他胜天半子的野心就全成了笑话。 祁同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强压下胸口的翻江倒海。 “能屈能伸。”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一小时后。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三栋。 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越野车停在楼下。 祁同伟穿着便装,夹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走下车。 司机从后备箱拎出两个精美的礼盒,跟在后面。 盒子里装的是高小琴托人弄来的顶级极草,和一幅宋代的名家字画。 走在阴暗潮湿的楼道里,祁同伟直皱眉头。 这破地方,他连呼吸都觉得跌份。 “叩,叩。” 司机敲响了302的铁门。 门开了。 开门的依然是穿着高定西装的高启强。 高启强冷眼扫过祁同伟和他手里的东西,没挡着,侧身让开。 祁同伟迈进屋子。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劣质烟草味。 陈致远正靠在那个起球的绿皮沙发上,手里拿着指甲锉,慢慢磨着大拇指的指甲。 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教授。” 祁同伟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前天在湖边,我因为案子的事心火太旺,说话冲撞了您。” 他示意司机把礼盒放在那张掉漆的写字台上。 “今天特意登门,给您赔个不是。这两样小玩意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木板凳上的灰没擦,祁同伟嫌脏,没坐。就站在茶几旁。 陈致远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 把指甲锉扔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祁厅长日理万机,还有空来这破地方体察民情?” 他端起那个不锈钢保温杯,喝了口温水。 祁同伟干笑了一声,双手交握在身前。 “陈总见笑了。明人不说暗话。大风厂和光明峰的手笔,让我们省委领导很震撼。” 他搬出高育良。 “高书记一直惦记着您这个曾经的学生。他托我带句话,华盛重工在汉东的投资,省政法委和公安厅,绝对保驾护航。” 祁同伟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带上了一丝诱惑。 “陈总,商场如战场。有省厅的绿灯,您在汉东的生意,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咱们汉大人,自家人好说话。” 安静。 屋里除了外面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再没有一点动静。 高启强站在门边,双手环抱,像看着一个正在卖力表演的小丑。 陈致远慢慢盖上保温杯的盖子。 拧紧。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祁同伟那张看似真诚、实则藏着算计的脸上。 “保驾护航?” 陈致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就凭你手底下那些拿着警棍、跟黑社会勾结着强拆老百姓房子的协警?”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眼神一沉。 “陈总,这话说得就有些过界了。” 陈致远没理他。 视线扫过写字台上那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还是说,你打算用高小琴从银行套出来的贷款,来入我的股?” 陈致远摇了摇头。 “祁同伟,你今天站在这,不是代表汉东省厅。你是代表山水集团,代表赵瑞龙那个废物来探我的底的。” 被一语戳破心思,祁同伟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压着火,尽量保持着最后的一丝克制。 “陈总。在汉东,和气生财。多个朋友多条路。您要是觉得这礼物不合心意,咱们可以慢慢谈条件。” 祁同伟咬着牙。 “但如果您非要四面树敌,汉东这潭水,也不见得就能容下过江龙。”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陈致远笑了。 他连反驳的兴趣都没有。 这种为了几块地皮、几个亿的贷款就在汉东算计来算计去的政客,根本不配上他的牌桌。 “老高。” 陈致远偏过头。 “老板。”高启强立刻走上前,脊背挺得笔直。 陈致远下巴朝写字台的方向抬了抬。 “把这些破烂,扔出去。看着碍眼。” 高启强二话不说。 走过去,一手抓起极草的礼盒,一手拎起那幅字画的锦盒。 就像拎两袋发臭的垃圾。 祁同伟脸色大变。 “你敢!” 他堂堂公安厅长送上门的礼,被人当面扔出去? 高启强根本没理会他的怒吼。 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防盗门。 手臂一扬。 两个价值大几十万的礼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嚓!” 重重砸在门外布满灰尘的水泥楼道里。 名贵的锦盒摔裂了边角,里面的字画轴滚落出来,沾了一层厚厚的煤灰。 祁同伟整个人都气蒙了。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声音。 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死死盯着陈致远。 双手捏成拳头,骨节捏得泛白。 “你配跟我谈合作吗?” 陈致远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不过是赵家养的一条狗。现在狗主人被人踩了尾巴,派你来狂吠两声。” 陈致远端起保温杯,不再看他。 “滚吧。回去告诉赵瑞龙,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高启强站在门边,冷冷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门外的楼道风灌进来,吹得祁同伟的西装下摆猎猎作响。 祁同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 他这辈子,连下跪求人都干过,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一个商人羞辱得体无完肤。 他猛地转过身。 皮鞋重重踏在地板上,大步跨出门槛。 “砰!” 高启强在他身后,重重地摔上了那扇生锈的防盗门。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祁同伟站在楼梯口。 看着散落一地的名贵补品和沾满灰尘的字画。 怒火彻底烧穿了他的理智。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脚踩在那幅宋代字画上。名贵的宣纸被撕裂,留下一个肮脏的鞋印。 祁同伟气得浑身发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要让你在汉东待不下去!” 第35章 敢查我的底?让法务部李成阳去陪他们玩 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暴怒的野兽。 在京州市的街道上狂飙。连闯了两个红灯。 祁同伟坐在后排。西装外套揉成一团扔在脚边。 他领带扯得歪斜,大口喘着粗气。 皮鞋鞋底还沾着那张宋代名画上的宣纸碎屑。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像一把火,把他的理智烧得连渣都不剩。 “回厅里!”祁同伟冲司机吼了一嗓子。 唾沫星子喷在前排的座椅靠背上。 车子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停在汉东省公安厅的大楼前。 祁同伟一把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往楼里冲。 沿途的警员见他这副要吃人的脸色,纷纷避让,连招呼都不敢打。 顶层厅长办公室。 “砰!”大门被重重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的橡胶防撞贴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叫经侦大队的队长过来!还有消防局的也给我叫上!” 祁同伟站在办公桌前,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对着话筒咆哮。 十分钟后。 经侦队长满头大汗地站在办公桌前。 祁同伟把一份临时打印出来的文件,“啪”地摔在他脸上。 “华盛重工。” 祁同伟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饿狼。 “他们在京州有个临时分公司办事处。对吧?” “是……是的,厅长。在cbd的国贸大厦十七层。”经侦队长咽了口干沫。 “去封了它。” 祁同伟声音冷得像冰。 “带上封条,带上消防的人。就说接到实名举报,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和消防隐患。” 经侦队长愣了一下。“厅长,可是没有立案手续……” “我说封了它!你听不懂人话吗!” 祁同伟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笔筒跳了起来。几支笔散落一地。 “出了事我担着!马上带队去,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 ……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 中午的阳光穿透窗户上那层没擦干净的灰,在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陈致远坐在绿皮沙发上。 手里抓着一把五香瓜子,正慢条斯理地嗑着。 瓜子壳“咔哒”一声裂开。 桌上的卫星电话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高启强。 陈致远按下免提。 “老板。”高启强在那边压着嗓子,背景音里隐隐有警笛的长鸣声。 “办事处被围了。来了十几辆警车。” 陈致远磕掉一粒瓜子壳,吐在报纸上。 “谁的人?” “省厅经侦大队,还有消防的。阵仗挺大,带着封条来的。”高启强干笑了一声,似乎并不慌张。 “说是接到了实名举报,要暂停我们所有的对公账户审批,还要查扣电脑硬盘。” 陈致远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灰。 这祁同伟,动作倒是挺快。 明面上拼不过资本,就想动用手里的公权力来耍无赖。 玩黑的,赵瑞龙已经尿了一裤裆。现在换祁同伟来玩白的了。 拿经侦查账?拿消防贴封条? 对付那些没背景的小老板,这招百试百灵。 “他们进去了吗?”陈致远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还没。小龙带着人在门口堵着呢。没您的发话,他们进不来。不过对方带了枪。”高启强回答得很稳。 “让他们进。” 陈致远把保温杯磕在玻璃茶几上。 “门打开,茶泡好。电脑密码直接告诉他们。” 高启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意思。 “明白,老板。” 挂断电话。 陈致远重新拿起卫星电话。 在加密通讯录里往下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得很快。 “陈总。” 一个带着点漫不经心、略显慵懒的男声传了出来。背景音是机场的候机广播。 “成阳啊。”陈致远往后一靠,身体陷进老旧的沙发垫子里。 “刚从北非飞回来?” “是啊。”电话那头的李成阳揉了揉太阳穴,“雷东宝在非洲惹出的矿权纠纷,刚给他擦完屁股。法务部的人这半个月都没合眼。” “那正好,换个地方活动活动筋骨。” 陈致远声音不大。 “汉东省,京州市。有人想查我的底,还要给咱们贴封条。”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原本慵懒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锐利。 “封华盛的门?”李成阳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里透着股不屑。在全世界,连鹰酱的商务部都不敢随便贴华盛重工的封条。 “哪路神仙这么大的胆子?” “汉东省公安厅。经侦大队。” 陈致远把玩着手里的一颗瓜子。 “带你的法务天团,来一趟汉东。” 他停顿了一下。 “告诉他们,什么叫规矩。” “明白。” 李成阳的声音变得干脆利落。 “专机两个小时后降落京州。我倒要看看,汉东的警察,懂不懂国际法。” 电话挂断。 陈致远把那颗瓜子扔进嘴里,嚼碎。 味道有点苦,是个坏的。 他直接吐在报纸上。 …… 下午三点。 汉东省公安厅大院。 祁同伟正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监控屏幕上的经侦办案画面。 画面里,华盛重工的办事处空空荡荡,几个工作人员配合得要命。连电脑密码都写在便签上贴在屏幕上了。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祁同伟心里发毛。 突然。 省厅大院的电动伸缩门被强行逼停。 门卫岗亭的保安刚想拿着警棍出来阻拦。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连成一片。 一排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足足有十几辆。 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无视了保安的阻拦,强势驶入公安厅的大院。 引擎盖在阳光下反着冷光。整齐划一地停在经侦大楼前的空地上。 把几辆准备出警的警车堵得死死的。 楼上的警员纷纷探出头看热闹。 祁同伟走到窗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车门齐刷刷拉开。 整齐划一的开门声,像一声沉闷的炮响。 几十个穿着高档定制西装、提着黑色公文包的男人走了下来。 皮鞋踩在沥青路面上,发出整齐的嗒嗒声。 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门开了。 李成阳迈腿下车。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纹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手里没拿公文包,只夹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他抬头看了一眼经侦大楼的牌子。 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李成阳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带着身后上百个顶尖律师组成的法务天团。 气场全开地走了下来,逼向经侦大楼。 第36章 赵公子霸气登场,汉东不允许有这么牛的人 经侦大楼的一楼会议室。 现在比菜市场还乱。 不过乱的不是李成阳这边,而是汉东省公安厅的经侦支队。 李成阳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头。 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反着白光。 他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水性笔,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慵懒嘲讽。 会议桌对面,经侦队长满头大汗。 桌面上堆满了比半人还高的各种法律文件、跨国商业条款卷宗。 这是李成阳带来的上百名顶尖律师,在短短半小时内抛出来的。 每一个条款,都像一枚钉子,死死钉在经侦大队那些站不住脚的“查封理由”上。 “你们涉嫌非法融资和海外洗钱。”经侦队长还在硬撑,声音有些发飘。 李成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旁边的一个律师立刻站起身,翻开一份厚重的文件。 “华盛重工的所有海外资金流动,均受国际商会和华国商务部双重监管。这是商务部的特批红头文件复印件。” 律师的声音像没有感情的机器。 李达康盖了公章的意向书复印件,也被拍在了桌子上。 “至于国内资金。一百亿已在市委监管账户内。经侦大队在没有任何实质证据、未上报省委的情况下强行查封投资企业。” 李成阳停下转笔。 他身子前倾,看着对面的经侦队长。 “这算什么?破坏汉东省的招商引资?还是说,祁同伟厅长想越过沙瑞金书记,自己当汉东的家?”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 经侦队长手一抖,碰倒了面前的纸杯。 水流在桌面上。他拿袖子去擦,擦得一团糟。 “三个小时。” 李成阳竖起三根手指。 “如果贵厅不撤销查封,明天一早,联合国国际商事仲裁院会收到华盛的控告。华国商务部也会收到我们的撤资声明。”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外套。 “我们撤走一百亿。到时候,几千个大风厂工人的饭碗砸了。这口锅,希望祁厅长的肩膀够硬,能扛得住。” 李成阳带着上百名律师,浩浩荡荡地走出会议室。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冷汗直流的警察。 祁同伟站在楼上的监控屏幕前,看着这一幕。 一拳砸碎了面前的键盘。 塑料按键崩飞得到处都是。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时间。 山水庄园。 赵瑞龙正坐在高尔夫球车的副驾驶上。 手里拿着一根碳纤维球杆。 高小琴开着车,行驶在平整的草坪上。 “瑞龙。祁同伟那边顶不住了。”高小琴把经侦大楼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李成阳带的那个法务部太邪门了。把公安厅怼得哑口无言。封条已经撤了。” 赵瑞龙没说话。 球车停在发球区。 他走下车,从球童手里接过白色的高尔夫球。 放在发球座上。 抡起球杆。 “砰!” 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落进了远处的沙坑里。 赵瑞龙把球杆狠狠摔在草地上。 草皮被砸出一块缺口。 “玩白的玩不过人家。祁同伟也是个废物。” 赵瑞龙咬着牙,眼底透出一股凶狠的戾气。 他赵公子在汉东横着走,靠的从来不只是台面上的规矩。 讲理讲不通,那就掀桌子。 “他陈致远不是有钱吗?不是法务牛逼吗?” 赵瑞龙指着京州东郊的方向。 “他在光明区外围,刚圈了一万亩荒地。说是要建什么半导体研发基地。” 高小琴点头:“是有这事。李达康刚批的手续。” “手续?”赵瑞龙冷笑一声。 “在汉东,我赵瑞龙点头了,那才叫手续。”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黑衣保镖。 “去。把咱们养的那些拆迁队、工程队全给我集合起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 “推土机、挖掘机,能调多少调多少。” 高小琴有些担忧。 “瑞龙。那可是李达康亲自批的工业用地。咱们硬抢,会不会……” “怕什么!” 赵瑞龙粗暴地打断她。 “我老子还在京城坐着呢!李达康敢放个屁?” 他走到高小琴面前,捏住她的下巴。 “汉东,不允许有比我赵瑞龙更牛逼的人存在。” 下午四点。 京州郊外。 一片广阔的荒地。野草长得有一人高。 荒地周围,已经被简易的铁丝网圈了起来。 风吹过,荒草像海浪一样起伏。 荒地尽头,隐约能看到几座刚刚搭起的活动板房。 这片地,在市委的规划图上,是华盛重工即将破土动工的千亿级半导体核心研发基地。 突然。 地平线上扬起一片黄色的漫天烟尘。 沉闷的柴油机轰鸣声,像闷雷一样滚滚而来。 几十辆黄色的重型推土机、履带式挖掘机,排成一字长蛇阵。 浩浩荡荡地开向这片荒地。 履带碾碎了路边的干硬泥土,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推土机后面,跟着十几辆面包车和皮卡。 车厢里挤满了手里拿着钢管、铁锹的黑道打手。有的人胳膊上还纹着刺青。 车队在荒地的铁丝网前停下。 灰尘弥漫。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停在车队最前面。 车门推开。 赵瑞龙穿着一件花衬衫,鼻梁上架着墨镜。走了下来。 皮鞋踩在枯草上。 他看着面前那道单薄的铁丝网。 旁边立着一块蓝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华盛重工:半导体研发基地预留用地,闲人免进”。 赵瑞龙摘下墨镜,拿在手里把玩。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古巴雪茄,咬在嘴里。 旁边的保镖赶紧拿出防风火机点上。 赵瑞龙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青色烟雾。烟味盖住了荒草的土腥气。 他冷笑着看着那块蓝色牌子。 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轰隆作响的推土机,和几百个拿着钢管的打手。 这才是汉东真正的规矩。 资本再大,法务再强,在推土机的履带面前,都得变成肉泥。 赵瑞龙重新戴上墨镜。 叼着雪茄。 他伸出戴着金戒指的右手,指着前方的铁丝网和荒草地。 “在汉东,我看上的地,耶稣来了也得让出来。” 赵瑞龙声音嚣张,在轰鸣的引擎声中依然清晰。 “给我推!” 第37章 强行收购?赵瑞龙踢到了万吨级钛合金钢板 “轰隆隆——” 推土机的履带疯狂转动。 宽大的钢齿咬碎了干硬的土块。 刺鼻的柴油黑烟从排气管里喷涌而出,遮天蔽日。 最前面的两台推土机,巨大的推土铲高高扬起。 像两头钢铁巨兽,直直地朝着那道单薄的铁丝网碾压过去。 只需几秒钟。那块蓝色的“闲人免进”牌子就会变成铁皮渣。 “刺啦!”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突然在荒地内侧响起。 三辆黑色的丰田商务车,像黑色的幽灵一样从齐人高的荒草丛里窜了出来。 车子在铁丝网内侧一个急甩尾。 轮胎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车辙。 车门拉开。 高启强穿着那件常年不变的高定西装,率先走了下来。 皮鞋踩在枯草上。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穿着黑色作训服、剃着平头的安保人员。 这帮人没拿钢管棍棒。赤手空拳。 但一个个站得笔挺,眼神冷厉。身上透着股真正在刀尖上舔过血的杀气。 高启强走到铁丝网前。 他没大喊大叫。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前随意地指了一下。 几十个安保人员立刻散开。 用血肉之躯,在推土机和铁丝网之间,筑起了一道人墙。 推土机驾驶员看着这阵势,下意识地松开了油门。 履带停止转动。 巨大的铲斗悬在半空,离高启强的头顶不到三米。 柴油机的怠速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怎么停了!” 赵瑞龙站在奔驰大G旁边,拿下嘴里的雪茄,破口大骂。 高小琴穿着酒红色的旗袍,踩着高跟鞋,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和一叠文件。 她快步走到推土机前面。 “华盛重工的人听着!” 高小琴举起喇叭。 “这块地,山水集团两年前就已经拿到了市委的优先开发权审批!” 她扬了扬手里那叠伪造的文件,纸张在风中哗啦啦响。 “你们那是违规圈地!我们现在是合法接管。” 她声音尖锐。 “马上把路让开!不然推土机不长眼!” 高启强隔着铁丝网看着她。 他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块方正的白手帕。擦了擦手心里的冷汗。 不是吓的。是这荒地的风吹着冷,手心捂出了湿气。 他把手帕叠好,重新塞回口袋。 “合法?”高启强冷笑一声。 “这块地的红头文件,是李达康书记昨天下午刚盖的章。市委的大印还没干透。” 他指了指那几十台推土机。 “高总。拿几张假纸,带一群混混。就想吞了华盛重工的半导体基地?” 高启强摇了摇头。 “胃口太大,当心把牙硌碎了。” 赵瑞龙在后面听得不耐烦了。 他把雪茄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 大步流星地走到最前面。 一把推开高小琴,指着高启强的鼻子。 “你他妈算哪根葱?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赵瑞龙满脸戾气。 “让那个姓陈的教书匠滚出来见我!” 他指着那道铁丝网。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在京州,别说是李达康批的地,就是省委批的。我赵家说不准动,谁也别想动一块土!” 赵瑞龙转身,冲着后面那几百个拿着钢管的打手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把这破网拆了!” 打手们叫嚣着,挥舞着钢管和铁锹,像蜂群一样涌了上来。 高启强没退半步。 他身后的安保人员也没动。 就像几十根钉在地上的钢柱。 “推土机也给我开!”赵瑞龙指着高启强的脸。 “有种他们就站在那别动。压死人算我的!” 推土机驾驶员听到老板发话,咬了咬牙。 猛地踩下油门。 黑烟再次喷涌。履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巨大的铲斗开始缓缓下压,带着泰山压顶的势头,朝着高启强和那道铁丝网砸去。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只要铲斗落地。铁丝网会被撕裂,下面的人会被碾成肉泥。 高小琴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 赵瑞龙脸上挂着残忍的狞笑。 三米。两米。一米。 巨大的阴影遮住了高启强脸上的阳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荒地深处。 突然爆发出一种尖锐、穿透力极强的防空警报声! 声音响彻云霄。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在跳动。 推土机的轰鸣声瞬间被盖了过去。 赵瑞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高小琴捂着耳朵,惊恐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不是普通的警笛声。 那是最高级别的军事防空警报! 紧接着。 “吱——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急刹车声连成了一片。 地平线的尽头,黄沙漫天。 第38章 军方特卫亮相,赵公子当场吓得双腿发软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撕裂长空。 声音穿透了几十台推土机的柴油轰鸣,直刺耳膜。 地平线上,黄沙滚滚。 六辆军绿色的猛士越野车,像六头发狂的犀牛。 从荒草深处狂飙突进,带着漫天飞扬的尘土,直扑铁丝网。 “吱——” 轮胎在满是碎石的荒地上抱死。 六辆猛士车一个整齐划一的急刹甩尾,带起一阵沙土。 车身横陈。 硬生生切在了推土机和铁丝网之间的高启强防线前。 猛士车那厚重的防撞钢梁,直接顶住了最前面那辆推土机的履带。 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 推土机驾驶员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踩死刹车,双手离开操纵杆,高高举起。 发动机发出“噗嗤”两声闷响,直接憋熄火了。 空气中弥漫着轮胎烧焦的橡胶味。 “砰!砰!砰!” 越野车的车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男人跳下车。 清一色的黑色战术背心、迷彩作训裤。头上戴着黑色凯夫拉防弹头盔,脸上蒙着黑色战术面罩。 只露出一双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他们脚踩军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咔咔、咔啦——” 枪栓拉动的清脆金属声,在空旷的荒地上响成一片。 几十把黑洞洞的九五式突击步枪。 瞬间端平。 枪口形成一个半圆形的火力网,直接对准了赵瑞龙。 以及他身后那几百个拿着钢管、铁锹的黑道打手。 这支突如其来的队伍,身上散发出的,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铁血硝烟味。 在华盛重工的半导体研发基地这片土地下,埋藏着涉及国家最高国防安全的军工级芯片蓝图。 外围,早就布下了军方暗中提供保护的最高级别特卫队。 对峙的局面瞬间逆转。 刚才还嚣张跋扈、叫嚣着要踏平铁丝网的几百号黑道打手。 全僵住了。 他们平时也就拿着西瓜刀在街头抢抢地盘、收收保护费。哪见过这种阵仗? 被几十把真枪实弹指着脑袋,这谁顶得住? “当啷!” 一个染着黄毛的混混,手一抖。 手里的钢管掉在地上,砸在石头上弹了两下。 这声音像是个信号。 紧接着,“稀里哗啦”的金属落地声响成一片。 几百个打手纷纷扔掉手里的武器,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地蹲在了地上。 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小琴花容失色。 手里的扩音喇叭掉在草丛里。伪造的优先权文件散落一地,被风一吹,到处乱飞。 她踩着高跟鞋,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一辆推土机的履带上。 脚踝一崴,差点摔倒。 赵瑞龙站在最前面。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刚才点上的那根古巴雪茄,还咬在嘴里。 “啪嗒。” 赵瑞龙嘴唇一松,雪茄掉在地上。滚进了泥坑里,滋啦一声熄灭了。 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腿弯子一阵发酸。 膝盖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赵瑞龙直接瘫坐在了满是枯草和泥水的地上。 花衬衫的下摆沾满了泥浆。 他可是汉东前省委一把手的儿子。 在京州,谁见了他不喊一声赵公子?黑白两道,谁不给他三分薄面? 可现在,这些穿着军靴的特卫,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一个身材魁梧的少校,从中间那辆猛士车上跳下来。 他没戴面罩,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耳根的伤疤。 少校踩着军靴,大步走向瘫坐在地上的赵瑞龙。 皮靴踩断枯草的断裂声,在寂静的荒地上清晰可闻。 赵瑞龙看着走近的少校。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你……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赵瑞龙咽了口干沫,强撑着拿出最后的底牌。声音打着颤。 “我爸是赵立春!你们敢动我,信不信我让你们上军事法庭……” 少校走到他面前。 停下脚步。 他没理会赵瑞龙那可笑的威胁。 直接从腰间拔出一把黑色的制式手枪。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少校弯下腰,手臂伸直。 冰冷坚硬的枪口,直接顶住了赵瑞龙布满冷汗的额头。 金属枪管的凉意,瞬间穿透了赵瑞龙的皮肤,刺进他的大脑。 赵瑞龙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一股暖流顺着大腿根流下来,浸湿了西装裤。他直接吓尿了。 少校盯着他的眼睛。 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冲击国家绝密军事禁区。” 他食指扣在扳机上,微微用力。 “就地击毙!” 第39章 赵立春的恐慌,逆子惹了什么通天大人物! 冰冷的枪口顶在额头上。 “就地击毙!”这四个字,像四把锥子,直接扎进赵瑞龙的耳膜。 他胯下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根流出。 高档西裤瞬间湿透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骚的尿骚味。 赵瑞龙瘫在泥浆里,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发抖。 画面瞬间切转。 千里之外,京城。 一条幽静的胡同里。 一座占地不小的四合院,高墙大院,青砖灰瓦。 院子里种着两棵参天的银杏树。秋风一吹,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赵立春穿着一身宽松的中式对襟练功服。 正站在廊檐下。手里拿着一个白底青花的细颈水壶。 “滴答。” 细细的水流浇在一盆名贵的素冠荷鼎兰花上。 赵立春哼着一段京剧老生唱腔,神态惬意。 虽然退居二线了。但他在汉东省留下的那些老部下、老门生,依然把汉东这块肥肉护得死死的。 赵家的根基,依然稳固如山。 只要他在京城一天,汉东的天就塌不下来。 突然。 书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声音很大,穿透了木质的花格窗。 这不是普通的座机。而是直通中枢和各部委核心的红色保密专线。 这台电话一旦响起,就意味着出了天大的事。 赵立春哼唱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眉头微皱。 把青花水壶放在旁边的红木花架上。 步履匆匆地走进书房。 快步走到那台红色的老式转盘电话前。 他拿起话筒,贴在耳边。 “喂。我是赵立春。”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 然而。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熟悉的寒暄,而是一声雷霆般的怒喝。 “赵立春!你教的好儿子!” 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浓重行伍气息的老者声音,直接在赵立春的耳畔炸响。 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赵立春愣住了。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那是军方某位举足轻重、跺一跺脚连京城都要抖三抖的大佬。 这位老首长,平时就算是见到副国级的领导,也不曾发过这么大的火。 “老首长……您这是……瑞龙他怎么了?” 赵立春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原本挺直的腰背,下意识地弯了下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的好儿子,就在十分钟前,带着几百个地痞流氓,还有几十台推土机。强行冲击汉东省东郊的一处绝密军事试验区!” “什么?!” 赵立春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像是一颗炮弹在颅骨里炸开。 他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赶紧伸手扶住桌沿。 “老首长,您别开玩笑。瑞龙他只是在汉东做点房地产生意,他怎么敢冲击军事禁区……” “做生意?去华盛重工的半导体研发基地做生意?还要拿推土机压死他们的人?” 老首长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声音透过话筒,像惊雷一样劈在赵立春头上。 “华盛重工的陈总,手里捏着咱们国家下一代主战装备的核心芯片图纸!那是受最高级别安全保护的重器!” “你那个蠢货儿子,居然扬言要踏平那块地!他长了几个脑袋!” 赵立春倒吸了一口凉气。 华盛重工。陈总。 这个名字,他这几天从高育良和祁同伟的汇报里听到过。 他以为只是个有点背景的外来财团。 甚至还默许了赵瑞龙去跟对方抢一抢地皮,敲打敲打对方。 在汉东,赵家吃肉,别人只能喝汤。这是规矩。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 这个陈总,不仅是个千亿寡头,居然还牵扯着国家最高级别的军工机密! 这是碰一下就能让人粉身碎骨的高压电! “这小子……这畜生……” 赵立春拿着话筒的手剧烈颤抖。 指关节捏得泛白。 冷汗顺着他的脸颊疯狂往下流。滴在对襟练功服的领口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赵家几十年的经营,在绝对的国家机器面前,就像是一个纸糊的玩具。 “老首长,我……我马上处理。我让他马上滚回京城……”赵立春语无伦次地求情。 “滚回来?晚了!” 老首长冷哼一声。 “特卫大队已经把现场封锁了。只要那位陈总点个头,你儿子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赵立春,我奉劝你一句。如果那位陈总有一丝不满,明天一早,中纪委的调查组就会进驻汉东。你好自为之!” “啪。”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 只剩下忙音在书房里回荡。 赵立春拿着盲音的话筒,僵立在原地。 过了足足半分钟。 他手一松。 话筒砸在桌子上。 他转身往外走,想去拿桌上的另一个手机打给赵瑞龙。 脚下一个踉跄,绊在波斯地毯的边缘。 “哐当!” 赵立春撞翻了旁边的红木花架。 那盆名贵的素冠荷鼎连同那个青花水壶,重重砸在地上。 水壶摔得粉碎。 瓷片溅了一地,泥土和水流了满地。 赵立春根本顾不上这盆价值百万的兰花。 他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机。 手指哆嗦得连屏幕密码都输错了两次。 终于,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 等待接听的每一秒,对赵立春来说都像是在被凌迟。 终于,电话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赵瑞龙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 显然,他还瘫在那个泥坑里,被枪口指着。 “爸……救我……他们有枪……他们要杀我……” “你个畜生!” 赵立春听着儿子没出息的哭嚎。 胸腔里憋着的一股火和极度的恐惧,彻底爆发。 他对着手机咆哮出声。嗓音嘶哑,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你他妈惹了天大的祸了!谁给你的胆子去动华盛重工的人!” “爸,我不知道……高小琴说那就是个教书的……”赵瑞龙哭喊着辩解。 “闭嘴!” 赵立春剧烈咳嗽了两声,眼珠子通红。 “你给我听好!” 他死死抓着手机,指甲陷入掌心,抠出血丝。 “马上爬起来!去找到那位陈总!” 赵立春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吼道。 “立刻给他下跪磕头!他不原谅你,你就死在那边!” 第40章 陈致远的乐子,看你们上蹿下跳真有意思 汉东大学。 教职工宿舍三栋。 夕阳的光斜斜地打在满是灰尘的玻璃窗上。 陈致远坐在绿皮沙发上。 刚结束通话的黑色卫星电话,被他随手扔在掉漆的写字台上。 滑出一小截,磕在桌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电话那头,京城军方某位大佬的道歉和安抚,他听得耳朵起茧。 “小孩子不懂事,不知道那片地涉密。特卫那边已经按规矩控制了,没伤着人。你看……给个薄面?” 大佬在电话里打着太极。 赵家在京城的根须确实多,总有人愿意出来和稀泥。 陈致远端起手边的不锈钢保温杯。 拧开盖子。 热气带着枸杞的微甜味飘出来。 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温吞水顺着喉管流下。 给个薄面? 陈致远在心里冷笑。这面子,他赵家接得住吗。 突然。 楼下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校园的宁静。 接着是一阵踉跄杂乱的脚步声,和杀猪般的嚎叫。 “陈总!陈爷爷!我错了啊!” 这嗓门极大。 在这片安静的老教授家属区里,像是个突然炸响的高音喇叭。 陈致远眉头微挑。 放下保温杯。 他站起身,走到生锈的铁栏杆阳台前,往下看去。 三楼的高度。刚好能把楼下的场景尽收眼底。 赵瑞龙那辆黑色的奔驰大G,斜停在花坛边。 车门大开着。 赵瑞龙没有往日的嚣张。 他那身花衬衫上沾满了泥浆和干草屑,西装裤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单元门前的空地上。 “扑通”一声。 毫无尊严地跪倒在长满青苔的水泥地上。 泥水溅起,弄脏了他那张扭曲的脸。 “陈总!我瞎了狗眼!我有眼不识泰山!” 赵瑞龙仰着头,冲着三楼的阳台疯狂磕头。 “砰!砰!砰!” 额头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每一口都用了死力气。 没几下,脑门就磕破了一层皮,渗出殷红的血迹。混着泥水,看起来凄惨又滑稽。 高小琴没敢跟过来。 平时跟在他屁股后面耀武扬威的保镖们,这会儿也连个影子都没见。 只有赵瑞龙一个人,像条丧家之犬。 在泥坑里痛哭流涕,疯狂祈求原谅。 他老子在电话里吼出的那句“死在那边”,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和傲慢。 楼上楼下的窗户,探出几个看热闹的老教授的脑袋。 大家都在窃窃私语。 不知道这个平时开豪车的二世祖,在发什么疯。 陈致远双手撑在掉漆的铁栏杆上。 看着楼下那个磕头如捣蒜的人影。 嘴角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就是汉东省所谓的天? 这就是祁同伟费尽心思想要胜天半子去巴结的主子? 一脚踩下去,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会像软骨虫一样求饶。 太没劲了。 “老高。”陈致远偏过头。 高启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穿着那身高定西装,身姿笔挺。 “下去处理一下。” 陈致远端起放在窗台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这动静太大,影响别人休息。把这摊垃圾踢远点。我不想看见他。” 他语气平淡,就像在吩咐扫地出门。 高启强点点头。 “是,老板。” 他转身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陈致远没再理会楼下的闹剧。 他端着杯子,转身走回屋里。 赵瑞龙这一跪,不是结束。只是赵家这座冰山崩塌的开始。 今天军方特卫出面的事,瞒不住汉东那些高官的眼睛。 沙瑞金、李达康、高育良。 这帮人现在应该已经彻底明白了。 华盛重工,不仅有钱。还有他们招惹不起的通天背景。 从今天起,汉东的棋盘,不再是他们三家分晋。 而是他陈致远一个人,说了算。 楼下传来高启强冷漠的声音,以及赵瑞龙更加凄厉的哀求。 几分钟后。 奔驰大G发动,带着落荒而逃的轰鸣声,驶离了家属区。 周围重新恢复了宁静。 窗外,夜幕降临。 京州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高楼大厦在夜色中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这片土地上,每天都有无数人在为了权力、金钱、地位拼得头破血流。 陈致远走到桌前。 把保温杯里的最后一口枸杞茶饮尽。 茶水微凉。带着一点涩味。 他把空杯子搁在玻璃板上。 随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那台老旧的彩色电视机。 屏幕闪烁了两下,跳出新闻画面。 “本台消息。” “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某处处长,将于近日调任汉东……”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三十平米的破宿舍里响起。 陈致远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一闪而过的熟悉面孔。 他笑了。 伸手从桌上的纸盒里捻起一颗瓜子。 “咔。” 咬开瓜子壳。 “好戏开锣了。” 他把瓜子仁咽下去,看着满城风雨的京州夜色,轻声自语。 “最高检的那只猴子,也该来汉东了吧?” 第41章 汉东大学惊雷,陈教授抛出千亿级大项目 老式彩色电视机的屏幕闪烁了两下。 发出“嗞啦”的静电声。 陈致远随手拿起遥控器,按下红色电源键。屏幕缩成一个白点,彻底暗了下去。 屋里恢复了安静。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瓜子灰。 伸手拿过桌上那部黑色卫星电话,大拇指按下加密频段的快捷键。 电话响了四声。 纽约曼哈顿。华盛大厦八十八层。 许半夏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她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黑咖啡。办公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七八份英文并购案。 她拿过手机,打了个哈欠。 单手揉着发酸的后颈。 “陈总。”许半夏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这可是纽约时间凌晨四点。您再这么压榨,我明天得进重症监护室了。” 陈致远靠在绿皮沙发上,看着窗外京州的夜色。 “赵瑞龙刚才在楼下磕头了。”他语气平淡。 “汉东这块地,算是腾干净了。” 电话那头。许半夏揉脖子的手猛地停住。 她把咖啡杯重重搁在桌面上,杯底撞出一声闷响。困意瞬间散了一大半。 “要进场了?”她声音变沉,透出商人特有的敏锐。 “长三角那个半导体产业园,通稿发了吗?”陈致远问。 “还在等您最后签字。”许半夏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灯火,“沪上那边急得不行,地皮税收全给的底价。” “把落款改了。” 陈致远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换成汉东省,京州市。光明区。” 许半夏愣了一秒。 “京州?那地方的重工底子早烂透了。”她皱起眉头,“产业链配套根本跟不上啊。” “配套我们自己建。” 陈致远端起那杯温热的枸杞茶。 “既然要下场,就砸一颗大钉子进去。顺便看看汉东这帮政客,有没有好胃口吞下这盘肉。” 许半夏不再废话。她太懂陈致远的规矩了。 “明白。我马上改新闻通稿。” 挂断电话。 许半夏弯腰捡起高跟鞋套上。理了理有些发皱的真丝衬衫。 她一把推开办公室双开的玻璃门。 外面是灯火通明的海外战略部大厅。上百个西装革履的操盘手和高管正在盯盘。 “都停下!”许半夏拍了拍手。 大厅里瞬间安静。键盘敲击声全停了。几十双眼睛看过来。 “长三角项目的通稿作废。” 许半夏快步走向主管台。 “半导体基地地点改京州。三小时后,我要在路透社和彭博社的头版看到它。” 公关部总监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 “许总,通稿已经排版了。这时候改,沪上那边怎么交代……” 许半夏冷眼扫过去。 “华盛重工做事,需要给谁交代?”她指着大屏幕,“按老板的意思办。三小时发不出去,你明天去财务部结工资。” 第二天清晨。 京州的天刚蒙蒙亮。街边的早点摊刚升起热气。 一条重磅商业快讯,像深海炸弹一样,在全球顶尖的财经终端上炸开。 彭博社的屏幕上闪过一长串红色的英文字符。 紧接着,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迅速跟进。 消息跨过大洋,被国内几大财经门户网站连夜翻译转载。加粗的黑体标题占据了所有网站的头版头条。 《一千两百亿!华盛重工半导体航母驶向汉东》 《全球最大硅片及光刻机配件研发基地落户京州》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 这是能卡住外资脖子的高精尖战略产业链。 整个国内金融圈炸锅了。各路游资、基金经理疯狂打听这个项目的具体位置和配套企业。 无数电话打进汉东省各级政府的招商热线,线路直接瘫痪。 而此时的京州市委大楼,气氛压抑得像个冰窖。 早上八点。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 他领带扯得有些松垮。双手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沙瑞金给的三天期限,像一条长满倒刺的绞索套在脖子上。光明峰停工,十几家重点企业等米下锅。 他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满脑子都是怎么去求那个住在破家属楼里的陈教授。 桌上的白瓷茶杯里,秘书刚泡好了一杯浓绿茶。热气丝丝缕缕往上冒。 李达康叹了口气。 他放下揉额头的手,伸向那杯茶。 刚摸到温热的杯壁。 门外走廊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沉重,慌乱。 “砰!” 实木大门被猛地推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的阻门器上。 秘书小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左脚绊了右脚,差点摔倒在羊毛地毯上。 小吴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加急印出来的财经大报。报纸被他捏得全是汗湿的褶子。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大口喘着气,根本顾不上什么机关规矩。 他把报纸拍在李达康面前的文件堆上。嗓音嘶哑得像破锣。 “李书记!” 小吴指着报纸上的黑体大字,嘶吼出声。 “千亿!千亿啊!” 第42章 半导体产业链落户?整个汉东官场全疯了 “千亿!千亿啊!” 小吴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市委书记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玻璃窗都有些发颤。 李达康手一抖。 白瓷茶杯在手指间滑了一下。“哐当”一声砸在红木桌沿。 半杯滚烫的浓绿茶泼了出来。 淡绿色的茶水顺着桌沿淌下,大半滴落在他的西装裤裆上。 烫意瞬间穿透布料,贴着大腿根化开。 但他根本没去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达康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大腿顶得往后滑出半米。 他一把夺过小吴拍在桌上的那份财经报纸。 双手死死捏着报纸的边缘。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啦作响。 头版头条。加粗的黑体大字。 《华盛重工一千两百亿投资落地汉东:打造亚洲最大半导体研发基地》 李达康目光死死盯住副标题。 那一行小字写着:项目首期选址指向京州市光明区。 李达康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眼珠子瞪得滚圆,血丝根根分明。 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光刻机配件研发中心、高纯度单晶硅片生产线、特种气体提纯厂…… 这不仅是填补了光明峰停摆带来的几百亿窟窿。这他妈是给京州的经济装上了一枚推力惊人的运载火箭! 能直接把京州的Gdp轰上天的超级火箭! 李达康喉结滚动,咽下了一大口干沫。 他双手撑着桌子。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好……好!” 他重重拍在报纸上。指节骨敲在木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位陈教授不是凡人!” “备车!” 李达康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套在身上,领带也顾不上理了。 “李书记,去哪?”小吴赶紧抹了一把汗。 “去汉东大学!去见陈总!” 李达康大步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步频快得惊人。 “告诉赵东来。把光明区所有的警力都给我调过去。” 他指着窗外。 “那块地,现在连一只不认识的鸟都不能飞进去!谁敢去捣乱,当场抓人!” 与此同时。 汉东省,吕州市委大楼。 市委书记易学习正蹲在办公室的茶几前,吃着一碗清水挂面。 昨晚为了一个招商引资项目,他熬了个通宵。 “砰。”门推开。 秘书举着个平板电脑冲进来。 “易书记!您看新闻!” 易学习嘴里还嚼着面条。他接过平板。 只扫了一眼。 “啪。”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半截挂面挂在下巴上,他赶紧拿袖子擦掉。 “一千两百亿?半导体产业链?” 易学习猛地站起身。膝盖磕在茶几沿上,生疼。 他死死盯着那条新闻。 吕州这几年一直在搞经济转型,为了个十几亿的外资项目,他连酒桌上的尊严都豁出去了。 现在,一千两百亿的超级重工项目,居然落在了汉东! “新闻里说选址在哪?”易学习声音发干。 “指向京州。但……但最后还没签正式的落地协议!”秘书激动得嗓子冒烟。 易学习眼睛瞬间亮了。像饿了三天的狼闻到了血腥味。 没签协议。那就是还能抢! “马上备车!”易学习踢开地上的筷子。“叫上招商局局长。咱们去京州!把市里的底线亮出来,土地白送,税收免五年!必须把这个项目从李达康嘴里抠一块下来!” 另一边。 林城市委。林城市长也刚从会议室走出来。 看着手机里弹出的新闻推送。 他一把扯掉领带。“一千两百亿!李达康这是要上天啊!” 他转头冲着身后的一群干部怒吼。 “全都给我上车!去京州!拿不到肉,喝口汤也行!咱们林城缺的就是重工业!” 整个汉东省的官场。 在这一则新闻爆出的短短十分钟内。全疯了。 平时在省委开会上端着架子的市长、书记们,此刻全撕下了斯文的面具。 这就是一块滴着油的超级肥肉。 谁能咬上一口,政绩簿上就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上午九点。 京州市委大院门前的迎宾路。 平时这里虽然车流不少,但井然有序。 然而现在。 “滴——滴——” 震耳欲聋的汽车喇叭声连成了一片,刺得人耳膜发疼。 交警大队长站在十字路口中央,满头大汗地挥舞着指挥棒。 哨子吹得震天响,根本没人理。 整条四车道的马路,彻底瘫痪了。 长长的车龙从市委大院门口,一直排到了两个街区之外的立交桥下。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挂着汉东各地市政府牌照的奥迪和帕萨特。 汉A、汉b、汉c…… 汉东十三地市的一把手、二把手,带着各自的招商团队。全堵在这了。 车门不断开关。 一个个平时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领导干部,从车上跳下来。 也顾不上什么市长书记的面子了。夹着公文包,踩着皮鞋,在车流缝隙里小跑着往前挤。 目标只有一个。 京州市委大楼。或者更准确地说。 是那个能决定千亿项目落地的神秘资本方。 “老李!你们林城也来凑热闹啊!”吕州的易学习隔着两辆车,扯着嗓子喊。 “老易,你这话说的。这么大一块肉,李达康一个人吃得下吗!”林城市长抹着汗回呛。 不到半小时。 通往京州市委大院的路全堵死了。 各路市长书记的车排成了长龙,全都是来抢这个千亿项目的。 第43章 李达康化身头号迷弟,谁敢动我的财神爷? 京州市委大楼。 李达康站在八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往下俯瞰。 大院铁门外,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那些外地市赶来的车流,把迎宾路堵得像一截坏死的肠子。 汽车喇叭的声浪隔着防音玻璃都能隐约听见。 几个平时在省里开会碰面、互相假客气的老油条,这会儿正急赤白脸地跟门卫交涉,想要往里硬闯。 李达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伸手把窗帘拉上。“唰”地一声,遮住了外面的喧嚣。 “想从我李达康嘴里抢肉?” 李达康转过身,看着站在屋里的秘书小吴。 “门都没有。” 他走到桌前,抓起那份装在牛皮纸袋里的投资规划书。 “通知下面,谁也不见。就说我去省委开会了。” 李达康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市委家属院的后门。备一辆不起眼的车。去国贸大厦。” 四十分钟后。 京州cbd,国贸大厦十七层。 这里是华盛重工在汉东的临时分公司。整整包下了一层楼。 李达康从专用电梯走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极具科技感的灰色基调装修。 前台背景墙上,是一块巨大的金属拉丝浮雕。 没有任何花哨的标语。 只有“华盛重工”四个刚劲有力的黑体字。透着重工业特有的冰冷与压迫感。 没有人在门口列队欢迎市委书记。 李达康也不在意。 他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走进了一间宽敞的会客室。 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穿高定西装的男人。 高启强。 他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份外文报纸。 见李达康进来,高启强放下报纸。站起身。 没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微微点了点头。 “达康书记。稀客啊。” 李达康快步上前。双手握住高启强的右手。 这姿态,比在省委大院见领导还要低。 “高总。这千亿项目的通稿一发,咱们京州可是跟着沾了天大的光了。” 李达康满脸红光。语速很快。 “我今天来,就是想代表市委。把这份意向书的备忘录,给签下来。” 高启强抽出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落座。 桌上泡着两杯黑咖啡。 高启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达康书记心急了。老板确实把汉东的事务全权交给我处理。”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敲了敲。 “但投资落地,不是盖个章那么简单。华盛重工最看重的,是环境。” 高启强目光平视着李达康。 “我说的不是绿化环境。是政治和商业环境。” 他声音变冷。 “光明区那片地,之前可是麻烦不断。各种乱七八糟的拆迁队、地痞流氓,打着优先开发权的名号乱咬人。” 高启强微微前倾。 “陈总的脾气,您也见过。他不喜欢自己建厂的时候,旁边有狗在叫。” 李达康心里一凛。 他知道,高启强这是在点赵家,在要态度。 这个千亿项目,就是华盛抛出来的一块试金石。 试他李达康的胆量,试汉东省委的底线。 “高总,您放心!” 李达康猛地一拍大腿。 红木茶几上的咖啡杯跳了一下。 他身体坐得笔直,胸膛挺起。完全化身成了华盛重工的头号迷弟和保安队长。 “光明区那片地,市委已经下达了死命令。所有房地产开发商全部清退。敢有一只伸进来的黑手,我李达康亲手给他剁了!” 李达康越说越激动,声音洪亮。 “谁敢动我的财神爷,我就跟他拼命!京州公安局的特警大队,二十四小时给华盛的工地站岗放哨。谁要是觉得不痛快,让他来市委办公室找我!”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杀气腾腾。 在千亿政绩面前,别说赵瑞龙,就算是赵立春亲自来,他李达康也敢掀桌子。 高启强看着他。 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把刀,确实好用。老板看人的眼光真准。 “既然达康书记这么有诚意。” 高启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烫金封面的备忘录,推了过去。 “这笔一千两百亿的投资,首期两百亿的基建款。只要备忘录一签,地皮腾空。一周内到账。” 李达康看着那份备忘录。 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掏出胸前口袋里的万宝龙钢笔。拔笔帽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咔哒。” 笔尖落纸。 李达康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市委的大印。 半小时后。 李达康走出大厦。 腋下紧紧夹着那份签了字的备忘录。 冬日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脚下的步子轻快得像踩着棉花。 有了这份备忘录,什么外资撤资,什么经济危机。全是一扫而光的阴霾。 他钻进帕萨特后座。 “回市委。让那些市县干部都来看看,这盘大棋,落子在京州了!” 而此时。 汉东省委大院。 三号办公楼。 高育良站在办公桌前。 屋里的松香味道有些发涩。 他手里捏着一份省招商局刚送来的内部简报。纸张被他捏出深深的折痕。 这是关于华盛重工千亿半导体基地落户京州的新闻汇总。 高育良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简报上那几行刺眼的黑体字。 胸口剧烈起伏。 捏着简报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第44章 高育良懵了,我的旁听生竟然是首富大佬 高育良把那份千亿项目的简报重重拍在书桌上。 震得旁边的塑料笔筒直晃,两支签字笔从边缘滑出来,掉在桌面上。 简报上的红色字样,像烧红的铁印,扎得他眼皮发跳。 高育良两手撑着桌沿,慢慢坐回皮椅里。 椅子的气压杆发出一声干瘪的短鸣。 他觉得大腿上的肌肉在微微痉挛。 千亿级半导体。 首期打款一百亿。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招商引资。这是能惊动京城中枢的国之重器。 高育良闭上眼。 前天清晨,在汉大人工湖畔的那一幕,像电影胶片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倒带。 他当时坐在木椅上,端着高教授的派头。 对陈致远说:“做生意,当个有钱的闲人,终究是小道。” 还说:“没有权力护航,再大的家业也是空中楼阁。”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高育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脸上的皮肤发烫。 像是在烈日底下暴晒了几个小时。 又像是被人用皮鞋底,反反复复在脸上抽了十几个响亮的耳光。 人家随手扔出一个大风厂,就把李达康和沙瑞金玩弄于股掌。 反手一招,做空了两家本土银行,差点把京州商界砸烂。 现在更是扔出千亿项目,逼着李达康去当保安。 小道? 空中楼阁? 高育良咬了咬牙。后槽牙咬得生疼,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根本不是什么暴发户,这是一尊他连庙门都摸不着的万万亿级寡头。 在汉东,人人都在争资源。 他高育良手底下带着政法系的弟子,号称“汉大帮”。 这股力量虽然在省委盘根错节,但终究缺少能一锤定音的底盘。 李达康有地方政绩,沙瑞金有京城尚方宝剑。 他高育良只有虚无缥缈的任免权。 而陈致远手里的一千两百亿。 是能直接改变汉东省政治版图的砝码。谁能拿到手,谁在常委会上说话就大声。 他原本以为自己占了师生的先手。 可前天在湖边,陈致远看他的眼神,没有半点学生的恭敬,只有看戏的冷漠。 “书呀。” 书房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吴惠芬端着一个白瓷小碗走了进来。 碗里是刚熬好的银耳雪梨汤。冒着一缕甜腻的白色热气。 她把碗搁在写字台的空处。 动作有些急,瓷汤匙撞在碗沿上,叮当脆响。 “育良,刚炖的,趁热喝了。” 吴惠芬理了理身上的针织衫,顺手拿起桌上那份简报。 她扫了一眼。 脸上的闲适表情瞬间消失。 “李达康……动作这么快?”