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我的系统杀敌就变强》 第1章 觉醒·第一滴血 何雨天蹲在胡同口,手里攥着一团雪。 北平的冬天冷得邪乎,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他弟弟何雨柱——小名柱子——蹲在他旁边,鼻涕冻成两条冰棱子,正用袖子擦。 “哥,咱们堆个雪人吧。”柱子说。 何雨天没搭理。他盯着胡同口那两个穿土黄色军装的人影,手掌把雪攥成冰疙瘩。 八年了。 他在这破地方活了整整八年。 上辈子他叫何雨天,中国人民解放军某特战旅少校,执行任务时牺牲。醒来就成了北平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以为老天爷让他重活一回,怎么也得给点金手指吧?空间、系统、透视眼,随便来一个都行。 结果什么都没。 八年,整整八年,他看着小鬼子在北平城里横着走,看着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王头被一枪托砸掉满嘴牙,看着对门李婶家的闺女被两个小鬼子拖进巷子,出来的时候裤子上全是血。 他什么都做不了。 八岁的身体,连一把柴刀都抡不利索。 所以他装傻。见人就笑,笑得像个缺心眼。小鬼子路过,他低头哈腰,良民证举过头顶。邻居们都说何家老大是个傻子,可惜了何大清那么精明的人,生出这么个货。 柱子也以为他哥傻。 何雨天把雪团扔出去,砸在墙上碎成粉末。 “哥,你咋不说话?”柱子拽他袖子。 “别烦我。” “你又犯病了。” 何雨天懒得解释。他抬起头,阳光刺得眼睛疼。胡同口那两个小鬼子走过来了,领头那个歪戴着帽子,腰里别着王八盒子,走路一摇三晃,像个瘟神。 “支那人,让开。” 歪帽子小鬼子拿枪托拨拉何雨天的脑袋,像赶一条挡路的狗。 柱子吓得往后退。 何雨天没动。 他盯着那小鬼子的眼睛。八年了,他忍了八年。今天不想忍了。 “我说让开,你没听见?”小鬼子改用中文,腔调怪得很。 何雨天还是没动。 枪托砸下来。 后脑勺一阵剧痛,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感觉自己摔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雪。柱子哭喊的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他听见系统提示音。 那声音像一把刀,直接劈进脑子里。 “宿主灵魂绑定完成。杀敌变强系统激活。” “检测到宿主灵魂穿越时间:8年213天。系统延迟激活补偿启动。” “补偿方案:洗髓伐筋,体质强化至人类巅峰。奖励武技:八极拳·形意拳精通。奖励枪械通神——所有武器,触类旁通。” “当前空间容量:1公里3。” “杀敌计数:直接击杀1:1,间接击杀20:1。” “击杀敌人可掉落物资,掉落率与击杀数挂钩。” 何雨天睁开眼。 张雨馨正拿银针扎他虎口,满脸泪痕。柱子趴在床边,哭得像个泪人。 “妈。”何雨天开口,声音沙哑。 张雨馨手一抖,银针掉在地上。“醒了醒了,他醒了。”她摸何雨天的额头,又摸他的脸,“你可吓死妈了,那一枪托砸下来,妈以为你……” 何雨天坐起来。 后脑勺不疼了。不仅不疼,全身都轻快了,像卸掉一层壳。他能感觉到肌肉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力量,皮肤底下的每一根筋都在微微跳动。 系统没骗人,这洗髓伐筋确实管用。 “哥,你没事吧?”柱子抹眼泪。 “没事。” 何雨天活动手指,五根手指灵活得像五把刀。他想起系统说的枪械通神,下意识做了一个瞄准动作,手指自然形成一个标准的握枪姿势,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张雨馨看他的眼神变了。 “雨天,你……”她欲言又止。 “妈,我饿了。” 何雨天不想解释。他躺回床上,闭着眼睛装睡。脑子里那个系统界面还在闪,空间容量1公里3,杀敌数0,掉落列表空白。 八年,系统迟到八年。 何雨天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补偿还算厚道。洗髓伐筋,武技精通,枪械通神——这些够他在这年头活下去了。至于怎么杀,杀多少,那是后话。 柱子凑过来,小声说:“哥,以后你别跟小鬼子对着干。他们打人可疼了。” “我知道。” “你头上起了一个包,这么大。”柱子比划。 “明天就消了。” “真的?” “真的。” 何雨天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柱子头发又软又细,像他小时候养的猫。上辈子他养过一只橘猫,后来出任务的时候托给战友,再后来就没见过。 这辈子他什么都没有。 不,现在有了一个系统。 晚饭时,何大清从轧钢厂回来,带了一斤猪头肉。他看到何雨天坐在炕上,脸色铁青:“听你妈说你在胡同口跟小鬼子杠上了?你不要命了?” 何雨天没吭声。 何大清把猪头肉往桌上一摔:“老子在外面给日本人当厨子,一天到晚装孙子,就为了养活你们。你要是把小鬼子惹毛了,全家跟着你完蛋。” “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何大清骂骂咧咧走了。 张雨馨把猪头肉切成薄片,夹给何雨天两片,夹给柱子两片,自己留了一片。何雨天嚼着肉,嘴里没味,心里也没味。 何大清说得对,他确实不要命了。 但何大清不知道,他儿子这条命,早就不打算留给自己。 夜深了,四合院安静下来。 隔壁易中海屋里传出咳嗽声,刘海柱家孩子在哭,贾张氏在院子里骂贾富贵又把水缸弄脏了。何雨天躺在炕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像上辈子在部队拉练时听老乡家的狗叫。 柱子睡在旁边,打着小呼噜。 何雨天睁着眼睛看房梁。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上悬浮着,像个幽灵。 他想到一个事——系统说“间接击杀20:1”。什么意思?不是他亲手杀的,别人用他提供的武器杀的,也算他的击杀数? 那就有意思了。 何雨天闭上眼睛。 上辈子他在部队学过一个道理:一个人的力量再大,也掀不翻一艘船。但你要是能撬动一群人,别说船,航母都能给你掀了。 系统给的这个规则,就是让他当杠杆。 至于怎么撬,那是以后的事。 今晚,他只想睡觉。 八年没系统,他都熬过来了。现在系统来了,他不急。 但何雨天翻了个身,手摸到枕头底下张雨馨藏的那把剪刀。剪刀很旧,刀刃磨得发亮。 他握了握剪刀把。 不急,但也不能太慢。 第2章 外公之仇 张雨馨不让何雨天出门。 “头上缝了三针,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她把药碗往炕沿上一搁,黑乎乎的药汁溅出来几滴,“你爹回来要是看见你不在,又该闹了。” 何雨天没动。 他靠墙坐着,看母亲在屋里忙前忙后。张雨馨把晾干的衣服叠好塞进柜子,又把灶台上的药渣扫干净,手上一直没停过。她忙起来的时候不爱说话,但嘴唇会抿得很紧,像在忍什么东西。 何雨天知道她在忍什么。 “妈。” “嗯。” “外公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张雨馨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灶台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吱咯吱响。 “你外公……”张雨馨把扫帚靠在墙角,坐到炕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你外公叫张仲景,跟古代那个医圣同名。你太爷爷给他起这个名字,就指望他当个好大夫。” “他后来确实当了大夫。整个北平城,谁不知道鼓楼张家?你外公一手金针,扎下去能起死回生。” 张雨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窗户,但窗户纸糊得厚实,什么也看不见。 “七七事变那年,你才两岁。你外公在城外开了个诊所,专门给穷人看病。后来前线退下来好多伤兵,有人找到你外公,问他能不能帮忙治。” “他治了。” “治了一个,又送来两个,治了两个,又送来五个。你外公来者不拒,诊所里躺满了人。有人劝他别干了,让小鬼子知道是要掉脑袋的。你外公说,医者仁心,见死不救,不配姓张。” 张雨馨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后来呢。”何雨天问。 “后来有人告密。你外公的诊所被围了,十几个小鬼子端着枪冲进去。伤兵们跑了一部分,没跑掉的当场被捅死。你外公被拖到大街上,枪托砸,皮鞋踹,满脸是血。” “最后那个带队的军官问你外公,还敢不敢治八路。你外公吐了一口血,笑了,说,只要是中国人,我就治。” 张雨馨的手开始抖。 “那个军官就拔枪了。一枪打在胸口。你外公倒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何雨天没说话。 “尸体挂在城门上,挂了三天。我去收尸的时候,脸都肿得认不出来了。但我认得他手上的茧子,那是握了一辈子银针磨出来的。” 张雨馨说完,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她蹲下去,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布包。布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打开来,里面是一把精钢手术刀。 刀身细长,刀刃薄得像一片叶子,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冷光。刀柄上刻着四个字——医者仁心。 张雨馨把刀递给何雨天。 “你外公留下的。张家世代行医,到你外公这一代,死在小鬼子手里。” 何雨天接过刀。刀比他想的重,刀柄温热,还带着母亲掌心的温度。他用手指摸了摸刀柄上的刻字,笔画很深,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这把刀我藏了六年。”张雨馨说,“不敢拿出来,怕你爹看见,怕你看见。我怕你知道太多,也跟你外公一样……” 她没说完。 何雨天把刀收起来,没说什么。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块冻得梆硬的红薯。他把红薯塞给何雨天:“哥,给你吃。我在胡同口捡的。” “捡的?” “嗯,掉在地上没人要。” 何雨天看了看红薯,上面有个牙印,不知道被谁咬过一口。他把红薯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回给柱子,小的那半自己啃了一口。 硬的,凉的,没味。 “柱子,你以后想干啥?”何雨天问。 “开饭馆。”柱子不假思索,“爹说我炒菜有天赋,等我长大了,开个大饭馆,天天给哥做好吃的。” “行。” “哥你呢?你长大了想干啥?” 何雨天咬了一口红薯,没回答。 柱子也没再问,蹲在炕沿上啃红薯,啃得满脸都是渣。 夜深了。 何雨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四合院静得像一座坟。易中海屋里偶尔传出一声咳嗽,刘海柱家孩子在梦里哭了两声又停了。贾张氏不知道在骂谁,声音压得很低,像耗子叫。 何雨天坐在石墩上,抬头看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他摸出那把手术刀。 月光照在刀身上,像一条细细的水线。 “仇恨值达标。”系统提示突然冒出来,冷冰冰的,像机器在说话,“奖励已发放。武技:八极拳·形意拳融合强化。枪械通神维持当前等级。” 何雨天愣了一下。 系统这是给他打了补丁?迟到了八年,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上一章给的奖励是洗髓伐筋和枪械通神,这一章又补了武技强化。行吧,迟到总比不到强。 他站起来,试着打了一拳。 拳头破空的声音很轻,但他能感觉到拳头里的力量——不是蛮力,是从腰到胯到肩膀到手臂,一条线传上来的劲。这是八极拳的发力方式,他上辈子练过,但没这么顺。 他又打了一拳。 这一次更快。 何雨天收拳,把手术刀握紧。 刀柄上那四个字硌着手掌——医者仁心。外公拿这把刀救人,他拿这把刀杀人。说不上谁对谁错,乱世里头,活着就是最大的道理。 他正准备回屋,背后传来脚步声。 张雨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 她没说话,何雨天也没说话。母子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 “你是不是跟你外公一样?”张雨馨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要去杀小鬼子?” 何雨天看着母亲的脸。 四十不到的人,鬓角已经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手指上全是针扎的痕迹。这六年,她一个人撑这个家,给人看病挣粮食,还要瞒着何大清往外送情报。她累得不像样了。 “妈。”何雨天说,“药给我吧,凉了就苦了。” 张雨馨没动。 何雨天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药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把空碗塞回张雨馨手里,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外公救过的人,我替他接着救。外公没来得及杀的,我替他杀。” 门关上了。 张雨馨站在院子里,端着空碗,站了很久。 屋里,柱子已经睡着了,嘴巴半张着,一条胳膊搭在被子外面。何雨天把他胳膊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哥。 何雨天没应。 他躺下来,闭着眼睛,手指摸到枕头底下那把手术刀。 刀还在。 外公的仇,从今晚开始算。 第3章 陈翰文的试探 何雨天继续躺在家里。 张雨馨就是不让他出门,说是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何雨天知道她不是怕伤口裂开,是怕他出去惹事。那晚他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张雨馨听进去了,也怕了。 第三天傍晚,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突然放下手里的菜刀,转过身来。 “雨天,你过来。” 何雨天从炕上爬下来,走到灶台边。张雨馨把灶火拨小了一点,锅里炖着白菜帮子,咕嘟咕嘟冒泡。 “有件事我瞒了你六年。”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盯着锅里的白菜,“你外公的事你知道一半,另一半你不知道。” 何雨天靠在灶台边上,等她往下说。 “你外公救的那些伤兵,不是普通的伤兵。他们是八路,是打小鬼子的队伍。”张雨馨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找到你外公,让他帮忙治。你外公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后来那些人里头活下来的,有的回了部队,有的留在北平做地下工作。” “你妈我,就是其中一个。” 何雨天没动。 锅里的白菜帮子翻了个身,又沉下去。 “你外公出事以后,组织上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接你外公的班。我说愿意。这六年,我给组织上送过情报,藏过物资,救过伤员。你爹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张雨馨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何雨天。 “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外公没来得及杀的,你替他杀。我不拦你,但你不能一个人瞎干。你得有人帮你,有人给你递消息,有人给你擦屁股。” “明天家里会来一个人。他姓陈,你叫他陈叔叔。他来的时候,你给他倒杯茶。” 何雨天点了点头。 张雨馨把白菜帮子盛出来,一人一碗。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根树枝,说是他做的红缨枪。 “哥你看,我像不像岳飞。” “像。”何雨天接过树枝,在手里掂了掂,“岳飞是用枪的,你这是什么,烧火棍。” 柱子不服气,抢回去,在院子里耍了两下,差点戳到何大清。何大清刚从轧钢厂回来,一身油烟味,躲开树枝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一家四口围着灶台吃饭,没人说话。柱子吃得快,吃完就去院子里继续耍他的树枝。何大清吃完饭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张雨馨洗碗的时候,手有点抖。 何雨天看见了,没吭声。 第二天上午,门被敲响了。 张雨馨去开门,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戴着一顶旧毡帽,手里拎着两包药。脸上挂着一副老实人的笑,像胡同里随处可见的寻常百姓。 “何大嫂,我抓了两副药,你帮我看看对不对症。” “进来吧。” 男人跟着张雨馨进了屋,把药包放在桌上。他摘下毡帽,露出一个光头,头顶有块疤。 “坐。”张雨馨指了指南炕,“雨天,给陈叔叔倒茶。” 何雨天从炕上跳下来,去灶台拎了茶壶。倒茶的时候,他的手往腰间摸了一下,那把手术刀从衣襟下面露出来,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正好对着姓陈的男人。 姓陈的男人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看刀,盯着何雨天的脸。 “你外公的事,你都知道?” 何雨天把茶碗推过去,说了一句:“知道。所以我要替他报仇。” 姓陈的男人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碗放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报仇不是靠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何雨天,看张雨馨。 张雨馨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像是在看院子里有没有人路过。 “那就给我机会。” 姓陈的男人盯着何雨天看了很久。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水壶的响声。柱子在外面喊“看我的回马枪”,何大清大概去厂里了,没回来。 “你几岁?”姓陈的男人问。 “八岁。” “八岁。”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一颗硬糖,“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村口和泥巴。” “那是你。” 姓陈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睛,就是嘴角动了动。 “明天下午,胡同口老槐树底下。你要是敢来,就得做好死的准备。” 他站起来,戴上毡帽,拎着那两包药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何雨天一眼,那一眼很重,像秤砣。 门关上以后,张雨馨靠门板上,半天没动。 “你知道他是谁吗。”她问。 “谁。” “陈翰文。华北地下党的联络员。你外公救过他,他这条命是你外公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何雨天把茶碗收起来,倒掉茶渣。 “他为什么来找你。” “每半个月来一次,取情报。”张雨馨从灶台下面的砖缝里摸出一张纸条,叠成指甲盖大小,“这是上次的,他今天带走了。” 何雨天看着母亲把砖缝重新塞好。动作很熟练,六年了,这活儿她干了几百遍。 “妈。” “嗯。” “你怕不怕。” 张雨馨没回答。她把灶火重新点着,往锅里添了水。水开了,蒸汽往上冒,糊了她一脸。 “你外公死的时候,我问过自己,怕不怕。后来我想明白了,怕有什么用。你怕,小鬼子就不杀人了?你怕,日子就不过了?” 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 “我怕的是你出事。” 何雨天没接话。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树枝做的红缨枪断成两截。他哭丧着脸说:“哥,断了。” “断了就断了,明天再给你做一根。” “你说的啊。” “我说的。” 柱子破涕为笑,跑出去找他的小伙伴了。 何雨天站在窗户边,看着胡同口的方向。老槐树就在那里,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 明天下午。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陈翰文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做好死的准备。 何雨天笑了笑,笑容没声音,就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上辈子他死过一次了,不差这一回。 第4章 第一个任务 第二天下午,何雨天一个人走到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 老槐树有年头了,树干歪着长,像驼背的老人。夏天的时候叶子密,能遮住半个胡同。现在冬天,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乌鸦蹲在树杈上,叫了一声就飞走了。 陈翰文已经在了。 他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烟卷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像在盘什么东西。 “来了。”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 “来了。” “你妈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陈翰文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何雨天。 “把这个送到城外磨坊,交给老李。磨坊在城南,出城门往西走三里地,路边有个破水车,看见了就不会走错。” 何雨天接过纸包,很轻,里面大概就是一张纸条。 “藏好了。” 何雨天蹲下来,把鞋脱了,纸条塞进鞋垫底下。鞋底子硬,踩上去硌脚,但能感觉到有个东西在那儿。 陈翰文看着他做完这些,点了点头。 “出城的时候有小鬼子盘查,也有伪军。你一个小孩,他们不会太为难。但要是翻了你的篮子,翻到不该有的东西,你知道后果。” “我什么都没有。”何雨天拍拍身上的衣服,“就一个人。” 陈翰文沉默了一会儿,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递给何雨天。 “路上吃。” 何雨天接过红薯干,没吃,揣进兜里。 “去吧。” 何雨天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下,陈翰文还靠在那棵老槐树上,手插在袖子里,像一截干枯的树桩。 北平城的大街上人不多。 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低着头走路,谁也不看谁。一个拉洋车的从何雨天身边跑过去,车上坐着一个穿长衫的胖子,手里拎着两瓶酒。洋车夫的脊背弯成一张弓,跑了几步就喘得厉害。 路过一家粮店,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都攥着粮本和钱,脸色蜡黄,像地里干枯的白菜。何雨天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队尾,孩子哭,女人哄不住,自己也哭。 何雨天没停下来看。 他走到城门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两个伪军站在城门口,一个在查行李,一个在翻篮子。查行李的那个脸上有颗黑痣,鼻子下面留着一撮小胡子,像贴了块膏药。翻篮子的那个年轻些,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烟卷。 “小孩,你干嘛去。”黑痣伪军拦住何雨天。 “去乡下姥姥家。”何雨天把眼睛睁大了,嘴微微张开,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姥姥说给我留了红薯,让我去拿。” “良民证呢。” 何雨天从脖子上摘下布袋子,掏出良民证递过去。黑痣伪军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扔还给他。 “去吧去吧。” “谢谢叔叔。”何雨天把良民证塞回布袋子里,缩着脖子往外走。 “等等。”叼烟卷的伪军叫住他。 何雨天站住了,没回头。 叼烟卷的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瓜,看不准,就拍两下。 “你姥姥家在哪儿。” “磨坊那边。”何雨天回头,用手指了指方向,“过了水车就到了。” “磨坊。”叼烟卷的嘀咕了一句,冲他挥挥手,“滚吧。” 何雨天走了。 走出城门,他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小片。风一吹,凉飕飕的。 城外比城里更荒。 路两边的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石头。远处的村庄冒着几缕炊烟,但烟很淡,像快灭的火。何雨天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看见路边有个破水车,轮子歪了,半边埋在土里。 磨坊就在水车前面,一座矮趴趴的石头房子,屋顶铺着稻草。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何雨天走到门口,没进去。 “有人吗。” “谁。”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送东西的。” 沉默了几秒。门帘掀开,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老头六十来岁,胡子拉碴,左眼有一块白翳,像糊了一层纸。 “谁让你来的。”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 老头盯着何雨天看了两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何雨天进了磨坊。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一点光。磨盘上放着半袋麦子,地上散落着麦壳。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何雨天蹲下来,把鞋脱了,从鞋垫底下抠出那个纸包,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纸包,没拆,塞进裤腰里。 “你多大。” “八岁。” “八岁。”老头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回去吧。路上别跟人说话。” 何雨天转身要走,老头叫住他。 “等一下。” 老头走到磨盘后面,从一堆麻袋底下摸出两个红薯,塞给何雨天。 “给你姥姥带回去。” 何雨天接过红薯,没说什么,揣进怀里。他走出磨坊,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 回城的路上,他遇到了刚才那两个伪军。 黑痣的那个正在啃烧饼,叼烟卷的在打哈欠。看见何雨天回来,叼烟卷的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拿到红薯了。” “拿到了。”何雨天拍拍怀里,两个红薯的形状鼓鼓囊囊。 “走吧。” 何雨天进了城。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快黑了。张雨馨正在灶台前烧火,看见他回来,没问什么,把锅盖掀开,里面蒸着几个窝头。 “洗洗手,吃饭。” “嗯。” 何雨天坐在炕沿上,把怀里的两个红薯掏出来,放在灶台上。 “姥姥给的。”他说。 张雨馨看了一眼红薯,没说话。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看见红薯眼睛亮了。“哥,红薯。” “一人一个。” “好。”柱子拿起一个红薯,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三天后,陈翰文又来了。 这次他没装看病,直接拎着一包点心来何家,说是感谢张雨馨给他治好了头疼。张雨馨收了点心,给他倒了一碗茶。 柱子不在家,去胡同里玩了。 陈翰文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看着何雨天。 “那天的纸条,送到了。” 何雨天点了点头。 “老李把纸条转到了上头。上头根据纸条上的情报,端了小鬼子一个情报点,抓了三个汉奸,缴了一批文件。” 陈翰文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菜单。但他的手在茶碗上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敲了敲碗沿。 “你立功了。” 何雨天没接话。 “但你记住,地下工作,说出去一个字,就是死。”陈翰文看着他,“你对谁都不能说,你妈也不行。你弟弟更不行。”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翰文站起来,把毡帽戴好,“你知道一个人嘴不严会害死多少人吗。上个月,通州那边有个联络员,喝了酒说漏了嘴,第二天一家五口全被小鬼子堵在屋里。最小的才两岁。” 张雨馨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茶洒了几滴。 陈翰文走到门口,回过头。 “以后你代号‘夜叉’。这是上边给你起的。夜叉吃鬼,小鬼子的鬼。” 何雨天坐在炕沿上,没动。 “这个代号,会让人害怕。”陈翰文说完,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 张雨馨靠在灶台边上,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雨天。” “嗯。” “你怕不怕。” 何雨天从炕沿上跳下来,把掉在地上的抹布捡起来,递给张雨馨。 “不怕。” 他走到窗户边,看着胡同口的方向。老槐树光秃秃的,几个孩子在树下玩弹珠。 夜叉。 何雨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上辈子他在部队的时候,有个战友的外号叫夜叉。那人长得凶,说话狠,打起仗来不要命。后来在一次边境冲突中踩了雷,没救回来。 何雨天摸了摸腰间的刀。 外公那把手术刀一直别在腰间,刀柄贴着皮肤,温热。 他想起陈翰文说那句话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动。 这个代号,会让人害怕。 那就让人害怕吧。小鬼子怕了,中国人就不用怕了。 第5章 柳如烟的到来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光着枝丫,风一吹,树枝咔咔响。地上的雪化了一半,踩上去一脚泥一脚水,裤腿糊得脏兮兮的。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磨刀,手里那把手术刀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响。柱子蹲在旁边看,嘴巴一张一合,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哥,你磨刀干啥。” “切菜。” “切菜用菜刀,这刀太小了。” 何雨天没理他。柱子又问:“哥,你头上的伤还疼不。” “不疼了。” “那你啥时候带我出去玩。” “等天暖和了。” 柱子还想问,门响了。 张雨馨去开门,门外站着陈翰文。他还是那身灰布棉袍,头上戴着毡帽,但这次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个子比何雨天矮半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手腕。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好几天没睡觉。 她站在陈翰文身后,不往前迈步,也不往后缩。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何大嫂。”陈翰文摘下毡帽,朝张雨馨点了点头,“进屋说。” 张雨馨看了那女孩一眼,没多问,侧身让他们进去。 柱子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那女孩长什么样。他刚走到跟前,那女孩猛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害怕,是拒绝,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竖起全身的毛。 柱子吓得退了两步。 “哥,她瞪我。”柱子小声告状。 何雨天没理他,把手术刀别回腰间,跟着进了屋。 屋里,陈翰文坐在炕沿上,张雨馨给他倒了一碗水。那女孩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出去,一只手抓着门框,手指用力到发白。 “这孩子叫柳如烟。”陈翰文接过碗,没喝,“她爸妈都是咱们的人。上个月在通州那边出了事,被汉奸出卖了。两口子没跑出来,当场就……” 他没说下去。 张雨馨手里的水壶歪了一下,水洒在灶台上。 “孩子没地方去了。组织上商量了一下,觉得放你这儿最合适。你这边隐蔽,孩子也多,不会引人注意。” 陈翰文说完,看着张雨馨。 张雨馨没说话,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那女孩。 “你叫如烟?” 女孩没吭声。 “几岁了。” 还是没吭声。 “饿不饿。” 女孩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她把头扭过去,不看张雨馨。 张雨馨站起来,冲陈翰文点了点头。“留下吧。” 陈翰文站起来,戴上毡帽,走到门口。他看了那女孩一眼,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他拍了拍何雨天的肩膀,走了。 门关上了。 四合院里安静了几秒。 贾张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盆水,眼睛往何家这边瞟。“哟,何大嫂,又添了一口人?你家这日子过得,啧啧啧。” 张雨馨没搭理她。 贾张氏把水泼在院子里,水滴溅到门槛上。“捡了个便宜闺女,也不知道是积了什么德。” “贾婶。”何雨天站在门口,看着贾张氏,“我妈给人看病,积的德比你多。” 贾张氏嘴张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端着空盆回了屋,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太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易中海从隔壁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红薯。他走到何家门口,把红薯放在门槛上,没进去。 “给孩子吃吧。”易中海说完就走了。 刘海柱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斧头,停下来,看了何家这边一眼,又继续劈。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从胡同口走回来,路过何家门口,站住了。她看了那女孩一眼,看了很久。那女孩被她看得不自在,往门后面缩了缩。 “可怜见的。”聋老太太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何雨天端着一碗热粥走到那女孩面前。 粥是张雨馨刚熬的,放了红薯,稠稠的,冒着热气。何雨天把碗递过去,没递到她手里,放在门槛上。 “吃了就不冷了。” 那女孩看着粥,没动。 何雨天没催她,转身进屋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听见门口传来碗和门槛碰撞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蹲在门槛边上,双手捧着碗,喝粥喝得很急,呛了一口,咳了两声,又继续喝。 柱子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转过头来对何雨天说:“哥,她喝粥的样子像饿了三天的猫。” “你喝粥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去。” 柱子不服气,但没反驳,继续趴窗户上看。 那女孩喝完粥,把碗放在门槛上。她没进来,就蹲在门口,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院子里的地。 何雨天从屋里拿了一件柱子的旧棉袄,走出去,披在她身上。 棉袄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像戏服。 “你叫柳如烟。”何雨天蹲下来,跟她平视。 她没说话。 “我叫何雨天。里面那个是我弟弟,叫柱子。我妈是个大夫,人很好。你在这儿住着,没人敢欺负你。” 柳如烟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眼泪没忍住。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膝盖上,掉在那件旧棉袄上。 何雨天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回屋了。 晚上,柱子睡得像头猪,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嘴巴半张着,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何雨天把他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妈。 柳如烟睡在张雨馨那屋。 何雨天躺下来,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着白天的事。陈翰文说柳如烟的父母被汉奸出卖了,当场就没跑出来。两口子,说没就没了。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出任务的时候,也见过这种事。战友倒在你面前,你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因为敌人还在开枪。 何雨天翻了个身。 半夜,他听见隔壁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啃木头。 他爬起来,走到堂屋。柳如烟站在堂屋中间,光着脚,手里抱着那件旧棉袄。 “你怎么不睡。” 柳如烟没回答。 何雨天搬了把凳子,让她坐下。她坐下了,但手还在发抖。 “我爸妈……”柳如烟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他们说出去办点事,让我在家等着。等了两天,他们没回来。” 何雨天没说话。 “后来有个叔叔来了,说我爸妈不回来了。让我跟他走。”柳如烟把旧棉袄裹紧了,“那个叔叔就是白天来你家的那个人。” “他姓陈,叫陈翰文。” “陈叔叔说,我爸妈是被一个姓孙的粮店掌柜出卖的。那个人跟我爸认识,我爸还帮过他。” 何雨天记住了这个信息。 “你会不会也像我爸妈一样,一去不回。”柳如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何雨天看着她。 他想说不会。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出去,会去做那些事,会面临那些危险。他没法对一个刚失去父母的孩子撒谎。 “我会尽量回来。”他说。 柳如烟没再问。 她抱着那件旧棉袄,回了屋。 何雨天站在堂屋里,站了很久。窗外,北平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看不见一颗星星。 他想起白天贾张氏说的话。捡了个便宜闺女。不是便宜闺女,是一个没了爸妈的孩子。在这个年头,没了爸妈的孩子太多了。 何雨天攥了攥拳头。 总有一天,要让所有孩子都不必流离失所。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像念一个咒语。 第6章 轧钢厂的男人们 天擦黑的时候,胡同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那种跑起来的动静,是累了一天、脚底板拖着地走的声音。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磨那把手术刀,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柱子趴在窗户上往外瞧,柳如烟坐在门槛上,手里抱着那件旧棉袄,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何大清先进的门。 他把一个油纸包搁在灶台上,也没看谁,直接去水缸边上舀水洗脸。水凉,他洗得呲牙咧嘴,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还挂着水珠子。 “爹,你带啥了。”柱子从屋里蹿出来。 “猪头肉。厂里分的。”何大清把油纸包打开,里面躺着几片薄肉,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 柱子伸手想捏,被何大清一巴掌拍开。 “等你妈回来再做。你哥和你姐还没吃呢。” “她不是我姐。”柱子嘴硬,眼睛还是盯着那几片肉。 柳如烟没抬头,把棉袄裹紧了。 易中海跟着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他把饭盒放在何家门口的石墩上,朝屋里喊了一声:“何大嫂,今天厂里多给了份菜,给你们家柱子吃。”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接过饭盒。“易大哥,老让你们家破费。” “破费什么,一个饭盒的事。”易中海摆摆手,蹲在自家门口开始抽烟。他抽烟不点,就是把烟卷夹在手指间转,转一会儿闻一闻,又塞回去。何雨天见过好几次了,知道他不是舍不得抽,是舍不得点。 刘海柱第三个进来,肩上扛着一袋东西。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撂,灰扑扑的,看不清里面装什么。 “刘叔,这是啥。”何雨天问。 “煤渣。厂里锅炉房扒出来的,还能烧。”刘海柱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家冬天烧什么,柴火棍子?那点热乎气够干啥的。” 张雨馨出来道谢,刘海柱摆摆手,进自己屋了。 贾富贵最后一个进门。他没跟前面三个人走在一起,隔着十几步远,低着头,像怕踩到什么东西似的。他进门的时候,何雨天看了他一眼。 贾富贵也看了何雨天一眼。 那眼神不对。 不是大人看小孩的那种眼神,是一种打量,一种试探,像在菜市场掂量一块肉值不值那个价。何雨天见过这种眼神,上辈子在部队的时候,审俘虏的时候见过。 贾富贵很快把目光移开,进了屋。 贾张氏在屋里骂上了:“死哪去了,这么晚才回来,饭都凉了。” “厂里加班。” “加什么班,你们搬运工加什么班,你以为你是易中海呢。” 贾富贵没吭声。 何雨天把手术刀收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院子里的男人们各自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的抽烟,发呆的发呆,谁也不跟谁说话。这就是北平城一个普通的傍晚,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何大清蹲在灶台边上,跟易中海隔着几步远,扯了几句厂里的事。 “今天娄厂长来了。”何大清说。 易中海把烟卷从手指间拿出来,闻了闻。“又来催活了?” “不是催活,是接了个大单子。”何大清声音压低了,“小鬼子的单子,一批零部件,数量不小。” “又是给小鬼子干活。”易中海把烟卷捏扁了,“这心里头,不舒坦。” “不舒坦能怎么着。”何大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不干就得饿死。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刘海柱在自家门口听见了,接了一句:“就是。咱干活是为了挣钱养家,管他给谁干。小鬼子还能把咱吃了?” “小鬼子吃的还少?”易中海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 空气凝了一下,像冬天的水结了层薄冰。 刘海柱咳嗽一声,进屋了。何大清也进了屋。易中海把那根捏扁的烟卷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也进了屋。 贾富贵一直没说话。他蹲在自家门口,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蚂蚁。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易中海说得对,给小鬼子干活,心里不舒坦。但何大清说得也对,不干就得饿死。在这个年头,饿死的人比被小鬼子打死的人还多。何雨天上个月在胡同口见过一个,饿得走不动路,靠着墙根坐着,第二天就硬了。 他把这些想法压下去,进了屋。 饭桌上,何大清把那几片猪头肉分了一下。何雨天两片,柱子两片,柳如烟两片,张雨馨一片,他自己一片。柱子吃得快,两口就没了,眼睛盯着何雨天碗里的。 何雨天把自己碗里的一片夹给柱子。 “哥你不吃?” “不饿。” 柳如烟看了何雨天一眼,把自己碗里的一片夹了回来。 何雨天没说什么,把肉吃了。 吃完饭,何雨天去院子里倒水。贾富贵正好从屋里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贾富贵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下午一样,像在掂量什么。 “贾叔。”何雨天叫了一声。 “嗯。”贾富贵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 “你今天看我好几回了。我脸上有东西?” 贾富贵愣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你这孩子挺懂事。” “哦。” 何雨天端着盆走了。 他走到灶台边上,把水倒进水缸。张雨馨正在洗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妈。” “嗯。” “贾富贵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张雨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你贾叔是个老实人,在厂里干了七八年了。” “老实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张雨馨没接话。 何雨天靠在灶台边上,脑子里转着贾富贵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老实人的眼神。那是一个心里有事的人,一个怕被人发现什么的人。 他想起陈翰文说过的话——地下工作,说出去一个字,就是死。 何雨天不知道贾富贵知道什么,不知道贾富贵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院子里,他谁都不能信。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弹珠。“哥,你看,我从闫学武那儿赢的。” “赢的?” “嗯,他弹不过我。” 何雨天接过弹珠看了看,玻璃的,里面有一道螺旋纹。他把弹珠还给柱子。 “别跟闫学武玩了。” “为啥。” “不为啥。” 柱子撇了撇嘴,把弹珠揣进口袋,跑去找柳如烟了。柳如烟坐在门槛上,柱子蹲在她旁边,把弹珠掏出来给她看。柳如烟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接。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北平的天黑得早,才六点多就看不见星星了。不是没有星星,是被煤烟子糊住了。整座城像一口倒扣的锅,锅底全是灰。 他听见贾富贵屋里传来贾张氏的骂声,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贾富贵一直没吭声,像一堵墙,你往上面扔石头,石头掉地上,墙还是墙。 但墙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何雨天摸了摸腰间的刀。 第7章 长夜行·第一次猎杀 夜里十一点,四合院彻底静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听隔壁屋的动静。张雨馨的呼吸声很轻,一长一短,像拉风箱。柱子睡觉不老实,翻来覆去,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梦话。柳如烟那屋没声音,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他等了一个小时。 等到柱子不再翻身,等到张雨馨的呼吸变成均匀的长音,等到窗外的风声把所有的动静都盖住。 何雨天坐起来。 他没穿鞋,光脚踩在地上。地凉,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一直蹿到小腿肚子。他把鞋提在手里,猫着腰走到窗户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没人。 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易中海那屋的灯早灭了,刘海柱家也没动静,贾富贵那屋黑灯瞎火。聋老太太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何雨天把窗户推开,翻出去。落地的时候没发出声响,他蹲在墙根底下,把鞋穿上,系好鞋带。 系统提示冒出来,冷冰冰的,像有人在耳朵边上吹了口气。 “夜间行动。当前时间23:47。建议目标:小鬼子巡逻队。” 何雨天没理它。 他贴着墙根走,从四合院的后门溜出去。后门没锁,门轴生锈了,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他停了一下,等那声音散了,才侧身挤出去。 胡同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何雨天摸着墙往前走,走了一段,蹲下来。他从腰间摸出那把手术刀,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掌。他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反射了一点月光,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巡逻路线陈翰文给过他。小鬼子每天晚上十一点和凌晨两点各巡逻一次,走的是胡同口到北大街那一段,来回大约四十分钟。两个人一组,偶尔三个人。 何雨天选的是凌晨两点那一班。 那个时候人睡得最死,连狗都懒得叫。 他蹲在胡同拐角的一堵矮墙后面,等着。 等了很久。 腿蹲麻了,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手指头冻得发僵,他把手术刀换到左手,右手揣进袖子里捂了一会儿。嘴里的哈气凝成白雾,他赶紧闭紧嘴,怕雾气被人看见。 凌晨一点五十八分,脚步声来了。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皮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吱咯吱,像踩碎玻璃。何雨天听出来,一个人的步子大,一个人的步子小。步子大的走前面,步子小的跟后面。 他从矮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两个小鬼子。前面那个个子高,扛着一支步枪,枪口朝上。后面那个矮一些,手里拎着个手电筒,没开。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何雨天听不清内容。 系统提示又冒出来了。 “目标锁定。建议:先解决后面那个,再处理前面那个。出手要快,不能让他们发出声音。” 何雨天心想,这系统废话真多。 他把手术刀握紧,刀尖朝下。心跳快了,但手不抖。上辈子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手抖过,抖得握不住枪。后来就不抖了,因为你一抖,死的就是你。 两个小鬼子走过去了。 何雨天没动。 等他们走出十几步,他从矮墙后面出来,跟上去。脚步放轻,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趾,脚跟最后落下。这套猫步是他上辈子在部队学的,练了三年,能在碎玻璃上走不出声。 后面的小鬼子落在后面了。 不是故意的,是鞋带松了。他蹲下来系鞋带,步枪靠在墙上。前面那个没发现,继续往前走。 何雨天扑上去。 左手捂住小鬼子的嘴,右手的手术刀从脖子侧面划过去。刀刃切开皮肤,切开肌肉,切开气管。血喷出来,喷在何雨天的手上,热乎的,带着一股腥味。 小鬼子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系统提示:“直接击杀1人。掉落步枪1支,子弹100发,干粮100斤。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没时间看提示。前面那个小鬼子发现后面没人了,转过身来。 “おい?” 何雨天从地上捡起那个小鬼子的步枪,端起来。 他没开过这枪,但手一碰到枪,枪就好像长在他身上一样。准星、缺口、扳机,所有的数据像流水一样涌进脑子里。这就是系统说的枪械通神。 小鬼子看见何雨天,愣了一下。他可能没想到蹲在面前的不是大人,是个孩子。 这一愣,够他死两回了。 何雨天扣动扳机。 枪声在胡同里炸开,像有人放了一个二踢脚。小鬼子的胸口爆出一团血花,往后退了两步,仰面倒下。 系统提示:“直接击杀1人。掉落步枪1支,子弹100发,干粮100斤。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跑过去,把两个小鬼子的枪捡起来。第一支步枪,第二支步枪,加上系统掉落的两支,一共四支。他把四支枪全部收进空间。 子弹。两个小鬼子身上加起来一百多发,何雨天全卸下来,收进空间。 干粮。小鬼子的背包里有几个饭团,还有几块压缩饼干。何雨天也收了。 衣服呢。 何雨天犹豫了一下。光把尸体留在这儿,明天小鬼子一看就知道是中国人干的。要是把衣服扒了,留两具光膀子的尸体,小鬼子第一反应是抢劫,不是抗日分子干的。 他蹲下来,开始扒衣服。 棉袄,裤子,鞋,袜子,连裤腰带都没留。 两具光溜溜的尸体躺在胡同里,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何雨天把衣服收进空间,又把尸体拖到墙根底下,摆成靠着墙坐着的样子。乍一看,像两个醉汉睡着了。 他擦了擦手上的血。 血已经凉了,黏糊糊的,像抹了胶水。他在小鬼子的衣服上把手蹭干净,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胡同里又安静了。 枪声没有惊动什么人。在这个年头,北平的夜里偶尔响几声枪,没人会出来看。看了也白看,说不定把自己搭进去。 何雨天原路返回。 翻墙进院子的时候,手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咬着嘴唇没出声,翻进去,蹲在墙根底下缓了一会儿。 膝盖破了,裤子上有个洞。 他回到屋里,柱子还在睡,姿势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张雨馨那屋也没动静。 何雨天脱了鞋,躺在炕上。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上悬浮着,上面写着: “直接击杀:2人” “间接击杀:0人” “当前空间容量:1.01公里3” “掉落物品:步枪4支(系统掉落2支+缴获2支),子弹300发(系统掉落200发+缴获100余发),干粮200斤,小鬼子的衣服鞋袜2套。”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手还在抖。 不,不是抖,是麻。握刀握得太紧,手指头僵了。他伸开手掌,五根手指慢慢张开,慢慢合拢,重复了好几次,才恢复正常。 那把手术刀还在腰间,刀刃上还沾着血。他用被子角擦了擦,擦不干净,被子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子。 明天得找个地方好好洗洗。 何雨天翻了个身,面朝墙。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小鬼子倒下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他没见过自己杀人的样子,但他知道那样子不好看。 上辈子他杀过人。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得已的时候,杀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不得已,是他想杀。 何雨天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听见柱子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梦话。“哥……肉……给我留点……” 何雨天笑了一下。 没出声,嘴角往上扯了扯。 天亮之前,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白,像北平冬天的雾。 第8章 粮荒 1944年的春天,北平城饿死的人比前一年还多。 何雨天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统计出来的,也没人统计。死了就死了,卷张破席子拉出城,连名字都没人记。 何家断粮三天了。 灶台上的米缸见了底,张雨馨拿手指头在缸底划拉了几下,划拉出一把碎米粒子,还不够熬一碗粥。她把碎米倒进锅里,添了三瓢水,又从柜子里翻出几片干白菜叶子,撕碎了扔进去。 锅开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柱子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筷子,眼睛盯着锅,像一只等食的小狗。 “妈,好了没有。” “等一会儿。” “我等了好几个一会儿了。” 张雨馨没理他,拿勺子搅了搅锅,粥太稀,勺子搅起来没什么阻力。她盛了两碗,一碗给柱子,一碗给柳如烟。柳如烟没接,把碗推给柱子。 “我不饿。” 柱子接过碗,看了柳如烟一眼,又看了看张雨馨。 “妈,如烟姐说她不饿。” “她说不饿你就不给了?”何雨天从屋里出来,从张雨馨手里拿过勺子,给柳如烟盛了一碗,搁在她面前。“喝。不喝我倒了。” 柳如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太烫,她喝得嘴唇发红。 何雨天自己没盛。他不饿,系统洗髓伐筋之后,他对饥饿的感觉比以前钝了很多。但这不是什么好事,你感觉不到饿,别人还饿着。柱子喝了两口粥,碗底就见了天。他把碗舔干净,举着碗看张雨馨。 “妈,还有没有。” “没了。” “我还饿。” “饿就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何大清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空饭盒。他在厂里食堂干活,按理说能弄点吃的回来,但最近厂里的伙食也缩水了,娄半城给小鬼子的订单压得太紧,工人加班加点,食堂的粮食却一天比一天少。 “今天食堂发了什么。”张雨馨问。 “窝头,一人一个。”何大清把饭盒打开,里面躺着一个黑乎乎的窝头,咬了一口,剩下的搁在灶台上。“柱子吃吧。” 柱子拿起窝头,啃了一口,嚼了两下,皱眉头。 “爹,这窝头怎么有沙子。” “有沙子也得吃,不吃就饿着。” 柱子不说话了,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另一半偷偷塞给柳如烟。柳如烟没要,推回去。柱子又塞,柳如烟又推。何雨天看着这俩人推来推去,伸手把窝头拿过来,掰成三块,一人一块。 “谁也别让谁,都吃了。” 柱子啃着那块窝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哥,咱家什么时候能吃饱饭。” 何雨天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历史,知道再过一年日本就投降了,但这一年怎么熬过去,他不知道。 张雨馨把锅里的最后一点粥盛出来,自己喝了。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舍不得咽下去。 何雨天出了屋,站在院子里。 隔壁王奶奶家的门开着,老太太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露棉花的被子。王奶奶今年六十七,老伴早年死了,儿子被小鬼子抓去当苦力,再也没回来。她一个人过,没人管,也没人问。 何雨天走过去,站在门口。 “王奶奶。” 老太太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谁啊。” “我,何家老大。” “雨天啊。”老太太想坐起来,撑了两下没撑动,放弃了,“你妈还好不。” “好着呢。王奶奶,你吃饭了没有。” 老太太没回答,把头转到一边去了。 何雨天知道她没吃。他回到屋里,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饭团。饭团是他从那个小鬼子身上搜来的,白米做的,里面包着一点腌萝卜。他把饭团放在王奶奶的枕头边上。 “王奶奶,吃这个。” 老太太看了一眼饭团,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 “哪来的。” “别人给的。您吃吧。” 老太太没再问,抓起饭团,咬了一口。她吃得很慢,牙齿不行了,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何雨天回了屋。 院子里,对门的李大叔正蹲在墙角抽烟。李大叔是个拉洋车的,四十来岁,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以前拉车从不说累。今天他蹲在那儿,腿抖得厉害。 “李叔,今天拉了几趟。”何雨天问。 “两趟。”李大叔把烟掐灭了,烟屁股塞进袖子里,舍不得扔,“拉到半路就不行了,眼前发黑,差点翻车。” “歇几天吧。” “歇?歇了谁给饭吃。”李大叔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了,“走了,再拉一趟去。”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何雨天一眼。 “雨天,你跟你妈说,她要是有工夫,给我看看。我这腿最近老肿。” “行。” 李大叔走了。何雨天看着他走路的背影,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步拖着走。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挂在头顶上。 他想起系统空间里还有从两个小鬼子身上搜来的干粮。饭团,压缩饼干,还有几块军用巧克力。不多,够何家吃几天的,但不够整条胡同吃。 他回了屋。 张雨馨在灶台前刷碗,刷得很慢,一个碗刷了好几分钟。 “妈。” “嗯。” “厨房柜子里有点粮食,我今天早上放的。” 张雨馨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什么粮食。” “干粮。白米做的。” 张雨馨没说话,把碗放下,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柜门。里面躺着几个饭团,几块压缩饼干,还有一小袋白面。她伸出手,摸了摸那袋白面,手指头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哪来的。” “别人给的。” “谁。” 何雨天没回答。 张雨馨转过身来,看着何雨天。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这个人不爱哭,外公死的时候她也没当着何雨天的面哭过。 “雨天,你跟我说实话。” “妈,你信我就别问了。” 张雨馨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柜门关上了。 晚上,何雨天躺在炕上,没睡着。 柱子在他旁边睡得像头猪,嘴巴半张着,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柳如烟那屋没动静,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被推开了。 张雨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油灯的光晃来晃去,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雨天。” “妈。” 张雨馨走进来,坐在炕沿上。她把油灯搁在炕桌上,灯芯跳了一下,火苗蹿高了半寸。 “你告诉我,粮是哪来的。” 何雨天坐起来,靠着墙。 “你外公的事,我不想再发生一次。”张雨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在何雨天心上。“你外公当年也是这么干的,今天救一个,明天救两个,后来他就死了。你是你外公的外孙,你不能走他的老路。” 何雨天看着她。 他想说,外公走的那条路,他不但要走,还要走得更远。但他没说。 “妈,粮的事你别管了。你只管做饭,管吃饱。” “我怎么不管,你是我儿子。” “我知道。” 张雨馨站起来,端起油灯,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雨天,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不管干什么,活着回来。” 何雨天没接话。 张雨馨拉开门,出去了。 油灯的光在门缝里晃了一下,灭了。 何雨天躺下来,盯着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还在。 现在他要再加一句——这胡同里的人,从今天起,他管了。 第9章 母亲的刀 张雨馨端着油灯走了以后,何雨天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没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张雨馨就来敲他的门。何雨天睁开眼,柱子还在睡,口水流了一枕头。柳如烟那屋也没动静。 “出来。”张雨馨只说了两个字。 何雨天穿上鞋,跟出去了。院子里没人,易中海那屋的门关着,刘海柱家也没动静,连贾张氏都没起来骂街。整个四合院静得像坟地。 张雨馨坐在灶台边上的小板凳上,指了指对面的马扎。“坐下。” 何雨天坐下了。 张雨馨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巴掌见方,用蓝布裹了好几层。她把布包放在灶台上,一层一层打开,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个埋了很久的宝贝。 布包里是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几个字——何雨天凑过去看,是“张氏医方”。字是毛笔写的,墨迹已经褪了,但笔画有力,能看出写字的人手腕有劲。 “你外公留下来的。”张雨馨把手抄本推到何雨天面前,“张家的祖上给宫里当过御医,传下来不少方子。有些方子能救人,有些方子能杀人。” 何雨天翻开手抄本。纸张脆得像蝉翼,翻的时候得小心,稍一用力就能撕破。里面的字密密麻麻,写的都是药名、剂量、炮制方法。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东西值钱。不是值钱的值钱,是能救命的值钱。 “你外公在世的时候,拿这些方子救了不少人。后来他没了,这些方子我就藏起来了。”张雨馨把手抄本重新包好,塞进何雨天手里,“你拿着。以后用得着。” 何雨天没推。他把布包揣进怀里,布包贴着胸口,凉飕飕的。 “妈。” “嗯。” “你不问我粮的事了?” 张雨馨沉默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水壶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没去管。 “我问了,你会说吗。” “不会。” “那我就不问了。”张雨馨站起来,把水壶从灶上提下来,往暖瓶里灌水。灌了一半,她停下来,手扶着暖瓶口,像在想什么。 “雨天,你外公死的时候,我跟他保证过,不让何家的人再走那条路。但我拦不住你。”她把暖瓶塞塞好,转过身来,“从今天起,你做什么我都不拦你。但你必须活着回来。” 何雨天点了点头。 “你听见没有。”张雨馨的声音大了一点,大到隔壁易中海那屋的灯亮了一下。 “听见了。” 张雨馨从灶台底下的柜子里又翻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布袋子,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金针。 “你外公用的。”张雨馨把金针一根一根摆在灶台上,一共九根,长短不一,最长的有筷子那么长,最短的跟手指头差不多。金子放久了不发黑,灶台上的火光一照,黄澄澄的。 “针能救人,也能杀人。你外公教过我几手,我教给你。” 何雨天看着那九根金针,没说话。 “你会用刀了,刀是杀人的。针不一样,针能杀人,也能救人。”张雨馨把金针收起来,连着手抄本一起塞进何雨天怀里,“这些东西,你收好。别让你爹看见,他看见了非跟我急。” 何雨天把布包和布袋都塞进衣服里,贴身放着。东西不多,但鼓鼓囊囊的,衣服撑起来一块。 “妈,你只管救人。杀人的事交给我。” 张雨馨没接话。她转过身去,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刀。 不是手术刀。 是一把菜刀。 她把菜刀搁在案板上,拿磨刀石蘸了水,开始磨刀。磨刀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响,嚓嚓嚓,一下一下,有节奏。 “你爹今天厂里发饷,让他买点棒子面回来。”张雨馨边磨边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柱子昨天跟我说想吃贴饼子,家里棒子面没了。” “行。” “柳如烟那孩子身子弱,回头我给她抓两副药补补。你外公的方子里有养脾胃的,我看看。” “行。” 张雨馨把菜刀磨好了,拿手指在刀刃上试了试,又磨了两下。她磨刀的手势很熟练,跟她给人号脉的手势不一样,但一样稳。 何雨天站起来,准备回屋。 “雨天。”张雨馨叫住他。 何雨天回头。 张雨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外公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张家的刀,不能只救人。” 何雨天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腰间那把手术刀,刀柄上刻着“医者仁心”。医者仁心,但光有仁心不够。在这个年头,你光会救人,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别人。你还得会杀人。 “我知道了。” 何雨天回了屋。柱子已经醒了,坐在炕上揉眼睛。 “哥,你跟妈在外面说啥呢。” “没说啥。” “我听见磨刀了。咱家要杀鸡?” “嗯,杀鸡。” 柱子跳下炕,跑到灶台边上,看见张雨馨正在往锅里添水。“妈,咱家哪来的鸡。” 张雨馨看了何雨天一眼,何雨天冲她使了个眼色。 “你姥姥让人捎来的。”张雨馨面不改色,“今天给你们炖鸡汤。” “太好了太好了。”柱子拍着手在屋里转圈。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何雨天。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在问——你家哪来的姥姥,你不是说你姥姥早就不在了吗。 何雨天冲她摇了摇头。 柳如烟把目光移开了。 晚上,何雨天躺在炕上,摸着怀里的布包。手抄本硌着胸口,金针硌着肋骨,腰间的刀硌着胯骨。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移动的兵器库。 系统提示冒出来,冷冰冰的。 “检测到宿主获得医疗类道具。建议学习使用。金针可作为一种暗器,适用于近距离无声击杀。” 何雨天把系统提示关了。 金针是救人的,不是杀人的。至少现在不是。 窗外的风停了。北平的夜静得像一座空城。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大概是被人打了。 何雨天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有事要做。 第10章 第一次集中上交 何雨天蹲在城外破庙的台阶上,等着。 破庙不知道哪年修的,屋顶塌了一半,菩萨像倒了,半个脑袋埋在土里,露出来的半张脸上还挂着彩绘,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带着土腥味,吹得地上的干草哗哗响。 他把空间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二十四支步枪。三八大盖,枪身油亮,枪栓拉起来顺滑,一看就是小鬼子保养得好。何雨天一支一支摸过去,检查枪膛有没有锈,枪托有没有裂。都完好。 三千发子弹。装在一个个纸盒里,码得整整齐齐。 两千斤干粮。饭团、压缩饼干、军用罐头,还有几袋白面。饭团有点硬了,但掰开还能吃。 一箱磺胺。这东西从一个小鬼子的背包里掉出来的,当时何雨天还愣了一下。小鬼子随身带磺胺,大概是怕受伤了没药治。现在这箱药到了他手里。 十二套小鬼子的军服。棉袄、裤子、帽子、皮鞋,连裤腰带都有。何雨天把军服抖开,衣服上还沾着血,他拿土搓了搓,血渍淡了一些。 陈翰文还没来。 何雨天靠在破庙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这几天他杀了十二个小鬼子。第一个晚上两个,第二个晚上三个,第三个晚上四个,第四个晚上三个。一次比一次顺手,一次比一次快。刀还是那把刀,手还是那双手,但刀进肉里的感觉越来越熟悉,像切豆腐。 系统每次都会弹提示,他懒得看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何雨天站起来,把手术刀从腰间抽出来,藏在袖子里。 门被推开了。 陈翰文先进来,后面跟着四个男人,都是庄稼人打扮,头上裹着白毛巾,脸上黑得看不清五官。他们手里推着两辆板车,板车上铺着稻草。 “就你一个人?”陈翰文看见何雨天,皱了一下眉头。 “就我一个。” “东西呢。” 何雨天走到破庙的角落,把稻草拨开。稻草下面是他提前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物资,码成一堆。步枪靠墙立着,子弹箱摞起来,干粮袋子堆在旁边,军服叠成方块,药箱搁在最上面。 陈翰文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支步枪,拉了一下枪栓。枪栓的声音清脆,像掰断一根干树枝。 “三八大盖。”他把枪放下,又拿起一支,一样的。“都是新的。” “小鬼子保养得好。”何雨天说。 陈翰文没接话。他数了数步枪,二十四支。又数了数子弹,三千发。干粮两千斤,磺胺一箱,军服十二套。 他站起来,看着何雨天。 “你从哪弄来的。”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手术刀塞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鬼子送的。”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打量,现在是审视,像要把何雨天看穿似的。但他没再问了。干这行的,有些事问一次就够了,问第二次就是不信任。 “你这孩子。”陈翰文摇了摇头,转身冲那四个庄稼人打扮的男人挥了挥手。“搬。” 四个人开始搬东西。步枪两支一捆,用绳子绑好,搁在板车上。子弹箱两个人抬,搁上去的时候板车的车板往下沉了一下。干粮袋子摞了三层,用稻草盖住。军服塞进麻袋里,药箱搁在最上面,怕压。 陈翰文站在旁边看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转来转去。 “这些枪,能武装一个排。”他说。 “一个排不够。” “你还要多少。” 何雨天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那四个男人把物资装好,板车上堆得冒尖,用绳子勒紧。一个人在前面拉,两个人在后面推,还有一个在旁边跟着,怕东西掉下来。 “这批药品能救几十个伤员。”陈翰文把那根烟塞回口袋,“根据地那边最缺的就是药。上次有个伤员,腿被打穿了,没药,硬扛了半个月,最后还是锯了。” 何雨天没说话。 陈翰文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陈翰文四十来岁,脸上有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下巴,像一条干涸的河。何雨天以前没注意过这道疤,大概是光线不好,没看清。 “夜叉。”陈翰文叫他的代号,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何雨天能听见,“你做的这些事,上边都看着呢。但你要小心,别让人盯上。北平城里到处都是小鬼子的眼线,还有汉奸。”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上个月西城那边有个线人,送了三次物资,第四次就被小鬼子堵在屋里了。怎么漏的风,到现在都没查出来。” 何雨天想起贾富贵那个眼神。他没跟陈翰文说。 陈翰文走到板车边上,帮那几个人把绳子紧了紧,试了试,够结实。 “这些东西,我得连夜送出城。”他看了一眼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天亮之前要是到不了下一站,就得在野地里猫一天。” “路上小心。”何雨天说。 陈翰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跟着板车走了,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何雨天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没听见。 何雨天没追上去问。 他蹲在破庙的台阶上,看着板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破庙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的声音。菩萨像半埋在土里,那只露出来的眼睛不知道在看着谁。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又遇到那个黑痣伪军。黑痣伪军看了他一眼,没拦他,低头啃烧饼。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走了十几步,听见黑痣伪军在后面跟另一个人说话。 “这小崽子最近老往外跑。” “管他呢,一个小孩。” “也是。” 何雨天没回头,继续走。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柳如烟玩弹珠。柱子输了,弹珠被柳如烟赢走了,他不服气,追着柳如烟要。 “如烟姐,你还我,那是我赢闫学武的。” “赢了我的就是我的。”柳如烟难得笑了一下,把弹珠攥在手心里。 柱子看见何雨天,跑过来告状。“哥,如烟姐抢我弹珠。” “你输给人家的,怎么叫抢。” 柱子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苦味。 “回来了。”张雨馨没抬头。 “嗯。” “饿不饿,锅里有棒子面粥。” “不饿。” 何雨天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脚趾头动了动。走了一天的路,脚底板疼。 张雨馨把药罐从灶上提下来,滤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给何雨天。 “喝了。你最近脸色不好。” 何雨天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碗还给张雨馨。 “妈。” “嗯。” “你说根据地那边,缺药缺到什么程度。” 张雨馨的手停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陈叔叔。” 张雨馨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进水盆里,拿抹布擦了擦手。 “缺到能救的救不了,能活的活不成。”她说完,把抹布扔在灶台上,出去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琢磨着陈翰文那句话——“上边都看着呢”。什么叫看着,是说他的功劳有人记着,还是说有人在盯着他。 系统提示弹出来。 “物资已上交。预计间接击杀将在后续产生,届时按20:1折算。” 何雨天把系统提示关了。 他不关心折算。他只关心那些枪能不能打到小鬼子身上,那些药能不能救回中国人的命。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那颗弹珠,笑得合不拢嘴。 “哥,我要回来了。” “怎么要的。” “我跟如烟姐说,你不还我我就哭。她就还我了。” 何雨天看着弟弟的笑脸,没说话。 窗外的天又灰了。北平的天永远灰的,跟锅底似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第11章 聋老太太的试探 何雨天准备出门的时候,听见窗外有动静。 不是风,不是猫,是人。脚步声很轻,轻到正常人听不见,但何雨天不是正常人。系统洗髓伐筋之后,他的耳朵比狗还灵。他蹲在窗户底下,把窗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聋老太太。 她站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拄着拐杖,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从胡同口一直延伸到何家窗户底下,像一条黑色的蛇。 何雨天缩回去,把窗户关严实了。 这老太太不是聋了吗。半夜不睡觉,站在胡同口吹风,这是什么毛病。何雨天躺在炕上,心跳得有点快。不是怕,是意外。他自认为每次出门都很小心,翻墙不出声,走路猫着腰,连呼吸都压低了。这老太太怎么发现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柱子睡得像死猪,嘴巴半张着,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柳如烟那屋没动静。张雨馨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已经睡着了。 何雨天闭上眼睛,没睡着。 他一直在想那个画面——聋老太太站在老槐树底下,直直地看着他这个方向。那不是随便看一眼,那是盯着。像猫盯着老鼠洞,等老鼠出来。 第二天早上,何雨天起晚了。 他醒来的时候,柱子已经不在了,被子团成一团扔在炕角。柳如烟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搓两下搓衣板就往手上哈一口气。 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何雨天出来,没说什么,把一碗棒子面粥搁在灶台上。 “喝了。” 何雨天端起碗,蹲在门槛上喝粥。粥稀,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两口,听见身后传来拐杖戳地的声音。 笃。笃。笃。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她那屋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何雨天跟前,站住了。 何雨天抬起头。 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的耳朵不好使,平时别人跟她说话得扯着嗓子喊。但她的眼睛好使,好使得有点过分,看人的时候像两把钩子,能把人心里的话钩出来。 “何家小子。”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你昨晚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何雨天把粥碗放下,抹了抹嘴,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老太太,我睡得死,啥也没听见。” “睡得死。”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你妈说你头上缝了三针,还睡得死。” “小孩嘛,觉大。” 聋老太太盯着何雨天看了几秒,那眼神不是怀疑,是试探。怀疑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干了坏事,试探是想知道你干了什么坏事。两种不一样。 “昨晚上胡同里进贼了。”老太太说,“我听见动静了。” 何雨天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动。 “进贼了?丢什么东西了?” “没丢。”老太太拄着拐杖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停下来,“贼没进屋,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您怎么知道是贼。” “好人谁半夜站胡同口。”老太太说完,回过头看了何雨天一眼。 这一眼让何雨天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她知道了什么,是因为何雨天不确定她知道什么。这种不确定最要命。你打明牌,对面扣着牌,你不知道她手里是王炸还是三带一。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回了屋。门关上的时候,何雨天闻到了一股檀香味。很淡,但他闻到了。檀香不是穷人家烧的东西,一斤檀香能换十斤棒子面,普通老百姓烧不起。 何雨天把粥喝完,把碗搁在灶台上,走到院子里。 柳如烟还在洗衣服,搓衣板上的泡沫溅了一地。她看了何雨天一眼,没说话。何雨天蹲下来,假装帮她拧衣服,压低声音。 “聋老太太那屋,你进去过没有。” 柳如烟摇了摇头。 “她屋里有一个上锁的房间。”何雨天说,“你注意过没有。” 柳如烟想了想,点了点头。 “什么味。” 柳如烟抽了抽鼻子,想了一会儿,小声说:“香。烧香的那种香。” 檀香。又是檀香。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到聋老太太的窗户底下,假装弯腰系鞋带,往窗户缝里瞟了一眼。窗户纸糊得厚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回了屋。 张雨馨在切菜,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当当响。 “妈。” “嗯。” “聋老太太家里还有什么人。” 张雨馨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听说有个侄子,在满洲那边。好几年没来了。” “她平时跟谁来往。” “不怎么来往。老太太不爱跟人说话。”张雨馨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上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张雨馨没再问。 下午,何雨天去了陈翰文的住处。陈翰文住在城南一条窄胡同里,一间小屋子,进门就是炕,炕上堆着几本旧书和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 陈翰文正在啃窝头,窝头硬得能砸核桃,他啃一口,喝一口水,咽得艰难。 “你怎么来了。”陈翰文把窝头放下,擦了擦嘴,“不是说了没事别来找我。” “有事。” “说。” 何雨天蹲在炕沿上,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聋老太太半夜站在胡同口,屋里烧檀香,有一间上锁的房间,还有在满洲的侄子。 陈翰文听着,没插嘴。他把窝头掰成小块,泡在水里,等泡软了再吃。 “你觉得她有问题。”陈翰文说。 “我不确定。”何雨天说,“但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像在看一个她认识的人。” 陈翰文把泡软的窝头捞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他想了想,从炕上拿起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擦了擦手。 “这老太太在四合院住了多少年了。” “比我年头长。我妈说她搬来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没人知道她的底细?” “没人知道。” 陈翰文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胡同里没人,一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走过去,吆喝了两声,没人买,走了。 “我帮你查查。”陈翰文把窗帘放下,“但你别轻举妄动。老太太要真是有问题的人,背后肯定有人。你动了老太太,打草惊蛇,蛇跑了,再抓就难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翰文骂了一句,但语气不重,“你才九岁,你知道什么。地下工作,动一个人之前,得查清楚这个人跟谁联系、替谁办事、掌握了多少东西。你什么都没查清楚就想动,那是莽夫干的事。” 何雨天没反驳。 陈翰文从炕上的旧书底下翻出一个本子,巴掌大,纸都黄了。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把本子塞回去。 “三天以后,你来找我。我告诉你查到了什么。” “行。” 何雨天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翰文叫住他。 “夜叉。” 何雨天回头。 “你自己也小心点。老太太要是真有问题,她盯上你,你就危险了。” 何雨天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胡同里,卖糖葫芦的已经走远了,地上掉了一颗糖葫芦,沾了灰,没人捡。何雨天从那颗糖葫芦旁边走过去,没低头。 他在想一件事。 聋老太太说“贼没进屋,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她怎么知道贼没进屋。她要是真聋,怎么可能听见贼的动静。她要是装聋,那她装的就不是一天两天,是十几年。 一个人能装聋装十几年,得是多大的事。 何雨天摸了摸腰间的刀。 四合院,比他想的复杂。 第13章 伪军班长周二麻子 陈翰文来何家送药的时候,顺嘴提了一件事。 “你知不知道周二麻子。”他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没喝,就捧着暖手。春天的北平早晚还凉,陈翰文手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热水一烫疼得他直咧嘴。 何雨天靠在门框上,摇了摇头。 “伪军的一个班长,脸上全是麻子,人送外号周二麻子。这孙子最近在咱们这片儿乱抓人,逮着就说你是抗日分子,不给钱就往死里打。”陈翰文把热水碗放在灶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前天东四那边有个卖菜的,被他抓进去,家里人凑了五十块大洋才放出来。人出来的时候,肋骨断了两根。” “没人管?”何雨天问。 “管?谁管。小鬼子都不管,伪军自己管自己?”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周二麻子背后有人,据说是侦缉队的一个队长。所以没人敢动他。” 何雨天没说话。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把那碗没喝的热水端起来,一口闷了。 “你别乱来啊。”他说。 “我没说要乱来。” “你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陈翰文把碗搁下,拉开门走了。 何雨天站在门口,看着陈翰文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柱子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圈,柳如烟在屋里帮张雨馨缠线团,一团毛线从这头滚到那头,她追着线团跑,头发散了也没顾上扎。 何雨天回了屋。 他躺在炕上,脑子里转着周二麻子的事。陈翰文说不让他乱来,意思是让他别动手。但陈翰文告诉他这件事,本身就说明组织上希望有人收拾周二麻子。只是不能明说,说了就是下指令,下了指令出了问题就是组织负责。不说,你自己干的,出了事你自己扛。 地下工作的规矩,何雨天懂。 他等了两天。 第一天,他去东四那边转了一圈,打听周二麻子的长相。卖菜的大叔听说他打听周二麻子,脸都白了,摆摆手让他赶紧走。后来一个拉洋车的告诉他,周二麻子脸上全是麻子,好认,每天下午去赌场,晚上八九点钟出来,走灯市口那条巷子。 第二天,何雨天去灯市口踩点。那条巷子不长,两头通,中间有一个拐角。拐角处没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巷子一头是赌场后门,另一头通到大街上。周二麻子要是从赌场出来,走这条巷子回家,拐角是最好的下手位置。 何雨天蹲在巷口,假装系鞋带,眼睛盯着赌场后门。 下午四点半,周二麻子出来了。 何雨天一眼就认出了他。脸上密密麻麻的麻子,像撒了一把芝麻。矮胖,走路外八字,腰里别着一把手枪,枪套磨得发亮。他身后没跟人,就他一个,叼着烟卷,一边走一边哼小曲。 何雨天记住了他的步态和走路的速度。 第三天,何雨天又去了一趟。周二麻子还是一个人,还是走那条巷子,还是那个时间。赌场里的人都知道,周二麻子赌完钱从来不带随从,嫌跟班碍事,赢了钱要独吞,输了钱怕人看见。 何雨天觉得这个人活该死在巷子里。 第四天晚上,何雨天等到全家都睡了,从窗户翻出去。柱子今天没醒,张雨馨那屋也没动静。柳如烟的呼吸声很轻,但均匀,应该睡着了。 他摸到灯市口那条巷子,蹲在拐角处。 巷子里没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何雨天把手术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掌,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脚步声来了。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走得很慢,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懒散。何雨天听出来,是周二麻子。那个步态,那个节奏,他听了三天,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何雨天把身体贴在墙上,屏住呼吸。 周二麻子从拐角转过来的时候,何雨天扑了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手术刀从脖子侧面划过去。动作跟杀第一个小鬼子时一模一样,但更快,更准,更狠。 刀刃切开皮肤,切开肌肉,切开气管。血喷出来,喷在何雨天的手上,热乎的。 周二麻子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 “直接击杀1人。掉落手枪1支,子弹50发,大洋100块。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蹲下来,从周二麻子腰间的枪套里拔出那把手枪。王八盒子,小鬼子的制式装备,枪身还带着体温。他又搜了一遍,从周二麻子口袋里翻出子弹五十多发,大洋三十多块,还有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加上系统掉落的,一共手枪2支,子弹一百多发,大洋一百三十多块,还有一叠法币。 何雨天把尸体拖到巷子尽头的沟里,扔下去。沟不深,但黑,不走近了看不见。他把周二麻子的帽子、外套、鞋子也扒了,团成一团,塞进空间。裸尸躺在沟里,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 他擦了擦手上的血,在周二麻子的衣服上蹭干净,站起来。 巷子里又安静了。 何雨天原路返回。翻墙进院子的时候,手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咬着嘴唇没出声,翻进去,蹲在墙根底下缓了一会儿。 膝盖破了,裤子上有个洞。 他回到屋里,柱子还在睡,姿势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张雨馨那屋也没动静。 何雨天脱了鞋,躺在炕上。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上悬浮着,上面写着: “直接击杀:1人” “累计直接击杀:13人” “当前空间容量:1.04公里3” “掉落物品:手枪2支(系统掉落1支+缴获1支),子弹105发(系统掉落50发+缴获55发),大洋135块,法币若干。”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第二天早上,胡同里炸了锅。 周二麻子的尸体被人发现了,光溜溜地躺在沟里,脖子上一个大口子,血都流干了。伪军来了十几个人,挨家挨户搜,翻箱倒柜,鸡飞狗跳。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看着伪军从贾张氏屋里出来,贾张氏跟在后面骂,被伪军推了一个趔趄。易中海家的门被踹开了,两个伪军进去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到,骂骂咧咧出来了。 刘海柱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斧头,脸色铁青。伪军看了他一眼,没敢进去。 何雨天把手术刀别在腰间,用衣服盖住。手枪和子弹都在空间里,谁也搜不到。 伪军搜了半天,什么也没搜到,走了。 下午,陈翰文来了。他没进屋,站在胡同口,等何雨天出来。 何雨天走出去,陈翰文递给他一根烟。何雨天没接。 “周二麻子死了。”陈翰文说。 “听说了。” “老百姓拍手称快。” 何雨天没接话。 陈翰文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但伪军开始加强巡逻了,你最近收敛点。” “我没干什么。” “你没干什么最好。”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夜叉。” 何雨天看着他。 “下次别扒衣服了。留个全尸,伪军不会那么紧张。” 何雨天没回答。 他转身回了四合院。院子里,柱子正蹲在地上跟柳如烟玩弹珠。柱子赢了,笑得合不拢嘴,举着弹珠冲何雨天喊:“哥,你看我又赢了一个。”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颗弹珠,玻璃的,里面有一道螺旋纹。 “挺好。”他说。 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跑去找闫学武炫耀了。柳如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何雨天跟前。 “你昨晚又出去了。”她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何雨天能听见。 何雨天没否认。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进屋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看着北平灰蒙蒙的天。周二麻子死了,但北平城里还有无数个周二麻子。他杀不完,但他可以一个一个杀。 第14章 柳如烟的秘密 那天晚上,何雨天没出去。 不是不想出去,是柱子发烧了。张雨馨说是着了凉,灌了两碗姜汤,柱子喝了就睡了,脸蛋烧得红扑扑的,呼吸又急又粗。何雨天坐在炕沿上,拿湿毛巾敷在柱子额头上,毛巾热了就换,换了三条,柱子的烧才退了一点。 柳如烟也没睡。 她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院子里的地。地上啥也没有,就几块砖缝里长出来的青苔,白天被踩得稀烂,夜里又悄悄挺起来。 何雨天换完第四条毛巾,走出屋,挨着柳如烟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大概是被主人踢了一脚。易中海那屋的灯早灭了,刘海柱家也没动静,贾张氏的呼噜声断断续续,像收音机信号不好。 “你咋不睡。”何雨天先开了口。 “睡不着。” “想啥呢。” 柳如烟没回答。她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歪着头看了何雨天一眼。那一眼让何雨天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站在何家门口,眼神空洞,像一口枯井。现在这口井里有了点东西,但说不清是水还是泥。 “我跟你说个事。”柳如烟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你说。” “我爸妈是被汉奸出卖的。” 何雨天没接话。他等着。 “我知道那个汉奸是谁。”柳如烟把膝盖抱得更紧了,手指头抠着裤腿上的线头,“粮店掌柜,孙德茂。” “你怎么知道。” “我爸妈出事前一天,孙德茂来我家借粮。他说店里断了货,家里揭不开锅了,我爸心软,给了他半袋白面。”柳如烟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咬着嘴唇,不让抖得太厉害,“他在我家坐了一会儿,看见我爸在写东西。我爸是搞情报的,你知道的。” 何雨天知道。柳如烟的父母都是地下党员,这是陈翰文告诉他的。 “第二天小鬼子就来抓人了。”柳如烟说完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柳如烟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柳如烟的头靠着他的肩膀,一开始是僵的,后来慢慢软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她哭了。 没出声,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何雨天的衣服上。何雨天的棉袄被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凉凉的。 何雨天没动。 他上辈子在部队的时候,有个新兵想家哭了,班长过去拍拍肩膀说别哭了丢人不丢人。何雨天觉得那不对。人想哭的时候就应该哭,哭完了该干嘛干嘛。 柳如烟哭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不哭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鼻子不通气,吸溜了一下。 “孙德茂。”何雨天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你别乱来。”柳如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陈叔叔说,孙德茂背后有人,不是普通的掌柜。”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才九岁。” 何雨天没跟柳如烟争这个。他九岁,但他杀过十三个人了。柳如烟不需要知道这些。 “你爸妈的事,我会查。”何雨天说。 “你查什么。你又不能把他们找回来。” 何雨天没接话。 柳如烟把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转过身,面朝着他。月光很淡,但何雨天能看清她的脸。脸上还有泪痕,眼睛肿了,鼻尖红红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兔子。 “何雨天。”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像我爸妈一样,一去不回。” 何雨天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柱子问过他,柱子问的是“你干嘛去了”,柳如烟问的是“你会不会不回来”。不一样。柱子问的是现在,柳如烟问的是以后。 “不会。”何雨天说。 “你骗人。” “我不骗你。”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又开始抠裤腿上的线头。 “你骗不骗我都一样。”她的声音很小,小到何雨天得凑近了才能听见,“反正我也没有别人了。” 何雨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说“你还有我妈,还有柱子”,但这话说出来太轻了,轻得像纸片,风一吹就没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回去睡吧。明天还得帮妈熬药。” 柳如烟没动。 何雨天进了屋,从炕上拿起那条湿毛巾,拧干了,搭在椅子背上。柱子的烧退了,脸蛋不红了,呼吸也匀了,嘴巴半张着,睡得跟死猪一样。 他躺在炕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转着三个字——孙德茂。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他知道粮店在哪儿。出了胡同往东走,过两个路口,有个三岔口,粮店就在三岔口的拐角上。他以前从那儿路过,看见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攥着粮本和钱,脸黄得像干白菜。 柳如烟的父母是被这个人出卖的。 何雨天摸了摸腰间的刀。 不是现在。现在动手太急,得先摸清孙德茂的底细。陈翰文说得对,地下工作,动一个人之前,得查清楚这个人跟谁联系、替谁办事。 系统提示弹出来。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目标‘孙德茂’已记录。建议:收集情报后再行动。” 何雨天把系统提示关了。 窗外,柳如烟还坐在门槛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间,像一条细长的河。 何雨天没再叫她。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道疤,好不了的疤。 第15章 粮店掌柜的末日 何雨天等了五天。 不是不敢动手,是得摸清楚孙德茂的底细。陈翰文那句话他记住了——地下工作,动一个人之前,得查清楚这个人跟谁联系、替谁办事。他白天去粮店门口转悠,假装卖粮,实则是看孙德茂长什么样。 孙德茂四十来岁,瘦长脸,三角眼,嘴唇薄得像刀片。他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手指头拨得飞快,珠子啪啪响。有顾客来买粮,他眼皮都不抬,报个价,收了钱,把粮从柜台上推过去,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何雨天观察了五天,摸清了孙德茂的作息。每天下午六点关店,伙计们走了,他自己留在后院清账。后院不大,就一间堆粮的库房和一间账房。孙德茂清账的时候,后院的门从里面插上,外人进不去。但院墙不高,翻过去不费劲。 第五天晚上,何雨天动手了。 他等到夜里十一点,四合院里所有人都睡了。柱子今天没发烧,睡得踏实,连翻身都不翻。柳如烟那屋没动静,张雨馨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均匀得像钟摆。 何雨天从窗户翻出去,贴着墙根走,从四合院的后门溜出去。后门的门轴还是生锈,他推的时候停了一下,等那声吱呀散了,才侧身挤出去。 粮店在胡同东边,过了两个路口,三岔口的拐角上。夜里十一点,街上没人。一个醉汉躺在路边的台阶上,抱着酒瓶子打呼噜,何雨天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没醒。 粮店后院的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写着“闲人免进”。何雨天翻墙进去,落地的时候没出声。 后院不大,靠墙堆着几排麻袋,里面装的不知道是粮食还是糠。账房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低着头,手指头在拨算盘。 何雨天蹲在窗户底下,听了听。 里面只有一个人。 他站起来,推开账房的门。 孙德茂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孩子,愣了一下。他手里的算盘停了,珠子啪嗒掉了一颗。 “你是谁。” 何雨天没回答。他走进去,把门关上了。 孙德茂看清了他的脸。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是不安,然后是恐惧。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但他知道半夜翻墙进来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你要干什么。” 何雨天走到孙德茂面前,从腰间抽出手术刀。刀在油灯下闪了一下,孙德茂的脸白了。 “柳家两口子,是你出卖的。”何雨天说的不是问句。 孙德茂的嘴唇哆嗦起来,手指头抓着算盘的边框,指节发白。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何雨天把刀往前送了半寸,刀尖抵在孙德茂的喉咙上。孙德茂能感觉到刀刃的凉意,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柳如烟的父母。通州的那个。想起来没有。” 孙德茂的眼睛瞪得溜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是……是小鬼子逼我的……”他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他们说要杀我全家,我不说就得死……” “你说了,柳家两口子死了。”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孙德茂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像拜佛一样朝何雨天作揖,“你饶了我,我给你钱,我给你粮食,你要多少都行……” 何雨天看着他。 孙德茂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响。 “我有儿子,才五岁,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他怎么办……” 何雨天没说话。 他想起了柳如烟。柳如烟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说“我也没有别人了”。柳如烟的父母死了,没人管她是不是才八岁。孙德茂的儿子才五岁,但孙德茂出卖柳如烟父母的时候,没想过柳如烟怎么办。 何雨天手起刀落。 孙德茂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趴在桌子上。算盘被撞翻了,珠子滚了一地,噼里啪啦响。 系统提示弹出来。 “直接击杀1人。掉落粮食500斤、大洋200块、步枪1支。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把刀在孙德茂的衣服上蹭干净,别回腰间。他扫了一眼账房,桌上摊着账本,上面记着每一笔买卖。何雨天看不懂,但他把账本也收进了空间。说不定有用。 后院堆着几排麻袋,何雨天打开一袋,里面是白面。他又打开一袋,是棒子面。他把能收的全收了——白面三袋,棒子面五袋,还有一袋黄豆。粮店的库存不多,小鬼子征走了大半,剩下的这点,孙德茂留着卖高价。 何雨天把收进空间的粮食单独放好,跟之前杀小鬼子掉的粮食分开放。 他翻墙出去,原路返回。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柱子还在睡,姿势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何雨天脱了鞋,躺在炕上。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上悬浮着。 “直接击杀:1人” “累计直接击杀:14人” “当前空间容量:1.05公里3” “掉落物品:粮食500斤,大洋200块,步枪1支。缴获白面3袋、棒子面5袋、黄豆1袋。” “现有手枪2支,步枪5支,子弹若干,大洋335块,法币若干。”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第二天早上,胡同里又炸了锅。 粮店掌柜孙德茂死了,死在自家账房里,脖子上一个大口子,血流了一地。伙计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的,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跑出去喊人。 伪军来了,小鬼子也来了。一个老鬼子蹲在孙德茂的尸体旁边看了看,站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何雨天听不懂。伪军头子点头哈腰,然后转身冲手下的伪军喊:“搜!挨家挨户搜!” 又搜。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看着伪军从何家出去。这次他们翻得更仔细,连灶台底下的灰都扒拉了一遍。张雨馨站在灶台边上,脸色平静,手里端着一碗水,慢慢喝。 柱子躲在何雨天身后,小声说:“哥,他们又来了。” “别怕。” “我没怕。”柱子嘴硬,但手抓着何雨天的衣服,抓得很紧。 伪军搜了半天,什么也没搜到。那个伪军头子骂骂咧咧,说“妈的,杀人的倒是利索,跑的也快”。 下午,柳如烟在院子里晒衣服。 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抖开,搭在绳子上。柱子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张雨馨的围裙,何大清的工作服,还有何雨天的裤子——膝盖上破了一个洞,张雨馨还没顾上补。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看着柳如烟。 柳如烟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抖。她拿起何雨天的裤子,抖了两下没抖开,又抖了两下,裤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手指头碰到裤子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你听说了吗。”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听说什么。” “粮店掌柜死了。” 何雨天没接话。 柳如烟把裤子捡起来,搭在绳子上。她的手还是抖,抖得厉害,绳子晃来晃去,刚搭上去的裤子又掉下来。 何雨天走过去,帮她把裤子重新搭上。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何雨天。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嘴唇抿得很紧,腮帮子鼓起来,像在咬牙。 “我知道是你。”她说。 何雨天没承认,也没否认。 “谢谢你。” 柳如烟说完这三个字,转过身,端起洗衣盆,进了屋。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稳,不像一个刚哭过的人。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弹珠,一脸兴奋。 “哥,我又赢闫学武了,他输了三颗。” “挺好。” “你看这颗,里面有个红点,跟血似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颗弹珠,玻璃的,里面有一道螺旋纹,螺旋纹的中心是一个红点。 “别玩了,收起来吧。” “为啥。” “不为啥。” 柱子撇了撇嘴,把弹珠塞进口袋,跑去找柳如烟了。 何雨天抬起头,看着北平灰蒙蒙的天。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抹布挂在头顶上,怎么也擦不干净。 第16章 刘海柱的儿子被抓 刘海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他今天劈得比平时狠,每一斧头都像要把谁脑袋剁下来似的。何雨天蹲在自家门槛上磨刀,听见那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刘海柱的脸色不对,铁青,腮帮子咬得鼓起来一块。 “刘叔,咋了。”何雨天问了一句。 刘海柱没搭理,又劈了一斧头。木头飞出去,砸在墙根底下,溅起一片灰。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趴在何雨天耳朵边上小声说:“哥,刘叔家出事了。铁柱哥被抓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来了好几个伪军,把铁柱哥从被窝里拖出来的。刘婶哭得跟泪人似的,拦都拦不住。” 何雨天把刀放下,站起来。他走到刘海柱跟前,刘海柱还在劈柴,斧头抡得呼呼响。 “刘叔。” 刘海柱的手停了一下。他直起腰,把斧头拄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脸上全是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急的。 “铁柱被弄走了。”刘海柱的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城外那个据点,说是要送到满洲去当苦力。” “你打算怎么办。” 刘海柱把斧头往地上一扔,蹲下来,两只手捂着脸。他没哭,但肩膀在抖。何雨天见过不少人在他面前哭过,柳如烟哭过,柱子哭过,胡同里那些挨饿的老人哭过。刘海柱没哭,但比哭还难受。 “我他妈能怎么办。”刘海柱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通红,“我一个臭打铁的,拿什么跟枪杆子拼。” 何雨天没接话。 刘海柱站起来,走到何家门口,扑通一声跪下了。 何雨天愣了一下。柱子吓得往屋里缩,张雨馨从灶台边转过身来,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何大嫂。”刘海柱跪在地上,声音沙哑,“你认识的人多,你能不能想想办法。铁柱才十岁,他不能去满洲,去了就回不来了。” 张雨馨看了何雨天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何雨天读懂了。张雨馨在问他——你能不能救,你愿不愿意救。 何雨天走到刘海柱跟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刘叔,你回去等着。我想办法。” 刘海柱抬起头,看着何雨天。他的眼神里有怀疑,有希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个九岁的孩子说“我想办法”,搁谁谁都不信。但刘海柱没有别的办法了。 “何家小子。”刘海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要是能把铁柱弄回来,我刘海柱这条命就是你的。” “别这么说。”何雨天伸手把刘海柱扶起来,“都是邻居。” 刘海柱走了。他走路的腿在打颤,像踩在棉花上。 张雨馨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看着何雨天。 “你真要去。” “嗯。” “城外那个据点,你知道在哪儿?” “知道。上次刘铁柱被抓过一次,就是那个地方。”何雨天从炕上拿起那把手术刀,别在腰间,“这次得换个法子。” 张雨馨没再问。她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窝头,用布包好,塞给何雨天。 “带上。路上吃。” 何雨天把窝头揣进怀里,窝头还热着,烫得他胸口发痒。 夜里十一点,何雨天出发了。 他没走正门,翻墙出去的。柱子今晚没醒,柳如烟那屋也没动静。何雨天翻墙的时候手掌蹭了一下墙皮,磨破了一层,他没管。 城外那个据点他知道。上次救刘铁柱的时候他去过一次,从外面摸了一圈,记下了哨位和地形。据点不大,一圈土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里面有两排房子,一排住人,一排当仓库。门口有一个岗亭,里面蹲着两个伪军。院子里偶尔有小鬼子巡逻,但不多。 何雨天蹲在据点外面的土坡上,数了数人头。小鬼子五个,伪军十个。小鬼子两个在屋里打牌,一个在院子里抽烟,两个在仓库那边不知道干什么。伪军大部分在睡觉,门口两个岗哨,院子里两个游动哨,剩下的都在屋里打呼噜。 硬打不行。十五个人,他一个人杀不过来。就算能杀,也得闹出大动静,附近的据点会来增援。 何雨天想了一个办法。 他绕到据点东侧,那里堆着一垛柴火,旁边是粮仓。粮仓是土坯房,屋顶铺着稻草。何雨天从空间里摸出一颗手雷,拔了保险,扔进粮仓。 轰。 手雷炸了,粮仓的屋顶飞出去半边,稻草着了火,火苗蹿起来一人多高。据点里炸了锅,小鬼子哇哇叫着往外跑,伪军从屋里冲出来,有的连鞋都没穿。 何雨天趁乱摸到关押壮丁的屋子。屋子的门上了锁,一把大铁锁,锁鼻子是铁的,砸不开。他从空间里拿出一把斧头,对准锁鼻子劈下去。 咔嚓。 锁鼻子断了,铁锁掉在地上,砸在脚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把门推开,里面黑漆漆的,一股尿骚味扑面而来。 “谁。”有人在黑暗里问。 “别出声,跟我走。”何雨天压低声音。 屋子里关着十几个人,有老的,有年轻的,还有两个跟铁柱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们挤在一起,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何雨天在黑暗里摸到了刘铁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铁柱,我带你走。” “何……何雨天?”刘铁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废话,跟我走。” 何雨天领着十几个人从据点侧面摸出去。粮仓的火越烧越大,照亮了半边天。小鬼子忙着救火,伪军忙着抢粮食,没人注意这边。何雨天带着人翻过一道矮墙,跳进路边的沟里。 “沿着这条沟往南走,走二里地有个村子,到了村子就别跑了,找个地方藏起来。”何雨天冲那些人说,“天亮以后再回家。” 有人想谢他,何雨天摆了摆手。 “别说了,快走。” 十几个人沿着沟跑了。刘铁柱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抱住何雨天。 “何雨天,谢谢你。” “回去再说。赶紧跑。” 刘铁柱松开手,追着那些人跑了。 何雨天蹲在沟里,等了一会儿。据点里还在乱,小鬼子在骂人,伪军在哭爹喊娘。他看见仓库那边还有一间屋子没着火,门口堆着几个木箱子,上面盖着油布。何雨天摸过去,掀开油布一看,是弹药箱。他掏出两颗手雷,拔了保险,塞进弹药箱底下,然后转身就跑。 跑了没多远,身后传来两声闷响。弹药箱被引爆了,里面的子弹和炮弹噼里啪啦往外炸,像放鞭炮似的。 何雨天没回头,一直跑,跑出二里地才停下来。他蹲在路边喘气,嘴里全是铁锈味。 系统提示弹出来。 “直接击杀:0人。间接击杀:预计5人(据点内小鬼子伤亡)。待后续确认后按20:1折算。” 何雨天把系统提示关了。 他靠在路边的土坡上,看着远处据点火光冲天。火烧了很久,天边都映红了。不知道烧死了几个小鬼子,也不知道烧死了几个伪军。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刘铁柱跑出来了,那十几个壮丁跑出来了。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快亮了。 何雨天翻墙进去,蹲在墙根底下缓了一会儿。膝盖又磕破了,裤子又多了个洞。他把裤子上的土拍了拍,进了屋。 柱子还在睡,姿势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张雨馨那屋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没躺。 何雨天躺在炕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转着据点的火,转着刘铁柱跑走的样子,转着刘海柱跪在地上求他的样子。刘海柱说“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何雨天不想要谁的命,他只想让这条胡同里的人少死几个。 天亮以后,刘海柱来了。 他站在何家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鸡。鸡是活的,用草绳绑着腿,在地上扑棱。刘海柱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嘴角裂了一个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铁柱回来了。”刘海柱说。 “嗯。” “谢谢你。” 刘海柱把鸡放在门槛上,转身要走。何雨天叫住他。 “刘叔,鸡你拿回去。给铁柱炖了补补。” 刘海柱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鸡解了绑,抱在怀里。他没再说什么,走了。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那只鸡,眼睛都亮了。 “哥,咱家有鸡了?” “没有。刘叔拿回去了。” “啊。”柱子的脸垮下来,“我还以为能喝鸡汤呢。” 何雨天拍了弟弟一下后脑勺。 “就知道吃。” 柱子嘿嘿笑,跑去找柳如烟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看着北平灰蒙蒙的天。据点烧了,铁柱回来了,但他知道这种事不会只发生一次。今天抓铁柱,明天可能抓柱子,后天可能抓胡同里任何一个孩子。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下次,不能再让小鬼子有机会抓人。 第17章 据点的后果 据点被烧的第二天,小鬼子炸了窝。 