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高育良没去碰那碗汤。 热气熏在金丝眼镜上,结了一层白雾。 他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摸出块麂皮布,慢条斯理地擦着。 “何止是快。李达康现在连老脸都不要了,跑去华盛的办事处当门卫。” 高育良声音发闷。 吴惠芬看着他。 “育良。大风厂的股权已经移交了,那十个亿是真的。李达康今天签了备忘录,说明华盛的一百亿也是真的。” 她把简报放下,手指在上面戳了戳。 “你这个当‘老师’的,这时候还不动一动?” 高育良擦眼镜的手顿住了。 他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挡住了有些发干的眼眶。 “动?前天在湖边,我话说得太满。现在去,怎么谈?” 他自嘲地笑了试探。 “人家现在根本不认我这个老师。” “不认也得认。” 吴惠芬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身子前倾,看着高育良。 “育良,沙瑞金昨天去汉大听了他的课。李达康今天拿到了百亿批文。” “汉东的天平已经斜了。如果咱们汉大帮在这件事上成了看客,同伟的事情,就彻底黄了。” 吴惠芬把手帕塞进围裙兜里。 “育良,你平时常说,政治是妥协的艺术。” 她端起白瓷小碗,用勺子搅了搅银耳汤,勺子刮着瓷器发出刺耳的声音。 “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转不过弯来了?” “李达康昨天下午刚跟华盛重工签了备忘录,一百个亿的过桥资金今天早上就到账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华盛的资金池比咱们省财政还要深。” 她把碗重重放下。 “沙瑞金是个明白人。他今天上午去听课,就是在释放信号。如果咱们汉大帮再缩在后面,等沙瑞金把华盛扶起来,李达康的项目落地,咱们就彻底没话语权了。” 高育良沉默了。 他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吴惠芬说得对。官场上,脸面是最便宜的东西。 只要能把陈致远拉上汉大帮的战车。 他在省委的腰杆子就能比沙瑞金还硬。 他正准备拿起座机,再给祁同伟打个电话,问问昨天送礼的情况。 “砰!” 书房的大门被再次推开。 祁同伟走了进来。 门板撞在墙角的花架上,那盆迎客松猛地晃动,抖落了几根松针。 祁同伟穿着一件便装外套,衣服上满是褶子,裤腿上甚至还沾着几块干泥巴。 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 他脸色惨白得像张泡了水的白纸,腮帮子上的肌肉紧紧绷着。 左手死死捏着个黑色的公文包,指节发白。 高育良抬起头。 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这副狼狈的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同伟。你这是怎么回事?省厅没洗澡的地方?” 高育良声音沉了下去。 祁同伟走到书桌前。 他没跟吴惠芬打招呼,连日常的客套都忘了。 嗓子哑得像吞了半碗铁砂。 “老师。” 祁同伟松开公文包。公文包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昨天去汉大送礼。” 祁同伟死死咬着后槽牙。嘴角抽搐了一下。 “字画和极草,我亲自送过去的。话说得很客气,也提了您的名号。” 他停顿了一下,眼眶通红,手指捏得格格作响。 “但他根本没让我进屋。让那个叫高启强的司机,连礼盒带我的人……” 祁同伟吸了口气,双肩在发抖。 “直接从三楼楼道,扔了下去。” “他还说……” 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说我不过是赵家养的一条狗。让我滚回去告诉赵瑞龙,洗干净脖子等着。”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剧烈抖动了一下。 杯子里的温茶泼在手背上,顺着指缝流下来。 他却没觉得烫。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千只黄蜂在飞。 连人带礼物。 直接扔下楼? 还骂祁同伟是赵家养的狗? 这打的是祁同伟的脸吗? 这他妈是当着全汉东的面,把他高育良的脸按在泥地里,用皮鞋后跟狠狠地碾! 高育良脸色铁青。 “砰!” 他猛地站起身。 手里的白瓷茶杯,连同剩下的茶水,被他狠狠砸在书桌前的白墙上。 “啪啦!” 茶杯碎成几瓣,茶水在墙壁上溅开一大片深色水渍。 高育良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狂妄!” 第45章 沙瑞金连夜开会,必须全力配合华盛重工 茶杯砸碎的脆响,仿佛还带着热水的余温。 画面无缝切转。 省委大院,一号会议室。 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半。 头顶的两排冷光灯开着,把红木会议桌照得惨白。 空气里弥漫着浓茶和清凉油的提神气味,混着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风,让人的皮肤有些发紧。 在座的省委常委们,脸上大多带着深夜开会的倦容。 唯独李达康例外。 他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用钢笔划了好几个重重的红勾。 脸色红润,指尖轻轻在红木桌沿上敲着节奏。 坐在对面的高育良,神态却有些不对劲。 他右手背上红肿了一大片,那是刚才在办公室被热水烫伤的。 他用一张湿手帕紧紧按在手背上,指甲陷进肉里。 额头上挂着几颗冷汗。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个没开盖的黑色保温杯。 “啪、啪。” 沙瑞金的手掌重重敲击在红木桌面上。 力道很大。 震得李达康面前的钢笔滚落到桌子边缘,差点掉下去。 会议室里原本细微的纸张翻动声瞬间停了。 所有常委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看向主位。 沙瑞金端坐在中央。 他身上的蓝夹克已经脱了,只穿着白衬衫。领口有些汗湿。 “一千两百亿。同志们呐。” 沙瑞金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砸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分量极重。 “这个数字,能把汉东全省的工业指数往上拉五个百分点。能把京州直接推上高精尖制造的宝座。” 他翻开手里的半导体规划书,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这不是普通的招商引资。这是国家战略级的半导体全产业链基地。是能卡住洋人脖子的大国重器。” 沙瑞金的手指在规划书上重重一点。 “我沙瑞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这是汉东省十年难遇的经济转型契机,也是市委省委的头等大事。” 他抬起头。 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常委。 最后,在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脸上,停顿了足足三秒钟。 高育良手背上的湿手帕攥得更紧了。手心全是冷汗。 “既然是头等大事,那就要有特事特办的态度。” 沙瑞金盖上保温杯。 “全省各级机关、任何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华盛重工的落地建设。” “不管是谁。不管是哪个衙门。只要敢在这个项目上吃拿卡要,或者找借口去卡消防、卡经侦、卡税务。” 沙瑞金的声音冷了下去。 “一律先停职,再由省纪委直接立案审查。绝不姑息!” 这句话,等于是直接给华盛重工颁发了一张在汉东省横着走的金牌。 也把高育良和祁同伟下午刚刚在办公室里谋划的那些“小动作”,连根拔起。 高育良低下头。 他松开手帕,发现手背上的红肿已经起了一个水泡。 刺痛感顺着手臂传导上来,疼得他眼皮跳了两下。 他知道,自己这次彻底输了。 沙瑞金收回目光。 脸上的冷厉稍微缓和了一些,转头看向李达康。 “达康同志。”沙瑞金脸上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这次动作很快。昨天下午大风厂的事情刚出,今天上午就把百亿的首期资金稳稳留在了京州。” “这作风,像个干实事的干部。” 李达康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合上笔记本,钢笔卡进笔槽,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合扣声。 “沙书记放心。京州市委已经成立了专项工作组,我亲自当组长,绝对不拖华盛重工一分钟的进度。” 李达康大步流星地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扬眉吐气。 高育良看着李达康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肚子里像塞了一块生铁。 沉重,发硬。 他看了一眼放在手边的公文包。里面的那些关于光明峰项目的黑材料,现在已经成了一叠废纸。 “行了,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沙瑞金站起身。 拉开椅子的声音陆陆续续响起,常委们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 李达康第一个站起来,抓起公文包,步履轻快地走向门口。 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沉闷的手机震动声,突然在一号会议室的后排响起。 震动声在木质会议桌上共鸣,显得格外清晰。 准备起身的常委们纷纷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是反贪局局长陈海。 陈海本来是作为列席干部坐在后排记录的。 他脸色有些尴尬,赶紧从兜里摸出那部黑色的手机。 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省检值班室。 陈海没避讳。直接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我是陈海。有什么紧急情况……” 他只听了半句。 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手里拿着的签字笔,在指缝间一滑。 “嗒”的一声掉在红木地板上,一路滚到了李达康的皮鞋前。 陈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死灰色。 汗珠子“唰”地一下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陈局,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值班人员的声音带着哭腔,伴随着刺耳的噪音。 “最高检刚借调来的那个侯亮平。没通过季检的签字,带着反贪局的十几个干警,直接开着警车奔汉东大学去了。” “他们……他们要去抓华盛重工的陈总,还要查抄他们的绝密文件!” 陈海手里的手机一晃,险些掉在地板上。 他一把扶住桌沿。 声音因为过度惊恐,彻底变了调。 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像是一道晴天霹雳。 “什么?最高检的人带队去查华盛了?!” 第46章 侯亮平不信邪,非要查一查这笔巨额资金 陈海的惊呼声犹在会议室里回荡。 画面无缝切换。 省检察院,反贪局办公区。 大办公室里乱糟糟的,红木写字台上面堆满了半米高的案卷。 角落里的复印机正发出难听的嘎吱声,时不时卡一下纸。一个干警正黑着脸用力拍打着复印机的铁壳子。 白炽灯管在头顶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照得白墙有些发青。 侯亮平就站在这片混乱的格子间中央。 他身上套着那件黑色的立领皮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嘴里嚼着一粒薄荷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 “啪!” 一沓厚厚的大风厂资产评估报告,被他重重砸在办公桌上。 卷宗边缘掀起,擦着桌子滑出去,撞歪了一个蓝色的塑料笔筒。 “亮平,你这动静也太大了吧。” 陆亦可端着个带茶渍的瓷杯走过来。 她看着桌上那叠凌乱的报告,眉头微皱。 “陈局在省委开常委会,你连个报告都没递,就把人全派出去了?” 侯亮平把嘴里的口香糖吐进旁边的废纸篓。 拍了拍手上的纸灰。 “动静小了,怎么能把水底下的王八惊醒?”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屁股底下的钢管发出一声难听的嘎吱声。 “大风厂那十个亿,到账了。今天上午,华盛重工又往京州市委的账上打了一百个亿。” 侯亮平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了敲。 “一百个亿。一天之内过桥入账。陆处长,你干了这么多年反贪,信这钱是干净的?” 陆亦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冷茶。 “大风厂的遣散费发下去了,工人已经开始散了。李达康今天上午亲自签的备忘录。” 她指着文件上的“华盛重工”四个字。 “这是省委挂了号的大项目。这时候去查,不合规矩。” “规矩?” 侯亮平扯了扯皮夹克的领口,冷笑了一声。 “规矩是给老实人定的。蔡成功是个什么货色?一个开破服装厂的包子。平时在咱们省检门口蹲过多少回?连几百万的高利贷都还不上的主儿。” 他靠在椅背上。 “他昨晚还在地下室里像狗一样发抖。今天一早,突然就能找来个千亿寡头,随手甩出一百亿砸进京州?” 侯亮平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这不叫投资。这叫洗钱。大风厂和光明峰,只是那帮人用来遮人眼目的盖子。” “亮平,这事没那么简单。” 陆亦可把白瓷杯搁在桌上,脸色严肃。 “前天下午,季检在内网大数据库里查过这个‘华盛重工’。刚输进去名字,检务系统直接红框报警,最高级别保密锁定。” 她看着侯亮平。 “季检当时吓得连水杯都摔了,警告我们绝对不能碰这个案子。这是红线。” “老季那人,就是属乌龟的。” 侯亮平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他从上衣兜里摸出一支生锈的红墨水钢笔。 “在汉东这泥潭里待久了,骨头早被泡软了。他看谁都是大老虎,看什么都是红线。” 他把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越是有红线,越说明有鬼。” 侯亮平眼里闪着自负的光芒。他从北京空降下来,就是来当这条搅动汉东浑水的鲶鱼的。 “在华国,没有咱们最高检反贪局查不了的账。老季不敢碰,我侯亮平来碰。”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红头传唤单,铺在桌面上。 “侯局,陈局还没签字呢。你这不合程序。”陆亦可伸手,一把按住了那张纸。 “陈海在省委开会。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侯亮平拿开陆亦可的手。 “兵贵神速。等咱们把那个姓陈的教授带回来审出个子丑寅卯,陈海自然会补签字。” 他拔开钢笔帽。 因为笔尖有点歪,划在红头传唤单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钢笔有些漏水。一小滴蓝色的墨水顺着笔杆流下来,沾在了他的大拇指指甲盖上。 侯亮平皱了下眉。 随手往皮夹克上蹭了两下。没蹭掉。 他又拉起白衬衫的下摆,在肚皮的位置上狠狠擦了两下。白色的棉布上立刻留下一个肮脏的蓝斑。 他浑然不觉,在传唤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啪。” 钢笔被他粗暴地扔在桌上。滚进了一堆凌乱的文件里。 侯亮平一把抓起那张刚签完字的传唤单。 甩在陆亦可面前。 “带人去趟汉大。” 侯亮平站起身,拍了拍皮夹克上的灰。 “把那个姓陈的,叫来喝茶!” 第47章 陆亦可上门传唤,陈总的司机你都惹不起 陆亦可站在反贪局的走廊里。 她手里捏着那张刚签了字的红头传唤单,指甲在纸张边缘掐出一个深深的折角。 她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把单子折好放进风衣口袋。 大风厂的火刚灭,这会儿去动出资百亿的华盛重工。 她知道这是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跳舞。但侯亮平的命令已经下了,省检的警车已经在楼下发动。 “小张,小李,带上装备,走!” 陆亦可冲着格子间喊了一声,转头往电梯口走去。 汉东大学,西区家属院。 正午的太阳有些白亮,照在泥水坑上,反着晃眼的光。 两个退休的老教授正推着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在法桐树下慢慢走着。 车链子发出一阵干涩的嘎吱声。 “滴——呜——滴——呜——” 尖锐的警笛声突然撕裂了校园的宁静。 一辆白色的捷达警车,顶着红蓝交替的爆闪灯,直接冲进了家属区狭窄的通道。 车轮在泥地上碾过,泥水四溅。 “吱——” 警车一个急刹。稳稳停在破旧的三栋红砖楼下。 陆亦可推开车门。 她拉了拉身上的黑色风衣,按着腰间的枪套。 两个年轻干警小张和小李,面色紧绷地跟在她身后。 三楼。楼道里光线暗得像黄昏。 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牛皮纸小广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混杂着谁家刚炒完酸菜的油烟味。 “咳。” 陆亦可刚走到二楼半,迎面撞上一张积满灰尘的蜘蛛网。 蛛丝黏在她额头上。她有些尴尬地用手拂开,偏过头,压着嗓子低咳了一声。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上了三楼。 站在302那扇生锈的铁皮门前。 “叩、叩。” 小张上前,用力敲了敲铁门。 门板震动,掉落了几屑红锈。 没等敲第三下,铁门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往里拉开。 站在门里的。 不是高启强,而是一个穿着件半旧黑色皮夹克、身材粗壮的男人。 唐小龙。 唐小龙嘴里歪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红塔山香烟。 他两手插在皮夹克兜里,就这么横在玄关处,把一米多宽的门口堵得死死的。 “找谁。”唐小龙斜着眼。从鼻孔里喷出一句话。 “我们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 陆亦可上前一步。 她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在唐小龙眼前晃了晃。 “陈致远在里面吧?让他出来,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大风厂和华盛重工的资金来源。” 唐小龙歪着头看了一眼那本蓝色皮的证件。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把嘴里的烟头拿下来,吐在脚边的地板缝里。 “省检?” 唐小龙冷笑了一声,声音粗粝。 “口气不小。我们老板正忙着呢,没空见你们。” 陆亦可越过唐小龙的肩膀,往屋里看去。 屋里光线昏暗。 陈致远正靠在破旧的绿皮沙发上。 面前的那张玻璃写字台上,依然搁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汽。 他手里拿着个塑料喷壶,正不紧不慢地给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浇水。 连头都没回。 仿佛门口这几个带枪的检察官,还不如花叶子上的一滴水珠有意思。 陆亦可心头的火气猛地蹿了上来。 在汉东,还没几个人敢对省检的传唤表现得这么轻蔑。 “陈致远!” 陆亦可按着枪套,声音提高了八度。 “不要抗拒执法!大风厂的账目问题,你今天必须回局里说清楚!” 旁边的小张见状,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唐小龙的肩膀。 “配合调查!把路让开!” 唐小龙动了。 他没废话。插在皮夹克口袋里的右手闪电般抽了出来。 五指张开。粗壮的手掌像一把铁钳,直接按在了干警小张的胸口上。 手背上青筋暴起。 猛地往外一推。 “扑通!” 小张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像个空了的麻袋,直接倒飞出去。 后背重重砸在楼道对面的白灰墙上,震落了一片墙皮。 他跌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疼得脸部肌肉剧烈抽搐。半天没爬起来。 “袭警!” 旁边的干警小李大喝一声。 他右手猛地往腰间伸去,作势就要去拔警棍。 唐小龙往前跨了一步,直接跨出了门槛。 他左手一探。 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扣住了小李的手腕。 五指像铁箍一样收紧。 用力一拧。 “咔哒。” 一声骨头关节错位的脆响,在狭窄的楼道里清晰可闻。 “啊——” 小李发出一声短促而剧烈的惨叫。 他浑身冒出一层冷汗,手上的力道瞬间散了,警棍“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唐小龙顺手一拨。 小李也被他像扔垃圾一样,直接甩进了楼道角。 陆亦可浑身一僵。 她的手按在枪套上。手指颤抖。 但看着唐小龙那双毫无温度、像饿狼一样的眼睛,她的手硬生生停在了枪柄上。 没敢拔。 楼道里只剩下小李痛苦的哼唧声。 唐小龙站在302的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亦可。 他拍了拍皮夹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省检反贪局。” 唐小龙指着陆亦可的鼻子,冷笑了一声。 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狞笑。 “查我们老板的账?”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骨子里的狠辣。 “你回去转告侯亮平。” 唐小龙指关节捏得格格直响。 “让他自己备好棺材,再来汉大敲这扇门。” 说完。 他右手往后一拉。 “砰!” 那扇生锈的防盗铁门,在陆亦可面前,重重地撞合在一起。 震得楼道顶上的白炽灯管猛烈晃动,洒下几缕灰尘。 第48章 季昌明强行拦停,祖宗哎这人可查不得! 那声生锈铁门撞合的巨响,仿佛还在陆亦可的耳膜里震荡。 画面切转。 省检察院,反贪局大办公室。 陆亦可推开门,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她黑色的风衣纽带在刚才的拉扯中崩掉了一个,领口歪斜,有些狼狈。 在她身后。 干警小张捂着胸口,疼得腰都直不起来,被另一个同事搀扶着。 小李则托着红肿变形的左手腕,脑门上全是冷汗,疼得直哼哼。 “亮平!出事了!” 陆亦可把手里那张没递出去的传唤单,重重拍在侯亮平的桌面上。 “人没带回来。大风厂那个姓陈的教授连头都没抬。他手底下的保镖直接动了手。” 她指了指后面受伤的两个干警。 “小张被一巴掌推飞了。小李的手腕被人生生拧脱臼了。” “砰!” 侯亮平猛地一拳砸在红木桌沿。 桌上的瓷茶杯跳了一下,里面的茶水泼出来,浸湿了一角文件。 他脸色铁青。 “反了!公然抗拒执法,还敢打伤省检干警!” 侯亮平一把抓过桌上的红墨水钢笔。 “大风厂这帮人,背后果然有黑恶势力撑腰。陆亦可,去起草搜查令!我亲自带队去搜他的宿舍!” 就在他笔尖刚落在纸上的瞬间。 反贪局的玻璃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咣当!” 门板撞在墙上。 季昌明手里端着那个银色的不锈钢保温杯。 平日里慢吞吞、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的检察长,此时连皮鞋的鞋带散了都顾不上。 他一路小跑,跑得气喘吁吁。 因为跑得太急,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滚烫的开水溅出来,泼在他手背上。 他疼得手一缩,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侯亮平!你给我住手!” 季昌明大喝一声,嗓音全变了调,带着罕见的颤音。 他几步冲到办公桌前。 没等侯亮平反应过来。 季昌明一把夺过那张刚写了一半的搜查令。 他双手按在纸张两端,用力一扯。 “刺啦!” 白纸瞬间断成两截。 季昌明还不解气,双手疯狂地揉搓。把那张搜查令撕成了手指宽的碎屑。 然后,劈头盖脸地砸在了侯亮平的脸上。 碎纸屑像白色的雪花,落了侯亮平一头一身。 “季检!你这是干什么!” 侯亮平腾地站起身。 身后的折叠椅在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他指着桌上的碎纸。 “我们是在办案!嫌疑人公然袭警,打伤我们两个干警!你这时候撕搜查令,是在包庇犯罪!” 季昌明浑身发抖,指着侯亮平的鼻子。 他因为极度愤怒,脸上的肌肉都在剧烈抽搐。 “包庇?我是在救你的命!” 季昌明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砸在桌上。杯底在玻璃板上砸出一个白点。 “那是华盛重工!你查他?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华盛重工怎么了?在华国,在法律面前,没有特权!” 侯亮平梗着脖子,大声抗议。 他拍着胸口。 “我侯亮平是最高检派来的!我手里拿着最高检的红头文件!别说他一个华盛重工,就是省委大院里的人涉案,我也照样查!” “你懂个屁!” 季昌明气得直跺脚,皮鞋把地板剁得咚咚响。 他想把华盛重工涉密、系统弹红色警告的事情说出来。 但那属于SS级绝密。 按照保密条例,他连对陈海和侯亮平透露一个字的权限都没有。 这种知道内情却不能说、眼睁睁看着蠢货往南墙上撞的憋屈,憋得他胸口疼。 “我告诉你,侯亮平。案子到此为止!” 季昌明指着门口。 “把人撤回来。受伤的干警去医院,大风厂和华盛的账,不许再碰一个字!” “凭什么不碰!” 侯亮平也红了眼。 他在北京查案顺风顺水惯了,哪受过这种窝囊气。 “季检,你是不是怕了?你怕高育良,你怕李达康,你怕他们汉大帮和秘书帮丢了面子!” 侯亮平凑近季昌明,语气充满挑衅。 “你不敢承担责任,我承担!出了事,我回最高检写检讨,绝不连累你这省检的乌纱帽!” “你……你……” 季昌明气得两眼发黑。 大冷天里,他额头上的汗珠像雨水一样往下淌,把两边的鬓角全浸湿了。 血压猛地升了上来。 他只觉得心脏部位一阵尖锐的绞痛,像被一只手死死捏住。 疼得他闷哼一声,弯下腰,死死捂着胸口。 “季检!”陆亦可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他。 季昌明颤抖着手,伸进夹克兜里。 摸出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瓶。手抖得厉害,连盖子都拧不开。 陆亦可赶紧帮他拧开,倒出几粒红色的速效救心丸。 季昌明抓过药片塞进嘴里。 因为没水,他只能干咽。药片黏在舌头上,苦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他瘫坐在旁边的破沙发上,大口喘气,直哼哼。 侯亮平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觉得季昌明是在演戏。是在用这种身体不适的手段,强行向他施压,阻挠办案。 自负和傲慢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转过头。 忽然瞥见陆亦可的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派上用场的最高检备用协查函。 上面盖着鲜红的最高检大印。 侯亮平动了。 他劈手夺过陆亦可手里的协查函。 动作极快。 陆亦可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空了。 “亮平!你要干什么!”陆亦可惊呼。 侯亮平把那份空白协查单拍在写字台上。 拿出签字笔,在上面重重写下陈致远的名字。 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老季,省检不敢查,那是你们汉东没骨气。” 侯亮平把协查单折好,塞进皮夹克的内兜。 他看着躺在沙发上喘气的季昌明,拉开大门。 夜风从走廊灌进来。 “我拿着最高检的牌子去查!” 侯亮平的声音在反贪局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股盲目的张狂。 “我看谁敢拦我!” 第49章 侯亮平头铁硬闯,踢爆了汉东最大的雷 侯亮平大步流星地走出省检大楼。 黑色的皮夹克下摆被风吹得往后扬起,带起一阵干练的衣料摩擦声。 皮鞋踩在坚硬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咔咔的脆响。 一往无前。 他拉开停在院子里的一辆黑色普通轿车的车门,直接钻进驾驶室。 没带干警。 省检的人被季昌明那个老乌龟吓破了胆,他不需要这帮拖后腿的软脚虾。 车子发动,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轮胎在水泥地面上挠出几道黑色胎记,窜出了省检大门。 深秋的汉大校园里,安安静静。 几个抱着高数教材的学生走在林荫道上,小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 操场旁边的垃圾桶旁,一只黑猫正警惕地在落叶堆里翻找食物。 一辆黑色轿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 猛地停在了三栋教职工宿舍楼下。 车轮在路边的积水坑里趟过,脏水飞溅,打湿了一旁停着的旧自行车的后挡泥板。 侯亮平跳下车,甩上车门。 “砰”的一声大响,把垃圾桶旁边的黑猫吓得一跃而起,窜进了冬青树丛。 他踩着长满青苔的水泥台阶,上了楼。 到了三楼,他有些嫌恶地看了看布满灰尘的墙壁。 302室的那扇生锈的防盗铁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里头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声音。 侯亮平冷笑了一声。 心虚了?连门都不敢锁了? 他没敲门。 上前一步,抬起穿着黑色皮鞋的右脚。 “框!”的一声。 直接一脚,粗暴地踹开了虚掩的防盗门。 铁门弹在墙上,发出尖锐的撞击声。 “陈致远!” 侯亮平单手插在皮夹克兜里,大步迈进门槛。 刚走进去,鞋底就踩到了挂在门后的一件黄色雨衣。 雨衣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踩出一个肮脏的脚印。 侯亮平嫌恶地踢开雨衣。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寒酸。 陈致远穿着那身洗得褪色的灰色运动服,正坐在那张掉漆的写字台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竹质的裁纸刀。 桌面上,平铺着一个厚重的军绿色纸袋。 纸袋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死,上面盖着一个有些模糊的“机密”硬戳。 陈致远动作很慢。 竹裁纸刀在火漆边缘一点点划过。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红色粉末掉落在旧报纸上,像一粒粒细碎的红砂。 门被踹开,他连手都没抖一下,更没有回头。 “陈教授。或者说,华盛重工的陈董事长?” 侯亮平走到写字台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最高检大红印章的协查函,和自己的红皮证件。 “啪!”的一声。 狠狠拍在陈致远面前的玻璃板上。 “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 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红皮证件的封套。 “大风厂那十个亿,和光明区那一百亿的过桥资金。账面做得挺漂亮。” 侯亮平拉过旁边那张缺脚的木板凳,没坐,只是用手按着椅背。 “但我办案这么多年,见多了你这种代持资金的白手套。” 陈致远终于停下了手里的裁纸刀。 他把刀搁在笔筒旁边。 转过头,看着自负的侯亮平。 “侯处长,进门不敲门,汉东反贪局就这规矩?” “少废话!” 侯亮平扯了扯皮夹克的领口。身子前倾,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陈致远。 “一个拿几千块工资的大学教授,随手甩出一百一十亿。” “你那账户是连着聚宝盆,还是连着海外的洗钱通道?” 侯亮平敲着桌子,语速极快。 “你背后的保护伞是谁?高育良?还是赵立春?你是在替谁洗这笔黑钱!” 他以为自己抓到了大鱼。 在汉东这盘棋上,只要撬开陈致远这个口子,整条腐败利益链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坍塌。 到时候,他侯亮平就是最高检首屈一指的功臣。 自负膨胀到了极点。 陈致远看着他。 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害怕。 更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纯粹在看死人的怜悯和荒谬。 就像看着一只在捕鼠夹边缘疯狂试探、还以为自己在跳舞的家鼠。 “一千两百亿的半导体基地。” 陈致远靠在沙发背上。 他端起旁边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拧开盖子。 吹了吹上面漂浮的几颗枸杞,喝了一口水。 “在侯局长的脑子里,就只能想得出洗钱这两个字。” 他放下保温杯。 杯底和玻璃台面碰出一声闷响。 陈致远伸出手指,在那个被他划开了火漆封口、露出里面厚厚文件一角的军绿色纸袋上。 轻轻点了点。 然后。 往前推了半寸。 推到了侯亮平的证件旁边。 “你要看账本?” 陈致远收回手。 他看着侯亮平,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问今晚的素面要不要加葱花。 “看一眼。会死人的。” 第50章 最高绝密工程,查账查出国安局拔枪警告 侯亮平冷笑了一声。 “会死人?” 他抓起桌上的那个军绿色纸袋,在手里掂了掂,纸袋沉甸甸的。 “我侯亮平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恐吓。在最高检,天天都有人给我寄刀片寄子弹。” 他指了指自己。 “我今天要是怕了死,我就不配穿这身皮夹克。” 话音未落。 侯亮平双手使劲,五指抠住封口处已经裂开的红色火漆。 猛地往两边一扯。 “刺啦!” 厚重的牛皮纸袋被他暴力撕开,袋口被扯成不规则的豁牙。 几碎红色的火漆粉末,崩落在他手背上,带着一点焦糊味。 陈致远靠在沙发背上。 他没去拦。 只是静静地看着侯亮平那粗暴的手指。 端起保温杯。 温水沾湿了他的嘴唇,他眼神淡漠,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侯亮平伸手,探进被撕烂的纸袋。 掏出了里面的文件。 那不是一页页钉在一起的对公账目。 而是一张折叠得很整齐、质地极硬的半透明图纸。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侯亮平展开图纸。 手在纸面上抚过。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红蓝交替的繁复线条上。 他的鼻尖上沁出了一颗亮晶晶的汗珠。 视线随着那些复杂的剖面图、进气道、叶片数据来回移动。 没有数字。 没有资金流向。 更没有他预想中的大贪官的名字。 图纸的正中央,印着一个圆形的红色印章。油墨很新,有些刺眼。 【绝密:SS级】 下面是一行宋体字:wS-15矢量涡轮风扇发动机核心数据图。 侯亮平的脑子猛地宕机了。 他是搞反贪的。他不懂什么工业,也不懂什么航天军工。 但他在北京总局干了这么多年。 他见过无数的国家机密。 他太清楚“SS级绝密”这五个字,在国家安全法里,代表着什么样的分量。 这是足以让一个正部级官员,在没有任何审讯手续的情况下,直接被秘密关押终身的红线。 这根本不是什么洗钱账本。 这是国家下一代主战飞机的最核心机密。 而他。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一个借调处长。 现在,正面无表情地用他那只沾着蓝墨水的手,指在图纸的发动机喷口上。 侯亮平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像塞进了一把木屑。 手粘在纸面上。 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是该把手拿开,还是继续举着这张烫手的纸。 冷汗,“唰”地一下,顺着他的后脖颈流了下去。 就在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的那一秒。 “呜呜嗡嗡——” 窗外。 低沉、刺耳的直升机螺旋桨轰鸣声,毫无征兆地由远及近。 声音宏大得像一万头野兽在咆哮。 震得三楼那老旧的窗户玻璃哗啦哗啦直抖,连天花板上的吊扇都在轻轻打着摆子。 夕阳的光线被直升机庞大的机身挡住。 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把整个宿舍里照得忽暗忽慢。 狂暴的下旋风卷着地上的法桐落叶,疯狂拍打着防盗门。 还没等侯亮平转头去看窗外。 “轰!” 一声雷霆般的巨响在耳边炸裂。 302那扇虚掩着的防盗铁门,连同里面的木门板。 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直接从外面踹飞。 门框上的红砖四分五裂。 生锈的铁门砸在内墙上,反弹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令人齿冷的巨大闷响。 伴随着四溅的木屑和漫天飞扬的灰尘。 五名穿着黑色战术背心、戴着防割手套、手持九五式微型冲锋枪的男人。 如神兵天降。 瞬间突入了这个不足三十平米的老宿舍。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整齐、沉重。 “咔咔!” 子弹上膛的金属脆响连成一片。 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一寸多余的偏移。 直直地对准了侯亮平的眉心。 侯亮平的双腿,猛地一软。 膝盖处的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剧烈的心跳声像雷鸣一样,在胸腔里撞击。震得他整张脸在瞬间褪去了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想要去掏证件,但身体僵硬得像一截木头。 一名特工已经从侧面欺身而上。 粗暴地探出右手,一把反剪住侯亮平的手臂。用力往后一拧。 “咔。” 侯亮平被这股巨力直接按在了写字台上。 右脸颊贴着冰凉的玻璃台面,被挤压得变了形。 另一只手。 戴着黑色防割手套。 夺过了他手里的半透明图纸,放回了军绿色的纸袋里。 随后。 一把冰冷、沉重、散发着淡淡机油味的九二式手枪。 直接顶在了侯亮平的后脑勺上。 金属枪管的凉意,像一根冰针,死死扎进他的头骨。 特工那沙哑、不带有一丝人类情感的低沉声音。 在他耳边响起。 “国安局。” 特工冷冷地扣紧了扳机。 “放下机密文件,双手抱头。” “违者。就地击毙!” 侯亮平的脑子里。 轰的一声。 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第51章 沙瑞金亲赴现场保人,看到文件当场吓傻 枪口死死顶在后脑勺上。 侯亮平浑身一僵。 那份盖着红戳子的军绿纸袋,和那张半透明的战机发动机图纸,“啪嗒”一声掉在粗糙的木地板上。 他被人反剪双臂,冰冷坚硬的防割手套按在他后颈上。 整个人被死死按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半边脸贴着地上的碎木屑和灰尘,粗糙的砂砾磨得他脸皮生疼。 他动弹不得。 画面切转。 省委办公大楼,一号休息室。 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常委扩大会议刚散。空气里还残留着浓茶和汗水混合的沉闷气味。 沙瑞金坐在单人沙发上。 他摘下了那副银框老花镜。揉了揉酸痛的鼻梁。 这一天连轴转的会议,让他觉得有些精力不济。 他端起面前案头的一盏青花瓷盖碗,准备喝口温热的参茶提提神。 “砰!” 休息室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陈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由于跑得太急,他的大檐帽掉在地上。 在红地毯上滚了几圈,沾了一层灰。 “沙书记!出大事了!” 陈海嗓音全哑了,脸色煞白,像是一张浸了水的白纸。 “侯亮平……侯亮平被国安的人按在汉东大学宿舍了!” 沙瑞金手猛地一抖。 那盏沉甸甸的青花瓷盖碗瞬间脱手。 “啪啦!” 瓷杯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参茶泼溅出来,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烫得他小腿抽搐了一下。 他根本顾不上擦。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由于起得太猛,他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撞倒旁边的红木茶几。 “国安?国安怎么会插手反贪局的案子!” 沙瑞金指着陈海,声音劈了。 “他侯亮平去汉大干什么了!” “他……他拿着最高检的空白协查单,去查华盛重工的陈致远了。” 陈海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急得直跺脚。 “结果在屋里碰到了绝密文件。国安的特卫大队直接出动,把人按在现场了!” 沙瑞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侯亮平是他从北京亲手调来的爱将,是他准备用来在汉东破局的尖刀。 现在,这把尖刀居然一头撞进了国家安全的红线里! 查华盛重工?那他妈是SS级绝密! 这不仅是要了侯亮平的命,这是要把他沙瑞金也一并拉下水! “李达康呢!叫上李达康!” 沙瑞金一边大步往外跑,一边冲着秘书吼。 “备车!去汉东大学!快!” 黑色的红旗轿车拉着刺耳的警报,在深夜的京州街道上狂飙。 连闯了五个红灯。 后排车座上。 沙瑞金和李达康并排坐着。 李达康不停地拿着手绢擦汗。手绢湿透了,拧得出水来。 “沙书记,这侯亮平是疯了吗?华盛重工是能随便查的?”李达康咬着牙,声音发颤。 沙瑞金没说话。 他死死攥着公公包。指甲几乎掐进了皮革里。 他只希望,国安的枪,今晚能慢一点。 十分钟后。 汉东大学,三栋教职工宿舍楼下。 警戒线已经拉起。 六辆黑色的国安特种车辆围在楼下,红蓝爆闪灯无声地切碎了夜色。 几十名荷枪实弹的特工,封锁了所有通道。 沙瑞金推开车门,刚想迈步。 衬衫下摆不小心在车门锁扣上挂了一下。 “哧啦”一声,扯开了一个寸许长的口子。 他根本顾不上,踩着满地的枯叶,大步往楼里冲。 李达康小跑着跟在后面。 三楼楼道口。 两个穿着战术背心、手持微冲的特工挡在门外。 国安局的局长亲自压阵。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双手背在身后,面色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我是沙瑞金。” 沙瑞金在距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拿出了省委书记的所有威严。 “里面的同志,是我们反贪局的干部。这是一场误会,让我进去跟陈总谈。” 国安局长冷眼看着他。 眼皮都没抬一下。 “沙书记。” 他声音平淡,却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们执行的是最高安全指令。里面的人涉嫌窥探国家SS级国防绝密。按照条例,除了大首长,谁来也不行。” 沙瑞金的冷汗,顺着脊梁骨流进了裤腰。 “我保证,他绝对没有刺探机密的意图。这只是程序上的失误。” 他放低了姿态,声音有些发沙。 “让我进去。我和陈总是老熟人。我亲自担保。” 国安局长沉默了三秒。 转过身。 对着耳麦低声请示了几句。 过了片刻,他才转过来,冷冷地侧过身。 “只有您和李书记可以进去。五分钟。” 铁门推开。 一股浓烈的烟味和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一片狼藉。 那扇生锈的防盗铁门倒在地板上。 侯亮平被人反剪着双手,死死按在写字台旁边的地上。 他的半张脸贴着地,满是灰尘和汗水。 身上的皮夹克被扯裂了一条口子,白衬衫被蹭得污黑。 “沙书记……李书记……” 侯亮平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 嘴里还在强撑。 “他们……他们包庇罪犯。这屋里有……” “闭嘴!” 李达康猛地一跺脚。 指着侯亮平的鼻子,气得浑身哆嗦。 “你个蠢货!给市里惹了多大的祸!” 陈致远依旧坐在那张破旧的绿皮沙发上。 他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抿了一口枸杞水。 身后的高启强负手而立,神色冷淡。 “陈总。” 沙瑞金跨过地上的碎木屑。 他走到沙发前,身子微微弓着,脸上强挤出一个谦卑的温和笑容。 “实在是对不住。底下的干部办案粗鲁,不懂规矩,惊扰了您。” 沙瑞金指着地上的侯亮平。 “您看,能不能让国安的同志先松手?有话,咱们省委一定给您个满意的交代。” 陈致远放下保温杯。 杯底撞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 他没去扶沙瑞金。 也没看地上的侯亮平。 陈致远伸出右手。 扣在了写字台最底下那个漆皮剥落的抽屉铜把手上。 用力一拉。 “嘎吱——” 抽屉拉开,发出干涩刺耳的机械摩擦声。 “沙书记要保他?” 陈致远的声音很轻。 手伸进抽屉里,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那你先看看。” 他把红布一层层揭开。 “他今天,查的到底是什么人的账。” 抽屉里的东西,彻底露了出来。 第52章 满屋子的共和国勋章 沙书记怀疑人生 红布一层层揭开。 抽屉里发出干涩的木头摩擦声。 沙瑞金和李达康同时倾过身子,探头看去。 没有高档烟酒。没有金条。更没有成捆的美元。 抽屉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一本本厚重的大红色荣誉证书。 外壳上印着金色的国徽。 因为存放的时间有些久,有些证书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泛着毛边。 在这一叠证书的最下方。 并排码放着三个暗红色的金丝绒盒子。盒子很旧,上面的铜扣已经氧化发黑。 陈致远伸出右手。 食指一挑,“咔哒”一声,弹开了最上面那个盒子的黄铜搭扣。 他随手把盖子掀开。 往沙瑞金面前推了半寸。 一枚通体由纯金和红蓝珐琅铸造的勋章,静静地躺在红色丝绸的衬垫上。 勋章呈放射状的星芒造型。 正中央是精致的齿轮、麦穗,和一堵威严的红墙浮雕。 上面雕刻着两行小字。 共和国工业勋章。 李达康凑近看了一眼。 手里的格子手绢直接掉在了脚边的碎木屑上。 他膝盖弯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一下,急忙用右手死死扒住写字台的边缘,才勉强没有直接跪在地上。 沙瑞金的呼吸声,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他伸在半空想要去拿证书的手。 僵住了。 五根指头剧烈地颤抖着,指尖顶在空气里,半天落不下去。 沙瑞金是见过世面的。 作为省委一把手,他很清楚这枚勋章代表着什么。 而在这个寒酸的抽屉里,这样的金丝绒盒子。 并排摆着三个。 陈致远没理会两人的震撼。 他伸手,从抽屉的最底下,抽出了一张用暗红色牛皮相框装着的黑白合影。 相框很旧,相片已经有些微微发黄。 上面的玻璃面上,还残存着一抹淡淡的指纹。 相片上。 老人的背后,是漆黑深邃的星空,和一架刚刚组装完毕的巨型航天试验机。 相片的右下角。 用红墨水钢笔,写着四个力透纸背的草书大字。 字迹苍劲,铁画银钩。 冷空气呛进气管里,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他急忙用手捂住嘴,咳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他的后背。 已经被冷汗彻底打湿了,衬衫凉冰冰地粘在皮肤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冰皮。 最多,是某个放在汉东的代言人。 可现在。 都像是一记记响亮的无形耳光,狠狠抽在他们的脸上。 他手里的华盛重工,是在替这个国家的国防安全铸造最锋利的铠甲。 侯亮平居然带着人,拿着协查函,要来查账? 这已经不是不合规矩了。 地上被按着的侯亮平,此时也撇着头,用那只没被按住的左眼,斜斜地瞅见了相框上的那行红字。 他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 眼神里的傲慢、执拗、狂妄,在看清那个署名的瞬间。 寸寸碎裂。 化成了无尽的恐惧和呆滞。 他张着嘴,嘴唇发白,干裂的死皮抖动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沙瑞金只觉得脑子里一阵阵轰鸣。 天旋地转。 高血压带起的眩晕感让他身子晃了晃,他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旧书架。 木书架上的几本古籍掉下来,砸在他皮鞋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转过头。 看着像条死狗一样被按在木地板上的侯亮平。 心里的恐惧和愤怒,在这一瞬间烧到了顶点。 沙瑞金几步跨过去。 动作急促,鞋底踩碎了地上倒塌的防盗铁门上的螺丝,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弯下腰。 扬起右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 在狭窄的宿舍里,像是一记炸雷般响起。 这一掌,沙瑞金用了死力气。 侯亮平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瞬间被打飞了出去。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镜片撞在墙角,摔得粉碎。 他的半张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高高鼓起。 一丝鲜红的血迹,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滴在白灰地上。 侯亮平被打懵了。 他捂着脸,整个人瘫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沙瑞金指着他的鼻子。 手指剧烈颤抖,声音因为愤怒和后怕,彻底嘶哑。 “你这个蠢货!” 沙瑞金指着那半张老照片,怒吼出声。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第53章 让你休假,你不知不觉把汉东经济架空了? 这记耳光。 清脆。响亮。 回音在逼仄狭窄的三十平米教职工宿舍里,来回撞击。 侯亮平捂着已经红肿大半的左脸。整个人彻底被打懵了。 他嘴角的血丝滴在领口上,染红了一小片雪白的棉布。 他眼底那股子自负、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张狂。 在这一刻。 寸寸碎裂。 国安局长站在门槛处。冷冷地挥了挥手。 “带走。隔离审查。” 声音没有一丁点温度。 两名身形高大的黑衣特工,没有任何迟疑。 他们一左一右,像拎着一袋垃圾似的,把地上的侯亮平强行拽了起来。 侯亮平被反剪着双手,脚尖在粗糙的木地板上拖行。 发出“哧啦、哧啦”的沉闷摩擦声。 一路滚下水泥楼梯。 门外。 很快传来沉闷的越野车车门关闭声。 以及直升机螺旋桨渐渐远去的微弱轰鸣。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地上的碎瓷片里,还躺着那片被踩得稀烂的宋代名画残骸。 一堵生锈的防盗铁门,委顿在地板中央,显得滑稽又刺眼。 沙瑞金站在写字台前。 他没有坐。这里唯一完好的,只有那张缺了腿、用红砖垫着的木板凳。 他不可能去坐那张凳子,更不敢去坐。 由于站了太久,他的右小腿肚有些酸胀发麻。 沙瑞金稍微动了动脚踝,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右侧晃了一下。他急忙用左手扶住墙壁,才稳住重心。 他拿出了兜里的格子手绢。想擦一擦额头上不停冒出来的热汗。 但手绢刚才在车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这会儿捏在手里,黏糊糊的。他有些尴尬地把手绢重新塞回西装兜里。 在裤腿上留下了一团深色的湿印子。 “陈老。” 沙瑞金往前走了半步。 身子微微向前倾斜,双手交叠在身前。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实在是……太对不起了。” 沙瑞金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微弱的颤音。 “底下的干部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误导,办案急躁,不按章法。竟然惊动了您的清静。” 他深刻地意识到。 汉东省的这盘权谋大棋。 在这个端着保温杯、穿着发白运动服的男人面前。 不过是一堆可以随时扫进垃圾桶的尘土。 陈致远手里攥着的,是这个国家最核心的军工命脉。只要他给京城的大首长打个电话,汉东省委的班子,明天就能重新洗牌。 他这个省委书记,在人家眼里,连个及格的下属都算不上。 李达康站在后面。 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盖子。那是他刚才准备给陈致远续水时,不小心碰掉在地的。 手忙脚乱地捡起来,盖子盖歪了,露出半个茶漏。 他站在那里,也是满头大汗,动都不敢动。 陈致远坐在绿皮沙发上。 他伸出指尖,把那个敞开着的、塞满荣誉证书和共和国勋章的旧抽屉。 轻轻往里一推。 “咔哒。” 抽屉合拢。那些足以震碎全省政客三观的国之重器,再次隐没在黑暗的木板后。 “沙书记。客气了。” 陈致远拧开保温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茶水已经温了。 他喝了一口。 “现在的年轻人。毛毛躁躁,自以为手里拿着鸡毛就能当令箭。可以理解。” 他把保温杯放在玻璃茶几上。 “我呢,早就退休了。现在就是个汉大历史系的教员。” 陈致远靠回沙发垫里。 “回汉东,纯粹是年纪大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假,修养几天。”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高大的法桐树。 “顺便呢,觉得京州的光明区地皮不错,适合盖个厂房。就随手建了个厂子。” 李达康在旁边,赶紧跟着点头。 干笑了一声。 “是,是。陈总对京州经济建设的支持,市委永志不忘。” 他拿湿手绢在掌心里搓了搓,不知道该把这块脏兮兮的布往哪放。最后只能胡乱塞进西装裤兜,在名贵料子上留下一团黑泥印子。 沙瑞金看着满脸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无辜的陈致远。 他藏在身后的双手,五指猛地攥紧。 心里,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苦笑。 休假? 修养? 顺便……建个厂子? 沙瑞金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随手扔出十个亿,把大风厂几千号暴怒的下岗工人安抚得服服帖帖。 你一个电话,让华盛重工的海外资本一翻手,直接做空了两家市级本土银行,逼得行长在市委大楼前哭爹喊娘。 今天上午。你更是甩出一千两百亿的半导体基地规划书,逼得李达康亲自在工地当保安,逼得汉东省十三地市的一把手把马路堵瘫。 这一千两百亿一旦砸下去。 不仅大风厂的雷彻底平了,京州的Gdp会翻着倍往上蹿。 连带着整个汉东省未来的科技、重工、军工配套产业链,全部都要指望华盛重工的呼吸。 可以说,你陈致远只要一咳嗽。 半个汉东省的经济都得打摆子。 现在。 整个汉东六成以上的Gdp,和全省未来二十年的发展前途,全绑在你的战车上了。 你管这。 叫修养? 第54章 陈致远的轻描淡写,一场政治危机消弭无形 沙瑞金面部肌肉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把心里的那抹苦笑表露在脸上。 他抬起右手,用弯曲的中指关节,轻轻蹭了蹭眼角溢出来的冷汗。 夜已经深了。 窗外,高大的法桐树叶在夜风中哗啦啦作响。 穿堂风从破损的门洞里灌进来,吹得写字台角放着的一张旧报纸,一角卷了起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屋里混合着劣质烟草和顶级母树大红袍的古怪气味。 沙瑞金低头,清了清干涩的嗓子。 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咚”咽水声。 “陈老。”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瓷片。 “亮平这孩子。是从最高检借调下来的。他一直在北京办案,习惯了直来直去,作风有些急躁。” 沙瑞金把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今天这事。是省委在干部管理和程序上的失职。您看……我们该怎么向上面递交情况说明?” 他在试探。 试探陈致远对侯亮平,乃至对他沙瑞金本人的态度。 如果陈致远非要咬死“窥探SS级国防绝密”这条红线。 别说侯亮平这辈子彻底废了。 就算是最高检,甚至京城那边推荐侯亮平下来的大首长,也得承受军方和国安部的狂风暴雨。 到时候,他这个省委一把手,也得背一个“督导不力”的处分。 陈致远坐在绿皮沙发上。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热气升腾。 他有些滑稽地打了个小哈欠。伸手擦了擦眼角挤出来的一点生理性泪水。 “递交说明?有什么好说明的。” 陈致远往后靠了靠,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早饭。 “就说,反贪局的同志工作热情高涨,半夜三更来我这老头子宿舍。进行了一次深刻的无产阶级历史文化交流。” 他吹了吹杯口。 “年轻人嘛,好奇心重,看到我的旧纸袋就想翻翻。我已经让国安的同志撤了。误会解释清楚了就行,没必要搞得风声鹤唳。” 陈致远摆了摆手。 “去医院把脸消消肿。以后办案,记得先敲门。” 沙瑞金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脏。 “咚”的一声。 结结实实地落回了肚子里。 这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有些脱力,紧绷得像弓弦一样的双肩,猛地松弛了下来。 大度。 这就是大首长题词“国士无双”的人该有的胸襟。 一句话。就把一场能引发汉东省委班子地震的特大政治危机,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沙瑞金朝陈致远深深欠了欠身。 “陈老。您的胸怀,沙瑞金受教了。” “不过。” 陈致远放下保温杯。 杯底重重砸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沙瑞金刚刚放松的神经上。 陈致远偏过头。 目光落在了写字台一角,那份盖着红章的千亿半导体规划书上。 “一百个亿。今天上午李达康已经签了。后续的一千多亿,华盛的董事会随时可以追加。” 他语气变冷了。 “但是。汉东的这个投资环境。我看不懂。” 陈致远指了指那堵倒在地上的生锈防盗铁门。 “昨天。赵家的二公子带着几十台推土机、几百个黑道流氓,来我的工地上砸场子。还要拿履带压死我们的人。” “今天。省检的反贪局长拿着协查函,要查抄我的办公室,强行扣押我的技术图纸。” 陈致远看着沙瑞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沙书记。你让我怎么放心,把关乎国防命脉的千亿产业。落在汉东这个连资产和人身安全都保证不了的泥潭里?” “我这人怕脏。更怕有人在我的锅里拉屎。” 屋里的温度。 在这一瞬间,仿佛降到了冰点。 李达康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沙瑞金站在那里。 因为太紧张,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扣子扣歪了。 最上面的扣子扣在了第二个眼里,衣摆一长一短,显得有些滑稽。 他悄悄把手背在身后,指尖哆嗦着,把那颗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他的眼皮,突突直跳。 陈致远的话。 虽然是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是在给赵家、给山水集团、给赵立春在汉东留下的那些毒瘤,宣判死刑。 而且。 这也是在给他沙瑞金,递一把尚方宝剑。 有了华盛重工这个“国防军工SS级项目”的牌子。 有了陈致远那满抽屉的共和国勋章背书。 他再去动赵瑞龙。再去挖赵立春在汉东埋了三十年的根。 那就不是省委内部的权力争斗了。 那是顺理成章的、保护国家重点战略项目的正义之举! 京城那帮想替赵立春说情的老关系,面对“破坏国防重工建设”这顶大帽子,连半个屁都不敢放! 沙瑞金挺直了腰板。 他松开身后攥紧的拳头,西装外套上那道刚才在车门挂出来的长口子,此刻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他的眼神。 在这一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锐利。 “陈老。您放心。” 沙瑞金一字一顿,声音在大理石地板上砸出回音。 “汉东的天。是共产党的。不是他赵立春一家的。” 他看着陈致远。 “大风厂的毒瘤,山水集团的烂账。市里省里,今天晚上就全面收网。” 沙瑞金指着窗外夜色里的京州市区。 “这把火。我沙瑞金今晚就把它烧起来。谁来求情。赵立春的面子,也绝对不好使了!” 第55章 达康书记亲自倒茶,这就是金主爸爸的待遇 省委书记沙瑞金大步迈出302的铁门。 门外。 特工们踩着军靴,有序地撤出了红砖楼。 几辆黑色的特种车辆,在夜色中无声地起步,警灯熄灭,很快消失在家属区的梧桐树影里。 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穿堂风吹进来,吹得写字台顶上吊着的那盏白炽灯晃晃悠悠。 昏暗的光线在水泥地上来回晃荡。 李达康还站在门口。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大汗。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汗水。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憋在胸口大半夜的一口恶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吐了出来。 李达康把那块已经汗湿透的格子手帕。 在手里来回攥着。 他低头,一眼瞅见了陈致远放在玻璃板上的那个不锈钢保温杯。 杯盖歪歪斜斜地搁在一旁,水已经下了一大半。里面的几颗枸杞软塌塌地贴在杯壁上。 李达康动了。 他把脏手帕塞进裤兜里。 跨了一大步,走到写字台前。 他没去坐那张垫着砖头的木凳,而是弯下腰,主动拿起了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接着。 他蹲下身子。 在写字台底下一阵摸索,拎出了那个绿色塑料外壳的旧暖水瓶。 李达康晃了晃。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颗水垢撞击瓶胆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陈总。您稍等。我去打壶热水。” 李达康咧嘴笑了笑。 脸上的肌肉笑得有些僵硬。但他声音非常自然,温和得像是个刚进单位的小秘书。 他拎着空水瓶,拿着保温杯。 转过身,轻车熟路地走出了302的大门。 他的皮鞋在水泥走廊里踩出急促的嗒嗒声。 教职工宿舍楼的每一层,尽头都有一个公共的水房。 