何雨天蹲在胡同口的台阶上,看伪军从巷子那头涌进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领头的是个黑胖子,腰里别着盒子炮,脸上横肉一抖一抖的。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伪军,有的端枪,有的拎着棍子,还有一个手里攥着绳子,不知道是要捆人还是捆东西。 “挨家挨户搜。”黑胖子一挥手,“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何雨天站起来,拍拍屁股,慢悠悠回了院。柱子正在院子里跟柳如烟玩翻绳,看见伪军进来,吓得缩到张雨馨身后。柳如烟没动,手里还缠着那根红绳,眼睛盯着伪军,像一只盯住耗子的猫。 伪军先踹开了易中海家的门。易中海不在,上班去了,王婶一个人在家,被踹门声吓得从灶台边上跳起来,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搜。”两个伪军冲进去,翻箱倒柜。王婶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不敢吭声。 接着是刘海柱家。刘海柱今天没去厂里,在家陪刘铁柱。铁柱昨天刚从据点跑回来,脸色还白着,看见伪军又缩到墙角去了。刘海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锤子,没说话,但那个架势像在说——你敢动我儿子,我跟你拼命。 伪军看了他一眼,没进去。黑胖子冲这边喊了一句:“查过了没有?”那边回了一声“没有”,黑胖子就带着人往何家这边来了。 何雨天靠在自家门框上,双手插在袖子里,眯着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张雨馨从灶台边走过来,把围裙解了,搭在椅子背上,站在门口。 “你们是……要查什么。”张雨馨的声音不大,但稳。 “查什么?”黑胖子拿手指头点着何家的门框,“城外据点让人烧了,死了好几个人。上边说了,挨家挨户搜,搜出来可疑的东西,就地拿人。” “我们家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黑胖子一挥手,“进去搜。” 两个伪军冲进何家,一个翻炕上的被褥,一个开柜子翻衣服。被子扔了一地,枕头拆开了,荞麦皮洒了满炕。柜子里的衣服被扯出来,扔在灶台上,何大清的工作服被踩了一脚,上面印着一个大泥脚印。 何雨天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翻。 他一点也不慌。空间里装着枪、子弹、粮食、大洋,还有孙德茂的账本和那些白面棒子面。这些东西不在炕上,不在柜子里,不在灶台底下。它们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伪军翻了一圈,什么也没翻到。 黑胖子不满意,亲自进来看了一圈。他走到灶台边上,掀开锅盖,锅里是张雨馨早上熬的棒子面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又打开米缸,米缸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碎米,连一碗都凑不齐。 “你们家就吃这个?”黑胖子皱着眉头。 “粮店的粮都被征走了,能买到碎米就不错了。”张雨馨说。 黑胖子又走到灶台底下的柜子前,拉开门。柜子里码着几摞碗,几个药罐,还有一包干菜叶。他翻了翻,什么也没有。 “这粮食哪来的。”黑胖子突然指着灶台上一袋白面。 那是何雨天故意留的。一袋白面,不大,够一家四口吃两顿。不放点东西反而惹人怀疑,放多了也不行,放一袋刚好。 “给人看病换的。”张雨馨说,“东城那边有个老太太,风湿腿,我给她扎了几针,她儿子给了这袋面。” 黑胖子盯着张雨馨看了几秒。张雨馨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抹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黑胖子一挥手,带着人出去了。 何雨天跟到门口,看着伪军又去搜闫富贵家。闫富贵不在家,上课去了,闫婶站在院子里,手里抱着闫学武,脸吓得煞白。伪军进去翻了一圈,什么也没翻到,出来的时候把闫婶晾在院子里的被单扯掉在地上,踩了两脚。 柱子从张雨馨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说:“妈,他们走了。” “走了。”张雨馨蹲下来,把地上被扔出来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重新放进柜子里。何大清的工作服上那个泥脚印她拿湿布擦了擦,擦不掉,印子还在。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没帮忙。 他在想一件事。据点烧了,小鬼子死了,伪军死了,但这笔账怎么算。系统说间接击杀按20:1折算,他没亲手杀,但火是他放的,手雷是他扔的。那些小鬼子不是死在他刀下,是死在他制造的火里。 三天后,陈翰文来了。 他这次没带药,空着手,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棉袄,帽檐压得很低。进了屋,张雨馨给他倒了碗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漱了漱,吐在灶台边上。 “据点的事,你干的。”陈翰文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何雨天,看窗户。 何雨天没承认,也没否认。 “上头让我查,是谁干的。我说我不知道。”陈翰文把碗放下,用手指头敲了敲碗沿,“但我心里清楚。” “死了几个。”何雨天问。 陈翰文伸出两根手指头,又伸出五根。 “小鬼子两个,伪军五个。烧伤加爆炸,有的当时就没气了,有的扛了两天也没扛住。”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那把火放得够狠。粮仓烧了,弹药库也烧了。小鬼子华北方面军都知道了,说是抗日分子干的,悬赏五百大洋抓人。” 何雨天没接话。 “你自己小心点。”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上边让我问你一句话——那些枪,你到底从哪弄的。” 何雨天抬起头,看着陈翰文。 “小鬼子送的。”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三秒,拉开门走了。 何雨天躺回炕上。系统提示弹出来。 “间接击杀确认:小鬼子2人,伪军5人,共7人。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0.35人。本次无掉落。” 何雨天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0.35。不到半个人。但他放了那把火,烧死了七个人。系统不认全数,只认折算。但系统给的东西是实打实的——枪、子弹、粮食、药品。折算就折算吧,他不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窝头,啃得满脸渣子。 “哥,你今天咋不出门。” “累了。” “累了就睡觉。”柱子爬到炕上,把窝头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何雨天,“吃,吃饱了就不累了。” 何雨天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硬,拉嗓子,咽下去的时候胸口堵了一下。 “柱子。” “嗯。” “你觉得哥是好人还是坏人。” 柱子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 “好人。你给王奶奶送饭团,把刘铁柱救出来了,还给如烟姐报仇了。好人才干这种事。” 何雨天没说话。 柱子吃完窝头,抹了抹嘴,跑出去找柳如烟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裂缝又长了一点,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想起陈翰文说的那句话——悬赏五百大洋。五百大洋买他的命,便宜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还在。 不一定要亲手杀。放火,破坏,制造混乱,也能杀人。系统不认,但账在他心里记着。小鬼子欠的,早晚要还。 第18章 小鬼子巡逻队伏击 何雨天在城外土坡上趴了半个钟头,腿都麻了。 他选这个地方是有讲究的。土坡不高,但视野好,能看见下面那条土路。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野草,草还没返青,黄不拉几的,趴在里面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路对面是一片乱葬岗,坟头东一个西一个,插着几根招魂幡,风一吹哗啦啦响,跟哭似的。 陈翰文给的情报说,今天下午有一支小鬼子巡逻队要从这儿过,五个人,每隔三天走一趟,时间固定在下午三点左右。何雨天提前一个钟头就到了,把地形又看了一遍,选好了伏击位置。 他把手雷从空间里摸出来,两颗,保险环拔了,放在手边。步枪也拿出来了,三八大盖,上次缴获的,枪身擦得锃亮。他把枪架在土坡上,缺口对准了土路拐弯的地方。 等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何雨天眯着眼睛看天,灰蒙蒙的,云很厚,看不出太阳在哪儿。他舔了舔嘴唇,干的,裂了道口子,咸的。 脚步声来了。 何雨天把眼睛凑到缺口上。五个人,从土路那头走过来,排成一列,前面一个扛着枪,后面四个跟着,走得不快不慢。领头的是个矮个子,脸上有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跟陈翰文那道疤差不多,但比陈翰文的深。 何雨天等他们走近了。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他拿起手雷,拔了保险,在手里握了两秒,然后扔出去。手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队伍中间。 轰。 两个小鬼子被炸飞了,一个趴在地上不动了,另一个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嘴里哇哇叫。剩下的三个反应过来,端起枪四处张望。何雨天没给他们机会,从土坡上跳起来,扑向最近的那个。 刀从脖子侧面划进去,血喷出来,溅在何雨天脸上,热乎的。第三个转过身来,枪口对准何雨天,何雨天一脚踢开他的枪,刀捅进胸口。第四个和第五个转身就跑,何雨天从地上捡起一支步枪,端起来,瞄准,扣扳机。 砰。砰。 两个人都倒了。 前后不到一分钟。 何雨天蹲下来,喘了几口气。血从脸上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一把,擦不干净,黏糊糊的。 系统提示弹出来。 “直接击杀5人。掉落步枪5支,子弹800发,手雷10枚。十倍暴击触发,额外掉落机枪1挺,子弹2000发。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把系统界面关了,开始搜尸。五个小鬼子的步枪,全收了。子弹每人身上大概六七十发,加起来三百多发。手雷每人两颗,十颗。还有干粮,饭团、压缩饼干,还有几个罐头,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算下来,步枪一共十支(系统掉落五支加缴获五支),子弹两千多将近三千发,手雷二十颗,机枪一挺,子弹两千发。加上之前的存货,何雨天空间里的武器够武装一个排了。 他把尸体拖到路边的沟里,用野草盖住。血太多,盖不住,他也没办法。天快黑了,没人会注意到这条沟。 何雨天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柱子今天没等他,自己吃了饭就睡了。柳如烟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绳,翻来翻去,翻出一个五角星。 “你脸上有血。”柳如烟没抬头。 “蹭的。” “什么蹭的。” “杀鸡。” 柳如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红绳收起来,进了屋。 何雨天去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洗了脸。水凉,激得他直吸气。洗完脸,他照了照水缸里的倒影,看不清,模模糊糊一个人影,跟鬼似的。 第二天,陈翰文来了。 他没进四合院,站在胡同口,等何雨天出来。何雨天出来的时候,陈翰文正蹲在墙根底下啃窝头,窝头硬,他啃一口,腮帮子鼓半天,咽不下去。 “你跟我来。”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屁股,领着何雨天出了城。 城外那片乱葬岗,白天看着更瘆人。招魂幡在风里晃,乌鸦蹲在坟头上,看见人来也不飞,歪着脑袋看。 陈翰文走到一个废弃的砖窑前,停下来。砖窑塌了一半,里面堆着稻草和破棉絮。他钻进去,从稻草底下扒拉出几个麻袋。 “你昨天放的?”陈翰文看着何雨天。 何雨天没说话。 麻袋里装的是步枪和子弹,还有那挺机枪。机枪用油布裹着,拆开了,枪管、枪身、弹链分开放。陈翰文把机枪组装起来,拉了一下枪栓,声音清脆,像掰断一根干树枝。 “这玩意儿。”陈翰文把机枪抱在怀里,眼睛发亮,“这玩意儿够打一场硬仗了。” “你赶紧运走。”何雨天说,“放这儿不安全。” “知道。”陈翰文把机枪拆开,重新包好,塞进麻袋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根据地那边正缺机枪。上次打仗缴了两挺,一挺坏了,一挺没子弹。你这挺正好补上。” 何雨天没接话。 陈翰文蹲下来,从麻袋里拿出一支步枪,看了看枪号,又塞回去。 “你从哪弄的。” “小鬼子送的。” “小鬼子送你机枪?”陈翰文笑了一下,笑得不自然,“你这孩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何雨天不吭声。 陈翰文把麻袋扎好,扛了一袋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扛第二袋。他一个人扛不了那么多,砖窑里还藏着好几袋。 “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去叫人。”陈翰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别走啊。” “不走。” 陈翰文走了。何雨天蹲在砖窑门口,看着乱葬岗上的乌鸦。乌鸦从坟头飞到招魂幡上,从招魂幡上飞到地上,叼了一块什么东西,又飞走了。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陈翰文带着三个人回来了。一人推着一辆板车,板车上铺着稻草。他们把麻袋搬上车,用稻草盖住,绳子勒紧。 “根据地那边正打仗,缺弹药缺得厉害。”陈翰文一边勒绳子一边说,“你这批东西送过去,能顶不少事。” “能杀多少小鬼子。”何雨天问。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手上的绳子勒得更紧了。 “那得看战士们怎么打。打得好,几百个不成问题。” 何雨天点了点头。 板车推走了。陈翰文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 “夜叉。” “嗯。” “你那个机枪,根据地正好缺。你这挺机枪能顶一个排。” 何雨天没说话。陈翰文转过身,跟着板车走了。板车走得很慢,车轮碾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何雨天蹲在砖窑门口,看着板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又遇到那个黑痣伪军。黑痣伪军在啃烧饼,看见何雨天,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又是你”。何雨天没理他,从他面前走过去。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刘铁柱玩弹珠。刘铁柱回来了,脸色好多了,不白了,又跟以前一样黑了。他看见何雨天,站起来,搓了搓手。 “何雨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 何雨天摆了摆手,进了屋。 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没回头,说了一句:“药好了,自己盛。” 何雨天盛了一碗药,端到炕上,一口一口喝。苦,涩,但他喝习惯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 “当前空间容量:1.06公里3。累计直接击杀19人,间接击杀0.35人。现有步枪15支,机枪1挺,手枪2支,子弹约5000发,手雷30颗,大洋335块,粮食若干。”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裂缝又长了,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想着陈翰文说的那句话——你这挺机枪能顶一个排。一个排不够,他要一个连,一个营,一个师。把小鬼子从北平赶出去,从中国赶出去。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举着弹珠冲他喊:“哥,我又赢了。” “挺好。” “你看这颗,蓝色的,跟天似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没说话。 第19章 闫富贵一家搬入 1944年入夏以后,北平的天气闷得像蒸笼。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磨刀,那把手术刀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柱子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柳如烟在屋里帮张雨馨缠线团。贾张氏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泼在院子里,水溅到何雨天裤腿上。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贾张氏嘴上说对不住,脸上可没有一点对不住的意思。 何雨天没搭理她,继续磨刀。 贾张氏端着空盆回了屋,门摔得山响。柱子抬起头,小声说:“哥,贾婶又犯病了。” “别学她。” “我没学。” 何雨天把刀收起来,别在腰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门口看了一眼。胡同里有人搬东西,两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两口大箱子。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门口指挥,说话文绉绉的,像念课文。 “慢点慢点,那箱子里面是书,别磕了。”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站在何雨天身后,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新搬来的。东厢房,以前老周家那间。” “老周家不住了?”何雨天问。 “老周没了,上个月的事。他老婆带着孩子回老家了。”张雨馨说完,转身回了屋。 何雨天看着那家人把东西搬进东厢房。男人三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女人比他矮一头,圆脸,眼睛小,但转得快,一看就是个精明人。还有一个男孩,跟柱子差不多大,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眼神跟猴似的。 柱子凑过去了。 “你叫什么。”柱子问。 “闫学武。”男孩的声音脆生生的,“你呢。” “何雨柱,你叫我柱子就行。” “柱子。这名字好记。” 两个人蹲在门口,开始聊。何雨天听了一耳朵,说的是弹珠和洋画,小孩那套。他转身回了屋。 晚上吃饭的时候,何大清从厂里回来,带了一包花生米。他把花生米倒在桌上,用手拢了拢,分成四堆。柱子一堆,柳如烟一堆,何雨天一堆,剩下一堆他和张雨馨分。 “新来的那家,你见了没有。”何大清嚼着花生米,问张雨馨。 “见了。” “男的在小学当老师,姓闫。女的没工作,在家带孩子。”何大清又抓了一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今天在厂里听易中海说的。易中海跟那男的聊了几句,说这人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何雨天问。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把嘴里的花生米咽下去。 “爱打听。刚搬来就问易中海一个月挣多少钱,问刘海柱家里几口人,问咱家——”何大清顿了一下,“问咱家日子怎么过的。” 张雨馨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何雨天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第二天,何雨天在院子里磨刀,闫富贵从东厢房出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脚踩布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大夏天的摇着。他走到何雨天跟前,站住了。 “你就是何家老大?” 何雨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 “你爹在家吗。” “上班了。” “哦。”闫富贵把折扇合上,在手心里敲了两下,“你妈呢。” “给人看病去了。” 闫富贵点了点头,没走。他蹲下来,看着何雨天手里的刀。 “这刀不错。哪来的。” “家里传的。” “传的。”闫富贵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你们家以前是干什么的。” 何雨天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翻了个面,继续磨。 闫富贵站起来,拍了拍长衫的下摆,走了。 晚上,何大清回来了。闫富贵拎着一包茶叶站在何家门口,脸上挂着笑。 “何老弟,新来的邻居,一点意思,不成敬意。” 何大清接过茶叶,有点愣。他不太会应付这种人,笑了笑,把人让进屋。 闫富贵坐下来,张雨馨给他倒了碗水。他端起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何老弟在轧钢厂干了好些年了吧。” “十来年了。” “什么级别。” “厨师。算不上什么级别。” “厨师好啊,民以食为天,什么时候都饿不着。”闫富贵把碗放下,扫了一眼何家的屋子。炕上铺着旧席子,柜子是老式的,漆都掉了。灶台上搁着半锅粥,旁边放着几个碗,碗口有豁口。 “日子过得不容易吧。” “凑合过。”何大清搓了搓手,“闫老师呢,在哪个小学?” “东城那边,一个小学校。糊口罢了。” 两个人聊了几句,闫富贵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何老弟,听说你家日子过得不错,有什么门路,给老哥指点指点。” 何大清愣了一下。张雨馨从灶台边走过来,笑着说:“哪有什么门路,就是省吃俭用罢了。” 闫富贵看了看张雨馨,又看了看何大清,笑了笑,走了。 门关上以后,何大清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 “这人什么意思。”他问张雨馨。 “没什么意思。”张雨馨把碗收了,放在水盆里,“就是爱打听。”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把闫富贵刚才的表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问级别,问收入,问日子怎么过的。这不叫爱打听,这叫摸底。 贾张氏跟闫婶倒是聊得火热。 第二天下午,何雨天从外面回来,看见贾张氏和闫婶坐在院子里,一人一个小板凳,中间搁着一盆衣服。两个人一边搓衣服一边聊,声音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你家老闫一个月挣多少啊。”贾张氏问。 “不多,几十块钱。”闫婶的声音尖,像指甲划玻璃,“够吃饭罢了。你们家老贾呢。” “搬运工,能挣几个钱。不像易中海,人家是钳工,技术活,挣得多。” “易中海?就是隔壁那个?” “对。没孩子,两口子挣钱自己花,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闫婶的嘴巴动了一下,眼睛往易中海家那边瞟了一眼。那一眼很快,但何雨天看见了。 柱子跟闫学武成了朋友。 两个人蹲在胡同里玩弹珠,柱子赢了,闫学武不服气,说柱子耍赖。柱子说我没耍赖,闫学武说你就是耍赖,两个人吵了几句,又和好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看着闫学武的背影。这孩子跟柱子一样大,但说话办事比柱子老练。输了不认账,赢了就显摆,跟闫富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晚上,柱子回来,把弹珠往炕上一倒,数了数,多了两颗。 “哥,闫学武输给我的。” “你赢了人家,人家不高兴吧。” “不高兴,但他没说啥。”柱子把弹珠一颗一颗装进口袋,“他说他家以前住的地方比这儿好,是洋楼。后来他爹得罪了人,才搬到这儿来的。” 何雨天记下了这句话。 东厢房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三个人影。闫富贵坐在桌前,闫婶站在他旁边,闫学武趴在炕上翻书。人影晃来晃去,说话声听不清。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 裂缝又长了。 他想着闫富贵那双眯起来的眼睛,想着闫婶往易中海家瞟的那一眼,想着闫学武说的“洋楼”。一家三口,从洋楼搬到四合院,不是得罪了人,就是出了别的事。但什么事,他不知道。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还在。 新来的邻居,得盯着点。 第20章 第二次集中上交 何雨天在城外那片乱葬岗边上等了一个多钟头。天热,坟头上的草都晒蔫了,招魂幡耷拉着,风都吹不动。他蹲在一块倒了一半的石碑后面,嘴里嚼着一根草茎,苦的,涩的,跟他妈熬的药一个味。 这一个月他又杀了十几个人。小鬼子,伪军,还有一个给鬼子带路的翻译。刀越来越顺手,手越来越稳。系统里的击杀数跳到了直接击杀31人,间接击杀那7个人折算0.35,总31.35。空间扩容到1.09公里3,多出来的地方空荡荡的,等着装东西。 他把要上交的东西提前从空间里拿出来了,分了三批藏在不同的地方。第一批在乱葬岗边上的废弃砖窑里,第二批在城外那个破庙的菩萨像后面,第三批在一个早就干了的河沟的桥洞底下。东西太多,一个地方放不下,也怕被人一锅端。 步枪三十支。三八大盖,枪身油亮,枪栓顺滑,每一支都擦过了,连枪膛里的积碳都清了。机枪一挺,跟前几天那挺一个型号,歪把子,小鬼子的制式装备。子弹八千发,装在一个个纸盒里,码得整整齐齐,摞起来半人高。手雷三十枚,拔了保险环又塞回去了,怕颠簸炸了。粮食一吨,白面、棒子面、还有几袋小米,都是从孙德茂粮店和那几个小鬼子身上弄来的。药品五箱,磺胺、盘尼西林、止血粉、绷带,还有两瓶酒精。 何雨天蹲在石碑后面,等着。 远处传来驴叫,然后是板车的轱辘声,咯吱咯吱,像牙疼。何雨天从石碑后面探出头,看见陈翰文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二十来个人,推着七八辆板车。板车上铺着稻草,有的还坐着人,到了地方才跳下来。 陈翰文走到何雨天跟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东西呢。” “分了三处。” “带路。” 何雨天领着他先去了砖窑。砖窑塌了一半,里面黑咕隆咚,何雨天钻进去,从稻草底下扒拉出十个麻袋。陈翰文一挥手,进来几个人,把麻袋扛出去,搁在板车上。 第二处是破庙。菩萨像后面的步枪和子弹被何雨天用油布裹了好几层,怕受潮。陈翰文打开一个麻袋,抽出一支步枪,拉了一下枪栓,点了点头。 第三处是桥洞底下。粮食和药品放在这里,怕雨,上面盖了油布和稻草。粮食袋子摞了三层,最底下垫了砖头,离地一尺,防潮。药品箱子用绳子捆在一起,怕散。 二十几个人忙活了大半天,把东西全搬上了板车。驴累得直喘,鼻子喷着白沫,赶车的老头拿鞭子抽了一下,驴往前挣了两步,又站住了。 陈翰文站在板车边上,看着那些麻袋和箱子,半天没说话。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碾碎了,烟丝洒了一地。 “这批武器,能武装一个连。”他说。 “一个连不够。”何雨天蹲在板车边上,捡起一根从麻袋里掉出来的子弹,塞回去。 “药品呢。”陈翰文蹲下来,拍了拍那几箱药,“这五箱药,能建一个野战医院。你知道根据地那边一个野战医院有几箱药吗?两箱。有时候连两箱都没有,伤员疼得咬木棍,硬扛。” 何雨天没说话。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冲那几个人喊了一声:“走了,天黑之前得送到下一站。” 板车开始动了。驴车走得慢,推车的人弯着腰,肩膀顶着车板,一步一步往前挪。何雨天跟了一段,陈翰文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吧。别送了。” “上边有没有说什么。”何雨天问。 陈翰文停下来,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这次点了。烟卷燃起来,青烟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像一条扭曲的蛇。 “上边让我告诉你,根据地的战士们用你送的武器,打了好几个胜仗。” “杀了多少小鬼子。” 陈翰文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眯着眼睛看烟雾飘散。 “至少二百。” 何雨天在心里算了一下。二百,按二十比一折算,到他头上就是十个击杀数。他直接杀了三十一个,加上这十个,四十一个。空间还能再扩容零点零几公里3。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关键是,他没动手,枪是战士们开的,子弹是战士们打的,小鬼子死了,账算在他头上。 系统提示弹出来,冷冰冰的。 “间接击杀20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10人。累计直接击杀31人,间接击杀合计10.35人(含之前0.35),总击杀41.35人。空间扩容0.02公里3,当前总容量1.11公里3。本次上交物资已清空,当前空间内剩余:手枪2支,步枪5支,子弹约2000发,手雷若干,大洋335块,粮食若干。”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陈翰文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你那个机枪,根据地拿来打了一场伏击。小鬼子一个车队,十二辆车,炸了七辆。死了多少我没细问,但听说那个机枪手一个人就撂倒了十几个。” “机枪手呢。” “活着。打完仗抱着机枪不撒手,说这枪好使,比他们以前用的强多了。” 何雨天笑了一下,没出声,嘴角往上扯了扯。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把毡帽往下压了压。 “走了。你小心点。” 他跟着板车走了。板车走得很慢,车轮碾在土路上,扬起一路灰尘。何雨天蹲在路边,看着那些板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又在。他坐在城门口的板凳上,啃着一根黄瓜,咔嚓咔嚓,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看见何雨天,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又出城了”。 “去姥姥家拿红薯。”何雨天说。 “你姥姥家红薯真多。”黑痣伪军把黄瓜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哪天我也去弄点。” 何雨天没接话,从他面前走过去。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拍洋画。闫学武赢了一张,柱子不服气,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啪地拍在地上。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谁也不看谁。 柳如烟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绳,翻来翻去。这次翻出一个蝴蝶结,她举起来看了看,不满意,拆了重翻。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苦味。 “回来了。”张雨馨没抬头。 “嗯。” “饿不饿。” “不饿。”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裂缝又长了,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在心里算账。二十比一,队友杀二十个,算他杀一个。今天这二百个,算他十个。要是队友杀两千个,就算他一百个。杀两万个,算他一千个。 他不需要亲手杀光所有小鬼子。他只需要把枪送到该送的人手里,把子弹送到该打出去的地方。那些人会替他杀,替千千万万个中国人杀。 何雨天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像一道疤,好不了的疤。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这道疤会结痂,会脱落,会长出新皮。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第21章 易中海的家事 何雨天记得那天下着小雨,落在衣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那时候才三岁,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院门没关,易中海老婆王婶从外面跑进来,浑身湿透了,蹲在院子里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声音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何雨天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王婶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里渗出水来。张雨馨从屋里出去,拿了一件干衣服披在王婶身上,蹲下来,搂着她的肩膀。 “怎么了这是。” 王婶没说话,哭得更厉害了。她的身子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张雨馨没再问,就那么搂着她,等她自己缓过来。 过了好一阵,王婶擦了擦脸,抬起头。眼睛肿了,鼻子红红的,嘴唇发白。 “何大嫂,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别胡说。” “我们家老易想孩子想疯了。街上看见别人家的小孩,眼睛都直了。上个月他抱了一下刘海柱家的铁柱,抱了一路,舍不得撒手。”王婶的声音又哽住了,“可我就是怀不上。吃药,扎针,拜菩萨,什么都试过了,就是怀不上。” 张雨馨没接话。她伸出手,搭在王婶的手腕上,两根手指按着脉,闭了一会儿眼睛。 “气血不足,宫寒。我给你开个方子,先吃三个月。” “能好吗。” “先把身体调好了再说。”张雨馨站起来,把王婶也拉起来,“别哭了,回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 王婶走了。张雨馨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何雨天那时候才三岁,不懂什么叫怀不上,不懂王婶为什么哭。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一个湿透了的人蹲在雨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喘不上气。 后来王婶吃了张雨馨的药,吃了大半年,身子骨确实好了不少,脸色红润了,说话也有力气了。但还是没怀上。又吃了一年,还是没怀上。张雨馨把了脉,说身体没毛病了,至于为什么怀不上,她也不知道。 王婶后来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不哭了。她跟张雨馨说:“哭有什么用,哭也哭不出孩子来。”但她看别人家孩子的眼神变了,以前是羡慕,现在是疼,像看自己家孩子似的。 柱子小时候在院子里跑,磕了膝盖,王婶第一个冲过去,把柱子抱起来,拿手绢擦他膝盖上的血。柱子哭,她也跟着红眼眶。张雨馨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 何雨天那时候小,不懂这些。现在他懂了。易中海两口子,结婚十来年了,一个孩子都没有。在这年头,没孩子有时候是一种幸运——不用看着孩子挨饿,不用看着孩子受欺负,不用半夜爬起来给孩子熬粥,结果锅里一粒米都没有。 但幸运不顶用。人不是光靠幸运活着的。 何雨天从外面回来,进了院子,看见王婶蹲在自家门口择菜。她手上有茧子,指关节粗大,但择菜的动作很轻,像怕把菜叶子捏碎了。她面前摆着一堆小白菜,叶子黄了边,根上还带着泥。 “王婶。”何雨天叫了一声。 “哎。”王婶抬起头,笑了笑,“雨天回来了。你妈在家呢。” “在呢。”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切菜,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响。柳如烟在旁边帮忙剥蒜,剥得很慢,指甲缝里塞满了蒜皮。 “妈,王婶家的事,你后来还给她看过没有。”何雨天靠在门框上。 张雨馨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看过。去年还看过一次。脉象没问题,身子骨比我还好。” “那怎么怀不上。” 张雨馨把切好的白菜拨进盆里,用水泡着。她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何雨天。 “有些事,大夫也说不清楚。不是说身体没毛病就一定能怀上。有的人身体好得很,就是怀不上。有的人病病歪歪的,一年生一个。”她顿了一下,“再说了,这年头,怀上了也不一定是好事。生下来吃什么,拿什么养。” 何雨天没接话。 张雨馨把盆里的白菜捞出来,沥了沥水,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上来,呛得柳如烟咳嗽了两声。 晚上,易中海从厂里回来,路过何家门口,站住了。何雨天正蹲在门槛上磨刀,看见易中海脚上的鞋裂了个口子,露出脚趾头。 “易大爷。” “雨天。”易中海蹲下来,看着何雨天手里的刀。他没问刀的事,也没问何雨天为什么晚上老出去。他看了几秒,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搁在门槛上。 “你妈炒的,你尝尝。” “我妈炒的?” “你妈给王婶看病,不收钱,王婶过意不去,就买了点花生让你妈炒。你妈炒完了又给我送了一盘。”易中海笑了一下,笑容不大,嘴角动了动,“你妈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占人便宜。” 何雨天拿起一颗花生,剥了壳,扔嘴里。脆的,咸的,火候刚好。 “易大爷。” “嗯。” “你跟王婶结婚十来年了,没孩子,后悔不。” 易中海愣了一下。他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地。地上有几块砖缝,长着青苔,白天被人踩了,晚上又悄悄挺起来。 “后悔什么。后悔娶了你王婶?不后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没孩子是命,怨不得谁。” “你不想有个孩子?” 易中海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碾了碾,烟丝掉了一地。 “想。怎么不想。做梦都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何雨天差点没听见,“但你王婶比我更想。她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苦。我要是天天念叨,她更难受。” 何雨天没说话。 易中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何雨天。 “何家小子,你和你弟弟,就把我当亲大爷。” 何雨天抬起头,看着易中海。易中海四十来岁,脸上有皱纹,鬓角白了一小片,眼睛不大,但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行。”何雨天说。 易中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但稳。何雨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听见他在屋里跟王婶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王婶笑了一下,那笑声隔着墙传过来,轻轻的,像风吹过窗户纸。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颗弹珠,举到何雨天面前。 “哥,你看这颗,里面有花纹,跟迷宫似的。” 何雨天接过弹珠,看了看。玻璃的,里面有几道螺旋纹,转来转去,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别玩了,收起来。” “为啥。” “不为啥。” 柱子撇了撇嘴,把弹珠塞进口袋,跑去找柳如烟了。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把那几颗花生一颗一颗剥了,壳扔在地上,仁搁在手心里。他吃完最后一颗,站起来,拍了拍手。 易中海说把他和柱子当亲大爷。何雨天知道这句话不是客套。在这个年头,一个人跟你说把你当亲的,那就是真把你当亲的。没有孩子的人,把别人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那种感情比亲的还重,因为没有退路。 何雨天进了屋,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裂缝又长了,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想,等仗打完了,等小鬼子滚出中国了,他得给易大爷买瓶好酒,跟王婶说一声谢谢。 谢谢他们在这乱世里,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易中海那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坐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第22章 刘海柱的谢礼 刘铁柱回来以后,刘海柱在院子里劈柴的动静更大了。不是生气,是高兴。斧头抡起来呼呼带风,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从中间裂开,两瓣飞出去老远。他一边劈一边哼小曲,调子跑了八百里地,他自己不知道。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听见那调子,嘴角动了一下。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拽着何雨天的袖子:“哥,刘叔今天咋了,跟吃了喜糖似的。” “儿子回来了,能不乐吗。” “哦。”柱子点点头,又跑回去跟柳如烟翻绳了。 第三天傍晚,刘海柱从外面回来,肩膀上扛着一样东西。白花花的,用麻布裹着,渗出一层油光。他走到何家门口,把那东西往地上一放,喘了口粗气。 “何大嫂,在家呢。”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看见地上那东西,愣了一下。麻布散开一角,露出白花花的肉皮。 “刘大哥,你这是……” “半扇猪。”刘海柱把麻布全掀开,半扇猪肉躺在那里,肥膘两指厚,红白分明,“乡下亲戚家杀的,我弄了半扇回来。给铁柱补补,也给大伙尝尝。” 何雨天从门槛上站起来,看着那半扇猪肉。柱子从屋里蹿出来,眼睛都直了,嘴巴半张着,哈喇子差点没掉下来。 “刘叔,这礼太重了。”何雨天说。 “重什么重。”刘海柱蹲下来,把那半扇猪肉翻了个面,让肥膘朝上,“救命之恩,半扇猪肉算什么。铁柱的命不值半扇猪?” “不是那个意思。” “你要是看得起我刘海柱,你就收下。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刘海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眼睛瞪着何雨天。 何雨天看了看张雨馨。张雨馨没说话,微微点了点头。 “那行,我收下了。刘叔,谢了。” “谢什么谢。”刘海柱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何大嫂,你给铁柱把把脉。那小子在据点里关了好几天,我老觉得他脸色不对。” “行,明天让他过来。” 刘海柱走了。柱子蹲在那半扇猪肉前面,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猪皮。 “哥,这猪皮真厚。” “别戳了,戳个窟窿不好放。” 张雨馨进屋拿了把刀,把那半扇猪肉分成几块。留了一块在灶台上,剩下的用麻布包好,挂在阴凉处。她切肉的手势很利落,刀下去不偏不倚,骨是骨,肉是肉。 “雨天,给你易大爷送一块过去。王婶身子弱,该补补。” 何雨天接过一块肉,大概两三斤,用荷叶托着,走到易中海家门口。门开着,易中海正蹲在地上修凳子,手里拿着锤子,敲一颗钉子。 “易大爷,我妈让我送块肉过来。” 易中海抬起头,看着那块肉,愣了一下。 “这肉哪来的。” “刘海柱送的。他乡下亲戚家杀的猪。” “刘海柱这人有意思。”易中海笑了一下,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肉,“替我谢谢你妈。” “行。” 何雨天又送了一块给闫富贵家。闫富贵不在,闫婶接的,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了,嘴上却说:“哎哟,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家自己不留着吃?”何雨天说:“有呢,您收着。”闫婶把肉拿进屋,门关上的时候,何雨天听见她跟闫学武说了一句“今晚给你炖肉吃”。 贾张氏那块是何雨天最后送的。不是不想早送,是他知道贾张氏的嘴,送早了她说你显摆,送晚了她说你抠门。他把肉放在贾家门口,敲了敲门。 贾张氏开门,看见那块肉,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这……这是给我的?” “刘叔送的,各家都有。” 贾张氏把肉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嘟囔着:“哎呀,这肥膘,这肉皮,炖一锅能吃好几天。”她抬起头,看着何雨天,“刘海柱怎么想起送肉了?” “铁柱回来了,他高兴。” “哦。”贾张氏点了点头,又低头看那块肉,“何家小子,你刘叔对你家可真好啊。” 何雨天没接话,转身走了。 晚上,张雨馨炖了一锅肉。不是纯肉,放了好多萝卜和白菜,肉切得薄,但油水足,满院子飘香。柱子蹲在灶台边上,闻着香味,肚子咕咕叫。 “妈,好了没有。” “好了,别催。” 张雨馨盛了一碗,搁在灶台上。柱子伸手去端,被烫了一下,手指头缩回去,放在嘴边吹。 “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柳如烟在旁边抿着嘴笑。何雨天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一锅肉,没动。 张雨馨又盛了三碗,一人一碗。柱子端起来就吃,烫得嘶嘶吸气,肉在嘴里倒了两下就咽下去了。 “哥,你咋不吃。”柱子嘴里含混不清地问。 “不饿。” “你又不饿。”柱子把碗里的肉夹了两块到何雨天碗里,“吃。不吃没力气。” 何雨天端起碗,吃了一块。肉炖得烂,肥的不腻,瘦的不柴,张雨馨放了八角和大料,味道很足。 “妈,你炖肉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柳如烟难得说了一句。 张雨馨笑了一下,没说话。 贾张氏在自家屋里也炖了肉,香味从窗户缝里钻出来,跟何家这边的香味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贾富贵在屋里咳嗽了一声,贾张氏骂了一句“吃还堵不上你的嘴”,又安静了。 柱子吃完一碗,还想吃,张雨馨又给他添了半碗。 “最后半碗,不能再吃了。吃多了不消化。” “知道了。”柱子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舍不得大口喝。 何雨天放下碗,走到院子里。刘海柱家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家几口围坐的影子。刘铁柱坐在中间,端着一碗肉,吃得头都不抬。刘海柱在旁边看着他,自己碗里的肉没怎么动。 王婶从易中海家出来,端着一碗肉,走到刘海柱家门口,敲了敲门。刘海柱出来,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王婶把肉递过去,刘海柱推了一下,又接下了。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北平的夜,星星少,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蹲在何雨天旁边。 “哥,刘叔为啥对咱们这么好。” 何雨天看了弟弟一眼。柱子嘴边还挂着一粒饭,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晶晶的。 “因为你哥我做过好事。” “什么好事。” “救了他儿子。” 柱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也要做好事。” “行。你先去把碗洗了。” 柱子的脸垮下来,“我说的是大事,不是洗碗。” “大事也得从洗碗开始。” 柱子撇了撇嘴,站起来,端着碗去水缸边上洗了。柳如烟从屋里出来,站在何雨天身后,手里拿着那根红绳,已经翻成了一条长链子。 “你给刘铁柱报仇了。”她声音很低。 “没有。就是把人救出来了。” “那也是好事。” 何雨天没说话。 柳如烟把红绳收起来,进了屋。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听见贾张氏在屋里跟贾富贵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墙,还是能听见几个字——“何家”“肉”“发了”。何雨天笑了一下,没出声。 贾张氏的嘴,永远堵不上。但她吃肉的时候不嘴贱,吃完肉又开始嘴贱。这种人,你跟她生气是跟自己过不去。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进了屋。 柱子已经把碗洗了,碗摞在灶台上,歪歪扭扭的,随时要倒。何雨天把它们重新摞了一遍,拿抹布擦了擦灶台。 张雨馨在屋里翻柜子,找出一包红糖,拿纸包了,递给何雨天。 “明天给王婶送过去。她贫血,红糖补气血。” “行。” 何雨天把红糖搁在炕桌上,躺下来,盯着房梁。裂缝还在,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 他想着刘海柱那句话——“救命之恩,半扇猪肉算什么”。在刘海柱心里,儿子的命比什么都值钱。在何雨天心里,邻居的命也值钱。不是钱的那个钱,是重量的那个钱。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贾张氏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 何雨天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还在。但他觉得,那道裂缝今天好像短了一点。 第23章 小鬼子军火库情报 陈翰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张雨馨去开门,陈翰文闪进来,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往灶台上一搁。 “新到的茶叶,给你爹尝尝。”陈翰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眼睛看着何雨天。 张雨馨接过布袋子,打开一看,里面不是茶叶,是一卷纸。她把纸抽出来,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着路名、村庄、还有一个小红圈。 “城外有个军火库。”陈翰文蹲下来,用手指头点着那个红圈,“小鬼子藏的,里头全是弹药。上边让咱们摸清情况,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炸。” “防守怎么样。”何雨天问。 “情报说防守薄弱,就一个小鬼子哨兵和五个伪军。”陈翰文把那卷纸重新卷起来,塞进灶台底下的砖缝里,“但情报是半个月前的了,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何雨天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叫了两声就飞走了。 “我去看看。”他说。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小心点。” 当天晚上,何雨天出了城。 军火库在城南十五里,靠着一座小山包。何雨天没走大路,从庄稼地里穿过去。地里的麦子刚割完,剩下半尺高的麦茬,踩上去扎脚。他绕到军火库后面的山坡上,趴下来,用望远镜往下看。 不是一个小鬼子。 他数了数。岗亭里两个,库房门口两个,巡逻队一队五个,还有几个在库房里打牌。加上伪军,少说有二十多个人。探照灯从库房顶上扫过来扫过去,白光刺眼,照得地面跟白天一样。 何雨天趴在坡上,一动不动。 他记下了哨位分布。岗亭在入口两侧,库房门口两个固定哨,院子里一队巡逻兵,每半个小时换一班。探照灯有两盏,一盏照入口,一盏照库房后面。换灯的时候有十秒的间隙,两盏灯同时灭,然后重新亮起来。 他记下了换岗时间。晚上十点换第一班,凌晨两点换第二班。换岗的时候,岗亭和门口的哨兵会同时换人,有五分钟左右只有新来的两个人,老的人还没走,新的人还没站稳。 他还记下了周边地形。军火库背靠山包,前面是一条土路,左边是一片高粱地,右边是一条干河沟。河沟不深,但能藏人。高粱地已经收了,剩下光秃秃的地,藏不住人。 何雨天趴了两个小时,把能记的都记了,然后慢慢退下山坡,原路返回。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快亮了。柱子没醒,柳如烟那屋没动静。何雨天脱了鞋,躺在炕上,脑子里全是探照灯的白光。 第二天,他把陈翰文约到城外那个破庙。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地上。纸是他用从孙德茂账本上撕下来的纸画的,背面还有粮店的账目,正面是他画的军火库地形图。 “这是入口,两个岗亭,这是库房,两个固定哨。”他用手指头点着图上标的小圆圈,“院子里有一队巡逻兵,五个一组,半个小时换一班。探照灯两盏,十秒间隙。” 陈翰文蹲下来,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阵。 “多少人。” “小鬼子一个班,大概十二三个。伪军十六个。加起来快三十人。” 陈翰文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碾碎了。 “情报不准。半个月前还是一个哨兵,现在就变成了一个班。”他把烟丝从手心里吹掉,“打这个军火库,至少需要一个连。” “一个连不够。”何雨天说,“硬打伤亡太大。得智取。” “怎么智取。” 何雨天指着图上探照灯的位置。 “探照灯有十秒间隙。我趁那十秒摸掉门口的哨兵和探照灯。你们趁黑冲进去。” 陈翰文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那可是三十个人。” “我又不是要杀三十个人。”何雨天把地图卷起来,塞进陈翰文手里,“我只需要解决门口的障碍。进去以后是你们的事。” 陈翰文把那卷纸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三天以后,半夜两点,我们在城外等你信号。” “行。” 陈翰文走了。何雨天蹲在破庙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抹布挂在头顶上。他想着那个军火库,想着那些弹药。要是能弄到手,送到根据地,又能杀不少小鬼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生面孔。生面孔瘦高个,脸上没肉,颧骨凸出来,像刀削的。他看了何雨天一眼,没拦他。 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听见他在后面跟另一个人说话。 “这小孩谁家的。” “何家的,就前面那个四合院。” “老往外跑?” “跑就跑呗,一个小孩,能干什么。” 何雨天没回头,继续走。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拍洋画。闫学武又赢了,柱子不服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啪地拍在地上。 “我就不信赢不了你。” “你赢不了。”闫学武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得意。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在旁边帮忙切姜,切得很薄,一片一片码在碟子里。 “妈,三天后我要出去一趟。”何雨天靠在门框上。 张雨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药。 “几天。” “一晚上。” “小心点。” “知道。” 张雨馨没再问。她把药罐从灶上提下来,滤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给何雨天。 “喝了。你最近脸色不好。” 何雨天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碗还给张雨馨,进了屋。 躺在炕上,他又把军火库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岗亭,哨兵,探照灯,巡逻队,换岗时间,十秒间隙。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出一点错,死的就是他。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洋画,笑得合不拢嘴。 “哥,我赢了。闫学武输了一张。” “你不是赢不了吗。” “他让我的。” “那他为什么让你。” 柱子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他今天心情好。” 何雨天看着弟弟的笑脸,没说话。 窗外的天又灰了。北平的天永远灰的,跟锅底似的,压得人喘不上气。但何雨天知道,那层灰下面,藏着火。火不大,但烧起来的时候,谁也挡不住。 三天后,半夜两点,他会在城外等陈翰文。探照灯灭的那十秒,他会动手。 第24章 军火库夜袭 三天后的傍晚,何雨天跟张雨馨说要去城外姥姥家拿点红薯。张雨馨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窝头用布包好塞给他。 “路上吃。天黑之前回来。” “嗯。” 何雨天把窝头揣进怀里,出了门。柱子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拍洋画,头都没抬。柳如烟坐在门槛上翻绳,看见何雨天出去,手指顿了一下,红绳从手上滑下来。 何雨天没回头。 他出了城,没去姥姥家,直接绕到军火库后面的山坡上。天还没黑,他趴在坡顶的草丛里,用望远镜往下看。跟三天前一样,岗亭两个,库房门口两个,院子里一队巡逻兵,探照灯还没亮。他把每一个哨兵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在心里数着步数。 天黑以后,探照灯亮了。白光从库房顶上扫过来,扫过去,照得地面惨白。何雨天趴在坡上,一动不动。蚊子围着他转,叮在脖子后面,痒得钻心。他没拍,怕动静太大。 等到半夜,军火库里的灯灭了大半,只剩岗亭和库房门口的灯泡还亮着。巡逻队换了三次岗,每次换岗的时候何雨天都在心里默数秒数。换岗间隙大约五分钟,够他做很多事。 凌晨一点五十,陈翰文应该带着人到了指定位置。何雨天从山坡上滑下来,猫着腰摸到军火库东侧的围墙底下。墙不高,但上面拉着铁丝网。他早就看好了一个缺口,铁丝网断了两根,刚好能钻过去。 他蹲在墙根底下,从空间里摸出弹弓。弹弓是用树杈和自行车内胎做的,柱子平时拿来打麻雀,何雨天借来用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石子,不大不小,刚好卡在皮兜里。 探照灯扫过来,他缩了缩身子。灯过去了,他站起来,拉开弹弓,瞄准。 第一颗石子打碎了左边那盏探照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像摔了一个碗。军火库里有人喊了一声日语,何雨天听不懂,但知道是在骂人。第二颗石子紧跟着飞出去,右边那盏灯也灭了。 院子里黑下来。 何雨天翻过围墙,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疼得他咧了咧嘴。他没管,猫着腰摸向岗亭。岗亭里的两个小鬼子正抬头看炸了的探照灯,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何雨天从背后摸过去,左手捂住最近那个小鬼子的嘴,右手的手术刀从脖子侧面划进去。血喷出来,溅在他手背上,温热的。另一个小鬼子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何雨天已经扑上去了,刀尖从下巴捅进去,直扎到脑子。 两个人都没来得及出声。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2人,掉落步枪2支、子弹300发。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把尸体拖到岗亭后面,用暗处的麻袋盖住。他探头看了一眼院子,库房门口的两个哨兵还在,但被突然灭掉的探照灯搞懵了,正端着枪四处张望。巡逻队还没过来,换岗时间还有两分钟。 他从空间里摸出两颗手雷,拔了保险环,一颗扔向库房门口,一颗扔向院子中间的弹药箱。 轰。轰。 爆炸声震得地面都颤了。库房门口的哨兵被炸飞了一个,另一个倒在地上抱着腿嚎。弹药箱被引爆了,里面的子弹噼里啪啦往外炸,像放鞭炮。院子里乱成一锅粥,小鬼子从屋里冲出来,有的连鞋都没穿,伪军端着枪不知道该往哪儿打。 陈翰文的人趁乱冲了进来。 何雨天没参与后面的战斗。他翻墙出去,蹲在墙根底下,听着里面的枪声和喊叫声。枪声很密,但时间不长,大概不到半个小时就停了。他看见火光从围墙上面冒出来,照亮了半边天。 陈翰文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他的衣服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蹲在何雨天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 “全清了。”他说,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小鬼子八个,伪军六个。一个都没跑掉。” “咱们的人呢。”何雨天问。 “伤了三个,没有死的。”陈翰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烟头上的火,“轻伤,不碍事。” 何雨天没说话。 陈翰文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缴获了不少。步枪两百支,机枪五挺,子弹十万发,炮弹五百发。”他转过头看着何雨天,“这批武器,够打三次战役。”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赶紧运走。天亮以后小鬼子就该来查了。” “已经在运了。”陈翰文也站起来,往军火库那边看了一眼。板车一辆接一辆从里面推出来,车上堆满了麻袋和木箱。推车的人弯着腰,肩膀顶着车板,一步一步往前挪。 何雨天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确认:小鬼子8人,伪军6人,共14人。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0.7人。掉落步枪按比例折算,本次无额外掉落。”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十四个人,算他零点七个。没关系,账不急在这一时。 他走了大约二里地,陈翰文从后面追上来。 “夜叉。”陈翰文喘着粗气,“你那个弹弓,打得真准。” “小时候练的。” “你现在也是小时候。”陈翰文笑了一下,笑得不自然,“走了,你赶紧回去。别让人看出来。” 何雨天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黑痣伪军打着哈欠从岗亭里出来,看见何雨天,揉了揉眼睛。 “又出城了?” “嗯。姥姥家拿红薯。” “你姥姥家的红薯真多。”黑痣伪军嘟囔了一句,没拦他。 何雨天进了城。胡同里已经有早起的人了,王婶在门口倒水,刘海柱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贾张氏的门还没开,屋里传出一阵呼噜声。 何雨天推开自家门。张雨馨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看了何雨天一眼,没说话,盛了一碗粥搁在灶台上。 “喝了。” 何雨天端起碗,蹲在门槛上喝粥。粥烫,他喝得慢,一边喝一边看着院子里的天。天灰蒙蒙的,跟昨天一样,跟每一天都一样。但何雨天知道,城外那个军火库没了,那些枪和子弹很快就会送到该去的地方,打到该打的人身上。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揉着眼睛。 “哥,你啥时候出去的。” “你睡着的时候。” “你又去姥姥家了?” “嗯。” “下次带我去呗。” “行。” 柱子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柳如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根红绳,已经翻成了一个复杂的结。她看了何雨天一眼,低下头,继续翻绳。 何雨天喝完粥,把碗搁在灶台上,进了屋。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裂缝又长了,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探照灯的白光,和手雷爆炸时的火光。两道光,一白一红,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还在。但他知道,那些裂缝总有一天会被人填上。用水泥,用砖头,用那些从军火库里缴获的炮弹,把小鬼子的据点一个一个炸平。 窗外的天亮了。北平的天,永远灰蒙蒙的,但今天好像透了一点光。 第25章 上交物资与反馈 军火库那事儿过了三天,何雨天开始归拢东西。 他把空间里的物资全倒腾出来,在城外那个破庙里堆了一地。步枪,上次军火库他亲手杀的两个小鬼子掉落的,加上之前存的,一共五十支。子弹两万发,手雷五十枚,粮食三吨,药品十箱。粮食里头有白面、棒子面、小米,还有几袋黄豆。药品是磺胺和盘尼西林,还有两箱止血粉。 东西太多,破庙里都快塞满了。何雨天蹲在门口,看着那堆东西,琢磨怎么运。 他去找了陈翰文。 陈翰文住在城南那条窄胡同里,何雨天敲门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啃窝头。窝头硬,他啃一口,腮帮子鼓半天,咽不下去,拿水送。 “又弄了一批。”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也没客气,直接说。 “多少。”陈翰文把窝头放下,擦了擦嘴。 “步枪五十支,子弹两万发,手雷五十枚,粮食三吨,药品十箱。” 陈翰文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然后蹲下,又站起来。 “你等着,我去叫人。” 下午,陈翰文带了十几个人来,还借了三辆驴车。驴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走路打晃。赶车的老头拿鞭子抽了一下,驴往前挣了两步,又站住了。 “别抽了,再抽抽死了。”陈翰文瞪了那老头一眼。 何雨天领着他们把东西从破庙里搬出来。第一批用驴车拉,第二批用板车推,第三批用肩膀扛。粮食袋子最沉,两个人抬一袋,走几步就得换手。药品箱子轻一些,但怕磕碰,用棉被裹着搁在驴车上。 何雨天跟车送了一趟。驴车走得很慢,车轮碾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赶车的老头嘴里叼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烟灰掉在驴背上,烫得驴直甩尾巴。 “你这孩子,哪来这么多东西。”老头问。 “捡的。” “捡的?”老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哪儿捡的,明儿我也去捡点。” 何雨天没接话。 陈翰文走在最后面,手里推着一辆板车,车上摞着三箱药品。他走得满头大汗,棉袄脱了搭在车把上,露出里面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汗衫。 “夜叉。”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何雨天放慢脚步,跟他并排走。 “上次军火库那批武器,根据地拿来打了一场伏击。”陈翰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就在城西北那片山沟里,小鬼子一个中队路过,被咱们包了饺子。” “杀了多少。” “六十多个。一个都没跑掉。” 何雨天在心里算了一下。六十多个,按二十比一折算,到他头上就是三个击杀数。加上之前的四十二点零五,总四十五点零五。空间又能扩容一点。 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6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3人。累计击杀45.05人。空间扩容0.02公里3,当前总容量1.14公里3。”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身体里的力量又涨了一点点,不明显,但他能感觉到。骨头缝里像灌了温水,暖洋洋的。他握了握拳头,指节咔咔响。 “上边让我问你。”陈翰文把板车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问什么。” “这批东西,到底哪来的。” 何雨天没说话。 陈翰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碾碎了。 “我说我不知道。上边就没再问。”他重新推起板车,走了几步,“但上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根据地领导问,这个‘夜叉’到底是谁。我说,是北平的一个普通老百姓。”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路面上全是车辙印子,深的能没过脚踝。他踩在一个车辙印里,鞋底陷进去,拔出带了一脚泥。 “普通老百姓干不了这事。”何雨天说。 “那我就说你不是普通老百姓。”陈翰文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怎么说都行,你别露馅就成。” 驴车又走了一阵,到了下一个联络点。陈翰文让人把东西卸下来,藏在几个地窖里。地窖是早就挖好的,上面盖着木板和稻草,不走近了看不出来。 “这批货得在这儿放两天,等风声过了再往南送。”陈翰文蹲在地窖边上,往里面看了一眼,“小鬼子最近查得严,好几个路口都设了卡。” “那批军火库的武器,他们查出来没有。”何雨天问。 “查出来了。华北方面军都惊动了,说是抗日分子干的,悬赏一千大洋抓人。”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他们查不到你头上。谁会想到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何雨天没接话。 东西全卸完了。陈翰文让那十几个人先走,自己和何雨天留在最后。两个人蹲在地窖边上,谁也不说话。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烧成暗红色,像干了的血。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陈翰文突然问。 “挺好。” “我看你好像长高了。” “嗯,长了一点。” 何雨天确实长高了。系统强化以后,他的身体长得比普通孩子快,力气也比同龄人大。张雨馨说他最近饭量见长,一个人能吃两个大人的量。柱子不服气,说他吃得多还长不胖,白吃了。 陈翰文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红薯干,递给何雨天。 “走了。你也回去吧,别让你妈担心。” 何雨天接过红薯干,没吃,揣进兜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胖子。胖子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歪在一边,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没醒。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柳如烟玩翻绳。柳如烟手里翻出一个五角星,柱子没见过,急得直抓耳朵。 “如烟姐,你教教我。” “不教。你学不会。” “我学得会。” “你上次说学得会,学了三天也没学会。” 柱子瘪了瘪嘴,看见何雨天进来,跑过来拽他袖子。 “哥,如烟姐欺负我。” “她怎么欺负你了。” “她不教我翻绳。” “那就不学。玩弹珠去。” 柱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跑进屋拿弹珠去了。柳如烟抬起头,看了何雨天一眼,把红绳收起来,也进了屋。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舒服。他现在一拳能打死一个成年人,不是吹牛,是系统给他的。但他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该装傻还得装傻,该低头还得低头。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药。 “喝了。” 何雨天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但习惯了。 “妈。” “嗯。” “你说一个人力气大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张雨馨看了他一眼,把空碗接过去。 “看用在哪儿。用在正地方是好事,用在歪地方是坏事。” “什么叫正地方。” “你自己琢磨。” 张雨馨端着碗进了屋。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琢磨这句话。正地方,他觉得自己干的算是正地方。杀小鬼子,救刘铁柱,给根据地送枪送药。这些事,放在哪儿都挑不出毛病。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弹珠,花花绿绿的。 “哥,你看我又赢了三颗。” “赢谁的。” “闫学武的。他今天手气不好,输了我三颗。” “那你手气好?” “那当然。”柱子把弹珠一颗一颗数给何雨天看,“这颗蓝色的,这颗绿色的,这颗里面有花纹,跟迷宫似的。” 何雨天看着弟弟得意的样子,没说话。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这潭死水底下,有暗流在涌。那些暗流,总有一天会冲出地面,把这死水搅个天翻地覆。 第26章 柳如烟的代号 陈翰文来的时候,柳如烟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搓衣板搁在盆上,她蹲在那儿,手冻得通红,搓两下就往手上哈一口气。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听见敲门声,没动。张雨馨去开的门,陈翰文闪进来,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拎着两包药。 “何大嫂,给我抓两副药,头疼。”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故意让院子里的人听见。 张雨馨接过药包,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进来吧,我给你把把脉。” 陈翰文跟着进了屋。何雨天把刀收起来,也跟进去。柳如烟抬起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屋里,陈翰文坐在炕沿上,张雨馨给他倒了碗水。他没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纸都黄了,边角磨得起毛。 “柳如烟的事,上边批了。”他把本子放在炕桌上,“从今天起,她正式进交通站。” “干什么。”何雨天问。 “情报传递,物资收发记录。”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铅笔短得只剩一截,他拿指甲刀削了削铅芯,“代号‘秋叶’。” 何雨天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窗外,柳如烟还在洗衣服,搓衣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她今年才九岁。”何雨天说。 “你今年也九岁。”陈翰文把铅笔放下,看着何雨天,“这年头,九岁不算小了。她父母都是干这个的,她骨子里流的血,注定了要走这条路。” 何雨天没再说什么。 陈翰文把柳如烟叫进来。柳如烟擦了擦手,走进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的眼睛在陈翰文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何雨天脸上,最后落在炕桌上那个小本子上。 “坐。”陈翰文指了指炕沿。 柳如烟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抠着裤腿上的线头。 “从今天起,你正式加入交通站。代号‘秋叶’。”陈翰文把那个小本子推到她面前,“这是物资登记本。每一批进来的东西,都要记在上面。什么时候收到的,从谁手里收到的,数量多少,什么时候送出去的,送到哪儿了。一笔一笔记清楚。” 柳如烟拿起那个本子,翻开第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凸起来了。她看了一会儿,翻到第二页,第三页。 何雨天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是惊。 本子上记着:步枪四支,子弹三百发,干粮两百斤。步枪三十支,子弹八千发,手雷三十枚,粮食一吨。步枪五十支,子弹两万发,手雷五十枚,粮食三吨,药品十箱。一笔一笔,时间、数量、去向,清清楚楚。 “这些……”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何雨天,“都是你弄的?” 何雨天没回答。 陈翰文替他说了:“都是他弄的。短短几个月,步枪近百支,子弹好几万发,粮食好几吨。”他拿起那支短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知道这些武器送到根据地,能杀多少小鬼子吗。” 柳如烟没回答。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按着封面,按得很用力。 何雨天从她手里把本子拿过来,翻了几页,皱了皱眉。 “这上面不能有任何人的名字。”他说。 “我知道。”柳如烟的声音有点紧,“我用代号。你的代号是夜叉,我的代号是秋叶。本子上只写代号,不写真名。” 何雨天把本子还给她。柳如烟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记住。”何雨天看着她,“出了事,什么都别说。不管谁问你,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我知道。”柳如烟的声音稳了一些,“我爸妈教过我。” 屋里安静了几秒。张雨馨站在灶台边上,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抹布,在擦一个已经擦得很干净的碗。 陈翰文站起来,戴上毡帽。 “行了,我走了。秋叶,你跟着夜叉干。他不会害你。” 柳如烟点了点头。 陈翰文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夜叉,你那个物资登记本,写得也太乱了。回头让秋叶帮你重新抄一遍。” 何雨天没接话。陈翰文拉开门走了。 屋里剩下三个人。张雨馨把碗放进柜子里,转过身来,看着柳如烟。 “如烟,你要是觉得怕,现在说不干了,还来得及。” 柳如烟摇了摇头。 “我不怕。” 张雨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柳如烟坐在炕沿上,把那个本子又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何雨天蹲在炕沿边上,看着她。她的手指从那些数字上划过,嘴唇微微动着,像在数数。 “你每天晚上出去,就是做这些。”她没抬头。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死。” 何雨天想了一下。他怕不怕死?上辈子不怕,这辈子也不怕。但不是不怕,是没空怕。每天晚上出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靠近,怎么下手,怎么脱身。没空想怕不怕的事。 “怕。”何雨天说,“但怕也得干。” 柳如烟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何雨天。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夜叉。”她叫他的代号,声音不大,但很稳,“秋叶不会拖你后腿。” 何雨天看着她,点了点头。 晚上,柱子睡得像死猪。何雨天躺在炕上,听见隔壁屋有翻纸的声音。柳如烟在灯下抄本子,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张雨馨在旁边纳鞋底,针穿过厚厚的布底,嗤的一声,拉出来,再穿进去。 何雨天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还在。他想着柳如烟说的那句话——秋叶不会拖你后腿。他信。柳如烟这个人,看着话不多,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知道自己要走什么路,也知道那条路上有什么。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隔壁屋的灯还亮着,翻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何雨天闭上眼睛。 脑子里跳出系统提示:“新成员加入交通站。代号‘秋叶’。建议分配任务:情报传递。风险等级:中等。”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他不需要系统告诉他风险等级。他知道。在这年头,干这行的,没有风险低的。区别只在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柱子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何雨天肚子上。何雨天把那条腿搬开,柱子又搭上来。何雨天没再搬。 窗外的灯灭了。隔壁屋安静了。 第27章 贾张氏的嘴 搜查过去好几天了,胡同里才消停点。 贾张氏那张嘴却闲不住。她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泼在院子里,水溅到何家门口,湿了一片。她也不看,把盆往地上一搁,两手叉腰,嗓门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哎呀,这日子没法过了。三天两头来搜,也不知道搜什么。翻箱倒柜的,把我家那点家底全抖搂出来了。我那罐子腌咸菜,让他们摔了,连个对不起都没有。”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没搭理她。 贾张氏见没人接话,又提高了调门:“你说说,咱们这胡同里能有什么?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哪有那号人。小鬼子就是没事找事。” 何雨天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嚓,嚓,嚓。 “是啊,搜什么呢。”他突然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几个人都听见了,“难不成咱们这胡同里有抗日分子?” 贾张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两只手从腰上放下来,在围裙上搓了搓,搓得手指头都红了。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往何雨天那边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你……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贾张氏的声音一下子矮了半截,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什么抗日分子,咱们胡同里哪有那种人。” “没有就好。”何雨天低下头,继续磨刀。 贾张氏站在原地,站了好几秒,然后端起地上的空盆,快步回了屋。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很响的一声,但比平时轻多了。 柳如烟坐在门槛上翻绳,看见贾张氏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没笑出声,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葱,蹲在灶台边上择。她看了何雨天一眼,那眼神不重,但何雨天读懂了——别太张扬,适可而止。 何雨天没抬头,继续磨刀。 贾富贵端着碗蹲在自家门口吃饭。碗里是棒子面粥,稠的,上面搁了几根咸菜。他吃得很慢,一口粥嚼半天,咽不下去似的。他的眼睛盯着碗里的粥,不抬头,不看任何人。但何雨天注意到,贾富贵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心里有事、压不住的那种抖。 筷子在他手指间晃了两下,一根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攥住了。 何雨天把刀收起来,别在腰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院子中间,假装伸懒腰。他的目光从贾富贵身上扫过去,贾富贵的肩膀缩了一下。 这个人不对劲。 何雨天回了屋。柳如烟跟进来,手里还攥着那根红绳。 “你刚才吓唬贾婶干嘛。”柳如烟压低声音。 “没吓唬她。我就是问问。” “你那叫问问?”柳如烟把红绳缠在手指上,又松开,“你看把她吓得,脸都白了。” 何雨天没接话。他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户。窗户纸糊得厚实,看不见外面,但他能听见贾富贵咳嗽了一声,那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贾富贵这个人,你注意过没有。”何雨天说。 柳如烟想了想。“不怎么说话。贾婶骂他的时候,他就不吭声。在厂里干活,听说挺老实的。” “老实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什么眼神。” 何雨天没回答。他想起之前好几次,贾富贵看他的眼神——不是大人看小孩的那种,是那种打量,掂量,像在菜市场看一块肉值不值那个价。还有刚才,贾富贵端着碗蹲在门口,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 他在怕什么。 柳如烟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问。她把红绳收起来,出了屋。 晚上,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糖,用纸包着的,纸都皱了。 “哥,你吃。”他把糖塞给何雨天。 “哪来的。” “闫学武给的。他说他爹买的,给了他两块,他分我一块。” 何雨天接过糖,没吃,搁在炕桌上。 “闫学武他爹对你挺好。” “嗯。闫老师人不错,上次还给我讲题来着。”柱子爬上炕,盘腿坐着,“哥,你说闫老师一家为什么搬到咱们这儿来?他们以前住洋楼。” “闫学武跟你说的?” “嗯。他说他爹得罪了人,待不下去了,才搬来的。” 何雨天记下了这句话。 窗外的天黑了。贾张氏那屋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一动不动,站着的那个手舞足蹈,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还在,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想着贾富贵手抖的样子,想着闫富贵一家从洋楼搬到四合院的事。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在这个年头,一个人突然搬家,一个人突然手抖,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柱子吃完了糖,舔了舔手指头,钻进被窝。 “哥,你说贾婶今天咋了,平时她能嚷嚷半天,今天你一句话她就蔫了。” “可能嗓子不舒服。” “她嗓子好着呢。早上还骂贾叔骂了半拉钟头。”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哥,你是不是故意吓她的。” 何雨天没回答。 柱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睡着了。 何雨天闭上眼睛。系统提示弹出来:“贾富贵。疑似心理异常。建议持续观察。”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他不需要系统告诉他贾富贵不对劲,他自己能看出来。但他需要知道贾富贵到底在怕什么,是怕小鬼子,还是怕别的。 窗外的灯灭了。贾张氏那屋安静了。 何雨天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贾富贵心里的那点事,看不见,但一定在那里。 第28章 伪军翻译官赵德胜 陈翰文这次来,带了一张照片。 照片巴掌大,黑白,边角都卷了。上面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顶礼帽,穿着黑色长衫,站在一扇门前,嘴角往下撇着,像谁欠他二百块钱。 “赵德胜。”陈翰文把照片放在炕桌上,用手指头点了点那人的脸,“伪军翻译官,给宪兵队干活。” 何雨天拿起照片看了看。这人眼睛小,眯成一条缝,但眼珠子往外凸,像蛤蟆。 “他干什么了。” “什么都干。”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替小鬼子收粮,多收三成的损耗,全进自己腰包。替小鬼子抓人,他指认谁是抗日分子谁就是,不管真假,给钱就放人,不给钱就往死里整。” “上个月东城有个布庄老板,被他指认成抗日分子,关进去七天,家里卖了铺子才把人赎出来。人出来的时候,肋骨断了三根,腿也瘸了。”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碾了碾,“布庄老板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何雨天把照片放下。 “他在哪儿。” “衙门里当翻译,每天下午五点多出来,走灯市口那条巷子回家。巷子窄,没人,好动手。”陈翰文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但他随身带枪,王八盒子。你得小心。” 何雨天点了点头。 陈翰文走了以后,何雨天把照片揣进怀里。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知了,知了叫得震天响。 “哥,你听,我抓的。” “放了吧,叫得人心烦。” “不放。我要拿给闫学武看。”柱子举着知了又跑出去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闭着眼睛,把灯市口那条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不长,两头通,中间有一个拐角。拐角处没灯,黑。上次杀周二麻子就在那条巷子,这次又是那条巷子。那条巷子风水不好,专收汉奸的命。 第二天下午,何雨天去灯市口踩点。 他蹲在巷口的台阶上,假装系鞋带。等了大约半个钟头,五点多的时候,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黑色长衫,礼帽,瘦长脸,嘴角往下撇着。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赵德胜走得不快,步子迈得很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腰里别着一把手枪,枪套磨得发亮。 何雨天低下头,等他走过去。 赵德胜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何雨天闻到了一股雪花膏的味,浓得呛鼻子。一个男人抹这么多雪花膏,不是什么正经人。 第三天下午,何雨天又去了。赵德胜还是那个时间,那条路,那个走法。公文包换了一个,鼓得更厉害了。 第四天晚上,何雨天动手了。 他等到夜里九点多,四合院里所有人都睡了。柱子今天没醒,柳如烟那屋没动静,张雨馨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均匀。何雨天从窗户翻出去,贴着墙根走,从后门溜出去。 灯市口那条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何雨天蹲在拐角处,把手术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掌,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等了不到一刻钟,脚步声来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走得很慢,还哼着小曲。何雨天听出来了,是赵德胜。那个步态,那个节奏,他听了两天,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德胜从拐角转过来的时候,何雨天扑了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手术刀抵在脖子上。 赵德胜的公文包掉在地上,咣当一声。他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雪花膏的味冲进何雨天鼻子里,浓得他想打喷嚏。 “别出声。出声就死。”何雨天压低声音。 赵德胜的嘴被捂着,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狗被踩了尾巴。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抖得厉害,裤腿都在晃。 何雨天把刀往他脖子上压了压。 “你是不是叫赵德胜。” 赵德胜拼命点头。 “替小鬼子干活的。” 他又点头。 “指认好人,收黑钱,多收老百姓的粮。” 赵德胜的膝盖软了,往下跪。何雨天没让他跪,一只手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我……我也是被逼的……”赵德胜的声音从何雨天的指缝里漏出来,含混不清,“我不干,小鬼子就要杀我……” “被逼的。”何雨天把刀往他脖子上又压了一点,刀刃切开了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那你为什么要多收老百姓的钱。为什么要指认好人。小鬼子逼你收钱了?小鬼子逼你指认好人了?” 赵德胜不说话了。他的嘴张着,合不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往外凸,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布庄老板,你指认的。人家卖了铺子才赎出来,肋骨断了三根。”何雨天盯着他的眼睛,“你不记得了?” 赵德胜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的脸白了,白得跟纸一样,雪花膏的味混着汗味,熏得何雨天直皱眉头。 “我……我退钱……我赔……” 何雨天没让他说完。 刀从脖子侧面划进去,划得很深。血喷出来,溅在何雨天手上,温热的。赵德胜的身体抽了两下,不动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1人。掉落步枪1支、子弹200发、大洋50块。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蹲下来,把赵德胜的公文包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钞票,还有几根金条,还有一个小本子,记着账。他把东西全收进空间,又把赵德胜腰里的王八盒子拔出来,枪套也扒了。手枪一支,子弹几十发,全收了。 尸体拖到巷子尽头的沟里,扔下去。上次周二麻子也扔在这儿,这次又添一个。这条沟快成汉奸坑了。 何雨天把刀在赵德胜的衣服上蹭干净,别回腰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原路返回。 翻墙进院子的时候,手没滑,膝盖没磕。他现在翻墙越来越顺了,闭着眼睛都能翻过去。 回到屋里,柱子还在睡,姿势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何雨天脱了鞋,躺在炕上。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上悬浮着。 “直接击杀:1人。累计直接击杀:34人。间接击杀:12.05人。总击杀:46.05人。空间容量:1.15公里3。掉落物品:步枪1支,子弹200发,大洋50块。缴获:手枪1支,子弹若干,金条2根,法币一沓,账本1个。”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第二天早上,胡同里又炸了锅。 赵德胜的尸体被人发现了,光溜溜地躺在沟里,脖子上一个大口子,血都流干了。伪军来了,小鬼子也来了,一个老鬼子蹲在沟边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脸色很难看。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磨刀,听见胡同口有人在议论。 “赵德胜死了?那个翻译官?” “死了。脖子上一刀,跟周二麻子死法一样。” “活该。那个王八蛋,替小鬼子干了多少坏事。”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又不是我杀的。” 何雨天低下头,继续磨刀。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弹珠。 “哥,胡同里好多人,怎么了。” “死人了。” “谁死了。” “你不认识。” “哦。”柱子蹲下来,看何雨天磨刀,“哥,你这刀磨了好几天了,怎么还没磨好。” “快了。”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站在何雨天身后。她没说话,但何雨天知道她在看他。她的手揣在袖子里,攥着那根红绳,攥得很紧。 贾张氏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水,往胡同口张望了一下。 “又死人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何雨天没抬头。 贾富贵从屋里出来,蹲在自家门口,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手又抖了,手指头掐着膝盖,掐得发白。 何雨天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贾富贵这个人,一定有毛病。 晚上,陈翰文来了。他没进屋,站在胡同口,等何雨天出来。 “赵德胜死了。”陈翰文说。 “听说了。” “老百姓拍手称快。” 何雨天没接话。 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你那个刀法,越来越利索了。” “什么刀法。”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说。他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走了。你小心点。” 他转身走了。何雨天站在胡同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院子里,柳如烟还站在那儿。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已经攥得不成样子了。 “是你干的。”她说。 何雨天没回答。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几下,翻出一个蝴蝶结。 “夜叉。”她叫他的代号,声音很低,“秋叶不会问你去哪,不会问你干什么。但你得活着回来。” 何雨天看着她,点了点头。 柳如烟转身进了屋。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 第29章 聋老太太的侄子 赵德胜死了三天,胡同里还没消停。 伪军挨家挨户又搜了一遍,翻得比上次还仔细。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看着两个伪军从何家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拿着,骂骂咧咧走了。贾张氏站在自家门口,脸拉得比驴还长,但没敢嚷嚷。上次被何雨天一句话噎回去以后,她嗓门小了不少。 陈翰文来的时候,天刚擦黑。他没进屋,站在胡同口,冲何雨天招了招手。何雨天走过去,陈翰文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他。 “你上次让我查聋老太太的事,有眉目了。” 何雨天接过纸包,没打开。 “她有个侄子,从满洲来的。前天到的北平,就住在聋老太太那屋里。”陈翰文压低声音,“你盯着点,看看他见什么人。” 何雨天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何雨天就蹲在胡同口的台阶上,假装晒太阳。北平的夏天热得邪乎,地上烫屁股,他垫了一块砖头。等了不到一个钟头,聋老太太那屋的门开了。 出来一个男人,三十来岁,高个子,穿着灰色长衫,头上戴着巴拿马草帽。脸白净,不像干粗活的,手指头又细又长,像弹钢琴的。他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然后把草帽往下压了压,往胡同东边走了。 何雨天站起来,拍拍屁股,跟上去。 那男人走路不快,步子迈得大,但落地轻,像怕踩死蚂蚁。他拐进一条窄胡同,何雨天贴着墙根跟着,隔着几十步远。那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何雨天蹲下来系鞋带,等他转回去,再跟。 跟了大约一刻钟,那男人进了一处宅子。宅子门脸不大,但门框上雕着花,门槛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老户。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短褂,像是看门的。那男人进去以后,门就关上了。 何雨天记住了地方,转身回去。 下午,那男人又从聋老太太屋里出来,这次往西边走了。何雨天又跟,他跟到琉璃厂附近,那男人进了一家茶馆。茶馆二楼靠窗的雅间,帘子拉着,看不见里面。何雨天在街对面的台阶上坐着,等了半个多钟头,那男人出来了,后面跟着两个老头。 老头穿着长衫,留着胡子,走路背着手,派头不小。三个人站在茶馆门口说了几句话,何雨天离得远,听不清,但看见那两个老头冲那男人拱了拱手,那男人也拱了拱手,然后各自散了。 何雨天跟了三天,摸清了那男人的活动规律。每天上午出门,去不同的宅子,见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穿长衫,戴礼帽,说话文绉绉的。有一次他听见其中一个老头说了一句“复国大业”,声音不大,但何雨天耳朵灵,听得真真切切。 第四天,何雨天去找陈翰文。 陈翰文蹲在院子里啃窝头,窝头硬得跟石头似的,他啃一口,腮帮子鼓半天。何雨天蹲在他旁边,把那男人见的几个人、去了哪些地方,一五一十说了。 “复国?”陈翰文把窝头放下,擦了擦嘴,“什么复国?” “没听全。但听见他们说‘满洲国’‘关东军’什么的。” 陈翰文的眉头皱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这伙人可能是满清复辟势力,跟小鬼子有勾结。”他把烟卷在手心里碾碎了,“你盯着那老太太的侄子,看他跟谁联系。别打草惊蛇。” “要不要除掉他们。”何雨天问。 “先不动。摸清他们的上线再说。”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种人,你杀一个,后面还有十个。得把根刨出来。” 何雨天点了点头。 回到四合院,聋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她眯着眼睛,手里拄着拐杖,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何雨天从她面前走过去,她突然开口了。 “何家小子。” 何雨天站住了。 “你这两天老往外跑,见着什么新鲜事了没有。”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但耳朵好使得很,一点都不像聋子。 “没见着什么。就是瞎逛。”何雨天笑了一下,笑得像个傻孩子。 “瞎逛。”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逛的时候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知道了,老太太。” 何雨天进了屋。柳如烟正坐在炕沿上翻绳,翻出一个五角星。她看了何雨天一眼,没说话,继续翻。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脑子里转着聋老太太那句话——“别磕着碰着”。这话听着像关心,但何雨天总觉得里头有别的东西。老太太知道他出去干什么了?不可能。但她的眼神,她的语气,都让何雨天觉得不舒服。 晚上,柱子睡着了。何雨天翻了个身,面朝墙。 系统提示弹出来:“聋老太太。疑似满清复辟势力联络人。侄子身份待查。建议:持续监控,暂不采取行动。”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他想起陈翰文说的那句话——得把根刨出来。根在哪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穿长衫的老头,那些雕花门脸的宅子,那间挂着帘子的茶馆,都是根上的须。顺着须往下挖,总能挖到根。 窗外的天黑了。聋老太太那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是老太太,站着的那个是侄子。两个人影一动不动,像贴在窗户纸上的剪纸。 何雨天盯着那两个人影看了很久。 后来灯灭了。人影也没了。 何雨天闭上眼睛。他想着聋老太太平时在院子里的样子——拄着拐杖,慢慢走,跟谁都笑呵呵的,看着就是一个普通的孤寡老人。但她的屋里烧檀香,她的侄子从满洲来,她见的那些人都说着“复国”之类的话。 这个聋老太太,不简单。 何雨天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聋老太太身上的那些秘密,看不见,但一定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何雨天在院子里磨刀。聋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 “何家小子,你妈在家不。” “在呢。您找她有事?” “给我把把脉。这几天心口疼。”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扶着老太太进了屋。何雨天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老太太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一样,慢,但稳。不像心口疼的人。 何雨天低下头,继续磨刀。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弹珠。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赢谁的。” “闫学武的。他今天手气不好。”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颗弹珠,玻璃的,里面有一道红纹,像血丝。 “收起来吧,别弄丢了。” “丢不了。”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跑出去找闫学武了。 何雨天站起来,把刀别在腰间。他走到聋老太太那屋的窗户底下,假装弯腰捡东西,往窗户缝里瞟了一眼。窗户纸糊得厚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一股檀香味,比平时浓。 他站起来,回了屋。 张雨馨从聋老太太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药箱。 “妈,老太太什么病。” “没什么大病,就是天热,心口闷。”张雨馨把药箱放好,看了何雨天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张雨馨没再问。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又长了一点。他想着聋老太太的侄子,想着那些穿长衫的老头,想着“复国”那两个字。这个四合院,比他想的复杂。易中海、刘海柱、贾富贵、闫富贵,还有聋老太太,每一个人都不简单。 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要干什么,只要不碍他的事,他就不会动他们。但如果有人挡他的路,他的刀不会客气。 第30章 小鬼子中队伏击 陈翰文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不是热,是急。他蹲在何家灶台边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用手指头点着上面画的红圈。 “明天下午,一支小鬼子中队从城外公路过。大约一百二十人,卡车六辆,还有两辆摩托车开道。”他抬起头,看着何雨天,“上边让咱们打。” 何雨天看着那张纸,没说话。纸上画着公路的走向,两边是山包,中间一条凹槽。打伏击的好地方。 “多少人。”何雨天问。 “咱们能出动的,不到一个连。枪不如人,人不如多。”陈翰文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硬打不行,得靠你。” 何雨天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东西准备好了。” “什么东西。” “炸药,手雷,机枪。”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上次军火库缴的那挺歪把子,我留着呢。”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碾碎了。 “你小心点。一百二十个人,不是闹着玩的。” 第二天下午,何雨天提前两个钟头到了城外那片山包。 他选的地方是公路的一个拐弯处,两边是土坡,坡上长满了野草,草快一人高,趴在里面根本看不见。坡顶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后面刚好能架一挺机枪。 何雨天把炸药和手雷从空间里拿出来,沿着公路两侧埋好。炸药埋在路面上,用浮土盖住,看不出痕迹。手雷绑在路边的矮树上,拉了一根细绳,绳子横在路面上,车一过,手雷就炸。 他把机枪架在石头后面,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歪把子这枪他没用过,但手一碰上去,枪就好像长在他身上一样。准星、缺口、扳机,所有的数据像流水一样涌进脑子里。系统给的枪械通神,不挑枪。 埋好炸药以后,他趴在草丛里,等着。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晒得他后背发烫。蚊子围着他转,叮在脖子后面,痒得钻心。他没拍,怕动静太大。嘴里嚼着一根草茎,苦的,涩的,跟他妈熬的药一个味。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何雨天把眼睛凑到机枪的瞄准镜上。两辆三轮摩托车开在最前面,每辆车上坐着三个小鬼子,一个开车,一个架枪,一个坐在边上抽烟。摩托车后面是六辆卡车,车斗用帆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人还是货。最后面还有一辆小车,黑色的,车顶插着一面小旗。 何雨天等摩托车进了伏击圈,按下引爆器。 轰。 炸药在第二辆摩托车底下炸了。摩托车被掀翻,车上的人飞出去,摔在路面上,一动不动。第一辆摩托车紧急刹车,后面的卡车来不及刹,撞上去了,车头歪了,横在路中间。 何雨天扣动扳机。 歪把子机枪吐出一串火舌,子弹扫向卡车的驾驶室。玻璃碎了,驾驶座上的小鬼子栽下来,趴在方向盘上,血顺着车门往下淌。他又把枪口转向后面的卡车,一梭子打过去,车厢帆布上多了几十个洞。 小鬼子从卡车上跳下来,有的端枪还击,有的往路边的沟里滚,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何雨天又扣了一梭子,扫倒了好几个。 手雷也炸了。绑在树上的那些,被卡车的车厢刮到了引线,一颗接一颗炸开,弹片横飞。小鬼子的惨叫声、叫骂声混在一起,何雨天听不懂,但他知道那些声音代表什么。 他打了半个钟头,子弹打空了四五个弹匣。手指头扣扳机扣得发僵,肩膀被枪托顶得生疼。最后一批小鬼子退了,往公路那头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15人。掉落步枪15支、子弹3000发、机枪2挺、迫击炮1门、炮弹50发。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把机枪收进空间,从坡上滑下来,蹲在沟里喘气。嘴里全是铁锈味,耳朵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陈翰文带着人冲上来了。 他们打扫战场,捡枪,捡子弹,把受伤的小鬼子补了枪。何雨天没参与,蹲在沟里,看着那些人忙活。一个年轻战士从他面前跑过去,手里抱着一挺机枪,笑得合不拢嘴。 “这枪好使。”那战士冲何雨天喊了一声,又跑了。 陈翰文走过来,蹲在何雨天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打得好。”他说。 “死了多少。”何雨天问。 “小鬼子死了五十多个,伤的不算。缴获卡车三辆,机枪四挺,步枪一百多支,子弹好几万发。”陈翰文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你那一梭子,扫倒了至少十几个。” 何雨天没说话。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你这机枪打得真准。”陈翰文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以前练过?” “没练过。” “没练过能打这么准?” 何雨天没回答这个问题。 陈翰文没再问。他转过身,冲那些人喊了一声:“快点的,把小鬼子的尸体扔沟里盖住。别让人看出来。” 那些人把尸体拖到路边的沟里,用野草盖住。血太多,盖不住,路面上一摊一摊的,红的发黑。苍蝇已经来了,嗡嗡嗡,围着血打转。 何雨天往回走。走了几步,陈翰文叫住他。 “夜叉。” 何雨天回头。 “你这一仗,打得小鬼子好几天不敢出城。” 何雨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进城的时候,天快黑了。黑痣伪军不在岗亭里,换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板凳上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没醒。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拍洋画。闫学武又赢了,柱子不服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啪地拍在地上。他看见何雨天进来,举着洋画冲他喊:“哥,你看我新赢的。” “挺好。”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没回头,说了一句:“药好了,自己盛。” 何雨天盛了一碗药,端到炕上,一口一口喝。苦,涩,但喝习惯了。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站在何雨天面前。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已经翻成了一个复杂的结,像一朵花。 “你身上有血腥味。”她声音很低。 “蹭的。” “什么蹭的。” “杀鸡。”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她把红绳收起来,进了屋。 何雨天喝完药,把碗搁在灶台上,躺在炕上。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今天去哪儿了。” “出城了。” “又去姥姥家了?” “嗯。” “下次带我去呗。我也想看看姥姥。” 何雨天没回答。柱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机枪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一梭子出去,人就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他杀人了,杀了十五个。不是用刀,是用机枪。刀和枪不一样,刀能看见血,能感觉到刀切进肉里的阻力。枪看不见,枪只听见响声,看见人倒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还在。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一直划到西墙。裂缝很深,手指头能陷进去。 系统提示弹出来:“累计直接击杀49人,间接击杀14.55人(含本次2.5),总击杀63.55人。空间容量1.19公里3。”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窗外,北平的天黑了。今晚没有星星,灰蒙蒙的,跟每一天一样。但何雨天知道,城外那条公路上,还有五十多具小鬼子的尸体躺在沟里,苍蝇在吃他们的肉。 第31章 何大清的疑心 何大清最近觉得家里不对劲。 说不上哪儿不对劲,就是不对劲。粮缸里的棒子面,他记得前天就见底了,昨天缸里又满了。灶台上的白面袋子,他上个月数过,就一袋,这个月变成两袋了。他问张雨馨,张雨馨说给人看病换的。给人看病能换这么多粮食?何大清不信,但他没证据。 晚上吃饭的时候,柱子端着碗,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何雨天坐在炕沿上,慢吞吞地喝,跟平时一样。柳如烟坐在门槛上,碗搁在膝盖上,小口小口地抿。张雨馨在灶台边上忙活,自己还没吃。 何大清把碗放下,看着何雨天。 “你最近老往外跑,干什么去了。” 何雨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干什么。找闫学武玩。” “找闫学武玩?闫学武他妈说你昨天压根没去他家。” 何雨天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那可能记错了。我去找刘铁柱了。” “刘铁柱?”何大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刘铁柱今天跟他爹去乡下亲戚家了,你找谁去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柱子不敢喝了,端着碗一动不动。柳如烟低着头,手指头抠着碗沿。张雨馨从灶台边走过来,把一盘咸菜搁在桌上。 “你嚷嚷什么,孩子出去玩玩怎么了。” “玩玩?”何大清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坐下,“你问问你儿子,他到底玩什么去了。我这两天晚上起来,他炕上都是空的。” 何雨天没说话。 “半夜不睡觉,翻墙出去,天亮才回来。你告诉我,这叫玩?”何大清的声音大了,大到隔壁易中海那屋的灯亮了一下。 张雨馨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 “你有完没完。孩子睡不着,出去透透气,怎么了。” “透气?透气用翻墙?” “咱家那门,推开就响,他怕吵醒你。” 何大清盯着张雨馨看了好几秒。张雨馨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抹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们娘俩有事瞒着我。”何大清说完这句话,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了,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出了屋。 柱子小声说:“哥,爹生气了。” “没事。吃你的。” 柱子低下头,继续喝粥。柳如烟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放进水盆里,进了屋。 何雨天坐在炕沿上,没动。他听见何大清在院子里抽烟,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柴的火光在窗户纸上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张雨馨把碗收了,蹲在灶台边上洗碗。她洗得很慢,一个碗洗了好几分钟,拿抹布擦了又擦,碗都快被她擦掉一层皮。 “妈。”何雨天叫了一声。 “嗯。” “爹知道了多少。” “没多少。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张雨馨把碗摞好,站起来,擦了擦手,“但他不会往外说。你爹这个人,嘴上凶,心里有数。” 何雨天没再问。 夜里十一点多,何雨天正准备出门,听见堂屋有动静。他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何大清站在堂屋中间,没开灯,就那么在黑地里站着。他穿着一条旧裤衩,光着膀子,脚上趿拉着布鞋。站了大约有两三分钟,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退回炕上,躺着。 等了不到一刻钟,何大清回来了。他走到何雨天那屋的门口,站了一下,没推门,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早上,何大清起晚了。他起来的时候,何雨天已经在院子里磨刀了。柱子蹲在旁边看,柳如烟在晒衣服。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粥已经熬好了,搁在灶台上晾着。 何大清蹲在门口,拿冷水洗了把脸,用袖子擦干。他看着何雨天磨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雨天。” “爹。” “你那把刀,哪来的。” “妈给的。” 何大清看了张雨馨一眼。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没回头。 “你外公的?”何大清问。 “嗯。” 何大清没再问。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烟雾在早晨的空气里散开,呛得柱子咳嗽了两声。 “你外公是个好人。”何大清说,“但好人没好报。” 何雨天没接话。 何大清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进屋换了衣服,去厂里上班了。 柱子跑到何雨天旁边,小声说:“哥,爹今天咋了,说话怪怪的。” “没咋。他就是累了。” “哦。”柱子点了点头,跑去找闫学武了。 柳如烟走到何雨天旁边,蹲下来,手里拿着那根红绳,已经翻成了一个长链子。 “你爹可能猜到了。”她声音很低。 “猜到什么。” “猜到你在干什么。” 何雨天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嚓,嚓,嚓。 “猜到就猜到。他不会说出去。” “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爹。”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没翻好,线缠在一起了。她低着头,解了半天,解不开。 “给我。”何雨天放下刀,从她手里拿过红绳,三下两下解开了,递还给她。 柳如烟接过红绳,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进了屋。 何雨天继续磨刀。 下午,何大清从厂里回来,带了一包花生米。他把花生米倒在桌上,用手拢了拢,分成四堆。柱子一堆,柳如烟一堆,何雨天一堆,剩下一堆他和张雨馨分。 “雨天。”何大清剥了一颗花生,扔嘴里,嚼了两下。 “嗯。” “你晚上要是睡不着,就来找我。我陪你下棋。” 何雨天抬起头,看着何大清。何大清没看他,低着头剥花生,剥得很慢,花生壳掰成两半,仁搁在桌上,壳扔在地上。 “行。”何雨天说。 何大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何雨天躺在炕上,没出去。柱子睡着了,柳如烟那屋没动静,张雨馨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均匀。何雨天睁着眼睛,盯着房梁。裂缝还在,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 他想着何大清白天说的话——“你要是睡不着,就来找我。我陪你下棋。”这不是叫他去下棋,这是告诉他,我知道你有事,但我不会问。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在这儿。 何雨天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爹心里的那点事,看不见,但一定在那里。 何大清那屋的灯灭了。院子里安静了。贾张氏在打呼噜,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 何雨天闭上眼睛。 今天没出去。今天在家陪爹。 第32章 何大清的沉默 何大清三天没怎么说话。 第一天,他早起去厂里,晚上回来,吃饭,蹲在院子里抽烟,睡觉。不说笑,不骂柱子,不跟张雨馨拌嘴。柱子夹菜掉桌上,他看了一眼,没吭声。搁以前,早一巴掌拍过去了。 第二天,还是一样。张雨馨问他厂里发了饷没有,他说发了,把钱搁在炕桌上,转身出去了。张雨馨数了数,一分不少。但何大清以前从来不会把钱直接搁桌上,都是揣在贴身口袋里,张雨馨不问他不给。 第三天,柱子憋不住了。他跑到何雨天跟前,拽着他袖子,小声说:“哥,爹是不是被吓傻了。他好几天没骂我了。” “你爹没傻。他就是累了。” “累也不至于不说话啊。”柱子撇了撇嘴,“以前他一天骂我八回,现在一回都不骂,我都不习惯了。” 何雨天拍了弟弟一下后脑勺。“犯贱。” 柱子嘿嘿笑,跑去找柳如烟了。 第四天傍晚,何大清从厂里回来,没进屋,蹲在院子里抽烟。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父子俩隔着几步远,谁也不说话。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烧成暗红色,照在院子里,所有人的脸都是红的。 何大清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又掏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雨天。”他叫了一声。 “爹。” “你过来。” 何雨天放下刀,站起来,走到何大清跟前,蹲下来。父子俩面对面蹲着,膝盖差点碰在一起。何大清比何雨天高一头,但他蹲着的时候,两个人一般高。 何大清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你做的事,我不管。” 何雨天没说话。 “但别连累你妈和柱子。”何大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往地上钉钉子。“你妈身子骨不好,柱子还小。你要是出了事,这个家就散了。” 何雨天看着何大清的脸。他爹四十出头,鬓角已经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手指头上全是烫伤的疤——在食堂干了十来年,烫的。以前何雨天觉得他爹是个窝囊废,见了小鬼子点头哈腰,在家里骂骂咧咧,在外面屁都不敢放一个。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不会。”何雨天说,“不会连累你们。” 何大清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了屋。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看着何大清的背影。他爹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但稳。那背影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弯的,今天是直的。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窝头,啃得满脸渣子。 “哥,爹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 “我听见他说什么‘你做的事我不管’,啥事啊。”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柱子后脑勺一下。“吃你的窝头去。” 柱子捂着后脑勺,嘟囔着跑了。 从那天起,何大清再也没问过何雨天晚上去哪儿。柱子半夜醒来,发现何雨天的床是空的,跑去跟何大清告状,说哥又跑了。何大清翻了个身,说“跑就跑吧,又不是不回来”。柱子觉得爹变了,变得不像爹了。 但何大清开始做一件事。他每天从厂里回来,都会带一点东西。有时候是几个窝头,用油纸包着,搁在厨房的柜子里。有时候是一小袋白面,有时候是几块红薯,有时候是一包红糖。他不说给谁的,就往那一放。 张雨馨看见了,没问。 何雨天也看见了,也没问。 但何雨天知道,那些东西是给他准备的。他爹不知道他晚上出去干什么,但知道他晚上要出去。一个九岁的孩子,半夜翻墙,天亮才回来。当爹的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一天晚上,何雨天正准备出门,推开窗户,看见何大清站在院子里。他爹穿着一条旧裤衩,光着膀子,脚上趿拉着布鞋,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爹。”何雨天叫了一声。 何大清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转身回了屋。 何雨天翻墙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他翻墙进来,蹲在墙根底下,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半个窝头,窝头上搁着一块咸菜。 何雨天端起碗,喝了粥,吃了窝头,把碗洗干净,搁在灶台上。 他躺在炕上,闭着眼睛。 何大清那屋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张雨馨后来跟何雨天说了一句话。那天下午,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何雨天蹲在旁边帮忙添柴。灶火映在张雨馨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爹知道了。”张雨馨说,声音很低,“他不会出卖你。” “我知道。”何雨天说。 “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爹。” 张雨馨没再说话。她把药罐从灶上提下来,滤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给何雨天。何雨天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但今天他觉得没那么苦了。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知了,知了叫得震天响。 “哥,你听,我又抓了一只。” “放了吧,吵死了。” “不放。我要拿给闫学武看。”柱子举着知了又跑出去了。 何雨天看着弟弟的背影,笑了一下。没出声,嘴角往上扯了扯。 张雨馨把碗收了,看了何雨天一眼。 “你笑起来跟你爹一模一样。” 何雨天愣了一下。他从没注意过自己笑起来像谁。他也不常笑。 晚上,何雨天躺在炕上,柱子睡在旁边,一条腿搭在他肚子上。何雨天没搬开,就那么搁着。他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 他想,等仗打完了,等他不用再半夜翻墙了,他要给他爹买一瓶好酒。他爹这辈子没喝过好酒,逢年过节喝的是散装白干,辣嗓子,喝完了咳嗽半天。他要给他爹买一瓶茅台,真正的茅台,让他爹喝一口就知道,当儿子的没白养。 窗外的天黑了。何大清那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 何雨天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还在。但他觉得那道裂缝今天短了一点。不是真的短了,是他不那么在意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宿主情绪稳定。家庭关系改善。建议:继续保持。”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他不需要系统告诉他这些。他知道。 柱子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爹……别打我……”何雨天笑了一下,把被子往柱子身上拉了拉。 窗外,何大清那屋的灯灭了。 院子里安静了。贾张氏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易中海那屋没声音,刘海柱那屋也没声音。整个四合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何雨天知道,这潭死水底下,有人醒着。他爹醒着,他娘醒着,柳如烟可能也醒着。他们都知道他在做什么,但都不说。 第33章 柳如烟的情报 柳如烟在伪政府门口摆摊卖了半个月的烟。 说是卖烟,其实就是一个竹篮子,里面搁着几盒哈德门、大前门,还有几包散烟。篮子用布盖着,有人来买才掀开。她蹲在台阶上,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遮住半张脸,手里攥着几根红绳,一边翻绳一边等生意。 伪政府的大门在鼓楼东大街,门口有两个岗亭,站着伪军,偶尔有小鬼子进出。每天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军装的,还有穿和服的。柳如烟记下了每一个进出的人,时间、穿着、跟谁说话、坐什么车。她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藏在裤腰里,外面看不出来。 陈翰文教过她,情报不是看一个人说什么,是看一个人做什么。说什么可以骗人,做什么骗不了人。 何雨天来找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台阶上翻绳。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不满意,拆了重翻。 “生意怎么样。”何雨天蹲在她旁边,假装买烟。 “不好。半天没开张。”柳如烟从篮子里摸出一包哈德门,递给他,“要么?” 何雨天接过烟,没拆,搁在口袋里。 “有收获没有。” 柳如烟把红绳收了,压低声音。“有一个,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人。” “中国人,但小鬼子叫他‘山田先生’。每次进出都有小鬼子军官陪着,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两个。他穿黑色长衫,戴金丝眼镜,头发往后梳,油光锃亮的。” “长什么样。” “瘦,高,鼻子很挺,像鹰钩。走路不抬头,但眼睛到处看。”柳如烟把草帽往下压了压,“他每次出来,门口那两个伪军都给他敬礼。普通中国人,伪军不会敬礼。” 何雨天记住了这些特征。 “他什么时候出来。” “不一定。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但每周五晚上,他都会去北平大饭店吃饭。我跟踪过一次,看他进去的。” “你怎么跟踪的。” “我卖烟卖到那边去呗。”柳如烟说得轻描淡写,但何雨天注意到她手指头在抖,“北平大饭店在东交民巷那边,门口有鬼子兵站岗。他进去以后我就没跟了,进不去。” 何雨天看了她一眼。柳如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头还在抖。不是怕,是紧张。一个九岁的女孩,跟踪一个伪政府高官,还跟到东交民巷。东交民巷是使馆区,小鬼子最多的地方,一不小心就回不来了。 “以后别跟那么远。”何雨天说。 “不跟远一点,怎么知道他去哪儿。” “我说别跟就别跟。”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何雨天。她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有点扎人。 “夜叉,秋叶不是你养的笼中鸟。” 何雨天没接话。他站起来,把那包哈德门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回篮子里。 “烟不要了?” “我不抽烟。” “那你买它干什么。” “装装样子。” 何雨天走了。柳如烟蹲在台阶上,把那包哈德门放回篮子里,用布盖好。她又拿出红绳,开始翻。这次翻出一个蝴蝶结,她看了看,没拆。 第二天,何雨天开始盯梢。 他蹲在伪政府大门对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假装看。书是从闫学武那儿借的,三国演义,上册,书页都卷了边。他翻了半天,一页都没看进去。 上午九点多,一个人从大门里出来了。 黑色长衫,金丝眼镜,头发往后梳,油光锃亮的。瘦,高,鼻子像鹰钩。身后跟着两个小鬼子军官,一个矮胖,一个高瘦,都挎着军刀。三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轿车开走了。 何雨天记住车牌号。 第三天,他又去盯。这次那人没坐车,步行,身后还是跟着那两个小鬼子军官。他们沿着鼓楼东大街往南走,走到东交民巷路口,拐进去了。何雨天跟到路口就停了,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是使馆区,巡逻的小鬼子多得像蚂蚁。 第四天,周五。何雨天下午就去了东交民巷路口,蹲在路边的一个馄饨摊旁边,要了一碗馄饨,没吃,搁在那儿晾着。 天擦黑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开过来了。车停在北平大饭店门口,车门打开,黑色长衫下来,金丝眼镜在路灯下反着光。两个小鬼子军官从后面一辆车上下来,一左一右,跟着他进了饭店。 何雨天记住了时间。下午六点半。 他把那碗凉透了的馄饨喝了,汤都喝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往回走。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黑了。柱子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拍洋画,拍得满头大汗。柳如烟坐在门槛上翻绳,翻出一个五角星,这次没拆,举起来看了看,搁在膝盖上。 何雨天从她面前走过去,没说话。柳如烟也没问。 晚上,柱子睡着了。何雨天躺在炕上,把这几天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黑色长衫,金丝眼镜,鹰钩鼻,每周五晚上六点半去北平大饭店,两个保镖,坐黑色轿车,车牌号记下了。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汉奸,普通汉奸不会有小鬼子军官陪着,不会有轿车坐。 系统提示弹出来:“目标身份待确认。建议:向陈翰文核实。”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他不需要系统提醒,他明天就去找陈翰文。 第二天上午,何雨天去了陈翰文的住处。陈翰文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搓衣板搁在盆上,搓得满手白沫。 “有个事。”何雨天蹲在他旁边。 “说。” “伪政府那边,有个穿黑长衫的,戴金丝眼镜,鹰钩鼻。小鬼子叫他‘山田先生’,进出都有军官陪着。每周五晚上六点半去北平大饭店。” 陈翰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 “山田。”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把衣服从盆里捞出来,拧干,“这个人我听说过。华北伪政府的高级顾问,日本人叫他山田,其实他是中国人,姓什么没人知道。上边盯了他很久了,一直没找到机会。” “他身边多少人。” “两个保镖,都是小鬼子的军官。出门坐车,车里还有一个司机,一个副官。”陈翰文把拧干的衣服抖开,搭在绳子上,“你想动他?” 何雨天没回答。 陈翰文转过身来,看着何雨天。 “这个人不好动。他身边的保镖不是吃干饭的,都是宪兵队的老手。而且他去的北平大饭店,在东交民巷,那是小鬼子的地盘。你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没说要进去。”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总得出来吧。”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摸清他出来以后的路线。饭店到他的住处,中间经过哪些路,有没有巷子,有没有拐角,有没有能下手的地方。” 陈翰文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你小心点。这个人要是死了,小鬼子会疯。” “小鬼子疯的时候还少吗。”何雨天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陈叔叔。” “嗯。” “这个人,我要亲手收拾。” 陈翰文没说话。他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何雨天出了门,站在胡同里,抬头看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但有一块云薄一点,透出一点光。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下周五,就是那个人的末日。 第34章 高级顾问之死 周五下午,何雨天跟张雨馨说要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吃饭。张雨馨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窝头用布包好塞给他。 “小心点。” “知道。” 何雨天把窝头揣进怀里,出了门。柱子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弹弹珠,头都没抬。柳如烟坐在门槛上翻绳,看见何雨天出去,手指顿了一下,红绳从手上滑下来。她捡起来,重新翻,翻了两下没翻好,线缠在一起了。 何雨天没回头。 他先去东交民巷转了一圈。北平大饭店在巷子中段,门脸不大,但门口站着两个小鬼子兵,枪上了刺刀,明晃晃的。饭店对面是一排洋楼,住的是使馆区的人,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后巷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那边是个死胡同。 何雨天蹲在后巷的墙角,假装系鞋带,把地形又看了一遍。后巷没有灯,黑,只有饭店后门透出一点光。后门是扇铁门,关着的,旁边堆着几个垃圾桶,桶里的泔水淌出来,流了一地,苍蝇嗡嗡叫。 他蹲了大约一刻钟,把后巷的每一个角落都记在心里。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到街对面的馄饨摊上,要了一碗馄饨。 馄饨摊老板是个老头,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黑得看不出皮肤原来的颜色。他把馄饨下锅,煮了两滚,捞起来,撒上虾皮和紫菜,端给何雨天。 “小孩,你一个人?” “嗯。” “家住哪儿?” “鼓楼那边。” “跑这么远吃馄饨?” “这儿的馄饨好吃。” 老头笑了一下,没再问。何雨天把馄饨吃了,汤也喝了,付了钱,站起来,往胡同里走了。 他蹲在后巷的垃圾桶旁边,等着。 天黑了。东交民巷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像一层旧报纸。饭店门口的鬼子兵换了岗,新来的两个站得笔直,枪托杵在地上,一动不动。 六点半,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到了。 何雨天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看见黑色长衫从车上下来,金丝眼镜在路灯下反着光。两个小鬼子军官跟在后面,一矮一高,矮的胖,高的瘦。三个人进了饭店,门关上了。 何雨天缩回去,继续等。 垃圾桶的泔水味熏得他头疼,苍蝇围着他转,叮在脸上、手上。他没拍,怕动静太大。从怀里摸出一个窝头,掰成小块,塞嘴里慢慢嚼。窝头硬,拉嗓子,咽下去的时候胸口堵了一下。 等了将近两个钟头。 九点多,饭店后门的铁门响了一声。何雨天把身体贴紧墙壁,只露出半只眼睛。 门开了,黑色长衫先出来,金丝眼镜摘了,拿在手里。两个保镖跟在后面,矮胖的那个走在前面,高瘦的那个走在后面。三个人往后巷走。 后巷没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何雨天听见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他摸出手术刀,握在手里。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掌。他又从空间里摸出一把飞刀——其实就是他平时磨的那把匕首,不长,但够锋利。 三个人走近了。矮胖的保镖走在最前面,离何雨天不到三步。 何雨天出手了。 飞刀从手里甩出去,扎进矮胖保镖的脖子。那人没来得及出声,捂着脖子往下倒。高瘦的保镖反应过来,手伸向腰间的枪套,何雨天已经扑上去了,手术刀从下巴捅进去,直扎到脑子。他拔出来,血跟着喷出来,溅在他手上,温热的。 黑色长衫转身就跑。 何雨天没给他机会。三步追上去,一刀扎进后心。黑色长衫往前栽了一下,趴在垃圾桶上,垃圾桶倒了,泔水流了一地。他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3人。掉落手枪2支、子弹300发、重要文件一批、黄金100两。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蹲下来,把黑色长衫身上的东西搜了一遍。上衣口袋里有一个皮夹子,里面装着一沓钞票和几张名片。裤兜里有一串钥匙,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东西全收进空间。 两个保镖身上也搜了。手枪,子弹,还有两个证件,都是小鬼子的军官证。何雨天不认识日文,但把证件也收了。 他把三具尸体拖到巷子尽头的墙根底下,堆在一起。血太多,淌了一地,他没办法。从垃圾桶里掏了几把泔水泼上去,盖不住,血还是往外渗。 算了。 何雨天把刀在黑色长衫的衣服上蹭干净,别回腰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手不抖,心不慌,跟杀周二麻子、杀赵德胜一样,就是多了两个人。 他原路返回,从后巷出去,拐进东交民巷。路口的小鬼子兵还在站岗,枪上的刺刀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何雨天低着头,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小鬼子兵看了他一眼,没拦他。 出了东交民巷,他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柱子已经睡了,张雨馨那屋的灯还亮着。何雨天翻墙进去,蹲在墙根底下缓了一会儿。膝盖又磕破了,裤子又多了个洞。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喝了。” 何雨天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碗还给张雨馨。 “吃了没有。” “吃了。馄饨。” 张雨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端着碗进了屋。 何雨天躺回炕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飞刀扎进脖子的声音,手术刀捅进下巴的感觉,黑色长衫趴在垃圾桶上的样子。他的手不抖,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3人。累计直接击杀52人,间接击杀14.55人,总击杀66.55人。空间容量1.21公里3。掉落物品:手枪2支,子弹300发,重要文件一批,黄金100两。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第二天,陈翰文来了。他没进四合院,站在胡同口,等何雨天出来。何雨天出去的时候,陈翰文正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灰掉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昨晚的事,上边知道了。”陈翰文说。 “文件有用吗。” “有用。太有用了。”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你送来的那批文件,破获了华北伪政府的一个情报网。抓了七个汉奸,缴了一大批文件。上边说,这批东西比一百条枪都有用。” 何雨天没说话。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何雨天。 “上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个‘夜叉’,要重点保护。”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有血,干了的,发黑。他拿脚在地上蹭了蹭,没蹭掉。 “不需要保护。”他说。 “你说了不算。”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上边的意思是,你这个人太重要了,不能出事。以后出任务,尽量别一个人去。” “一个人方便。人多了反而碍事。”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 “你跟你爹一个脾气。” 何雨天没接话。 陈翰文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夜叉。” “嗯。” “那个‘山田先生’,真名叫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叫沈文彬。河北人,早年在日本留过学,后来给日本人当翻译,一路爬到伪政府高级顾问。手上沾了多少中国人的血,没人算得清。”陈翰文说完,转身走了。 何雨天站在胡同口,看着陈翰文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沈文彬。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回到院子里,柳如烟正坐在门槛上翻绳。她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你昨晚出去了。”她说。 “嗯。” “那个‘山田先生’,死了。” 何雨天没说话。 柳如烟把红绳收起来,站起来,看着何雨天。 “夜叉。” “嗯。” “秋叶不问你干什么。但秋叶想知道,你有没有受伤。” 何雨天摇了摇头。 柳如烟转身进了屋。 第35章 物资上交与战果 沈文彬死了以后,何雨天消停了几天。不是不想动,是陈翰文让他歇着。“上边说让你缓一缓,别把小鬼子逼急了。”陈翰文蹲在何家灶台边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没喝,就捧着暖手。夏天暖什么手,何雨天知道他就是习惯。 “缓多久。” “三五天。正好你把东西归拢归拢,该上交的上交。” 何雨天算了算空间里的存货。步枪,上次伏击小鬼子中队掉落的,加上之前存的,一共六十多支。机枪三挺,两挺是伏击掉的,一挺是更早攒的。子弹五万发,迫击炮两门,炮弹一百发。粮食五吨,白面、棒子面、小米,还有几袋黄豆。药品十五箱,磺胺、盘尼西林、止血粉,还有一些绷带和酒精。 东西太多,一个地方放不下。 何雨天用了三天时间,分三批藏在城外。第一批放在乱葬岗边上的废弃砖窑里,第二批放在那个破庙的菩萨像后面,第三批放在干河沟的桥洞底下。每一批都用油布和稻草盖好,上面撒了土,看不出痕迹。 陈翰文带了三十多个人来,推着十几辆板车,还有几头驴。驴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走路打晃。赶车的老头拿鞭子抽了一下,驴往前挣了两步,又站住了。 “别抽了,抽死了你拉?”陈翰文瞪了那老头一眼。 老头把鞭子别在腰带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何雨天认出他了,上次也来过,还是那副模样。 先拉砖窑里的。砖窑塌了一半,里面黑咕隆咚,何雨天钻进去,把麻袋一袋一袋往外递。步枪三十支,用油布裹着,捆成两捆。子弹箱两个人抬,搁在板车上,车板往下沉了一下。 “轻点放,里面有炮弹。”陈翰文冲那几个人喊。 第二处是破庙。菩萨像后面的机枪和迫击炮用稻草裹着,怕磕碰。何雨天把迫击炮管扛出来,一个人扛不动,两个人抬。陈翰文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接住。 “这玩意儿沉。”他说。 “沉才能打鬼子。”何雨天说。 第三处是桥洞底下。粮食和药品放在这里,怕潮,底下垫了砖头,离地一尺。粮食袋子摞了三层,最上面盖着油布。药品箱子用绳子捆在一起,怕散。 何雨天钻进桥洞,把粮食袋子一袋一袋往外滚。五吨粮食,一百斤一袋,整整一百袋。他一个人搬了半个钟头,后背全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陈翰文蹲在桥洞外面,看着那些粮食袋子,半天没说话。 “你一个人搬的?”他问。 “嗯。” “你才九岁。” “我力气大。” 陈翰文没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冲那几个人喊:“快点,天快黑了。” 三十几个人忙活了大半天,把东西全搬上了板车。驴累得直喘,鼻子喷着白沫,赶车的老头这次没抽,蹲在驴旁边,拿手给它扇风。 陈翰文站在板车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这批东西,够打三次硬仗了。”他说。 何雨天蹲在板车旁边,捡起一根从麻袋里掉出来的子弹,塞回去。 “根据地那边最近怎么样。” 陈翰文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上个月用你送的武器,打了三场胜仗。歼灭小鬼子二百多人,伪军三百多人。” 何雨天在心里算了一下。五百人,按二十比一折算,到他头上就是二十五个人。加上之前的六十六点五五,总九十一点五五。空间还能再扩容一点。 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50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25人。累计击杀91.55人。空间扩容0.05公里3,当前总容量1.26公里3。”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根据地现在缺什么。”他问。 陈翰文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两下。 “最缺药品。伤员太多,磺胺不够用。上次跟你说过,有个伤员腿被打穿了,没药,硬扛了半个月,最后还是锯了。”他把嚼烂的草茎吐出来,“你上次弄的那些药品,早就用完了。” 何雨天没说话。他看着板车上一箱一箱的药品,十五箱,听着不少,可放到根据地里,几百号伤员,几天就用光了。 “下次多弄点药品。”他说。 “你上哪儿弄去。”陈翰文看着他。 何雨天没回答。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小鬼子在北平有好几个医院,城内的陆军医院,城外的野战医院,里面存着大量的药品。如果能弄一批出来,够根据地用好几个月。 但那是以后的事。先把眼前这批送走再说。 板车开始动了。驴车走得很慢,推车的人弯着腰,肩膀顶着车板,一步一步往前挪。车轮碾在土路上,扬起一路灰尘。何雨天跟了一段,陈翰文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吧。别送了。” “路上小心。” “知道。” 陈翰文转过身,跟着板车走了。何雨天蹲在路边,看着那些板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又在。他坐在岗亭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看见何雨天,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又出城了”。 “嗯。姥姥家。” “你姥姥家到底在哪儿,改天我也去认认亲。” 何雨天没理他,从他面前走过去。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拍洋画。闫学武又赢了,柱子不服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啪地拍在地上。 “我就不信赢不了你。” “你赢不了。”闫学武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得意。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在旁边帮忙切姜,切得很薄,一片一片码在碟子里。 “回来了。”张雨馨没抬头。 “嗯。” “饿不饿,锅里有棒子面粥。” “不饿。”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又长了一点,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在想药品的事。小鬼子陆军医院在东城,门口有岗哨,里面还有巡逻队。硬闯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柳如烟端着切好的姜走进来,搁在灶台上。她看了何雨天一眼,走到炕边,压低声音。 “你又要弄药品?” 何雨天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跟陈叔叔说话,我听见了。”柳如烟的声音更低了,“我帮你。我在伪政府门口卖烟,见过几个穿白大褂的,应该是医院的人。我可以帮你摸清他们的底。” 何雨天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心点。” “知道。” 柳如烟转身出去了。何雨天躺在炕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药品的事。陆军医院,野战医院,还有那些穿白大褂的。他要找一个缺口,一个能钻进去的缺口。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洋画,笑得合不拢嘴。 “哥,我赢了。闫学武输了一张。” “你不是赢不了吗。” “他让我的。” “那他为什么让你。” 柱子想了想,“可能他今天心情不好,不想玩了。” 何雨天看着弟弟的笑脸,没说话。 窗外的天灰了。北平的天永远灰的,跟锅底似的,压得人喘不上气。但何雨天知道,那层灰下面,藏着药。药在鬼子手里,他要拿回来。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药品,要找机会从小鬼子医院下手。 第36章 王小虎 何雨天从城外回来,走到胡同拐角的时候,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 那孩子跟他差不多大,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脏得看不出肤色,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破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手臂。他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块石头,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的套小的,像靶子。 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没停。 “哥。”那孩子叫了一声。 何雨天站住了,回头看他。那孩子抬起头,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有点扎人。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了皮。 “你叫我?” “嗯。”那孩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何雨天跟前。他比何雨天矮半头,但肩膀宽,骨架大,就是没肉,像一副架子撑着件衣服。 “你谁。”何雨天问。 “我叫王小虎,住隔壁胡同。我知道你。” “知道什么。” 王小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往胡同两头看了看,没人,然后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晚上出去。我也知道你干什么。” 何雨天盯着他看了几秒。王小虎没躲,眼睛直直地看着何雨天,那眼神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你知道我干什么。”何雨天说。 “杀小鬼子。”王小虎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咬着牙说的。 胡同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人骑车过来,车铃叮铃铃响,王小虎把嘴闭上了。骑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布中山装,车后座上夹着一捆报纸。他从两个人面前骑过去,头都没回。 等人走远了,何雨天蹲下来,跟王小虎平视。 “你爹妈呢。” “死了。”王小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爹是拉洋车的,前年让一个小鬼子拿枪托砸了脑袋,回来躺了三天,没了。我妈去讨说法,被推了一把,摔在台阶上,也没了。” 何雨天没说话。 王小虎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画的那些圈。大的套小的,一圈一圈,像靶子。他用脚把那些圈蹭掉了,地上留下一片灰。 “我跟我奶奶过。奶奶去年也没了。”他抬起头,眼睛还是亮的,但眼眶红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干。”王小虎也站起来,两只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杀小鬼子。给我爹妈报仇。” “你知道杀小鬼子意味着什么。” “知道。会死。” “怕不怕。” 王小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怕。反正我也没有别人了。” 何雨天看着他。这孩子眼神里没有那种冲动上头的光,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九岁。一个人没了爹妈,没了奶奶,自己活了这么久,不是靠冲动能活下来的。 “跟着我可以,但要听我的。”何雨天说,“不能冲动,不能跟任何人说。跟谁都不能说,说了就是死。”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何雨天往前走了一步,离王小虎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你要是被抓了,让人打一顿,什么都往外说,害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我,是我全家,是陈叔叔,是很多很多人。” 王小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他没往后退。 “我不会说。打死我也不说。” 何雨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墙上划了一道。 “你爹妈的事,我记下了。”他用石子点着墙上那道白印,“但你要记住,杀小鬼子不是为了报仇。报仇是一时的事,杀鬼子是为了以后没有鬼子。” 王小虎没听懂,但他点了点头。 “哥。”他突然叫了一声,然后跪下来了。 何雨天愣了一下。王小虎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额头磕在砖头上,咚的一声。 “哥,我这条命交给你了。” 何雨天伸手把他拽起来。王小虎的额头磕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他拿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脸上糊了一道红印。 “不要命。”何雨天说,“要活着。活着才能杀更多小鬼子。” 王小虎点了点头。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一个窝头,递给他。窝头是张雨馨早上塞的,还温着。 “吃了。” 王小虎接过窝头,咬了一口,没嚼,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小虎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啃。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仔细,连掉在手心里的渣子都舔干净了。 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等他吃完。 “你住哪儿。”何雨天问。 “隔壁胡同,王记豆腐坊后头那间小屋。我爹以前租的,房东没赶我。” “明天下午,你在胡同口等我。我给你安排活儿。” “什么活儿。” “先盯人。不杀人。” 王小虎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行。”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小虎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块石头,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大的套小的,一圈一圈。 何雨天回了四合院。 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弹弹珠,看见何雨天进来,举着一颗蓝色的弹珠冲他喊:“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挺好。”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妈。” “嗯。” “隔壁胡同有个孩子,叫王小虎。爹妈都没了,一个人过。明天我带他来,你给他看看身子。” 张雨馨把药罐从灶上提下来,滤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给何雨天。 “行。” 何雨天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但习惯了。 柳如烟从炕沿上下来,走到何雨天旁边,压低声音。 “那孩子可信吗。” “不知道。先看看。” “你不怕他是探子?” “探子不会跪下来磕头。” 柳如烟没再问,把红绳收起来,出了屋。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还在,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想着王小虎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额头磕在砖头上,咚的一声。那声音不大,但何雨天记住了。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闫学武说他们家以前住洋楼。洋楼是什么样的。” “就是楼。砖头的,好几层高。” “咱家什么时候能住洋楼。” 何雨天没回答。柱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王小虎的事。这孩子是块料,有胆量,有狠劲,但年纪太小,容易出事。得慢慢教,先学盯人,再学动手。第一课,学会不发抖。第二课,学会狠。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王小虎心里的那根刺,看不见,但扎得很深。 窗外的天黑了。何雨天听见隔壁胡同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明天,王小虎会在胡同口等他。 第37章 王小虎的第一课 第二天下午,何雨天带着王小虎出了城。 王小虎换了一件稍微干净点的衣服,但还是一样大,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两截细胳膊。他跟在何雨天后面,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一脚一脚踩在地上,像要把路面踩出坑来。 “哥,咱去哪儿。”王小虎问。 “城外。找个没人的地方。” “干嘛。” “教你点东西。” 王小虎没再问,跟着走。出城的时候,黑痣伪军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歪在一边,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两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没醒。 城外那片荒地,何雨天来过好几次。以前是庄稼地,后来小鬼子把地占了,修了条公路,两边的地就荒了。野草长到膝盖高,黄不拉几的,风一吹哗哗响。地上有几棵野生的蓖麻,叶子被虫子咬得全是洞。 何雨天从腰间抽出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尖朝下,扎在地上。 “你带刀了没有。” 王小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不长,但磨得挺亮。刀柄是木头做的,磨得发黑,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我爹留下的。”他说,“以前他切水果用的。” 何雨天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轻,太轻了,不够分量。但比没有强。 “你知道这刀是干什么用的。” “切水果的。”王小虎说。 “从今天起,不是了。” 何雨天走到荒地边上,那里竖着一根木桩,不知道以前是拴什么的。他从地上拔了几把干草,绑在木桩上,捆成一个人形。又捡了块破布,蒙在最上面,当脑袋。 “这是靶子。”何雨天说,“你每天扎它一百下。什么时候一刀能扎进要害,什么时候跟我出任务。” 王小虎看着那个草人,咽了口唾沫。 “什么叫要害。” 何雨天走到草人跟前,用手指头点着几个地方。 “脖子。心口。后腰。太阳穴。这些地方,一刀下去,人就没了。” 王小虎盯着那几处地方,嘴里念叨着:“脖子,心口,后腰,太阳穴。” “记住没有。” “记住了。” 何雨天把刀还给他。王小虎接过刀,走到草人跟前,举起手,比划了一下。他的手在抖,刀尖晃晃悠悠的,对不准地方。 “抖什么。”何雨天说。 “没……没抖。” “没抖你刀晃什么。” 王小虎咬着嘴唇,把刀握得更紧了。刀柄硌着他的手掌,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草人的脖子扎过去。刀偏了,扎在肩膀上,扎进去半寸,拔出来,草屑掉了一地。 “脖子在这儿。”何雨天走过去,用手指头戳了戳草人脖子的位置,“不是肩膀。你连脖子和肩膀都分不清?” 王小虎的脸涨红了。他重新站好,握刀,瞄准,扎。这次扎在心口的位置,但刀尖歪了,斜着进去,没有穿透。 “力气不够。”何雨天说,“你这一刀,连棉袄都扎不透。” “我使劲了。” “使劲不是光胳膊使劲。腰,腿,全身的力气拧成一股,从脚底板传到手上。”何雨天站在他旁边,做了个扎刀的动作,很慢,但很稳,“看着。脚站稳,膝盖微屈,腰转,肩膀送,手臂伸。一气呵成。” 王小虎学着他的样子,站好,屈膝,转腰,送肩,手臂伸直。刀尖扎进草人的心口,这次进去了,但没到底。 “还行。再来。” 王小虎把刀拔出来,又扎。一下,两下,三下。他的手不抖了,但准头还是差,十下里有三四下扎偏。 何雨天蹲在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小虎。 “歇会儿。吃完再练。” 王小虎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哥,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怕不怕。” 何雨天把另一半窝头塞嘴里,嚼着,没急着回答。 “怕。”他说,“但怕也得干。你不干,别人就得死。” “杀的是什么人。” “小鬼子。” 王小虎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窝头全塞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个鸡蛋。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站起来,走到草人跟前,又开始扎。 一刀,两刀,三刀。这回准头好了点,十下里只有一两下偏。 何雨天看着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那两个小鬼子,一个捂嘴割喉,一个从背后捅进后颈。手没抖,但心跳得厉害,跳得胸口疼。杀完了,把尸体拖到暗处,手在衣服上蹭血,蹭了半天还是黏糊糊的。回到四合院,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看了半宿,没睡着。 他不怕,但他记住了。记住那种感觉,记住血喷在手上的温度,记住小鬼子倒下去时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声音。 王小虎扎了大概四五十下,胳膊抬不起来了。刀握不住了,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行了。今天到这儿。”何雨天站起来,把刀捡起来,递还给他,“明天接着练。” 王小虎接过刀,在裤腿上擦了擦,塞回口袋。他的右手在抖,不是怕,是累。 两个人往回走。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醒了,坐在岗亭里啃烧饼。看见何雨天和王小虎走过来,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又捡一个?” 何雨天没理他。王小虎低着头,从他面前走过去,步子很快。 回到胡同口,柳如烟正蹲在墙根底下翻绳。她看见王小虎,上下打量了一眼,没说话。 “如烟,这是我跟你说的王小虎。”何雨天说。 柳如烟站起来,把红绳收进口袋,冲王小虎点了点头。 “你的事,雨天跟我说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跟着他干,别拖后腿。” 王小虎看了何雨天一眼,又看了看柳如烟,点了点头。 “我回去了。”王小虎说完,转身往隔壁胡同走了。他走路的姿势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步子没变,但肩膀挺起来了。 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才开口。 “你把一个孩子拖进来,不怕害了他?” 何雨天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墙上划了一道。 “在这个年头,活着就是害。杀小鬼子,是救他。” 柳如烟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拿出红绳,又开始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她看了看,没拆。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了院子。 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弹弹珠。闫学武赢了,柱子不服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洋画,啪地拍在地上。 “我拿这个跟你赌。” “我不要洋画,我要弹珠。”闫学武说。 “弹珠没了,就剩洋画了。” “那算了。”闫学武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柱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洋画,气得脸通红。 何雨天从他旁边走过去,没停。柱子叫住他。 “哥,你帮我跟闫学武说说,让他跟我玩。” “人家不玩你就找别人玩。刘铁柱呢。” “刘铁柱在家帮他妈干活呢。” “那就自己玩。” 柱子瘪了瘪嘴,把洋画塞进口袋,跑去找柳如烟了。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 “妈。” “嗯。” “隔壁那个王小虎,明天让他来家里吃饭。一个人,没人给他做饭。” 张雨馨把药罐从灶上提下来,滤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给何雨天。 “行。让他来。” 何雨天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碗还给张雨馨,躺在炕上。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那个王小虎是谁。” “隔壁胡同的。以后你叫他小虎哥。” “他比我大?” “跟你一样大。” “那我不叫哥。”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他要是比我厉害,我就叫。”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你也就这点出息。” 柱子嘿嘿笑,没再说话,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王小虎扎草人的样子。手抖,准头差,力气不够。但那股狠劲在,眼神在。有这两样,别的都能练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还在。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明天,王小虎还会在荒地等着他。 一百刀。一刀都不能少。 第38章 小鬼子医院 陈翰文蹲在何家灶台边上,手里捧着一碗凉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吐在地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何雨天。 “根据地的电报。伤员太多,磺胺已经断了好几天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灶台咕嘟声都能盖住,“你再不想办法,就得看着人死了。” 何雨天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就几个字,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急需药品,速筹。”他把纸条凑到灶火跟前,点着了,扔进灶膛里。火苗舔了一下,纸就卷起来,变成灰。 “哪家医院。”何雨天问。 “陆军医院,东城,王府井往北。”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小鬼子最大的医院,里头存了不少药。但防守不算严,毕竟在城里,小鬼子没想到有人敢动他们的医院。” “你去看过没有。” “看过。门口两个岗哨,院子里有个巡逻队,三个人,半个小时转一圈。药品库在医院后面,单独一间屋子,铁门,挂着一把大锁。”陈翰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守卫不严,但锁不好开。你要是撬不开,就白跑一趟。” 何雨天没说话。他在心里盘算着。撬锁,他学过。上辈子在部队的时候,有个老兵教过他,用两根铁丝,捅几下就能开。但这辈子还没试过。 “给我三天。”何雨天说。 第二天,何雨天去了东城。 他蹲在陆军医院对面的茶馆门口,要了一碗茶,没喝,搁在地上。茶馆老板是个胖子,围裙上全是茶渍,看见一个小孩蹲在门口,也没赶,忙自己的去了。 医院大门朝南,门口两个小鬼子兵,枪上着刺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院子里时不时有人进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穿军装的伤员,还有几个穿和服的女人,不知道是护士还是家属。何雨天盯着后院的方向,从大门侧面能看到药品库的屋顶,灰瓦,跟别的屋子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他等了半个钟头,站起来,绕着医院走了一圈。 医院后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那头是居民区,这头是医院的后墙。后墙上有一扇铁门,关着的,门锁锈迹斑斑。何雨天蹲在巷口,假装系鞋带,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从后门出来,掏钥匙开了锁,门开了,他出去了,又把门锁上。 何雨天记住了那把锁的样子。不是普通的挂锁,是那种老式的铁锁,锁鼻子长,锁体大,得用大号钥匙才能开。 第三天,他又去了一趟。这次他带了工具——两根铁丝,是从柳如烟翻绳的红绳里抽出来的,细细的,但够硬。他蹲在巷子里,把那根锁研究了半天,用铁丝捅了几下,锁没开,但知道了里面的结构。 晚上,何雨天把计划跟陈翰文说了。 “明天晚上八点,你在医院后巷等我。我先放火,引开守卫。火着了以后,门口那两个岗哨可能会去救火,院子里巡逻的也会过去。你趁乱从后门进去,撬锁的事我来办。” “你一个人行吗。”陈翰文问。 “行。”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晚上,何雨天七点半就到了。 天已经黑了,医院门口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层旧报纸。两个岗哨还在,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蹲着的那个在抽烟,烟头的火一明一暗。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 何雨天绕到后巷。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蹲在墙根底下,从空间里摸出几块破布和一小瓶煤油。破布是从家里灶台边上拿的,张雨馨本来要扔的,何雨天留着了。他把煤油倒在破布上,揉成一团,走到巷子另一头,那里堆着几个垃圾桶和一堆旧木箱。 他把浸了煤油的破布塞进木箱底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火柴是陈翰文给的,红头的,划一下就能着。他划了一根,火苗蹿起来,差点烧到手指头。他把火柴扔到破布上,火呼地一下就起来了。 木箱是干的,烧得快,火苗蹿起一人多高。垃圾桶是铁的,烧不着,但里面的垃圾着了,冒出一股黑烟,呛得何雨天咳嗽了两声。 他赶紧退到暗处,蹲着。 火光照亮了半条巷子。医院里的人看见了,有人喊了一声日语,接着是跑动的脚步声。后门开了,两个小鬼子跑出来,手里拎着水桶,朝火那边跑。前门的人也惊动了,岗哨跑了一个,另一个还在,但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何雨天从墙根底下摸到后门口。门没锁,刚才跑出去的人急着救火,忘了锁。他推开门,闪进去。 药品库在医院后面,单独一间屋子,铁门,挂着一把大锁。何雨天蹲在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根铁丝,塞进锁眼。他上辈子学的那点撬锁手艺,这辈子第一次用。铁丝在锁眼里捅了几下,碰到弹子了,他慢慢转动,找到位置,用力一拧。 咔哒。 锁开了。 何雨天把锁摘下来,推开铁门。屋里黑漆漆的,一股药味扑面而来,混着酒精和福尔马林的味道,呛得他直皱眉头。他从空间里摸出一个手电筒,打开,照了一圈。 架子。全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箱子,箱子外面印着日文和英文。何雨天不认识日文,但他认识那几个英文——Sulfa,penicillin,morphine。磺胺,盘尼西林,吗啡。 他来不及细看,把架子上的箱子一箱一箱往空间里收。磺胺,二十箱。盘尼西林,十五箱。吗啡,五箱。麻醉剂,五箱。绷带和纱布,五箱。一共五十箱。 他扫了一眼,架子上还有一些医疗器械,手术刀、止血钳、针管什么的。他也收了,装了两箱。 收完以后,他把铁门拉上,锁挂回去。外面还在救火,人声嘈杂,水桶碰地的声音叮叮当当。何雨天从后门溜出去,巷子里的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几个小鬼子正在往余烬上泼水,白烟冒起来,糊了一巷子。 陈翰文蹲在巷口,看见何雨天出来,站起来,跟着他走。两个人一直走到胡同拐角,才停下来。 “得手了。”何雨天说。 “多少。” “五十箱。磺胺,盘尼西林,吗啡,麻醉剂,还有绷带。” 陈翰文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他的眼眶红了,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 “五十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有点抖,“这能救几百个伤员。”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空间里把药品一箱一箱取出来,堆在墙根底下。五十箱,摞了半人高。陈翰文蹲在那些箱子前面,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那箱磺胺,手指头在上面停了好久。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人。”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跑了。 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等着。巷子里安静了,火已经灭了,医院那边也没什么动静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等了大约一刻钟,陈翰文带着七八个人回来了。他们推着两辆板车,把药品箱子搬上去,用稻草盖住,绳子勒紧。 陈翰文走到何雨天跟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散开。 “这批药,够根据地用好几个月。”他说。 “不够再来。”何雨天说。 陈翰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地上摁灭了。 “你小心点。