地上长着一层湿漉漉的绿青苔。 李达康拎着暖水瓶走进去。 地上有些滑,他脚底下一出溜,险些摔个马趴,急忙扶住水泥水槽,才稳住身子。 西裤膝盖处在水槽边蹭了一层白灰。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走到烧开水的大铁锅炉前。 伸手拧开那个满是油垢的纯铜阀门。 “哧——” 一股滚烫的白色蒸汽瞬间喷了出来。扑了李达康一脸。 他眼睛被蒸汽熏得有些睁不开,眼泪直流。 滚烫的开水从龙头的铁管子里哗啦啦淌下来。 李达康手忙脚乱地把暖水瓶嘴凑过去。 几滴滚烫的开水溅在他手背上,疼得他手一缩。但他硬是没把暖水瓶扔了,死死按着,接满了一壶。 李达康拎着满壶的热水,走回302。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和蒸汽水珠。 他走到写字台前。 拔掉暖水瓶的软木塞。 哗啦啦。 开水冲进不锈钢保温杯里。 泡开的枸杞和碎茶叶,在滚烫的水流里打着旋,翻滚上来。 水倒得有点太满。 溢出来一两滴,顺着杯壁淌下,正好滴在李达康的大拇指上。 “嘶。” 李达康吸了口冷气。 大拇指被烫红了一小片,火辣辣地疼。 他急忙在身上蹭了蹭手指,又慌乱地在桌上找抹布,想擦掉玻璃板上的积水。 桌上没抹布。他有些狼狈地伸出衣袖,把那一小滩开水抹干。 雪白的衬衫袖口,顿时染上了一抹淡淡的茶色。 这一幕。 要是让京州市委的那些干部,或者大院里的其他常委看到。 眼珠子估计得瞪出来。 这可是出了名的作风强硬、连亲妹妹面子都不给的市委书记李达康。 今天,居然在这间三十平米的破旧宿舍里,像个招待所的勤杂工一样,给一个教书匠倒茶。 但李达康心里,亮堂得很。 名声?面子? 那能当饭吃吗?能折算成京州的Gdp吗? 眼前这个坐在绿皮沙发上的男人,手里捏着的是整整一千两百亿的半导体航母。 只要他的首期款在京州落地。 他李达康不仅能保住头上的乌纱帽,甚至能在华国的工业建设史上,写下他李达康的名字。 这是财神爷。这是他的衣食父母。 倒茶? 只要陈致远一句话,他李达康连这屋里的地板都能趴下用舌头舔干净。 陈致远靠在绿皮沙发上。 他看着李达康那只被水汽熏得通红的大拇指,和那截被茶水浸湿的衬衫袖口。 神色很淡。 “达康书记。放那吧。我自己来。” “没事,陈总。您喝。温度刚合适。” 李达康把保温杯恭恭敬敬地放在陈致远手边。 他退后半步,半哈着腰。 陈致远端起杯子。 “地皮的事。老高会跟你签剩下的具体协议。华盛的账目,今天晚上就会全划过去。” 陈致远指了指站在身后的高启强。 高启强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李达康,脸上带着习惯性的温和笑容。 “达康书记。明天的土地平整。老板嫌吵,也嫌乱。开发商的那些账,您多费心。” “高总放心。” 李达康一听见“资金划过去”这几个字。 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像是喝了三两烈性老白干,兴奋得眼珠子都泛起了光。 一百亿。 明天一早,就会躺在京州市政府的专款账户里。 大风厂的遣散费全清。光明区的基建全面开工。 李达康转过头,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有些发亮的地平线。 他的牙齿,死死咬在一起。 腮帮子上的咬肌一鼓一鼓,眼神变得如狼似虎。 山水集团?赵瑞龙? 那帮趴在京州身上吸血的烂肉。 敢卡华盛重工的工程进度,就是卡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 他要杀人了。 “陈总。”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 他双手死死捧着自己的水杯,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恐怖的青白色。 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致远。 “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 李达康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碎骨头的狠劲。 “光明区要是还有山水集团的一块砖头。我李达康把脑袋摘下来,给您当夜壶!” 第56章 赵家末日初现,华盛法务部准备全面收网 李达康那句“把脑袋摘下来当夜壶”的豪言壮语。 仿佛还在302宿舍的旧木板壁间,嗡嗡作响。 画面一转。 京州东郊,一处极为隐秘的私人会所。 宽敞的总统套房里,空气沉闷。 地毯上扔着几个空掉的威士忌玻璃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宿醉酸腐气,和高档雪茄烧焦的焦糊味。 “哐当!” 一声刺耳的爆裂声。 赵瑞龙猛地挥动右手,将一个深绿色的路易十三洋酒瓶,狠狠砸在大理石的地板上。 绿色的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飞溅。 琥珀色的昂贵酒液泼洒开来,在地板上洇成一大片,顺着地砖缝隙倒灌。 高小琴蜷缩在墙角的真皮沙发里。 她身上那件酒红色的旗袍已经有些发皱。她双手死死抱着肩膀,脸色有些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啪嗒。” 赵瑞龙拿出一个纯金的打火机。 他手指哆嗦得厉害。按了两次,火苗蹿起寸许高,直接把手里的古巴雪茄烟屁股烧焦了。 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 他有些烦躁地把打火机扔在桌上。打火机撞翻了烟灰缸,烟灰洒了一桌子。 扔在桌上的那部私人手机。 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疯狂地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震动起来。 “嗡——嗡——” 赵瑞龙一巴掌抓起手机。甚至等不及按下接听键,直接贴在耳边。 “喂!我是赵瑞龙!那边怎么说?” 他对着话筒,声音有些失真。 “赵公子。出大变故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他在省委办公厅养了多年的老关系。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省委刚刚发了特急红头文件。沙瑞金和李达康联手。以‘保护国防重点项目建设’的名义,叫停了山水集团在京州的所有开发项目。” “大风厂周边的所有地皮,连带你们在东郊圈下的那一万亩工业用地。全部被查封。” 赵瑞龙额头上的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死死要着后槽牙。 “查封?凭什么!李达康今天上午不是还跟我们谈合作吗!” “李达康今天上午,已经和华盛重工签了正式的项目备忘录。首期一百亿资金已经打进市委账户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发颤。 “沙书记在常委会上放了狠话。谁敢在这个时候去卡华盛的工程,一律免职立案。” “赵公子,省纪委的联合调查组,今天晚上就会进驻山水集团。你……你自求多福吧。” 电话“嘟嘟”地挂断了。 赵瑞龙整个人像傻了一样,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他本以为。 昨天在汉大宿舍楼下,他给陈致远磕了头,赔了罪,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 陈致远根本不打算放过他。 而沙瑞金和李达康。这两个平时互相看不顺眼的一把手,这回居然穿了同一条裤子,拿着华盛重工这把尚方宝剑,直接往他们赵家的心窝子上扎。 “调资金!” 赵瑞龙把手机重重砸在桌上。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高小琴。 “小琴。把咱们在香江和瑞士那五个离岸账户里的两亿美金,全部结汇调回国内。” 赵瑞龙眼里闪过一抹凶狠。 “我就不信,有钱还买不通汉东的那几个常委。沙瑞金想在汉东站稳,没那么容易!” 还没等高小琴说话。 总统套房的大门。 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一只眼镜腿歪在一边,鞋都跑丢了一只。 “赵公子!高总!” 财务总监扑倒在沙发前,声音全变了调。 “没钱了!我们的海外账户,被冻结了!” 赵瑞龙猛地站起身。由于起得太急,他膝盖撞在茶几角上。 疼得他吸了口冷气。 “冻结?那是瑞士银行的账户!华盛重工的手能伸那么长?” “是真的,赵公子。”财务总监指着手里的平板电脑。 “华盛集团的海外投资部。一个多小时前。通过纽约商会和国际反洗钱组织,直接向开曼法院递交了资产保全申请。” 财务总监满头大汗。 “咱们在海外的空壳公司,被列入了国际刑警的红色协查名单。两亿美金,一分钱也提不出来。” “不仅如此。” 高小琴放在包里的手机也响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瑞龙。李成阳……李成阳带人去了公安部。” 高小琴手抖得抓不住手机。 “华盛的法务部,把山水集团涉嫌非法吸储、高利贷、还有强占大风厂股份的证据。” “整整三大箱。今天下午直接递交给了最高检反贪总局和公安部。” 大门。 再次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国徽大檐帽的省检法警。 在李成阳手下一名年轻男律师的陪同下。 冷冷地跨进了门槛。 律师穿着笔挺的黑西装。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碎洋酒瓶一眼。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雪白的文件。 随手。 扔在了赵瑞龙面前的茶几上。 纸页摩擦,在满是烟灰的玻璃板上,滑到了赵瑞龙的眼皮底下。 “赵瑞龙先生。” 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 “最高人民法院,以及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联合签发的传票。” “山水集团因涉嫌特大金融诈骗和非法经营罪,已被立案。所有资产,即刻查封。” 赵瑞龙死死盯着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传票。 上面的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大风厂的手续是真的。那十个亿是真的。 华盛重工的手段,更是真的。 他的膝盖弯。 猛地失去了一切力气。 “扑通!” 赵瑞龙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坐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一碎瓷片上。 尖锐的玻璃碎片直接刺透了裤管,扎进他的皮肉里。 鲜红的血液。 瞬间顺着他的小腿淌了下来,在大理石地板上,和那些深绿色的威士忌酒液混在一起。 剧烈的疼痛从膝盖传上来。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脑子里。 只剩下他老子赵立春在电话里,那句带着绝望的咆哮。 “他不原谅你。你就死在那边。” 赵瑞龙瘫在血水里。 他知道。 这回,他那个副国级的老爹。 也保不住他了。 第57章 祁同伟三观碎裂,原来我连半子都不是 白色的高级法院传票。 飘落在满是深绿色洋酒和鲜血的地板上,纸页边缘很快被浸得湿透。 “砰!” 总统套房的房门被再次撞开。 高小琴满脸都是黑色的睫毛膏和眼泪,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 她的一只香奈儿高跟鞋已经跑丢了。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肉色的丝袜在门框上挂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被碎玻璃划伤的鲜血。 她根本顾不上疼。一把扑过去,死死抱住了瘫坐在血水里的赵瑞龙。 “瑞龙!经侦撤了!省厅的人全撤了!” 高小琴哭得嗓子全哑了。 “祁同伟……祁同伟把办公室的电话线全拔了。我打他的私人手机,关机!他那边也断了联系!” …… 京州西郊。孤山。 这里是汉东省公安厅的所在地。 大楼矗立在山顶。在黑漆漆的夜色里,像是一尊用灰色水泥浇筑的巨型墓碑。 十七楼,厅长办公室。 没开顶灯。 只有写字台上的一盏绿色灯罩台灯亮着。昏暗的绿光打在桌面上,把周围的墙壁映得有些发青。 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夜风刮进来,吹得窗帘角拍打着窗框,发出啪嗒、啪嗒的单调脆响。 祁同伟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 但他衬衫扣子少扣了一颗。第三颗纽扣空着,露出里面有些发灰的锁骨。 他坐在宽大的真皮椅子上。 写字台的防弹玻璃板上。 摆着一把已经拆成零件的黑色九二式制式手枪。 套筒、复进簧、枪管、弹匣,凌乱地散落在一块白色的擦枪布上。 祁同伟手里捏着那根复进簧。 他手指抖得有些厉害,指甲盖顶在金属弹簧上,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一片惨白。 他想把弹簧卡回枪管座里。 按了两次,弹簧都因为手指打滑,“嘣”的一声飞了出去,砸在桌面上,滑到了最边缘。 他没去捡。 祁同伟把手放了下来。 手心里全是一层黏糊糊的冷汗,还混着刺鼻的枪油味。 省厅派去汉大探风的线人。 二十分钟前。已经把汉大宿舍里发生的所有细节,原原本本地汇报到了他的手机上。 那一字一句。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锉刀。 一下,又一下,把他折腾了半辈子、自以为稳固的三观,锉成了漫天飞散的齑粉。 侯亮平被国安直接破门按在地上。 沙瑞金带着李达康连夜赶去。 在三楼破宿舍里。沙瑞金当着所有特工的面,反手抽了侯亮平一记响亮的耳光。 还有。 写字台底下。 那个掉漆抽屉里。 放着的。 三枚共和国工业勋章。 以及大首长亲笔题字的黑白相片。 “共和国勋章……” 祁同伟嘴唇动了动。 干涩的嘴角扯开。渗出一小颗鲜红的血珠。 他只觉得。 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几千斤重的花岗岩死死压着,连多吸一口气,肋骨都疼得要断掉。 荒谬。 太荒谬了。 他祁同伟。 为了爬上今天这个位置。为了当上汉东省的公安厅长,为了往上再递一步当上副省长。 他出卖了灵魂。 他在汉东大学的草坪上。当着几千个师生的面,给大他十多岁、他根本不爱的梁璐下跪求婚。 他在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坟前,痛哭流涕地刨土。 他甘心给赵瑞龙当狗。 为了光明峰那点炒地皮的烂账,为了山水集团那两个亿的无抵押贷款,他天天晚上失眠,靠吃安定药片才能睡上三个小时。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强者。 是一个敢于跟命运对赌、连天都敢胜半子的孤勇者。 在这汉东一亩三分地上,他觉得只要抱紧了赵家的大腿,他就是那只翻云覆雨的手。 可今天。 当华盛重工的底牌。 当陈致远那满抽屉的共和国功勋。 像一座遮天蔽日的钢铁大山,轰然砸在汉东的棋盘上时。 祁同伟才突然发现。 他争了大半辈子的权力。 他跪地求饶才换来的省公安厅长位置。 他自以为傲的“汉大帮”人脉。 在陈致远面前。 不过是一堆连垃圾都算不上的碎纸屑。 人家不需要去巴结谁。不需要去给任何人下跪。 人家手里捏着的。 是这个国家最核心的命脉。 他祁同伟费尽心机想要高攀的赵立春,在人家的勋章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李达康为了巴结他,去当倒开水的勤杂工。 沙瑞金为了讨好他,自断臂膀,不惜把从北京借调来的心腹爱将当场打聋。 胜天半子? 祁同伟看着桌上那把组装不起来的废枪。 惨笑了一声。 眼角。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满是褶子的面颊,无声地滑落。 滴在擦枪布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油迹。 他缓缓站起身。 由于腿关节有些僵硬,他身子晃了一下,险些碰倒了桌边的垃圾桶。 祁同伟走到窗前。 双手撑在冰凉的铝合金窗框上。 窗外。 京州城一片繁华的霓虹灯火。 而远处的西边。 光明区和东郊的那一片荒地里。 华盛重工的大型挖掘机,已经连夜进场。橘黄色的灯光和探照灯把大半个夜空照得透亮。 那是一副他连看都看不懂的、属于重工帝国的庞大蓝图。 风很大。 顺着窗缝刮进来,吹乱了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 几缕发丝耷拉在额前,显得有些苍老和滑稽。 “胜天半子?” 祁同伟盯着那片火热的工地。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野狗濒死时的凄厉笑声。 他伸出还在颤抖的手,指尖在玻璃窗上留下一抹淡淡的指纹。 “在他面前。” 祁同伟闭上眼。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风沙里磨过。 “我连当一粒灰尘的资格。” “都没有……” 第58章 汉东新格局,陈教授才是这里真正的天 祁同伟在孤山顶上的惨笑,很快被深秋的夜风刮散。 没有在漆黑的夜空里留下一丝痕迹。 第二天清晨。 汉东省委大院。 保洁员拿着几把宽大的竹扫帚,正顺着水泥柏油路,沙沙地清扫着昨夜落下的枯叶。 干枯的黄叶在地上摩擦,带起一小片细碎的灰尘。 平日里。 一号办公楼和三号办公楼之间的走廊上,总是少不了各级干部碰头打招呼的嘈杂声。 “李局,早啊。”“王处,昨晚那会……” 但今天,整栋政法委的三号办公楼,死一般的安静。 走廊里的光线白惨惨的。 每个人走路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滑过,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甚至连推门、关门,都小心翼翼。 山水庄园被封了。 今天早上五点整。省纪委联合省公安厅、省检,出动了几十辆警车。 把山水庄园那扇朱红色的中式大门,用交叉的白纸封条贴得死死的。 那张印着高级法院红色公章的裁定书,就贴在正中央。 不可一世的赵公子,昨晚就已经被秘密控制,连省委大院的一只蚊子都没能去给他报信。 权力重组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惊肉跳。 而另一边。 京州市光明区的项目红线外。 一排排明黄色的打桩机、挖掘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柴油机的黑烟冲天而起。 李达康今天上午连早饭都没吃。 他戴着顶黄色的安全帽,身上那件白衬衫上沾了两点黑色的泥星子。 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土地平整进度表,直接在烂泥地里现场办公。 “快!把这片荒地里的杂树全给我清了!” 李达康指着前面的推土机,大嗓门吼得有些沙哑。 “华盛重工的工程车队十点钟进场,谁耽误了进度,我今天就办了谁!” 京州市委大半的常委班子,此刻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给施工队引路。 所有人都深刻地意识到。 汉东省的天,变了。 以前,决定这些处长、局长,甚至市长书记前途命运的。 是高育良的“汉大帮”和李达康的“秘书帮”在常委会上的口舌博弈。 是那些错综复杂的姻亲和老部下关系网。 可从今天起。 决定汉东省未来二十年命运的。 是华盛重工半导体试验基地里的那些钢筋水泥,今天到底浇筑了多少。 是那个住在汉大旧红砖楼里的陈教授,今晚的枸杞茶喝得舒不舒服。 是华盛财务部的电脑终端,今天有没有把下期工程款划进市财政局的账户。 陈致远。 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汉东头顶上的一尊真神。 他甚至不需要说一句话,沙瑞金和李达康就会把挡在他路前的一切绊脚石,砸得粉碎。 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里。 他有些疲惫地摘下金丝眼镜,放在桌角。 因为昨晚一夜没合眼。 他的嘴角起了一个绿豆大小的燎泡,通红,火辣辣地疼。 他从桌上的纸盒里扯出一张餐巾纸,轻轻擦了擦鼻梁上渗出来的油渍。 金丝眼镜的镜架有些松了,压在鼻梁上总往下滑。 高育良看着窗外。 一号办公楼前,沙瑞金的红旗轿车正缓缓驶出大院,显然是要去大风厂现场视察。 高育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拉拢陈致远? 利用他来跟沙瑞金和李达康在常委会上抗衡? 高育良把手里的麂皮布扔在桌上。 这想法,现在看来,简直是小孩子在泥坑里玩泥巴一样可笑。 这尊佛太大了。 汉东省委这间破庙,根本装不下人家的一根脚趾头。 人家是能惊动京城中枢、手里捏着国防最高绝密的国之脊梁。 他高育良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个在地方上争权夺利、连格局都摸不着边缘的庸碌政客。 祁同伟被按在汉大地板上的事情,高育良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去求情。 甚至在沙瑞金打电话向他通报时,他连声音都没高上去半个调。 老实了。 整个汉大帮,今天一早,全老实了。 高育良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他拉过写字台上,那份关于大风厂和山水集团联合调查立案的厚重红色卷宗。 上面的每一个字。 都是李成阳带着华盛法务部,一笔一笔写上去的。 他作为政法委书记,只需要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高育良拿起钢笔。 他的手有些发僵,钢笔尖在纸张上划过,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高育良”三个字,写得有些歪。 写完最后一个字。 高育良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章,缓缓合上了卷宗。 动作很慢。 红色的牛皮纸面,在他干燥的手指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高育良低着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从今往后。” 高育良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一股万念俱灰的平静。 “在汉东。” “陈致远说的话,比中央的文件。” “还要管用……” 第59章 第一阶段看戏结束,工业寡头准备重组汉东 高育良苦笑着合上卷宗。 “从今往后,在汉东,陈致远说的话,比中央的文件,还要管用。” 汉东的天,平稳了。 画面一转。 下午三点。 汉东大学的老操场上,秋阳晒在黄旧的草皮上。 几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正围着一个破旧的足球练射门。 “当啷!” 足球砸在生锈的铁丝网上,发出一声闷响。激起一小片细碎的铁锈。 陈致远坐在水泥看台的最下排。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 手里拿着一瓶一块钱的冰红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甜腻的柠檬精味道在舌尖散开。 高启强从操场旁边的沙坑便道上走了过来。 他今天没带保镖,自己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那双擦得铮亮的黑皮鞋踩在沙地里,陷了下去。 “沙、沙。” 细沙子顺着他的鞋帮子,灌了进去。 高启强走到看台底下。 有些尴尬地扶着旁边的单杠,抬起右脚,使劲抖了抖。 几粒黑色的粗沙子从皮鞋里掉出来,落在草叶上。 他这才踩着台阶走上来,在陈致远落后半步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老板。” 高启强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汉东官场,今天一早,基本洗干净了。”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份连夜打印出来的数据简报。 “赵瑞龙在省检的羁押室里关着。赵立春在京城通过关系递了三次话,全被沙瑞金顶回去了。” 高启强指了指大风厂的方向。 “李达康今天中午在大风厂吃了一盒两块钱的盒饭。带着几百台推土机,正把周边的商用建筑全部夷为平地。” “山水庄园的财务,已经被省厅彻底封死了。高小琴在里面哭了一上午。” 高启强拍了拍西装裤脚沾上的干泥。 “祁同伟今天一早请了病假。据医院的内线说,血压高到两百二,人在病房里躺着,连高育良的电话都不敢接。” 陈致远听完。 他双手握着那个冰红茶的塑料瓶,拇指用力。 “咔、咔、咔。” 干瘪的塑料瓶身发出一阵尖锐的变形声,被他硬生生捏成了一个结。 他随手把捏扁的瓶子扔进旁边的绿色铁皮垃圾桶里。 “太慢了。” 陈致远看着操场上那个在泥水里滚打的足球。 “这出官场抓老鼠的乐子戏,手段太低级,演员也太业余。看久了,倒胃口。”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水泥灰。 高启强赶紧跟着站起来。手悬在半空,准备随时去扶他。 “看戏的第一阶段,结束了。” 陈致远两手插在运动服的兜里。 他看着远处高楼耸立的京州城区。 “汉东的这潭水,太浅。是时候把它改造成咱们华盛的内湖了。” 高启强的呼吸声,猛地停滞了一下。 他太清楚老板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了。 汉东省以前在华国,只是个不上不下的中部省份。除了倒腾地皮、搞搞房地产,根本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核心支柱。 现在。 这头庞大的重工霸王龙,要正式在汉东安家了。 陈致远从兜里摸出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 按下了快捷键。 电话那头。 海浪拍打着钢板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伴随着隆隆的轮机运转声。 “陈总。” 许半夏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 干练,利落。还带着咸湿的海风气味。 “我正在华盛北方造船厂的码头上。第二批特种钢材已经装船完毕了。” “半夏。” 陈致远迎着风。 他的衣角在风中呼啦啦作响。 “通知集团董事会。” “华盛重工国内总部。即日起,拔营。” 他一字一顿。 “全面迁往汉东省,京州市,光明区。” 电话那头。 敲击键盘和海浪拍打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许半夏的呼吸变得极为粗重。 “总部迁址?陈总,这动作太大了。沪上和深城那边,估计今晚就会给董事会发函挽留。” “不用管他们。” 陈致远看着操场上那些生机勃勃的学生。 “我要的,不是在汉东建几个厂子。我是要用华盛重工的体量,把整个汉东省,硬生生拔高成全球最顶尖的科技重工堡垒。” 他握着电话,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光刻机、万吨级航空模锻压机、第五代战机发动机。” “华盛的核心战略项目。全部在汉东落地。” “我要让汉东的每一个齿轮,每一次呼吸,都刻上华盛重工的钢印。” 电话那头。 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随即。 许半夏那一向沉稳的嗓音里,爆发出一股无法掩饰的狂热。 “明白,陈总!” 高档话筒里,她高跟鞋踩在铁质码头甲板上的清脆声响,清晰可闻。 “海外三艘三十万吨级的巨型货轮,三天前就已经满载着光刻机核心设备起航。” 她大声吼道。 “目标,汉东港!” 第60章 深蓝计划启动,真正的大国重器即将现世 海浪拍打着万吨巨轮的轰鸣声,在海风里激荡。 画面切转。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三栋。 陈致远站在三楼那个狭小的水泥阳台上。 风很大。 阳台铁丝上挂着的一条掉漆的军绿色床单,在风中呼啦啦地剧烈抖动,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脚边摆着个缺口的泥瓦花盆。 里面的土已经干得裂开了细缝。 陈致远手里拿着两颗核桃。 野生的山核桃。 皮壳很厚,表面的褶皱里泛着一层常年把玩带出来的暗红色包浆。 核桃在指尖缓缓转动,发出干燥的咔哒声。 他看着京州城区的方向。 夕阳已经沉没在地平线以下,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晚霞,像一条烧红的铁带,横在天边。 黑夜正在从东边迅速压过来。 汉东的水。 彻底平了。 昨天夜里,赵瑞龙在羁押室里折腾了半宿。听省厅的人说,他写材料的时候,手抖得连钢笔都拿不稳。 高小琴的山水庄园今天一早已被查封。法院的白封条在风里抖动。 侯亮平被国安直接带走,停职反省只是个开始。 他这辈子,别想再碰任何涉密一级的卷宗。 季昌明今天一早精神抖擞地回了省检大楼,继续端着他的保温杯泡茶。 至于李达康。 这会儿估计还戴着那顶黄色的安全帽,在光明区的泥地里,跟高启强对接第二期的一百亿投资。 满脸通红,跟个干劲十足的年轻工头没什么两样。 陈致远转了转手里的核桃。 他没有系统,也没有外挂。 三十年前穿越过来,他靠的只有脑子里多出几十年的工业眼界。 还有比这帮政客狠辣十倍的资本手腕。 他只用了一手简单的资金过桥,和一张军工保密的王牌。 就把这帮高高在上的汉东政客,捏在手里,当成扯线木偶一样戏耍了一圈。 汉东这个新手村,通关了。 这出官场抓老鼠的乐子戏,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 接下来的棋局。 已经不再局限于这个省。 陈致远把视线从京州的霓虹灯光上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核桃。 华盛重工的国内总部,今天已经开始全面往京州拔营。 这不仅是为了填平大风厂的窟窿。 他是要在这里,启动谋划了整整十年的“深蓝计划”。 脑海里。 那些尘封已久、属于国家最高机密的工业蓝图。 正在一页页翻开。 那是关乎大国崛起的真正脊梁。 十万吨级核动力巨兽。 需要能承受万吨拉力的特种高分子阻拦索。 以前,这种特种钢索只有鹰酱能造,一根就要卖几百万美金,还随时面临技术断供。 陈致远在黑板上写的那个“大风厂”。 未来的车间里,生产的不是什么腈纶西装。 而是碳纳米管强化钢索。是大国航母开向深蓝的生命线。 还有重型航空发动机。 wS-15。 那是第五代隐身战机的最强心脏。 材料实验室里的单晶叶片耐温极限,只要再往上提五十度。 华国的战机,就能在太平洋上空撕裂任何防线。 要搞大国崛起,就必须有绝对的工业霸权。 没有粗铁重工的底子。 那些政客在谈判桌上说出的话,跟放屁没什么两样。 他陈致远要当那个在深海和星空里落子的巨人。 汉东省。就是他的第一块铁质基石。 夜色彻底笼罩了京州。 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火把整个城市照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大风厂的方向。 华盛重工的工程探照灯已经亮起,把半边天空照得透亮。 打桩机的沉闷轰鸣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陈致远收回目光。 他右手猛地一攥。 掌心里的两颗山核桃,在指节的巨力挤压下。 “咔嚓!” 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坚硬如铁的核桃壳,被他硬生生捏得粉碎。 碎木屑和干瘪的核桃仁粉末,顺着他的指缝,簌簌地洒落在水泥阳台的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陈致远看着地平线尽头那片深蓝色的夜空。 夕阳的最后一抹红光。 彻底熄灭。 “新手村的游戏结束了。”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冷酷的铁腥味。 “接下来,让全世界看看。” “什么叫工业霸权。” (第一卷终) 第61章 汉东郊外的荒地?那是我建的千亿芯片基地 昨夜,京州西郊的漫天晚霞还未在陈致远的脑海里散去。 手掌里核桃碎壳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指缝间。 第二天,清晨六点。 一辆没有挂任何特别牌照的黑色普通大众轿车,迎着晨雾,缓缓驶出了汉东大学的校门。 车轮转动。车窗外,早起的环卫工正拿着大扫帚清扫着落叶。 路面越来越窄。 两旁的建筑物渐渐稀疏。水泥路面变成了坑洼不平的黄泥路。 车轮碾过积水坑。 泥水溅起两米高,打在路边枯黄的野草叶子上。 车子在京州最偏僻的东郊,停了下来。 陈致远推开车门。 冷风扑面而来。 风里夹杂着一股荒野特有的泥土腥气,和远处垃圾焚烧厂飘来的淡淡焦味。 他紧了紧旧夹克的领口。 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大得有些过分的荒地。 地皮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随风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地面上,东一堆西一堆地倾倒着废弃的红砖、断裂的混凝土梁,和一卷卷生了黄锈的废铁丝。 四周,仅仅用一圈最简陋的铁丝网圈着。 铁丝网上落满了斑驳的黄斑,挂着几片花绿的塑料袋,在风里抖动。 大门处挂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华盛重工临时建材堆放处。 任谁看。 这都是一个因为资金链断裂,被开发商废弃多年的垃圾场。 可就在这片荒凉的表象之下。 深埋着这个国家未来二十年,最核心的脊梁。 陈致远踩着没过脚踝的乱草,大步走向荒地中央的一座小砖房。 那是以前红星机械厂留下的旧看守所。 外墙的红砖已经变成了黑灰色,窗户上没玻璃,用几块塑料布钉着,在风里发出啪啪的脆响。 屋里很冷。 角落里摆着个生锈的铸铁火炉,里面只有半炉子没烧干净的黑煤渣。 陈致远走到火炉旁边。 他伸出右手。 搭在炉子后方那根生锈的排烟铁管上。 手腕用力,往左猛地一旋。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机械机括声,从厚厚的水泥地下传了出来。 火炉下方的地面突然整体下陷了半寸。 那一块看似普通的水泥地板,缓缓朝两侧缩回,露出了一个两米宽的方形黑洞。 一股带着机油和酒精气味的暖风,瞬间从洞口喷涌出来,吹散了屋里的霉味。 陈致远走下扶梯。 金属鞋底踩在防滑踏板上,发出整齐的“当、当”声。 身后的水泥地板无声地合拢。 光线瞬间被切断。 通过两道重型合金防爆门。 两壁亮起了冷白色的日光灯管。 陈致远站在气淋室前,脱掉旧夹克,换上一身连体防静电无尘服。 套上白色的无尘靴,拉链拉到喉咙口,戴上防雾护目镜。 气流呼啸着从四周的喷嘴里射出。 吹拂着他身上的碎屑和浮灰。 门开了。 一个几乎望不到头、高度超过十米的庞大车间,在陈致远眼前展开。 头顶,上千盏大功率防爆黄光灯,把这片巨大的地下世界照得通亮。 没有一丝杂音。 只有高频空气过滤机运转时的低沉嗡嗡声,像潮水一样在四周回荡。 空气里是一股淡臭氧的味道。 这里的干净程度,是外面手术室的十万倍。 这就是华盛重工投资千亿、涉及最高机密的半导体研发中心。 一排排绿白相间的超大型设备矗立在车间中央。 高精度单晶硅片生长炉、真空气相沉积设备、超高真空溅射仪。 每一台设备,在国际市场上都是禁运名单里的常客。 现在,它们正亮着绿色的指示灯,平稳地吞吐着数据。 几十个穿着同样无尘服、戴着护目镜的技术人员,正手持平板电脑,在设备间穿梭。 在车间最深处。 一台体积比重卡还要大两圈的庞然大物,正被几十根复杂的管线和激光反射镜组包围着。 那是正在调试的国产第一代浸没式光刻机样机。 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站在样机的主工作台前。 虽然穿着肥大的无尘服,但他那微微有些佝偻的腰背,和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侧脸,依然很好认。 宋运辉。 华盛重工的首席技术官,半导体基地的总负责人。 他手里拿着个电烙铁。 因为长时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他大腿有些发抖,眼镜片上也敷了一层细密的水汽。 陈致远走过去。 皮靴踩在防静电地板上,没有声音。 他站在宋运辉身后,看了一眼双工台上那片正在进行光路标定的单晶硅片。 “干涉仪的数据偏了零点二个纳米。”陈致远开口。 宋运辉吓了一跳。 手一抖,电烙铁的尖端差点在旁边的陶瓷电容上戳个窟窿。 他转过头,摘下眼镜,拿衣袖在镜片上胡乱擦了擦。 “陈总。您怎么来了。”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有些沙哑。 “这一批折射镜组是昨天从毛熊国运进来的。折射率跟咱们的设计图纸有点误差,我正带人重新调校光路。” “毛熊国那批货,底子太糙。” 陈致远走到工作台旁,拿指尖在一台大连齿轮箱的外壳上摸了一下。 冰凉,没有油渍。 “下个月,咱们自己在关外建的精密光学厂就能出货。到时候把这批洋垃圾全换了。” 陈致远弹了弹指尖。 “李达康今天上午把外围的一万亩地全划归华盛了。过两天,大批建筑物资会运进来。” 他指了指头顶。 “在这地底上,建一座全封锁的工业新城。把地下的这些,用重工车间全部罩起来。” 宋运辉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摘下防割手套,露出一双因为常年接触化学试剂而有些脱皮的手。 “陈总。只要地表封锁了,我们的第二代光源试验就能在地下启动。到那时候,咱们就不需要再看洋人的脸色了。” 他眼里闪着光。 他这一辈子,都在跟工厂、跟机器打交道。 能参与这样的大国重器,这是他一生的荣耀。 陈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注意休息。你的眼袋都快垂到嘴巴上了。” 宋运辉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声,摸了摸自己泛青的下巴。 半小时后。 陈致远换下了无尘服。 他重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踩着生锈的铁扶梯,回到了地面上的小砖房。 “咔哒。” 重型铁门合拢。 水泥地面拼合在一起,再次被铸铁炉子和一层黑煤渣盖住。 陈致远推开木门,走出看守所。 上午十点。 东郊的冷风刮过荒草。 地表的荒凉与地下的精密,在这一刻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反差。 他揣着手。 刚准备走向停在路边的大众轿车。 脚步却停下了。 陈致远抬起头。 视线越过那圈长满黄锈的铁丝网。 在荒地东侧的一条碎石子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红色的奥迪轿车。 车身擦得很亮。在荒凉的野地里十分扎眼。 主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一半。 一个剃着平头、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正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他手里端着个黑色的专业相机。 镜头直直地对着荒地内部,和那个有些破败的看守所砖房。 手指在快门上快速按着,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嚓声。 那是山水集团办事处的一个经理。 陈致远站在冷风里。 夹克衣角随风摆动。 他看着那只伸出车窗的黑色镜头,眯了眯眼睛。 第62章 赵二公子回汉东,盯上了陈教授的“废地” 那辆红色的奥迪轿车猛地挂上倒挡。 车轮在碎石路上挠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带起漫天的黄土。 车窗里伸出的相机镜头迅速缩了回去。 车子在灰尘中放肆地轰鸣,绝尘而去。 飞扬的尘土打在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上,发出一阵沙沙的细响。 画面顺着车轮带起的漫天黄砂。 一路越过京州市区,切转到了山水庄园最深处的秘密包厢里。 包厢里没有开大灯。 厚重的暗红色丝绒窗帘拉得死紧,把外面的阳光挡得一丝不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高档雪茄和威士忌混合的酸涩味道。 角落里的立式空调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高小琴站在红木茶海旁。 她正用一把细长的竹镊子,夹着个白瓷茶杯在热水里烫着。 “叮。” 镊子碰在瓷杯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她手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红了一小片。 她眉头微皱,把杯子放下。 最近汉东的局势变动得太快,快到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大风厂的股权没拿到,山水集团在京州好几个大项目都被李达康强行扣下了。 账上的活钱越来越少。 外面的债主天天在催。 “高小琴。你今天这手,怎么也抖起来了?” 真皮沙发里传出一个沙哑低沉的男声。 赵瑞龙陷在沙发深处。 他穿着一件发皱的真丝花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根粗大的金项链。 他指尖捏着个水晶玻璃杯,里面是半杯琥珀色的洋酒,冰块在杯壁上撞得叮当响。 前几天被军方特卫按在泥地里,逼着下跪磕头。 这耻辱,像块生铁一样烙在赵瑞龙的心口上。 他连夜回了京城找老爷子。 赵立春动用了全部的人脉,好不容易才让军方和省委把这桩“冲击国防工程”的案子给压了下来。 赵瑞龙这才得以重新回到汉东。 但他这次回来,口袋里空了大半。 为了平息京城那边的怒火。 赵家吐出了好几个核心的重工股份,元气大伤。 赵瑞龙现在急需在汉东吞下一块肥肉。把这些损失全补回来。 “瑞龙。大风厂的地肯定是拿不到了,李达康现在派了特警天天在门口守着。” 高小琴理了理旗袍的下摆,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从皮包里抽出一沓刚洗好的彩色照片。 推到了玻璃茶几上。 “不过。我们的人在东郊,盯上了一块新地。” 照片上。 正是那一望无际的荒地。杂草丛生,堆满红砖和混凝土梁。 赵瑞龙扫了一眼照片。 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洋酒,有些烦躁地把杯子砸在桌面上。 “高小琴,你脑子进水了?这破地方跟个垃圾场一样,我要它干什么?” “这可不是垃圾场。” 高小琴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是东郊的农业储备地。上个月,市里的规划局内部出了个草案,要把东郊新城往这个方向挪。” 高小琴伸出葱白一样的手指,指着照片里的荒草地。 “只要咱们能把这块地拿下来,开发成高档别墅区。一转手,最少能赚三十个亿。” 赵瑞龙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下巴。“地是谁的?李达康那边的?” “不是李达康。” 高小琴摇了摇头。 “地挂在一家叫‘华盛仓储’的壳公司名下。我让人去工商局查了底,壳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陈致远。” 高育良的那个旁听生,汉大历史系的穷教授。 听到这个名字。 赵瑞龙的太阳穴狠狠地跳动了两下。 手背上的青筋凸了出来。 “陈致远?”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又是这个教书匠。他手伸得够长的,大风厂他占了,现在连东郊的地也是他的?” “瑞龙,这地皮是十年前就挂在他名下的。那时候华盛重工还没成立。” 高小琴压低声音。 “我让法务查过了。这地在工商登记里,性质只是普通的农业建材堆放处。没有任何保密登记,也没有军方背景。” 她看着赵瑞龙。 “也就是说。这块地,名义上,就是陈致远个人的私产。” 赵瑞龙靠回沙发椅背上。 他冷哼了一声。 如果是国家级半导体工程,他可能还要忌惮三分。 但如果是陈致远私人的荒地? 一个教书的,拿了万亿资产,就真以为自己是汉东的土皇帝了? 在汉东,抢公家的钱有风险,但抢一个商人的私产,他赵瑞龙有的是办法。 “五百万。” 赵瑞龙伸出一只巴掌。 他看着地上的照片,眼底透出一股贪婪的凶狠。 “去。拟一份强行收购的合同。” 他从茶几上的金丝绒盒子里,摸出一根粗壮的古巴雪茄,叼在嘴里。 拿出黄金火机点燃。 火苗跳动,照亮了他那张有些扭曲的脸。 “我就不信。一个臭老九,能把一万亩地全吞下去。他就不怕撑死?” 赵瑞龙深吸了一口雪茄。 吐出一大口浓重、辛辣的灰色烟雾。 烟雾在昏暗的包厢里弥漫开来,把高小琴那张精致的脸也遮得有些模糊。 “一个教书的,拿这么多地不嫌烫手?” 他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小琴。准备合同。五百万。” 赵瑞龙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我买他的地。” 第63章 价值连城的风水宝地?不,是绝密军事禁区 古巴雪茄的浓浓烟雾在空气里渐渐散去。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三栋。 下午两点。 陈致远手里拿着个红色的塑料喷壶。 “哧哧。” 水筒里喷出均匀的水雾,落在窗台那盆君子兰肥厚油绿的叶子上。 几滴水珠顺着叶片滑落,滴在白瓷花盆的底盘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屋里的白炽灯没开。 深秋的太阳透过没擦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高启强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块抹布,正慢条斯理地擦着门框上的灰尘。 “咚、咚。” 两声敲门声打断了屋里的安静。 高启强拉开虚掩的铁防盗门。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西装男跨了进来。 这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反光。 腋下夹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他刚进门,就有些嫌恶地拿手扇了扇,似乎被楼道里那股陈旧的煤烟味呛着了。 “陈教授是吧?” 西装男反手关上门。 他大步走到写字台前,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把拉开的黑色皮包放在了玻璃板上。 “我是山水集团投资部的代表,姓张。你可以叫我张经理。”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用白色塑料夹子夹着的合同。 “啪”的一声,扔在桌上。 “听高总说,你在东郊有一块一万亩的荒地闲置着。挂在一家叫华盛仓储的皮包公司名下。” 张经理反着手,指甲在合同封面上敲了敲。 “我们赵公子对那块地有兴趣。” 张经理拉过那张缺了腿、垫着红砖的木板凳。 他皱了下眉,没坐,就这么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站着。 “那块地现在就是个垃圾场,堆满了红砖烂瓦,连野草都长不齐。”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 “不过呢,前天我们请了岭南的风水大师看过了。大师说,那地方虽然荒,但地势开阔,能压住京州的财气,是块价值连城的风水宝地。” 张经理从兜里摸出一支万宝龙钢笔,放在合同旁边。 “赵公子人善。给你开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巴掌,张开。 “五百万。” 他声音拔高,神色间带着一种施舍恩惠的傲慢。 “全款。只要你在合同上签个字,五百万现金今天下午就能进你的对公账户。这笔钱,够你当一辈子教授了。” 高启强手里还拿着那块湿抹布。 他站在旁边,听到“五百万”这个数字。 手上的动作停了。 高启强转过头,看着桌上那份写着“五百万元整”的强制收购合同。 他干笑了一声。 眼神里没有一丝震惊,反而带着一种看智障的戏谑。 “五百万?” 高启强摸了摸自己泛青的胡茬。 “山水集团的赵公子,出手可真够阔气的。一万亩地,五百万就想全拿走?” 张经理冷哼了一声。 “嫌少?做人得懂得分寸。那地在市委的底册里,只是普通的建材堆放处。要不是我们大师看中了它的风水,它连五十万都不值。” 他盯着陈致远的后背。 “陈教授。你是个教书的,拿了这么多钱,下半辈子去哪不逍遥?别贪心不足,最后连这点钱都拿不到。” 陈致远没理会他。 他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红色的塑料喷壶。 一下。又一下。 水雾均匀地洒在君子兰的叶片上。 他甚至抽出了一张餐巾纸,仔细地擦拭着一片有些泛黄的叶尖。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雕刻一件无价的玉器。 陈致远连看都没看那份合同一眼。 五百万? 赵瑞龙自以为聪明,找了个懂风水的大师,查了查工商的底档,就以为这块荒地只是普通的农用私产。 却不知道。 这片荒地的地表虽然是一片垃圾堆,但地下的重工中心,早在一年前,就被军方和国安部联合列入了国家SS级军事绝密禁区。 地底下那些大连齿轮箱,那几套单晶硅片生长炉,随便拆下一个轴承,在国际封锁市场上,都不止五百万。 现在,山水集团拿几张假纸,带个满嘴风水鬼话的经理。 就想用五百万买走华盛重工千亿级的半导体核心。 这画面,在陈致远看来,滑稽得有些荒诞。 “陈教授。” 张经理见陈致远不说话。 以为这个戴着老花镜、穿着旧运动服的历史教授是被这个数字吓傻了。 他脸上的傲慢更浓了几分。 他收起钢笔,抱起双臂。 “赵公子的耐心,是有限的。大风厂的事情,李达康保了你,那是他李达康的一厢情愿。” 张经理凑近了一步。 皮鞋踩在有些松动的木地板上,发出嘎吱的一声响。 “但在汉东,地皮上的事,还是我们赵公子说了算。” 他指了指那张合同。 “陈教授,赵公子看上的地,从来没有拿不到的。你可要想清楚后果。” 第64章 高小琴出面,想用几百万买走千亿研发中心? 谈判代表放下一句狠话,推开铁门,狼狈地摔门而去。 生锈的防盗铁门在楼道里撞出哐当的一声巨响,震落了几缕细碎的白灰。 隔天下午。 一辆红色的奥迪轿车,缓缓停在汉大红砖楼下的法桐树影里。 车门推开。 高小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酒红色真丝旗袍,亲自踩着高跟鞋,上了楼。 老楼没有电梯。 水泥台阶上散落着一些干枯的梧桐落叶。 高高低低的高跟鞋撞击声,在阴暗的楼道里回荡。 高小琴上到三楼,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从手包里摸出一块白色的真丝手帕,在额头上压了压,有些嫌恶地看着空气里飘浮的粉尘。 她推开302的铁门。 高启强正坐在小板凳上,拿着把水果刀,削着一个红富士苹果。 果皮打着旋,落在铁皮垃圾桶里。 “高总。” 高启强站起身。 随手把削好的苹果递了过去,态度客气。 高小琴没接苹果。她踩着高跟鞋跨进门槛。 屋里的霉味瞬间被一股高档的香水味盖了过去。 陈致远正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 “陈教授,昨晚我手下的人不懂事,冲撞了您。” 高小琴走到写字台前。 她拉开那张旧木椅坐下。真丝旗袍在椅背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 她从爱马仕手包里,拿出一张盖着山水集团公章的支票。 修长白皙的手指,按着支票,在玻璃台面上往前推了半寸。 “八百万。” 高小琴的声音温婉。 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陈教授,我是个做生意的。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 高小琴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两百亿的半导体项目,在李达康眼里是宝贝,在国家眼里是机密。” 她看着陈致远。 “但在汉东的地界上。没有赵公子的签字,您这基地,连一根地基都打不下去。” 高小琴从包里摸出一支精细的钢笔。 “赵公子在汉东,黑白两道,谁不卖他三分薄面?” “祁同伟厅长是他的异姓兄弟。省委大院里的领导,也常来我们山水庄园喝茶。” 威逼。利诱。 女人独有的柔情里,裹着一把能杀人的软刀子。 高小琴看着陈致远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心里觉得有些可笑。 一个教书的,拿了万亿资产,就以为自己能和省委常委平起平坐了? 没有赵家的绿灯,你手里那两百亿,也就是一堆废纸。 陈致远端起保温杯。 热气升腾。 他吹了吹上面的浮叶,抿了一口。 “高总。在汉东,现在连要饭的,都穿得这么体面了吗?” 陈致远声音平淡,没有一丁点的情绪起伏。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放在包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陈教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华盛重工的指缝里漏下一粒沙子,能买下十个山水集团。” 陈致远把保温杯磕在玻璃茶几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拿个要饭的钢镚,到我面前,说要买我的命根子?”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金丝眼镜的边缘,冷冷地看着高小琴。 “祁同伟?赵瑞龙?” 陈致远指了指地上那张八百万的支票。 “他们算什么东西。” “也配在华盛的锅里捞肉吃?” 陈致远靠回沙发,闭上眼。 “拿上你的纸,滚吧。” 高小琴长这么大,在汉东的酒桌上,向来是被各路高官捧着的商界女王。 今天。 她在一个破旧的宿舍里。 被一个穿着破鞋的教书匠,当着面,骂成是“要饭的”。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 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一道苍白的印子。 “陈先生。您的骨头,确实比我想象的要硬。” 高小琴猛地站起身。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张支票,塞回爱马仕手包里。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刺耳。 “但在汉东,有些人,你真的得罪不起。” 高小琴踩着高跟鞋,步子极快地朝门口走去。 “我们走着瞧。” 高小琴冷声抛下这句话。 “砰!” 那扇生锈的防盗铁门,在她身后重重地撞合。 震得楼道里的感应灯猛地亮起,洒下一片灰尘。 第65章 陈教授嗑着瓜子:这帮人怎么敢来送死的? 大门撞合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荡。 生锈的铁皮防盗门在风里抖动,发出一阵干涩的颤音。 陈致远站在窗前。 伸手扯了扯灰色运动服有些发紧的领口。 他从右兜里摸出一把五香瓜子。 高启强从简陋的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个刚削好皮的红富士苹果。 果肉白嫩。 他用一张干净的餐巾纸垫在底下,拿着把小巧的瑞士折刀。 手腕用力,把苹果切成均匀的四瓣。 挖掉中间的黑籽。 “老板,吃个苹果,润润嗓子。” 高启强把苹果盛在一个印着红双喜的老瓷盘里,递了过去。 陈致远没接苹果,在沙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捏着一粒瓜子。 “咔哒。” 瓜子壳在清脆的声响中裂开,一缕五香的味道散在冷空气里。 高启强收起折刀,把刀刃上的果汁在抹布上蹭了蹭。 他重新站在写字台旁。 “高小琴这趟回去,怕是要连夜找赵瑞龙了。赵瑞龙那大少爷脾气,在汉东没受过这个气。” 高启强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张刚才被他扯烂的抹布。 “大风厂的地皮被咱们占了,银行的资金也被成阳冻了。赵家现在就像只被逼到墙角的疯狗。” 他转过头,看着陈致远。 “老板,要不要让成阳的法务部准备一下?或者,让小龙带车队去东郊盯着?” 高启强眼里闪过一抹冷意。他在京海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跟这帮不守规矩的流氓过招。 陈致远把瓜子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咽下去。 “不急。” 他端起手边的保温杯。 拧开盖子,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小口。 “赵瑞龙那种脑子,在汉东顺风顺水惯了,真以为这省委大院是他家的后花园。” 陈致远拍了拍掌心里的瓜子屑。 一些黑色的细屑掉在旧报纸上。 “高小琴说得对,他们有祁同伟,有省厅的枪杆子,还有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黑道手段。他们觉得在汉东,抢一个教授的地,天经地义。” 陈致远靠在沙发背上。 “如果咱们提前把他们拦在外面。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送死,也得让他们把头伸进套筒里。” 高启强站在旁边。 他脑子里浮现出三十年前,自己还在京海菜市场杀鱼时的场景。 那时候,临江省的那些地头蛇也像今天的赵瑞龙一样。拿个几百块钱,带着几个拿着钢管的混混,就想把他的鱼档连皮带骨吞下去。 结果呢? 那些坟头上的草,现在都有一人高了。 现在,赵瑞龙盯上的。 不是什么普通的服装厂,也不是什么商业地产。 地底下躺着的,是国家未来二十年的战略芯片核心。 这已经不是什么商业竞争,也不是什么地方派系的权谋博弈。 这是实打实的叛国重罪。只要赵瑞龙的推土机敢在铁丝网上碰一下,那冰冷的枪子就得从他脑门穿过去。 “老高,你这两年脾气好多了。” 陈致远瞥了他一眼。 高启强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大背头。 “在外面跑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老板教训得对,注意分寸。” “嗯。回屋歇着吧。今晚的风大。”陈致远摆了摆手。 他把手里最后一粒瓜子磕开。 舌尖一卷。 碎壳被他精准地吐进桌角那个绿色的塑料垃圾桶里。 “刷啦”一声。 瓜子壳撞在塑料塑料袋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致远站起身。 他走到写字台前,拉开那个放着绝密文件的抽屉。 从最底下。 拿出了一个黑色的老式步话机。 那上面没有半点红绿光,只有三个漆黑的金属按键。 他按下第一个键。 电流声在屋里低沉地响了一秒。 陈致远把步话机贴在嘴边,声音很轻。 “通知特卫队那边。今晚开始,基地进入常规防御警戒 第66章 山水集团的强硬,不卖地就让你混不下去 画面转回山水庄园。 落地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高小琴推开厚重的紫檀木大门,高跟鞋在松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走向正端着杯子喝威士忌的赵瑞龙。 “陈致远油盐不进,八百万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高小琴叹了口气。 她把手包搁在桌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砰!” 赵瑞龙猛地把手里的水晶玻璃杯砸在茶几上。 杯底和钢化玻璃板撞出一声脆响,里面的冰块被震碎,浅黄色的酒液溅湿了他花衬衫的袖口。 他扯了扯衬衫领口,胸口大幅度起伏。 在汉东。 还没人敢连续两次,这么直接地踩他赵瑞龙的脸。 “一个臭书呆子,他哪来这么大的底气?” 赵瑞龙咬着牙,把吸了半截的古巴雪茄狠狠掐灭在旁边的冰桶里。 他伸手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座机。 粗短的手指在按键上用力戳。 “同伟!我是赵瑞龙!” 电话刚接通,他就冲着话筒吼了起来。 “东郊那块地,陈致远不肯放。他把我的面子踩在地上用鞋底碾!” 赵瑞龙扯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脖子上的金项链在灯光下晃荡。 “李达康昨天下午刚给他盖的章,那又怎么样?在京州,地皮上的事,还是咱们说了算吧?” 电话那头。 省公安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正坐在大办公桌后头,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钢笔。 听到赵瑞龙的咆哮,他手一抖,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黑印。 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前天在汉大宿舍楼下,他刚碰了一鼻子灰,连人带礼物被当众扔了出来。 高育良回去也给他下了死命令,让他去给陈致远赔不是。 现在的陈致远,在汉东就是尊碰不得的真神。 “瑞龙。这事……不太好办。” 祁同伟压低声音,语气有些犹豫。 “李达康今天上午刚跟华盛重工签了备忘录,一百个亿的资金已经打进市委公账了。沙瑞金书记也在盯着这个项目。” 祁同伟把手里的钢笔放在桌上。 “这时候我们公安系统去给他使绊子,李达康能把桌子拍到省委大院去。” “李达康算个屁!” 赵瑞龙一巴掌拍在红木办公桌上。 “他有百亿投资,我就有两百亿的商业地产规划!我爸在京城还没退呢,沙瑞金也得给他老人家几分薄面!” 他抓着话筒,身子前倾,眼里全是疯狂的狠戾。 “同伟。你那个副省长的位子,还要不要了?我爸在京城,可是一直在替你活动。” 赵瑞龙直接亮出了底牌。 “大风厂的地丢了,要是连东郊这块肉我们也吃不着,我爸在京城怎么看你?” “一个连地皮都搞不定的公安厅长,凭什么往上递一步?” 祁同伟捏着电话的话筒。 五指关节捏得咯咯直响,指甲盖泛着惨白。 赵瑞龙戳中了他的死穴。 为了那个副省长的位置,他已经出卖了灵魂,在梁璐面前跪了,在赵立春坟前刨了土。 如果在这个时候被赵家抛弃。 他这辈子就彻底到头了。 “好。”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苦水。 “我让程度带分局的人,走个程序。就说接到实名举报,东郊那块荒地涉嫌违规施工和消防隐患,过去盘查一下。” “手续我让消防和经侦连夜做出来。先把他们的工地封了再说。” 挂断电话。 赵瑞龙靠在椅背上。 冷笑了一声。 他招了招手,叫来山水集团的施工队长。 深夜十一点。京州东郊。 荒凉的野地里漆黑一片,只有冷风吹过荒草发出的沙沙声。 突然。 几辆重型平板拖车,亮着惨白的大灯,轰隆隆地开到了荒地外围。 施工队长戴着黄色安全帽,手里拿着个手电筒。 “快!把这几个路口全给我堵死!” 他晃着手电筒,指挥着身后的吊车。 “当、当、当!” 沉重的水泥防撞墩被吊车吊起。 重重地砸在泥地里,把通往荒地内部的三条泥巴路堵得严严实实。 水泥墩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干泥巴。 两个穿着电工制服的男人走到一根木电线杆下。 一个人踩着脚扣爬了上去。 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号的剪线钳。 “咔嚓!” 伴随着一星爆开的蓝色电火花,临时拉进荒地的电线被拦腰剪断,掉在草丛里。 接着,底下的水管阀门,也被一根粗铁链缠了三圈,挂上了一把黄铜大锁。 东郊荒地,彻底断水断电。 所有的进出通道,被水泥墩子堵得一辆自行车都过不去。 山水庄园,豪华包厢。 高小琴端着一杯刚冰镇好的香槟走进来。 “瑞龙。东郊那边,水和电全断了。路也用车队和水泥墩子卡死了。他们明天连一车水泥都运不进去。” 高小琴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精明。 赵瑞龙坐在沙发上。 他端起那半杯威士忌。 里面放着几块棱角分明的冰块。 他低头,用牙齿咬住其中一块。 用力一咬。 “咔嚓!” 坚硬的冰块在他嘴里被咬得粉碎,冰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 赵瑞龙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冰水。 