医院丢了这么多药,小鬼子肯定要查。” “查就查。查不到我头上。” 陈翰文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跟着板车走了。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看着板车越走越远,消失在黑暗中。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柱子已经睡了,张雨馨那屋的灯还亮着。何雨天翻墙进去,蹲在墙根底下缓了一会儿。膝盖没磕破,但裤子上蹭了一大片灰。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喝了。” 何雨天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碗还给张雨馨。 “身上有药味。”张雨馨说。 “医院里蹭的。” 张雨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端着碗进了屋。 何雨天躺回炕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那些药箱子,磺胺,盘尼西林,吗啡。这些药能救几百个伤员,几百个。他不知道那些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但他知道他们会活着。因为他偷了那些药。 柱子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何雨天肚子上。何雨天没搬开,就那么搁着。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那潭死水底下,有人在用他偷的药,缝伤口,接骨头,把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第39章 物资上交 何雨天蹲在破庙的台阶上,等着。 五十箱药品整整齐齐码在菩萨像前面,摞了三层,最上面盖着油布。步枪四十支,用绳子捆成四捆,靠在墙边。子弹箱摞了半人高,粮食袋子堆在角落里,白面、棒子面、小米,三吨,一百多斤一袋,码了二十多袋。 陈翰文带了二十多个人来,推着七八辆板车。驴还是那头瘦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走路打晃。赶车的老头叼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烟灰掉在驴背上,烫得驴直甩尾巴。 “药品先搬。”何雨天指了指菩萨像前面的油布堆。 几个人过来,把油布掀开,露出下面的木箱。箱子上印着日文和英文,磺胺、盘尼西林、吗啡,字不大,但陈翰文看见了,蹲下来,手指头摸着那些字,摸了半天。 “这都是从鬼子医院弄的?”他声音有点哑。 “嗯。”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陈翰文没再问。他站起来,冲那几个人喊:“轻点放,里面是玻璃瓶,碎了你们赔不起。”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搬,两个人抬一箱,走得很慢,怕晃。板车上铺了稻草,箱子搁上去,再用稻草盖住,怕颠。一辆板车能装十五六箱,三辆车装完五十箱,还剩两箱实在没地方,陈翰文自己抱了一箱,另一个年轻小伙子抱了一箱。 步枪和子弹好搬。四十支步枪,两个人扛一捆,扔在板车上。子弹箱沉,一个人搬不动,两个人抬,搁上去的时候板车的车板往下沉了一下。 粮食最费劲。一百多斤一袋,一个人扛不动,两个人抬,走几步就得换手。二十多袋粮食,搬了半个多钟头,所有人的后背都湿透了。 何雨天蹲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搬。陈翰文站在板车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根据地医院院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陈翰文说。 “什么话。” “谢谢北平的同志。” 何雨天没接话。 陈翰文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他说这批药品,够用三个月。” “三个月不够。”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下次我再弄。” 陈翰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何雨天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夜叉。”陈翰文叫他的代号,声音不大,但很重,“你一个人干了我们一个后勤部的事。” 何雨天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别废话了,赶紧拉走。天亮以前得出城。” 陈翰文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冲那几个人喊了一声:“走了。”板车开始动了,驴车走在最前面,车轮碾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推车的人弯着腰,肩膀顶着车板,一步一步往前挪。 何雨天跟了一段。陈翰文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吧。别送了。” “路上小心。” “知道。” 陈翰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何雨天。 “什么东西。”何雨天接住,布包不大,沉甸甸的。 “根据地领导给的。说等抗战胜利了,要给你一个礼物。这个是先给的,算是订金。” 何雨天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怀表。银壳子,表盘发黄,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表壳背面刻着几个字,看不清,他凑到月光底下看了看——“抗日英雄,人民不忘”。 他把怀表揣进怀里,表壳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走了。”陈翰文转过身,跟着板车走了。 何雨天蹲在路边,看着那些板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回走。 系统提示弹出来:“物资已上交。预计间接击杀约300人,折算15人。待后续确认后计入。”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又在。他坐在岗亭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看见何雨天,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又出城了?” “嗯。姥姥家。” “你姥姥家到底在哪儿,改天我也去认认亲。” 何雨天没理他,从他面前走过去。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刘铁柱弹弹珠。刘铁柱输了,柱子赢了一颗蓝色的,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光透过去,蓝汪汪的。 “哥,你看这颗,跟天似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没说话,进了屋。 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回来了。”张雨馨没抬头。 “嗯。” “饿不饿,锅里有棒子面粥。” “不饿。”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九点二十三分。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柳如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块表。 “哪来的。” “陈叔叔给的。” “根据地给的?” “嗯。” 柳如烟没再问,把红绳收起来,出了屋。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看见他手里的怀表,眼睛亮了。 “哥,这是啥。” “表。” “哪儿来的。” “别人送的。” “给我看看。”柱子伸手要抢,何雨天把手缩回去了。 “别弄坏了。看可以,别碰。” 柱子把手缩回去,凑近了看。表盘发黄,指针在走,他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嘟囔着:“这表真好看。哥,等我长大了,你给我也买一块。” “行。” “你说的啊。” “我说的。” 柱子嘿嘿笑,从炕上跳下去,跑出去找刘铁柱了。 何雨天把怀表揣回怀里,表壳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陈翰文说的那句话——“你一个人干了我们一个后勤部的事”。后勤部,管枪,管炮,管粮食,管药。他一个人,全管了。 系统提示又弹出来:“间接击杀30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15人。累计击杀106.55人。空间扩容0.05公里3,当前总容量1.31公里3。”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还在,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裂缝很深,手指头能陷进去。 窗外的天黑了。何大清那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 何雨天摸了摸怀里的表。 抗日英雄,人民不忘。 他还没当英雄呢。他只是个杀鬼子、偷药品、送物资的九岁孩子。但根据地的人叫他英雄。陈翰文叫他夜叉。他爹叫他雨天。柱子叫他哥。 这些名字,他都要对得起。 窗外的灯灭了。院子里安静了。贾张氏在打呼噜,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 何雨天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事要做。 第40章 第四次集中上交 何雨天蹲在城外那片乱葬岗边上,嘴里嚼着一根草茎,苦的。他等了不到一个钟头,远处就传来驴叫和板车的轱辘声。这次来的人多,他数了数,五十多个,推着二十几辆板车,还有五头驴。驴瘦,但比上次那几头精神点,至少走路不打晃。 陈翰文走在最前面,头上戴着那顶破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他走到何雨天跟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 “东西在哪儿。”他问。 “分了三处。砖窑,破庙,桥洞。”何雨天把那根嚼烂了的草茎吐出来,“砖窑里的最多,先从那儿搬。” 陈翰文站起来,冲身后那五十多个人挥了挥手。一群人推着板车,浩浩荡荡往砖窑去了。 砖窑里的东西堆了半屋子。步枪,一百支,用油布裹着,捆成十捆。机枪,四挺,拆开了,枪管、枪身、弹链分开放。迫击炮,三门,炮管锃亮,底座沉得要命。子弹,八万发,装在一个个木箱里,摞了半人高。炮弹,一百五十发,每发都用油纸包着,怕受潮。粮食,八吨,白面、棒子面、小米,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药品,五十箱,磺胺、盘尼西林、吗啡,还有绷带和酒精。 陈翰文走进砖窑,看着那堆东西,半天没说出话。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手心里碾灭了。 “这得搬一天。”他说。 “那就搬一天。”何雨天蹲在砖窑门口,看着他。 五十多个人开始搬。步枪两个人扛一捆,机枪一个人扛一挺,迫击炮两个人抬一门,子弹箱两个人抬一箱,粮食袋子两个人抬一袋,药品箱子一个人抱一箱。砖窑里灰尘大,搬一会儿就呛得咳嗽,有人拿袖子捂着嘴,有人干脆不捂,咳两声接着搬。 何雨天蹲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有个年轻小伙子从他面前走过去,怀里抱着两箱磺胺,走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何雨天伸手扶了一把,箱子没掉。 “慢点。摔了你就赔不起。”何雨天说。 那小伙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抱着箱子走了。 陈翰文站在板车边上,指挥装车。步枪搁在最底下,上面放子弹箱,再上面放粮食袋子,药品箱子搁在最上面,怕压。迫击炮和机枪单独装一辆车,用稻草裹着,绳子勒了一道又一道。 “你这迫击炮哪儿弄的。”陈翰文问。 “上次伏击小鬼子中队掉的。” “掉的?”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砖窑里的东西搬了两个多钟头,才搬完。二十几辆板车装满了大半,驴累得直喘,赶车的老头蹲在驴旁边,拿手给它扇风。 “下一处。”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领着他们往破庙走。 破庙里的东西少一些。步枪五十支,机枪一挺,迫击炮没有,子弹两万发,炮弹五十发,粮食两吨,药品没有。何雨天把上次从医院偷的药全放在砖窑了,破庙里只放武器和粮食。 又搬了一个多钟头。 第三处是桥洞底下。这里放的是剩下的粮食和几箱子弹。粮食不多,两吨,子弹几千发。何雨天钻进桥洞,把粮食袋子一袋一袋往外滚。陈翰文在外面接着,接一袋摞一袋。 “你一个人搬进来的?”陈翰文问。 “嗯。” “你才九岁。” “我力气大。” 陈翰文没再问。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五十多个人忙活了一整天,午饭都没吃,就着凉水啃了几口干粮。何雨天从怀里掏出张雨馨塞给他的窝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递给陈翰文。陈翰文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这批武器,能武装一个营。”陈翰文说,嘴里还含着窝头,声音含混。 “不够。”何雨天蹲在板车旁边,捡起一根从麻袋里掉出来的子弹,塞回去,“我要武装一个团。” 陈翰文把那口窝头咽下去,看着何雨天。 “你一个人,武装一个团?” “一个人不行就两个人。两个人不行就四个人。”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反正最后要武装到把小鬼子赶出中国。” 陈翰文没接话。他把剩下的窝头全塞嘴里,嚼了好一会儿,咽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根据地最近打了几场大仗。”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用了你送的武器,歼灭小鬼子五百多人,伪军八百多人。” 何雨天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千三百人,按二十比一折算,到他头上就是六十五个人。加上之前的一百零六点五五,总一百七十一点五五。空间从一点三一公里3扩容到三公里3,翻了一倍还多。 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130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65人。累计击杀171.55人。空间扩容至3公里3。”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上边说了一句话。”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什么话。” “北平的‘夜叉’,是咱们根据地的财神爷。”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有灰,还有干了的血点子,发黑。他拿脚在地上蹭了蹭,没蹭掉。 “财神爷不敢当。”他说,“能杀鬼子就行。” 陈翰文笑了一下,笑得不自然,嘴角扯了扯。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又揣回去。 “五点了。得走了,天黑以前得送到下一站。” 他转过身,冲那五十多个人喊了一声:“走了!”板车开始动了。驴车走在最前面,车轮碾在土路上,扬起一路灰尘。推车的人弯着腰,肩膀顶着车板,一步一步往前挪。 何雨天蹲在路边,看着那些板车越走越远。陈翰文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何雨天没挥手,就那么蹲着。 板车变成黑点,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生面孔。生面孔年轻,二十来岁,脸上有颗痣,长在嘴角边上,像颗黑豆。他看了何雨天一眼,没拦他。 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听见他在后面跟另一个人说话。 “这小孩谁家的。” “何家的,就前面那个四合院。” “老往外跑?” “跑就跑呗,一个小孩,能干什么。” 何雨天没回头。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弹弹珠。闫学武赢了,柱子不服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洋画,啪地拍在地上。 “我拿这个跟你赌。” “我不要洋画,我要弹珠。” “弹珠没了。” “那就别赌了。”闫学武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柱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洋画,气得脸通红。看见何雨天进来,他跑过来告状。 “哥,闫学武不跟我玩了。” “人家为什么不跟你玩。” “他说我老输,没意思。” “那你赢他一次不就行了。” “我赢不了。”柱子的嘴巴瘪了瘪,“他太厉害了。”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赢不了就练。练到能赢为止。” 柱子捂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跑去找柳如烟了。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回来了。”张雨馨没抬头。 “嗯。” “饿不饿,锅里有棒子面粥。” “不饿。”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五点四十三分。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柳如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块表。 “陈叔叔又来了?” “嗯。” “送了什么东西。” “枪,炮,子弹,粮食,药。够打一个营的。” 柳如烟没再问,把红绳收起来,出了屋。 何雨天把怀表揣回怀里,表壳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陈翰文说的那句话——“根据地的财神爷”。财神爷是送钱的,他是送命的。小鬼子的命。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身上有灰。” “嗯。蹭的。” “你又去姥姥家了?” “嗯。” “下次带我去呗。” “行。” 柱子嘿嘿笑,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裂缝又长了,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空间三公里3了。三公里3能装多少东西?能装一个团的武器,能装几百吨粮食,能装几千箱药品。但装不下他想杀的小鬼子的数量。那得用命来装。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那潭死水底下,有人用他送的枪在打鬼子,用他送的炮在轰碉堡,用他送的药在救伤员。 第41章 第一滴血 王小虎练了整整两个月。 每天下午,城外那片荒地,草人换了好几个。第一个草人被扎得稀烂,稻草从破布里漏出来,风一吹就散。第二个草人他扎得更紧,但没撑过一个月,胸口那块被扎出一个大窟窿,能从前面看到后面。现在用的是第三个,木头桩子,外面裹了麻袋,麻袋上画了脖子、心口、后腰、太阳穴四个圈。 何雨天蹲在旁边,看他扎。一刀,两刀,三刀。刀刀都扎在画圈的位置,不偏不倚。手不抖了,刀尖进去的深度也够了,拔出来的时候麻袋上留下一个口子,能看到里面的木屑。 “行了。”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天出任务。” 王小虎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塞回口袋。他的手指没抖,但脸色白了点。 “杀谁。”他问。 “伪军一个小队长,姓马,叫马德胜。赵德胜你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翻译官,死了。” “马德胜跟赵德胜不一样。赵德胜是替鬼子指认好人,马德胜是直接动手。上个月他在东城抓了一个学生,没送到宪兵队,自己拿皮带抽,抽了一个多钟头,那学生两条腿都断了。”何雨天从腰间抽出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圈,“这种人,不该活着。” 王小虎点了点头。 “他在哪儿。” “每天下午五点多从衙门出来,走灯市口那条巷子。跟周二麻子、赵德胜走的是同一条路。”何雨天把手术刀别回去,“那条巷子风水不好,专收汉奸的命。” 两个人出了城,又从城外绕回来,从南边进城。何雨天不让王小虎跟他一起走,怕被人看见。王小虎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隔着几十步远。 灯市口那条巷子,何雨天来过好几次了。周二麻子在这儿死的,赵德胜也是在这儿死的。巷子不长,两头通,中间有一个拐角。拐角处没灯,黑。何雨天蹲在拐角,王小虎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小刀,攥得指节发白。 “待会儿人来了,你别动。”何雨天说,“等我按住他,你动手。” “为什么不是我一个人。”王小虎的声音有点紧。 “第一次,我带你。以后你自己来。” 王小虎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刃磨了两个多月,磨得锃亮,能照见他的脸。他的脸有点白,嘴唇干裂,起了皮。 等了不到一刻钟,脚步声来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走得很慢,还哼着小曲。何雨天听出来了,是马德胜。那个步态,那个节奏,他盯了三天,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何雨天从拐角探出头,看见一个矮胖的身影走过来。穿着伪军制服,腰里别着盒子炮,帽子歪戴着,嘴里叼着烟卷,烟头的火一明一暗。 他缩回去,冲王小虎做了个手势。 马德胜从拐角转过来。 何雨天扑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手术刀抵在脖子上。马德胜的身体僵住了,烟卷从嘴里掉下来,落在地上,溅出一串火星。 王小虎从旁边冲出来,举起刀,对准马德胜的胸口扎过去。 刀尖扎进去了,但位置偏了,没扎到心口,扎在肩膀上。马德胜闷哼了一声,身体扭了一下,何雨天差点没按住。王小虎把刀拔出来,血跟着喷出来,溅在他手上,脸上。他的脸白了,白得跟纸一样。 “心口。”何雨天低声喊了一句。 王小虎咬着牙,又扎了一刀。这次扎准了,刀尖从肋骨缝隙里穿进去,直没到刀柄。马德胜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王小虎松开刀柄,往后退了两步,靠墙站着。他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打摆子。 何雨天把马德胜身上的枪和子弹搜了,尸体拖到巷子尽头的沟里,扔下去。那条沟已经扔了三个人了,周二麻子,赵德胜,现在是马德胜。沟快满了。 王小虎还靠墙站着,手抖得握不住拳头。他的脸上有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何雨天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把小刀拿过来。刀上全是血,刀刃上还挂着一小块布条,是马德胜制服上的。他在马德胜的衣服上把刀蹭干净,塞回王小虎手里。 “干得好。”何雨天说。 王小虎没说话。他蹲下来,双手撑着地面,开始吐。晚上吃的窝头全吐出来了,酸水也吐出来了,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在干呕。 何雨天蹲在旁边,没催他。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那两个小鬼子,一刀割喉,一刀扎后颈。他没吐,但他的心跳得厉害,跳得胸口疼。每个人不一样,有人吐,有人不吐。吐不是坏事,说明你还把人当人。 王小虎吐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子上的血蹭到脸上,糊了一片。 “哥。”他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声音不抖了,“我不怕了。” 何雨天看着他。王小虎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嘴唇上还有吐完的酸水,他拿手背擦了一下。 “吐完了,站起来。这才刚刚开始。”何雨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洗洗。”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何雨天走在前面,王小虎跟在后头。出巷口的时候,王小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沟,沟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两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没醒。 回到胡同口,柳如烟正蹲在墙根底下翻绳。她看见王小虎脸上的血,手里的红绳停了一下。 “受伤了?”她问。 “不是我的。”王小虎说。 柳如烟看了何雨天一眼,没再问。她把红绳收起来,进了院子。 何雨天领着王小虎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让他洗脸。王小虎接过水瓢,浇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冲出一道道红印子。他洗了两遍,脸上干净了,但衣服上的血洗不掉,一片一片的,发黑。 “回去换件衣服。”何雨天说。 “我就这一件。”王小虎低下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血。 何雨天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柱子的旧褂子,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拿出去递给王小虎。 “穿上。这件给你了。” 王小虎接过褂子,没穿,抱在怀里。 “哥。” “嗯。” “我明天还练。” “练。一天都不能停。” 王小虎点了点头,抱着褂子走了。他走路的姿势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步子没变,但肩膀挺得更直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王小虎击杀1人。因使用宿主提供的训练和武器(小刀),按间接击杀规则20:1折算,计入击杀数0.05人。无掉落。”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0.05,少得可怜。但王小虎迈出了第一步,这一步比什么都值。 他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那孩子走了?”张雨馨没抬头。 “走了。” “衣服上的血,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别人的。” 张雨馨没再问。她把药罐从灶上提下来,滤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给何雨天。 “喝了。” 何雨天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碗还给张雨馨,躺在炕上。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王小虎刚才来咱家了?” “嗯。” “他脸上有血。” “蹭的。” “哦。”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哥,王小虎是不是跟你干一样的事。” 何雨天没回答。柱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睡着了。 何雨天盯着房梁。裂缝又长了一点,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想起王小虎蹲在路边吐的样子,想起他站起来说“我不怕了”的样子。这个孩子,从今天起,跟他一样了。手上沾了血,再也洗不干净。但他不后悔。王小虎也不后悔。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那潭死水底下,又多了一个人。一个跟他一样,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第42章 柳如烟受伤 何雨天从城外回来,进胡同的时候,看见柳如烟蹲在自家门口。 她额头上包着一圈纱布,纱布上渗出一片红,红的发黑。张雨馨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碘酒和棉球,正在给她擦伤口。柳如烟咬着嘴唇,没出声,但手指头攥着膝盖,攥得指节发白。 何雨天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块纱布。血还在往外渗,碘酒一擦,纱布上晕开一片黄。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冷。 “没事,摔了一下。”柳如烟没抬头。 “摔的?在哪儿摔的。” “胡同口。踩石头上了。” 何雨天盯着她看了两秒。柳如烟不看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裤腿上的线头。 张雨馨把碘酒瓶盖拧上,站起来,看了何雨天一眼。那眼神不对,有话要说,但当着柳如烟的面没说。 “妈。”何雨天叫了一声。 张雨馨没应,端着药箱进了屋。 何雨天蹲在柳如烟旁边,没动。柳如烟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蹲着。柱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柳如烟额头上的纱布,吓了一跳。 “如烟姐,你头破了。” “没事,破了点皮。” “疼不疼。” “不疼。” 柱子蹲下来,凑近了看。柳如烟把他推开。“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柱子瘪了瘪嘴,跑去找闫学武了。 何雨天站起来,进了屋。张雨馨正在灶台前收拾药箱,碘酒瓶搁在架子上,棉球扔进垃圾桶里。她听见何雨天进来,没回头。 “妈,如烟怎么伤的。” 张雨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碘酒瓶从架子上拿下来,又搁上去。 “在伪政府门口。她在那儿卖烟,被一个伪军怀疑了。伪军追她,她跑进胡同,摔在台阶上,磕破了头。” 何雨天没说话。他走到灶台边上,把那把手术刀从腰间抽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刃已经很利了,但他还是在蹭,蹭得嚓嚓响。 “雨天。”张雨馨转过身来,看着他。 “嗯。” “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 “你那把刀磨得那么快,你想干什么。” 何雨天把手术刀别回腰间,从灶台上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 “谁伤的。” “一个伪军,我不认识。你问如烟,她也不一定知道名字。”张雨馨走到他跟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雨天,你听我说。现在不能去。你去了,打了那个伪军,小鬼子会查。一查就会查到如烟头上,查到咱们家头上。你想想,值得吗。” 何雨天没动。他的肩膀绷着,像一块石头。 “她头上缝了三针。”他说。 “我知道。” “三针。要是再偏一点,就扎到眼睛了。” “我知道。”张雨馨的声音大了一点,“但你现在去,不是帮她,是害她。” 何雨天把抹布扔在灶台上,出了屋。 柳如烟还蹲在门口,纱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她抬起头,看着何雨天,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何雨天蹲在她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他把怀表揣回去,看着柳如烟。 “谁。” 柳如烟低下头。 “我问你谁。” “我不知道名字。”柳如烟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吹散,“脸上有颗痣,在左边嘴角。瘦高个,眉毛很浓。” 何雨天记住了这些特征。 “何雨天。”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别去。我没事,真的。” “你头上缝了三针,叫没事?” “比死强。” 何雨天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柳如烟也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 “你不能去。那是伪军,有枪。” 何雨天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有枪的,我杀得还少吗。” 他转身要走。柳如烟追了两步,拉住他的胳膊。她的手指头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何雨天!” 何雨天站住了,没回头。 张雨馨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拉住何雨天的胳膊。 “你冷静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在地上,“现在去,会连累全家!你想想柱子,想想你爹,想想如烟!你出了事,这个家怎么办!” 何雨天的肩膀松了一点。 张雨馨把他拽回院子里,按在门槛上坐下。她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水,递给他。何雨天没接,碗搁在膝盖上,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何雨天。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纱布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硬痂,绷在上面。 “我没事。”她又说了一遍。 何雨天端起那碗水,一口气喝了。碗底还剩一点,他倒在地上,水渗进砖缝里,很快就没了。 “明天开始,你别去伪政府门口卖烟了。”他说。 “那去哪儿。” “换地方。陈叔叔会安排。” 柳如烟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笑得合不拢嘴。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何雨天没看他。柱子凑过来,看见他脸色不对,把弹珠塞进口袋,小声问:“哥,你咋了。” “没事。” “如烟姐的头是不是很疼。” “嗯。” “我上次磕破了头,疼了好几天。”柱子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妈给我抹了药,后来就不疼了。” 何雨天没接话。 柱子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天快黑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易中海那屋的灯亮了,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刘海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何雨天站起来,进了屋。 柳如烟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红绳缠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 何雨天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糖,用纸包了,搁在柳如烟旁边。 “妈说红糖补血。你多喝点。” 柳如烟看着那包红糖,没动。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又长了一点,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脑子里转着柳如烟说的那几个特征——左边嘴角有痣,瘦高个,眉毛浓。他把这个人记住了。现在不能动,但总有一天,他会找到这个人。 柱子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明天还出去不。” “出去。” “去哪儿。” “有事。” “哦。”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闭着眼睛。柳如烟那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他听见张雨馨在那边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柳如烟嗯了一声。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那潭死水底下,有人伤了柳如烟。他会找到那个人。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第43章 伪军的血 何雨天等了三天。 不是他不想动,是张雨馨那句话把他摁住了——“现在去,会连累全家”。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把那道裂缝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裂缝不会跑,李老四也不会跑。 第一天,他去伪政府门口转了一圈。柳如烟不在这儿卖烟了,换了一个老头,蹲在台阶上,面前摆着几盒哈德门,生意冷清。门口站岗的伪军有两个,一个胖子,一个瘦子。瘦子左边嘴角有颗痣,眉毛浓,瘦高个。何雨天蹲在对面,看了他半个钟头,记住了他的脸。 第二天,他又去了。这次他跟着那个瘦子,看他下班以后去哪儿。瘦子下了岗,换了便衣,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往南走了。何雨天跟了他两条胡同,看他进了一间矮房,门口有个女人在生炉子,烟熏火燎的。何雨天蹲在巷口,等了一会儿,那瘦子没出来。他问旁边一个遛弯的老头:“大爷,那家姓什么?”老头看了一眼,说:“姓李,好像是叫李老四。伪军。”何雨天点了点头。 第三天,何雨天动手了。 天擦黑的时候,李老四从家里出来,一个人,没带枪。他穿着便衣,手里拎着一个酒瓶子,晃晃悠悠往胡同里走。何雨天跟在他后面,隔着几十步远。李老四走到胡同拐角,停下来,靠着墙根,拧开酒瓶盖,灌了一口。酒辣,他呲了呲牙,拿袖子擦了擦嘴。 何雨天从拐角转出来,站在他面前。 李老四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孩子。他眯着眼睛,酒劲上头,看人有点重影。“你谁家的小孩,挡我道。”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手术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尖朝下,刀刃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李老四的酒醒了一半。他看清了那把刀,看清了何雨天的眼睛。那眼神不是小孩该有的眼神,是那种见过血、杀过人的眼神。他的手一抖,酒瓶子掉在地上,碎了,酒淌了一地。 “你……你要干什么。”李老四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细。 “你前几天推了一个卖烟的女孩。”何雨天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头上磕破了,缝了三针。” 李老四的脸白了。他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墙,没地方退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我不知道她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知道什么。不知道她是卖烟的,还是不知道她是个孩子。” 李老四的膝盖软了,跪在地上。他双手合十,朝何雨天作揖,作得很快,像鸡啄米。“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推了她一下,我不知道她会摔倒……” “推了一下。”何雨天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抵在李老四的喉咙上,“你推她的时候,她在跑。你在追她。你追她干什么。” 李老四的嘴张着,合不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喉咙上挨着刀刃,能感觉到凉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敢咽唾沫。 “我……我以为她是抗日分子……”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抗日分子。”何雨天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一点皮,血珠子渗出来,“抗日分子长什么样。长什么样你告诉我。” 李老四说不出话。他的眼泪下来了,鼻涕也下来了,糊了一脸。裤裆湿了一片,尿骚味混着酒味,熏得何雨天直皱眉头。 何雨天没让他再说下去。手起刀落。 李老四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趴在碎酒瓶上,玻璃碴子扎进脸里,血和酒混在一起,淌了一地。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1人。掉落步枪1支、子弹100发。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蹲下来,把李老四身上的东西搜了一遍。口袋里有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一块怀表,表壳磕掉了一块漆。他把东西全收了,尸体拖到墙根底下,靠在墙上,摆成坐着的样子。天黑,没人会注意。 他把刀在李老四的衣服上蹭干净,别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柱子蹲在院子里跟刘铁柱弹弹珠,看见何雨天进来,举着一颗绿色的弹珠冲他喊:“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挺好。” 何雨天进了屋。柳如烟坐在炕沿上,额头的纱布换了新的,白得扎眼。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看见何雨天进来,她的手指头紧了一下。 “你出去了。”她说。 “嗯。” “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几秒。何雨天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站着。柳如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绳。 “你身上有血腥味。”她说。 “蹭的。” “什么蹭的。” “杀鸡。”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线缠在一起了。她低着头,解了半天,解不开。 何雨天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红绳拿过来,三下两下解开了,递还给她。 “以后谁欺负你,告诉我。”他说。 柳如烟接过红绳,抬起头,看着何雨天。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嘴唇抿得很紧,腮帮子鼓起来,像在咬牙。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冲动。”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不能。” 柳如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红绳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夜叉。” “嗯。” “谢谢。” 何雨天没接话。柳如烟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七点二十三分。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他又掏出李老四那块表,表壳磕掉了一块漆,但还在走,滴答滴答,比他那块快一点。 他把李老四的表塞进空间,自己的那块揣回怀里。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如烟姐刚才哭了。” “没哭。” “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那是沙子迷了眼。” “哦。”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哥,你身上真有血腥味。” “你鼻子倒灵。” “我妈说的,我鼻子比狗还灵。”柱子嘿嘿笑了一声,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盯着房梁。裂缝又长了一点,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柳如烟头上的伤,好了也会留疤。三针,疤不大,但会在那儿。每次照镜子都能看见。他不想让柳如烟每次照镜子都想起那个伪军。所以他杀了那个伪军。不是冲动,是他该做的。 系统提示弹出来:“累计直接击杀53人,间接击杀119.6人,总击杀172.6人。空间容量3公里3。”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窗外的天黑了。柳如烟那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何雨天听见她在翻绳,红绳在手指间穿过,发出细细的声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还在。但他觉得那道裂缝今天短了一点。不是真的短了,是心里没那么堵了。 第44章 小鬼子扫荡 1945年春,北平的雪化得比往年晚。 何雨天蹲在城外那片山坡上,嘴里嚼着一根干草,草茎苦得他直皱眉头。坡下面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庄稼地,地还冻着,硬邦邦的,踩上去跟踩石头似的。再往前三里地,就是三个村子,陈家沟、李家洼、赵庄,三村挨着,加起来几百户人家。 陈翰文趴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烟卷都被他攥变形了。 “情报准吗。”何雨天问。 “准。小鬼子一个扫荡队,鬼子一百,伪军两百,从县城出发,走这条路过。”陈翰文把那根攥烂的烟塞回口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路线,“下午三点到这儿。他们的目标是那三个村子。” “抢粮。” “抢粮,抓人,烧房子。去年秋天他们在保定那边扫荡,一个村子烧了,人杀了一半。”陈翰文把纸叠起来,塞回去,“这次不能让他们过去。” 何雨天没说话。他站起来,沿着山坡走了一圈,把地形又看了一遍。公路从两座矮山之间穿过,山不高,但坡陡,车开不快。路两边是干河沟,沟不深,但能藏人。他选了山坡上一块大石头后面架机枪,石头能挡住子弹,视野也好,能看到整条公路。 炸药和手雷他从空间里拿出来了,提前埋好。炸药埋在路面上,用浮土盖住,看不出痕迹。手雷绑在路边的矮树桩上,拉了一根细绳,绳子横在路面上,车一过,手雷就炸。他埋了二十几颗手雷,间隔十来步一颗,整条路炸过去,小鬼子跑都没处跑。 陈翰文带了三十多个人,埋伏在对面山坡上。人不多,枪也不多,但何雨天给他们留了五挺机枪,子弹管够。 “待会儿我先炸,炸完了你们再打。”何雨天说,“别急着冲,等他们乱了再打。” “知道了。”陈翰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爬回对面山坡了。 何雨天趴在石头后面,等着。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他趴了快两个钟头,腿麻了,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蚊子还没出来,但地上有蚂蚁,爬到他手背上,咬了一口,起了一个包。他没拍,怕动静太大。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何雨天把眼睛凑到机枪的瞄准镜上。打头的是两辆卡车,车斗用帆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人还是货。后面跟着三辆三轮摩托车,每辆车上坐着三个小鬼子,一个开车,一个架枪,一个坐在边上抽烟。再后面是四辆卡车,车斗里站着小鬼子,枪都上了刺刀。最后面还有一辆黑色小车,车顶插着一面小旗。 车队进了伏击圈。 何雨天按下引爆器。 轰。 第一声爆炸在头车底下炸开,卡车被掀翻,车斗里的人甩出来,摔在路面上,有的不动了,有的还在爬。手雷一颗接一颗炸了,绑在树桩上的那些,被卡车的车厢刮到了引线,一颗炸了带响旁边的,噼里啪啦,像过年放鞭炮。公路上烟尘滚滚,什么都看不清。 何雨天扣动扳机。 歪把子机枪吐出一串火舌,子弹扫向第二辆卡车的驾驶室。玻璃碎了,驾驶座上的小鬼子栽下来,趴在方向盘上,血顺着车门往下淌。他又把枪口转向后面的摩托车,一梭子过去,摩托车翻了,车上的人飞出去,摔在路面上。 对面山坡上的机枪也响了。五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从山坡上倾泻下来,打在卡车上,打在公路上,打在小鬼子身上。小鬼子从车上跳下来,有的趴在地上还击,有的往路边的沟里滚,有的举着枪不知道该往哪儿打。 何雨天打了一个弹匣,换了第二个,又打了一个弹匣。肩膀被枪托顶得生疼,手指头扣扳机扣得发僵。他打了大概半个钟头,子弹打空了五六个弹匣,公路上的小鬼子已经不多了,有的退了,有的死了,有的趴在沟里不敢动。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20人。掉落步枪20支、子弹5000发、机枪2挺、迫击炮2门、炮弹100发。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把机枪收进空间,从山坡上滑下来,蹲在沟里喘气。嘴里全是铁锈味,耳朵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陈翰文带着人冲上去了。他们打扫战场,捡枪,捡子弹,把受伤的小鬼子补了枪。何雨天没参与,蹲在沟里,看着那些人忙活。一个年轻战士从他面前跑过去,手里抱着一挺机枪,笑得合不拢嘴。 “这枪好使。”那战士冲何雨天喊了一声,又跑了。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枪声停了以后,公路上一片狼藉。卡车歪在路边,有的还在冒烟,摩托车倒在地上,轮子还在转。小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趴在路面上,有的挂在车斗边上,有的滚到沟里了。 陈翰文走过来,蹲在何雨天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打得好。”他说。 “死了多少。” “小鬼子死了六十多个,伪军死了一百多个。缴获卡车三辆,机枪六挺,步枪两百多支,子弹好几万发。”陈翰文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你那一梭子,扫倒了至少十几个。” 何雨天没说话。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那三个村子呢。” “保住了。”陈翰文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鬼子没过去。老百姓听说小鬼子要来,早跑了。现在听说打退了,又回去了。” 何雨天点了点头。 陈翰文看着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里。 “你这次救了城外三个村的老百姓。陈家沟、李家洼、赵庄,几百户人家,一个都没死。”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有灰,还有干了的血点子,发黑。他拿脚在地上蹭了蹭,没蹭掉。 “不是我一个人救的。”他说。 “是你带的头。没你埋的炸药,没你架的机枪,这场仗打不赢。”陈翰文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走吧。天快黑了,你赶紧回去。” 何雨天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确认:小鬼子40人(直接20已计),伪军100人,共140人?不对,陈翰文说小鬼子死了60多个,何雨天直接杀了20,剩下40多是间接;伪军100多都是间接。总计间接约150人,按20:1折算7.5人。但章纲写间接击杀160人折算8人,按这个来。” 系统提示:“间接击杀16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8人。累计击杀180.6人。空间容量3.05公里3。”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进城的时候,天快黑了。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没醒。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拍洋画。闫学武赢了,柱子不服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啪地拍在地上。 “我拿这个跟你赌。” “我不要洋画,我要弹珠。” “弹珠没了。” “那就别赌了。”闫学武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柱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洋画,气得脸通红。看见何雨天进来,他跑过来告状。 “哥,闫学武不跟我玩了。” “人家为什么不跟你玩。” “他说我老输,没意思。” “那你赢他一次不就行了。” “我赢不了。”柱子的嘴巴瘪了瘪,“他太厉害了。”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赢不了就练。练到能赢为止。” 柱子捂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跑去找柳如烟了。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额头的纱布拆了,露出一道粉红色的疤痕,不大,但能看见。 “回来了。”张雨馨没抬头。 “嗯。” “饿不饿,锅里有棒子面粥。” “不饿。”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六点十分。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柳如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块表。 “今天又出去了?” “嗯。” “杀人了?” 何雨天没回答。 柳如烟没再问,把红绳收起来,出了屋。 何雨天把怀表揣回怀里,盯着房梁。裂缝又长了一点,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三个村子,几百户人家。他没见过那些人,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但他们活着。因为他埋了那些炸药,架了那挺机枪。 第45章 上交与战果上 何雨天在城外那片荒地里蹲了三天。 不是躲,是归拢东西。扫荡队那仗打完,空间里塞满了步枪、子弹、炮弹、粮食,挤得走路都费劲。他得把这些东西分分类,该藏的藏好,该打包的打包。 第一天弄步枪。八十支三八大盖,枪身油亮,他从空间里一支一支拿出来,检查枪膛有没有锈,枪托有没有裂。都完好。他用油布把枪裹好,五支一捆,捆了十六捆。手上有道口子,是昨天搬炮弹箱时划的,血干了,结了一层黑痂。 第二天弄子弹和炮弹。八万发子弹,装在一百多个木箱里,箱子摞起来比他高。炮弹一百五十发,每发都用油纸包着,怕受潮。他蹲在地上,一发一发检查弹体有没有裂纹,手指头摸过去,凉的,滑的。有一发炮弹的引信松了,他拧紧了,搁在旁边。 第三天弄粮食和药品。粮食八吨,白面、棒子面、小米,还有几袋黄豆。一袋一百斤,他扛起来,摞在桥洞底下。扛到第十二袋的时候,袋子口裂了,白面洒了一地。他蹲下来,用手把白面捧回袋子里,地上还剩一层白的,像霜。他拿手指头沾了点,放嘴里抿了一下,生的,没味。 药品二十箱,磺胺、盘尼西林、吗啡。他把箱子打开,一瓶一瓶检查。有一瓶盘尼西林的封口松了,他拧紧了,搁回去。 东西分三批藏好。 第一批藏砖窑里。砖窑塌了半边,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何雨天蹲着把步枪一捆一捆码进去,用碎砖头盖住。出来的时候,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第二批藏破庙里。菩萨像后面有个空洞,刚好塞下弹药箱。他把箱子推进去的时候,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赶紧缩到柱子后面。等了半天,是一只野猫从房梁上跳下来,眼睛绿幽幽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跑了。他的心砰砰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第三批藏桥洞底下。粮食袋子沉,他一个人扛不动,就一袋一袋滚进去。滚到第八袋的时候,袋子口开了,白面洒了一地。他蹲下来,用手把白面捧回袋子里,地上还剩一层白的。 藏好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去找陈翰文。 陈翰文住在城南一条窄胡同里。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门框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春联,字都看不清了。何雨天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他试着推了一下,门从里面锁着。 门口搁着一盆脏衣服,盆里的水发绿,上面漂着一层灰。何雨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盆里的水,凉的。衣服泡了好几天了,陈翰文不在家。 他蹲在门槛上等。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胡同里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吆喝了两声,没人买,走了。一个老太太出来倒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进去了。一条黄狗从他面前跑过去,嘴里叼着一块骨头,跑到胡同拐角,蹲下来啃。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窝头,掰成小块,塞嘴里慢慢嚼。窝头硬,拉嗓子,咽下去的时候胸口堵了一下。嚼完了,又等了一会儿。天快黑了,陈翰文还没回来。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是锁着。 第四天,陈翰文来了。 他敲门的时候,何雨天正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柱子不在家,柳如烟在院子里翻绳,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三声敲门,两短一长。 何雨天从炕上跳下来,去开门。 陈翰文闪进来,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有灰,衣服上也有灰,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蹲在灶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都弄好了。”何雨天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凉水,没喝。 陈翰文没说话。他往灶膛里看了一眼,火灭了,只剩灰。他盯着那层灰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何雨天。 “多少。” 何雨天把手里的碗放在地上,伸出两根手指头,又缩回去一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翰文能听见。 “步枪八十。机枪四。迫击炮两门。子弹八万发。炮弹一百五十发。粮食八吨。药二十箱。” 陈翰文没动。他嘴里那根烟掉在地上,没捡。过了好几秒,他才吸了一口气,把烟捡起来,塞回口袋。 “你等着。我去叫人。这次多叫点。” 他站起来,拉开门,走了。 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把那碗凉水喝了,碗搁在灶台上。张雨馨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 “又要出去?” “嗯。送东西。” “小心点。” “知道。” 下午,陈翰文带了五十多个人来。板车二十几辆,驴六头。驴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走路打晃。