脸上扯出一个残忍的狞笑。 “断了他的水和电,再让消防和经侦天天去查。” 赵瑞龙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我看他那几千工人怎么开工!” 第67章 祁厅长入局,为了赵家强行插手郊外地皮案 省公安厅大楼。 十七楼的落地窗外,是一片黑沉沉的夜色。 远处的京州市区霓虹灯火有些模糊。 祁同伟站在窗前。 话筒塞回底座。他挂断了赵瑞龙的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 只有天花板上的吊顶通风口,发出微弱的呼呼声。 祁同伟松了松警服衬衫的领口。 硬邦邦的领口顶着他的喉结,勒得他有些发慌。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张红木办公桌后。 拉开真皮椅子坐下。 椅子的转轮在木地板上擦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祁同伟两手交叠,支在桌面上,盯着桌角摆着的一张全省公安机关先进个人合影。 他坐在最前面,胸前挂着大红花。 那是他最风光的时候。 但现在,那个位置随时可能因为赵瑞龙的事情,变成一地鸡毛。 赵立春在京城说的那句“你不帮他,你这厅长就到头了”,像一把锥子,死死扎在他的骨髓里。 为了那个副省长的位置。 他已经把半条命都卖给赵家了,今天这一步,他没有退路。 李达康很强硬。沙瑞金也在盯着。 但只要把华盛重工扣上一个“非法集资”或者“涉嫌重大经济犯罪”的罪名。 公安系统强行介入,把地皮封锁。 就算是李达康,在没有纪委和省委联合下文之前,也绝对拿不到解封的手续。 这就是权力的妙用。 只要程序在手,他就能把李达康的千亿大单,硬生生拖成一团死肉。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 按了两个数字。 “让程度进来。” 祁同伟挂断电话,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黑色的派克钢笔。 半分钟后。 办公室的红木大门被推开。 分局局长程度缩着脖子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个警用本子。 一身警服穿得有些紧绷,肚子微微挺着。一进门,他就规矩地在桌前立正。 “厅长。您找我。” 程度微微哈着腰,声音放得很低。 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桌面上快速扫过。 高小琴平时没少给他好处,他知道,今天一早山水集团被大风厂地皮卡住的事,肯定有后续。 祁同伟没废话。 他伸手。 把办公桌角一份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推到了程度面前。 “看看这个。” 祁同伟指尖在纸袋上敲了敲。 程度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文件夹。 封口没系。他抽出里面的几页白纸。 上面是用红墨水打印的举报信,和几张有些模糊的账目截图。 标题扎眼:关于大风厂厂长蔡成功伙同他人非法集资、涉嫌重大诈骗的立案材料。 程度粗粗扫了两眼。 这材料做得很糙。 里面的账目根本对不上,大风厂和华盛重工的资金往来,也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 但他是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一眼就看懂了这材料背后的名堂。 这是要给华盛重工泼脏水。 程度合上文件夹。 他抬头看着祁同伟,脸上堆起一抹谄媚的笑意。 那笑里带着狐假虎威的得意,和对权力的极度逢迎。 “厅长,我懂了。蔡成功这个案子,大风厂是核心。现在华盛重工拿了十个亿接盘,这里面肯定有资金倒手的猫腻。”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咱们市局,这就去把华盛在东郊的那块荒地封了,配合经侦大队查账。” 祁同伟看着他。 手里玩弄着笔盖,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那是李达康亲自盖章划拨的工业用地。” 祁同伟冷冷开口。 “你过去查,李达康要是带人去工地拦你,你怎么办?” 程度拍了拍胸口,大檐帽下的胖脸横肉一抖。 “李书记虽然是市委一把手。但我们公安系统办案,讲的是刑事程序!” 程度跨前一步。 “涉及最高检和省厅的重大经济案。我们是例行公事!谁敢拦,那就是公然抗拒执法,阻碍司法调查!”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有您和赵公子在后面撑着。他李达康的脾气再大,也得按规矩走。” 祁同伟对程度的态度很是受用。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不长脑子、只懂得咬人的恶狗。 只要程度把火烧到东郊荒地上。 华盛重工的项目一旦停摆,陈致远就不得不坐回谈判桌上,跟赵家谈妥协。 至于李达康的怒火。 只要赵立春在京城一天,李达康就不敢彻底跟他祁同伟掀桌子。 “去吧。带齐人手。” 祁同伟把手里的派克钢笔插回笔套里。 发出清脆的一声机械响。 他靠回椅背上,声音冰冷,不带一丝起伏。 “速度要快。今晚就带人去把地方圈起来。” 祁同伟看着程度。 “李达康要是打电话问起来,就说是省厅督办的案子。他无权干涉。” 第68章 降维打击的准备,给赵公子挖一个天大的坑 清晨。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三栋。 深秋的早晨,校园里的雾气还没散干净。 楼下锅炉房的大烟囱里,正冒着白色的水汽,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和湿土的味道。 陈致远正坐在那张掉漆的写字台前。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手里端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 杯盖放在桌上。 里面的枸杞和党参已经泡开了,红黄相间地浮在水面上。 陈致远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喝了一小口。 水有些烫。 他微微咧了下嘴,把杯子搁在玻璃板上。 “门没锁,进来吧。”他头也没回。 “砰。” 防盗铁门被一把推开。 唐小龙大步走了进来。 带进了一阵冷硬的晨风。 他手里还拎着一袋刚在校门口路边摊买的豆浆和油条,油条金黄酥脆,塑料袋被热气蒸得全是水珠。 唐小龙那件旧皮夹克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晨露。 他走到桌前,把早点重重往桌上一搁。 “陈总。程度那小子,动了。” 唐小龙拉开衣服拉链。 他从塑料袋里拽出一根油条,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吃得嘴角全是油印,含糊不清地汇报。 “连夜开的会。程度亲自带队,拉了两个中队的人马,还带了经侦和消防的。警车正拉着警笛往东郊咱们那块地赶呢。” 程度。分局局长,祁同伟在京州的头号恶狗。 高启强从简陋的厨房里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块白抹布。 听到程度的名字,他手上的动作停了,眉头拧在一起。 “程度?他一个分局局长,手伸得太长了。背地里绝对是祁同伟授意的。” 高启强把抹布扔在水池边。 他跨前两步,走到写字台旁。 “老板,李达康昨天下午刚跟我们签了备忘录,那地皮在市里是挂了号的。” 他从西装内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我这就给李达康打个电话。那老小子把这项目看得跟命一样,要是知道程度去刨他的Gdp祖坟,能带着市局的人当场跟省厅干起来。” 高启强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作势就要拨号。 陈致远抬起左手。 手腕动了动,在半空中轻轻往下摆了摆。 “不打。” 他声音平淡。 “打给李达康干什么?让他去跟祁同伟在省委常委会上扯皮?” 陈致远拿起一颗剥了半截的白面馒头。 “赵瑞龙和祁同伟在汉东顺风顺水惯了,真以为这省委大院是他们赵家的后花园。” 他把馒头块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 “既然他们想把事情闹大,想用省厅的权力来强买强卖。” 陈致远抽出一张干纸巾,仔细地跌去指尖上的面粉。 “那我们就给他们挖个能埋下整个赵家的深坑。” 他靠回沙发背里。 大风厂的十个亿,赵家虽然丢了面子,但赵立春在京城的关系网依然在。 沙瑞金也是个新空降的一把手,做事情不得不投鼠忌器,没法直接一刀切。 但如果他们冲击的是“国家SS级国防绝密禁区”呢? 这就不是普通的违规施工了。 这是在汉东的地面上,公然在国家防务重器的脑门上踩一脚。 赵立春再大的脸,也挡不住国家机器的降维碾压。 “老高,小龙。” 陈致远看着两人。 “戏台子既然搭好了,配角也粉墨登场了。主角不配合一下,这戏可就演不下去了。” 他淡淡一笑。 唐小龙咽下嘴里的油条。 他黑黝黝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冷的笑意。他在华盛物流大队干了这么久,对老板的手段太了解了。 “老板。那我让地底下的兄弟们,做好‘迎客’的准备?” “嗯。地表放开,让他们进来。”陈致远摆手。 他放下手里的保温杯。 弯下腰。 拉开写字台最底下那个漆皮剥落的旧抽屉。 “嘎吱——” 抽屉拉开,发出干涩刺耳的机械摩擦声。 在抽屉最底下的角落里。 静静地躺着一台红色的老式转盘电话机。 没有接电话线。但机座底下的保密红灯,正处于激活状态。 这是直通中部军区和总参安全中心的保密红机。 陈致远看着那台红色电话。 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面。 “通知军方特卫,配合演一场好戏。” 第69章 达康书记急眼了:谁敢动陈总的地我跟他拼了! 画面切回到京州市委大楼。 市委书记办公室。 上午九点半。窗外的老梧桐树上,有几只白鸽飞起,发出扑棱棱的羽翼拍打声。 屋里很暖和。 李达康正握着那支签字笔,在一份大风厂周边基础设施改建的进度表上,用力画着红色的对勾。 桌面上,几个红头文件夹被他强迫症似的整齐对齐。 茶杯里泡着的是普通的明前绿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两片茶叶梗子贴在门牙上,他有些嫌恶地咂了咂嘴,伸手抠了一下,弹进地上的纸篓里。 正当他准备签下最后一个名字。 “砰!” 办公室的实木大门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 门板撞在内墙的橡胶阻门器上,反弹回来,在空气里发出沉闷的闷响。 市公安局长赵东来直接冲了进来。 他连警帽都没戴,警服短袖的前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由于跑得太急,他的领口歪在一边,左侧脸颊上不知在哪蹭了一道黑色的机油印子。 “李书记!出大乱子了!” 赵东来大口喘着气,嗓门粗哑得像破锣。 李达康手一抖。 手里的签字笔在雪白的纸面上,拖出一条刺眼的黑墨水划痕。 他惊得整个人直接从真皮转椅上跳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大,大腿把沉重的椅子顶得往后滑出两米。 “当啷”一声。 签字笔脱手掉在地上,顺着光滑的地板,骨碌碌滚进了红木办公桌底下的阴暗角落里。 李达康顾不上捡笔。 他两手死死按着桌沿,半个身子探过去,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赵东来。 “大风厂又有人闹事?” 他声音急促,下巴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不是大风厂,是东郊!” 赵东来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手上的灰又在脸上添了一道泥印子。 “程度!程度刚刚带着分局的两个中队,拉着警笛把华盛重工的东郊荒地全封了!” 他咽了口唾沫。 “山水集团的施工队连夜用车队和水泥防撞墩把所有的路口都堵死了,连水电都给剪断了。现在程度正配合着高小琴的人,在现场拉警戒线查封呢!” “程度?” 李达康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弯下腰,伸手去桌子底下摸那支掉落的签字笔。 由于动作太急,他的额头在办公桌抽屉边缘上重重磕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嘶。” 李达康捂着脑门退出来。 额头上立刻红了一大块,火辣辣地疼,疼得他眼皮直跳。 他根本顾不上这钻心的疼。 “他程度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分局局长,敢带着人去查封我李达康亲自批给华盛的项目地皮?” 李达康的手指在空气里颤抖。 “那是一千两百亿的半导体产业园!我今天早上刚在省委常委会上面向沙瑞金书记立了军令状!”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这是能决定京州下半辈子经济命脉的超级项目!程度这是在刨我的祖坟!” “李书记,我刚才给程度打过电话了,想让他撤人。” 赵东来有些畏惧地挪了挪脚。 “但那小子根本不买账。他说这是省厅督办的专案,是祁同伟厅长亲自签署的命令。说是怀疑大风厂的十个亿涉嫌非法集资。” “祁厅长说了,省厅办案,任何人无权干涉。” “祁同伟!” 李达康咬牙切齿。 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口腔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高育良和祁同伟这两个人,在汉东省委大院里跟他李达康斗了这么多年。 他知道,这帮汉大帮的人平时习惯了在背后使绊子。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 祁同伟居然敢疯狂到这种程度。直接动用警力,在光天化日之下去砸千亿级半导体基地的场子! 这是在断他李达康的政绩。 这是在活生生要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 “给老子备车!” 李达康猛地一把扯过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由于动作太猛。 西装拉链在写字台的边缘挂了一下,“哧啦”一声,在金属边缘上磨出一串火星。 拉链扣子断了。 李达康根本不管,直接把烂西装套在身上。 “一拳!” 李达康的右手攥成拳头,狠狠地砸在了红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 “当啷!” 力道太重,震得那只白瓷茶杯的盖子在杯口上剧烈跳动,直接被震飞了出去。 茶杯盖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摔在地上,碎成了两瓣。 残存的茶水泼了李达康一手。他连擦都懒得擦。 “程度算个什么东西!” 李达康手指着门口,面部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 他冲着赵东来咆哮出声。嗓音彻底嘶哑。 “赵东来!带齐你京州市局的所有人马,跟我去现场!” 李达康的西装领口歪在一边,显得有些凌乱。 “不管是经侦还是消防,不管是省厅还是程度!” “今天,在东郊的地面上。” “谁敢动陈总的地,我当场扒了他的皮!” 第70章 李达康与祁同伟博弈,你根本不知道惹了谁 李达康手里捏着那个黑色的翻盖手机。 脚步迈得又急又大。 他的皮鞋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杂乱、沉重的脆响。 每一步都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市委大楼的电梯还在五楼晃悠。 李达康等不及。 他一转身,直接推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 大步顺着楼梯往下跨,由于动作太急,他膝盖弯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节响,疼得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跟赵东来一前一后,风一样冲进了市委大楼的地下车库。 这里光线暗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水泥味。 一辆黑色的普通大众轿车停在路口。 司机已经打着了火。 李达康拉开车门,一头扎进后座。 由于力道太大。 车门“哐当”一声弹了回来,没有完全卡死。 车子在车库里猛地一个倒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门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李达康伸手一拉,咔哒一声,这才死死反锁。 帕萨特呼啸着冲出了地下车库。 车速极快。 车窗降下了一半,冷风顺着缝隙呼呼地往里灌,瞬间吹散了李达康身上的茶水味。 把他那头有些稀疏的头发,吹得一团乱。 他根本顾不上,颤抖着手指,在手机键盘上猛戳了一串号码。 “嘟……嘟……” 等待接听的提示音,在车厢里回荡。 李达康把手机贴在耳边,手指关节捏得泛白。 “喂,达康书记。” 电话通了。祁同伟那不咸不淡、慢吞吞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 “我正准备去省委开会,您有……” “祁同伟!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没等祁同伟说完,李达康一巴掌拍在前面的副驾驶椅背上。 皮革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他对着话筒咆哮出声。嗓子哑得像吞了半把沙子。 “你让程度带人去东郊干什么!谁给你的权力去封锁华盛重工的工地!” 李达康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来回撞击,震得旁边的赵东来直掏耳朵。 电话那头。 省公安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站在大办公桌后头。 听到李达康的怒骂,他手一抖。 手里拿着的那支黑色的派克钢笔。直接掉在地上,在光滑的地砖上滚出老远。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肩膀上夹着。 脸上原本阴沉的表情收敛起来,语气变得冷硬。 “达康书记。省厅办案。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华盛重工大风厂的项目资金涉嫌严重非法集资。” 祁同伟说得大义凛然。 “程度局长是例行公事。我们去东郊,是为了保护汉东省的金融秩序,保护大风厂工人的资产安全。” “非法集资?例行公事?” 李达康气得眼珠子通红,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放你娘的狗屁!” 他对着电话大吼,唾沫星子喷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 “那是一千两百亿的半导体基地!是能让整个汉东省起飞的航母!” 李达康胸口剧烈起伏。 “沙书记昨天在常委会上亲自定的调,全省全力配合,一路绿灯!” “你祁同伟一个公安厅长,拿几张莫须有的废纸,就敢去封千亿项目的工地?你这是在砸我们京州老百姓的饭碗!” “达康书记,您是市委一把手。但我祁同伟,是省公安厅长。” 祁同伟的声音更冷了。 “省厅办案,有独立的司法程序。案子没查清楚之前,谁也无权干涉。” “既然有嫌疑,我们就得查。这是法律给我的权力。您是大常委,但手伸得太长,也越权了吧?” 程序。 法律。 祁同伟把这些条条框框,当成了一张厚重、刀枪不入的防弹盾牌。 死死挡在李达康面前。 他自以为胜天半子,自以为拿捏住了李达康的死穴。 李达康听着话筒里祁同伟那冷冰冰、带着挑衅意味的辩解。 他突然没再继续吼了。 他靠回椅背上。 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京州高楼大厦。 “呵呵。” 李达康笑了。 不是冷笑。是在车厢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看傻子一样的轻笑。 那笑声,在风声中听起来古怪。 祁同伟啊。祁同伟。 你以为,你是在跟我李达康斗法? 你以为,你是在和汉东省委的那些常委们玩政敌博弈? 你根本不知道,你那个好属下程度,现在正带着几百个警察,去砸一个什么样的恐怖禁区。 李达康脑子里闪过昨晚在三楼宿舍。 陈致远抽屉里那三枚金灿灿的共和国勋章。 和那张大首长亲笔题字的黑白照片。 那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万亿富豪。 那是这个国家的国之脊梁。是军方连特卫大队都能派出来当暗保的通天真神! 你去查华盛重工的底? 这已经不是查账了,你这是端着滋水枪,往国家防务安全的红线上滋水。 李达康都懒得再跟他废话了。 “好。祁同伟。” 李达康捏着电话。 他嘴角挂着一丝怜悯。 “程序合法。例行公事。你记着你今天说的话。等会儿到了现场,你别尿裤子就行。” 说罢。 李达康一把掐断了通话。 他连红色的挂断键都没对准,直接按在屏幕上,用力之猛,险些把自己的钢化膜抠裂。 随手。 他把手机狠狠扔在仪表盘上。 李达康转过头,看着旁边神色紧张的赵东来。 他咬着后槽牙。 眼眶通红。 “通知市局的所有人马,带上真家伙。”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哑得像是在铁砂里磨过。 “祁同伟这个蠢货,自以为胜天半子。” 他指着东郊的方向,一字一顿。 “他根本不知道。” “自己惹了什么样的天神!” 第71章 赵瑞龙的嚣张跋扈:在汉东我看上的必须拿! 画面转到东郊荒地。 上午十点半。风很大。 推土机的轰鸣声像滚雷一样,在空旷的野地里来回激荡,震得地上的砂石子直跳。 三十多台黄色的重型推土机、挖掘机,排成一字长蛇阵。 排气管里冒出刺鼻的黑色柴油烟,把路边几棵枯树的叶子都熏得发黑。 大铲斗高高扬起,反射着惨白的光。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在泥巴路口一个急甩尾,猛地刹停。 车门推开。 赵瑞龙穿着那件发皱的花衬衫,下了车。 他右脚刚落地,就结结实实踩进了一滩烂黄泥浆里,黑皮鞋上顿时糊了一大层稀泥。 他嫌恶地皱了下眉,在路边的枯草叶上用力蹭了两下。 皮鞋上留下几道绿色的草汁印子。 荒地外围。 黄色的警戒线已经拉起。 程度带着分局的几十名警员,手里拿着警棍和大檐帽,把外围封锁得死死的。 几个闻风赶来的记者,和附近看热闹的村民,被警员粗暴地挡在安全线外。 高小琴踩着高跟鞋走下大G的后座。 冷风呼啸。 一下子把她刚做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黑发贴在脸上。 她有些狼狈地从包里扯出一条真丝围巾,捂住口鼻,挡着飞扬的黄沙。 她看着前面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手心里全是汗。 大风厂的手续才过去几天,赵瑞龙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带队封地。 这简直是在李达康眼里揉沙子。 “瑞龙。要不,等祁厅长那边手续做实了再动?”高小琴拉着他的袖子,声音压在围巾底下。 “等个屁!” 赵瑞龙从兜里摸出一根粗大的雪茄,咬在嘴里。 旁边的保镖赶紧上前一步,用挡风火机给他点着。 赵瑞龙深吸了一口,吐出灰色的烟雾,烟味盖过了荒地上的土腥气。 他指着前方的铁丝网。 “程度的人在前面开路。李达康来了,也只能在外面干看着。” 赵瑞龙满脸傲慢。 “在汉东,我赵瑞龙要的地。还没有拿不下来的。” 就在这时。 施工队的一个头目,一脚深一脚浅地从泥地里跑了过来。 他穿着脏兮兮的蓝色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歪斜的黄色安全帽。 因为跑得太急。 他嘴里的半口假牙差点掉出来,他赶紧拿手捂了下嘴,用舌头顶了回去。 “赵……赵公子,高总。” 头目跑到跟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摘下安全帽拿在手里,额头上的大汗顺着黑乎乎的脸颊往下淌。 “前面的推土机,进不去。” 赵瑞龙眉头一皱。 手里的雪茄抖了抖,一截烟灰掉在他的花衬衫胸口。 他随手一拍。 “进不去?程度不是带了人吗?铁丝网还没剪断?” “不……不是。” 头目抹了一把汗,缩着脖子。 “程度局长带的人,不敢动。铁丝网里头,站着十几个人。穿着华盛重工的旧夹克。” 他咽了口唾沫。 “他们手里拿着铁掀和自来水钢管。说是李书记批给华盛的重点工程。” “谁要是敢开着推土机往里推,他们今天就当场打断驾驶员的腿。” “反了!” 赵瑞龙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在汉东横行了这么多年。 跟各路市长、书记称兄道弟,黑白两道见了他,谁不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赵公子。 今天,在京州的地面上。 一个教书匠的手下,居然敢拿着钢管,威胁要打断他工程队的人的腿? 赵瑞龙大步迈过去。 皮鞋踩在枯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高小琴赶紧踩着高跟鞋,提着旗袍下摆,小跑着在后面跟着。 他走到警戒线前。 隔着那道单薄的铁丝网,往里看去。 荒地深处的杂草丛里,隐隐约约站着十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 个个神色冷淡,手里拎着铁铲。 赵瑞龙气得笑出声来。 “程度呢!死哪去了!让他把人给我铐起来!”他指着铁丝网大吼。 程度缩着脖子走过来,脸色有些难看。 “赵公子,那是市里批给华盛的地,真要抓人,得省厅那边的大印下来。我这边……” “我不管你什么大印不大印!” 赵瑞龙一把夺过保镖手里拿着的一个黑色对讲机,对着话筒大吼。 他手指上的金戒指在阳光下刺眼地闪着光。 他指着那道铁丝网。 冲着推土机的方向疯狂挥手。 “在汉东,我看上的地,耶稣来了也得让出来!” 赵瑞龙脸上的横肉抖动,歇斯底里地咆哮。 “给我推过去!” 第72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公子开始动用黑道手段 推土机的铁铲重重砸在泥地上。 “砰!” 沉重的铁铲在干硬的土块上砸出几道深深的裂缝,泥水飞溅。 铁丝网内侧。 高启强带着十几个人,面无表情地挡在了车头前面。 冷风在荒草地里打着转。 夹杂着黄沙,直往人脖子里灌。 高启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 风沙有些大。 一粒碎沙子卷进他喉咙里,呛得他偏过头,闷声咳嗽了两声。 他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张干净的白手帕。 捂着嘴,把沙子咳了出来。 动作很慢。 他把手帕仔细地叠成一个小方块,重新塞回西装胸袋里。 抬手,整了整被风吹歪的真丝领带。 推土机巨大的铲斗。 距离他的额头只有不到两米。 排气管里喷出的黑色柴油黑烟,带着灼人的热浪。 把他的西装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高启强。” 赵瑞龙站在铁丝网外头。 他拿下嘴里的雪茄。 伸出那只戴着金戒指的右手,指着高启强的鼻子。 “你在临江省,在京海市,可能算个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建工集团,强盛集团,名头挺响。” 赵瑞龙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但这里是汉东。是京州。在我赵公子眼里,你也就是一条狗。给陈致远看门的一条狗。” 他跨前一步,皮鞋重重踩在枯草堆里。 “陈致远连面都不敢露,派你带着十几个人来当人墙?他真以为我赵瑞龙不敢压死人?” 高启强没说话。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脚上沾着的几点泥星子。 在京海。 想拿推土机压死他高启强的人,排成排能从菜市场排到市委大楼。 赵瑞龙这点官商勾结的二世祖手段,在他眼里,连盘清蒸鱼都算不上。 赵瑞龙见高启强不接话,以为这老头是被他的名号唬住了。 他冷笑了一声。 “程度!人呢!” 他转过头,冲着后面大吼。 程度正站在一辆警车旁边。 听到喊声。 他装作没听见,转过头去,看着旁边的一片黄绿相间的玉米地。 他手下的几十个警员,心领神会。 纷纷低着头,往后退了十几米,把警戒线拉得更宽了。 把大门口的一大片空地。 彻底让给了赵瑞龙的人。 既然官方的程序不好走。 那赵瑞龙,就要用他最顺手的黑道手段了。 “当、当。” 后面两辆破旧的皮卡车上,车门被重重推开。 几十个满面横肉的流氓,从车斗里跳了下来。 这些人光着膀子,或者穿着脏兮兮的黑坎肩。 手里拎着小臂粗的生锈铁管,有的人手里甚至攥着半米长的砍刀。 鞋底踩在石子路上,踏出一片杂乱、让人心惊肉跳的急响。 他们拖着铁管。 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赵公子。” 带头的一个独眼龙走过来,脸上带着一条黑色的刀疤,凶狠。 他冲着赵瑞龙微微哈了下腰。 程度和他的警员们。 就站在二三十米外。 风很大,把他们的警帽吹得有些歪。 但所有人,像是瞬间瞎了、聋了一样。 看着这群手持利刃的流氓跨过警戒线,没一个人上前阻拦。 祁同伟给他们的死命令:省厅办案,例行公事。 只要能拿到地。 过程是什么。谁动的手,不重要。 赵瑞龙重新把雪茄咬回嘴里。 风沙有些大,吹得他眼角流出一小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用手背粗暴地抹了一把。 盯着铁丝网内侧的高启强。 以及高启强身后,那十几名已经悄悄摸向腰间手枪枪套(华盛安保配枪)的安保人员。 “陈教授。” 赵瑞龙隔着铁丝网,指着里面。 “大风厂的事情,李达康保了你。但今天在这荒地上,你连一寸土也别想保住。”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独眼龙,和那几十个手持铁管的流氓。 眼神里。 透出一股属于官商豪强最野蛮的残忍。 “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瑞龙冷哼了一声。 “把这几条狗的腿给我打断。” 他手指着高启强。 “扔进旁边的烂泥沟里!” 第73章 找地痞流氓去砸场子?高启强带着车队笑了 几十个手持钢管的流氓大吼着冲了过来。 刀光在风里一闪,发出刺目的冷光。 高启强拍了拍西装裤腿上的灰。 他嘴唇微动,扯出一抹冷笑。 风更大了。 刮得荒草贴着地皮倒伏。 半空中飞舞着塑料袋和干树枝,砸在推土机的铁铲上。 高启强站在铁铲下面,双手揣在西装裤兜里。 他连眼角都没抬一下,看都没看那些冲过来的砍刀和钢管。 他低头。 看着那几张刚才被风吹到他皮鞋边的假文件。 鞋尖踩在上面,用力踩了踩。 高启强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中南海香烟,衔了一根在嘴里。 “老小,火。”他含糊不清地喊。 旁边的一名干警还没来得及动。 “轰隆隆——轰隆隆——” 荒地北侧那扇本就生了黄锈的推拉大铁门。 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飞。 一整扇大铁门在半空中翻了个圈,“当啷”一声重重砸在碎石子路上,激起一片黑泥水。 没等那些流氓冲到铁丝网跟前。 荒草丛深处。 突然爆发出一股震耳欲聋、比几十台推土机还要狂暴数倍的引擎轰鸣。 那是重型柴油机特有的怪兽般的咆哮声。 一辆明黄色的斯太尔重型清障车,顶着粗壮的钢制防撞杠。 像一头在泥地里发了狂的重装野牛。 从侧面的杂草丛里狂暴地扎了出来。 车头上的泥浆飞溅,直接糊了旁边几个流氓一头一身。 清障车后面。 跟着整整一排黑色的奔驰G级越野车。 十五辆。 车身在阳光下反着冷光,排成一条笔直的黑色直线,轮胎在稀泥地里疯狂刨地。 发出刺耳的“刷啦、刷啦”声。 车队速度极快。 带着飞扬的尘土和漫天的黑黄泥浆。 “刹——刹——” 一阵令人牙酸的急刹车声,在空旷的荒地上响成一片。 十五辆黑色奔驰大G。 一个整齐划一的急甩尾,车轮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车身横陈。 像是一堵钢铁铸就的黑色墙壁。 死死地横在了泥路中央。 刚好把赵瑞龙的那几十个流氓,和高启强的人。 强行隔开。 气阀排出白色的气体,发出“哧哧”的声响。 “刷啦、刷啦!” 十五辆奔驰越野的车门,同时在这一瞬间拉开。 车门弹开的动静,整齐得像是一声闷雷。 车门里跳下上百个穿着黑色特种作训服、套着防弹背心的男人。 这些人动作极其干脆,没有一句废话。 头上戴着黑色的防暴头盔。 手里拿着黑色的防暴警棍和透明的厚防爆盾牌。 眼神冷得像冰。 “咣、咣!” 他们迅速散开,皮靴踩在泥水里。 防爆盾牌在地上重重一磕。 在奔驰车队前排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防线。 这阵势,比程度带的那几十个站在远处看热闹的警员,还要像正规军。 那几十个手持砍刀、钢管的流氓,全僵住了。 冲在最前面的独眼龙,鞋底在泥地里一个打滑,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手里拎着砍刀。 看着面前那堵黑色的盾墙,和后面那一排奔驰大G。 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脸颊上的刀疤都在抽搐。 这哪里是什么教书匠的保镖,这他妈是正规的特种安保集团。 最前面那辆斯太尔重卡的驾驶室门。 “砰”的一声被踹开。 唐小龙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的黑色旧皮夹克领口在车门上挂了一下,撕开了一个小毛边。 他有些烦躁地骂了一句娘,用手指头拽了下领口。 伸手。 用指甲抠了抠牙缝里塞着的一根烟草丝,吐在地上。 他手里拎着一根一米多长的生铁撬棍。 撬棍在卡车的防撞杠上敲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大响。 唐小龙拖着撬棍。 铁器在石子路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火星。 他走到车队最前面。 冷眼看着站在奔驰车旁边的赵瑞龙。 “赵公子。” 唐小龙斜着眼。 他拿撬棍指着赵瑞龙的鼻子,嘴里啐了一口带血的烟沫。 “带这么点垃圾来砸咱们华盛的场子?” 他掂了掂手里的生铁撬棍。 “看不起谁呢?” 第74章 狂飙第一狠人登场,强哥教赵公子什么叫黑社会 唐小龙的撬棍在斯太尔重卡的保险杠上重重敲了一下。 “当!”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荒地上震荡。 高启强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风把地上的枯草屑吹得漫天飞舞。 铁丝网外头。 那几十个手持砍刀、钢管的黑道流氓。 看着面前那堵由上百个防暴盾牌、奔驰大G和斯太尔重卡围起来的黑色墙壁。 全都在往后退。 那个带头的独眼龙咽了口唾沫。 手里的钢管无意识地往身后的草丛里缩了缩。 他脸上的刀疤在风里抽搐了一下。 他们平时在京州抢地盘、欺负老实人,靠的是一腔狠劲。但遇上这种真正在海外刀口舔血、端着防暴装备的职业安保。 他们那点狠,连塞牙缝都不够。 高启强踩着满地的枯叶。 他走得不急不缓。 走着走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西装裤腿。 上面沾了一颗带刺的绿苍耳。 他停下脚步。极其仔细地伸出两根手指,把那颗苍耳从西装料子上择了下来,扔在泥地里。 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这才继续往前走。 高启强推开铁丝网那扇虚掩着的活门。 走了出去。 他直直地奔向赵瑞龙。 站在大G旁边的两个黑衣保镖,手下意识地往怀里摸(枪套)。 “当!” 唐小龙在后面,再次用撬棍重重敲了一下卡车大梁。 火星子四溅。 那两个保镖手一哆嗦,腿弯一软。 硬生生把手缩了回来,往后退了两步,没敢乱动。 高启强在距离赵瑞龙只有半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两人的物理距离极近。 近到赵瑞龙能闻到高启强西装上淡淡的茶叶香。 高启强也能闻到赵瑞龙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味,和那股子因为惊恐而冒出来的汗酸味。 高启强微微低着头。 他看着赵瑞龙那张因为恐慌而有些发白的脸。 那眼神平静、空洞。 没有任何波动。 就像三十年前,他在京海旧厂街的菜市场里。 低头盯着案板上那条刚剖开肚子、尾巴还在血水里剧烈抽搐的死鱼。 这种眼神,看得赵瑞龙浑身发冷。 冷汗顺着他的墨镜边缘,一颗接一颗地渗了出来。 他觉得大腿上的肌肉在剧烈痉挛,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不得不把手扶在奔驰大G的车门上,才勉强没让自己瘫坐下去。 赵瑞龙咽了口干沫。 为了掩饰手里的慌乱。 他伸手,想把嘴里叼着的雪茄拿下来。 他的手指剧烈地抖着。 还没等他的指尖碰到烟头。 高启强动了。 他没有多余的话,右手闪电般探了出去。 劈手夺过了那根烧了大半的古巴雪茄。 动作干净利落。 陈致远扔掉雪茄,是用脚踩。 高启强把那根雪茄扔在泥地里。 抬起黑皮鞋。 用鞋底在雪茄头上,狠狠碾了两下。 “刺啦。” 干枯的烟草叶子在鞋底被碾碎。 变成了一滩肮脏的褐色碎屑,融进了黄泥水里。 高启强把手揣回西装裤兜。 “赵公子。” 他声音很平。没有情绪。 “雪茄味道太冲,抽多了,容易头晕。” 赵瑞龙张着嘴,脸上的横肉都在抽动。 旁边的程度也傻在原地,手死死按在警用枪套上,却连枪柄都不敢拔出来。 高启强伸出右手。 他的手有些粗糙,指甲缝里很干净。 用右手的手背。 在赵瑞龙的左脸颊上。 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声音不重。 甚至很轻。 但这两下皮肉撞击声,在死寂的荒地上,像两记皮鞭直接抽在了赵瑞龙的灵魂上。 他可是赵瑞龙。赵立春的儿子。 今天。 被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看门狗”,当着几十个警察的面,在大庭广众之下。 直接拍了脸。 高启强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 声音冰冷,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森然。 “赵公子。” 高启强指着地上的褐色烟草碎屑。 “你在温室里待得太久了。” 他拍了拍自己西装上的泥灰,斜了赵瑞龙一眼。 “今天。强哥教教你。” “什么才叫真正的黑社会。” 第75章 混混全军覆没,赵瑞龙气急败坏要动真格 赵瑞龙被高启强拍脸。 屈辱得连脸上的肥肉都在剧烈地抽搐。 他往后倒退了一步。 一脚踩空进旁边的烂泥坑里,重心不稳,身子晃了一下,急忙一把扶住奔驰大G那冰凉的防撞杠。 手背上的泥浆糊了他一衣袖,高档衬衫料子被蹭得乌黑。 赵瑞龙整个人都快气疯了。 他指着高启强的鼻子。 “程度!程度!你他妈眼瞎了吗!他袭警!他动用暴力!” 赵瑞龙嗓子彻底劈了,带着破音,唾沫星子在风里飞。 程度站在后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如果今天在这荒地上,他眼睁睁看着赵瑞龙被人当众扇耳光而毫无作为。 明天一早,赵立春在京城的一道密令,就能把他这个分局局长直接扒了皮。 程度咬了咬牙。 他大跨步走上前。 “省厅办案!所有人,退后!” 程度一把掀开大檐帽,扔在旁边的车前盖上。 右手。 猛地摸向了腰间的真皮枪套。 “咔哒。” 皮扣被他粗暴地扯开。 程度拔出了一把黑色的九二式制式手枪。 他手抖得厉害。 掌心里的冷汗把冰凉的金属枪柄浸得直打滑。 “咔啦!” 程度去拉枪栓。 由于手汗太多,第一下没使上劲,枪栓在手指间滑了一下,空放了一枪机。 程度脸色极其难看。 他急忙拿袖子在脸上狠狠蹭了一把汗水,咬着牙,第二次才把子弹顶上膛。 “省厅督办大风厂集资诈骗案!所有嫌疑人,立刻缴械!” 程度平举起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颤抖着,对准了高启强的胸口。 他身后的几十个分局警员,见局长拔了枪,也纷纷咬牙,咔咔拉动枪栓。 几十把黑色的九二式手枪。 对准了铁丝网里头。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风更冷了。 荒草在枪口前剧烈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高启强面对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 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把双手插回西装裤兜里。 甚至还往旁边侧了侧身子,避开了推土机尾气喷出来的黑烟。 但他身后的那些华盛重工安保人员。 动作却快得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背猎犬。 “咣、咣、咣!” 十几面沉重的防爆钢盾,在空气里划过。 他们冷静变阵。 防爆盾牌死死地拼合在一起,卡扣扣紧。 没有一丁点缝隙。 直接在零点几秒内,组成了一面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把高启强和唐小龙死死护在了最里头。 高启强站在防爆盾牌后面。 神色依然平静。 唐小龙手里的生铁撬棍攥得极紧,指节骨在冷风里泛着惨白。 “程度!开枪!给老子开枪!” 赵瑞龙站在程度后头,在烂泥地里疯狂跳脚。 他指着那堵黑色的钢盾墙,面孔扭曲得有些变形。 “他们这是暴力拒捕!这是袭警!这是武装抗法!” 赵瑞龙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咆哮出声。 “开枪!出了人命老子抗!我爸在京城顶着呢!” 程度的手。 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食指,已经死死扣在了冰冷的金属扳机上。 由于用力过度,指关节挤压得没有了一丝血色。 汗水顺着他的睫毛,一滴滴砸在冰凉的枪身上。 蛰得他眼睛生疼。 程度太清楚这一枪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真在这里打死了华盛重工的人,大水就会冲毁整个汉东。 李达康不会放过他。沙瑞金也会拿他祭旗。 但如果不开枪,赵瑞龙那边,他同样交代不过去。 汗水糊住了他的视线。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程度咬碎了后槽牙,准备闭眼开火的千钧一发。 “呜——呜——呜——” 地平线外的那条碎石子路上。 突然。 爆发出了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长鸣声。 声音很大。 带着轮胎在黄泥地里狂乱刨地的嘶鸣声。 由远及近。 第76章 程度带队出击,准备给陈教授上点眼药 “呜——呜——呜——” 刺耳的警笛长鸣声在荒地外围炸响。 轮胎碾过烂泥和石子路面,发出狂乱的摩擦声,带起大片漫天的黄泥浆。 警笛声中。 三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在泥地里一个急刹,车身剧烈晃动,险些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车门猛地推开。 李成阳走下了后座。 他穿着一身做工讲究的深灰色西装。 下车时。 皮鞋踩在稀泥里,鞋底打了个滑。他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脏话,有些嫌恶地抖了抖西装裤管上的泥星子。 他抬手。 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整理了一下有些打歪了的丝质领带。 程度举着枪的手。 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视线从高启强那面防爆盾牌墙上移开,直直地盯着走过来的李成阳。 枪口在冷风里微微颤抖,没敢放下来。 “李成阳?” 程度大口喘着气。 脸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甚至能闻到李成阳西装上淡淡的松香味。 这个华盛重工的法律总监,在省检大院里把祁同伟怼得当场撤诉的狠角色,现在怎么跑这荒地来了? 李成阳没带保镖。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黄色警戒线,直接走到了程度平举着的枪口前。 距离那黑洞洞的九二式枪口。 只有半米。 “程局长。拿枪指着我?” 李成阳看着那只在冷风里颤抖的枪口。 他突然笑了。 先是低头闷笑,接着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他抬手,拨了拨额前有些乱了的头发。 他从西装内兜里。 慢吞吞地摸出了一份对折着的白色文件。 上面盖着鲜红的汉东省检察院大印,和最高检反贪总局的钢印。 “最高检,联合省检,今天上午签发的大风厂关联资产保护令。” 李成阳用两根手指夹着那份文件。 在程度那黑洞洞的手枪枪管上。 轻轻拍了两下。 纸张在金属枪管上撞出“沙沙”的脆响。 “程局长。看清楚上面的章了吗?” 李成阳推了推眼镜,身子前倾。 无框镜片后面的眼睛,毫无温度地盯着程度。 “华盛重工的东郊荒地,现在是最高检立案保护的涉案资产。没有省委沙书记的亲笔批字,谁来查封,就是公然破坏最高检的司法调查。” 程度的手指。 在冰冷的金属扳机上,死死僵住了。 他额头上的汗珠像雨水一样顺着睫毛往下滴,蛰得他眼睛生疼,他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省检的章。 最高检的钢印。 这两样东西,像两块千斤重的大铁板,结结实实压在他的警服警徽上,压得他连气都喘不匀。 李成阳看着程度。 他伸出左手。 在程度警服那颗有些松动的第三颗纽扣旁边。 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动作很轻。 就像是在调侃一个刚进分局、不长脑子的实习警员。 “程局长。你这枪顶火了,手汗又多,风还这么大。” 李成阳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 “万一走火了。这汉东省委的常委会,今晚可就得连夜重组了。你这百十斤肉,够沙书记和李达康切几盘的?” 程度的脖子根。 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脊梁骨直冒凉气。 后面的车门前。 赵瑞龙还在烂泥地里跳脚狂喊。 “程度!别听他的!他吓唬你呢!开枪!出了事我赵家顶着!” 程度根本没去理会赵瑞龙的叫嚣。 他手里的枪,一点点地往下垂。 枪口指向了地上的泥水。 李成阳把手里的文件折了折。 动作干脆利落。 他伸出手。 把那份印着最高检红章的保护令。 直接塞进了程度警服胸前那个贴着“京州公安”标识的口袋里。 他拍了拍那个口袋,冷笑了一声。 “程局长。” 李成阳的手指在程度的警徽上戳了戳,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一枪你要是开了。” “你这辈子。” “连踩缝纫机的机会,都没了。” 第77章 法务部亮剑,李成阳:我看谁敢动陈总一根汗毛 李成阳把那份盖着红章的大风厂保护令。 塞进了程度警服胸前那个印着“京州公安”的口袋里。 程度僵立在原地。 冷风刮过荒草。 野草在泥地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程度的手指还在枪套边缘死死抠着,手上的警徽在奔驰车的大灯下反着冷光。 他看着李成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一小口冰凉的夜风灌进他的气管。 激得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 他身后的几十个分局警员。 看着局长那已经彻底垂下的枪口,一个个面面相觑,手里举着的九二式手枪都在半空中打着飘。 李成阳转过身。 他举起右手,食指轻轻晃了晃。 他身后。 那三辆黑色奔驰越野车的车门,再次齐刷刷拉开。 二十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提着牛皮纸公文包,大步走了下来。 皮鞋踩在烂泥地里,发出整齐的“啪嗒”声。 这帮人全是华盛重工全球法务部的顶尖律师。 带头的一个,三十多岁,把一份盖着红戳子的军绿色文件在半空中抖了抖。 “程局长,看清楚上面的大字了吗?” 律师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他指着程度口袋里露出的文件。 “国家安全法,第三条。破坏国防军工建设罪。” 律师推了推眼镜。 “这块地,地表虽然是华盛的临时建材堆放处。但地下,是涉及国家最高军工机密的半导体研发中心。” 他指着程度的鼻子。 “省厅经侦大队和你们分局,在没有国安部联合签发许可的情况下,强行越权查封军事绝密基地。” “这不叫例行公事。” 律师合上文件。 “这在国家安全法里,叫刺探国家重工机密。” 程度只觉得腿肚子在发虚。 膝盖骨一阵阵酸痛,险些直接跪在泥地里。 他看着那份军绿色文件上的“绝密”钢印,和“国安部”的大印。 汗水把他的警服短袖全部湿透了,湿黏地粘在后背上。 祁同伟让他带队来的时候,可没说这里是个军事禁区。 这他妈是让他来当替死鬼。 程度没有半句废话。 他右手发抖,手枪在手里滑了一下。 他有些慌乱地把枪塞回了牛皮皮套里。 由于手指不听使唤,枪套的皮扣被他扣了三次才勉强卡紧。 “撤……撤人。” 程度压着嗓子,对身后的警员下达指令。 声音哑得像是在风沙里磨过。 警员们如释重负,赶紧噼里啪啦地把枪插回枪套,把警戒线收了起来。 赵瑞龙在后面彻底气疯了。 他从大G旁边跑过来,一脚重重踩在旁边的烂泥坑里。 黄泥水溅了他半个裤腿。 “程度!你他妈是个怂包!” 赵瑞龙指着程度的鼻子,破口大骂。 “一个破律师,几张假纸就把你吓尿了!” 赵瑞龙面孔扭曲,夺过保镖手里的高尔夫球杆,狠狠砸在警车的保险杠上。 发出“当”的一声大响。 “老子今天就不信了!我看谁敢拦我拿地!” 李成阳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他看着在泥地里像疯狗一样咆哮的赵瑞龙。 他转过身。 把沾了黄泥的皮鞋在干草地上蹭了蹭。 高启强正站在防爆钢盾后面。 他手里拿着个红富士苹果,正慢条斯理地用那把瑞士小刀削着皮。 果皮打着旋落下来。 李成阳走到高启强身旁。 他用手指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条有些打歪了的丝质领带。 “强哥。” 李成阳看着暴怒的赵瑞龙。 “这大少爷吵得厉害,把老板喂鸟的清静都吵没了。” 李成阳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冷笑。 “要不。” “咱们给他。” “上个大场面?” 第78章 疯狂的强买强卖,赵家这是在自掘坟墓! 李成阳的话音刚落。 远处的碎石子路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的引擎轰鸣。 红蓝交替的警灯瞬间撕裂了黑沉沉的暮色。 十几辆市局的警车拉着刺耳的警笛,狂奔而来。 车轮在烂泥地里剧烈地打滑,带起大片漫天的黄泥汤子。 打头的那辆黑色的大众轿车还没停稳,后排车门就被一把推开。 李达康踩着没过脚踝的大烂泥,直接跳了下来。 他脚下一滑。 半个鞋帮子都陷进了泥里。他白衬衫的袖口上沾满了黑色的泥斑,领口扯开。 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流星地穿过警戒线,直接朝程度的方向冲了过去。 市公安局长赵东来,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市局刑警,黑压压地跟在后面。 “程度!” 李达康指着程度的鼻子,大吼出声。 他声音哑得像是在风沙里磨过。下颌骨的肌肉死死绷紧。 “你在这干什么!谁给你的权力,带着分局的人,配着枪,来这里闹事!” 程度手里的枪早就塞回了枪套里。 他看着满脸杀气的李达康,两条腿像面条一样直打晃。 “李书记……我们是……省厅办案……” 他结结巴巴,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 “办案?” 李达康猛地一挥手,带起一阵冷风。 “赵东来!把程度的枪,给我下了!” “是!” 赵东来没有任何迟疑。 他跨前一步,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 “咔啦。” 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程度还没来得及挣扎,腰间的九二式手枪已经被赵东来熟练地卸了下来。 连同他身上的警用对讲机,一并被扔进了后面的泥水坑里。 程度脸色灰白,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李达康!你牛逼啊!” 赵瑞龙见程度被下了枪。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脚重重踩在旁边的烂泥堆里,走上前来。 他咬着后槽牙。 “你为了一个臭老九,连我爸在京城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指着身后的推土机。 “这地,我们山水集团今天就是要强行过户!你李达康能把我怎么着?” 赵瑞龙大少爷脾气上来了。 在汉东,他要拿的东西,还没人敢不给。 李达康冷笑了一声。 他从腋下的公文包里,扯出那份还盖着市委鲜红大印的千亿半导体规划书。 在半空中拍得啪啪响。 “赵瑞龙。你爸是赵立春。不是玉皇大帝。” 李达康往前逼近了半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瑞龙。 “这一千两百亿的半导体基地。是京州六百万老百姓的饭碗。是国家的工业脊梁!” 他声音像是一重重闷雷。 “你带着流氓。开着推土机,来这里砸场子强买强卖。” 李达康戳着赵瑞龙的肩膀。 “你这是在刨整个汉东老百姓的根!你赵家,这是在自掘坟墓!” 高小琴在旁边,手脚冰凉。 冷汗顺着她有些发白的脸颊往下淌,把她脖子上的真丝围巾都浸湿了。 她刚才已经看到了华盛那几十个黑衣安保的阵势。 还有李成阳手里的最高检协查函。 她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纠纷。这块地底下,埋着通天的雷。 “瑞龙,走吧。” 高小琴上前一步。 死死拽着赵瑞龙那件花衬衫的袖子,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颤抖。 “这地我们不能碰了。快走,回庄园。” “滚开!” 赵瑞龙一把甩开高小琴。 他力道极大,高小琴穿着高跟鞋踩在泥地里,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那件名贵的酒红色旗袍袖口。 被他生生扯开了一个三寸长的口子。 赵瑞龙彻底失去了理智。 在汉东。 他被一个卖鱼的拍了脸,被一个律师威胁要送去坐牢。 现在。连李达康都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赵家在自掘坟墓。 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他一手指着李达康的鼻子。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歇斯底里地咆哮出声。 “李达康!你为了一个臭老九跟我赵家作对?” 赵瑞龙脚踩在泥水里,双眼充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疯兽。 “老子今天就不走。” “看谁敢动我!” 第79章 祁同伟的胜天半子?陈致远:你连当棋子都不配 赵瑞龙的咆哮声在东郊空旷的荒地上回荡。 带着被踩了尾巴一样的气急败坏。 声音在荒草地里传出老远。 画面切回。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三栋。 下午五点。 夕阳的光线穿透了旧窗帘上的小孔,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致远正靠在破旧的绿皮沙发上。 他手里拿着个不锈钢保温杯。 杯子里的水有些凉了。 他拧开盖子,往里面续了点热水。 绿色的塑料壳暖水瓶口,水流哗啦啦作响。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枸杞茶打湿了他的嘴唇。 桌上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 亮起了红色的加密信号灯。 “嗡——嗡——” 机身在掉漆的写字台玻璃板上,发出沉闷的震动声。 陈致远按下接听键。 话筒里。 传来祁同伟有些干沙、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谄媚的声音。 “致远啊。我是同伟。” “祁厅长。” 陈致远把保温杯搁在桌上。 “大清早的,不去省厅盯丁义珍的案子。有何贵干?” 电话那头。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 他的手指有些不自然地抠着警服的铜纽扣,手心里的汗水,把话筒浸得直打滑。 “大风厂的事情,我们确实有些误会。” 祁同伟把姿态放得很低。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空。 “赵公子……也就是瑞龙。他脾气急了点,办事手段粗鲁。但这块地,是赵立春老人家在京城指名要的。” 祁同伟干笑了一声,试图搬出赵家的背景。 “陈总。在汉东,和气生财。赵公子想跟您在这地皮上,合作一下。你看,能不能给赵公子一个台阶下?” 他手在桌面上抹了抹。 “只要您松个口。我向您保证。华盛重工以后在全汉东的审批和安保,我公安厅,全权绿灯。谁敢伸手,我第一个抓他。” 祁同伟说得很真诚。 甚至带上了一丝求情的意味。 只要能在陈致远这里求到一个台阶。不仅赵瑞龙能脱身,他那个副省长的位子,也算保住了。 陈致远又喝了一口温水。 “祁厅长。” 他声音很平。没有一丁点的情绪起伏。 “高育良今天一早,给你打电话了吧。” 电话那头。 祁同伟的手指,猛地僵在警服扣子上。 “陈总,这跟老师没关系,是我……” “行了。祁同伟。你到现在,还觉得这是一场关于地皮和利益分配的官场博弈?” 陈致远打断了他。 他玩弄着手里那颗泡得发胀的枸杞。 “你在梁家大院跪了那一下,膝盖就再也没直起来过。” “你为了往上爬,甘心给赵家当狗。为了几千万的高利贷,为了高小琴的山水庄园,你算计得整宿睡不着。” 陈致远轻轻弹飞了指尖上的枸杞。 红色的果实掉进纸篓里,发出一声闷响。 “但在华盛面前。” “你所谓的权力博弈,所谓的胜天半子。” 陈致远看着窗外正在清扫落叶的保洁员。 “不过是小孩子在泥坑里玩泥巴。” “陈先生!你不要欺人太甚!” 电话那头,祁同伟终于憋不住了。 他的指甲盖抠进了手心肉里,大腿上的肌肉在剧烈地痉挛。 他为了这个位子出卖了灵魂,最受不得别人说他是“狗”。 “我是省公安厅长!程度现在就在现场执法!华盛重工再大,也得按汉东的法来办!” 陈致远直接挂断了电话。 “啪”的一声。 他把黑色卫星电话扔回桌上。 没有理会电话里祁同伟那刺耳的咆哮。 他重新拧上保温杯的盖子。 “咔哒”一声。 陈致远走到阳台上。 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暮色。 “同伟啊。” 他喃喃自语,指尖在铁护栏上弹了弹,发出空洞的响声。 “你连天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想胜天半子?” 话音未落。 突然。 遥远的东方夜空深处。 传来了一阵沉闷、庞大得像闷雷一样的直升机螺旋桨轰鸣声。 “轰轰隆隆——” 声音在云层里激荡。 连带着教职工楼前的那几棵老梧桐树树叶,都开始疯狂摇晃,洒下一片灰尘。 陈致远看着那道从夜空深处亮起的红色航行灯。 地平线外。 华盛半导体基地的最高级别军事禁区防御专线。 被保密红线,彻底激活了。 第80章 沙瑞金冷眼旁观,他也想探探陈教授的底牌 省委大楼。 五楼,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墨镜摘了下来,拿在左手里。 夜幕彻底笼罩了京州,远处的东郊方向,隐隐约约亮起了一大片橘黄色的探照灯光。 窗外的天空深处。 两架军绿色的直升机,正拖着长长的红白航行灯。 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声,低空飞过省委大院的上空,朝着东郊荒地的方向狂飙。 风声很大。 隔着双层隔音玻璃,沙瑞金依然能感到玻璃窗在轻轻颤动。 “叩、叩。” 敲门声响起。 秘书小吴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白瓷保温杯。 他因为走得急,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衣服领口有些歪。 “沙书记,大风厂和东郊那边……出大事了。” 小吴走过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市局的赵东来带了上百号人,跟程度在泥地里对峙起来了,枪都拔了。山水集团的施工队把路堵死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发虚。 “沙书记,咱们省委……要不要出面干预一下?李达康和祁同伟真要在现场干起来,汉东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沙瑞金没说话。 他转过身,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发干的鼻梁。 走到桌边。 他用手指抹了抹桌角那盆君子兰的叶子。 叶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指尖上留下一抹灰印,他在西裤口袋上随手擦了擦。 “干预?” 沙瑞金端起保温杯。 拧开盖子,吹了吹上面的两片茶叶。 “李达康和祁同伟,那是汉东的内耗。让他们斗。” 他声音平缓,听不出一丝起伏。 “程度去封华盛的地,那是祁同伟昏了头,被赵家当枪使。李达康去保地,那是他李达康的政绩命脉。” 沙瑞金喝了口茶。 “但华盛重工,不是一般的民企。陈致远这个人,我还没看透。”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方那闪烁的红色航行灯。 “我也想看看,这位陈教授,在京城军方和国安部的底牌,到底有多大。” 他要冷眼旁观。 新官上任,他需要一把火去烧汉东的赵家。但他也需要看清,这把火的主人,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降维力量。 此时。东郊荒地。 两架直升机巨大的探照灯光,探照灯雪白的光柱,直接锁死了瘫在泥地里的赵瑞龙。 狂暴的下旋风把推土机的排气黑烟吹得一干二净。 几辆猛士越野车已经撞烂了山水集团的水泥防撞墩,硬生生停在路中央。 程度被赵东来缴了枪,双手反剪按在泥水里。 赵瑞龙那条湿透了的裤子沾满了黄泥。 他趴在泥地里,嘴唇发白,脑门上冷汗直流,被荷枪实弹的特卫用九五式微冲直接顶住了后脑勺。 几百个拿着钢管的流氓,早就双手抱头,整整齐齐地跪了一地。 “省委一号保密电话。” 办公室里,桌上那台红色的老式座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滴——滴——” 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突兀。 沙瑞金放下不锈钢杯子。 他快步走回桌前,抓起那个红色的塑料话筒。 “我是沙瑞金。” 他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 “瑞金同志!你们汉东省委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军方某位经常出现在电视新闻最前排的老首长。 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震耳欲聋的怒吼声,直接透过话筒,像惊雷一样在沙瑞金的耳边炸响。 “华盛重工的半导体基地,是国家SS级绝密工程!涉及最核心的战机芯片和国防安全!” 老首长的喘息声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威严。 “赵立春那个混账儿子,居然敢纠集黑社会,带着推土机去强拆基地的围墙!” “这叫刺探国家机密!这叫叛国罪!” 老首长语气硬得像冰。 “军方已经启动特级安全预案。这件事,你们省委必须严肃处理,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明天一早,中纪委的联合调查组就会进驻汉东!” 沙瑞金后背的白衬衫。 在这一瞬间。 瞬间湿透了。 冷汗粘在脊梁骨上,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剧烈的哆嗦。 绝密工程。 叛国罪。 中纪委联合调查组。 这几个词,每一个都重得像是一座大山,能把赵家那把撑了几十年的保护伞,砸得稀碎。 他原本以为陈致远只是个有军方背景的寡头。 没想到。 这一脚下去,赵瑞龙直接把整个国家的国防红线,给踩爆了。 “老首长,您消消气。省委……省委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沙瑞金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他的指甲陷进红色的话筒塑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 “好自为之。” 电话那头冷冷地挂断了。 只剩下嘟、嘟的盲音。 沙瑞金慢慢放下红色话筒。 他把话筒搁回底座。手有些脱力,滑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 看着站在办公桌前、大气都不敢喘的秘书小吴。 沙瑞金从桌角摸出那副黑色的墨镜。 重新戴上。 黑色的镜片,遮住了他那双满是血丝、凝重的双眼。 他的下颌骨死死绷紧,咬肌凸出一块。 “小吴。” 沙瑞金伸手理了理西装外套有些发皱的下摆。 声音冰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杀气。 “赵瑞龙这回死透了。谁来求情都没用了。” 他指着窗外夜幕下的京州。 “准备一下。让省纪委和省检察院联合出动。” 沙瑞金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夹,冷声下令。 “今晚开始。” “全面接管山水集团!” 第81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陈致远下令放开基地外围 “咔哒。” 红色的保密话筒重重地砸回底座。 线头在半空中晃了晃,最终静止了下来。 陈致远收回右手。 他抬起头。 看了一眼挂在泛黄墙壁上的老石英钟。 时针和分针正好在最顶端重合。 深夜十二点整。 屋里极静。 窗外,深秋的冷风扯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拍打在有些松动的窗玻璃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写字台上,那台黑色的平板电脑开着。 屏幕散发着幽蓝色的荧光,打在陈致远的脸上,忽明忽暗。 高启强站在一旁。 他手里拿着块有些破旧的白棉布,正慢条斯理地擦着写字台边缘的一点墨水渍。 他脚下的黑皮鞋上。 还沾着今天一早去市委大楼时蹭上的干泥巴。 稍微一动,鞋底就掉落下来几个碎泥块,在地板上很显眼。 高启强有些尴尬地挪了下脚。 用鞋底把那几个泥块悄悄踩碎,蹭进了桌底下的阴影里。 他指着平板电脑上的监控画面。 “老板。程度那小子,带人动手了。” 陈致远没说话。 他把不锈钢保温杯端起来,拧开盖子。 吹了吹里面泡涨的枸杞,喝了一口水。 视线落在了屏幕上。 视频里,东郊那片荒地正被刺眼的手电筒光束切得支离破碎。 两台没有喷涂任何标识的履带吊车。 正发出沉闷的柴油机轰鸣。 钢索绷得笔直。 “咣当!” 一个重达数吨的灰色水泥防撞墩。 被重重地砸在泥地里,把原本通往小砖房唯一的土路,砸出了个坑。 程度穿着一身警服。 正站在一辆打着双闪的警车旁,指挥着几个混混用钢丝网去拉警戒线。 “啪嚓!” 视频里。 两个穿着电工制服的男人用大号铁剪刀,铰断了临时牵进荒地的电线。 电线掉在草丛里,冒出一团耀眼的蓝色电火花。 接着是水管。 铁链子把水阀缠了三圈,挂上了一把铜大锁。 高启强收起抹布。 “程度连夜把路给封了,水电也断了。市局的赵东来想带人过去,被祁同伟用省厅办案的公文给强行按在了大楼里。” 高启强把手揣进西装裤兜。 “李达康这会儿还在市委砸杯子,但省厅的手续合法,他一时半会也绕不开程序。” 他往前凑了半步。 “老板。要不要让成阳的法务部直接去省委起诉他们越权?或者,让小龙带车队,直接在东郊跟程度碰一碰?” 高启强眼角有些发冷。 这种官商勾结的下三滥手段,他当年在京海见得太多了。 唐小龙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攥着个黑色的对讲机,衣服上还沾着一层冷硬的晨露。 “陈总。程度带的人,手里都配着枪。但这帮分局的软脚虾,咱们留在东郊地表的几十个兄弟,一顿拳脚就能让他们连枪都拿不稳。” 唐小龙吐掉嘴里的草根。 “只要您一句话。我今晚就让程度横着抬出东郊。” 陈致远转了转手里的保温杯。 温度有些凉了。 他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李成阳去陪他们玩法律,那是逗他们开心。你带人去跟省厅的警员火拼,那是自降身段。” 陈致远笑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快地敲着。 “赵瑞龙是个没脑子的。他爹赵立春在京城还没退,他就真以为这汉东的常委会,是他们赵家的后花园了。” 他摇了摇头。 “程度是条狗。祁同伟是个提线木偶。” “他们想用省厅的名义来强占这块地。那就让他们进来。” 陈致远指着屏幕里那个正在冲着铁丝网啐唾沫的混混头目。 “如果咱们提前把网拉紧了。他们怎么敢把推土机开进去?” “不把事情闹到天上去。赵立春在京城那张老脸,怎么撕得下来?” 他站起身。 运动服的拉链在纽扣上碰了一下。 “小龙。” “老板。”唐小龙立刻立正,神色肃然。 “通知东郊的所有地表安保。撤。全部撤回地下实验室。” 陈致远倒掉杯子里有些发凉的水。 “把大门给他们拉开。水泥墩子他们爱怎么摆就怎么摆。电和水断了就断了,地底下的柴油发电机,够用三个月的。” 陈致远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黑夜。 “地表的防线,全部放开。主动请君入瓮。我倒要看看,赵瑞龙那几台挖掘机,能不能砸穿军工级的钛合金舱门。” 唐小龙眼里闪过一丝骇然。 随即,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老板。我这就通知下去。” 他按下手里对讲机的红色发射键。 “一号呼叫。东郊地表,全员撤退,把路腾干净。” …… 同一时间。 京州东郊,山水庄园。 豪华的至尊包厢里。 墙角壁炉里的木炭烧得红通通的,屋里热得让人有些发燥。 赵瑞龙光着膀子。 正躺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根粗雪茄,闭着眼享受着旁边女明星的按捏。 高小琴坐在一旁,正用一根银签子剔着一块有些发酸的红柚子。 “叮。” 赵瑞龙扔在茶几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一条短信。 赵瑞龙不耐烦地推开女明星的手。 他支起身子,一把抓过手机,滑开屏幕。 发件人是正在东郊盯梢的一个山水集团经理。 “赵总!出奇事了!” “华盛重工留在地表的几十个黑衣保安,刚刚全部撤走了。连门口的大铁链子都给带走了!” “现在整个工地空无一人。连大门都敞开着!” 赵瑞龙看着屏幕上的字。 脸上的横肉。 因为极度的兴奋,猛烈地抽搐了两下。 “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从沙发上翻身站起,一巴掌拍在台球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撤了!高小琴,你看见没有!” 赵瑞龙指着手机屏幕,语速极快。 “那个穷教书的,果然是个软蛋!李达康今天上午刚签了合同,今天晚上他就把人全撤了!” 高小琴放下手里的银签子。 她看着手舞足蹈的赵瑞龙,眉头有些舒不开。 “瑞龙。这事有点古怪。陈致远昨天才砸了十个亿,这会儿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把地丢了?” “有什么古怪的!” 赵瑞龙端起桌上的半杯烈性威士忌,一饮而尽。 冰块在嘴里被他咬得咔嚓作响,冰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 “程度带了两个中队在外面围着。祁同伟把省厅办案的帽子扣了上去。他陈致远就算有天大的胆子,敢跟国家机器正面干?” 赵瑞龙把酒杯砸在地上,粉碎。 “他知道自己留着地也没法开工,干脆把人撤了。这是在向我赵公子求饶呢!” 他扯下脖子上的金项链,狠狠甩在沙发上。 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贪婪。 “通知施工队。天一亮,就把挖掘机给我开进去!” 赵瑞龙狞笑着。 “我要亲眼看着,把他的那个破看守所,推成一地白灰!” 第82章 赵公子得意忘形,真以为自己拿捏了汉东的天? 赵瑞龙猛地把手机拍在台球桌上。 “砰!”的一声大响,绿色的呢绒台球桌面上,几颗红球被震得滚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头顶上方的水晶吊灯剧烈晃荡,晃出一片散乱的光影。 “撤了!高小琴,你看见没有!” 赵瑞龙大笑起来,声音在宽敞的包厢里横冲直撞。 “那个穷教书的果然怂了!” 他顺手搂过旁边一个女明星的肩膀,在对方那张涂满粉底的白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发出吧唧的一声响。 女明星娇嗔了一声,伸手去拍他身上的粉尘。 赵瑞龙笑得满脸横肉都在颤。 “我就说,一个臭老九,拿什么跟我斗?” 他走到旁边的红木吧台前。 拿起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准备倒满。 因为太兴奋,他手抖得厉害,手里的水晶杯重重磕在吧台的边缘。 发出一声尖锐的撞击声。 浅黄色的酒液洒了大半,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滴在他光脚踩着的真皮拖鞋上,黏糊糊的。 他连擦都懒得擦,直接仰头把剩下的酒灌进嘴里。 “小琴。去。给我接祁同伟的专线。” 高小琴把手里剔了大半的红蜜柚扔在茶盘里。 她站起身。 身上的酒红色旗袍在沙发边缘带起一阵沙沙声。 她走到大办公桌前,按下保密电话的免提键。 “同伟!成了!程度的人刚刚把消息传回来,华盛重工的保安撤了个干净!” 赵瑞龙凑到话筒前,大声喊道。 “他们连门口的大铁链子都带走了。大门敞开着,里面现在空无一人!” 电话那头。 省政法委家属院的一栋小楼里。 祁同伟正坐在靠窗的红木书桌前。 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准备往白瓷茶杯里倒水。 听到话筒里赵瑞龙兴奋到有些沙哑的吼声。 他手一抖。 紫砂壶的盖子没盖稳,“当”地一下磕在杯沿上,溅出几滴滚烫的热水。 砸在他的手背上。 烫得他眉头一皱,赶紧把水壶搁在桌上,拿衣袖在手背上狠狠蹭了两下。 “瑞龙,这消息……准确吗?” 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背。 “陈致远昨天下午刚砸了一百个亿到市里的公账上,今天晚上,就因为程度带了两个中队封路,他就把地表的人全撤了?” 祁同伟转了转手里的签字笔。 “这不合常理。那家伙的脾气,我前天在汉大湖边见识过。不像是这种一吓唬就缩头的人。” “同伟,你这就是在汉东待久了,被那帮老家伙吓破了胆。” 赵瑞龙不屑地啐了一口。 他从吧台前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台球桌边缘。 “他陈致远再怎么有钱,他也是个历史系的教授。他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 他敲了敲台球杆的木杆。 “程度的人手里带着枪呢。省厅办案的封条贴在外面,他华盛重工再怎么横,敢跟咱们省公安厅硬碰硬?” 赵瑞龙冷笑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占着地也开不了工,每天白白折损违约金,所以知难而退了。这是在向我赵家求饶。” 电话那头。 祁同伟摸着冰凉的话筒,沉默了半晌。 他心头那股子不安感,像是一层甩不掉的雾气,越来越浓。 但看着手边那份关于他往上递一步的推荐报告。 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些疑虑,死死压在心底。 “好。既然他撤了人。那明天一早,程序上我也让程度配合,先把地皮的归属权冻结。” “不。不光是冻结。” 赵瑞龙眼神一狠。 他把手里的台球杆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我大姐在京城一直看不起我,说我只会走私和炒股。我这次要在京州,在李达康和沙瑞金眼皮子底下,把这一万亩地拿下来。” 他盯着高小琴。 “明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让施工队把所有的重型挖掘机全开进去。” “把那个破烂红砖房和堆放处,全给我推平了。” 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这就叫生米煮成熟饭。等李达康明天一早醒来,东郊已经姓赵了。他李达康有天大的本事,也得给我憋回去!” 高小琴坐在一旁,手里捧着那杯温热的红茶。 她有些不安地用手指在白瓷杯上捏了捏,指甲盖发白。 她想劝赵瑞龙动作别这么大。 毕竟李达康现在像个疯子一样在盯着。 但看着赵瑞龙那张因为贪婪和愤怒已经红了眼的胖脸,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赵家这大少爷,任性惯了。 “程度。” 赵瑞龙重新拿起手机,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明天凌晨五点半,带你的人去前面开道。” “天一亮。我要看到挖掘机砸在大风厂的废墟上!” 时间飞逝。 凌晨五点半。 京州东郊,荒野。 秋季的清晨,风冷得像冰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大雾渐渐散去,露出荒地里那一片半人高的茅草。 “轰隆隆、轰隆隆——” 沉闷、暴烈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突然撕裂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 几十台黄色的挖掘机、推土机,车头亮着惨白的大灯。 光柱在泥地里乱晃。 程度的白色警车拉着长长的警笛,在前面带路。 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东郊荒地的大门。 第83章 挖掘机开进郊外荒地,强拆大戏正式拉开幕 第一台挖掘机的发动机在晨雾中轰鸣。 黑色的柴油尾气喷涌而出。 车头大灯惨白的光,直直地打在大风厂废旧的看守所小砖房上。 照亮了外墙上那些斑驳发黑的红砖。 清晨。东郊荒地。 草叶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白霜。 程度站在一辆警车旁。他拉紧了警服防风外套的拉链。 冷风迎面吹过来。 他鼻子有些发酸,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程度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用力擤了把鼻涕,随手扔在脚边的泥地里。 “警戒线再往外拉二十米!” 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子,冲着手下的警员大声喊。 “大清早晨练的那些村民,全给我赶走!省厅办案,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警灯在晨雾里红蓝交替地闪着,把周围的茅草都染上了诡异的光。 两个警员扯着黄色的警戒线,踩着枯草往前走。 一个挑着扁担、准备去城里卖菜的村民想抄近道穿过荒地。 被警员用橡胶棍重重抽在扁担上。 “滚回去!没看见封路了吗!”警员大骂。 村民缩着脖子,挑着担子一溜烟跑了。 施工队的头目穿着一件油腻的藏青色夹克。 头上戴着一顶已经滑丝、用透明胶带缠着的黄色安全帽。 他嘴里嚼着血红色的槟榔。 走到推土机车旁。 往地上啐了一口红色的汁水。 “砸!把那破红砖房先给我推了!” 头目挥舞着手臂,粗声大气地吼。 “赵公子说了。天亮之前,这地表上不能留下一块完整的砖头!” “轰隆隆——” 三台黄色的重型挖掘机同时开动。 宽大的金属履带碾碎了石子路,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高高扬起的黑色大铲斗。 带着万钧的破风声,直接撕裂了那圈长满黄锈的铁丝网。 朝着荒地中央的那座小红砖房砸了过去。 画面垂直下切。 地底下百米深处。华盛半导体研发中心。 冷白色的光线亮如白昼,没有一丁点灰尘。 空气高频过滤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水流一样在车间里回荡。 宋运辉正穿着一身臃肿的连体防静电无尘服。 手里拿着一把不锈钢镊子。 正小心翼翼地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单晶硅片,准备放入双工台。 “咣当。” 头顶上。 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像雷声一样的微弱震动声。 合金天花板上的几个指示灯,跟着微微晃了晃。 宋运辉手抖了一下。 镊子的钢尖在硅片边缘稍微碰歪了半毫米。 他有些尴尬地吸了口气。 在面罩后面眨了眨眼,平复了一下手上的力道。 把硅片稳稳放回原位。 “宋总。地表好像动用重型机械了。” 身旁一个拿着平板电脑的研究员,声音从防毒面罩后面传出来,有些发闷。 “震动级别达到了一点二。需要不需要启动地下的重型防爆隔离门?” 宋运辉摘下眼镜。 拿衣服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汗水,重新架回鼻梁上。 “不用。” 他声音平缓,听不出一丝慌乱。 “老板昨天亲自下达的指令。地表不设防,放他们进来。” 宋运辉把不锈钢镊子放在酒精盘里。 “数据记录别停。继续光路标定。两点二微米的分辨率,今天必须测出来。” 研究员点点头,退了回去。 整个地下基地,依然在一片冷白的光线里,如同一台庞大、精密的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 地表。 第一台重型挖掘机的黑色大铲斗。 已经呼啸着砸到了红砖房的头顶。 “咣当!” 一声金属撞击红砖的巨响,在荒野上爆开。 整片红瓦和砖墙。 瞬间在巨大的铲斗撞击下崩溃。红砖碎裂成粉末,砖石四溅。 小砖房的半个屋顶直接塌了下去,激起漫天红色的尘土。 而就在这尘土飞扬的瞬间。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 拉着黑底白字的省厅牌照,在警笛声中,缓缓停在荒地外围。 祁同伟的专车。 到了。 第84章 祁同伟亲自压阵,今天这块地必须姓赵! 红砖房的半个屋顶塌了下来。 激起漫天红色的砖灰。 在清晨的冷风里,大片红灰像一团沙尘暴一样,朝着四周疯狂扩散。 黑色的帕萨特轿车门推开。 祁同伟迈步下车。 冷风打在车门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咳!咳!” 祁同伟刚踩在泥地里。 冷不丁吸入了一口干燥的红色砖粉,呛得他弓下腰,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眼泪都出来了。 他有些尴尬地从兜里掏出一块白色手帕,捂住口鼻。 他今天没有穿警服,换了一身洗得干净的灰色中山装。 但他脚下那双刚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在落地的一瞬间。 就结结实实地踩进了湿漉漉的黄泥和红砖碎屑里。 裤脚上也粘上了几点刺眼的泥星子。 “同伟!你还真亲自来了!” 赵瑞龙穿着那件大花衬衫,从奔驰大G旁边哈哈大笑着迎了上来。 他嘴里咬着雪茄,脸上的肉在风里抖动。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一模一样的古巴雪茄,递了过去。 “来,抽一根。定定神。” 高小琴穿着酒红色的旗袍。 在冷风里,她拿出一个纯银的防风打火机。 “啪嗒”一声按响。 祁同伟接过雪茄。 火苗在风里剧烈地晃了晃,他凑过去,点燃了烟。 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草味,勉强压下了气管里的红砖灰。 “瑞龙。大风厂的事情,我们已经丢了先手。” 祁同伟背着手。 他踩在红砖碎屑上,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这块地,绝不能再出任何漏子。高小琴说得对,这是我们汉大帮在京州最后的底盘。” 他看着那几台正在冒黑烟的黄色重型挖掘机。 “只要地皮推平了。李达康就是把整个京州的地皮掀过来,也找不到证据。” 祁同伟把手帕塞回兜里。 “生米煮成熟饭,省委那边,高书记自然会去写报告。” 程度一瘸一拐地从警戒线那边跑了过来。 他的大檐帽在风里被吹得歪歪斜斜,他用那只没拿警棍的手,赶紧按住帽子。 “厅长!赵公子!” 程度气喘吁吁,大口地咽着唾沫。 “警戒线已经拉好了。光明分局的二十个警员把路口全锁死了。李达康的人现在根本进不来。” 祁同伟抽了口雪茄。 青灰色的烟雾在风里瞬间消散。 “程度。” 他声音冷硬,不带半点情绪。 “动作要快。” 他用手里夹着雪茄的右手,指着那座已经塌了一半的红砖房。 “赶在李达康带人来之前,把地表的所有违规建筑,全部夷为平地。” “只要地基毁了。他就没有立案的借口。” “明白,厅长!”程度啪地敬了个礼。 转身跑开,去给推土机和挖掘机下达最后的总攻命令。 赵瑞龙看着程度的背影,往地上啐了口雪茄碎末。 “李达康那个软蛋,平时在市委开会拍桌子。碰上省厅办案,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地缩着。” 他满脸嚣张,搂着高小琴的肩膀。 “等这地平了,我请省里的常委们吃野味。” 祁同伟没接话。 他深深地吸了口烟,看着大铲斗再次在半空中扬起。 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右眼皮,在冷风里突突直跳。 像是一根针,在肉里不停地扎。他伸手揉了揉眼角。 “咣当!” 最前面的那台重型挖掘机。 巨大的黑色大铲斗。 带着万钧的力道,再次狠狠砸了下去。 红砖房剩下的两面危墙,在巨力撞击下,轰然倒塌。 整座建筑变成了一地残砖断瓦。 铲斗在泥地里用力往后一拉。 把所有的红砖残骸,像垃圾一样,全部推到了荒地的一角。 露出了红砖房地基最深处。 一块被红泥沙土覆盖。 足足有两米多宽。 散发着冷冽、银灰色金属光泽的厚重合金钢板。 第85章 警告!前方为国家绝密禁区,无关人员退后! 挖掘机的铁铲狠狠撞在合金钢板上。 发出刺耳至极的金属摩擦声。 “咣当!” 一连串橘黄色的火星子,从大铁铲和钢板的接触面上四处乱喷,像是一蓬绚烂的钢花。 那台重型挖掘机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排气管里“噗”地喷出一大口浓黑的柴油烟,引擎盖里发出一阵干瘪的喘息,险些当场憋熄火。 钢板纹丝不动。 挖掘机铁铲前段的两根粗大铲齿,在反震力下,“啪、啪”两声,直接当场崩断。 断裂的半截铁齿飞了出去。 砸在赵瑞龙那辆奔驰大G的金属前保险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施工队的头目站在大深坑边缘。 张着嘴,嘴里那半口假牙又差点顶出来。 他有些滑稽地用大拇指死死按住下巴,手抖得像筛糠。 “这……这他妈底下怎么会有块铁板?” 赵瑞龙把手里夹着的雪茄往地上一扔。 他穿着那件大花西装,在泥地里急走两步,来到了坑边。 “程度!程度!让你的人下去看看,拿铁棍把这盖子撬开!” 程度在后面。 风吹得他警服的外套呼呼作响。 他跑得太急,一脚踩进一堆碎红砖里,脚踝歪了一下。 疼得他咧了咧嘴。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坑边。 祁同伟也走了过去。 他越过地上的碎砖和焦黑的泥土,站在了这块两米多宽的钢板前。 他弯下腰。 伸出右手。 粗糙的指尖在钢板边缘摸了摸。 钢板表面呈现出一种冷硬的暗灰色。 上面有一圈一圈精密的同心圆螺纹,连个划痕都没留下。 刚才挖掘机大铁铲那千钧的一击,仅仅是蹭掉了上面的一层黄色红泥。 入手冰凉。 质地坚硬得像是一块重型坦克的装甲。 祁同伟是政法系的,但他当过兵。 他看着钢板边缘那一圈黑色的特种密封胶圈,和亮银色的内六角固定螺栓。 脑子里,有一缕凉气顺着脊梁骨直接爬了上来。 “这东西……” 祁同伟收回右手,五指不自觉地攥紧。 “这不是普通的民用工程。这不是大风厂的防盗铁门。” “不是民用?”赵瑞龙也探过头来,“那是李达康偷偷在这建了什么地下金库?” 他眼神里满是贪婪。 “管他什么库!砸!程度,让你的人拿大锤砸!” 还没等程度的手下动。 “嘀——嘀——嘀——” 合金钢板四个角上的卡槽里。 突然,无声地翻转,亮起了四个圆形的红色警报灯。 红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非常刺眼。 “滋啦。” 地面下方的铁壁深处。 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音。 接着。 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起伏的电子合成音,通过埋在土里的高保真音响,在大风厂的废墟上空响了起来。 声音极大。 在空旷的东郊荒野上回荡。 “警告!前方为国家SS级绝密国防禁区。” 伴随着尖锐的电流麦克风啸叫声,那个机械的机械音,一字一顿。 “无关人员立刻退后!三分钟内不撤离,将被视为武装入侵,就地击毙!” 第86章 强拆队傻眼了,这荒地下面怎么全是高科技设备? 那声“就地击毙”的电子音被风吹散。 赵瑞龙一把抢过旁边小弟手里的铁皮扩音器。 因为用力太猛。 他右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那颗大钻戒,在扩音器的铁盖上狠狠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声。 他脚踩在烂泥地里。 脚下一滑,踩到了一个被捏瘪的废旧矿泉水瓶,身子歪了一下。他有些狼狈地用手扶住车门,稳住身形。 “去你妈的就地击毙!” 他举起扩音器,冲着那块冒着红光的合金钢板狂笑,吐沫星子喷在塑料话筒上。 “录音机吓唬谁呢?老子在这片地界上长这么大,就没听过什么国家重工!” 赵瑞龙把扩音器随手一扔。 “赵爷我是吓大的?程度,让你的兵闪开。施工队,给我把雷管拿出来,把这王八壳子给我炸开!” 程度在后面。 冷风刮过他的警服,他总觉得后脊梁骨在隐隐冒着凉气。 他把手背在身后。 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没敢去拦发了疯的赵瑞龙。 但施工队里两个大腿上刺着青、光着膀子的亡命徒。 已经从大巴车的底舱里,摸出了两排红色的雷管。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深坑里滑。 还没等他们把雷管贴在合金钢板上。 “滋——咔啦!” 钢板底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液压轴承摩擦声。 紧接着。 是一阵刺耳的、哧哧的气泵泄压响动。 “噗——” 一大团浓烈的白色气雾,带着高压气流,从钢板的边缘缝隙里猛地喷涌了出来。 白雾瞬间在晨风里散开,把大半个深坑都笼罩在了一片潮湿的雾气里。 两万吨级气压泵的卸载声,震得周围的红砖废墟大片大片往下垮。 两个亡命徒吓得大腿一抖。 手里的雷管“啪嗒”掉在泥地里,沾了一身黄泥。 连滚带爬地往外退。 合金钢板竟然在他们面前,缓缓地往两侧退开。 露出了里面一条亮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密封通道。 通道口边缘,一圈红色的密封橡胶圈,在白雾里泛着水汽。 程度咽了口干沫。 他壮着胆子,歪着戴不稳的大檐帽。 一步一步,蹭到了深坑边缘。 低头往下看去。 高小琴拉着旗袍一角,踩着高跟鞋。 也有些踉跄地走到了旁边。 风吹乱了她的真丝围巾,她有些嫌恶地拿手挡在脸前,眯起眼睛。 透过密封通道一侧厚达十公分的防爆玻璃。 他们直接看到了地底下。 那个亮如白昼、纤尘不染的地下庞大车间。 上百盏大功率防爆黄光灯。 把下面照得金碧辉煌,像是一座黄金铸就的地下宫殿。 一台台高精度的单晶硅生长炉正在平稳旋转。 蓝白相间的大连齿轮箱锃亮。 几十个穿着雪白连体无尘服、戴着防毒面罩的技术人员。 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在设备间穿梭。那样子,就像是在科幻电影里的宇航员。 最深处。 那台几层楼高、正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精密光刻机双工台。 正在以肉眼难辨的速度。 在一片薄如蝉翼的单晶硅片上,进行着最精细的光路标定。 这一切。 直接击碎了程度和高小琴这半辈子积攒的常识。 这哪里是什么建材堆放处。 这分明是领先世界几十年的超现代化半导体芯片研发中心。 空气里甚至飘着一股微弱的臭氧味道,干净得像是不属于这个地表。 一个正准备下去捡雷管的工人。 大腿肌肉剧烈痉挛,膝盖一软。 “当啷!” 手里的铁铲掉在乱石子上。 整个人一屁股瘫坐在了烂泥浆里。 他指着那道玻璃窗。 “赵……赵公子,下面不是垃圾场,下面全是在科幻电影里才有的精密机器!” 第87章 警报声响彻汉东,华国最高级别红色预警拉响! 工人瘫坐在泥地上的惨叫声还未落下。 突然。 荒地四周刚刚被程度拉起警戒线的空地上,几台防空警报器,毫无征兆地拉响了。 “呜——呜——呜——” 凄厉、高亢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东郊略显昏暗的天空。 声音太响。 震得推土机的铁大铲都在嗡嗡共鸣,地上的积水泛起细密的波纹。 程度的手一抖。 手枪在大腿外侧的牛皮套上重重蹭了一下。 祁同伟刚从西装兜里拿出的那个金壳打火机。 “啪嗒”一声。 直接掉在了脚底下的红砖碎屑里。 火苗灭了。 他嘴里叼着的那根雪茄掉在地上,滚进了黑泥水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警报声不对。 地下的光电标定室被强拆队的挖掘机强行震动。 高精度重型传感器在零点一秒内,被瞬间激活。 警报信号通过军用北斗卫星。 在零点一秒内,直通北京总参谋部和国安部安全中心。 汉东省委大院。 一号办公楼,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正端着保温杯,准备往里续水。 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座机,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响起了急促的长鸣。 “滴——滴——滴——” 沙瑞金手一颤。 滚烫的热水洒在手背上,红了一大片。 他根本顾不上,一巴掌抓起红色话筒。 二号办公楼,京州市委。 李达康刚把那件刮破了口子的西装外套披在身上。 墙上那个十年没响过的红色应急警报器。 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红光,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条市委走廊。 李达康手里的公文包“啪嗒”掉在地上。 三号办公楼,省公安厅。 指挥大厅的巨大电子屏幕上。 原本绿色的监控点,瞬间全部变成了血红色。 值班的警员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画面切回东郊荒地。 程度的脸色煞白。 风吹过来,他的警帽被吹落到泥地里。 他不小心把舌尖咬出了一丝血迹,咸腥味在嘴里漫开。 作为政法系统的老油条。 他太清楚这最高级别的红色防空警报,代表着什么了。 这不是普通的拆迁纠纷。 这是国家军事重地受到外力入侵时,才会自动触发的国防预警。 程度感觉自己的警服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祁……祁厅长。这动静不对啊。” 程度拉了拉祁同伟的灰色中山装袖子。 声音打着颤。 “要不……我们先撤?这看着像是个军工的地方。”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那块亮着红光的合金钢板。 后背上的冷汗,把衬衫全贴在了皮肉上。 赵瑞龙还在旁边大喊大叫:“怕什么!程度,你的人拿着枪呢,怕他们个录音机?给我继续上雷管!” “嗡——嗡——嗡——” 祁同伟裤兜里的保密步话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那力道极大。 震得他大腿内侧的肉都在发麻。 他手发抖。 从裤兜里掏出步话机。 按下了接听键。 还没等他开口。 话筒里。 就传来了省厅指挥中心值班员,带着哭腔的、变形的声音。 “厅长!北京军区的电话!最高级别红色预警拉响了!” 第88章 赵瑞龙还敢叫嚣?全副武装的军方特卫悍然登场! 值班员哭喊的声音被夜风瞬间吹散。 祁同伟捏着手里的步话机,手心里的冷汗顺着话筒往下滴。 赵瑞龙根本没注意祁同伟手里的动静。 他看着那个露出来的地底无尘车间,整个人兴奋得直哆嗦。 “蔡成功这个包子,地底下居然藏了这么多值钱的机器!” 他转头,冲着深坑边缘的几个施工队混混大喊。 “别管什么警报!” 赵瑞龙挥舞着右手,脸上的横肉都在跳动。 “下去!把那些长得像大柜子一样的机器全给我拆了!拉回去抵债!” 他身后的两个混混,手里拎着撬棍,刚准备顺着泥坡滑下去。 还没等他们迈出脚。 “呜嗡——呜嗡——” 天空深处。 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沉闷得像一万个闷雷同时在云层里滚动的轰鸣声。 声音大得骇人。 两架军绿色的武直-10武装直升机。 像两只从黑夜里伸出来的钢铁巨爪,穿透了弥漫的晨雾,直直地俯冲到荒地的上空。 巨大的旋翼狂暴地转动。 下卷的气流瞬间把地上的枯草和碎石子吹得漫天飞舞。 风太大。 赵瑞龙身上那件大花西装被吹得像个气球一样鼓起来,纽扣崩掉了一个。 程度的大檐帽直接被风吹飞,落进旁边的黄泥沟里,他连看都没敢看一眼。 “啪嗒。” 武直-10机腹下的两盏千瓦级探照灯,瞬间大开。 雪白的光柱。 像两道实质般的利剑,直接从天空死死地打下来。 精准地锁死了赵瑞龙那张满是汗水的脸。 强光直射。 赵瑞龙被晃得根本睁不开眼睛。 他本能地抬起胳膊挡在脸前,手里的高尔夫球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水泥墩子底下的泥水里。 还没等他想明白。 地平线上,再次传来轮胎在碎石路上狂乱刨地的嘶鸣。 “轰——” 六辆军绿色的猛士越野装甲车,排成一字长蛇阵。 根本没有减速。 无视了程度拉起的黄色警戒线,车头粗壮的钢制防撞杠。 “咣当!” 直接撞在山水集团用来堵路、重达几吨的水泥防撞墩上。 巨响声中。 水泥墩子被拦腰撞成两截,碎石子像弹片一样四处飞溅。 猛士越野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咆哮着冲进了大风厂的废墟。 “砰!砰!” 车门被粗暴地推开。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男人跳下车。 清一色的黑色战术背心、迷彩作训裤。 头上戴着黑色的防弹头盔,脸上蒙着黑色战术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他们脚踩黑色军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他们是华盛重工最高级别保密基地外围的暗保特卫。 受军区直接调度。 “咔咔、咔啦——” 拉枪栓的清脆金属声,在安静的荒地上响成一片。 几十把黑洞洞的九五式突击步枪。 瞬间端平。 枪口形成一个毫无死角的包围网。 冰冷的红外线激光点。 “唰、唰。” 像十几只红色的跳蚤。 死死地锁定在赵瑞龙,以及程度那帮警察的额头正中央。 第89章 荷枪实弹的压迫感,挖掘机被装甲车瞬间碾碎 额头上的红色激光点冰凉。 像是一根带冰的细针,死死地钉在赵瑞龙的眉心上。 赵瑞龙嘴里咬着的半截古巴雪茄。 “啪嗒”一声。 掉在了身下的烂泥地里,滚进黄泥水里,冒出一缕青烟,滋啦一声熄灭了。 大风刮过东郊的荒野。 荒草在风里发出一片沙沙的细响。 泥浆的土腥气和刺鼻的柴油黑烟混在一起。 整个大风厂废墟,在这一瞬间。 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瑞龙瘫坐在烂泥地里。 他那条大花西裤的裤脚,已经被冰凉的泥水全部泡透,粘在小腿肚上,冷得他直打寒颤。 他仰着头,看着那个一直指在自己脑门上的红点。 手撑在身后的碎红砖上。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身后的那两百个拿着钢管、铁铲的黑道流氓。 看着面前那几十个穿着黑色迷彩、端着突击步枪的军方特工。 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百战精兵的冷硬硝烟味。 把他们骨子里的最后一点嚣张,在瞬间吹得一干二净。 终于,有人崩溃了。 “当啷!” 一个混混手一抖。 手里的生铁管掉在地上。 砸在坚硬的石子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当啷声。 接着。 滚进了旁边的杂草丛里,不见了。 这个声音,像是一记清脆的信号。 紧接着。 “稀里哗啦”的金属坠地声,在荒地上响成了一片。 钢管。 铁铲。 一尺多长的砍刀。 全被流氓们惊恐地扔在地上,掉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星子。 “别开枪!长官别开枪!” 那个满脸横肉、刀疤延伸到耳根的独眼龙。 一改刚才要把高启强扔进沟里的狠辣。 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凉的泥水里。 双手抱头,把脸死死地埋进黄泥汤子里,屁股掘得老高。 在他身后。 两百个黑道混混,像被割倒的麦子。 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人人双手抱头,身体抖得像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动一下,迎面就是一颗九五式突击步枪的子弹。 警戒线外头。 程度和分局的几十个警察。 默默地把手里的九二式手枪,枪口向下。 插回了牛皮枪套里。 程度脑门上的汗水太密,糊住了他的老花镜片。 他有些狼狈地取下眼镜,用警服衣角用力地蹭了蹭,连看都不敢往猛士车那边看一眼。 一辆普通的黑色大众轿车,正停在东郊大路口的外围。 高启强坐在副驾驶上。 他用牙齿咬了一口手里那个削好皮的红富士苹果。 果肉甜脆,汁水很多。 高启强慢慢嚼着,神色淡然。 “轰!” 最前面的一辆军绿色猛士防暴装甲车。 驾驶室里。 一个戴着黑色钢盔、面色冷峻的特工。 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重型柴油发动机,爆发出野兽般狂暴的低吼。 猛士车厚重的钢制防撞梁。 带着万钧的力道。 狠狠地撞在山水集团最前头的那辆黄色重型挖掘机的履带和底盘上。 “咣当!” 一声刺耳至极的钢铁碎裂巨响,在荒地上爆开。 声浪太重。 震得李达康那辆还没停稳的帕萨特车门,都跟着发出一声颤音。 挖掘机那条长达数米、重达数吨的精钢液压臂。 在装甲车的撞击下。 像是一根烂面条一样,瞬间扭曲变形,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啪啪!” 几颗小臂粗的固定钢轴当场断裂,崩飞出去,砸在旁边的水泥防撞墩上,火星子乱溅。 高压油管在瞬间爆裂。 暗红色的高压液压油,像瀑布一样哗啦啦地喷涌出来。 在空气里气化。 变成了一大团呛人、滚烫的白色烟雾。 把半个挖掘机车头都笼罩了进去。 整台几十吨重的挖掘机,被撞得侧面移位。 “嘭”的一声巨响,压垮了旁边几百米长的新建铁丝网。 直接趴在了泥沟里。 排气管里冒出滚滚白烟,彻底变成了一堆废铁。 山水集团的施工队头目。 那顶黄色的安全帽已经掉在泥里。 他跪在地上,整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拉风箱声。 大风吹过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快要厥过去。这一辈子,他都没见过用装甲车直接把挖掘机碾碎的场面。 少校军官迈开腿。 他踩着黑色的军靴,走下猛士车的脚踏板。 避开了地上的那滩液压油。 “嗒、嗒。” 军靴落在满是红砖碎屑和烂泥的地面上。 发出沉闷、有节奏的脆响。 每一步。 都像是直接踩在赵瑞龙脆弱的神经上。 少校穿过那些抱头蹲在地上的流氓。 走到了深坑边缘。 居高临下地。 看着瘫在泥水里、半个身子全湿透了的赵瑞龙。 赵瑞龙仰着头。 他看着少校脸上那条狰狞的伤疤。 他的牙齿在剧烈地打架,咯咯作响。 他老子在京城的名号,他那些在汉东说一不二的特权。 在少校冷酷的眼神面前,连半张废纸都算不上。 少校弯下腰。 右手。 搭在腰间的黑色枪套上。 “咔哒”一声,扯开皮扣。 他拔出了那把黑色的九二式制式手枪。 手臂伸直。 枪口在黄昏的余晖中,反着冷冽的光。 “卡拉。” 少校大拇指一按,套筒拉动。 子弹上膛。 冰冷的枪口。 再次顶在了赵瑞龙的眉心上。 第90章 赵公子当场吓尿,这特么到底是惹了什么活阎王! “卡拉。” 冰冷的子弹上膛声,在空旷的荒地上空响起。 赵瑞龙大腿肌肉剧烈地痉挛。 他裆下一热。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根,湿漉漉地顺着西装裤管流了下去,打湿了身下那滩发黑的泥土。 刺鼻的尿臊味,瞬间在冷风里散开。 风声很大。 把荒野里的土腥气和那股子酸臭味,吹得四处弥漫。 赵瑞龙瘫坐在地。 脑门上那颗红色的激光点,一闪一闪,像是一道催命的引信。 他嘴唇乌白,没有一丁点血色。 他哆嗦着。 两手在身后的泥地里胡乱抓着,指甲盖里抠满了发黑的烂泥和草根。 “长官……长官别开枪。” 赵瑞龙颤抖着,声音尖锐得像是个太监。 “我爸是赵立春……我,我有话要说,这地我不要了。” 少校军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冰冷,没有泛起半点情绪的波澜。 在国家重工、国防绝密工程面前。 别说是一个副国级干部的二世祖,就算是赵立春本人站在这,特卫队手里的九五式突击步枪也照样能把他扫成筛子。 高小琴瘫在后面的一台挖掘机履带旁。 她那头平时打理得极整齐的波浪发,此时被风卷着泥沙,一缕缕黏在了脸上。 她脸上的妆已经全花了。 口红被手抹开,在嘴角糊了一大片。 眼角的睫毛膏被泪水冲刷下来,在脸上留下了两道黑色的泪痕,活像是个唱大戏的丑角。 高小琴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指甲盖陷在红色的旗袍里。 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呈现出一种青白色。 她身体剧烈地抖着。 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她看着前面那几辆军绿色的猛士装甲车。 和那些戴着黑色凯夫拉头盔的特工。 高小琴知道。 这一次。赵瑞龙是真真正正把汉东的天,给捅了个大窟窿。 而且这窟窿,连京城那边,都补不上了。 程度靠在他那辆白色警车的引擎盖上。 他的大檐帽已经掉在了旁边的黄泥沟里。 发胶全乱了。 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额前,黏着一点黑泥,显得狼狈不堪。 他警服的衬衫短袖被汗水完全浸透了。 紧紧贴在后背上,风一吹,带起一阵阵浸骨的凉意。 程度的大腿内侧,肌肉也在微微打着战。 他的右手。 在警用皮套的边缘,慢吞吞地摸索着。 手心里的冷汗把九二式手枪的握把浸得直打滑。 程度咬着下唇。 牙齿用力。 直接把下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齿痕,渗出了一丝带咸腥味的血。 祁同伟给他的死命令,是“省厅办案,任何人无权干涉”。 程度现在被逼到了死角。 如果就这么束手就擒,被人缴了枪。 他这辈子的前途,甚至他的肉体生命,今天下午就得在省检的羁押室里交代了。 一咬牙。 程度的手指,开始往皮套底下的枪柄上摸索。 他死死盯着少校的背影。 眼里透出一股绝望的凶光。 只要他拔出枪。 用省厅办案的名号强行冲出去。 程度手腕一动。 大拇指的指甲盖已经抠住了手枪皮套上的黄铜暗扣。 指尖用力。 刚要把皮扣往上扯开。 前面。 正用枪顶着赵瑞龙脑门的那位少校军官。 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他的身子。 极其突兀、冷冷地转了过来。 少校的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右手。 那把黑色的九二式手枪。 枪口。 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直接偏了过来。 死死锁定了程度的眉心。 第91章 程度拔枪?特卫队毫不惯着,直接全部缴械按下 程度的手指顶在九二式手枪的枪柄上。 少校军官没有一丝废话。 他右腿猛地踹出。 军靴底沾着的黄泥。 在半空中带起一小片湿漉漉的泥点子。 少校的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这一脚。 直接、重重地踹在了程度那圆滚滚的胃部。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就像是一柄大铁锤,狠狠砸在了一个装满沙子的厚沙袋上。 程度一百五十多斤的胖大身子。 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直接倒飞出去两米多。 “当啷!” 程度整个人重重地砸在自己那辆白色警车的引擎盖上。 警车的前大灯被他的后背撞得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几道细缝。 他警服衬衫的扣子。 在巨大的张力下。 “啪、啪、啪!” 瞬间崩掉了一地,白色的塑料扣子在水泥地上弹跳,混在泥水里。 “呕——” 程度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凄厉、干瘪的闷哼。 他的胃部剧烈地抽搐。 昨晚吃的一碗牛肉面混合着酸水,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 白色的胃酸和碎面条。 泼溅在雪白的警车前盖上,热乎乎地往下淌。 酸臭味散开。 程度瘫在引擎盖上,连眼泪都痛得流了出来。 他两手死死捂着肚子,身子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两名戴着战术防割手套的黑衣特工。 动作冷酷。 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 他们跨前两步,一左一右。 扣住了程度的双臂。 往后猛地一反剪。 “咔。” 程度的手肘关节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他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下引擎盖,半张胖脸死死按在了湿漉漉的泥地里。 白灰沾了他一嘴。 他腰间那把还没拔出来的九二式手枪。 被一名特工顺手扯了下来。 连同皮套。 随手一扔。 “当啷,噗通。” 手枪砸在生锈的铁丝网上,直接掉进了旁边长满青苔、散发着恶臭的烂泥沟里。 被黑色的污泥瞬间淹没。 程度带来的那几十个光明分局的警员。 看着自家局长被人一脚踢吐、像死猪一样按在泥里。 再看着那几辆猛士车顶上,黑洞洞的重机枪枪口。 还有特工们拉动枪栓的清脆咔咔声。 没有一个傻子。 “别开枪!我们只是奉命执勤!” 一个老干警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发虚。 他高高举起双手。 颤抖着。 解开腰间的警用腰带,把枪套连同里面的九二式配枪。 轻轻放在了地上。 “当啷,当啷。” 几十把手枪。 连同手铐、警棍,在泥地里丢了一地。 这帮在京州横行惯了的分局警察。 在国家最顶尖的特卫大队面前。 老老实实地。 抱着头。 顺着红砖房倒塌的破围墙,蹲成了一长排。 冰凉的泥水打湿了他们的警裤膝盖。 没一个人敢动一下。 大院的外围。 那辆黑色帕萨特的车门旁。 祁同伟站在那里。 风很大。 把他头上的大檐帽吹得有些歪斜,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前,显得有些滑稽。 他的双手。 举得高高的。 高过头顶。 手心里的冷汗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把他的警服衬衫袖口全浸湿了。 他看着按在泥地里、满嘴是白灰和烂泥的属下程度。 看着那一地被缴获、扔在泥水里的九二式手枪。 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 骨头缝里。 直冒冷气。 第92章 祁同伟彻底懵了,军方直接插手,汉东的天塌了 祁同伟手举在半空。 寒风灌进他的领口,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吹。 他整个人僵硬地立在原地。 像是一截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黑木头。 几滴冰凉的湿汽。 被直升机巨大的旋翼吹散,砸在他的左脸颊上。 混着刚才吸进去的红色砖粉,在脸皮上流下一道道暗色的污痕。 他的那只大檐帽早就被狂风卷进了烂泥沟里,头顶上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前。 显得滑稽。 又有些可怜。 他没敢低头去看。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一排黑色凯夫拉防弹头盔,和枪栓拉动的冰冷脆响。 他是省公安厅长。 是“汉大帮”的台柱子。是赵家在省厅的定海神针。 平时。 他在省委大院里开会,哪个厅局长见了他不客客气气递上一根烟? 在汉东的地面上,他一句话,能让大半个警界的干部连夜调动。 他自以为是庄家。自以为在和李达康博弈。 可现在。 在这几十把黑洞洞的九五式突击步枪面前。 在他的配枪和属下像垃圾一样被按在泥地里的时候。 他突然发现。 自己手里那点所谓的政法权力。 那些让他出卖了灵魂、下跪求婚才换来的仕途。 在这头冷酷的军事巨兽面前,轻得像是一粒飞不起来的灰尘。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 他试图平复自己那快要撞破胸膛的心跳声。 “少校同志。” 他往前,走出了半步。 皮鞋踩在湿烂的泥水里,发出“叽叽”的闷响。 “我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他指了指地上被按着的程度。 “程度是我们的分局局长。这是一场误会,我们是在执行省厅督办的专项经济调查,绝没有破坏国防设施的意图。请你们把人先交给我们,省委会向军区做出解释。”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威严。 在极度的恐惧下,他依然试图用他的老练和官场辞令。 来把这件事定义为“误会”。 只要人能带走,只要今晚能回到山水庄园,一切就还有在省委常委会上面谈妥协的余地。 少校军官踩着黑色的军靴。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右手那把黑色的九二式手枪。 枪口。 在一片刺耳的警报声中,干脆地往上一抬。 “当!” 硬邦邦、冰冷的枪管。 直接、重重地顶在了祁同伟左胸前,那枚刚刚别上去的、在强光下反着亮光的崭新警徽上。 力道极重。 钢质的枪圈几乎陷入了警徽的金属花纹里。 祁同伟的身子。 在这一瞬间,剧烈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喉咙里泛起一股干涩的血腥气,后背彻底凉透,贴着衣物。 “闭嘴。” 少校的两个字。 冷得像是一块生铁。 “无关人员,立刻退后。再往前迈一步,执行就地击毙命令。” 他食指扣在扳机上,微微用力。 枪口上的警徽,被压得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变形声。 祁同伟不说话了。 他手依然半举着,手指在冰凉的夜风里,格格地发着抖。 所有的骄傲。 所有的野心。 在这一支顶着他警徽的枪口面前。 化为乌有。 少校收回枪。 转过身,踩着泥水走回了合金钢板门前。 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祁同伟站在风里。 他的西装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肚子上。 他看着那道敞开着的合金密封舱门,看着地底深处,那个在冷白光线里亮如白昼、精密得像科幻电影一样的万亿研发车间。 他的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脑子里。 像是有一万台高压发电机在同时轰鸣。 这荒地底下。 到底。 藏了个什么样的通天怪物?! 第93章 芯片研发基地曝光!千亿级大国重器震碎三观 高启强在一面黑色的防爆盾牌后面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那个吃了一半的红富士苹果。 姿态从容。 他身上的深蓝色西装,在冷风里微微摆动。 “咔嚓。” 高启强低头,又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 果肉甜脆,发出清脆的响动,几滴酸甜的果汁溅在了他的衣领上。 他随手从西装胸袋里摸出那块白手帕,在领口擦了擦。 因为这东郊工地的泥地太烂。 他那双黑皮鞋帮子上,糊了厚厚的一层黄泥。 高启强有些嫌恶地抬起右脚,在路边一根生锈的铁管上用力蹭了蹭鞋底。 蹭下一大块稀泥。 这才把手帕重新叠好,塞回口袋里。 程度趴在泥地里。 半张脸贴着地上的碎砖。 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闭着,连看都不敢往高启强这边看一眼。 少校军官走回合金钢门前,摘下了左手的防割手套。 他挥了挥右手。 “地表危机解除。启动二级空气过滤系统。舱门全开。” 他声音平淡。 “哧——” 地底下,传来了一声低沉、长达数秒的液压卸载声。 气泵喷涌。 那道原本只裂开了一条缝的合金钢板门,缓缓朝两侧退开,露出了完整的方形入口。 一股带着淡淡臭氧和酒精味道的干冷空气。 呼啦一下。 从地底深处喷涌了出来,瞬间吹散了地表那股呛人的柴油黑烟。 这是华盛半导体基地最顶级的空气净化系统。 通道两壁的冷白日光灯管,依次亮起。 光线强得。 把整条钢铁通道照得亮如白昼。 亮得有些晃眼。 程度和祁同伟趴在泥水里。 他们不自觉地抬起头,透过通道一侧厚达十公分的防爆玻璃窗。 看清了地底深处的景象。 那是一个几乎望不到边、高度超过十米的地下世界。 上千盏黄光灯,把下面照得一片金黄。 干净得没有一丝浮灰。 一排排绿白相间的精密设备,整齐地码放在防静电地板上。 高精度单晶硅生长炉。 真空气相沉积设备。 每一台,都亮着绿色的数据指示灯,平稳地散发着微弱的低频震动。 而在最深处。 那台体积比两辆重型卡车还要大两圈的庞然大物。 正被几十根复杂的管线和金色反射镜组包围。 那是正在调试的国产第一代浸没式光刻机双工台。 它上面正放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单晶硅片,正发出微弱的蓝色激光。 这一千两百亿。 不是李达康用来跟省委要政策的商业大饼。 也不是写在ppt上用来糊弄外资的招商引资策划案。 这是实打实的。 能砸碎洋人所有高技术封锁的国之重器。 跟这地底下的精密帝国比起来。 赵瑞龙的山水庄园。 那些用来炒地皮、搞高档别墅的红砖水泥。 就像是一堆低劣、肮脏的泥巴玩具。 高小琴瘫在挖掘机的履带旁边。 她手一松。 那条名贵的真丝围巾被冷风卷起,落进旁边的黄泥沟里,沾满了黑泥水,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呆呆地看着地底下的那些亮着绿光的精密仪器。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终于明白。陈致远昨天在宿舍里,为什么敢说他们是“要饭的”了。 华盛重工的底蕴。 根本不是他们这种倒腾地皮的官商二世祖能想象的。 祁同伟手撑在泥地里。 身子一晃。 他的大腿肌肉在剧烈痉挛,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狼狈地瘫软在了湿漉漉的泥水里。 他那双刚擦亮不久的黑皮鞋。 陷在烂泥里。 他看着那道敞开着的合金舱门,看着深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光刻机。 发出了一声干涩、绝望的惨笑。 他奋斗了一辈子。 出卖了灵魂,给人下跪,给赵家当狗。 最后发现。 自己辛辛苦苦争来的权力,在人家那满抽屉的功勋和大国重器面前。 连当一粒沙子的资格都没有。 祁同伟瘫在泥里。 他看着那片在夜色里发出轰鸣的基地。 “胜天半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在风沙里磨过。 “原来我。” “连当一颗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第94章 强拆国家绝密工程?赵瑞龙这回是把天给捅破了! 大国重器的光芒。 把赵瑞龙眼里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刺得粉碎。 那道冷白色的净化光线,打在他沾满黄泥的脸上。 让他那张胖脸。 看起来像是一张没有血色的白纸。 他趴在烂泥里。 双手在泥水里死命抠着,碎石子把他的手指甲盖全硌裂了,渗出细密的血珠。 “我错了……陈总我错了!高总,救我啊!” 赵瑞龙嚎哭着。 嗓子全哑了,带出了沙哑的破音,眼泪和鼻涕混着黑泥糊了一脸。 程度靠在警车门旁。 他的大檐帽已经不知被风卷到了哪个泥沟里。 几缕被冷汗打湿的乱发黏在额头上。 他低着头。 看着地基深处那道缓缓打开的合金舱门。 “国家SS级绝密国防禁区。” 程度懂法。 他太清楚这几个字,在国家安全法里代表着什么。 这跟普通的刑事犯罪、甚至贪污受贿。 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在华国法律里,是和“间谍”、“叛国罪”直接画等号的红线。 这已经不是什么省委常委内部的权力博弈了。 也不是汉大帮和秘书帮在常委会上抢地皮。 这是在跟国家的国防底线死磕。 祁同伟保不住他。 赵立春更保不住他。 程度的身体。 在冷风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嘴唇没有一丁点血色,牙齿上下磕碰,一不小心把舌尖咬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铁锈味的咸腥血气,瞬间在喉咙里漫开。 他闭上眼睛。 两腿一软,直接顺着警车门滑了下去,瘫坐在了泥水里。 少校军官冷眼看着这一地狼藉。 他没有去理会赵瑞龙的哀号。 右手。 伸进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步话机,按下了发射键。 “一号呼叫。地表安全,全员清场。” 几名穿着黑色迷彩、手持突击步枪的特工。 大步跨过地上的黄色警戒线。 “嗒、嗒。” 军靴踩在红砖碎屑上,发出冰冷的碎裂声。 他们径直走向后面那两个刚才还在叫嚣的混混头目,和那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施工队长。 动作粗暴。 两只黑色的粗布头套。 直接。 从后面。 死死扣在了他们的头上。 拉紧脖子处的抽绳。 那两个混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黑色的布袋堵回了喉咙里。 特工反剪着他们的双手。 像拖着两袋死肉一样,拖着他们从泥地里滑过。 在黄泥浆里留下了两条长长的拖行痕迹。 “当啷,当啷。” 车门被粗暴地推开。 这两个人被直接扔进了猛士装甲车那厚重的车厢里。 车门重重合上。 发出沉闷的金属巨响。 画面无缝切转。 千里之外,京城。 一间古色古香的四合院。 院子里极静,只有秋风吹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 赵立春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中式对襟练功服。 正站在那个红木花架旁。 他右手拿着一把紫砂壶,壶盖边缘沾着一圈黑色的茶垢。 他闭着眼,正享受着难得的退休清闲。 “滴——滴——滴——” 桌上的红色保密红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 赵立春放下手里的紫砂壶。 他走过去。 抓起了红色的话筒。 “我是赵立春。”他声音威严。 然而。 电话那头,军方某位经常出现在电视新闻最前排的老首长。 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赵立春!你教的好儿子!” 雷霆般的怒吼声,在赵立春耳边炸响。 老首长直接说出了那三个字:“叛国罪。” 赵立春身子剧烈一抖。 手中的那把紫砂壶。 “啪啦!” 脱手掉在大理石地板上,摔得粉碎。 黑色的茶渣和碎紫砂片,溅得到处都是。 第95章 沙瑞金接到京城急电,最高层震怒,彻查汉东! 紫砂壶碎裂的脆响,仿佛还带着京城老四合院里的泥土气味。 画面瞬间切转。 汉东省委大楼。 五楼,一号办公室。 夜已经深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着的那个老石英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白瓷茶杯里的茶水已经有些发凉。 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机。 突然无声地亮起了红色的警报信号灯,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急促、刺耳的鸣响。 “滴——滴——滴——” 这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隔音板,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撞击。 沙瑞金正端坐在红木办公桌后头。 今天一早,李成阳在公安厅的法务大动作刚收场,他还没来得及合眼。 他有些疲惫地摘下金丝老花镜。 因为拿得太急。 他的镜架在笔筒边缘挂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镜片上留下了一抹指纹。 他把眼镜随手搁在桌上。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伸手,一把抓起了那只通红的塑料话筒。 贴在耳边。 “我是沙瑞金。”他声音低沉,刻意压着嗓子。 然而。 话筒里传来的,不是任何汉东干部的声音。 而是一个在整个华国军工和国防安全最顶峰,经常出现在新闻联播最前排的行伍老者的声音。 “瑞金同志!” 老首长没说一个废话,声音像是在砂纸里磨过。 “你们汉东的治安。已经烂到了可以直接开着推土机,强拆国家军工芯片试验基地的高度了?” 老首长的手指重重拍在办公桌上。 声音透过保密话筒。 震得沙瑞金耳朵嗡嗡作响。 “省委,省公安厅,在干什么!程度是哪家的干部?敢拿着九二式手枪指着特卫队战士的脑门?” 沙瑞金后背的白衬衫。 在这一瞬间。 瞬间湿透了。 冷汗粘在脊梁骨上,激得他全身肌肉都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 他感觉双肩沉重。 膝盖骨一阵发软,不得不伸出双手,死死撑着办公桌的红木边缘,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首长……这事是省委失职。” 沙瑞金咽了口干沫,声音沙哑。 “程度是分局的局长。祁同伟那边已经把人扣了,省委一定严肃处理。” “严肃处理?晚了!” 老首长在电话那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情感起伏。 “华盛重工的半导体研发基地。那是国家级SS保密重地,手里攥着咱们主战飞机的核心光刻机技术!” “赵瑞龙那个混账二世祖,敢带着流氓去强拆。这在国家安全法里,叫刺探国家机密,叫叛国重罪!” 沙瑞金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塑料机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首长。我沙瑞金在汉东,立下军令状。” 他咬着后槽牙。 “今天晚上。省纪委和省检察院联合出动。” 沙瑞金指着窗外夜色里的京州市区。 “不论涉及到谁,不论背后有多大的保护伞。” “我一定一查到底。赵家在汉东埋了三十年的根,我今晚就亲自给它刨干净!” 电话那头。 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后,只留下一声冷冰冰的指令。 “明天一早。中纪委的联合调查组就会进驻汉东。瑞金同志,大首长在看着你。” “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切断。 沙瑞金拿着听筒,在原地僵立了足足半分钟。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红色的话筒,慢慢搁回了底座。 动作很轻。 他转过头。 