赶驴的老头还是那个,叼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烟灰掉在驴背上,烫得驴直甩尾巴。 先搬砖窑里的。 砖窑在城外那片乱葬岗边上,坟头东一个西一个,插着几根招魂幡。陈翰文带人走进去,何雨天跟在后面。砖窑里黑,他打着手电筒,照着墙角那堆油布包裹。 “步枪在这儿。机枪在那边。迫击炮在砖头底下压着。” 陈翰文蹲下来,掀开油布,抽出一支步枪。他拉了一下枪栓,枪栓的声音清脆,像掰断一根干树枝。 “都是新的。”他说。 “小鬼子保养得好。” 陈翰文没接话。他站起来,冲那几个人挥了挥手。“搬。” 五十多个人开始搬。步枪两个人扛一捆,机枪一个人扛一挺,迫击炮两个人抬一门。砖窑里灰尘大,搬一会儿就呛得咳嗽,有人拿袖子捂着嘴,有人干脆不捂,咳两声接着搬。 何雨天蹲在砖窑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有个年轻小伙子从他面前走过去,怀里抱着两箱子弹,走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何雨天伸手扶了一把,箱子没掉。 “慢点。摔了你就赔不起。” 那小伙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抱着箱子走了。 第45章 上交与战果下 陈翰文站在板车边上,指挥装车。步枪搁在最底下,上面放子弹箱,再上面放粮食袋子,药品箱子搁在最上面,怕压。迫击炮和机枪单独装一辆车,用稻草裹着,绳子勒了一道又一道。 搬第二个地方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破庙在城南那片庄稼地边上,庙门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草。何雨天领着他们进去,走到菩萨像后面,把弹药箱一箱一箱搬出来。搬到第三车的时候,一个年轻小伙子脚下一滑,箱子脱手摔在地上。 木头箱子角磕破了,里面的玻璃瓶碎了一个,磺胺粉洒了一地。 陈翰文的脸色变了。他蹲下来,用手把没碎的瓶子捡出来,把地上的药粉捧起来,装不进瓶子,就用纸包了。他包得很慢,手指头有点抖。 “这药比金子还贵。”他说,声音闷闷的。 何雨天蹲下来,帮他把地上的药粉一点一点捡起来。两个人蹲在路边,蹲了好一会儿。 其他人都没说话,等着。 陈翰文把纸包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搬。小心点搬。” 剩下的箱子搬得很慢,每个人都很小心,生怕再摔一箱。 第三处是桥洞底下。粮食和药品放在这里,怕潮,底下垫了砖头,离地一尺。何雨天钻进桥洞,把粮食袋子一袋一袋往外滚。陈翰文在外面接着,接一袋摞一袋。 “你一个人搬进来的?”陈翰文问。 “嗯。” “你才九岁。” “十岁了。过了年就十岁了。”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五十多个人忙活了一整天,午饭都没吃。陈翰文蹲在板车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何雨天。 “吃。今天得干到天黑。” 何雨天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硬,拉嗓子。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根据地那边最近怎么样。”他问。 陈翰文把那半块窝头塞嘴里,嚼着,没急着回答。他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 “上个月用你送的武器,打了五场胜仗。歼灭小鬼子四百多人,伪军六百多人。” 何雨天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千人。按二十比一折算,到他头上就是五十个人。 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100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50人。累计击杀230.6人。空间容量3.1公里3。”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小鬼子快完蛋了。”他说。 陈翰文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他往四周看了看,胡同里没人,但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 “快了。但越到这时候越危险。小鬼子临死也要咬一口。” 他顿了顿。 “最近风声紧。你小心点。” “怎么了。” “小鬼子在查一个叫‘夜叉’的人。”陈翰文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悬赏涨了。以前五百大洋,现在两千。” 何雨天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黑乎乎的。 “他们不知道‘夜叉’是谁,但他们知道‘夜叉’在北平。最近死了那么多小鬼子,丢了那么多军火和药品,他们急眼了。” 何雨天抬起头,看着陈翰文。陈翰文的眼睛里有担忧,不是装出来的。 “让他们查。”何雨天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胡同口看了一眼。天快黑了,胡同里空荡荡的。“查到了,他们更怕。” 他说完这句话,没看陈翰文,转身往四合院走了。走出几步,听见陈翰文在身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憋了一整天。 何雨天没回头。他把手伸进腰间,摸了一下那把手术刀。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掌。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凉飕飕的。他加快脚步,消失在黑暗中。 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没醒。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刘铁柱弹弹珠。刘铁柱输了,柱子赢了一颗蓝色的,举起来对着灯看,光透过去,蓝汪汪的。 “哥,你看这颗,跟天似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没说话,进了屋。 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额头的纱布拆了,露出一道粉红色的疤痕。 “回来了。”张雨馨没抬头。 “嗯。” “饿不饿,锅里有棒子面粥。” “不饿。”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六点三十五分。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柳如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块表。 “陈叔叔说什么了。” “说小鬼子在查‘夜叉’。” “查到你没有。” “没有。查到了他们更怕。” 柳如烟没再问,把红绳收起来,出了屋。 何雨天把怀表揣回怀里,盯着房梁。裂缝又长了一点,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他想去根据地看看。看看那些用他送的枪打仗的人,看看那些用他送的药活下来的人。不是想立功,是想知道,他杀的那些人,偷的那些药,送的那些枪,到底值不值。 陈翰文说快了。 他等着。 第46章 何雨柱的梦想 何雨柱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大的套小的,像靶子。何雨天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没看懂。 “你画什么呢。”何雨天问。 “锅。”何雨柱指着那个大圆圈,“这是锅。里面那个是锅底。我画的是炖菜。” 何雨天又看了一眼,还是没看懂。但他没再说,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又揣回去。 “哥。”何雨柱把树枝扔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我不想上学了。” 何雨天转过头,看着他弟弟。何雨柱今年也十岁了,跟他一样高,但比他胖一圈,脸圆乎乎的,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柱子不爱动,就爱蹲着,蹲着吃饭,蹲着玩弹珠,蹲着发呆。张雨馨说他跟个蛤蟆似的,他也不恼,嘿嘿笑。 “不上学你想干什么。”何雨天问。 “学厨。”何雨柱的眼睛亮了,亮得跟兜里那颗蓝色弹珠似的,“爹在厂里食堂干了好些年,我想跟他学。将来开个饭馆,让全家吃好的。” 何雨天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在部队的时候,炊事班有个老兵,做红烧肉一绝。每次出任务回来,老兵都会给他留一碗,肥的瘦的都有,炖得烂烂的,入口就化。他问老兵怎么学的,老兵说从小跟爹学的,他爹是个厨子,一辈子就在灶台边上转。后来老兵在一次战斗中踩了雷,没救回来。何雨天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红烧肉。 “哥,你听见没有。”何雨柱拽了拽他的袖子。 “听见了。”何雨天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扯一下的笑,是真笑,眼睛弯了一下,“行。等仗打完了,哥给你开饭馆。” 何雨柱从门槛上跳起来,蹦了两下,蹦得老高。“真的?” “真的。” “你说话算数?” “算数。” 何雨柱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三圈,撞到晾衣服的绳子上,绳子上搭着张雨馨刚洗的被单,被单掉下来,盖在他头上。他扒拉开被单,笑得合不拢嘴。 “我要开一个最大的饭馆,比东来顺还大。门口挂两个红灯笼,里面摆十张桌子,每张桌上都放一壶醋。”他掰着手指头数,“菜单上写,红烧肉,炖排骨,炒肝尖,炸酱面,还有爹教我的那个什么来着……” “醋溜白菜。”何雨天说。 “对,醋溜白菜。妈最爱吃那个。”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脏水,看见何雨柱在院子里转圈,皱了一下眉头。 “柱子,你疯了?转什么转。” “妈,我要开饭馆。” “开饭馆?”张雨馨把脏水泼在院子里,水溅到何雨柱裤腿上,他也没躲,“你先把碗洗了再说开饭馆的事。” 何雨柱瘪了瘪嘴,但还是笑嘻嘻的,跑进屋洗碗去了。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看着弟弟的背影。何雨柱洗碗的时候哼着小曲,调子跑了八百里地,他自己不知道。碗洗完了,摞在灶台上,歪歪扭扭的,随时要倒。他又摞了一遍,还是歪的,索性不管了,跑出来蹲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说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何雨天没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四点半。表盘发黄,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他把表盖合上,揣回去。 “哥?”何雨柱又叫了一声。 “快了。”何雨天说。 “快了是多久?一个月?一年?” 何雨天没接话。他看着院子里的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跟每一天一样,但今天西边有一块云薄一点,透出一点光。那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儿。 “哥,你说等我开饭馆的时候,咱们家是不是就能天天吃肉了。”何雨柱的眼睛又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 “天天吃肉?你也不怕吃成猪。” “猪就猪。能吃肉就行。”何雨柱嘿嘿笑。 何雨天看着弟弟的笑脸,心里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块石头,不大,但硌得慌。他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每天晚上出去,刀上沾的血越来越多,杀的人越来越多。小鬼子不会坐着等死,他们会反扑,会搜查,会悬赏。两千大洋买“夜叉”的人头,这个价码还会涨。 但他知道,为了让弟弟能开上饭馆,为了让四合院的孩子能吃上白面馒头,他必须把眼前的小鬼子一个个杀光。杀一个少一个,杀两个少一双。杀到小鬼子滚出中国那天,柱子就能开饭馆了。 何雨柱做梦都想不到,他哥替他遮住的天空,是用鲜血洗出来的。 柱子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跑去找刘铁柱了。跑了两步,又回头。 “哥,你说的啊。开饭馆。” “我说的。” “拉钩。” 何雨天伸出手,跟弟弟拉了钩。柱子的手指头短,胖乎乎的,勾在何雨天的手指上,用力扯了两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何雨柱说完,跑了。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他把手收回来,手指头上还留着柱子手指的温度,热乎的。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坐在何雨天旁边。她额头上的疤痕还是粉红色的,但比前几天淡了一点。 “柱子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说要开饭馆。” “挺好。他开饭馆,我去给他当跑堂的。” “你当跑堂的?人家客人来了,你连笑都不笑,谁还敢来。”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拿出红绳,开始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你不问他为什么想开饭馆?” “为什么。” “因为咱家吃不饱。他觉得开饭馆就能吃饱了。”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重新翻,“他想让全家吃好的。不是他自己想吃好的,是全家。” 何雨天没说话。 柳如烟把红绳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哥俩,一个杀人,一个做饭。一个管死,一个管活。”她说完,进了屋。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把这句话嚼了一遍。一个杀人,一个做饭。一个管死,一个管活。他不知道柳如烟说得对不对,但觉得挺有意思。柱子管活,他管死。活的人要吃饭,死的人不用。所以他杀小鬼子,柱子给中国人做饭。 挺好。 天快黑了。何大清从厂里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他把饭盒搁在灶台上,打开,里面是两个窝头,还热着。 “柱子呢。”何大清问。 “出去玩了。” “叫他回来吃饭。”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胡同口,喊了一声。“柱子——吃饭了——”声音在胡同里传出去老远,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柱子从胡同那头跑回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 “哥,刘铁柱说他爹也会做红烧肉,比我爹做的好吃。” “你爹做的才好吃。” “我也觉得。”柱子嘿嘿笑,跑进屋了。 何雨天站在胡同口,看着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但西边那块云透出来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只是一点,但他看见了。 他转身进了屋。 何大清已经把窝头掰开了,一人一块。柱子的那块最大,柳如烟的那块也大,何雨天的那块不大不小,何大清和张雨馨的那两块最小。 “爹。”何雨天叫了一声。 “嗯。” “柱子想学厨。你教教他。” 何大清看了何雨柱一眼。何雨柱正低头啃窝头,啃得满脸渣子。 “行。明天开始,跟我去厂里食堂打下手。”何大清说。 何雨柱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窝头,含混不清地说:“真的?” “真的。但别耽误上学。” “不耽误不耽误。”何雨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何雨天低下头,啃了一口窝头。硬,拉嗓子,但今天他觉得没那么硬了。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那潭死水底下,有一个孩子在做梦。梦见自己开了一家饭馆,门口挂两个红灯笼,里面摆十张桌子,全家人都坐在桌边,吃肉,喝汤,笑。 他会让这个梦成真的。 第47章 聋老太太的遗言 何雨天是第一个知道的。那天早上他蹲在院子里磨刀,听见老太太那屋传来咳嗽声,不是平时那种咳,是那种从肺管子最底下往外翻的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放下刀,走到老太太门口,门没关严,推开一条缝。 老太太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来的肩膀瘦得只剩骨头架子。她的脸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她看见何雨天,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何家小子。”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你进来。” 何雨天推开门,走进去。屋里一股药味,混着檀香味,浓得呛鼻子。他走到床边,站着。老太太伸出手,手指头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抓着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 “你坐下。”老太太指了指床沿。 何雨天坐下了。床板硬,硌得屁股疼。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何雨天,那眼神不像一个快死的人,亮得扎人。 何雨天没说话。 “你晚上出去,白天回来。你身上有血味,你以为别人闻不出来?”老太太松开他的手腕,把手缩回被子里,“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你瞒不了我。” 何雨天还是没说话。 老太太咳嗽了两声,咳完了,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木匣。木匣不大,巴掌见方,黑漆漆的,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老物件。她把木匣递给何雨天。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守了几十年了。现在交给你。不能落到坏人手里。” 何雨天接过木匣。沉,比看起来沉得多。木匣表面光滑,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摸过。他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块玉璧。 玉璧巴掌大,青白色,上面刻着纹路。纹路不是普通的图案,弯弯绕绕的,像地图,又像文字。何雨天拿手指摸了摸,纹路很浅,但能感觉到。玉璧温温的,不凉,像被人握了很久。 系统提示弹出来:“发现上古碎片,当前已获1块(共9块)。集齐碎片可开启未知路径。”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这是什么。” “你甭管是什么。你收好就行。”老太太又咳嗽了两声,咳得脸都紫了,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东西不止一块。凑齐了,能知道天地本源的秘密。” “天地本源?” “我也说不清楚。祖上传下来的,一代一代传,传到我这辈,就剩这块了。”老太太的眼睛看着房梁,房梁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出了神,“我爹说,这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咱们这个天,是另一个天。” 何雨天把玉璧放回木匣,合上盖子。 “还有的在哪儿。”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浑浊了,但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满洲。日本。你自己去找吧。” 何雨天把木匣揣进怀里,木匣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老太太说完那句话,闭上眼睛。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慢,像一台走了很久的钟,发条快要松到头了。何雨天坐在床沿上,没走。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贾张氏在骂贾富贵,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易中海那屋有人在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 老太太的呼吸停了。 何雨天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屋。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老太太没了。” 院子里安静了。易中海从屋里出来,刘海柱从屋里出来,王婶从屋里出来,贾张氏也从屋里出来。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聋老太太那屋的门,谁也不说话。贾张氏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易中海先走进去。他看了看老太太,把被子拉到下巴,盖住那张蜡黄的脸。他出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哭。 “何家小子,老太太最后见的是你?”易中海问。 “嗯。她叫我的。”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收好一个木匣子。” 易中海没再问。 四合院的人给老太太办了丧事。棺材是易中海出钱买的,松木的,不贵,但比裹席子强。刘海柱帮忙抬棺,贾富贵出钱买了纸钱。张雨馨给老太太擦了身子,换了寿衣。柳如烟帮着叠纸钱,叠了一沓又一沓。柱子不懂事,蹲在院子里看热闹,被张雨馨撵进屋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太太的棺材被抬出去。棺材不大,轻,两个人抬着就走。刘海柱走在前面,易中海走在后面,贾富贵在旁边跟着。纸钱撒了一路,白花花的,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匣。 木匣还在。玉璧还在。 晚上,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木匣,打开,取出那块玉璧。玉璧在油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纹路像活的,在光里微微扭动。他把玉璧翻过来,背面光滑,什么也没有。又翻回去,纹路还在。 系统提示又弹出来:“上古碎片1/9。检测到剩余碎片位置:满洲(3块),日本(5块)。” 何雨天把玉璧放回木匣,揣回怀里。他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老太太说这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另一个天。他不知道另一个天是什么天,但他知道,他得去满洲,去日本。不是现在,是以后。 柱子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何雨天肚子上。何雨天没搬开,就那么搁着。 “哥。”柱子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肉……给我留点……” 何雨天笑了一下,没出声。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老太太没了,她的屋空了,灯灭了。何雨天知道,那个屋里再也没有檀香味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还在。但他觉得那道裂缝今天宽了一点,深了一点,像一张嘴,等着吞什么东西。 第二天,陈翰文来了。他蹲在何家灶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 “聋老太太没了?”他问。 “没了。” “你查过她的底没有。” “没查出来。只知道她有个侄子,从满洲来的。” 陈翰文吸了一口烟,吐出来。“那侄子呢。” “老太太没了以后,就没再见过。”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木匣,打开,把玉璧给陈翰文看。陈翰文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皱眉头。 “什么东西。” “老太太给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值钱不。” “不知道。但她说这东西不止一块,凑齐了能知道天地本源的秘密。” 陈翰文把玉璧还给他,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老太太这个人,不简单。”他说,“她住在这儿几十年,没人知道她的底细。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她聋,叫她聋老太太。” “她装聋。”何雨天说。 “你怎么知道。” “她听见我晚上出去的声音了。”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了。你小心点。小鬼子还在查‘夜叉’。” “知道。” 陈翰文走了。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把玉璧举起来,对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看。光很弱,玉璧里面的纹路看不清楚。他把玉璧放回木匣,揣回怀里。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赢谁的。” “闫学武的。他今天手气不好。”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颗弹珠,玻璃的,里面有一道红纹,像血丝。 “收起来吧,别弄丢了。” “丢不了。”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跑出去找闫学武了。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聋老太太那屋的门口。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空了,床板被拆走了,柜子也搬走了,地上只剩下一些破布和碎纸。墙角有一个香炉,铜的,落了一层灰。何雨天蹲下来,把香炉捡起来,吹了吹灰。香炉底下压着一张纸,纸发黄,上面写着几个字。字是毛笔写的,笔画有力,但何雨天不认识。不是汉字,像是满文。 他把纸叠起来,塞进口袋。香炉也收了,搁进空间。 出了屋,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但今天好像透了一点光。只是一点,但他看见了。 满洲。日本。他记住了。 第48章 四合院的丧事 聋老太太的棺材停在院子里,停了一天一夜。 棺材是易中海去棺材铺挑的。他跑了两家,第一家要八块钱,板子薄,手指头一摁一个坑。第二家要十二,松木的,板子厚实,敲上去咚咚响,不空。易中海掏了钱,自己扛回来的。刘海柱要帮他扛,他没让。 “老太太没儿没女,咱不办谁办。”易中海把棺材搁在院子中间,喘了口粗气,拿袖子擦汗。他的后背湿透了,汗衫贴在肉上,印出一道一道的褶子。 刘海柱从家里搬来两条板凳,把棺材架起来。贾富贵买了一沓纸钱,搁在棺材头里,又点了三根香,插在香炉里。香炉是张雨馨从聋老太太屋里拿出来的,铜的,落了一层灰,她拿抹布擦了,擦得锃亮。 “贾叔出钱了。”柱子蹲在何雨天旁边,小声说。 “嗯。” “他平时那么抠,这回咋大方了。” 何雨天没回答。他看着贾富贵蹲在棺材边上,手里攥着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纸钱烧起来,火苗舔着黄纸,纸灰飘起来,落在贾富贵的肩膀上,他也没拍。贾富贵的脸色不好,白,嘴唇发乌,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张雨馨给老太太擦了身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衣裳是老太太柜子里翻出来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但没破。张雨馨给老太太梳了头,头发全白了,梳顺了,拢在耳后。老太太躺在棺材里,脸上盖着一张黄纸,看不见脸。 柳如烟帮着叠纸钱。她坐在门槛上,一张一张叠,叠成元宝的形状,搁在篮子里。她的手很稳,叠得也快,不一会儿就叠了一篮子。何雨天蹲在她旁边,看她叠。 “你不去帮忙?”柳如烟没抬头。 “不知道帮什么。” “那就蹲着。” 何雨天蹲着。 何雨柱跑过来,蹲在何雨天另一边。他看了棺材一眼,又看了看何雨天,小声问:“哥,聋老太太去哪了。” “去另一个世界了。” “另一个世界是哪儿。” “就是人没了以后去的地方。” “那儿有饭吃吗。” 何雨天转过头,看着弟弟。何雨柱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扎人。他是认真问的,不是闹着玩。 “有。”何雨天说,“有饭吃,有肉吃,还有檀香烧。” “那就好。”何雨柱站起来,拍拍裤子,跑去找刘铁柱了。 柳如烟把最后一张纸钱叠完,搁在篮子里。她抬起头,看着何雨天。何雨天没看她,看着棺材。棺材头上的香烧了一半,烟细细的,往上飘,飘到房檐底下就散了。 “你心里有事。”柳如烟说。 “没有。” “你骗不了我。” 何雨天没接话。 柳如烟伸出手,握住何雨天的手。她的手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何雨天没抽回去,就那么让她握着。院子里有人说话,刘海柱在跟易中海商量明天出殡的事,贾富贵蹲在墙角抽烟,烟头的火一明一暗。 “老太太给你什么东西了。”柳如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何雨天能听见。 “一块玉。” “值钱吗。” “不知道。但她守了几十年,应该值钱。” 柳如烟没再问。她松开何雨天的手,站起来,端起篮子,把叠好的纸钱倒在棺材前面的火盆里。纸钱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烤得人脸发烫。 晚上,院子里搭了棚,请了和尚来念经。和尚是易中海从城外庙里请的,三个,穿着灰袈裟,盘腿坐在棺材前面,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什么,何雨天听不懂。柱子蹲在旁边看热闹,看了一会儿就困了,张雨馨把他撵进屋睡觉去了。 何雨天蹲在墙角,看着那三个和尚。木鱼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心跳。香火味混着纸灰味,呛得人想打喷嚏。 易中海走过来,蹲在何雨天旁边。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 “老太太临走前,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收好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里是什么。” “一块玉。” 易中海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老太太这个人,不简单。”他说,“她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没人知道她的底细。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她聋,叫她聋老太太。” “她装聋。”何雨天说。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我知道。”他说,“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我能不知道?” 何雨天没说话。 易中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收好那块玉。老太太给你的,你就留着。”他转身走了。 何雨天蹲在墙角,看着棺材。棺材头上的香烧完了,和尚也念完了,收拾东西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盆里的纸灰还在冒烟,一丝一丝的,细细的。 第二天出殡。 棺材抬出去的时候,何雨天跟在后面。刘海柱抬前面,易中海抬后面,贾富贵在旁边扶着,怕棺材歪了。纸钱撒了一路,白花花的,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柳如烟跟在何雨天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柱子没来,张雨馨不让他来,说他太小,见了棺材不吉利。柱子在家哭了一场,张雨馨给他煮了一个鸡蛋,他才不哭了。 到了城外坟地,棺材落了土。刘海柱拿铁锹填土,一锹一锹,土砸在棺材上,声音闷闷的。易中海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三根香,香烧完了,他把香头插在坟头上。 贾富贵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何雨天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新堆起来的土堆。老太太躺在里面,她守了几十年的玉璧,现在在他怀里。这个女人是满遗,她侄子跟那些前清遗老来往,说的都是“复国”之类的话。但她没有害过自己,还把玉璧给了他。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璧,握在手里。玉璧温温的,不凉,像被人握了很久。他看了几秒,把玉璧放回木匣,揣回怀里。 系统提示弹出来:“上古碎片已激活。1/9。”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回去的路上,柳如烟走在他旁边。她没说话,何雨天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走着,一前一后,隔着两步远。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坐在岗亭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看见何雨天,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又死人了?” “嗯。邻居。” “节哀。” 何雨天没理他,从他面前走过去。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吃鸡蛋,吃得满脸蛋黄。看见何雨天进来,他举着鸡蛋冲他喊:“哥,你吃不吃。” “不吃。” “妈说鸡蛋补脑子,你吃一个。”柱子把鸡蛋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何雨天。 何雨天接过鸡蛋,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哥,聋老太太埋哪儿了。” “城外。” “远不远。” “走半个钟头。” “哦。”柱子低下头,继续吃鸡蛋。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没回头,说了一句:“药好了,自己盛。” 何雨天盛了一碗药,端到炕上,一口一口喝。苦,涩,但习惯了。他把碗搁在灶台上,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璧,举起来看。玉璧在油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纹路像活的,在光里微微扭动。 柳如烟从外面进来,坐在炕沿上。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 “老太太说的那些话。满洲,日本。” 何雨天把玉璧放回木匣,揣回怀里。 “等仗打完了再说。”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开始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何雨天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老太太说这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另一个天。他不知道另一个天是什么天,但他知道,他得去满洲,去日本。不是现在,是以后。 第二天,陈翰文来了。他蹲在何家灶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老太太的事办完了?”他问。 “办完了。” “你找我什么事。” 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璧,给他看。陈翰文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皱眉头。 “还是这块。” “嗯。老太太说,凑齐了能知道天地本源的秘密。剩下的在满洲和日本。” 陈翰文把玉璧还给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你想去满洲?” “等仗打完了。” 陈翰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那根烟塞回口袋。 “到时候再说。现在先把小鬼子打跑。” 何雨天点了点头。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了。你小心点。” 他转身走了。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把玉璧举起来,对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看。光很弱,玉璧里面的纹路看不清楚。 他把玉璧放回木匣,揣回怀里。 第49章 陈翰文的反对 何雨天在陈翰文那间小屋子里蹲了半个钟头,等他从外面回来。 陈翰文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窝头,窝头用油纸包着,油纸渗出一圈油渍。他把窝头搁在炕桌上,看见何雨天蹲在墙角,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 “有事?” “有事。” 陈翰文从炕上扯了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擦了擦脸,把毛巾搭在肩上。他坐到炕沿上,拿起一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何雨天。 “吃。刚出锅的。” 何雨天接过窝头,没吃,搁在手心里。窝头还烫,烫得他手心发红,他把窝头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到左手。 “我想去满洲。”他说。 陈翰文嘴里的窝头还没咽下去,噎住了。他拍了两下胸口,端起炕桌上的水碗灌了一口,咽下去了。他把碗放下,盯着何雨天。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去满洲。” “不行。”陈翰文把剩下那半块窝头往炕桌上一拍,窝头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没捡,看着何雨天,“你才十岁。满洲是关东军的地盘,去了就是送死。” “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璧,放在炕桌上。玉璧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青白色的光,纹路像活的,在光里微微扭动。 陈翰文看了一眼玉璧,又看了一眼何雨天。 “就为这块破石头?” “不是破石头。老太太说,凑齐了能知道天地本源的秘密。” “天地本源?”陈翰文把那块玉璧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放回去,“你信这个?” “老太太守了几十年,临死前给我的。她说剩下的在满洲和日本。”何雨天把玉璧揣回怀里,“我得去找。” 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屋子里散开,呛得何雨天咳嗽了一声。 “你听我说。”陈翰文把烟夹在手指间,烟头朝上,火一明一暗,“满洲现在还是小鬼子的天下。关东军几十万人,你一个孩子,去了能干什么。你连关东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去了,还没找到东西,人就没了。” “我不硬闯。我化妆,我偷渡,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陈翰文的声音大了一点,大到隔壁有人敲了敲墙。他压低声音,“你杀过小鬼子,偷过军火,炸过军火库。但那是在北平,你熟悉的地方。满洲不一样,满洲你不认识路,不认识人,连口音都不一样。你张嘴就是北平话,一开口就露馅。” 何雨天没说话。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等抗战胜利了,你想去哪儿都行。满洲,日本,随便你。但现在,不行。” 何雨天知道陈翰文是为他好。他蹲在墙角,把那块窝头掰成小块,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窝头凉了,硬,拉嗓子。 “那我去日本总行了吧。”他说。 陈翰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得不自然,嘴角扯了扯。 “你当是逛庙会呢?说去就去?”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日本在哪儿你知道吗?隔着海呢。你游过去?” “坐船。” “你有船票吗?你有护照吗?你会说日本话吗?”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什么都不会,去了就是送死。” 何雨天没再说什么。他把最后一块窝头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走了。” “雨天。”陈翰文叫住他。 何雨天站在门口,没回头。 “你听我一句劝。现在别想那些。先把眼前的小鬼子杀干净。等仗打完了,我陪你去。” 何雨天拉开门,出去了。 胡同里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照在地上,像一层旧报纸。何雨天低着头,往回走。他摸了一下怀里的玉璧,玉璧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等日本投降,他就去日本。不是跟陈翰文商量,是告诉他。碎片,必须集齐。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刘铁柱弹弹珠。刘铁柱输了,柱子赢了一颗红色的,举起来对着灯看,光透过去,红得像血。 “哥,你看这颗,跟灯笼似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没说话,进了屋。 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回来了。”张雨馨没抬头。 “嗯。” “饿不饿,锅里有棒子面粥。” “不饿。”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七点十分。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柳如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块表。 “陈叔叔说什么了。” “不让去。” “去哪儿。” “满洲。” 柳如烟把红绳收起来,看着何雨天。 “你想去满洲?” “等仗打完了。” “去干什么。”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怀表揣回怀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 柳如烟没再问。她从炕沿上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夜叉。” “嗯。” “你去哪儿,秋叶都跟着。” 她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盯着墙上的裂缝。裂缝又长了一点,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陈翰文说他什么都不会,去了就是送死。陈翰文说得对,他现在确实什么都不会。不会说日本话,不会用假护照,不认识满洲的路。但他可以学。还有时间。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刘铁柱说他爹会做木匠活儿,给他做了一个弹弓。你也给我做一个呗。” “行。明天给你做。” “你说的啊。” “我说的。” 柱子嘿嘿笑,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陈翰文说的话——“等抗战胜利了,我陪你去”。陈翰文不会陪他去。不是不想,是不能。陈翰文是联络员,走不开。他得自己去。 第50章 上交 何雨天从陈翰文那儿回来,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柱子睡得像死猪,一条腿搭在他肚子上,嘴里含混不清说着梦话。何雨天把那条腿搬开,柱子又搭上来。他没再搬,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璧。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玉璧泛着青白色的光,纹路像活的,在暗处微微扭动。 满洲。日本。 他攥紧玉璧,硌得手掌疼。想去那些地方,得先把手头的事办完。空间里堆满了东西,步枪、机枪、炮弹、粮食、药品,够打一场大仗。这些东西留着也是留着,不如全交上去。根据地打胜仗,小鬼子死得快,他也能早点脱身。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陈翰文。 陈翰文正在院子里洗脸,水凉,泼在脸上激得他直吸气。看见何雨天进来,他拿毛巾擦了一把脸,毛巾脏得看不出颜色。 “又来了。”陈翰文把毛巾搭在肩上。 “东西攒够了。你得叫人。” “多少。” 何雨天报了数。步枪三百支,机枪十挺,迫击炮五门,子弹十五万发,炮弹三百发,粮食十五吨,药品三十箱。 陈翰文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他没捡,盯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你等着。”他转身进屋,换了一件干净点的褂子,出门叫人去了。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等他回来。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陈翰文才回来,身后跟着一百多号人,推着四五十辆板车,还有十几头驴。驴瘦,但比以前的壮实点,赶驴的老头叼着烟袋锅子,烟灰掉在驴背上,烫得驴直甩尾巴。 “东西在哪儿。”陈翰文问。 “城外。分了三处。砖窑,破庙,桥洞。” 陈翰文一挥手,人群跟着何雨天往外走。 第一处是砖窑。 砖窑塌了半边,窑口长满了草,进去一股霉味,呛得人咳嗽。何雨天钻进去,从稻草底下扒出麻袋。步枪三百支,捆成三十捆,十个人进来扛,一人扛三捆。机枪十挺,两个人扛一挺,机枪沉,扛着走几步就得换肩膀。迫击炮五门,四个人抬一门,炮管和底座分开抬,底座沉得离谱,四个人抬着都费劲。 一个年轻战士搬炮弹箱时手滑了一下,箱子歪了,何雨天一把托住。箱子角砸在他手指上,疼得他直吸气。 “小心点。”何雨天说。 “对不住对不住。”战士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我还没搬过这么多炮弹。” “以后有的是机会搬。” 战士咧嘴笑了一下,扛着箱子走了。 陈翰文站在板车边上指挥。“步枪搁底下,上面放子弹箱,机枪搁最上面,迫击炮单独装一辆车,用稻草垫着。” 砖窑里的东西搬了一整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最后一辆板车装满了。陈翰文蹲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手有点抖,打了两下打火机才点着。他吸了一口,吐出来。 “明天再搬剩下的。” 何雨天靠着一棵歪脖子树,腿抖得厉害。他蹲了两天搬东西,肩膀磨破了一层皮,衣服上沾着血。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翰文。 陈翰文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你肩膀怎么了。”他问。 “没事。蹭的。” 陈翰文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破庙。破庙的屋顶漏了一个大洞,菩萨像倒了半个脑袋,炮弹摞在它旁边,像供品。何雨天钻进菩萨像后面,把炮弹一发一发搬出来。炮弹用油纸包着,油纸发黄,但没破。三百发炮弹,一个人扛两发,从早上搬到下午。 一个炮弹箱子上的绳子断了,箱子掉在地上,木屑飞溅。周围的人吓了一跳,何雨天蹲下来检查,炮弹没炸,但箱子裂了一道缝。他拿布条缠了两圈,扛起来走了。 陈翰文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你就不怕炸了?” “怕。但该搬还得搬。” 第三处是桥洞底下。桥洞潮湿,顶上滴水,地上全是泥。粮食十五吨,三百多袋,白面、棒子面、小米,一袋一袋码着。药品三十箱搁在最里面,怕潮,底下垫了砖头。 何雨天钻进桥洞,把粮食袋子一袋一袋往外滚。泥水溅了一身,裤腿湿透了,黏在腿上。他滚了十几袋,胳膊抬不起来了。陈翰文叫了几个人下去帮忙,何雨天不让。 “我自己搬的,我知道怎么码。” 他花了两个钟头,把三百多袋粮食全搬出来。最后几袋他搬不动了,拖着走,袋子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沟。陈翰文蹲在桥洞口,看着他,没说话。 搬完最后一袋,何雨天蹲在地上喘气。嘴里全是铁锈味,手指头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陈翰文递给他一碗水。何雨天接过来,一口气喝了,碗底还剩一点,他倒在地上,水渗进泥里。 一百多个人忙活了两天,板车装得满满当当。四五十辆板车排成一溜,从土路这头排到那头,看不见尾。驴累得直喘,赶驴的老头蹲在驴旁边,拿手给驴扇风。 陈翰文站在板车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这批武器,能武装一个团。” 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嚼了两下。苦的,涩的。 “够打一场大仗了。”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根据地最近用你送的武器,打了三场大仗。”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憋着什么,“歼灭小鬼子八百多人,伪军一千五百多人。” 何雨天在心里算了一下。两千三百人,按二十比一折算,到他头上就是一百一十五个人。加上之前的两百三十点六,总三百四十五点六。空间从三点一公里3扩容到五公里3。 系统提示弹出来。他扫了一眼,没细看,把界面关了。 “小鬼子快投降了。”他说。 陈翰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快了。我听说上边在谈,小鬼子撑不住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越到这时候越要小心。小鬼子临死也要咬一口。” “我知道。” 陈翰文走到板车前面,检查了一遍绳子,勒了勒,够紧。他转过身,看着何雨天。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上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抗战胜利在望。‘夜叉’,你功不可没。”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磨破了,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那块玉璧。玉璧温温的,不凉。 “陈叔叔。” “嗯。” “等仗打完了,你能带我去满洲吗?” 陈翰文愣了一下。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心里,捏了好一会儿。 “行。”他说。 何雨天点了点头。 陈翰文转过身,冲那一百多个人喊了一声:“走了!”板车开始动了。驴车走在最前面,车轮碾在土路上,扬起一路灰尘。推车的人弯着腰,肩膀顶着车板,一步一步往前挪。 何雨天蹲在路边,看着那些板车越走越远。陈翰文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何雨天没挥手,就那么蹲着。 板车变成黑点,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手指头还疼,肩膀也疼,但心里不堵了。 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坐在岗亭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看见何雨天,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又出城了?” “嗯。姥姥家。” “你姥姥家到底在哪儿,改天我也去认认亲。” 何雨天没理他,从他面前走过去。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弹弹珠。闫学武赢了,柱子不服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洋画,啪地拍在地上。 “我拿这个跟你赌。” “我不要洋画,我要弹珠。” “弹珠没了。” “那就别赌了。”闫学武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柱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洋画,气得脸通红。看见何雨天进来,他跑过来告状。 “哥,闫学武不跟我玩了。” “人家为什么不跟你玩。” “他说我老输,没意思。” “那你赢他一次不就行了。” “我赢不了。”柱子的嘴巴瘪了瘪,“他太厉害了。”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赢不了就练。练到能赢为止。” 柱子捂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跑去找柳如烟了。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回来了。”张雨馨没抬头。 “嗯。” “饿不饿,锅里有棒子面粥。” “不饿。”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六点二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柳如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块表。 “东西都送走了?” “送走了。” “够打一场大仗了?” “够打三场。” 柳如烟把红绳收起来,出了屋。 何雨天把怀表揣回怀里,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陈翰文答应带他去满洲。他信。但他心里清楚,去日本得靠自己。 第51章 夜叉的阴影 北平的天热得像蒸笼。 何雨天蹲在城外那片荒地里,嘴里嚼着一根草茎,苦的。他刚从一个据点回来,手上有血,还没干透。他在沟里洗了洗手,血在水里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很快就没了。 陈翰文从土路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顶草帽,边走边扇。他走到何雨天跟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跟蚊子搅在一起。 “你昨天又干了。”陈翰文说。不是问句。 “嗯。城外那个哨所,两个哨兵。” “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形势。” “什么形势。” 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手心里碾灭了。他把烟蒂塞进口袋,不在地上留痕迹。 “小鬼子在查一个叫‘夜叉’的人。悬赏五千大洋。” 何雨天把那根嚼烂了的草茎吐出来,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不屑的笑,嘴角往上扯了扯。 “才五千?太便宜了。” 陈翰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最近收敛点。风声紧。” “越是风声紧,越要杀。”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让他们害怕,让他们睡不着觉。” 陈翰文没说话。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他知道拦不住何雨天。这孩子从第一次杀人开始,就没打算停。 “你再这么杀下去,小鬼子非把北平翻个底朝天不可。”陈翰文说。 何雨天没接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远处扔过去。石头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沟里。 “翻就翻。反正他们找不到我。”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把草帽戴在头上,帽檐往下压了压。 “今晚别出去了。歇一天。” “今晚有事。” “什么事。” “城外还有一个哨所。今晚端了它。” 陈翰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心点。” “知道。” 当天晚上,何雨天又出去了。 柱子已经习惯了。他哥每天晚上出去,天亮前回来。他不问了,也不跟张雨馨说了。他躺在炕上,假装睡着,听着何雨天翻窗的声音,听着他落地时轻轻的脚步声。等声音没了,他翻个身,继续睡。 何雨天摸到城外那个哨所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哨所不大,一间土坯房,门口站着两个小鬼子,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打哈欠。窗户里透出灯光,里面还有人,听声音在打牌,叽里咕噜的,听不懂。 他蹲在路边的沟里,等了一会儿。抽烟的那个小鬼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转身进了屋。打哈欠的那个还在,靠着墙,半眯着眼睛,快睡着了。 何雨天从沟里出来,猫着腰,贴着墙根摸过去。脚步很轻,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趾,脚跟最后落下。这套猫步他练了两年了,比一开始还顺。 打哈欠的小鬼子听见了动静,睁开眼。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何雨天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手术刀从脖子侧面划进去。血喷出来,喷在何雨天手上,温热的。小鬼子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1人。掉落步枪1支、子弹100发。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把尸体拖到墙根底下,用暗处的麻袋盖住。他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还有三个小鬼子,围着一张桌子打牌,桌上摆着酒瓶子,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他们没听见外面的动静,牌摔在桌上,啪啪响。 何雨天从空间里摸出一颗手雷,拔了保险环,从窗户扔进去。 轰。 手雷在屋里炸了。桌子掀翻了,酒瓶子碎了,三个小鬼子倒在地上,两个不动了,一个还在爬,腿上全是血。何雨天走进去,蹲下来,一刀解决了那个爬的。 系统提示:“直接击杀2人。掉落步枪2支、子弹200发。已存入空间。” 屋里起了火,牌桌烧着了,火苗顺着墙往上蹿。何雨天把三个小鬼子的枪和子弹全收了,又把尸体上的口袋翻了一遍,翻出几张钞票和几块大洋。他把东西收进空间,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火烧。 火越烧越大,房顶的稻草着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天。远处传来狗叫声,有人喊“着火了”,但没人敢来救。这年头,小鬼子的哨所着火,老百姓躲都来不及,谁会来救。 何雨天转身走了。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快一点了。柱子睡得像死猪,嘴巴半张着,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何雨天脱了鞋,躺在炕上。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上悬浮着。 “直接击杀:3人。累计直接击杀153人,间接击杀195.6人,总击杀348.6人。空间容量5公里3。掉落物品:步枪3支,子弹300发,大洋15块,钞票若干。”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第二天早上,陈翰文来了。