看着正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个抹布、吓得面色苍白的秘书小吴。 “小吴。” 沙瑞金走到衣架旁,一把扯下那件普通的蓝夹克。 由于动作太急,他的衣袖在衣架的金属铁钩上挂了一下,扯开了一个小毛边。 他根本顾不上。 他套上衣服,从桌角摸出那副黑框墨镜,重新戴上。 黑色的镜片。 遮住了他那双通红、爬满血丝的眼睛。 “备车。” 沙瑞金拉开办公室的大门,冷声下令。 “去东郊。” “我亲自去给陈教授。” “鞠躬道歉。” 第96章 陈致远喝着茶出场:赵公子,我的地皮你还要吗? 黑色的红旗轿车疾驰在东郊的泥路上。 车轮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泥坑里狂乱地刨着,带起大片漫天的黄泥汤子。 而在荒地的正中央。 一辆普通的黑色大众轿车缓缓停下。 陈致远推开车门,下了车。 下午六点半,夜幕彻底降临。 东郊荒地上空,两架武直-10武装直升机的红白航行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在大片大片的荒草和泥浆里来回晃荡。 冷风呼啸,风里夹杂着重型卡车柴油机的黑烟气味,和地上刺鼻的尿臊味。 陈致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 脚下踩着一双旧回力球鞋,鞋帮子有些泛黄。 他右手端着那个旧搪瓷缸。 搪瓷缸的外壳掉了一大片白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铁胎。 里面泡着的几颗枸杞已经涨开了,在白色的热气里浮沉。 高启强穿着那身深蓝色西装,落后半步。 规规矩矩地跟在陈致远身后。 他的领带有些被夜风吹歪了,他拿手扶了扶,把褶子抚平。 两人踩着烂泥,慢条斯理地跨过了倒塌的铁丝网。 就在陈致远跨进警戒线的一瞬间。 “唰啦!” 几乎是同一秒钟。 原本围在深坑周围、手持九五式突击步枪的几十个军方特卫队员。 连同猛士装甲车顶上的重机枪手。 齐刷刷转头。 “啪!” 一声清脆、整齐的靠脚声。 在空旷的荒地上响起。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军人。 动作整齐划一,皮靴在泥地上重重一砸。 行了最庄严的军礼。 枪口微微放低。 以示对这位国之重器制造者、大首长亲笔题字“国士无双”的绝对敬意。 这一声军靴砸地和敬礼的烈烈风响。 让趴在泥水里、不敢抬头的程度,和身后几十个分局警察。 身体剧烈地抖着。 程度把脑袋死死埋在烂泥里。 冰凉的泥水灌进他的耳朵眼,他连抠都不敢抠一下。 这特卫队,在省委大院门前都没行过这么规整的军礼。 这个教书的。 到底是个什么通天的人物? 陈致远没去理会那些庄严的军礼。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迈着慢条斯理的步子,踩着烂泥。 旧回力鞋在泥水里踩出“叽叽、叽叽”的湿响。 他走到大深坑边缘。 停在了趴在烂泥里、满身污垢的赵瑞龙面前。 赵瑞龙的花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领口沾满了黑灰。 西装裤子裆下的那一滩黄色的尿渍,在冰凉的泥水里散开,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赵瑞龙半张胖脸贴着一块碎红砖。 眼睛死死闭着。 陈致远低头,看着他。 就像看着一条在臭水沟里扑腾的落水狗。 高启强站在后面。 他手里拿着那个吃了一半的红富士苹果,慢吞吞地嚼着。 果肉甜脆,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在这死寂的荒地里,清晰可闻。 陈致远举起手里的搪瓷缸。 低头。 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他抿了一口温热的枸杞茶,咽下去。 喉咙里发出一声舒坦的哈气声。 他的声音很轻。 平淡得没有一丁点的情绪起伏。 在这刺耳的警报声中,却清晰地钻进了赵瑞龙的耳朵里。 “赵公子。” 陈致远把手揣进运动服兜里。 “听说。你出了五百万。” 他拿旧鞋底碰了碰赵瑞龙那张沾满黄泥的胖脸。 “要强买。” “我这块荒地?” 赵瑞龙额头贴在冰凉的泥里。 身体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声。 第97章 吓破胆的赵瑞龙,趴在地上抖成筛糠求放过 陈致远那句平淡的问话。 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子,生生扎进赵瑞龙的耳膜里。 在他的脑血管里来回拉锯。 赵瑞龙额头贴在冰凉的泥水里。 直哆嗦。 他那张平时不可一世的胖脸,肌肉完全扭曲了。 “不……不要了。陈总,陈爷爷,我瞎了狗眼!” 他猛地抬起头。 双手死死撑在满是碎石子的泥浆里。 由于发力太猛,指甲盖直接在粗糙的碎红砖上崩劈了。 殷红的鲜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他连疼都感觉不到。 “砰!砰!砰!” 赵瑞龙把脑门重重砸在泥地上。 每磕一下,都用尽了死力气。 额头撞在坚硬的石子路上,直接磕破了一层皮。 鲜血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流,混着黄泥水,流进他的眼睛里,蛰得生疼。 赵家二公子的大少爷尊严。 他引以为傲的“汉东我说了算”的狂妄。 在这一刻。 在荷枪实弹的特工和那个万吨级合金钢板面前。 像个笑话一样,丢得一干二净。 赵立春在电话里的咆哮声,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你不求他原谅你,你就死在那边!” 赵瑞龙太清楚他爹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冲击国家SS级绝密军事禁区。 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是他,连赵立春在京城都得被直接双规。 他现在唯一能活命的机会,就是让眼前这个穿着旧夹克的教书匠,点个头。 “陈总!我错了!我真不知道下面是国家的重点工程啊!” 赵瑞龙大声嚎哭起来。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嘴。 “我以为……我以为那就是个大风厂的废弃建材堆放处。高小琴说那就是块荒地!” 他转过头,指着瘫坐在推土机旁边的高小琴。 把所有的锅全甩了过去。 高小琴被他这一指,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那身名贵的酒红色旗袍沾满了黑泥,光着的右脚上全是擦伤的血道子。 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捂着嘴。 陈致远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 站在冷风里。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着在地上像狗一样打滚的赵瑞龙。 “五百万买我的地。” 陈致远低头,用鞋底把赵瑞龙刚才掉在泥水里、已经熄灭的半截雪茄,踩进烂泥里。 “赵公子,这笔账,算得可真精啊。” “不要了!我不要地了!” 赵瑞龙膝行了两步。 他不敢去抱陈致远的腿,只能死死抓着陈致远旁边的一把枯草。 因为用力,把带刺的野草全拔了出来。 手心里被刺扎出一片红点。 “陈总。我赔钱。我把山水集团所有的股份,还有在海外的两亿美金,全部白送给华盛重工!” 他扯着嗓子大喊,生怕陈致远听不见。 “还有京州那两家商行,我们在里面的干股,全给您!一分钱我都不要!” “只要您给军区的首长打个电话。说这是一场治安误会。” 赵瑞龙咽了一大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哑得像破锣。 “求您了。保我一条命吧!” 夜风越来越大。 吹得旁边猛士装甲车顶上的重机枪防雨布猎猎作响。 陈致远站在原地。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枸杞茶。 水已经有些发凉了。 他没有理会赵瑞龙那歇斯底里的嚎哭。 两亿美金。山水集团的股份。 在赵瑞龙眼里,这是他用来买命的全部家当,是泼天的富贵。 但在陈致远眼里,这连华盛重工半导体基地一天的研发经费都不够。 拿这种垃圾脏钱,来换刺探国防机密的罪名。 赵瑞龙的脑子,也就只配在汉东这片烂泥塘里炒炒地皮了。 陈致远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把搪瓷缸拿开。 转过身。 视线从赵瑞龙那张涕泪交加的脸上移开。 越过跪了一地的黑道流氓。 越过那些被缴了枪、蹲在警戒线旁的市局警察。 落在了几十米外。 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 双手高高举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的男人身上。 祁同伟。 第98章 祁厅长疯狂撇清关系,陈致远反手一个响亮耳光 陈致远的目光,像是一把没有温度的冷刀。 穿过夜幕下闪烁的红色警灯和军用探照灯光。 直直地,落在了几十米外。 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身上。 祁同伟原本高举在半空中的双手。 在陈致远视线扫过来的一瞬间,猛地打了个哆嗦。 十指因为长时间的僵硬举高,已经开始发麻,骨节间泛起一层青白。 冷风顺着他有些发皱的袖口灌进去,吹得他后脊梁骨阵阵发寒。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 喉咙干得像是在沙子里滚过,火辣辣地疼。 祁同伟放下手。 他急切地往前迈了半步。 脚下不稳。 新皮鞋踩在一块带泥的碎红砖上,脚踝一崴,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急忙伸出左手,在一辆已经被撞瘪了保险杠的警车上扶了一把。 这才没有像赵瑞龙那样,狼狈地摔进泥水里。 手心沾上了一层冰凉的车皮铁锈和雨露。 “陈……陈总!” 祁同伟的声音全变了调。 带着一种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近乎哀求的急促。 他顾不上什么公安厅长的威严。 也顾不上周围那几十个被缴了枪的属下,正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他拖着那只崴了的脚。 踩着烂泥,一步一晃地走向陈致远。 “误会!这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祁同伟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是一把拉破的风箱,胸膛在灰色中山装下剧烈起伏。 “今天这事,我完全不知情!” 他一边走,一边伸手指向瘫在泥地里的赵瑞龙。 手指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一样。 “是程度。是分局接到了山水集团的不实举报,他们瞒着省厅,私自调动警力!” “我作为厅长,只是来现场视察工作。我绝对没有想过要冲击任何军事禁区!” 祁同伟走到距离陈致远不到两米的地方。 停下脚步。 他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儒雅和傲慢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 他是在撒谎。 而且是一个漏洞百出、劣劣拙劣的谎言。 省厅的督办命令是他亲笔签发的。程度之所以敢拔枪,也是仗着他在后面撑腰。 但现在。 在“刺探国家军工机密”这顶能诛九族的铁帽子面前。 他除了把所有的锅全都砸在赵瑞龙和程度的头上,别无他法。 哪怕是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只要能把自己从这个必死的雷区里摘出去。 他那套“胜天半子”的骄傲,早就被眼前这几十把九五式突击步枪,轰得连渣都不剩了。 陈致远站在原地。 他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端起手里的搪瓷缸喝水。 只是静静地看着祁同伟那张满是汗水、因为极度恐慌而肌肉抽搐的脸。 高启强站在陈致远身后。 他手里拿着的那半个苹果,已经吃完了。 他把果核随手扔进旁边的黄泥沟里。 掏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缝里沾上的黏稠果汁。 冷眼看着祁同伟那副丑态。 “陈总。您是高老师的旁听生。算起来,咱们汉大人都是一家人。” 祁同伟见陈致远不说话。 以为对方在考虑。 他赶紧顺杆往上爬,又搬出了高育良的面子。 “高老师在省委常委会上,一直是很支持华盛重工的。您看,这事能不能别上升到军区层面……” 他越说越快。 甚至想伸手,去拉陈致远的胳膊,以示亲近。 陈致远动了。 他没有去接祁同伟伸过来的手。 他把左手端着的掉漆搪瓷缸,稳稳地递给了旁边的高启强。 高启强双手接过。 陈致远往前迈了半步。 那双洗得发黄的回力球鞋,踩在祁同伟刚才走过的脚印旁边。 他看着祁同伟那张写满钻营、虚伪和恐惧的脸。 没有一句废话。 陈致远突然扬起右手。 那只手。 因为常年在工业车间里摸爬滚打,手指骨节有些粗大,带着常年接触金属机械留下的老茧。 在夜色下。 划出一道凌厉、带着破风声的残影。 “啪!” 一声清脆、响亮。 甚至盖过了远处猛士装甲车柴油机轰鸣声的耳光。 直接。 重重地抽在了祁同伟的左脸上。 这一巴掌。 没有丝毫收着力道。 结结实实,用尽了全力。 肉体撞击的沉闷响声,在死寂的荒地上,震荡出让人心悸的回音。 祁同伟整个人被打懵了。 他那一百四十多斤的身子。 在这巨大的冲击力下,直接在原地转了半个圈。 脚下的皮鞋在烂泥里一个打滑。 “扑通”一声。 他双膝重重地砸在布满碎石子的泥浆里。 原本戴在头上那顶崭新的大檐帽。 直接被打飞了出去。 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跌进了那条被推土机压出的大黄泥沟里。 银色的警徽朝下,瞬间被黑色的臭泥浆吞没,只露出一截发黄的帽檐。 祁同伟跌坐在地。 他左半边脸。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 接着高高肿起,连着眼角都充血发青。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耳膜嗡嗡直鸣,像是在脑子里敲响了一口大铜钟。 嘴里全是铁锈味。 两颗后槽牙松动了,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灰色的中山装领口上。 他捂着红肿的脸。 趴在泥水里,双眼失神地看着面前那一双发旧的回力球鞋。 他堂堂汉东省公安厅厅长。 在这个几百人围观的荒郊野岭。 被一个穿着旧运动服的商人。 当面。 扇了一个大耳光。 全场死寂。 无论是那些跪在地上的黑道流氓,还是蹲在警车旁的警员。 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连呼吸都停滞了。 陈致远站在他面前。 他从运动服的兜里。 慢吞吞地摸出了一张干纸巾。 擦了擦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发红的手心。 把擦过的纸团随手扔在祁同伟脚边的泥水里。 “这一耳光。” 陈致远的声音很平。 没有愤怒。 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是替高育良教教你。”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泥里的祁同伟。 “什么叫。” “自知之明。” 第99章 什么叫降维打击?你引以为傲的权力在我眼里是笑话 那顶做工精良的公安大檐帽,泡在浑浊的泥坑里。 银色的警徽朝下。 半个帽檐被黑漆漆的臭泥浆包裹着,随着水波微微晃荡。 祁同伟跌坐在满是碎石和红砖末的泥地里。 他一手死死捂着高高肿起的左半边脸颊。 嘴角渗出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砸在灰色的中山装衣襟上,晕开几朵暗红色的血斑。 口腔里满是浓烈的铁锈味和泥沙的涩苦。 他没敢去擦血。 他僵硬地抬起头。 目光透过被冷汗模糊的视线,仰望着站在面前、居高临下的陈致远。 风从荒地深处刮过来。 吹动陈致远身上那件洗得发白、下摆有些磨损的灰色运动服。 拉链上的金属扣碰在布料上,发出细微的哒嗒声。 这个在汉大湖边被他骂作“穷教书匠”的男人。 现在。 脚踩着他祁同伟在汉东省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周围那几十把九五式突击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和那些面如生铁的军方特卫。 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 压得祁同伟连呼吸的胸腔都在隐隐作痛。 “胜天半子。” 陈致远看着瘫在泥水里的祁同伟。 他把擦过手的面巾纸揉成一团,随手弹进了旁边的泥坑里。 纸团在泥水里迅速吸水,沉了下去。 他念出这四个字。 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高维生物俯视蝼蚁般、纯粹到让人绝望的平静。 “这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是在侮辱这片天。” 陈致远往前走了一小步。 旧回力球鞋的鞋底,踩在祁同伟刚才掉落的那支派克钢笔上。 “啪嚓”一声。 这支价值几千块、祁同伟用来签发过无数指令的钢笔。 直接被踩成了一摊碎塑料和扭曲的金属片。 蓝黑色的墨水流出来,和黄泥混杂在一起。 “为了一个副省长的位子。” 陈致远低头看着他。 “你在汉大操场上,给一个比你大十岁、你根本不爱的女人下跪。” “你跑到赵家祖坟前,去给一个死了几十年的老头子刨土磕头。” 祁同伟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瞳孔猛地放大。 这些他藏在心底最深处、最屈辱的疤痕。 被陈致远当着几百人的面,毫不留情地一层层撕开。 血淋淋地晾在冰冷的夜风里。 他嘴唇干裂,想要开口辩驳,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麻布,只能发出“嗬、嗬”的干哑声。 “你以为你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陈致远继续往下说,字字如刀。 “手里捏着一个省的公安系统,能让李达康气得跳脚,能让程度这种狗腿子替你卖命。” “你以为,这就是权力?这就是天?” 他摇了摇头。 转身,指向了那道敞开着合金舱门的地下通道。 那里。 刺目的冷白光线照亮了夜空。 一百米深处,那台价值几千万美金的单晶硅生长炉,和庞大的光刻机双工台。 正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工业金属美感。 那是属于大国重器独有的脉动。 是能决定一个国家在国际谈判桌上,能不能硬着腰杆子说话的底气。 “在国家重工面前。” 陈致远的声音,在这片荒野上回荡。 带着不容辩驳的钢铁意志。 “在那些能在太平洋上空撕裂西方防线的五代战机发动机面前。” “在能打破别人芯片封锁的光刻机蓝图面前。” 他回过头。 目光冰冷地定格在祁同伟那张满是血污和绝望的脸上。 “你那点靠摇尾乞怜、靠给人当狗换来的所谓权力。” “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在华盛面前。” 陈致远看着他,眼神冷漠到了极致。 “你算个什么东西。” 祁同伟瘫在泥地里。 他看着那个地下深处的庞大钢铁帝国,再看看面前这双发黄的回力球鞋。 他彻底崩溃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下棋。 在和高育良、和李达康、和沙瑞金下一盘决定汉东命运的大棋。 可现在。 当陈致远把华盛重工这把铁锤砸在棋盘上的时候。 他才绝望地发现。 自己根本不是什么棋手。 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他连当一颗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当啷。” 远处。 一阵刺耳的车轮摩擦声和警笛声打断了荒地上的死寂。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和一辆挂着“汉o”牌照的红旗轿车。 一前一后。 拉着长长的刹车印,急停在了荒地外围的警戒线旁。 车门推开。 李达康连外套都没穿,只穿着一件发皱的白衬衫。 他一头从帕萨特里钻了出来。 他根本顾不上地上的烂泥。 名贵的黑皮鞋踩在泥水和砖头渣子里,溅起大片黄泥汤,弄脏了他的西装裤腿。 但他脸上的表情。 却兴奋得像是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顿满汉全席。 双眼通红,满面红光。 他小跑着。 越过那些跪了一地的黑道流氓。 越过那几辆被撞成废铁的推土机。 直奔陈致远的方向。 第100章 达康书记狂喜:陈总牛逼!赵家这回死定了! “嗒、嗒、嗒。” 李达康的皮鞋在烂泥地里踩出急促的声响。 泥巴水溅到他白衬衫的下摆上,糊了一层黄黑的泥印子。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跟在他后面的那辆红旗轿车车门也推开了。 沙瑞金在秘书小吴的陪同下,快步走了过来。 沙瑞金没戴墨镜。 夜风把他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西装领口也有些歪斜。 但他顾不上整理。 额头上的冷汗,在直升机探照灯的白光下,亮晶晶的一片。 两位汉东省的最高权力掌控者。 几乎是一路小跑着。 越过那些抱头跪地的黑道流氓。 越过被撞成废铁、还在冒着白烟的重型推土机。 来到了那块合金钢板前。 沙瑞金停下脚步。 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看着站在那里的陈致远。 又看了看瘫在泥水里、满身污垢尿骚味的赵瑞龙,和捂着红肿脸颊、大檐帽掉进泥沟的祁同伟。 沙瑞金没有丝毫的迟疑。 他当着在场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军方特工。 当着京州市局几十号警员的面。 双腿并拢,腰板挺直。 朝着穿着旧运动服的陈致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老。” 沙瑞金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汉东省委的重大失职。” 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足足停顿了三秒钟。 “省委监管不严,让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惊扰了国家重工基地的建设。我沙瑞金,向您检讨。” 周围一片死寂。 风刮过荒草。 那些跪在地上的流氓和分局警员,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进烂泥里。 省委一把手。 当众给一个商人鞠躬检讨? 这画面,比刚才装甲车碾碎挖掘机还要震撼人心。 陈致远手里端着那个旧搪瓷缸。 他没有避开沙瑞金的这个大礼。 受之无愧。 这声检讨,是对那满抽屉的共和国勋章,也是对地底下那些为了大国崛起而熬白了头发的技术人员的。 “沙书记。言重了。” 陈致远伸出另一只手,虚虚地扶了一下。 “汉东的投资环境,确实让我大开眼界。” 他指了指地上的赵瑞龙和祁同伟。 “黑社会开道。公安局压阵。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是到了民国时期的土匪窝。” 陈致远语气平淡,没有发火。 但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却像是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抽在整个汉东官场的脸上。 沙瑞金直起身子。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眼底闪过一抹森冷的杀机。 如果说之前他对赵家还有所顾忌。 那么今天,赵瑞龙这是主动把绞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而且还打了个死结。 “陈老放心。” 沙瑞金指着泥地里的赵瑞龙和祁同伟。 “这件事,省委一定会彻查到底。无论是涉及到谁,不论背后有多大的背景。” 他加重了语气,声音在风中回荡。 “省纪委今晚就会全面接管山水集团的账目。所有涉案人员,绝不姑息!” 李达康站在沙瑞金侧后方。 他听着沙瑞金这斩钉截铁的话。 看着眼前这副惨烈的场景。 瘫在泥地里的赵瑞龙。 那个曾经在京州呼风唤雨、连他李达康都得给几分薄面的赵家二少爷。 现在像条丧家犬一样,满身尿骚味,连头都不敢抬。 旁边捂着半边红肿脸颊的祁同伟。 那个总是仗着“汉大帮”势力,在省委大院里跟他李达康作对、处处使绊子的公安厅长。 此时像个抽了脊梁骨的木偶,大檐帽泡在臭泥沟里,眼神空洞绝望。 李达康的一双眼睛,兴奋得通红。 他大腿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狂喜。 一种抑制不住、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狂喜! 大风厂的雷排了! 一千两百亿的半导体基地保住了! 更重要的是,那个一直在京州经济上吸血、一直压在他头顶的赵家,和那个总跟他作对的政敌汉大帮。 今天晚上,被华盛重工这把从天而降的大铁锤。 一锤子,全部砸了个稀巴烂! 他李达康。 成了这场风暴中唯一的赢家。 只要紧紧抱住华盛重工这条超级大腿。京州的Gdp,汉东的经济命脉,全都是他李达康的政绩! 李达康看着那个穿着灰色旧运动服、正在低头喝枸杞茶的陈致远。 就像看着一尊下凡的活神仙。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双手死死捏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生疼。 陈总牛逼! 李达康满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 赵瑞龙这头蠢猪。惹谁不好,非要惹这种手里捏着国家绝密的活阎王! 这回,你是真把天给捅破了! 李达康死死咬着牙,把那股狂喜硬生生压在喉咙里,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但在他的心里。 早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回。 赵家。 彻底死透了! (第二卷完) 第101章 消息传回京城,前副国级大佬赵立春惊坐起 李达康在心底那声嘶吼般的咆哮,仿佛要掀翻整个东郊荒地的夜空。 泥浆的腥气还在空气里打转。 画面瞬间切转。 几百公里外。 京都,西屏山脚下。 一座青砖灰瓦、庭院深深的老四合院。 院子里种着两棵参天的古柏。 风吹过树梢,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这里安静得连外面马路上的车流声都听不见。 一堵高高的灰色围墙,把这里跟外面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正房屋里。 灯光昏黄。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那是百年老檀香点燃后特有的气息,安神,厚重。 赵立春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中式对襟睡衣。 他坐在床边。 手里拿着一把牛角梳,正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稀疏的花白头发。 墙上的老式座钟,指针指向了凌晨两点一刻。 滴答、滴答。 声音平稳,单调。 他在京都这几年,休养得不错。 虽然退下来了,但汉东的那盘大棋,依然牢牢攥在他赵家的手心里。 李达康也好,高育良也罢。 哪怕是刚空降过去的沙瑞金。 在汉东的地面上,只要他赵立春不松口,谁也别想轻易动赵家的一根汗毛。 他梳完头,把牛角梳搁在红木床头柜上。 正准备拉起被角躺下。 “滴——滴——滴——” 书房的方向。 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 这铃声不同于普通的座机。 声音频率极高,穿透力极强,像是一把电钻直接钻进人的耳膜里。 赵立春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他眉头猛地皱在一起,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是书房桌面上那台红色的保密专线。 这台电话,除了中枢的几个老首长和极少数的核心人物,没人能打进来。 而且在这个点响起。 绝对出了天大的事。 他顾不上披外套。 趿拉着一双黑布便鞋。 快步走出卧室,穿过堂屋,一把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没开大灯。 只有办公桌上那台红色座机底座的警报灯,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刺目的红光。 赵立春走到桌前。 伸手抓起那个红色的塑料话筒。 “我是赵立春。”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十年上位者养成的威严。 话筒里没有寒暄。 没有客套。 甚至连一句铺垫都没有。 “赵立春!” 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浓烈火药味的老者声音,直接在话筒里炸响。 震得赵立春的耳膜一阵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地把话筒拿远了半寸。 那是军方某位举足轻重、跺一跺脚连京畿戍区都要震三震的老首长。 这位老首长,平时喜怒不形于色。 但今天。 电话里的声音,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咆哮声透过话筒,砸在赵立春的脸上。 “你教的好儿子!” 老首长没说一句废话。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带着几台推土机,和几百个手里拿着管制刀具的社会流氓。强行冲击了汉东省东郊的一处绝密军事试验区!” “还要拿履带去碾压我们的科研人员!” 赵立春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一颗闷雷直接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双腿一软。 膝盖磕在书桌下的横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急忙用左手死死撑住冰凉的桌面,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冲击绝密军事试验区? 赵瑞龙疯了吗? 他那个儿子虽然飞扬跋扈,虽然在汉东搞风搞雨炒地皮。 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碰军方的红线啊! “首长……这……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赵立春的声音有些发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瑞龙他只是在京州做点房地产生意。大风厂那边我听说了,那只是一块普通的废弃地皮……” 他试图解释,试图把事情拉回“商业纠纷”的轨道上。 “放你娘的屁!” 老首长在电话那头,罕见地爆了粗口。 “大风厂那块地表下面。藏着的是国家SS级半导体核心研发中心!” “是涉及下一代战机隐身涂层和光刻机核心参数的最高机密!” 老首长手指敲着桌子,发出砰砰的响声,透过话筒传来。 “赵立春,你儿子好大的威风啊!连当地公安局长都拉过去了,还拔了枪!” “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这是要造反吗!” “这在国家安全法里,叫武装冲击军事禁区!叫叛国重罪!” 叛国重罪。 这四个字。 像四把锋利的钢刀,直接捅进了赵立春的心窝里。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胸腔里那颗老迈的心脏,剧烈地收缩、痉挛,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首长,我……我马上让人把他押回京都,交给军事法庭审查。我绝对不包庇……” 赵立春咬着牙,想断尾求生。 保住赵家整个盘子。 “你以为你还能做主?” 老首长的声音冷得像冰。 “人已经被特卫大队当场拿下了。至于怎么处置。” 老首长停顿了一下。 “那得看华盛重工的负责人。看那位陈致远同志,点不点头。” 陈致远。 这三个字。 从老首长嘴里吐出来,落在赵立春的耳朵里。 赵立春浑身一僵。 撑在桌子上的左手,猛地一滑。 指甲在玻璃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音。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陈致远。 怎么会是他? 赵立春的脑海里,瞬间翻涌起三十年前的记忆。 那时候,他还是汉东省一个刚起步的副省级干部。 那是一个一穷二白、满地都是破产国企的年代。 他亲眼看着。 一个穿着旧夹克的年轻人,接手了濒临倒闭的红星机械厂。 没有靠任何政策倾斜,没有要国家一分钱。 凭着一己之力。 硬生生在十年内,打造出了一个横跨三省、垄断了毛熊国轻工机械贸易的重工帝国。 后来。 这个叫陈致远的人,把产业越做越大,触角甚至伸到了海外深水港和核心军工配件。 这人手眼通天,手腕狠辣至极。 当年在边境线上,几百个带着真家伙的走私犯想截华盛的货。 陈致远连面都没露,三天之内,那条走私线上的蛇头,全被沉了江。 赵立春在汉东当一把手那些年。 对华盛重工,从来都是绕着走,敬而远之。 甚至在酒桌上,他都得尊称对方一声“陈总”。 他以为。 这尊大佛早就跳出汉东,在京都或者海外呼风唤雨去了。 怎么会。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州的郊区? 还被他那个不知死活的蠢儿子,开着推土机给撞上了! 赵立春手里的红色塑料话筒。 滑了下去。 他已经拿不稳了。手指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当啷!” 话筒掉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在地上弹了一下。 话筒里,传出老首长挂断电话后的嘟、嘟盲音。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赵立春的老伴披着一件厚重的羊绒披肩。 揉着眼睛走了进来。 “老头子。怎么了?大半夜的,谁打来的电话?” 她看着站在书桌前、背对着她的赵立春。 赵立春慢慢转过身。 他那张平时总是红光满面的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就像是一张死人的脸。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上下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格格声。 “天……塌了。” 赵立春扶着桌子。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风沙里磨过,带着一种深深的绝望。 “那个活阎王。” 他看着地上那个红色的话筒。 “他怎么会在汉东!” 第102章 赵立春的绝望与恐惧,那个男人怎么在汉东?! 红色的保密话筒躺在大理石地板上。 “嘟——嘟——” 刺耳的盲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机械地响着。 每一声,都像是死神敲击在赵立春脆弱的神经上。 赵立春双腿一软。 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跌坐回那张宽大的红木太师椅里。 太师椅发出“嘎吱”一声沉闷的抗议。 他双目失神。 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聚成豆大的水珠,顺着眼角往下流。 流进嘴里,咸涩。 老伴站在门口,裹着羊绒披肩。 看着赵立春这副丢了魂的模样,吓得往前走了两步。 “老头子。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啊。” 她伸手想去扶赵立春的肩膀。 赵立春猛地挥开她的手。 力道很大,打在老伴的手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出去!” 赵立春低吼了一声。嗓音嘶哑,像破锣。 他指着房门。 “马上把老刘给我叫过来!让他带上这几天汉东传过来的所有机要简报!” 老伴被他这副吃人的样子吓了一跳,不敢多问,赶紧捂着胸口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赵立春一个人。 他瘫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陈致远……华盛重工……” 他喃喃地念叨着这两个词。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的心口上拉锯。 五分钟后。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老秘书老刘,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夹克,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快步走了进来。 老刘跟了赵立春二十年,是赵家在京城的绝对心腹。 他看着地上的红色话筒,和赵立春惨白的脸色。 心里“咯噔”一下。 “首长。您要的简报。” 老刘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上。 伸手把地上的红色话筒捡起来,轻轻放回底座。盲音戛然而止。 赵立春猛地坐直身子。 他一把抓过最上面的那份简报。那是今天白天,高育良刚通过省委机要通道传过来的。 手抖得厉害。 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响。 “十亿全资收购大风厂……化解群体性事件危机……” 赵立春死死盯着纸上的铅印黑体字。 目光往下扫。 “李达康亲自签署备忘录……华盛重工百亿先期资金一小时内过桥入账京州市委对公账户……” “计划在东郊打造千亿级半导体及光刻机配件研发基地……” 赵立春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一把将这份简报甩开,又抓起另一份。 这是赵瑞龙通过山水集团的线人,传回来的私人汇报。 “高小琴出面……陈教授住在汉大教职工宿舍……开价八百万强买地皮遭拒……” “祁同伟厅长出面……省厅经侦大队和消防联合执法被李成阳法务部逼退……” 看完这些。 赵立春把手里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啪!” 几张纸从桌沿滑落,飘在地上。 他全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他那个在汉东飞扬跋扈的蠢儿子,还有高育良和祁同伟那两个自作聪明的政客。 他们以为对付的是一个拿着不明资金的外来过江龙。 以为用点省厅的权力和黑道的手段,就能把对方拿捏。 他们根本不知道。 那个端着保温杯、住在破宿舍里的教书匠。 就是三十年前,凭一己之力,在这片满是破产国企的废墟上,硬生生砸出一个重工帝国神话的陈致远! 就是那个连京城的大首长都要亲自接见,题字“国士无双”的工业寡头! “百亿现金,一小时入账。” 赵立春靠在椅背上。 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在汉东,除了他陈致远。谁有这个手笔?” “连李达康那个属狼的,都上赶着去给他当保安队长了。瑞龙这个畜生,居然还敢开着推土机去强拆他的地!” 老刘站在桌前,咽了口干沫。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首长。二公子这也是不知道内情。那块地,以前确实是在市委的农用地储备名单里……” “放屁!” 赵立春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笔筒里的笔跳了起来。 “他不知道?他长了几个脑袋去冲击军方保护的基地?” 赵立春指着桌上的那些简报。 手指在发抖。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李成阳带了上百个律师去省厅!那是华盛的全球法务总监!” “这是普通的商业纠纷吗?这是人家摆明了车马,要拿我赵家开刀立威!” 赵立春双眼通红,眼角甚至崩出了两根细细的血丝。 他太了解陈致远的手段了。 当年在边境。那几百个惹了华盛的走私犯,连具尸首都捞不着。 现在。 陈致远在汉东布下了千亿的盘子。这是国家战略。 谁敢挡在这个重工战车的履带前面,谁就得被碾成齑粉。 别说是他赵瑞龙。 就是他赵立春这个退下来的副国级,在国家军工命脉面前。 也脆得像一张擦屁股纸。 赵立春感觉胸口一阵憋闷。 他引以为傲的政治人脉。那些在京州、在汉东根深蒂固的门生故吏。 在这一刻。 在陈致远那张SS级绝密图纸和军方特卫的枪口面前。 彻底变成了一个笑话。 脆弱得不堪一击。 “电话……对,电话。” 赵立春猛地反应过来。 他一把拉开红木抽屉。因为用力过猛,抽屉整个被拉脱了轨,砸在他的大腿上。 他顾不上疼。 从里面翻出了自己的那部黑色私人手机。 他双手死死捏着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准备输入解锁密码。 但他的大拇指抖得太厉害了。 按了三次。 “密码错误。” 红色的提示字体在屏幕上闪烁,刺眼。 “老刘!快!” 赵立春把手机递给老刘。声音凄厉,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老狼。 “密码是0618。马上给我拨瑞龙的号码!” 他死死抓着桌沿,大口喘气。 “再晚一秒。我赵家,就全完了!” 第103章 连夜拨通专线,赵立春发颤:快拦住那个畜生! “0、6、1、8。” 老刘的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着。 手指终于按对了密码。 屏幕解锁。 他迅速翻出赵瑞龙的号码,按下了绿色的拨号键,把手机递给赵立春。 “嘟……嘟……” 漫长而单调的等待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着。 每一声,都像是在拉长赵立春心里的绞索。 汉东省。 京州东郊,荒地。 冷风裹挟着黄沙和重卡的柴油尾气,在夜空下肆虐。 赵瑞龙的那部私人手机,正静静地躺在距离他两米远的烂泥水坑里。 屏幕亮着。 上面的“父亲”两个字,在泥水里有些模糊。 但赵瑞龙根本没法去接。 他瘫坐在黄泥汤里,裤裆全湿了。 脑门上顶着少校军官那把冰冷的九二式手枪。 红色的激光点,像一只死神的眼睛,死死地咬在他的眉心。 他双手撑在泥地里,浑身抖得像个漏电的马达,连转一下头都不敢。 “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机械的女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啪!” 赵立春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 “这个小畜生!这会儿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 他双眼充血。 一把抢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翻到了高小琴的号码。 按下拨号。 汉东东郊。 瘫在挖掘机履带旁边的高小琴。 她那件酒红色的名贵旗袍上,沾满了黑泥。 名贵的丝袜挂破了几个洞。 她正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着惊恐的呜咽声。 她随手扔在草丛里的爱马仕包里。 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高小琴像触电一样,猛地抬起头。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从包里摸出手机。 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老首长……” 高小琴按下接听键,声音里带着彻底崩溃的哭腔。 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首长,救命啊……军方的人把我们围了,他们拿枪指着瑞龙的头啊……” 电话那头。 京城四合院的书房里。 赵立春听到高小琴的哭喊声。 还有背景音里,那阵阵沉闷的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小琴!” 赵立春对着手机咆哮出声。 嗓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彻底劈了。 像一头老去的困兽,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你给我听好!马上让那个畜生停手!” 赵立春的手在办公桌上乱抓,抓起刚才那份机要简报,揉成一团。 “你们惹的,不是什么普通的教书匠!” “那是华盛重工的陈致远!是捏着国家军工绝密的大人物!” “让瑞龙马上给他下跪!磕头认错!” 赵立春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不管陈总提什么条件,不管是要钱还是要地。全部答应他!” “不惜一切代价,求他高抬贵手!” 高小琴在电话这头。 听着赵立春气急败坏的怒吼。 她的心,彻底凉透了。沉到了冰冷的泥水沟里。 连赵立春。 连这位在汉东一手遮天、在京城也颇有分量的老首长。 在这位陈总面前,都只能让她去下跪求饶? 这到底是惹了一尊什么样的活阎王! 就在高小琴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 “滴——滴——滴!” 电话的背景音里。 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 那铃声穿透力极强。 高小琴隔着手机听筒,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京城书房。 赵立春的话音还没落。 办公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专线。 再次。 疯狂地响了起来。 红色的警报灯,在昏暗的书房里急促地闪烁,像是在催命。 赵立春浑身猛地一颤。 他死死盯着那台红色的电话。 眼里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知道,这第二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军方的大佬,这是要下最后通牒了。 “老刘……老刘,快接……” 赵立春拿着手机,脚下踉跄了两步,跌在太师椅上。 他冲着老秘书挥手。 电话里。 高小琴听着那刺耳的保密电话铃声。 还有赵立春那几近崩溃的喘息。 她彻底绝望了。 “快!” 赵立春嘶哑着嗓子。 对着手机,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吼道。 “快拦住那个畜生!惹了他,大首长都救不了咱们!” 第104章 军方大佬发话:陈致远若掉根头发,平了赵家! “嘟——” 老刘手指一哆嗦。 那部还没来得及挂断的私人手机,从他手里滑落。 砸在地毯上,滚进了红木办公桌底下的阴影里。 赵立春根本顾不上管那部手机了。 他双手死死按着太师椅的扶手。 猛地发力。 身子往前一倾,直接扑向了那台疯狂作响的红色保密专线。 “咔哒!” 他一把抓起红色话筒,用力之猛,把座机都带得在桌面上滑了一寸。 “老首长……” 赵立春干咽了一口唾沫。 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他这辈子都不曾有过的卑微和惶恐。 电话那头。 不再是刚才那暴怒的咆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冷得掉冰碴子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怒骂更让人心底发寒。 像是一把已经架在脖子上的铡刀。 “赵立春。” 军方大佬的声音低沉、冷硬。 “五分钟前。汉东的特卫大队向我汇报。你儿子,不仅带了流氓和推土机去撞基地的大门。” “而且。他还当着特卫队的面,叫嚣着要拿地下的光刻机设备去抵债。” 赵立春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只觉得两眼发黑。 胸口像被人重重捣了一拳,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拿光刻机抵债? 这畜生是真疯了!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混账话! “首长……瑞龙他是个混账,他不懂事……” 赵立春急切地辩解。 “他不知道那底下是什么。我这就让他给陈总赔罪,我让他把山水集团都捐给国家……” “不懂事?” 电话那头的军方大佬打断了他。 冷哼了一声。 “老赵。我在京城,对你们赵家在汉东搞的那些‘商业运作’,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你儿子这次,是把手伸到国防命脉上来了!” 大佬的声音骤然拔高。 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杀伐之气。 “陈致远同志在汉东搞的那个半导体项目。你以为那只是几个亿的买卖?” “那是国家解决下一代隐身战机‘心脏’和核心雷达芯片的绝对底牌!” “光刻机样机的一项标定数据,价值百亿。要是被你那个蠢儿子带去的人,在强拆里破坏了精度,或者导致了任何泄密……” 军方大佬停顿了一下。 这短暂的停顿,像是一个无形的黑洞,把赵立春所有的挣扎和希望全部吞噬了。 “赵立春。我实话告诉你。” “如果工程延误了一天,影响了大首长明年的军工部署。” 大佬一字一顿,带着浓重的硝烟味。 “别说你那个混账儿子。你们赵家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上军事法庭!” 军事法庭。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铁锤,直接把赵立春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哆嗦。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那双平时总透着精明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绝望的空洞。 他在京城活动了这么久。 自以为人脉通天。 但在国家最高国防安全面前,他这点政治资本,简直可笑得像是一张破窗户纸。 “首长……我明白……我明白。我会让瑞龙自己去投案。绝不牵连任何人。” 赵立春咬着后槽牙。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已经决定断尾求生了。哪怕牺牲赵瑞龙,也要保住赵家最后的一丝元气。 他想靠着自己在京城剩下的那点薄面,在常委会上周旋一下。 “老赵。” 军方大佬似乎听出了他心底的最后盘算。 电话里,传来一声冰冷的轻笑。 这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不用去投案。你也用不着去活动你那些老关系了。” 大佬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酷。 “陈致远同志,是国家的功臣。是国士。” 赵立春握着话筒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冷汗滴在红色话筒的塑料外壳上。 “我最后奉劝你一句。” 军方大佬的声音透过话筒,像死神的宣判一样砸在赵立春的耳膜上。 “老赵。你给我听好。” “陈致远如果在汉东,掉了一根头发。” 大佬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铁血戾气。 “我亲自带兵。” “平了你赵家的院子!” “咔哒。”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红色的盲音指示灯,在书房昏暗的光线里,刺眼地闪烁着。 第105章 汉东大地震,各路神仙疯狂战栗的一夜 电话挂断后的机械盲音。 在京城那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里回荡,显得空洞而死寂。 赵立春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眼翻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鱼。 画面无缝切转。 汉东省委大院。 深夜两点。 往常这个点,省委大院早已是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路灯在风中昏黄地亮着。 但今夜。 一号楼、二号楼、三号楼。 几乎所有的办公室窗户,全都灯火通明。 亮得像白昼。 刺眼的白炽灯光,穿透了深秋夜里的浓雾。 大院里。 几辆挂着省纪委牌照的黑色轿车。 带着刺耳的刹车声,频繁地进出。 车门砰砰作响,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呵斥声。 东郊荒地强拆军工基地。 军方特卫悍然出动,把赵瑞龙和祁同伟按在泥地里的消息。 就像是一颗当量巨大的深水核弹。 在短短两个小时内。 通过各种加密的内部专线、私人手机、甚至是司机和秘书之间的耳语。 在汉东省的高层圈子里,迅速引爆。 省检察院大楼。 反贪局办公室。 季昌明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夹克。 他没有回家。 就这么直挺挺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皮椅上。 他手里捧着那个银色的不锈钢保温杯。 杯子里的茶水早已经凉透了,连表面都浮起了一层薄薄的茶油。 他没喝水。 只是双手死死地捧着杯子,像是在汲取这冰凉金属外壳上的一点安全感。 季昌明的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汗珠顺着他有些松弛的脸颊往下流,流过鼻洼,滴在灰色的夹克衣襟上。 他的眼睛。 死死盯着桌角放着的一个透明塑料袋。 袋子里。 装着两张被撕碎的白纸。 那是前天下午,侯亮平刚签好字、准备带队去查抄汉大教职工宿舍的最高检协查函和搜查令。 被他季昌明,硬生生从侯亮平手里夺过来,当场撕成了两半。 季昌明咽了口干沫。 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咚的声响。 他现在想想。 都觉得后脊梁骨在一阵阵地冒凉气。 两条腿在西裤下面,不自觉地微微打着颤。 如果那天。 他没有强行撕了那张搜查令。 如果他因为顾忌侯亮平最高检的背景,而松了口,让侯亮平带着省检的干警,拿着搜查令去敲陈致远的门。 去翻看那份盖着“SS级绝密”印章的图纸。 那今天晚上。 被军方特工用九五式突击步枪顶着脑袋、按在东郊泥水里的人。 就不只是赵瑞龙和程度了。 还有他季昌明。 以及整个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所有干警。 刺探国家最高军工机密。 这罪名压下来。 他这个干了一辈子政法工作的老检察长。 明天一早,就会被直接送进军事法庭的看守所里,连踩缝纫机的机会都没有。 “祖宗哎……” 季昌明放下手里的保温杯。 拿出手帕,在脸上胡乱地擦着冷汗。 他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发着抖。 “这人,这人哪是咱们能查的啊。这简直是个活阎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庆幸。 无比的庆幸。 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就是撕了侯亮平那张破纸。 与此同时。 省委大院三号楼。 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 他没有戴那副金丝老花镜。 双手背在身后。 看着窗外那几辆打着双闪、正准备开出大院的省纪委车辆。 红蓝相间的警灯,在黑夜里闪烁。 映得高育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忽明忽暗。 他的脸色铁青。 嘴角往下紧紧抿着,拉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角立式空调发出的微弱呼呼声。 十几分钟前。 他的内线打来电话,把东郊荒地上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汇报给了他。 赵瑞龙被军方特工缴了械,瘫在烂泥里嚎啕大哭。 祁同伟像个木偶一样举着手,被当众抽了一个响亮的大耳光,连警帽都掉进了臭水沟里。 陈致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把这两人,连同他们背后的赵家和汉大帮,踩进了十八层地狱。 高育良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转过身。 走到红木办公桌前。 看着桌面上摆着的那几份文件。 最上面一份。 是印着红色抬头的:《关于推荐祁同伟同志担任汉东省副省长职务的考察报告(草案)》。 这是他高育良,费尽了心机,和赵立春在京城里应外合。 准备在下个月的省委常委会上,强行通过的决议。 为了这份报告。 他甚至拉下了老脸,去汉大湖边找陈致远说教,想拉拢这个手握千亿资金的大财主。 可现在。 这份草案。 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他高育良的脸上。 祁同伟完了。 赵瑞龙完了。 赵立春那把撑在汉东天空上的大伞,被军方的装甲车,直接撞得粉碎。 赵家大势已去。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 他太清楚政治的残酷。 在这个时候。如果汉大帮再不和赵家、和祁同伟做彻底的切割。 明天一早。沙瑞金和李达康的刀子,就会直接捅进他的心窝里。 他这大半辈子的经营,全得给赵家陪葬。 高育良伸出手。 他拿起那份关于祁同伟副省长推荐报告的草案。 纸张质地很硬,拿在手里有些沉。 他没有犹豫。 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走到办公桌旁边的碎纸机前。 按下绿色的启动键。 “嗡——” 碎纸机低沉的电机声响起。 高育良把那份草案的边缘,塞进了碎纸机的进纸口。 锋利的钢齿轮开始转动。 “沙、沙、沙。” 纸张被无情地卷入。 发出细碎、刺耳的啃噬声。 一行行黑色的打印字体,被切成无数细长的纸条,落进下面的废纸篓里。 高育良叹了口气。 看着碎纸机的红灯亮起。 他把关于祁同伟和赵家的最后一丝幻想。 彻底扔进了废纸篓里。 第106章 赵立春咆哮令下:让赵瑞龙给陈总跪下磕头认错! 碎纸机发出干涩刺耳的沙沙声。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进底下的黑塑料篓里。 这声音在政法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像是在给赵家过去的辉煌念着招魂咒。 画面切转。 汉东省,京州东郊。 深秋的夜风裹挟着黄土和柴油机的废气味。 在荒草地里肆虐狂刮。 高小琴手里举着那个白色的苹果手机。 屏幕的冷光,打在她那张惨白、妆容花得不成样子的脸上。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地里。 名贵的酒红色旗袍下摆拖在泥水里,吸饱了脏水,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她连高跟鞋掉了一只都顾不上。光着的右脚踩在碎石子上,拉出几道血口子。 高小琴走到赵瑞龙身边。 她弯下腰。 把亮着屏幕的手机,递到赵瑞龙的耳边。 “瑞龙。老首长……老首长的电话。” 她声音抖得厉害,带着绝望的哭腔。 赵瑞龙还瘫在泥水里。 他的花衬衫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巴,两条大腿因为极度的恐惧,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他抬起头。 看着递到耳边的手机屏幕。 上面的“父亲”两个字,在黑夜里有些刺眼。 赵瑞龙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伸出还在发抖的右手,抓住了手机。 手指上沾着泥,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爸……爸,救我。” 赵瑞龙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声音尖细,带着哭腔,像个在外面惹了祸、被打得满地找牙的软骨头。 “他们拿枪指着我……程度那个废物连个屁都不敢放。爸,你快给沙瑞金打电话,让他来接我……” 他以为。 只要这通电话打通了。 他那个在京城里手眼通天、连沙瑞金都得给几分薄面的老子。 就能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用一通轻描淡写的电话,几句官场上的施压。 就能把他从这烂泥坑里捞出来,继续让他当那个不可一世的赵家二公子。 然而。 电话那头。 根本没有赵瑞龙预想中的安慰,也没有任何大包大揽的承诺。 “救你?” 赵立春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赵瑞龙的耳膜里炸响。 “我拿什么救你!我拿赵家几十口人的命去救你吗!” 赵立春的咆哮声,带着破音。 震得手机听筒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赵瑞龙愣住了。 他张着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手里的电话。 他爹,那位在汉东省当了十几年土皇帝、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老爷子。 此刻的声音里,居然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恐惧。 “你个不知道死活的畜生!” 赵立春在电话那头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杂音。 “你以为你今天去砸的是什么地方?那是国家SS级半导体绝密基地!” “是军委和国安部直接挂了号的国防重器!” 这几个字。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在赵瑞龙的后脑勺上。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全乱了。 SS级绝密?国防重器? “你知道那是谁的地盘吗?那是陈致远同志的地方!” 赵立春怒吼着,唾沫星子似乎都要喷出听筒。 “他是大首长亲笔题词‘国士无双’的国之脊梁!” “你带着几百个黑社会,开着推土机去撞他的门。军区大佬刚才给我打的电话。” “这叫武装冲击军事禁区!这叫叛国罪!” 叛国罪。 这三个字。 像三把冰冷的钢刀,直接捅进了赵瑞龙的心窝子里。 他手里的手机。 “啪嗒”一声。 滑落在烂泥地里,扬声器里还在传出赵立春嘶哑的咆哮。 赵瑞龙原本仅存的那点“少爷脾气”。 他引以为傲的“黑白通吃”的底气。 在这一瞬间。 被彻底击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今天踢的,根本不是什么铁板。 而是抱着一个几百吨重的炸药包,直接跳进了火坑里。 而且,还顺手把点燃的引信,递给了那个姓陈的教书匠。 “瑞龙。你听我说……” 赵立春的声音在泥水里传出来。带上了一丝哀求和绝望。 “陈致远要是追究到底。别说是你,连我在京城,都得被送进秦城监狱。咱们赵家就彻底断子绝孙了。” 老头子在电话那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赵瑞龙趴在泥地里。 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 看着那个敞开着的合金舱门。 看着地底下一百米深处,那台散发着冷光的、比几辆重型卡车还要庞大的光刻机样机。 他浑身发冷。 像光着身子被扔进了冰窖。 “听着!” 赵立春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吼道。 嗓音因为撕裂,而带着尖锐的回音。 “爬过去!” “马上给我爬过去!” 老头子的声音,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给陈总跪下!” “磕头认错!把山水集团全给他!” 赵立春喘着粗气,一字一顿。 “他不点头。” “你就死在那片泥地里!” 第107章 不可一世的赵公子,在陈致远面前痛哭流涕磕响头 “嘟——嘟——” 电话里传来赵立春挂断后的盲音。 混杂着沉重的、因为极度恐惧而发出的喘息声。 赵瑞龙手一抖。 白色的苹果手机,彻底滑进了那滩散发着尿骚味和烂泥的泥水沟里。 屏幕闪烁了两下。 黑了。 夜风从东郊荒地的四面八方刮过来。 冷得刺骨。 把赵瑞龙身上那件大花西装吹得紧贴在背上。 他觉得自己的脊梁骨,像是被抽走了一样,软得撑不住这具一百八十斤的身子。 他趴在烂泥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他老爹最后那句带着泣血般绝望的咆哮,在疯狂回荡。 “你不点头,你就死在那片泥地里!” 叛国罪。 这三个字,像是一座压顶的泰山,直接把他赵公子这半辈子引以为傲的嚣张跋扈,碾成了粉末。 他终于明白,刚才那几十把九五式突击步枪。 和那个额头上冷冰冰的红外线激光点。 根本不是在吓唬他。 只要那个穿着旧夹克的教书匠一句话。 那些冷酷的军方特工,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抠响扳机,把他那张胖脸打成一个烂西瓜。 “陈……陈总。” 赵瑞龙咽了一口混合着泥沙的干唾沫。 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被卡住脖子的公鸭般的嘶哑声。 他顾不上西裤上那股难闻的尿臊味。 也顾不上那双原本擦得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此刻已经沾满了黑乎乎的烂泥浆。 他双手死死地抠着地上的黄泥。 指甲盖里塞满了泥垢,甚至崩断了一片指甲,渗出了血丝。 他像一条失去了所有尊严的狗。 在几十名荷枪实弹的特工,和几百个被缴了械的流氓注视下。 连滚带爬地。 朝着陈致远的方向挪过去。 “陈总!陈爷爷!” 赵瑞龙一边爬,一边大声嚎哭。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他那张平时不可一世的胖脸上,横肉剧烈地抽搐着,写满了绝望和乞求。 他爬到了距离陈致远不到两米的地方。 停了下来。 不敢再往前靠近一步。 因为站在陈致远旁边的高启强,手里正拿着那个削了一半皮的红富士苹果。 眼神冷冷地扫了过来。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扑通!” 赵瑞龙双膝一软。 重重地跪在了全是碎石子和红砖渣的泥地上。 尖锐的石子透过西裤,扎进了他的膝盖骨里。 钻心地疼。 但他连眉头都没敢皱一下。 他双手撑在泥水里。 腰身猛地弯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响亮的撞击声。 赵瑞龙把自己的大奔儿头,狠狠地磕在了坚硬的碎石子路面上。 这一下,他用了死力气。 没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额头上的皮肉瞬间被粗糙的石子划破,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混着地上的黑泥,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蛰得他视线一片模糊,但他连擦都不敢擦。 “我错了!陈总,我瞎了狗眼!” 赵瑞龙一边磕,一边凄厉地哭喊。 “我不知道这底下是国家的军工基地啊!我要是知道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带推土机来啊!” “砰!” 又是一个响头。 鲜血滴在泥浆里,晕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血花。 他昔日里在大庭广众之下,逼着别人低头的那些嚣张做派。 那些在汉东省委大院里横着走的大少爷尊严。 在这一刻。 被他自己,亲手扒下来,扔进臭水沟里,狠狠地踩碎了。 “陈总,求求您高抬贵手,放我赵家一条生路吧!” 赵瑞龙膝行了两步。 手在泥水里扒拉着,想要去抓陈致远的裤脚,却被高启强冷冷的一步跨前,挡住了。 他只能死死抓着旁边的一把枯草。 刺人的草叶扎进了掌心。 “我赔钱!我把山水集团所有的股份,还有我在这几年赚的钱,全部白送给华盛重工!” 他扯着嗓子大喊。 声音沙哑,带着破音。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踏进汉东半步。我回京城,我吃斋念佛!” 夜风很大。 吹得旁边那几辆被撞成废铁的挖掘机履带,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赵瑞龙的哭喊声在空旷的荒地里回荡。 凄惨。 又滑稽。 “陈总我错了!山水集团的股份我全给您!” 赵瑞龙抬起头。 满脸是血和泥,泪水冲刷出两条白印子。 他看着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灰色运动服的男人。 眼神里全是极度的卑微。 “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陈致远站在原地。 他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旧搪瓷缸。 杯子里热气升腾。 他微微低着头。 用杯盖拨了拨水面上的枸杞和茶叶。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有看地上那个痛哭流涕的赵二公子。 仿佛刚才那番歇斯底里的磕头和求饶,只是一阵不入耳的乱风。 陈致远抿了一口温水。 他转过身。 没有理会还在不停磕头的赵瑞龙。 视线。 冷冷地落在了十几米外。 那里。 一辆白色的警车旁。 祁同伟正站在烂泥里。 他那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下摆沾满了泥浆。 他的手,还高高地举在半空。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哆嗦着。 看着这骇人的一幕,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衣背。 第108章 磕头就有用?陈教授笑眯眯地宣判了赵家死刑 陈致远没有看地上像死狗一样的赵瑞龙。 他低头。 吹了吹杯子里的枸杞茶,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的一点寒气。 东郊荒地上的大风,还在呼呼地刮着。 把不远处倒塌小砖房里的黑色烟尘,卷上半空,在惨白的探照灯光柱下胡乱盘旋。 赵瑞龙额头上的鲜血。 混着地上的黑泥,已经流到了他的鼻梁和嘴角。 他依然在磕头。 “砰!砰!” 额头重重砸在碎石子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死寂的夜空下传出老远。 高小琴缩在旁边那辆被撞烂了履带的挖掘机旁。 她身上的酒红色真丝旗袍,已经被黄泥汤子完全泡透。 粘在腿上,冰凉。 大腿上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上面沾了几点黄黑色的泥渣。 她抱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看都不敢往陈致远这边看一眼。 陈致远端着那个掉漆的旧搪瓷缸。 他的指尖在冰凉的铁胎边缘慢慢摩挲着。 看着在泥水里像丧家之犬一样求饶的赵瑞龙。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赵公子。” 陈致远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被冷风一吹,轻飘飘地落在赵瑞龙那流血的额头上。 “三十年了。三十年前,你爸在汉东刚起步的时候,我在这片荒地上,建了红星厂的第一间厂房。” 他往前挪了半步。 旧回力鞋在泥地里踩出一个新的泥脚印。 “这三十年里。山水集团在汉东强买强卖了多少土地?高小琴在山水庄园里,给多少个上门喝茶的干部送过黑钱?” 陈致远低头看着他。 “祁同伟用省厅的牌子,在汉东替你们赵家,压了多少次民怨?” 赵瑞龙磕头的动作,硬生生僵住了。 他额头贴在坚硬的石子路上,一动都不敢动。 手心里的草梗,把他的手掌心扎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血点。 “这些账。” 陈致远把手里的搪瓷缸换到了左手。 “在汉东的地面上,记了三十年。” 他声音平淡。 “赵公子,你觉得,这桩桩件件,是你今天在这里磕几个响头,流几滴眼泪,就能抹平的吗?” “钱?股份?在海外的那两亿美金?” 陈致远摇了摇头。 “我这人。对数字不太敏感。但在华盛重工的账面上,这种数额,连一天的研发经费都不够。” 他转过头。 视线越过趴在泥里大汗淋漓的赵瑞龙。 落在了站在后面的省委书记沙瑞金身上。 沙瑞金此时刚走上泥坡。 他的蓝夹克拉链扯开着,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笔记本。 因为来得太急。 他的右脚皮鞋沾满了黑泥,白衬衫的领口扣子也扣错了一个眼,显得有些仓促。 但他站在那里,神态肃穆,像是一尊不可动摇的门神。 “沙书记。” 陈致远看着沙瑞金,指了指地上那个盖着红戳子的千亿规划书。 “华盛重工的国内总部,明天就会开始搬迁。” “但我这人。有洁癖。” 陈致远拍了拍袖口上的红砖粉。 “我的精密实验室,不能建在一个满是苍蝇和蛆虫的垃圾堆旁边。那会影响仪器的精度。” “我需要一个干净的汉东。” “一个没有赵家,没有山水集团,没有程度这种狗腿子横行霸道的京州。” 沙瑞金的身子。 猛地挺直了。 他按在黑色笔记本上的右手,五指猛地收紧。 关节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刺鼻的汽油味和泥腥气灌进他的肺里,让他觉得精神猛地一振。 这等于是在军方的特战步枪,和华盛万亿资本的双重背书下。 当着李达康的面。 当着那几十个被缴了枪的分局警员的面。 给他沙瑞金下发了彻底铲除赵家的尚方宝剑! 有了陈致远这句话。 赵立春在京城布下的那些关系网,在“刺探国家军工绝密工程”这顶高压红线面前。 连一个求情的电话,都不敢往汉东省委打。 李达康站在后面。 他手里拿着个备用的白瓷茶杯盖。 他的指尖在剧烈地颤抖,激动的神色怎么也按捺不住。 他太清楚这几句话的分量了。 这不仅是要了赵瑞龙的命。这是要在汉东,把赵家和高育良的汉大帮势力,连根拔起! 而他李达康。将是新秩序下,最大的受益者。 “陈教授……” 赵瑞龙趴在地上,发出一声类似野狗濒死时的惨叫。 他听懂了。 陈致远不是在谈生意。 这是在汉东的地面上,宣判了整个赵家的死刑。 陈致远转回身。 他看着地上抖成筛糠、面色惨白的赵瑞龙。 脸上的冷漠渐渐敛去,露出一抹温和、平静的浅笑。 那笑容,在探照灯雪白的光线下,显得安详,又有些戏谑。 “赵公子。” 陈致远把保温杯重新拿回手里,指了指前方的沙瑞金。 “钱,我不缺。” “我只缺一个安静的营商环境。” 他嘴唇微动,声音很轻。 “你还是去跟沙书记。” “认错吧。” 第154章 陈岩石怒斥侯亮平:你瞎了眼,敢查国家的功臣! “幕后黑手,是不是陈致远!” 侯亮平这句带着狂热和偏执的问话。 在安静的重症监护室里回荡。 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是在抗议这种粗暴的打扰。 侯亮平死死盯着陈海微微颤动的睫毛。 双手紧紧抓着病号服的衣角。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证明他直觉没错、能证明华盛重工是贪腐黑洞的铁证。 “砰!” 身后,重症监护室那扇厚重的气密门。 突然被人猛地一把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走廊外的医生护士都吓了一跳。 侯亮平浑身一僵。 他转过头。 陈岩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站在门口。 老头子满头白发在穿堂风里有些凌乱。他手里拄着一根黄杨木的旧拐杖。 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 他刚才在门外。 把侯亮平那番往陈致远身上泼脏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陈岩石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慈祥和刚正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眼底燃起了一团熊熊的怒火。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陈岩石大步走了进来。 木拐杖戳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发出“笃、笃”的沉重声响。 他走得很快,连旁边想阻拦的医生都被他一把推开。 侯亮平站起身。 他松开陈海的衣角,拍了拍手。 看着满脸怒容的陈岩石,他没有觉得理亏,反而站直了身子。 “陈老。我在执行公务。”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松垮垮的绿色无菌服。 “陈海出车祸的时候,正在查赵家和丁义珍的资金往来。” 侯亮平指着病床上的陈海,语气笃定。 “现在赵家倒了。华盛重工在这个节骨眼上砸下一百多个亿,接盘了所有的烂账。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迎着陈岩石的目光。 “我怀疑撞陈海的那辆车,就是这股黑恶势力买凶杀人。陈致远就是背后的白手套。” “混账!” 陈岩石一声怒吼。 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嘶哑劈裂,在这间充满了来苏水味的病房里炸响。 老头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右手猛地抡起那根黄杨木拐杖。 没有任何犹豫。 带着一股风声,直接朝着侯亮平的肩膀狠狠敲了下去。 “啪!” 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 侯亮平躲闪不及。 拐杖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左肩膀上。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传遍整条胳膊。 侯亮平闷哼一声,身子被打得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旁边的铁架子上,几瓶盐水被撞得哗啦直响。 “陈老!你干什么!你这是袭警!” 侯亮平捂着肩膀,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最讲原则的老革命。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糊涂蛋!” 陈岩石手里的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震起一点灰尘。 老头子气得嘴唇都在发青。 指着侯亮平的鼻子。 “你这只猴子!在北京待久了,脑子里装的全是那些见不得人的权谋算计!” 陈岩石胸口剧烈起伏。 “你查赵家,我支持你。赵家在汉东吸了三十年的血,是汉东的毒瘤。” “可你现在在查谁?你敢查陈致远?!” 老头子步步紧逼。 拐杖在地上笃笃作响。 “大风厂那晚,推土机都要开进去了!几千个工人的命都悬在火山口上!” “是谁站出来?是谁拿了十个亿的真金白银,把工人的安置费一分不少地发了下去?保住了汉东的稳定?” 陈岩石眼眶通红。 那是他一辈子守护的老百姓。他比谁都清楚那十个亿的重量。 “是陈总!” “他没拿国家一分钱,没要省委一分政策。他是在用自己的家底,在给你们这帮无能的官僚擦屁股!” 侯亮平咬着牙。 他不服。 “那是一百亿的过桥资金!那是半导体项目!陈老,他一个商人,怎么可能……” “闭嘴!” 陈岩石再次用拐杖狠狠敲击地面。 打断了侯亮平那自负的诡辩。 老头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商人?白手套?” 陈岩石气得笑了,笑声里透着深深的悲哀和痛心。 “你侯亮平自诩聪明,你长眼睛了吗!” 他指着病房窗外的天空。 “你知道他在东郊地下建的是什么吗?” “那是国家点名要保的军工血脉!那是咱们华国人不被洋人掐脖子的脊梁骨!” 陈岩石上前一步。 浑浊的老眼里,泪光闪动。 “陈致远为了国家,呕心沥血几十年。满屋子的共和国勋章,连大首长都称他一声国士!” 他死死盯着侯亮平那张挂着不甘的脸。 “你们反贪局。不去查那些敲骨吸髓的贪官污吏,不去查那些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的臭虫。” “反而拿着放大镜,来查一个救国的大功臣?” “来查一个给我们汉东老百姓撑起一片天的大恩人?” 陈岩石气得胸口一阵阵发紧。 他大口喘着气,用拐杖指着大门的方向。 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侯亮平捂着肩膀,站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搬出最高检的牌子,想搬出所谓的程序正义。 但在陈岩石那双燃烧着怒火和正气的眼睛面前。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滚!” 陈岩石爆发出最后一声怒吼。 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我陈岩石,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他看着侯亮平,眼神里充满了彻底的失望和痛心。 “你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 老头子浑身发抖,声音凄厉。 “你就是个瞎子!” 第191章 让你回汉东休假,你竟然是扛起大国重器的工业脊梁 沙瑞金死死盯着那张黑白老照片。 照片泛黄。右下角用红墨水写的“国士无双”四个大字,在昏黄的白炽灯下,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进他的视网膜。 他双腿彻底失去了知觉。 像是一截被抽空了芯子的朽木。 “扑通。” 沙瑞金的膝盖重重磕在红木书桌的边缘。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骨头撞击硬木的痛感传来,他却毫无反应。就这么半跪半瘫地卡在书桌和椅子中间。 桌上那个破旧的白瓷笔筒被震得晃了晃。 一支没盖帽的圆珠笔滚落下来,砸在木地板上。 李达康站在门边。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在发皱的白衬衫下剧烈起伏,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他两只手死死抠着门框上剥落的白灰。 指甲缝里塞满了灰渣。一根木刺扎进大拇指边缘,渗出一小点血丝。 他借着这股死力气,才勉强没有像沙瑞金一样瘫跪下去。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两人粗重、错乱的呼吸声。 沙瑞金仰着头,看着半开的抽屉。 那三个暗红色的金丝绒盒子。 共和国工业勋章。 金色的齿轮、麦穗,还有威严的红墙浮雕,在破烂抽屉的阴影里,闪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一滴冷汗,从沙瑞金的下巴滴落。 砸在皮鞋面上,碎成几瓣。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过去这几天的画面,像断了线的珠子,在他眼前疯狂倒放。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汉大走廊拦住陈致远。 陈致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手里端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里面泡着几颗干瘪的枸杞和几片碎茶叶。 “我早就退休了,现在就是个汉大历史系的教员。” “回汉东,纯粹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假,修养几天。” 沙瑞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干沫。 休假? 喂鸟? 沙瑞金觉得自己的脸颊像被火烧一样滚烫。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觉得这是一个有军方背景的红色资本家。来汉东捞钱,顺便找个政治靠山。 他甚至还在心里盘算,怎么用侯亮平这只猴子去试探一下人家的底牌。怎么在常委会上玩弄平衡术。 高育良觉得这是个可以拉拢的政治筹码。 李达康把人家当成送政绩的财神爷。 侯亮平呢? 侯亮平更是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叫嚣着这是大贪官洗钱的白手套。 多么可笑。 多么荒谬。 沙瑞金双手撑着桌沿,手指抖得像筛糠。 这哪里是什么资本家! 这是一尊真正撑起大国重工脊梁的真神! 是那些能在海外突破封锁、把核潜艇钢材和五代机图纸硬生生带回来的国之重器。 他穿着两块钱的旧回力鞋。 不是为了装穷。 是他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世俗的排场、金钱,在他满抽屉的功勋面前,连地上的泥巴都不如。 他在凡间打了个盹。 在汉大这间三十平米的破宿舍里,喝口劣质花茶,休个假。 结果呢? 汉东省这帮不知死活的官僚,给他上演了一出什么戏? 赵瑞龙带着几百号地痞流氓,开着推土机去撞他绝密实验室的大门。 侯亮平拿着几张破纸。 一脚踹开这间宿舍的铁门。 带着枪,指着这个国家的功臣,大喊着交出洗钱账本! 沙瑞金的后槽牙咬得格格直响。 冷气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 反贪局带枪查抄神明! 这是要诛九族的祸事啊! 如果今天没有国安的特卫队及时赶到。 如果那张SS级的战机图纸被侯亮平撕毁。或者地下三层的光刻机被山水集团的挖掘机震坏。 沙瑞金闭上眼。 他不敢想。 明天一早,整个汉东省委大楼里的人,怕是全得被拉上军事法庭排队枪毙。 “沙……沙书记。” 李达康在门边,发出干哑的破音。 他那双原本熬得通红的眼睛,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这……这事……” 李达康哆嗦着嘴唇,半天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引以为傲的Gdp,他拼了命争取的政绩。在这些勋章面前,显得轻浮又可笑。 沙瑞金没有回头。 他深吸了一大口带着霉味的空气。 伸出颤抖的右手。 小心翼翼地,连指尖都不敢碰到那几枚勋章的边缘。 慢慢地把那个半敞开的金丝绒盒子盖上。 “咔哒。” 铜搭扣合拢的轻响。 沙瑞金屏住呼吸,双手推着抽屉的面板。 一点点。 极其缓慢地将抽屉推了回去。 生怕弄出一点大动静,惊扰了里面沉睡的国之重器。 抽屉闭合。 沙瑞金扒着桌角,费力地站了起来。 他的左腿已经完全麻木了,刚一着力,身子往旁边一歪。 肩膀撞在旁边的书架上。 “啪嗒。” 一本旧词典掉下来,砸在他的脚背上。 他没管。 他转过身,看着面如死灰的李达康。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任何言语在刚才的震撼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沙瑞金拖着发麻的左腿,走出书房。 李达康赶紧侧过身子,让开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小跟班一样跟在后面。 外面客厅里。 一片狼藉。 那扇被踹飞的防盗铁门还躺在地板中间。满地的碎木屑和白灰。 夜风从破掉的阳台玻璃门外灌进来。 冷飕飕的。 吹在沙瑞金湿透了的背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那件藏青色的羊毛开衫,黏在身上,难受极了。 但他顾不上整理仪容。 鞋底踩在几块碎玻璃上。 发出“喀嚓、喀嚓”的脆响。 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这片废墟。 陈致远正靠坐在那张起球的绿皮沙发上。 他那身灰色的旧运动服,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不起眼。领口的拉链随意地半敞着。 他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旧搪瓷缸。 缸子里热气升腾。 他低着头,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茶叶。 吸溜了一小口。 温热的枸杞茶顺着喉咙咽下。 他神色平淡,风轻云淡。 就好像刚才国安破窗、直升机轰鸣、反贪局长被枪顶着脑袋按在桌上的戏码。 根本没有发生过。 他只是个晚上睡不着,起来喝口水的老教授。 高启强站在沙发侧后方。 双手交叠在身前,身姿笔挺,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护法黑塔。 沙瑞金站在原地。 看着陈致远喝茶的动作。 他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发干,发紧。 省委书记的威严、身段、政治筹码。 在这一刻,被他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往前迈了两步。 停在玻璃茶几前。 看着那个安坐如山的男人。 脑子里再次闪过那张泛黄照片上的四个字。 国士无双。 他觉得自己的肩膀上,压着整个汉东省几千万老百姓的身家性命,还有他自己那摇摇欲坠的政治生涯。 他这一步退让,不仅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给汉东省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赎罪。 冷风卷起地上的几点白灰,吹到沙瑞金的皮鞋面上。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土腥味的空气。 沙瑞金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和身份。 不再犹豫。 双腿一弯。 第216章 海上深水钻井平台亮相,降维打击油气行业 黑色手机砸在防腐木地板上。 “啪嗒。” 屏幕朝下,钢化膜碎出几道白色的网状裂纹。 刘新建没去捡。 他双手死死抓着阳台的铝合金栏杆。 眼眶猛地撑大。 眼珠子定在十几公里外的京州南港海岸线上,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停滞了。 秋风夹着城市主干道上的汽车尾气,扑在脸上。 他视线尽头的海平线。 原本应该是一片空荡荡的灰蓝色海水。 现在。 多了一座山。 一座用几万吨生铁和特种钢板堆出来的。 横亘在海面上的钢铁巨兽。 那是华盛重工自主研发的,最新一代深水半潜式钻井平台。 四根粗壮的明黄色圆柱浮筒,稳稳扎在灰蓝色的波涛里。 上方托起一个面积堪比几个足球场的双层金属甲板。 高耸的红色井架直插云霄。 金属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挂着管线和吊臂。 粗壮的排气管里。 正往外喷吐着滚滚的白色蒸汽。 白雾在海面上空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积雨云。 哪怕隔着十几公里的距离。 那种属于重工业暴力美学的压迫感,依然像一堵墙一样平推过来。 刘新建张着嘴。 冷风灌进嗓子眼,呛得他干咳了两声。 喉咙里发出一阵拉破风箱般的嘶哑喘息。 他终于明白,刚才那个化纤厂的老王为什么敢挂他电话了。 他以为华盛重工只懂造光刻机。 以为陈致远在汉东没有炼油厂,没有输油管线。 他以为自己捏着汉东省三千个加油站。 捏着七成的化工命脉。 就能卡死陈致远的脖子。 逼着那些下游企业向他低头交预付款。 但他拿的是省内的行政地图。 人家陈致远下的。 是汪洋大海的棋。 深海开采、海上加工、终端直供。 华盛重工根本不需要看他那套老掉牙的炼化体系。 人家直接把能源的源头,开到了汉东的家门口。 阳台的推拉门响了。 销售总监扶着铝合金门框走出来,大口喘气。 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块。 “刘总……您怎么出来了,几家化工企业的老总还在等咱们的回复……” 刘新建没回头。 他抬起一只发抖的右手,指着南边。 手指尖在冷风里直打晃。 “那是什么?” 销售总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下一秒。 总监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这……这不可能啊。” 销售总监扑到栏杆边,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双手把栏杆捏得发白。 “昨天海事局的内部通报,只说有几艘外籍货轮要进港避风。没提有这种海上平台啊!” “人家走的是军工绝密通道。” 刘新建声音干瘪,像两块朽木在摩擦。 “大国重器回国,海事局敢通报?” 他转过身。 背靠着栏杆。 铝合金的凉意透过衬衫,顺着脊背一点点爬上来。 刘新建的汉东油气集团这三十年。 靠着省里的垄断指标,躺在政策上舒舒服服地吸血。 炼油设备是八十年代的淘汰货。 输油管道外皮全是黄锈。 赚来的利润全送进了赵瑞龙的口袋,或者填了高小琴的烂尾楼窟窿。 在华盛重工这种能自主研发深海钻探平台的工业寡头面前。 他引以为傲的“渠道垄断”。 就像是个用黄泥巴捏出来的破玩具。 人家一脚碾过去。 连个泥点子都不会沾上。 “刘总,他们就算有油有气,运不上来也是白搭!” 销售总监咬着牙,死死盯着那座平台。 试图找回一点底气。 “市里的输油管网全在咱们手里。他不借咱们的道,这气怎么送进化工厂?” 刘新建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像看一个死人。 “你是不是瞎了?” 刘新建指着钢铁平台侧面的海域。 “你看那平台底下,停着的是什么?” 销售总监眯起眼睛。 在那个巨大平台的阴影里。 停泊着三艘造型奇特的平底工程船。 船尾正拖曳着粗大的黑色特种复合管道,缓缓向着陆地岸线的方向延伸。 “浅海铺管船。” 刘新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华盛重工自己带了管线。他们要直接拉一条专线,进光明区的工业园。” 他最后的幻想。 被这三艘不起眼的工程船,彻底击碎。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像是一把带刺的绞肉刀在肠子里来回搅动。 刘新建捂着肚子。 双腿一软。 顺着阳台栏杆滑坐在防腐木地板上。 名贵的西裤沾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土。 他完败了。 在绝对的技术代差和产能碾压面前。 任何商业手段和垄断壁垒,都苍白得让人想笑。 同一时间。 总裁办公室外。 行政外间的格子工位区。 秘书小王正坐在电脑前。 满头大汗地敲击着键盘,给下游的几个大客户发安抚邮件。 领带扯开挂在脖子上,手边的茶缸早凉了。 桌角的那台老式兄弟牌传真机。 绿色的数据接收灯突然闪烁起来。 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紧接着。 “滋啦、滋啦。” 刺耳的热敏纸打印声在安静的办公区里响起。 纸轴转动。 机器吐出一张带着温热墨香的A4纸。 边缘受热微微打着卷。 小王停下敲键盘的手。 他站起身,凑过去。 一把将那张纸扯下来。 抬头是华盛重工新能源事业部的标志。 一枚深蓝色的齿轮徽记。 往下看。 是一份发给全汉东省百强工业企业的《能源直供定价单》复印件。 底下还有盖着红章的生效日期。 小王拿着纸的手。 僵在半空。 他的视线停在那排黑体加粗的阿拉伯数字上。 他愣了两秒。 用力眨了眨眼睛,凑近了再看一遍。 确认自己没多数一个小数点。 上面的供气和工业燃油单价。 比汉东油气集团给出的成本底价。 还要低出整整四成。 而且,文件末尾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小字。 免除一年预付款。先用气,后结账。 这张轻飘飘的传真纸。 在小王的手里发抖。 纸页哗啦作响。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要这张定价单发到汉东省的那些工厂老板手里。 汉东油气集团这几十年的垄断大盘。 活不过今天下午太阳落山。 小王的手指一松。 传真纸从指缝里滑落。 掉在化纤地毯上。 他双腿像被抽了筋。 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 整个人死死地瘫坐在了带滑轮的办公椅旁边。 手肘碰翻了桌角的塑料垃圾桶。 一堆废纸团滚落出来,散了一地。 第217章 绝对垄断的定价权,陈致远的深海能源帝国 秘书瘫坐在化纤地毯上。 手里死死捏着那张价格单。 纸张边缘被他手心的冷汗浸透了。 软塌塌地卷着一个湿角。 刘新建大步从阳台走回来。 西裤上沾着的灰土扑簌簌直掉。 他一把从秘书手里夺过那张传真纸。 动作太粗暴。 纸张在半空中撕开了一道小口子,发出裂帛的脆响。 刘新建低下头。 视线扫过纸面。 目光落在那排黑体加粗的阿拉伯数字上。 他脸上的肥肉,瞬间僵死了。 干裂的嘴唇微张,喉结上下快速滚了两下。 没咽下半口唾沫。 “这……这他妈是卖油还是送油?” 他嗓音嘶哑,像是在锯木头。 汉东油气集团的提炼成本,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老旧的苏式炼化设备。 加上中间层层扒皮的管线维护费、运输费。 每吨工业燃油的底价,死死卡在那条红线上。 降一毛钱,集团就得亏损。 而华盛重工发来的这份定价单。 直接在汉东油气的成本底价上。 往下剁了四成。 这还不够。 下面还有一行清晰的备注:免除一年预付款,先用后结。 刘新建的手指开始剧烈打摆子。 那张薄薄的A4纸在空气里抖得哗啦直响。 他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在阳台上看到的画面。 那座喷吐着白汽的半潜式深海钻井平台。 还有那些正在铺设海底管线的工程船。 华盛重工根本不需要跟中间商扯皮。 他们有自主研发的万米深海开采技术。 最新一代的催化裂化工艺,成本低得令人发指。 管道直接从海底一路铺进内陆工业园。 没有多余的储运损耗。 没有各路油耗子和利益集团在中间吸血。 这不是商业上的价格战。 这是纯粹的技术代差屠杀。 陈致远开着一艘核动力航空母舰,直接碾过了汉东油气那几条破木船。 降维打击。 连个全尸都不给你留。 销售总监扶着阳台的铝合金门框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刘新建手里的单子。 两腿一软,后背贴着门框才没滑下去。 “刘总……这价格。” 销售总监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咱们省里那一百多家化工厂,三千个加油站……” 他咽了口苦水。 “这单子一发出去,他们得全跑光啊。” “跑?他们敢!” 刘新建咬着牙,一把将传真纸揉成一团。 死死捏在拳头里。 纸团在掌心发出细碎的挤压声。 “咱们是省属国企!合同白纸黑字签在那。” “谁敢单方面毁约,让法务部去告他们!告到他们倾家荡产!” 他大声吼着。 仿佛声音大一点,就能把心底那股透骨的寒意压下去。 但没人回答他。 走廊尽头的销售部大开间里。 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杂乱的喧闹声。 隔着几十米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刘新建扔下纸团。 大步迈出总裁办公室。 皮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脚步虚浮。 他冲进销售部。 宽敞的格子间里,乱成了一锅粥。 几十个业务员拿着座机话筒,面红耳赤地对着电话大喊。 “李厂长,您不能这样啊,下个月的配额已经排了……” “王总?王总您听我说,违约金可是个大数目……” “喂?挂了?” 一个女业务员急得直拍桌子。 桌上的塑料水杯震得嗡嗡响。 杯盖掉在键盘上。 根本不需要几天。 甚至不需要等过夜。 在短短几个小时内。 整个汉东省的工业用油、用气网络。 彻底倒戈了。 那些平时求爷爷告奶奶,排队给汉东油气塞红包的化工厂老板。 看到华盛重工的定价单。 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疯了一样地扑向华盛在京州设立的临时签约点。 违约金? 在降低四成成本的诱惑面前。 加上华盛重工免预付款的条件。 那点违约金算个屁。 华国最大的重工寡头在后面兜底,连外资都被他们按在地上摩擦。 谁还怕一个快要倒台的汉东油气集团? 一个大区经理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解约传真。 “刘总,城南化工、远大塑业……还有省交运集团的车队。” 大区经理声音发干。 “全退单了。” “他们宁可交违约金,也要全面转签华盛的供气管道。” 刘新建站在格子间过道里。 听着那些业务员绝望的汇报声,和挂断电话的嘟嘟盲音。 他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脑子里“嗡”的一声长鸣。 脚下一个踉跄。 后背重重撞在过道旁边的立式饮水机上。 “咕咚、咕咚。” 水桶剧烈晃动,几个气泡冒了上去,发出沉闷的水声。 几滴冷水洒在地板上。 他那引以为傲的能源渠道垄断。 他自以为能卡住陈致远脖子的杀手锏。 就像一个用泥巴捏出来的沙堡。 被华盛的海上巨兽随便一个浪头,拍得稀巴烂。 陈致远的深海能源帝国。 只是在汉东的海岸线上露出了冰山一角。 就直接抽干了汉东油气的骨髓。 刘新建推开上来搀扶的大区经理。 他跌跌撞撞地走回总裁办公室。 实木双开门敞开着。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发酸的冷气。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跌坐在真皮椅子上。 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排气声。 他看着桌上散乱的文件,和那杯泼了一半的茶水。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死寂。 刘新建办公室里的八台座机电话。 突然在同一秒钟。 像催命一样疯狂地响了起来。 第223章 震惊全国的发布会,陈致远抛出千亿级天基计划 闪光灯如白昼般亮起。 陈致远双手撑在胡桃木演讲台上。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麦克风的金属网罩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麦克风的扩音效果很好。 两声闷响压过了大厅里快门的咔嚓声。 前排。 路透社的记者约翰正低头换电池。 卡槽发涩,他用力抠了一下。 大拇指指甲崩裂了一块。 他疼得抽了口冷气,把带血的指甲塞进裤兜。 把备用电池强行塞进单反里,电池盖都没扣严实。 旁边,法新社的女记者正把录音笔往前递。 胳膊肘撞翻了桌上的矿泉水。 水流在红地毯上。 没人去扶瓶子。 贵宾席。 李达康坐在铺着白布的长桌后。 他西装里的衬衫领口有些勒。 右脚在桌底下不安分地挪动,皮鞋尖踢到前排椅子的铁腿。 发出一声空洞的脆响。 他赶紧把脚缩回来。 偏过头,假装看墙上的消防通道标志。 沙瑞金端着个透明玻璃茶杯。 水一口没喝。 食指在杯壁的冷凝水上无意识地划着直道。 划出几道透明的水痕。 陈致远没有拿演讲稿。 台面上空空荡荡。 “半导体基地的通稿,你们都看过了。” 他声音平淡,顺着音响传遍几百平米的会场。 “今天不谈光刻机。” 台下响起一阵细碎的杂音。 记者们面面相觑。 不谈光刻机?那花这么大阵仗请全球媒体来汉东干什么? 陈致远没解释。 他偏了偏头。 侧幕站着的高启强,按下手里的黑色遥控器。 “嗒。” 陈致远身后的巨型LEd屏幕。 暗了下去。 几秒钟后,一张星空图跳了出来。 地球的蓝色轮廓悬在屏幕中央。 几百个白色的光点,像是一张密集的网,把地球罩在里面。 “华盛重工。” 陈致远看着台下的镜头。 “正式启动天基计划。” 大厅里有两秒钟的死寂。 连闪光灯都停了一瞬。 “一期追加投资,两千亿。” 陈致远报出一个数字。 “在京州东郊,建立低轨通信卫星总装流水线。” “在林城交界,配套深空探测特种材料锻造车间。” 他手离开演讲台,站直身子。 “这不仅是造几个芯片。” “从地表的特种钢材,到太空里的卫星组网。” “华盛要在这片土地上,打造一个全产业链闭环的航天重工枢纽。”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 一张庞大的重工基地规划图铺开。 航天发射场。 卫星总装车间。 那些只存在于国家保密院所里的名词,现在像白菜一样砸在屏幕上。 会场沸腾了。 “啪嗒啪嗒!” 几百台笔记本电脑的键盘,被记者们砸得震天响。 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砸在玻璃棚顶上。 约翰端起单反,疯狂按动快门。 相机连拍发出机枪般的咔咔声。 他一边拍,嘴里一边用英语低声骂着脏话。 前排的国内记者拼命把录音笔往台前扔。 几支黑色的录音笔滚到了陈致远的皮鞋边。 沙瑞金手里的玻璃杯。 水面剧烈地晃荡起来。 他咽了口干沫,喉咙里干得像塞了把沙子。 航天重工枢纽。 这几个字,太重了。 汉东省以前算什么? 挖煤,盖楼,倒腾服装厂。 在沿海省份眼里,这就是个土里土气的中部大省。 靠卖地皮撑起干瘪的财政。 现在。 陈致远一句话。 直接把汉东省的地理坐标,焊死在了全球最高精尖的科技版图上。 这是降维打击。 “以后。” 陈致远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汉东不卖地皮。” “这里,是华国飞向深空的跳板。” 他转身。 走下演讲台。 闪光灯像白色的海啸,在他身后疯狂闪烁。 台下,第三排。 汉东本地商会的几个老总挤在一起。 他们没带笔记本,也没带相机。 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胖老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智能手机。 屏幕上开着炒股软件。 绿色的盘面。 就在陈致远吐出“天基计划”这四个字后的短短十分钟内。 一条红线直插云霄。 汉东矿业。涨停。 汉东交建。涨停。 京州重工机械。涨停。 整个汉东板块的几十支股票。 全线飙红。 红得刺眼。 胖老板死死盯着那片红色的屏幕。 他拿着手机的手指,僵硬得像块木头。 眼眶一点点红了。 红血丝爬满眼白。 他呼吸粗得像拉风箱,胸口剧烈起伏着。 第226章 这哪里是投资?这分明是重塑大国工业脊梁! 沙瑞金双手捏着那份带有红色绝密标识的测试报告,手腕压不住地轻微发抖,纸张哗啦作响。 那块暗红色的火漆封印已经被掰碎。 碎渣掉在红木会议桌的光滑漆面上。 报告只有薄薄的三页纸。 纸面上散发着一股打印机碳粉的微热气味。 最上面一行黑体字,加粗加黑。 《华盛重工四十兆瓦级舰用燃气轮机点火测试最终报告》。 沙瑞金不懂那些复杂的进气道参数。 也不懂高温合金涂层的化学分子式。 但他懂最后那一页,由军方装备部特派员亲笔签下的一行结论。 “各项指标超预期。具备全面国产替代能力,打破西方动力封锁。” 沙瑞金觉得喉咙发干。 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像是有砂纸磨过。 他把这几页纸。 顺着桌面,慢慢推向左手边的李达康。 李达康赶紧往前探直了身子。 两只手在西装裤上胡乱蹭了两下汗水。 一把将报告抓了过去。 因为动作太急,他脖子上的暗红色领带垂下来。 尾端直接泡进了面前没盖盖子的茶杯里。 吸饱了褐色的茶水。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李达康的脑袋几乎要扎进纸堆里。 逐字逐句地往下扫。 呼吸越来越重,胸腔在白衬衫下剧烈起伏。 “四十兆瓦……舰用主机……”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声音发哑。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 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沙瑞金。 “沙书记。” 他喘着粗气。 “这东西,是在咱们京州的泥地里点火的?” 沙瑞金没说话。 只是沉重地点了下头。 报告顺着会议桌,传到了高育良手里。 高育良那只烫伤包着纱布的左手没敢用力。 右手捏着纸张边缘。 他忘了戴老花镜,眯着眼睛凑近了看。 看清那几个红色的绝密钢印后。 他手一松。 纸张滑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高育良靠在皮椅背上。 脸色灰败,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他端起保温杯想喝水,手抖得拧不开盖子。 索性把杯子重重搁下。 整个一号会议室里。 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几个汉东省最高级别的常委。 面面相觑。 头顶的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沙瑞金看着这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 过去这一年多。 他们这群人坐在这里。 为了一个副市长的任命,争得面红耳赤。 为了一块几百亩的商业地皮,高育良和李达康能引经据典地吵上两个小时。 为了防备赵家的黑手,他沙瑞金整夜整夜地翻看纪委卷宗。 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天大的政治。 那就是掌控几千万汉东老百姓命运的权力巅峰。 可现在呢? 沙瑞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陈致远那个穿着旧运动服的教书匠。 就在距离这栋大楼十几公里外的大风厂废墟上。 带着一群光着膀子、满身机油味的工人。 把这个国家在海上挺直腰板的脊梁骨。 硬生生给砸出来了。 那是能让大型驱逐舰下饺子的心脏。 那是能让航母舰队开向深蓝的底气。 这哪里是什么外商投资? 这哪里是来汉东赚那点可怜的Gdp? 这是在替这个大国重塑工业血脉。 在这样的历史进程面前。 沙瑞金看着面前那只空茶杯。 他们以前搞的那些政治斗争。 那些汉大帮、秘书帮的制衡。 那些为了几千万资金拉帮结派的钻营。 渺小得像是一粒掉在地毯上的灰尘。 不仅可笑。 甚至有些可悲。 人家根本不屑于在会议室里玩权术。 人家用上千度的炼钢炉,用微米级精度的机床。 直接在汉东的地图上。 刻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国之重器钢印。 “同志们。” 沙瑞金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打破了会议室里压抑的沉默。 他伸手端起茶杯,发现里面没水了。 又放下。 杯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以前的眼界。” 沙瑞金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太窄了。” 他看着对面的李达康和高育良。 “我们总把华盛重工当成一个有背景的大企业。” “总想着怎么给他们行方便,换取咱们汉东的经济数据。” 沙瑞金摇了摇头。 “咱们错了。大错特错。” 李达康把领带从茶水里扯出来。 湿漉漉的真丝布料滴下几滴褐色水珠。 他拿纸巾胡乱擦了一把。 “沙书记。” 李达康咽了口唾沫。 “陈总这是把国运,放在了咱们汉东的肩膀上啊。” “是啊。” 沙瑞金站起身。 皮鞋踩在暗红色的羊毛地毯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深秋的阳光有些刺眼,大片大片地泼洒进会议室。 “重型燃气轮机的点火视频,已经在网上传开了。” 沙瑞金转过身。 背对着窗外的阳光,脸色严肃得像一块铁板。 “最多半天时间。” “京城里的各路神仙,沿海那些经济大省的一把手。” “全都会反应过来。” 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前。 手指在红木桌沿上敲得笃笃作响。 “华盛重工这头巨兽,汉东省这一个小小的京州,根本喂不饱。” “他们需要更深的水,更庞大的腹地。” 他看着桌上那份绝密报告。 只要其他省份的领导看懂了这个大国重器的含金量。 明天一早。 各省的专机就会排着队降落在京州机场。 那些省长、书记,会开出比汉东优厚十倍、百倍的条件。 来挖华盛重工的墙角。 哪怕是把半个省的资源倒贴进去,他们也在所不惜。 因为谁留住了华盛。 谁就是未来五十年华国重工版图的绝对中心。 李达康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椅子腿在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音。 “沙书记!陈总是咱们京州的财神爷,可不能让外省的狼叼走啊!” 他急得一拳砸在桌子上,手震得发麻。 沙瑞金没有理会李达康的焦急。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什么审批红线,什么土地红线。 在华盛重工面前,全都是必须立刻铲平的障碍。 陈致远不需要他们给绿灯。 陈致远需要他们把整条路铺平。 省委大院的安静被彻底打破。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电话铃声。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和狂热。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推开椅子:“马上召开全省紧急扩大会议!必须抢在其他省份反应过来之前,把汉东所有的资源都砸进华盛的蓝图里!” 第236章 高育良赔笑脸求见,被陈致远晾在走廊吹冷风 “砰。” 沉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里面撞开。 门板向外弹去。 李达康抱着那本厚厚的规划书,倒退着走出来。 步子迈得太大。 脚后跟在地毯上绊了一下。 高育良正站在门外。 两人撞了个对脸。 高育良躲闪不及,肩膀被撞了一下。 他手里捧着的那个金丝绒茶叶盒。 猛地一晃。 往下滑出半寸。 他赶紧伸手捏住盒子边缘。大拇指按在绒面上,压出一个凹坑。 盒子下角磕在他的皮带扣上。 发出一声闷响。 李达康稳住身子。 他转过头。 看着站在面前的高育良。 看着他手里捧着的那盒茶叶。 李达康胸膛剧烈起伏。 他刚刚在里面立下了军令状,拿到了千亿基建的通行证。 现在满脑子都是推土机的轰鸣。 他看着高育良这副捧着礼物、等在门外求见的样子。 喉咙里滚出一阵声响。 “哈。” 李达康大笑出声。 笑声粗哑,漏着风。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 “老高。” 他把怀里的蓝色规划书往上颠了颠。 “堂堂政法委书记,跑这送外卖来了?” 他没等高育良回话。 收起笑。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重的沙沙声。 背影挺得笔直。 高育良站在原地。 下颌骨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牙齿咬在嘴唇内侧,渗出一丝铁锈味的血。 他咽了下去。 总裁办的门开得更大了。 高启强穿着深蓝色的高定西装,走了出来。 他反手把门拉上。 “咔哒。” 门锁咬合。 高育良赶紧松开咬紧的牙关。 嘴角往上扯。 硬生生在老脸上挤出一个和气的笑。 眼角的鱼尾纹堆在一起。 “高总。” 高育良往前凑了半步。 他把手里的金丝绒盒子抬高了几分。 “我是高育良。汉东省委的。”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讨好。 “以前在汉东大学,跟陈总是老同事。今天特意带了点大红袍,想跟陈总叙叙旧。” 高启强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那个金丝绒盒子。 视线移到高育良脸上。 眼神发冷。没有半点温度。 “老板在看图纸。” 高启强声音平淡。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 指了指走廊靠墙的一张不锈钢长椅。 “在那等着。” 没有客套。 没有寒暄。 甚至连一句“请坐”都没说。 高启强转身走向旁边的秘书台,拿起一份文件翻看起来。 把汉东省政法委书记,当成了一个送快递的闲人。 高育良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捧着盒子。 走到那张不锈钢长椅前。 坐下。 长椅是金属的。 很凉。 冷气顺着西裤布料,直接扎进大腿的皮肤里。 他把金丝绒盒子放在膝盖上。 那只被开水烫伤过、包着纱布的左手,搭在盒子上。 手背隐隐作痛。 一个小时过去。 走廊顶上的中央空调出风口,正对着长椅。 冷风呼呼地往下吹。 高育良打了个寒颤。 他把灰色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挡住脖子。 电梯门不断开合。 “叮。叮。” 走廊里变得嘈杂起来。 一群戴着白色安全帽的工程师,拿着卷成筒的图纸,快步走过。 几个穿着军装的代表,提着密码箱,直接推门进了总裁办。 没人看他一眼。 没人停下来打招呼。 在省委大院的三号楼。 他的办公室门外,市长和局长们排着队等他签字。 进门都要弯着腰,端着笑脸。 可现在。 在这个五十八层的高楼里。 他是个透明人。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走得太急。 胳膊肘撞在高育良的肩膀上。 “借过。” 技术员头也没回,大步走远。 高育良身子歪了一下。 他默默地把脚往后收了收,藏在不锈钢长椅的阴影里。 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发出惨白的冷光。 高育良坐在硬邦邦的金属椅上。 腰椎发酸。 他佝偻着背,双手死死抱着那个茶叶盒。 绒布表面被他手心的冷汗焐得有些发潮。 他听着那扇实木大门里,偶尔传出的交谈声。 听着那些关于航母阻拦索、关于深海港口的只言片语。 他突然觉得。 自己这半辈子引以为傲的权谋算计。 在这些冰冷的钢铁机器和国之重器面前。 连个屁都不算。 他曾经以为能拿捏陈致远。 他以为汉大帮的招牌能在这个寡头面前换点筹码。 太可笑了。 人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连踩他一脚的兴趣都没有。 第四个小时。 高育良的右膝盖,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老寒腿犯了。 空调冷风吹了整整四个小时,寒气透进了骨头缝里。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他弯下腰,用右手用力揉搓着膝盖骨。 关节僵硬,皮肉发麻。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的电子钟。 晚上七点。 总裁办的门依然紧闭。 没人叫他进去。也没有人来跟他说一句“今天不见客”。 他就这么被晾在走廊里。 像一条被遗忘的流浪狗。 高育良撑着长椅的扶手。 站了起来。 膝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身子晃了一下,左腿使不上劲,只能拖着脚往前走。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 旁边放着一个不锈钢的立式垃圾桶。 他低头。 看着手里那个捏了四个小时的金丝绒盒子。 顶级大红袍。 托关系求来的好茶。 现在看来,就像是他那可悲的政客尊严。 一文不值。 高育良扯了扯嘴角。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扬起手。 “当啷。” 茶叶盒脱手。 重重地砸在不锈钢垃圾桶的底部。 发出空洞的金属回音。 就在茶叶罐砸进垃圾桶的瞬间。 高育良透过明净的落地玻璃窗。 看向大厦下方。 广场那平整的花岗岩地砖上。 一辆黑色的老款红旗轿车。 挂着白底红字的军方牌照。 带着尖锐的刹车声,稳稳地停在了大门前。 第239章 孙连城的春天,被陈总提拔为航天基地总指挥 监控屏幕上的画面缓缓拉近。 孙连城蹲在院子的角落里。 他身上穿着一套松垮垮的蓝条纹棉睡衣。 手里捏着一块灰色的细绒布。 他微微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 在卡尔蔡司望远镜那块堪比脸盆大小的物镜上打着转。 他凑近镜片。 “呼——”哈出一口热气。 玻璃表面立刻蒙上了一层薄雾。 他赶紧用绒布轻轻擦拭。动作轻柔,生怕手上的力道稍微重了一点,刮花了这层昂贵的镀膜。 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 突然扫过小区斑驳的红砖墙。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开进大院,轮胎碾过地上的枯黄落叶。 发出沙沙的碎裂声。 车头稳稳停在离望远镜不到两米的地方。 车门推开。 高启强穿着一身深色的商务西装,走了下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作响。 孙连城吓了一跳,手里的绒布差点掉进泥地里。 他赶紧站直身子。 因为蹲得太久,膝盖关节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响。腿有点发麻。 “高、高总?” 他两手在睡衣的裤腿上局促地蹭了两下。蹭掉一点绒毛。 高启强走过来。 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个暗蓝色的硬壳文件夹。 封面印着华盛重工的深色齿轮标志。 他把文件夹递了过去。 “孙区长。老板的任命。” 高启强声音平淡。 “华盛航天及新材料基地,现场总指挥。” 孙连城愣住了。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伸出双手,哆嗦着接过那个暗蓝色的本子。 翻开。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 底下盖着陈致远的私章和华盛重工的钢印。 授权调配首期三百亿工程款。 孙连城的双腿瞬间有些发软。 他一把扶住旁边望远镜的铝合金三脚架。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过来。 “高总……这……我就是个看星星的闲人……” 他嗓子发干。 “老板说了。” 高启强看着他稀疏的头顶。 “踏实干事的人,才配看星星。这几百亿的盘子,交给你了。” 说完,高启强转身上车。 车门砰地关上。 越野车倒出大院,消失在夜色里。 留着孙连城一个人站在冷风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聘书,眼眶一点点红了。 双手死死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第二天下午。 京州市委大楼。八楼书记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几道光斑。 李达康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手里端着那只白瓷茶杯。 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一片茶叶贴在下嘴唇上,他拿食指抿掉,随手弹进地上的废纸篓里。 孙连城坐在对面的客椅上。 他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黑西服,皮鞋擦得反光。 腰板挺得很直。 “连城啊。” 李达康放下茶杯。杯底在玻璃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华盛航天基地的盘子太大了,几百个亿的资金。”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市委决定成立个专项监督小组。我亲自当组长。你做副组长。” “工程进度和招投标,市里得统筹把关。” 李达康习惯性地发号施令。 在他眼里,孙连城还是那个不作为、被他骂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的边缘区长。 这种大肥肉,市委必须抓在手里。 孙连城没点头。 他拉开手里的黑色真皮公文包拉链。 发出“哧啦”一声脆响。 他从里面抽出那份盖着钢印的暗蓝色红头文件。 “啪。” 孙连城把文件。 重重地拍在李达康面前的玻璃台板上。 力道不小,震得旁边的木质笔筒晃了一下。 李达康愣住了。 他眉头拧成个死结。 “你干什么?” “李书记。” 孙连城直视着李达康的眼睛。没有躲闪。 “这份是华盛重工的独立授权书。” 他指着上面的红章。 “陈总交代的。这几百亿的盘子,不走地方财政,不受地方统筹。” “我孙连城,只对陈总一个人单线负责。”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变了。 红一阵白一阵。 他一把抓起那份文件,扫了一眼上面的钢印和签字。 眼角狠狠抽动了两下。 他猛地把文件摔回桌上。 纸张在玻璃板上滑出半尺远。 “孙连城!你拿华盛的牌子压我?” 李达康喘着粗气,胸腔在白衬衫下剧烈起伏。 “你别忘了你是京州的干部!” “我是京州的干部。但我现在端的是华盛的饭碗。” 孙连城站起身。 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里。拉上拉链。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李达康,觉得这半辈子受的窝囊气全吐了出去。 胸口无比通透。 “李书记。工地忙,几百台搅拌车等着我调度。我先走了。” 他没管李达康那张铁青的脸。 转身。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大步走出了市委办公室。 一小时后。 京州北郊的航天新材料基地施工现场。 冷风呼啸,卷着漫天的黄土。 空气里全是一股生石灰和柴油尾气的味道。 孙连城走下越野车。 从后座拿出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帽子正前方,印着深蓝色的华盛齿轮标志。 他把帽子扣在头上。系紧了下巴上的尼龙带子。 他意气风发地往前走。 皮鞋踩在泥地里,发出咔哧咔哧的响声。鞋边沾上了一层黄泥。 前面是十几台轰鸣的渣土车。排着队往外倒土。 孙连城的视线越过一辆渣土车巨大的翻斗。 停住了。 在车轱辘旁边的泥坑里。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蓝色劳保服的胖子。 满脸黑灰,汗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泥印。 正弯着腰,双手握着一把生锈的铁锹。 卖力地铲着地上的烂泥。 第254章 祁同伟的最终归宿,陈致远扔给他一把没有子弹的枪 禁闭室沉重的包铁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门轴缺油,发出一长串干涩的摩擦音。 走廊里刺眼的白炽灯光。 像一把刀,直直劈进黑漆漆的屋子里。 祁同伟缩在墙角的铁架床上。 他闭着眼睛。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强光。 他伸出右手,满是灰泥的手掌挡在脸前。指缝里漏进几丝惨白的光晕。 这里是一处绝密的军事看守所地下室。 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发霉的石灰味。 混着角落便池反上来的尿碱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祁同伟身上那件灰色的便装夹克,早就馊了。 几天前在东郊荒地沾上的黄泥,干结成硬块。蹭在水泥墙上,簌簌往下掉土渣。 左脸颊上的淤青已经变成了黑紫色。 “嗒,嗒。”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不急不缓。停在铁桌跟前。 祁同伟移开挡在脸前的手。 眯起红肿的眼睛,适应着光线。 他以为来的是军事法庭的法官。或者是带他去刑场的宪兵。 走进来的。 是高启强。 他今天穿着一套纯黑色的高定西装,领带打得平整。 皮鞋一尘不染,反着走廊的白光。 和这间散发着恶臭的牢房,格格不入。 高启强从西装胸袋里抽出一块白手帕。 半掩在鼻子上。 这毫不掩饰的嫌弃动作,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祁同伟脸上。 “祁厅长。” 高启强放下手帕。声音平淡。 “这地方挺清静。” 祁同伟撑着铁床边缘,坐直身子。 铁床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下。干裂的嘴唇渗出一点血丝。 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高启强没拿卷宗。也没带什么判决书。 他右手探进西装内兜。 摸出一个黑沉沉的金属物件。 “当啷。” 高启强随手一扔。 把一把黑色的九二式警用手枪,重重砸在祁同伟面前的小铁桌上。 枪管磕在生锈的铁皮上,划出一道白痕。 金属的重量感,让整张铁桌都微微颤了一下。 祁同伟愣住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那把枪上。 枪把上的防滑纹路,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得出来。干了半辈子公安,这东西就是他的命。 他抬头,有些错愕地看着高启强。 “陈总交代了。” 高启强拉过旁边一把掉漆的折叠椅。 没坐,只是单手搭在椅背上。 “你的案子,军方定性了。破坏国防安全。” 高启强看着他。 “但这程序走起来太长。老板没耐心等。” 祁同伟明白了。 他死灰一片的眼底,竟然泛起了一丝畸形的亮光。 陈致远这是要让他自我了断。 体面。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吃颗枪子儿,一了百了。 这比上军事法庭接受公审,比戴着脚镣游街,要痛快得多。 他祁同伟,哪怕输了,也要像个枭雄一样死。 胜天半子。这最后半子,他自己来下。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发霉的空气。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 一把抓起铁桌上的九二式手枪。 枪身冰凉。铁块的重量压在掌心,沉甸甸的。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块硬疙瘩。 双手握枪。 大拇指熟练地拨开保险拨片。 “啪。” 他慢慢把枪口抬起来。 手腕抖得厉害。 冰冷的枪管,死死顶住了自己的右边太阳穴。 金属边缘压凹了皮肤。 祁同伟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汉东大学的操场,闪过梁璐冷漠的脸,闪过赵家祖坟前的黄泥巴。 他这辈子,算计到头。一场空。 他猛地吸气,食指扣住扳机。 用力压到底。 “咔哒。” 一声干瘪、空洞的机械撞击声。 在逼仄的禁闭室里响起。 击锤落下。 没有震耳欲聋的枪声。没有火药的硝烟味。 什么都没有。 祁同伟猛地睁开眼。 他僵在铁床上。枪管还贴着太阳穴。 他不敢相信地把枪拿下来。 拉开套筒。 弹膛里空空如也。 枪里,根本没有子弹。 高启强站在对面,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求死模样。 摇了摇头。 嘴角扯出一抹看垃圾一样的冷笑。 “老板说了。” 高启强拿白手帕擦了擦沾了灰的指尖。 “你这种人。” “不配浪费华盛的一颗子弹。” 他把手帕塞回胸袋。 转过身。 “在里面,烂到死吧。” 高启强皮鞋踩着水泥地,大步走出禁闭室。 “砰。”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落锁。 光线再次被彻底切断。屋里陷入死寂的黑暗。 祁同伟瘫坐在铁床上。 手里还捏着那把空枪。 不配。 他连死在陈致远手里的资格都没有。 陈致远根本没把他当成对手,连赐他一个痛快都不屑。 这是把他当成一滩烂泥,扔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粪坑里,让他自己慢慢发臭。 这是最残忍的杀人诛心。 祁同伟的呼吸变得急促。 胸腔像被撕裂开。 他猛地扬起手,把那把空枪狠狠砸在铁门上。 “当啷!” 手枪砸在铁板上,掉在地上滑出老远。 祁同伟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手指抠进头皮里。抠出血丝。 精神防线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崩塌了。 “啊——!” 一声像野兽被切断气管般的惨嚎。 从他喉咙深处凄厉地爆发出来。在这黑漆漆的地下室里来回冲撞。 这声惨嚎,穿透了铁门。 画面切换。 北京。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大厅。 法官高高举起木质法槌。 重重落下。 “咚!” 法槌击打底座的威严脆响,与那声绝望的惨嚎,死死重合。 第255章 收网赵家!最高检雷霆出击,赵立春被连根拔起 “咚!” 北京最高人民法院的审判庭内。 法槌重重落下。 声音威严而肃穆。 在铺着厚重吸音地毯的法庭里,撞出一圈沉闷的回声。 空气里飘着一股庄严的干木头味。 旁听席上鸦雀无声。 几十名媒体记者和司法系统的旁听人员,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几台摄像机架在过道上。 红色的录制指示灯无声地闪烁。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一点多余的杂音。 被告席上。 一辆黑色的铝合金轮椅停在正中间。 赵立春陷在轮椅里。 他身上那件宽大的深蓝色夹克,空荡荡地挂在干瘪的肩膀上。 领口有些歪斜。 法官低下头。 翻开判决书的最后一页。 纸张在麦克风前发出沙沙的响声。 “被告人赵立春,犯受贿罪、滥用职权罪。” 一项项罪名念出来。 声音冰冷,没有一丝人情味。 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铁锤,砸在赵立春已经偏瘫的半边身子上。 他抬不起头。 脖子无力地歪向右边。 那只完好的左眼死死盯着法庭地面的一条拼接缝。 眼白上全是浑浊的黄斑。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着。 一缕口水。 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衣服上。 洇湿了一小片布料,泛着水光。他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数罪并罚。” 法官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回荡。 “判处无期徒刑。”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轮椅里的赵立春。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干裂的嘴唇张了张。 嗓子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漏风声。 像一只被捏碎了气管的老鸭子。 他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抓着轮椅的黑色橡胶扶手。 指甲用力刮着橡胶。 滑了一下。 没抓稳。手软绵绵地垂了下去,砸在腿侧。 这棵在汉东省扎根了三十年、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今天。 在这声法槌的宣判下,被连根拔起。 连一点带土的根须都没剩下。 随着法警走上前。 推着赵立春的轮椅往侧门走去。 这场世纪审判的画面,通过卫星信号,同步传输到了全国的电视屏幕上。 汉东省。 省检察院,四楼办公室。 季昌明坐在那张黑色的旧皮沙发上。 手里端着那个银色的不锈钢保温杯。 杯盖没拧。 他看着墙上挂着的液晶电视。 看着赵立春被法警推走的样子。 季昌明喝了一口温热的野菊花茶。 把一片茶叶梗子嚼在嘴里,有些发苦。 电视里的播音员字正腔圆。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赵家贪腐集团及涉案人员已悉数落网,迎来了正义的审判。” 季昌明放下保温杯。 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扯了张面巾纸,擦了擦嘴角。 法网恢恢? 季昌明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表面上看,这是司法反贪的最终胜利。 各大报纸都在歌颂省委的雷霆行动。 但季昌明心里比谁都清楚。 如果没有陈致远那个活阎王回了汉东。 如果没有华盛重工那一千两百亿的过桥资金。 没有东郊地底下的那个SS级绝密工程,惹得军方雷霆震怒。 就凭他们反贪局那几条破枪? 就凭侯亮平那几张没盖章的初查函? 赵家这种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在京城随便找几个老关系走动一下。 这案子能在省委大院里扯皮扯上三五年。 陈致远连法庭都没上。 他只是把东郊基地的铁丝网剪开个口子。 就让赵瑞龙自己开着推土机,一头撞死在了国家的枪口上。 这就是重工巨兽的降维压制。 摧枯拉朽。 在绝对的资本和国家命脉面前,那些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权贵,脆得像块饼干。 一碾就碎。 画面切转。 京州cbd核心区。 华盛重工总部大厦,地下百米深处。 核心无尘车间。 头顶的冷白防爆灯亮得晃眼,没有任何影子死角。 空气过滤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抽走了所有的尘埃。 这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墙壁上的挂式电视里。 还在播放着赵立春法庭宣判的新闻回放。 宋运辉站在屏幕下方。 他穿着一件雪白的连体防静电服,头上戴着白色的无尘帽。 手里捏着电视遥控器。 他大拇指用力按下红色按键。 “啪。” 屏幕黑了。 播音员的声音戛然而止。 对这些搞科研的人来说。 外面倒了哪个高官,哪个贪官被判了死刑。 根本不重要。 甚至不如手里的一份实验数据来得实在。 宋运辉转过身。 大步走向车间中央那台巨大的浸没式光刻机双工台。 皮靴踩在防静电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十几名穿着同样无尘服的工程师。 围在操作台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隔着护目镜,死死盯着玻璃罩里的机械臂。 车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退片。” 宋运辉声音发干。喉咙里像着了火。 控制台上的操作员敲下回车键。 键盘发出一声脆响。 “哧——” 轻微的气阀泄压声响起。 密封的金属舱门缓缓往上升起。 机械臂托着一个黑色的特种载物盘,平稳无波地滑了出来。 停在众人面前。 载物盘的中央。 静静地躺着一片十二英寸的单晶硅晶圆。 宋运辉双手发抖。 他从旁边的消毒盒里,拿起一把特制的防静电金属镊子。 深吸了一口干冷空气。 镊子尖端,稳稳地夹住了晶圆的边缘。 慢慢抬起来。 头顶的冷白光线打在硅片表面。 平滑如镜的晶圆上。 几十亿个纳米级的晶体管沟道,在光线的折射下。 泛起了一层绚丽、变幻的七彩光芒。 像是一片被锁在金属里的璀璨星空。 完美。 没有任何疵点。 刻线清晰。 “出、出了……” 旁边的一个老工程师,摘下起雾的护目镜。 拿白色的无尘袖管抹了一把眼泪。 宋运辉的胸腔剧烈起伏。 他双手颤抖得几乎夹不住那把镊子。 镊子尖和晶圆边缘发出细微的碰撞。 这是华国第一台完全自主研发的顶级光刻机。 这是打破西方封锁的第一道光! 他猛地把晶圆放回载物盘。 转身。 连厚重的无尘服都没来得及脱。 直接推开那扇厚重的气密隔离门。 走廊的防静电指示灯闪着绿光。 宋运辉在长长的金属走廊里狂奔。 皮靴在地上踩出杂乱的闷响。 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声音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撕裂般地回荡。 “老板!” 他冲向实验室外的大门。 眼角迸出两滴热泪。 “出光了!” 第258章 外媒集体失声,华国竟然偷偷搞出了这种大国重器? 白瓷咖啡杯砸在地毯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褐色的液体溅满了昂贵的波斯地毯。 在繁复的花纹上洇开一滩暗黑色的污渍。 理查德死死盯着屏幕。 看着那清晰的7纳米级芯片良品率数据。 99.8%。 副总裁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 一截灰白的烟灰断裂,掉在他的西裤上。 烫出一个小黑洞。 他没去拍。 “理查德?这数据……” 理查德没搭理他。 一把抓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 按键按得啪啪作响。 “叫技术部主管马上滚上来!” 几分钟后。 技术主管顶着一头乱发跑进办公室。 领带还歪在脖子上。 “假的。这绝对是华国人捏造的参数。” 理查德扯了扯领带结,干笑了一声。 指着屏幕。 “他们连高纯度光刻胶都搞不到。这图肯定是做的。” 技术主管凑过去。 脸几乎贴在屏幕上。 他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滑动鼠标,看着后面跟着的原始光波衍射日志。 看了半分钟。 技术主管直起身,咽了口干沫。 嗓子发涩,发出咕咚一声响。 “总裁。” 他声音发抖。 “这是底层逻辑代码自动生成的物理标定日志。造不了假。” 理查德的腿弯一软。 “扑通。” 他一屁股跌坐回老板椅里。 真皮椅背发出一声长长的嘎吱声。 他张着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消息瞒不住了。 在光纤网络的传播下,几分钟内传遍了全球科技圈。 三个小时前。 伦敦,bbc总部大楼直播间。 冷气开得很足。 金发男主持正对着镜头,翻看手里的提词卡片。 “华国汉东省宣称自主研发出了顶级光刻机。” 他耸了耸肩,露出一口白牙。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充满了东方奇幻色彩的劣质笑话。” 旁边坐着的资深芯片专家,跟着嗤笑出声。 端起桌上的水杯。 “他们连最基础的透镜打磨机床都没有。7纳米?” 专家摇了摇头。 “也许下个世纪他们可以试试。” 但现在。 华盛重工的官方海外账号。 直接甩出了一个高清的实况视频包。 没有任何配乐,没有解说。 只有车间防静电地板的冷白反光,和那台庞然大物平稳运转的低沉轰鸣。 镜头拉近。 双工台在磁悬浮导轨上飞速穿梭。 十二英寸的晶圆在无尘舱里泛着七彩光晕。 各种极限精度的标定参数,在屏幕的侧边栏一行行刷屏。 清清楚楚。 实打实。 bbc的导播室里。 导播把这段视频切到了直播大屏幕上。 金发男主持转过头。 看着背后大屏上那台充满重金属暴力美学的大国重器。 他嘴巴半张着。 提词器还在摄影机下方滚动。 但他一个单词都念不出来了。 直播间里。 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只能听到头顶排风扇的呼呼风声。 旁边的芯片专家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 “咳!” 直接呛进了气管。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捂着胸口,憋得老脸通红。 水洒在前襟的领带上。 他摘下眼镜,拿袖子拼命擦着镜片。 仿佛觉得是镜片花了,才看到了这种不可能存在的画面。 cNN的科技版块主页。 在短短十分钟内。 撤下了所有嘲讽华国芯片产业的评论文章。 版面换成了纯黑色。 挂上了一行刺眼的加粗大标题。 “硅谷的末日?华国汉东省点亮终极科技树。” 不仅是媒体。 全球资本市场,在看到这组数据的瞬间。 直接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 开盘的钟声刚刚敲响。 交易大厅的大屏幕上。 ASmL的股票代码后面。 绿色的数字像瀑布一样,狂泻而下。 没有缓冲,没有抵抗。 一条笔直向下的绿线,生生砸穿了跌幅底线。 “卖出!全部清仓!” 一个穿着马甲的交易员站在工位前,对着电话大吼。 吼完直接把电话听筒摔在桌面上。 听筒在桌上弹了一下,滑落到半空晃荡。 没人去接那些疯狂打进来的散户电话。 “熔断了!” 另一个秃顶的交易员双手捂着脸,直接蹲在了地上。 满脸灰败。 纳斯达克几大芯片巨头的盘前交易。 开盘瞬间。 直接腰斩。 几万亿美金的市值。 在短短半个小时内,蒸发得干干净净。 大屏幕上一片惨绿,红色的警报灯在交易中心闪烁。 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华尔街大亨们。 站在曼哈顿高楼的落地窗前。 看着彭博终端机上,那个来自华国汉东省的地理坐标。 他们终于回过味来了。 那个在世界地图上找半天都找不到的中部省份。 那个叫京州的地方。 现在。 已经成了一把冰冷的铁钳。 死死地、毫不留情地。 捏住了整个西方科技霸权命脉的心脏。 只要陈致远在汉东的那个地下车间里按下暂停键。 全球的半导体供应链,就得跟着打摆子。 华盛顿。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劈啪作响。 火光映着地毯上的星条旗图案。 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门把手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国务卿大步跨了进来。 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发出沉重的踏步声。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从情报局送来的紧急文件。 纸页被他捏得哗啦直响。 “砰。” 文件被他重重地扔在总统的宽大办公桌上。 总统放下手里的金笔。 抬起头,皱了下眉。 国务卿双手死死撑着桌面。 胸膛在西装下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他咬牙切齿。 声音里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咆哮。 “立刻启动全面制裁!” “不能让他们把芯片运出汉东!” 第259章 鹰酱制裁令下达?陈致远冷笑:现在断供的是我们 国务卿的咆哮声在白宫回荡。 那份盖着老鹰印章的“全面技术与材料制裁令”,被迅速传真到全球各大媒体。 传真机的滚轴转动。 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吐出的A4纸带着热敏打印的余温。 空气里飘开一股浓烈的发酸油墨味。 新闻简讯像暴风雪一样。 顺着海底光缆,砸向全球各大通讯社的终端屏幕。 红色的加粗标题霸占了所有版面。 禁运。 断供。 鹰酱商务部拉出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制裁清单。 死死锁定了半导体加工必不可少的高精稀土材料,和特种合金矿石。 消息传回汉东。 京州市委大楼,八楼办公室。 李达康正坐在沙发上。 手里端着个白色的铝制铝盒,正大口扒拉着两块钱的素菜盒饭。 他嚼着一根发硬的芹菜杆。 办公室两扇实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门板磕在墙角的踢脚线上,“咚”的一声闷响。 墙皮震下两点白灰。 秘书小吴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手里死死攥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海外新闻简报。 纸张被他捏得哗啦直响。 “李书记!” 小吴喘着粗气,嗓子发干。 “鹰酱下制裁令了!” 李达康手一抖。 铝饭盒在手里晃了一下。 半口油汤泼在深蓝色的西裤上,留下一滩油渍。 他牙齿磕在一起,不小心咬到了腮帮子上的嫩肉。 一股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他把饭盒重重搁在茶几上。 一把抢过小吴手里的简报。 低头扫过去。 只看了两行。 李达康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顺着鼻洼往下流。 “切断一切高精稀土出口。” “停止航空级特种钢材配套交付。” 李达康念着纸上的字,声音发着颤。 他猛地站起身。 大腿撞在茶几边缘,磕得生疼。 他没去揉。 东郊的那片半导体基地刚封顶。 光刻机刚下线。 正等着大批量的原材料进场,准备全线开工。 这个时候断供。 那砸进去的一千两百亿,那些几层楼高的精密设备。 就成了一堆不能运转的废铁! “备车!” 李达康扯下衣架上的西装外套。 胡乱套在身上。 西装后摆卷了进去,他烦躁地用力扯平。 大步往门外走。 二十分钟后。 华盛大厦,五十八层总裁办。 冷气吹拂着窗边的百叶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陈致远靠在那个起球的绿皮沙发里。 手里端着掉漆的旧搪瓷缸。 水面上漂着两颗泡大的红枸杞。 墙上的百寸液晶屏幕里。 正播放着外媒对鹰酱制裁令的狂欢报道。 几个外国专家在电视里指手画脚,断言华国的半导体产业活不过这个冬天。 “砰。” 总裁办的门被推开。 李达康大步走进来。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但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屋里格外清晰。 “陈总!” 李达康冲到茶几前。 双手死死按着玻璃台板。 “洋人要断我们的原材料!他们卡了稀土和特种金属的出口配额!” 他鼻尖上全是汗。 “没有那些特殊涂层材料,光刻机怎么量产?咱们东郊的厂子得停工啊!” 李达康急得直咽唾沫。 高启强站在旁边。 他手里拿着个红富士苹果,正用一把银色折刀削皮。 刀刃在果肉上游走。 苹果皮断了,掉在脚边的垃圾篓里。 高启强抬头看了李达康一眼。 干笑了一声。 没说话,拿刀切下一块果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陈致远放下手里的搪瓷缸。 杯底和玻璃桌面撞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正大放厥词的鹰酱政客。 冷笑出声。 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制裁华盛?” 陈致远从茶几底下的塑料袋里,抓出一把五香瓜子。 磕开一颗。 “咔。” 瓜子壳吐在手心里。 “李书记。” 陈致远把瓜子仁咽下去。 “你当官当久了。真以为洋人手里的牌还是满的?” 李达康愣住了。 他拿手背擦了下额头的汗。 “陈总,这可是稀土和特种钢。这些高精尖的源头,咱们以前一直依赖进口……” “老高。” 陈致远没理他。 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灰。 高启强合上折刀。 刀刃收回刀柄,发出一声脆响。 他从西装内兜摸出一个黑色平板电脑,递给李达康。 屏幕上亮着光。 是一张非洲和南美洲的矿区分布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几百个红色的圆点。 “李书记。” 高启强指着地图上的红点。 “雷东宝在非洲待了五年。带着几万个弟兄在热带雨林里吃土。” “你以为,他只是去挖那点不值钱的粗铜烂铁?” 李达康盯着屏幕,呼吸停滞了。 “全球百分之八十的高精稀土矿脉。” 高启强拿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 “早被雷东宝用交叉持股的海外空壳公司,全买断了。” “现在,非洲最大的几个矿区,只认华盛重工的调令。” 李达康张着嘴。 半个字吐不出来。 下巴像是脱了臼。 陈致远站起身。 旧运动服的拉链碰在金属皮带扣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仅是稀土。” 陈致远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京州的街道。 “许半夏的钢铁事业部。” “在欧洲和南美控股了七条核心特种钢运输线。” “那些洋人用来卡脖子的高温合金原材料。” 他转过头。 看着呆若木鸡的李达康。 “进出港的阀门。在许半夏手里。” 李达康双腿发软。 往后退了半步。 一屁股跌坐在真皮客椅上。 椅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嘎吱声。 他在省委大院里算计Gdp。 人家陈致远,早就在五年前,把全球工业原材料的底裤给扒光了。 这不是做生意。 这是在下套。 挖了一个埋葬整个西方制造业的天大深坑。 “他们以为,发两张破纸,就能让华盛重工停摆。” 陈致远声音发冷。 透着一股钢铁般的生硬。 “这世道变了。” “以前是他们不卖给我们。” 陈致远两手插在兜里。 “现在。” “是老子不给他们供货。” 李达康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血管里的血流得飞快,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心跳声。 断供鹰酱? 卡西方工业的脖子? 这在以前的汉东官场,连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 “老高。”陈致远开口。 “通知雷东宝和许半夏。” “全球稀土矿区,即刻起全面停产检修。” “特种钢材航线,就地封港。” 陈致远冷哼了一声。 “一两矿土,一块废铁。都不许流进欧美市场。” “让他们的高科技工厂,明天全去喝西北风。” 高启强立刻点头。 “明白。” 他收起平板,大步走出办公室。 陈致远走回办公桌前。 拉开底层那个生锈的木抽屉。 抽屉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拿出一台黑色的加密电话。 手指在按键上重重按下几个数字。 陈致远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梁思申的专线。他的声音冷酷如冰:“既然他们要打,那就把桌子掀彻底。做空他们!” 第260章 反向制裁海外资本,梁思申在华尔街掀起金融风暴 “做空他们!” 电话里陈致远冰冷的声音传来。 梁思申在曼哈顿的落地窗前,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她挂断了专线电话。 红色的塑料话筒砸在实木底座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低头,脚趾在波斯地毯的长绒毛里蹭了两下。 刚才站得太久,脚底板有些发酸。 那双十厘米的黑色细高跟鞋,被她随意踢在办公桌底下的角落里。一只歪倒着。 梁思申没穿鞋。 光着脚,踩着地毯往外走。 推开总裁办公室的玻璃双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外面是华盛重工海外投资部的交易大厅。 冷气开得很足。 空气里混杂着浓缩咖啡的发酸气味,还有几百台电脑机箱散发出的微热电子味。 一百多个操盘手坐在工位上。 每个人面前都架着六块显示屏。 敲击键盘的“劈啪”声,像是一锅炒豆子。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单子。” 梁思申走到主控台前。 声音不大,通过领夹麦克风传遍大厅。 键盘声瞬间消失。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呼呼声。 金发助理吉姆端着半杯冰水,走过来。 水杯外壁挂着一层冷凝水,滴在灰色的化纤地毯上。 “梁总。纳斯达克还有十分钟开盘。” 吉姆咽了口唾沫。 “咱们的三百亿美金过桥资金,已经全部分散到八十个隐秘账户里了。” 梁思申拿过吉姆桌上的一支铅笔。 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把这三百亿,全部加上五倍杠杆。” 她把铅笔扔在桌上。铅笔滚进键盘的缝隙里卡住了。 “目标。硅谷那五家半导体巨头。” “开盘那一秒。全部砸进去做空。” 吉姆手一滑。 那半杯冰水直接泼在了自己的裤腿上。 冰凉的水渍贴着大腿,他打了个哆嗦。 “全……全砸?加杠杆?” 吉姆声音发着颤。 “梁总,这五家是美股的定海神针。市值加起来两万亿美金。” “如果没有重大利空消息,咱们这三百亿砸进去,会被华尔街那帮做市商直接吃干抹净的!” “利空?” 梁思申光着脚,踩在防静电地板边缘。 脚底板有些发凉。 她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盘前数据。 “一分钟后。彭博社和路透社的终端,会替我们发布这颗核弹。” 她抬起手。 看了一眼左腕上的百达翡丽手表。 秒针滴答滴答地走动。 “十。” “九。” 她轻声倒数。 大厅里的一百多个操盘手,双手悬在键盘上方。 手心里全是汗。 鼠标底部的红光在鼠标垫上微微晃动。 “三。” “二。” “一。开盘。” 梁思申猛地挥下手。 “啪啦啪啦!” 整个交易大厅。 瞬间爆发出一阵狂暴的键盘敲击声。 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狠狠砸在铁皮屋顶上。 三百亿美金。带着五倍杠杆。 化作无数条绿色的数据流。 顺着海底光缆,凶狠地咬向了那五家科技巨头的股票盘口。 开盘的第一分钟。 纳斯达克的大盘指数,平稳开局。 那五家巨头的股价,甚至还往上跳了两个点。 华尔街的做市商们,看着这股突然涌入的做空资金,像看着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开始调集资金,准备反向绞杀华盛的空单。 就在这时。 大厅主屏幕右侧的彭博社新闻滚动栏。 突然变色。 一条加粗的英文快讯,跳了出来。 “突发:全球最大稀土矿区联合体宣布,即日起全面停止对欧美市场出口高精稀土材料。” “突发:三条跨大西洋特种钢材航运线被封锁。所有装载航空级合金的货轮,已中途返航。” “突发:华盛重工宣布切断全部上游供应链。” 这三条短讯。 像三把带血的尖刀。 直接捅进了华尔街的金融心脏。 纽约,硅谷巨头联合办事处。 理查德刚刚换掉那双被咖啡弄脏的皮鞋。 穿上了一双备用的棕色牛津鞋。 鞋带还没系紧。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弹出的新闻。 整个人僵在老板椅上。 下巴上的肥肉哆嗦了两下。 “稀土断供?特种钢封港?” 他嗓子干瘪,发出鸭子一样的嘎嘎声。 没有这些核心材料。 他们库房里的芯片生产线,最多支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所有的工厂就得停工。 那些上千亿美金的订单,会变成天价的违约罚单。 理查德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 按键按得啪啪直响。 “给我接高盛的凯文!马上切断买入指令!” 电话那头只有盲音。 占线。 华尔街彻底疯了。 那些刚才还准备围剿华盛空单的基金经理们。 看到新闻的那一秒。 直接把手里的咖啡杯、烟灰缸砸在了地上。 恐慌。 像瘟疫一样在几秒钟内席卷了整个曼哈顿。 “抛!全部抛掉!” 无数个交易大厅里,爆发出绝望的嘶吼。 买盘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排山倒海的抛单。 华盛重工海外投资部。 梁思申站在大屏幕前。 屏幕上的股票走势图。 那五家巨头的股价线。 在开盘第五分钟的时候,猛地折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 直直地。 朝下砸了下去。 绿色的瀑布倾泻而下。 “梁总!苹果和英特尔的股价砸穿支撑位了!” 吉姆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他扯松了领带,衬衫领口全被汗水浸湿。 “对方的平仓盘被触发了!他们在踩踏!” 梁思申看着屏幕。 冷气吹在她的赤脚上,她没觉得冷。 体内有一团火在烧。 这不仅是金融战。这是陈致远用实体工业卡住西方脖子后,在资本市场上的屠杀。 “继续砸。” 梁思申声音很轻。 “把他们的融资盘全部打爆。一分钱都别留。” 屏幕上,绿色的数字疯狂跳动。 一万亿美金的市值。 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像水汽一样蒸发了。 华尔街的一栋摩天大楼顶层。 理查德看着屏幕上已经跌到个位数的股价。 他手里握着电话听筒。 听筒里传来股票经纪人带着哭腔的声音。 “理查德先生,您的质押盘爆了。银行正在强制清算您的庄园……” 理查德张着嘴。 胸腔里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像是一把烧红的锯子在锯他的心脏。 他大口倒吸了一口冷气。 左手死死揪住胸口的衬衫,揪掉了一颗扣子。 “咯……”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响。 双眼翻白。 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往后一倒。 连人带椅子,重重地翻倒在羊毛地毯上。 后脑勺磕在红木办公桌的金属桌腿上,磕出一摊暗红的血迹。 他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华盛重工曼哈顿大厅。 交易时间结束前十分钟。 股市触发了当天的第三次向下熔断。 整个盘面彻底停滞。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 “轰!” 一百多个操盘手从工位上跳了起来。 有人把手里的文件抛向半空,白纸在冷气口下乱飞。 有人抱着头又哭又笑。 吉姆跑到梁思申面前。 因为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他双手捧着结算平板。 “梁总!收网了!” 他声音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扣除杠杆成本……我们净赚了四百二十亿美金!” 梁思申没有跳。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走到办公室旁边的酒柜前。 拉开玻璃门。 拿出一瓶八二年的拉菲。 软木塞起子钻进木塞里。 用力一拔。 “啵。” 一声脆响。 她拿过一个水晶高脚杯。 倒了半杯红酒。 暗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荡,挂在杯壁上,像是一层黏稠的血。 她端着酒杯。 光着脚,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曼哈顿林立的高楼。 无数警车的红蓝爆闪灯在街道上疯狂闪烁。那是去处理跳楼大亨的。 梁思申转过身。 看着身后那面巨大的、纳斯达克交易大厅的屏幕。 纳斯达克交易大厅的屏幕上一片惨绿哀嚎。 梁思申端起一杯红酒。 对着汉东的方向遥遥举杯。 按下手机发送键。 “老板,收割完成。汉东,已经是世界中心。” 第261章 燃气轮机点火成功,华国军工终于拥有了最强心脏 陈致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手机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打在他的下巴上。 梁思申发来的那条简讯,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汉东,已经是世界中心。” 他看了两秒。 嘴角往上一扯,漏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手腕一翻。 将手机屏幕朝下,随手扣在实木桌面上。 “啪。” 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办公室里很静。 中央空调出风口吹着徐徐的冷风。 旁边那盆君子兰的宽叶子,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砰!” 厚重的实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大响。 宋运辉大步跨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那件雪白的防静电大褂。 大褂的衣摆处,蹭着几点黑褐色的机油渍。 他额头上全是汗。 汗水顺着眼镜框往下淌,在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汽。 胸口在白大褂底下剧烈起伏着。 “老板。” 宋运辉咽了口干沫。 嗓子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狠磨过。 “东郊地下。” 他大口吸进一口冷气。 “重型燃气轮机。四百小时满负荷磨合期过了。” “最后调试全部清零归位。” 宋运辉双手扶着办公桌边缘。 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各单位准备就绪。” “请求点火。” 陈致远站起身。 他没有穿西装外套,身上只有一件挺括的白衬衫。 走到衣架旁,随手扯下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 套在身上。 拉链拉到胸口,金属扣碰着拉齿发出一声轻响。 “走。” 陈致远没有多说一个字。 京州东郊,华盛重工一号基地。 地表是一片连绵的银白色钢结构厂房。 几十辆重型卡车在水泥路上来回穿梭,卷起阵阵黄土。 空气里飘着散不开的柴油尾气味。 专属电梯里。 红色的数字在显示屏上飞速下降。 负三十层。 负五十层。 失重感让人胃部微微发酸。 电梯门“叮”的一声向两侧滑开。 地下百米深处。 一股浓烈的航空煤油味和刺鼻的臭氧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呛得人嗓子发紧。 陈致远走在前面。 旧回力球鞋踩在防静电的高强度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特种防爆车间足足有两个足球场大。 穹顶上的几百盏大功率防爆射灯,把这里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光线白得刺眼。 车间正中央。 卧着一头真正的钢铁巨兽。 四十兆瓦级舰用重型燃气轮机。 它被几十根粗壮的红色液压锁扣,死死固定在试车台的合金基座上。 庞大的银色金属外壳上,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上万根数据采集线缆。 粗大的前置进气道,像一张能吞噬一切的金属巨口。 那是能让十万吨级航空母舰和万吨大驱,在太平洋上破浪狂飙的核心动力脏器。 是华国军工几十年来,卡在喉咙里咽不下的一口血痰。 没有它,所有的主力军舰只能在近海打转,或者看西方财阀的脸色买猴版货。 上百名工程师穿着静电服。 围在主控台周围。 没人说话。 只有几台大型冷却水泵发出哗啦啦的低沉水声。 陈致远走到主控台前。 控制面板上,指示灯闪烁成一片绿色的海洋。 “各管路液压正常。” “冷却循环系统就位。” “进气道挡板全开。” 测试总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捏着黑色的对讲机。 他的声音在发着抖。 汇报完最后一项参数。 他转过头,看着陈致远。 两眼通红,像熬了三天三夜的兔子。 陈致远站在那排复杂的按钮前。 他没有戴安全帽。 灰色的旧运动服在无尘车间里,显得有些扎眼。 正中央,是一个带有透明亚克力保护盖的红色圆形按钮。 陈致远伸出右手。 大拇指一挑。 “啪。” 透明盖子被拨开。 他看着试车台上那头冰冷的钢铁巨兽。 指腹,重重地压在了红色按键上。 “点火。” “咔哒。” 按键到底。 车间里,时间仿佛停滞了半秒钟。 紧接着。 启动电机发出尖锐刺耳的高频啸叫。 “嘤——” 声音极高,像是一根粗大的钢针直接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里。 几个年轻工程师本能地抬手捂住了耳朵。 两秒后。 航空煤油在高压喷嘴的雾化下,被强行送入燃烧室。 高能点火器释放出上万伏的电弧。 “轰!” 一声开天辟地般的沉闷巨响。 整个地下百米的车间,连同脚下的合金钢板。 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震动。 那是几万匹马力在封闭空间里瞬间爆发的物理冲撞。 一杯放在控制台边缘的纯净水,被震得直接跳了起来。 水花四溅。 半杯水泼在老总工的手背上。他连擦都没擦。 试车台的尾喷管处。 一股炽热的、带着恐怖气压的幽蓝色尾焰。 狂暴地喷射而出! 火焰长达十几米,狠狠砸在后方的耐高温导流槽上。 卷起滚滚热浪。 车间内的温度。 在短短十几秒内,陡然上升。 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依然能感觉到那股要融化一切的灼热。 主屏幕上。 各项极限参数像瀑布一样疯狂刷新。 涡轮前温度:1850度。 压气机转速:稳定。 燃烧效率:99.6%。 输出功率:四十二兆瓦。 绿色的数据线,死死咬在了设计指标的最高刻度上。 平稳。 没有一丝波折。 “压住了……” 老总工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转子震动曲线。 那条红线,平滑得像是一条拉直的细绳。 “材料没有发生蠕变。我们的单晶叶片扛住了两千度的高温!” 他手里的对讲机。 “当啷”一声掉在钢板地上。电池盖摔飞了。 老头子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防静电地板上。 双手死死捂着脸。 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压抑的呜咽声,很快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眼泪顺着老人的指缝里往外流。 三十年。 他们在西北的风沙里吃土,在没有经费的图纸前熬白了头发。 被西方的动力巨头指着鼻子嘲笑。 “华国人造不出合格的轴承,更造不出大马力燃机。” 只能花天价去买人家附带各种耻辱条款的二手货。 今天。 这台喷吐着幽蓝火焰的巨兽。 把西方维持了半个世纪的动力封锁铁幕。 用最野蛮、最暴力的机械力量。 生生撕成了一堆废铁渣。 几十个工程师抱在一起。 有人摘下起雾的护目镜,拿脏袖子胡乱抹着眼泪。 有人把手里的数据板砸在地上,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又哭又笑。 宋运辉站在陈致远身后。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发酸的鼻尖。 鼻尖通红。 汗水混合着泪水,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陈致远看着玻璃后狂暴喷射的火焰。 蓝光映在他平静的侧脸上。 他从运动服兜里摸出几粒五香瓜子。 捏开一颗。 “咔。” 瓜子仁掉进嘴里,慢慢嚼着。 “吵了点。” 他吐掉瓜子皮。瓜子皮落在脚边的合金钢板上。 “不过动静还算凑合。” 就在这时。 “铃铃铃铃——!” 一阵急促、尖锐的电话铃声。 硬生生穿透了燃气轮机那震耳欲聋的狂暴轰鸣。 在主控室的角落里炸响。 那是一台红色的老式保密座机。 没有外线。 只有一条加密的物理专线,直通京城军方中枢。 宋运辉离得最近。 他赶紧拿袖子擦了把脸,跑过去抓起红色的塑料话筒。 贴在耳边。 “喂?这里是华盛重工汉东一号基地。” 他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另一边耳朵,努力挡住外面的引擎轰鸣声。 电话里传出几句简短、低沉的命令。 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压。 宋运辉只听了两句。 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此刻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脖子上的粗大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猛地转过身。 握着红色话筒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发抖。 卷曲的塑料电话线被扯得笔直。 他扯着沙哑的嗓子。 对着陈致远的方向。 在震天动地的机器轰鸣声中,用尽全身力气大吼出声。 “老板!” 宋运辉大口喘着粗气。 “军委的大首长们!” “专机已经到汉东上空了!” 第262章 军方大佬齐聚汉东,向陈致远行最高军礼致敬表彰 宋运辉捂着红色话筒。 嘶吼声还在防爆车间里回荡。 破了音的嗓门,被燃气轮机的轰鸣声切得稀碎。 陈致远停下手里的动作。 没去接话茬。 他端起那个掉漆的旧搪瓷缸,低头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 刚准备喝。 头顶上方。 那厚达百米的钢筋混凝土加固板,突然传来一阵连绵不绝的低沉轰鸣。 这声音不同于车间里尖锐的气流呼啸。 很闷。很重。 像是一群贴着地皮滚动的闷雷。 “嗡嗡——” 防静电地板开始微微发麻。 天花板上的冷白日光灯管,跟着这股震动剧烈地晃荡起来。 几点细碎的白灰,从通风管道的缝隙里簌簌往下掉。 砸在宋运辉的无尘大褂上。 这不是打雷。 地表之上。 京州东郊刚刚铺好沥青、连标线都没来得及划的临时货运跑道上。 几架通体灰黑的运-20大型军用运输机。 像几头遮天蔽日的钢铁鲲鹏。 贴着汉东省灰蒙蒙的云层,狂暴地俯冲下来。 庞大的机腹几乎擦着新建厂房的彩钢瓦屋顶。 巨大的涡扇发动机卷起一阵狂风。 把跑道两边还没清理干净的荒草和黄泥,吹得漫天飞扬。 “吱——” 起落架的重型轮胎狠狠砸在沥青路面上。 摩擦出一长溜刺鼻的白色焦烟。 军机硬生生地在这条还没正式启用的民用备用跑道上,完成了紧急迫降。 舱门轰然砸下。 液压杆发出沉重的金属喘息。 没有红地毯。 没有省委大院那些捧着鲜花、站得笔直的迎接队伍。 甚至连个带路的省厅警车都没有。 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军人。 从机舱里大步流星地走下来。 带头的是几个满头白发的老将。 肩章上的金星,在深秋的阳光下反着冷硬的黄铜光泽。 他们步子迈得极大。 军靴踩在还没干透的泥水洼里,溅起一片黄泥汤。 泥点子打在笔挺的军裤裤腿上。 没人低头去看。 “首长!京州市委的接待车还在路上,咱们是不是……” 一个随行的校官快步跟上去,小声提醒。 “接个屁的客!” 走在最前面的老将军猛地一挥手,带起一阵风。 “老子是来看机器的,不是来吃他们汉东的招待饭的!” 他大步走向早就在跑道尽头等候的华盛内部通勤车。 “直接去地下车间!” 地下百米。 特种防爆车间的大门。 “咔哒。” 厚重的气密合金门向两侧平滑退开。 一股浓烈的航空煤油味和臭氧气息,迎面扑向门外。 十几个肩扛将星的军方大佬。 带着满身的风沙和寒气,直接闯了进来。 老将军走在最前面。 他刚进门,脚下的军靴就在门槛的金属轨道上绊了一下。 身子往前一倾。 旁边的警卫员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老将军一把推开警卫员。 他连气都没喘匀,胸膛剧烈起伏着。 那双浑浊、布满血丝的老眼,瞬间锁死了车间正中央的那头钢铁巨兽。 四十兆瓦级舰用重型燃气轮机。 正被液压支柱死死固定在试车台上。 幽蓝色的尾焰,带着撕裂空气的高频啸叫,狂暴地喷射在导流槽上。 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老将军张开嘴。 下巴上的白胡茬在蓝光下微微抖动。 他忘了往前走。 就这么定定地站在原地。 后面跟进来的几十个军方实权大佬。 也全停下了脚步。 防静电地板上,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和冷却水泵的哗啦声。 一个戴着厚重老花镜的军工院士,从人群后面挤出来。 他走得太急,把前面一个少将的胳膊撞了一下。 少将没回头,给他让了半步。 院士走到主控台前。 双手按在玻璃板上,脸几乎贴上了显示器。 绿色的数据线在屏幕上平滑地向前延伸。 涡轮前温度、压气机转速、输出功率。 院士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划过。 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汗印。 他转过头,看着老将军。 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首长……” 院士咽了口干沫,嗓子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全压住了。” “四十二兆瓦……满负荷试车,参数比咱们原定的指标,高了整整百分之十五。” 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眼泪混着汗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出两条亮痕。 “咱们的万吨大驱……能下水了。” 老将军没说话。 他慢慢走到那面防爆玻璃墙前。 隔着十公分厚的特种玻璃,看着里面疯狂旋转的单晶涡轮叶片。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人斑的右手。 贴在有些发烫的玻璃上。 三十年了。 为了这颗工业心脏。 海军的造船厂里,那些画好的图纸堆成了山,却只能锁在保密柜里吃灰。 在国际防务展上,他们这帮老骨头,只能围在洋人的展台外面。 看着人家把猴版缩水的发动机,卖出天价。 还得赔着笑脸,签下那些不准用于军事用途的屈辱合同。 人家一翻脸,说断供就断供。 船台上造了一半的军舰,只能盖上防雨布,在海风里慢慢生锈。 这种被人掐着大动脉的滋味。 憋屈。 憋屈得让人想拿头去撞墙。 现在。 这颗最强的心脏,在汉东东郊的这片烂泥地底下。 有力的、狂暴地跳动着。 华国的军舰,再也不用看那些财阀寡头的脸色了。 老将军的手在玻璃上慢慢握紧。 五指攥成拳头。 他转过身。 视线越过忙碌的工程师。 落在了控制台角落里,那个穿着灰色旧运动服的男人身上。 陈致远坐在那张缺了漆的木板凳上。 手里端着搪瓷缸。 他刚才嗑完了一把瓜子,正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缝里的碎屑。 运动服的拉链半敞着,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发黄的白棉毛衫。 怎么看,都像是个在街边看下棋的退休老头。 老将军大步走过去。 皮靴踩在钢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停在陈致远面前。 两米开外。 陈致远把废纸团扔进脚边的垃圾篓。 抬起头。 看着这位肩膀上扛着金星的军方大佬。 他没站起来。 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温水。 “陈总。” 老将军开口了。 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没有打那些虚头巴脑的官腔。 没有提什么地方政府的配合,也没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表彰词。 在这个能撕裂西方动力封锁的钢铁巨兽面前。 一切言语都显得轻浮。 老将军往后退了半步。 双腿猛地一并。 军靴鞋跟重重地撞在一起。 “啪!” 发出一声清脆、冷硬的皮革撞击声。 他那具有些佝偻的老迈身躯。 在这一瞬间。 像是一杆标枪般,挺得笔直。 老将军抬起右手。 五指并拢。 指尖稳稳地贴在军帽的帽檐边缘。 这是一个最标准、最庄严的军礼。 跟在后面的那几十个军方实权大佬。 从白发苍苍的将官,到正值壮年的校官。 所有人。 动作整齐划一。 没有一丝迟疑。 双腿并拢。 右手抬起。 “啪!” 几十双军靴靠拢的撞击声。 在巨大的防爆车间里。 汇聚成一声穿透耳膜的闷雷。 盖过了燃气轮机那撕裂空气的高频呼啸。 他们腰背挺直。 目光肃穆。 同时向着那个坐在木板凳上、穿着旧运动服的男人。 敬了一个最高级别的军礼。 这是国家机器,对一个以一己之力扛起大国重器脊梁的国士。 最纯粹、最极致的致敬。 没有鲜花。没有红地毯。 只有这漫天机油味中,最铁血的军规。 陈致远看着这几十个向他敬礼的军人。 他把手里的旧搪瓷缸,搁在旁边的金属控制台上。 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 旧运动服的衣角在冷风里微微摆动。 他没有回礼。 只是点了点头。神色依然平静如水。 军靴靠拢的“啪”声。 在车间里整齐划一地回荡。 镜头慢慢拉远。 越过那些闪烁着绿光的数据屏幕。 越过喷吐着幽蓝火焰的燃气轮机尾喷口。 在车间二楼。 一处用来俯瞰全场的防爆玻璃观察台角落里。 光线有些暗淡。 沙瑞金正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他身上那件藏青色的羊毛开衫,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湿乎乎地贴在后背上。 他的双手。 死死地捏着面前那道冰凉的不锈钢金属栏杆。 十根手指紧紧抠住金属管。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 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起了一片恐怖的惨白。 第265章 汉东彻底蜕变,从腐败温床升级为全球重工科技中心 李达康爽朗的笑声在落地窗前荡漾。 窗外的京州大地上,无数高耸的塔吊正迎着夕阳缓慢旋转。 拉出长长的钢铁倒影。 他笑得肩膀直抖。 一口气没喘匀,喉咙里卡了口干痰。 李达康偏过头,剧烈地咳了两声。 拿粗糙的手背抹去眼角笑出来的一点泪花。 心里那块压了大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转过身。 快步走回办公桌前,抓起桌上的白瓷茶缸,灌了一大口温水。 茶水顺着干涩的食道流下去,压住了咳嗽。 办公室的实木门被推开。 秘书小吴抱着一摞盖满红章的文件走进来。 纸张散发着复印机刚运行完的余热。 空气里多了一股碳粉的干涩味。 “李书记。” 小吴把文件搁在桌面上,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东郊特高压电网的审批,市局全签完了。” 他咽了口干沫,声音还有些发飘。 “从递交申请到盖章,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李达康放下茶缸。 杯底在玻璃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四十分钟。”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放以前,这帮人能给你扯皮四个月。” 现在的汉东,没人敢扯皮。 就在三天前。 市规划局有个处长,习惯性地端架子。 让华盛的办事员改个标点符号,说明天再来拿批文。 话刚说完不到半小时。 省纪委的桑塔纳就停在了规划局楼下。 两名干事冲上楼。 连人带椅子一起拽走,塞进车里。 罪名是怠忽职守,阻碍国家重大项目进程。 消息传开。 整个汉东官场吓破了胆。 大半夜的,各局各委的办公室都亮着灯。 局长们亲自拿着公章,在桌子后面守着。 随叫随到。 时光推移。 初冬的冷风刮过汉东的大地。 整个省份,像是一张被暴力撕碎又重新拼接的巨型版图。 京州北城。 曾经属于山水集团的几栋豪华烂尾别墅群。 几十台重型挖掘机同时开进场地。 黄色的机械臂高高举起。 “轰隆!” 水泥承重柱被液压钳生生剪断。 钢筋崩裂,发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那些用来藏污纳垢、权钱交易的销金窟。 在钢铁履带的碾压下。 变成了一地发白的碎石块。 洒水车开过去,喷出水雾,压下一层浮灰。 紧接着。 华盛重工的工程队开拔进场。 深灰色的特种隔音钢板竖了起来。 占地几千亩的世界级芯片代工厂,在地基上拔地而起。 全封闭的无尘车间,通过地下管廊连接着核心光刻机实验室。 外围拉起两米高的带电铁丝网。 每隔五十米,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安保特卫。 林城市郊。 易学习穿着一件发旧的军大衣。 他冻得直搓手,呼出一口白气。 站在光秃秃的土坡上,看着山谷里新盖的特种钢冶炼厂。 三座百米高的巨大冷却塔。 正往外喷吐着粗壮的白色蒸汽。 炼钢炉倒出通红的铁水。 热浪滚滚,把半个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冷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 一条重载货运高铁专线。 像一条银色的拉链,直接切穿了汉东省的腹地。 从林城,连通京州,一路扎向最南边的海岸线。 铺轨机日夜不停地工作。 钢轨对接时,迸溅出耀眼的电焊火花。 京州南港。 以前这里水浅,只能停靠几千吨的散货船。 海风里满是死鱼和烂泥的腥臭味。 现在。 十几艘万吨级的绞吸式挖泥船,在海面上排开。 粗大的铁管插进海底。 把灰黑色的泥沙混合着海水,疯狂地抽上来。 喷在远处的滩涂上,发出震耳的轰鸣。 原本曲折的海岸线被硬生生填直。 深水港的防波堤。 用几十吨重的混凝土四角锥垒成,死死挡住海浪的拍击。 浪花撞在水泥上,碎成白沫。 汉东省,不再是那个倒腾服装厂和低端房地产的中部省份。 它彻底蜕变了。 变成了一颗跳动的金属心脏。 每一条公路、每一根电缆。 都在为华盛重工这头巨兽输送血液。 西方媒体的镜头。 通过高空商业卫星,拍下了汉东的变化。 华尔街的交易大厅里。 一个金发交易员看着屏幕上的最新卫星图。 手一抖,咖啡杯倒在桌面上。 褐色的液体打湿了键盘。 卫星图上。 汉东省那些闪烁的工业灯光,和巨大的厂房阴影。 让大洋彼岸的政客和财阀们,后背发凉。 他们引以为傲的工业壁垒。 正在被这片土地上的钢筋水泥,一点点地挤碎。 汉东,成了令全球胆寒的科技与重工心脏。 海风夹着腥咸的水汽。 吹过南港新建的码头泊位。 一架四轴军用无人机。 黑色的流线型机身,发出细微的“嗡嗡”风切声。 无人机从深水港上空低低掠过。 镜头往下俯拍。 三艘巨大的十万吨级远洋货轮,正缓缓驶入刚疏浚好的深水航道。 船身上印着白色的华盛齿轮标志。 船首劈开灰蓝色的海水,翻起两道白浪。 宏大的建设画面最终收束。 无人机将实时画面。 变成了一串串加密的数据流。 跨过十几公里的高空。 直接传输到了京州cbd核心区。 华盛重工汉东总部大厦。 五十八层。 总裁办公室。 遮光窗帘降下一半。 屋里光线有些偏暗。 只有空气净化器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整整占据了一面墙的超大液晶屏幕上。 突然亮起深水港的俯瞰画面。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的无声影像,在冷白光下翻滚。 陈致远站在屏幕前。 黑色的西装衬出冷硬的肩线。 手里拿着一支红外线激光笔。 第274章 原着天团彻底沦为打工人,汉东已是陈家天下 “吧唧!” 一声沉闷的湿响。 胖子重重地摔进烂泥坑里。 黑色的泥浆四下飞溅。 几滴浑浊的泥水,不偏不倚地喷在易学习那条灰布裤腿上。 留下一串丑陋的泥点子。 “哎哟我的亲娘!” 胖子发出一声破了音的惨叫。 他双手在泥坑里乱抓,摸了一手滑腻的烂泥巴。 手脚并用,狼狈地从水洼里爬起来。 他那身蓝色的破劳保服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的肥肉上。 黄色的安全帽歪到了脑后,塑料扣子勒着下巴。 易学习皱了下眉。 他低头,拿手掸了两下裤腿上的泥水,没掸掉。 抬起头。 看清了面前这张沾满黑灰和黄泥的胖脸。 易学习愣住了。 “蔡成功?” 他脱口而出。 胖子身子猛地一抖。 他拿沾着泥水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这一下,直接把黑泥糊了半张脸。 活像个唱戏的丑角。 听见有人叫他,蔡成功咧开嘴,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易……易市长。” 蔡成功结巴了一下。 腰瞬间弯成了一只大虾米,连连点头哈腰。 “对不住您,对不住。脚底下打滑了。” 易学习看着他。 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 以前在京州商界也算个挂得上号的人物。 出门坐奔驰,抽软中华。走到哪都有几个马仔跟着端茶倒水。 现在。 在这盐碱地的工地上,穿着破大褂,推着小推车运红砖。 蔡成功弯下腰。 去扶那辆倒在泥地里的独轮车。 几块红砖掉在水坑里。他伸手捞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一块块扔回车斗。 他没觉得屈辱。 半个月前,他还在晋西的黑煤窑里当苦力。每天下井十几个小时,累得尿血。 他以为这辈子要被赵瑞龙的债主活埋在矿道里了。 结果华盛重工一纸调令,把他弄了回来。 安排了个最底层的物流清点主管。虽然也得搬砖干杂活,但每天能吃上三个白面馒头。 干活拿现钱。 以前给赵家当提款机,那叫当猪仔。 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被沉了江。 现在给华盛干活,他知道自己就是条狗。 但他清楚,这可是全华国最硬的工业主子。 给陈总当狗,踏实。 蔡成功把砖头码好。 他直起腰。 看着头顶那几十台巨大的黄色塔吊,长长的机械臂在半空中缓慢旋转。 钢铁森林拔地而起。 蔡成功双腿一软。 “扑通。” 他当着易学习的面,直接跪在了湿答答的泥地里。 面朝京州cbd,华盛大厦的方向。 脑门重重地磕在泥巴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 “陈总……菩萨啊。” 他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磕完头,抬起脸。额头上沾着一根烂草茎。 易学习转过头。 没再看他。 一阵海风刮过来,带着盐碱地的涩味。 这汉东省,早就不一样了。 不仅是蔡成功。 那些旧时代的风云人物,那些曾经在饭局上、会议室里呼风唤雨的大佬。 全被卷进了陈致远这台庞大的工业齿轮里。 碾得粉碎。 万里之外。 非洲,刚果盆地。 毒太阳像个大火炉,把红褐色的矿土烤得发烫。 空气里全是干燥的土腥味。 丁义珍光着膀子。 他那曾经圆滚滚的啤酒肚,已经瘪成了一层松树皮。 后背被晒脱了三层皮,红通通的,渗着黄水。 他双手死死扒着一辆生铁矿车的边缘。 两条腿在红土道上直打摆子,咬着牙往前推。 “啪!” 一声脆响。 雷东宝手里的牛皮鞭子,狠狠抽在丁义珍脚边的铁皮上。 火星子溅起。 丁义珍吓得浑身一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雷东宝冷着脸,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这位曾经的京州副市长,在这片野地里,连个畜生都不如。 大漠深处。 某军事重刑监狱。 车间里充斥着缝纫机单调的“哒哒哒”声。 侯亮平穿着灰色的囚服。 低着头。 他那双曾经拿着最高检红头文件、指点江山的手。 现在结满了黄色的老茧。 机针飞快地上下穿梭,扎透粗糙的帆布。 他双眼发直。 盯着脚底下的铁踏板。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 那股子自诩正义的狂妄和傲慢,早就被戈壁滩的冷风吹得干干净净。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 他们全成了这台庞大机器最底层的劳工。 至于汉东省内。 祁同伟在禁闭室里面壁发呆。高育良在政协的冷板凳上端着茶杯浇花。 李达康天天戴着安全帽,在泥地里扯着嗓子调度混凝土。 沙瑞金在省委大院里,麻木地签发着一份又一份给华盛重工开绿灯的红头文件。 整个汉东省。 几千万人口,十几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已经彻彻底底地,成了陈致远的自家车间。 陈家天下。 蔡成功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烂泥。 “易市长,您忙着。我……我去送砖了。” 他连声道歉。 两手抓起独轮车的木把手。 用力往前一推。 车轱辘发出“吱呀”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他弓着背,推着小车灰溜溜地走远。 肥胖的背影,很快融进了一片轰鸣的施工车队里。 易学习叹了口气。 伸手拉了拉夹克的拉链。 准备去下一个基坑看看防渗漏层。 他刚转过身。 余光瞥见半空中亮了一下。 工地最高处的那台塔吊架子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室外LEd显示屏。 平时,那里一直滚动播放着华盛重工各车间的工程进度数据。 绿色的数字跳跃,单调乏味。 此时。 那排绿色的进度数字突然闪烁了两下。 “滋啦。” 屏幕瞬间黑了。 工地上,几个正推着小车的工人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过去。 黑屏只持续了两秒钟。 一大片刺眼的红光,在巨大的屏幕上亮起。 一条白色的加粗字体。 以国际新闻紧急插播的形式,直接弹了出来。 “鹰酱国紧急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