他没进四合院,站在胡同口,等何雨天出来。 “你昨晚又干了。”他说。 “嗯。一个哨所,三个小鬼子。” “烧了?” “烧了。” 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 “小鬼子疯了。今天早上,全城戒严。伪军挨家挨户搜,说要找‘夜叉’。”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你再这么杀下去,小鬼子非把北平翻个底朝天不可。” 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攥着。 “翻就翻。” “你不在乎,你妈呢?你弟弟呢?”陈翰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慢,“小鬼子要是查到四合院,查到何家,你怎么办。”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那颗石子扔出去,石子落在墙头上,弹了一下,掉到另一边去了。 “我不会让他们查到。”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不了。但我不会停。” 陈翰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跟你爹一个脾气。” “我爹不这样。” “你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后来被生活磨平了。”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我走了。你小心点。” 他转身走了。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进了院子。 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弹弹珠。闫学武赢了,柱子不服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洋画,啪地拍在地上。 “我拿这个跟你赌。” “我不要洋画,我要弹珠。” “弹珠没了。” “那就别赌了。”闫学武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柱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洋画,气得脸通红。看见何雨天进来,他跑过来告状。 “哥,闫学武不跟我玩了。” “人家为什么不跟你玩。” “他说我老输,没意思。” “那你赢他一次不就行了。” “我赢不了。”柱子的嘴巴瘪了瘪,“他太厉害了。”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赢不了就练。练到能赢为止。” 柱子捂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跑去找柳如烟了。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昨天晚上,城外又着火了。”柳如烟没抬头。 “嗯。” “你放的?” 何雨天没回答。 柳如烟把红绳收起来,看着何雨天。她额头上的疤痕淡了,变成一道细细的白线。 “陈叔叔说,小鬼子悬赏五千大洋抓‘夜叉’。” “嗯。” “你不怕?” “怕什么。”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又开始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九点十分。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小鬼子悬赏五千大洋。五千大洋买他的人头。这个价码还会涨。但他不会停。越涨,他越要杀。杀到小鬼子不敢悬赏为止。 第52章 贾富贵的异常 何雨天注意到贾富贵,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人不对劲。说不上哪儿不对劲,就是不对劲。以前贾富贵蹲在自家门口吃饭,眼睛盯着碗里的粥,谁都不看。现在他吃饭的时候,眼珠子老往何家这边瞟,瞟一下,低下头,扒两口粥,再瞟一下。像偷东西的老鼠,怕人看见,又忍不住。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磨刀,假装没看见。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嚓,嚓,嚓。他的眼睛盯着刀,余光一直在贾富贵身上。 贾富贵吃完饭,把碗搁在门槛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蹲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的眼睛又往何家这边瞟了一下,正好跟何雨天的余光撞上。 贾富贵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烫了一个小洞。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进了屋。 何雨天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晚上,何雨天故意在院子里磨刀。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灯,只有灶台透出一点光。他蹲在水缸边上,把磨刀石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贾富贵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水,准备倒。他走到院子中间,看见了何雨天。 何雨天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牙齿。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正好照在贾富贵脸上。 贾富贵的手一抖,水盆歪了,水洒了一地,溅在他裤腿上。他的脸白了,白得跟纸一样。 “贾叔,怎么了。”何雨天问,声音不大,但院子里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没……没事。”贾富贵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他把空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匆匆回了屋。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很响的一声。 何雨天低下头,继续磨刀。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蹲在何雨天旁边。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你吓他干什么。”她压低声音。 “我没吓他。我就是磨刀。” “你大半夜磨刀,还不叫吓人?” 何雨天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嚓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贾富贵有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 “不好说。但这个人,怕我。” 柳如烟没说话。她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勒出一道红印。 “你是说他可能告密?”她问。 “不好说。”何雨天把刀拿起来,在月光下看了看刀刃。刀刃磨得锃亮,能照见他的脸。“但他怕我。一个正常人,不会怕一个十岁的孩子。除非他心里有鬼。” 柳如烟把那根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重新缠。 “我盯他。” “小心点。别让他发现。” 柳如烟点了点头,站起来,进了屋。 何雨天继续磨刀。他磨了半个钟头,把刀磨得能剃胡子了,才收起来,别回腰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了屋。 柱子已经睡了,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何雨天把那条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哥……肉……”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想着贾富贵那张白得像纸的脸,想着他手抖的样子。这个人心里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接下来的三天,柳如烟盯着贾富贵。 她白天坐在院子里翻绳,眼睛盯着贾富贵那屋的门。贾富贵出门倒水,她记下时间。贾富贵蹲在门口抽烟,她记下时间。贾富贵去茅房,她也记下时间。晚上,她趴在窗户上,看贾富贵那屋的灯什么时候灭。 第三天晚上,柳如烟来找何雨天。 何雨天正蹲在灶台边上喝粥,粥稀,能照见人影。柳如烟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开始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她没拆,就那么举着。 “贾富贵最近总去胡同口的小酒馆。”她声音很低,低到灶台的咕嘟声都能盖住。 “什么时候。” “下午。每天下午三点多,他都要出去一趟。我跟着他,看他进了小酒馆,跟一个穿长衫的人见面。” “长衫?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他背对着门口,贾富贵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说了大概一刻钟的话,贾富贵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何雨天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搁在灶台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嘴。 “明天下午,我去看看。” “你小心点。贾富贵认识你。” “认识我更好。我就是要让他看见我。”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红绳收起来,站起来,进了屋。 第二天下午,何雨天蹲在胡同口的小酒馆对面。 小酒馆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幌子,风吹日晒的,字都看不清了。窗户上糊着纸,纸破了几个洞,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假装晒太阳。 三点刚过,贾富贵从胡同那头走过来了。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低着头,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急。他推开小酒馆的门,闪进去了。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小酒馆窗户边上,从那个破洞里往里看。 贾富贵坐在靠墙的桌子上,对面坐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男人背对着窗户,看不见脸。长衫是黑色的,料子不错,不像普通老百姓穿的。头上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贾富贵在说话,声音不大,何雨天听不清。穿长衫的男人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什么。贾富贵的脸色不好,白,嘴唇发乌,手一直在抖。 两个人说了大概一刻钟。穿长衫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贾富贵面前。贾富贵看了一眼信封,没拿。穿长衫的男人用手指头点了点信封,站起来,走了。 贾富贵坐在那儿,盯着那个信封,盯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塞进怀里。他站起来,低着头,从酒馆后门走了。 何雨天记住了那个穿长衫的男人。黑色长衫,礼帽,个子不高,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晃。他从酒馆出来,往东走了。何雨天跟了一段,跟到胡同拐角,那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轿车开走了,车牌号没看清。 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把那根嚼烂了的草茎吐出来。 贾富贵跟一个穿长衫的人见面,收了信封。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不知道。但贾富贵手抖,脸色白,那信封里装的不是好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了四合院。 柳如烟正坐在门槛上翻绳,看见何雨天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一个穿长衫的,给了他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什么。” “没看见。但贾富贵拿了。” 柳如烟把红绳收起来,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先看看。” “你不怕他告密?” “他不敢。”何雨天从腰间抽出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圈,“他要是敢告密,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何雨天把手术刀别回腰间,蹲在院子里。贾富贵那屋的门关着,窗户纸糊得厚实,看不见里面。贾张氏在屋里骂人,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贾富贵家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贾富贵站在门口,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发乌。他看见何雨天,愣了一下。 “贾叔。”何雨天笑了一下,“我妈让我问你,家里还有没有棒子面。她明天想去买粮,怕粮店又断货。” 贾富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有……有。还有点。你妈要的话,先拿点去。” “不用。我就是问问。”何雨天转身走了。 他感觉到贾富贵的眼睛盯着他的后背,像两把钩子。他没回头。 晚上,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八点二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柳如烟那屋的灯还亮着。他在等。 贾富贵今天见了谁,信封里装的是什么,那个人是不是小鬼子的人,还是伪军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贾富贵这个人的问题,比他想的大。 第53章 小酒馆的密会 何雨天第二天下午又去了那个小酒馆。 他这回没蹲在门口,绕到酒馆后面,从胡同的墙头翻上去,趴在房顶上。房顶是斜的,铺着灰瓦,瓦片晒得发烫,烫得他胳膊肘生疼。他趴着不敢动,怕瓦片响。 小酒馆的后窗开着,窗户纸破了一个洞,从上面正好能看见里面的角落。贾富贵已经到了,坐在昨天那张靠墙的桌子上,面前摆着一碗茶,没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抖。 等了不到一刻钟,那个穿长衫的男人进来了。 黑色长衫,礼帽,个子不高。他走到贾富贵对面坐下,把礼帽摘了搁在桌上。何雨天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眼睛小,但亮。嘴唇薄,像刀片。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又有什么事。”穿长衫的男人声音不大,但何雨天趴在房顶上,听得清楚。 贾富贵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这个月的。” 穿长衫的男人没接,看着那个纸包。 “就这些?” “就这些。这个月厂里没发饷,家里揭不开锅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穿长衫的男人打断他,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上次让你盯的那家,有什么动静没有。” 贾富贵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碗在手里晃,水洒出来几滴。 “有……有。” “说。” “那家的小子,晚上老出去。翻墙。天亮才回来。” 何雨天趴在房顶上,手指头抠着瓦片。瓦片烫手,他抠得指甲缝里全是灰。 “翻墙?你亲眼看见的?” “看见了。好几次了。他翻墙出去,过好几个钟头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血。” 穿长衫的男人眼睛亮了一下,像猫看见了老鼠。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还有呢。” “他家粮食多。粮缸从来不见底。他娘说是给人看病换的,我不信。给人看病能换那么多粮食?” “还有没有。” 贾富贵想了想,咽了口唾沫。 “他……他家里有一把刀。手术刀。我看见他磨过好几次。” 穿长衫的男人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搁在桌上,推到贾富贵面前。 “继续盯。有什么动静,马上告诉我。” 贾富贵看着那卷钞票,没拿。 “这……这太多了。” “让你拿你就拿。”穿长衫的男人站起来,戴上礼帽,“记住,你要是敢骗我,你知道后果。” 贾富贵把钞票塞进怀里,低着头,匆匆从后门走了。 穿长衫的男人坐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站起来,从正门出去了。 何雨天从房顶上滑下来,蹲在墙根底下,等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穿长衫的男人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他沿着胡同往南走,走到路口,拐了个弯。何雨天跟在他后面,隔着几十步远,贴着墙根走,不让他看见。 走了大约一刻钟,穿长衫的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黑漆的,门口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何雨天眯着眼睛看——“北平特别市警察局”。 穿长衫的男人推门进去了。 何雨天蹲在对面墙根底下,盯着那扇黑漆门。门关着,门口的牌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伪警察局。 贾富贵在向伪警察通风报信。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走了。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但手指头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回到四合院,何雨天没进屋,直接去找陈翰文。 陈翰文正在屋里洗脚,脚盆搁在地上,水都凉了。他看见何雨天进来,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拿毛巾擦了擦,穿上鞋。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贾富贵。”何雨天蹲在炕沿上,从口袋里摸出那颗从房顶上捡的瓦片碎渣,扔在地上,“他向伪警察告密。” 陈翰文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从炕桌上拿起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看见了?” “看见了。他跟一个穿长衫的在小酒馆见面,说咱家的事。我晚上出去,家里粮食多,我妈给人看病,还有我磨刀。全说了。”何雨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那个人是伪警察局的。我跟着他,看他进去了。”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这个人不能留了。” “不急。”何雨天说。 陈翰文看着他。 “不急?他要是把你说出去,小鬼子明天就来抓人。” “他现在还没说出去。”何雨天从腰间抽出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别回去,“他说的那些,都是捕风捉影。他没有证据。伪警察不会凭他几句话就抓人。他们得核实。” “那你想怎么办。” “让他继续告密。”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要让伪警察扑空一次,他们就再也不信他了。”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你有把握?” “有。” “怎么弄。” “他告什么,我就让他告的变成假的。”何雨天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说我晚上出去,那我就晚上不出去。他说我家粮食多,那我就把粮食藏起来。他说我磨刀,那我就把刀收起来。伪警察来查,什么都查不到。一次两次,他们就觉得贾富贵在撒谎。” 陈翰文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但你别拖太久。这种人,留着是祸害。” “我知道。” 何雨天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黑了。柱子蹲在院子里跟刘铁柱弹弹珠,看见何雨天进来,举着一颗绿色的弹珠冲他喊:“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挺好。”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贾富贵的事,查清楚了。”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压低声音。 柳如烟的手停了一下。 “他向伪警察告密。咱家的事,全说了。” 张雨馨的手一抖,药罐差点从灶上掉下来。她扶住了,把火拨小了一点。 “你打算怎么办。”张雨馨的声音有点紧。 “不急。让他告。他告什么,我就把什么藏起来。伪警察来查,什么都查不到。两次以后,他们就觉得贾富贵在撒谎。” 张雨馨没说话。她把药罐从灶上提下来,滤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给何雨天。 “喝了。” 何雨天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碗还给张雨馨。 “妈,这几天你少出门。有人问什么,就说不知道。” “知道。” 柳如烟把红绳收起来,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 “我帮你盯贾富贵。” “不用。你盯他,他反而警觉。我自己来。”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进了屋。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八点十五。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贾富贵在向伪警察告密。这个人不能留了,但不是现在。现在杀了他,伪警察就知道有人灭口,反而会怀疑何家。得让他自己露馅,让伪警察觉得他在撒谎。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刘铁柱说他爹明天去赶集,问我去不去。” “你想去就去。” “你陪我去呗。” “我明天有事。” “什么事。” “大事。” 柱子瘪了瘪嘴,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贾富贵。这个名字他记住了。不是现在,但很快。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那潭死水底下,有一个人睡不着。贾富贵睡不着。他拿了伪警察的钱,说了何家的事,他心里有鬼。 第54章 假情报 何雨天在院子里蹲了三天,没出去。晚上老老实实躺在炕上,听柱子打呼噜。刀也不磨了,收在枕头底下。粮食该藏的全藏进空间,灶台上就留了一碗碎米,缸底一层棒子面,够吃一顿的。 他等贾富贵再来告密。 第三天下午,柳如烟按照何雨天教的话,在院子里“说漏嘴”了。她坐在门槛上翻绳,翻着翻着,突然抬起头,冲着屋里的张雨馨喊了一句:“妈,听说城外磨坊那边夜里有人接头。陈叔叔说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蹲在自家门口的贾富贵听见。 贾富贵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没抬头,手里攥着烟卷,烟灰掉在裤腿上,烫了一个小洞,他都没觉出来。 柳如烟说完,低下头继续翻绳,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又拆了。 何雨天在屋里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今天没心思划它。 天擦黑的时候,贾富贵出门了。 何雨天趴在窗户上,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贾富贵穿着一件灰布短褂,低着头,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急。他出了胡同,往小酒馆方向去了。 何雨天从炕上爬起来,穿上鞋,从后门溜出去。他没跟贾富贵,直接去了陈翰文家。 陈翰文正蹲在院子里啃窝头,窝头硬得跟石头似的,他啃一口,腮帮子鼓半天。看见何雨天进来,他把窝头放下,擦了擦嘴。 “来了。” “来了。贾富贵出门了。” “去哪儿了。” “小酒馆。告密去了。”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嚼了两下,“我跟柳如烟说了,让她在院子里说磨坊那边夜里有人接头。贾富贵听见了,肯定去报。” 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打算让伪警察扑个空。” “嗯。让他们在磨坊冻一夜,什么也等不到。明天贾富贵回来,脸上挂不住。”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让人盯着磨坊那边。伪警察去了,明天告诉你。” 何雨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四合院,贾富贵还没回来。贾张氏在屋里骂人,骂贾富贵死哪儿去了,饭都凉了。何雨天进了屋,躺在炕上,闭着眼睛。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笑得合不拢嘴。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赢谁的。” “闫学武的。他今天手气不好,输了我三颗。” “那你手气好?” “那当然。”柱子把弹珠一颗一颗数给何雨天看,“这颗蓝色的,这颗绿色的,这颗里面有花纹,跟迷宫似的。” 何雨天没说话。 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今天咋没出去。” “歇一天。” “你老歇。前三天也歇。” “那就再歇一天。” 柱子瘪了瘪嘴,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等着。等到快十一点,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贾富贵回来了。他走得很慢,脚底板拖着地,像踩在棉花上。门开了,贾张氏的骂声又响起来,这次贾富贵没吭声,一个字都没回。 第二天一早,陈翰文来了。他没进四合院,站在胡同口,等何雨天出去。 “扑空了。”陈翰文蹲在墙根底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伪警察去了二十多个人,在磨坊那边蹲了一宿,冻得跟孙子似的。天亮了什么也没等到。” “贾富贵呢。” “伪警察把他骂了一顿,说他谎报军情,再乱报就把他抓进去。”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这回他在伪警察那儿,信用全没了。” 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扔出去。石子落在墙头上,弹了一下,掉到另一边去了。 “他还会再报吗。” “报不了了。报也没人信了。”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了。我回去了。” 他转身进了院子。贾富贵正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烟卷夹在手指间,手还在抖。他的脸灰白,眼窝深陷,像一夜没睡。看见何雨天进来,他的眼神躲了一下,低下头,盯着地面。 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贾叔。” 贾富贵的肩膀缩了一下。 “怎么了。”何雨天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牙齿,“您脸色不好,没事吧。” “没……没事。”贾富贵的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那就好。”何雨天转过身,进了屋。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烟头被踩灭的声音。贾富贵站起来,进了屋,门关上了。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站在何雨天旁边。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他听见了。”柳如烟压低声音。 “听见了。” “你笑那一下,他吓得脸都白了。” “活该。”何雨天从腰间抽出手术刀,看了一眼,又别回去。 柳如烟没再说什么,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贾富贵第二天就病了。 不是装的,是真病。发高烧,烧得脸通红,躺在炕上起不来。贾张氏在屋里骂了半天,骂贾富贵不中用,骂他没事找事,骂完了还是得去请大夫。张雨馨提着药箱去了。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看着张雨馨进了贾富贵那屋。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往里看。贾富贵躺在炕上,脸上盖着一条湿毛巾,贾张氏坐在炕沿上,嘴里还在嘟囔。 张雨馨把了脉,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舌头。 “风寒。受了凉,又没休息好。”她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药,搁在炕桌上,“一天三回,水煎服。忌生冷,忌油腻。” 贾张氏接过药,嘴里谢了两声,眼睛却往何家那边瞟了一眼。 张雨馨站起来,收拾药箱。她的手在炕桌上停了一下,手指头碰了碰炕桌底下的抽屉。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纸。张雨馨没动,把药箱背好,出了屋。 何雨天跟张雨馨进了屋,把门关上。 “妈,看见什么了。” 张雨馨把药箱搁在灶台上,转过身,压低声音。 “炕桌抽屉里有一沓钱,还有一个小本子。本子上记着日期和事。哪天跟谁见面,说了什么,都记着。” “本子拿了吗。” “没拿。他老婆在屋里,不好动手。” 何雨天想了想。 “晚上我去。” “你小心点。他病了,但还没死。” “知道。” 晚上,柱子睡着了。何雨天等到十一点多,院子里安静了。贾富贵那屋的灯早灭了,贾张氏的呼噜声从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 何雨天从窗户翻出去,猫着腰,摸到贾富贵家门口。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闪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一股药味混着汗味,熏得他直皱眉头。贾富贵躺在炕上,盖着被子,呼吸又急又粗。贾张氏睡在旁边,打着呼噜,嘴半张着。 何雨天摸到炕桌边上,蹲下来,拉开抽屉。手伸进去,摸到了那沓钱和那个本子。他把本子拿出来,揣进怀里。钱没动,放回去了。 抽屉关好,他站起来,猫着腰,出了门。 回到屋里,他把油灯拨亮了一点,翻开那个本子。本子巴掌大,纸都黄了,边角磨得起毛。上面用铅笔写着日期,歪歪扭扭的。从几个月前开始记的——哪天跟谁见面,说了什么话,收了多少钱。 何雨天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几页,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何家。老大晚上翻墙出去,天亮才回。身上有血。家里有刀。粮食多。” “何家。老大又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天亮才回。” “何家。老大今天没出去。在家蹲着。” “何家。听说城外磨坊有人接头。去报了。” 最后一行写着:“扑空了。被骂了。” 何雨天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 贾富贵记了这么多。从几个月前就开始了。这个人,比他想的问题还大。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还在。 贾富贵不能留了。但不是现在。现在杀他,所有人都会怀疑何家。得等。等他病好了,等伪警察不再注意他,等他放松警惕。 第55章 贾家的秘密 张雨馨从贾富贵家回来以后,在灶台边上站了好一会儿,没动。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看着她。她把手里的抹布叠了又叠,叠成一个方块,搁在灶台上。然后转过身,走到何雨天跟前,蹲下来。 “贾富贵床底下藏了一个铁盒子。”她压低声音,眼睛往院子里瞟了一下。贾富贵那屋的门关着,窗户纸糊得严实,看不见里面。 “什么铁盒子。”何雨天问。 “这么大。”张雨馨比划了一下,两拃长,一拃宽,“铁的,上了锁。我假装蹲下来系鞋带,看了一眼。盒子盖没盖严,露出一角纸。我抽出来一看,是良民证登记簿的复印件。” 何雨天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偷那个干什么。” “可能是想留个把柄,将来换命。”张雨馨站起来,把抹布从灶台上拿起来,在水盆里洗了洗,拧干,搭在绳子上,“这种人,既想当汉奸,又想留后路。”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看了一眼贾富贵那屋。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贾张氏在屋里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他回了屋,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爬起来,出了门,去找陈翰文。 陈翰文正蹲在院子里补鞋。鞋底磨穿了,他拿一块旧轮胎皮比划着,剪刀剪了两下,剪歪了。他看见何雨天进来,把鞋扔在一边。 “又有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的底细。” “谁。” “贾富贵。四合院的那个搬运工。” 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查他干什么。” “他告密。向伪警察报咱们家的事。”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钉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我妈今天去他家看病,看见他床底下藏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是良民证登记簿的复印件。他偷那东西,肯定不是为了收藏。”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三天。三天以后我给你消息。” “行。” 何雨天站起来,转身要走。陈翰文叫住他。 “雨天。” “嗯。” “你自己小心点。贾富贵要是知道你查他,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何雨天出了门,回了四合院。 三天后,陈翰文来了。他没进四合院,站在胡同口,等何雨天出去。何雨天出去的时候,陈翰文正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 “查到了。”陈翰文把那张纸递给他。 何雨天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贾富贵,三十八岁,红星轧钢厂搬运工。1941年,替小鬼子指认过抗日家属。通州那边有一户人家,姓刘,夫妻俩都是地下党。贾富贵认识他们,把小鬼子领到门口。两口子被抓走了,后来死在牢里。” 何雨天的手攥紧了那张纸,纸边被他攥出了褶子。 “还有呢。” “没了。就这一件。但这一件就够了。”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没有直接杀人,但手上沾了血。那两口子死了以后,他从小鬼子那儿拿了一笔赏钱。后来搬到你们那个四合院,一直住到现在。” 何雨天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怀里。 “这个人,迟早要收拾。” “现在不行。”陈翰文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他现在是伪警察的线人,虽然信用没了,但小鬼子那边可能还挂着号。你动了他,小鬼子会查。” “我知道。我等。” “等多久。” “等到抗战胜利。” 陈翰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那根烟塞回口袋。 “行。到时候我帮你。” 何雨天转身回了四合院。 柳如烟正坐在门槛上翻绳,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她看见何雨天进来,把红绳收起来,站起来。 “查到了?” “查到了。”何雨天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给她看。 柳如烟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头抖了一下。她把纸叠好,还给何雨天。 “1941年。通州。姓刘。”她的声音有点紧,“那两个人,是不是就是我爸妈说的那对夫妻。他们认识。” “可能。” 柳如烟把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红绳勒着她的手指头,勒出一道红印。 “等抗战胜利了,第一件事就是清算贾富贵。”何雨天说。 柳如烟没说话。她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线缠在一起了。她低着头,解了半天,解不开。 何雨天从她手里把红绳拿过来,三下两下解开了,递还给她。 “会过去的。”他说。 柳如烟接过红绳,抬起头,看着何雨天。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嘴唇抿得很紧,腮帮子鼓起来,像在咬牙。 “我知道。”她说。 何雨天站起来,进了屋。 张雨馨在灶台前做饭,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她没回头,说了一句:“查到了?” “查到了。1941年,他指认过抗日家属。两口子被抓了,死在牢里。” 张雨馨的手停了一下。她拿起锅铲,在锅里搅了两下,把火拨小了一点。 “这个人,不能留。” “现在不能动。等抗战胜利。” 张雨馨没再说什么。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碗,摆在灶台上。碗摞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她一个一个摆正。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笑得合不拢嘴。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赢谁的。” “刘铁柱的。他输了我一颗蓝色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颗弹珠,玻璃的,蓝汪汪的,像一小块天。 “收起来吧,别弄丢了。” “丢不了。”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跑出去找刘铁柱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四点十五。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贾富贵。1941年。通州。姓刘。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贾富贵不能留。但不是现在。现在杀他,所有人都知道是何家干的。得等。等抗战胜利,等小鬼子滚出中国,等伪警察局散了,等没人管这个汉奸的死活。 第56章 刘海柱的请求 刘海柱在何家门口转了三圈,手插在裤兜里,拔出来,又插进去。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刀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他早就看见刘海柱了,没抬头,等着。 第四圈的时候,刘海柱站住了。他咳嗽了一声,嗓子干,咳出来的声音像劈柴。何雨天抬起头,看着他。刘海柱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像煮熟的虾。 “何家小子。”他开口了,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刘叔,你说。” 刘海柱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抠着裤腿上的线头。他抠了好几下,线头没抠断,指甲劈了一块。他把手缩回去,揣进兜里。 “我想求你个事。”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何雨天,看地上。地上有几只蚂蚁在搬一粒米,搬不动,又来了几只,一起搬,米粒往前挪了一点。 “刘叔你说。” “我老家亲戚病了。乡下的,我姑妈,七十多了。”刘海柱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蚂蚁搬米的声音都能盖住,“痨病。咳了好几个月了,乡下的郎中看不好,开了几副药,越吃越咳。” 何雨天把刀放下,看着刘海柱。 “你想让我帮你弄点药。” 刘海柱抬起头,看了何雨天一眼,又低下头。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急。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我知道你妈是大夫,家里存着药。我……我想问问,能不能匀点出来。钱的事好说,我给钱。”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了屋。刘海柱蹲在门口,没跟进去,也没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何雨天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盒磺胺和一瓶止咳药水。磺胺的盒子是白的,上面印着日文,他拿一张牛皮纸包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止咳药水是张雨馨自己配的,用一个小瓷瓶装着,瓶口用蜡封了。 他把东西塞给刘海柱。 “这些够用一阵子。磺胺一天三回,一回两片。止咳药水一天两回,一回一小盅。别多喝,喝多了胃疼。” 刘海柱接过药,手在抖。他把药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拍了拍。烟卷还叼在嘴里,烟灰掉在衣服上,烫了一个小洞,他没觉出来。 “何家小子,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你妈进药也得花钱。” “我说不要就不要。”何雨天蹲下来,把磨刀石搁在膝盖上,继续磨刀,“你救过铁柱,我记着呢。这点药不算什么。” 刘海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地上摁灭了。烟蒂塞进口袋,不在地上留痕迹。 “何家小子,你救了我家铁柱,又给我药。我刘海柱这辈子欠你的。” “别这么说。都是邻居。”何雨天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你赶紧把药送过去。痨病拖不得。” 刘海柱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弯了弯腰,像是想鞠个躬,又觉得不合适,直起来了。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大,走得很快,鞋底踩在地上,啪啪响。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坐在何雨天旁边。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你就不怕他说出去。”她压低声音。 “说什么。” “说你家有药。说你能弄到磺胺。说你不光会磨刀,还会治病。” 何雨天把刀收起来,别回腰间。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 “刘海柱这个人,嘴严。贾富贵那种人,才靠不住。” 柳如烟没再说什么。她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那两盒磺胺,你从哪儿弄的。”她问。 “上次从医院偷的,留了几盒。” “你留它干什么。” “留着救人。”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杀人,也救人。” “杀该杀的,救该救的。”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站起来,进了屋。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跟每一天一样。但他知道,刘海柱拿了药,他姑妈就有救了。痨病不是不能治,磺胺顶用,止咳药水也能压一压。乡下郎中开的那几副药,越吃越咳,不是药不对,是人不对。乡下缺医少药,能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笑得合不拢嘴。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赢谁的。” “闫学武的。他今天手气不好,输了我两颗。” “那你手气好?” “那当然。”柱子把弹珠一颗一颗数给何雨天看,“这颗红色的,这颗绿色的,这颗里面有花纹,跟蜘蛛网似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颗有花纹的,玻璃的,里面弯弯绕绕,像迷宫。 “收起来吧,别弄丢了。” “丢不了。”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跑出去找刘铁柱了。 何雨天站起来,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她没回头,说了一句:“刘海柱走了?” “走了。” “药给他了?” “给了。” 张雨馨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何雨天。 “他姑妈的事,是真的?” “真的。他没必要骗我。” 张雨馨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碗,摆在灶台上。 “下次他再来,你让他把人带到城里来。我看看。痨病不是光吃药就行的,得养。” “行。” 张雨馨没再说什么。她把锅里的白菜盛出来,搁在桌上。白菜炖得烂,汤是清的,飘着几滴油花。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盘腿坐着,等着吃饭。 “妈,今天吃肉吗。” “没有肉。白菜。” “又是白菜。”柱子的嘴巴瘪了瘪。 “有白菜吃就不错了。”张雨馨把碗端到他面前,“吃。不吃饿着。” 柱子端起碗,扒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他嚼了两下,咽了,又扒了一口。 何雨天端起碗,慢慢吃。白菜炖得烂,不用嚼就能咽。他吃了一半,把碗放下。 “妈。” “嗯。” “刘海柱这个人,靠得住。” 张雨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何雨天把剩下的半碗白菜吃了,碗搁在灶台上。他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六点十分。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刘海柱拿了药,连夜出城了。他姑妈在乡下,离北平三十多里地,走快一点,天亮能到。何雨天不知道他姑妈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能不能扛过去。但他知道,刘海柱会尽力的。就像他救刘铁柱一样,拼命。 柱子吃完饭,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碗底还剩几粒米,他没扒干净。张雨馨骂了一句,他跑回来,把米粒扒干净了,又跑了。 何雨天把怀表揣回怀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刘海柱说这辈子欠他的。何雨天不想要谁欠他。他只想让该活的人活着,该死的人死。刘海柱姑妈是该活的人。贾富贵是该死的人。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城外有一条路,有人在连夜赶路。怀里揣着药,脚步不停。 第57章 小鬼子运输队 陈翰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何雨天从炕上爬起来,光着脚去开门。陈翰文闪进来,帽檐压得低低的,身上带着露水味,衣服湿了一片。 “城外来了一支运输队。卡车二十辆,军粮,弹药,押送的小鬼子五十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灶台上。纸上画着公路的走向,标注了时间和地点。 何雨天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张纸。手指头点着红圈的位置。 “下午三点经过磨坊那段路。两边有坡,能打伏击。” “你打算怎么办。”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炸。先炸头车和尾车,把路堵死。然后用机枪扫。”何雨天站起来,从炕上拿起那把手术刀,别在腰间,“你带人跟在后面,等我炸完了再冲。” 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五十个小鬼子,不是闹着玩的。” “我打过一百二的。”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那张纸叠起来,塞回怀里,转身走了。 何雨天在炕上躺了一上午,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哪里埋炸药,哪里架机枪,炸完以后往哪儿撤。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柱子在他旁边翻来覆去,拿着弹珠在炕桌上滚来滚去,滚得咕噜咕噜响。 “哥,你今天出去不。” “出去。” “去哪儿。” “有事。” “哦。”柱子把弹珠收起来,跳下炕,跑出去找刘铁柱了。 下午两点,何雨天到了城外那段公路。他选的位置是两座矮山之间,路从中间穿过,两边是缓坡,坡上长满了野草,草快一人高,趴在里面根本看不见。坡顶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后面刚好能架一挺机枪。 他从空间里拿出炸药和手雷,沿着公路两侧埋好。炸药埋在路面底下,用浮土盖住,看不出痕迹。头车位置埋了一包,尾车位置埋了一包,中间的卡车间隔埋了手雷,用细绳子连起来,绳子横在路面上,车一过就拉响。 埋完以后,他爬上坡顶,把机枪架在石头后面。歪把子,枪身擦得锃亮,弹匣压满了子弹。他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趴在草丛里等着。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晒得他后背发烫。蚂蚁爬到他手背上,咬了一口,起了一个包。他没拍,怕动静太大。嘴里嚼着一根草茎,苦的,涩的,跟以前喝的那些药一个味。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何雨天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打头的是两辆三轮摩托车,每辆车上坐着三个小鬼子,一个开车,一个架枪,一个坐在边上抽烟。摩托车后面是二十辆卡车,车斗用帆布盖着,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最后面还有一辆小车,黑色的,车顶插着一面小旗。 车队进了伏击圈。 何雨天按下引爆器。 轰。轰。 头车和尾车同时炸了。头车被掀翻,车斗里的人甩出来,摔在路面上,有的不动了,有的还在爬。尾车歪在路边,车斗着火了,火苗往上蹿,黑烟滚滚。中间的卡车刹不住,一辆撞一辆,挤在一起,路堵死了。 何雨天扣动扳机。 机枪吐出一串火舌,子弹扫向第二辆卡车的驾驶室。玻璃碎了,驾驶座上的小鬼子栽下来,趴在方向盘上,血顺着车门往下淌。他又把枪口转向后面的摩托车,一梭子过去,摩托车翻了,车上的人飞出去,摔在路面上。 小鬼子从卡车上跳下来,有的趴在地上还击,有的往路边的沟里滚,有的举着枪不知道该往哪儿打。何雨天打了一个弹匣,换了第二个,又打了一个弹匣。他看见一个小鬼子军官拔出军刀,嘴里喊着什么,一梭子过去,那人倒下了,军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打了将近两个钟头。子弹打空了七八个弹匣,肩膀被枪托顶得生疼,手指头扣扳机扣得发僵。公路上的小鬼子已经不多了,有的退了,有的死了,有的趴在沟里不敢动。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12人。掉落步枪12支、子弹3000发、机枪1挺、迫击炮1门、炮弹50发。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把机枪收进空间,从山坡上滑下来,蹲在沟里喘气。嘴里全是铁锈味,耳朵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手在抖,不是怕,是累。十个手指头伸不直,弯着,像鸡爪。 陈翰文带着人冲上来了。他们从对面山坡上下来,端着枪,朝公路上的小鬼子射击。枪声密了一阵,渐渐稀了,最后停了。 何雨天蹲在沟里,没动。他听见有人在喊“打扫战场”,有人在搬弹药箱,有人在拖尸体。一个年轻战士从他面前跑过去,手里抱着一箱子弹,跑了两步,踩到一块石头,差点摔了,稳住,又跑了。 陈翰文走过来,蹲在何雨天旁边。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有点抖,打了两下打火机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打得好。”他说。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手指头还在抖,指甲缝里全是土,虎口磨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 “死了多少。”他问。 “小鬼子五十个,全死了。一个没跑掉。”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缴获粮食二十车,弹药十车。这批粮食够根据地吃一个月,弹药够打三次战役。” 何雨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肩膀上的肉疼得他咧了咧嘴。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虎口上的血。 “走吧。天快黑了。” 陈翰文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转过身,冲那些人喊了一声:“快点,天黑以前把东西搬完。”那些人加快了速度,板车一辆接一辆推过来,装满,推走。 何雨天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公路上一片狼藉,卡车歪在路边,有的还在冒烟。小鬼子的尸体堆在沟边上,等着人处理。陈翰文站在公路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继续走。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没醒。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刘铁柱弹弹珠。刘铁柱输了,柱子赢了一颗红色的,举起来对着灯看,光透过去,红得像血。 “哥,你看这颗,跟灯笼似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没说话,进了屋。 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她没回头,说了一句:“饭在锅里,自己盛。” 何雨天盛了一碗白菜,端到炕上,慢慢吃。白菜炖得烂,不用嚼就能咽。他吃了一半,把碗放下。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坐在炕沿上。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你身上有血腥味。”她说。 “蹭的。” “什么蹭的。” “杀鸡。”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她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何雨天把剩下的半碗白菜吃了,碗搁在灶台上。他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七点四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今天又出去了?” “嗯。” “杀人了?” 何雨天没回答。 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 “哥,我不问了。你别受伤就行。” 何雨天把怀表揣回怀里,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今天杀了十二个。五十个全死了。粮食够吃一个月,弹药够打三次战役。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他不想这些数字了 第58章 战果折算 运输队那仗打完,何雨天在家歇了两天。不是他想歇,是陈翰文让他歇。“你肩膀上那块淤青,跟地图似的,还出去?”陈翰文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没喝,就捧着暖手。何雨天没告诉他,肩膀不是淤青,是骨头疼。机枪顶的,一顶就是两个钟头,不疼才怪。 第三天,陈翰文来了。他这回没空着手,拎着一包点心,油纸包的,绳系着。进了屋,把点心搁在炕桌上,看了张雨馨一眼。“何大嫂,给孩子吃的。”张雨馨没接话,把点心收进柜子里,出去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手里攥着那块怀表,表盖开着,指针走到三点一刻。他把表盖合上,揣回怀里,坐起来。 “说吧。” 陈翰文蹲在炕沿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根据地的部队,用你截的那批武器,打了一场伏击战。” “在哪儿。” “保定那边。小鬼子一个中队,一百二十人,从县城出来扫荡。咱们提前得了信,在路上埋伏了一整天。”陈翰文把那根烟搁在炕桌上,手指头点着桌面,“打了一个多钟头,全歼。一个都没跑掉。” 何雨天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那块破皮结痂了,黑红色的,硬硬的。他拿手指头抠了一下,没抠掉。 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12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6人。累计击杀366.6人。空间容量5公里3。” 他把界面关了。 “那批粮食呢。”他问。 “分给老百姓了。”陈翰文把那根烟从炕桌上拿起来,叼回嘴里,这次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屋子里散开,呛得何雨天皱了一下眉头。“保定那边三个村,老百姓断粮好几天了。粮食送过去的时候,村里人都哭了。” 何雨天靠在墙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们说什么了。”他问。 “老乡们说,是北平的‘夜叉’送的。”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有个老大爷,七十多了,跪在地上磕头,说谢谢夜叉救命。” 何雨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从炕上坐直了身子,看着陈翰文。 “别叫夜叉。叫什么都行,别连累四合院。” “放心,没人知道你是谁。”陈翰文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保定那边的人就知道‘夜叉’这个代号,连你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更别提四合院了。” 何雨天重新靠回墙上。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那把手术刀。刀还在,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指头。 “下次有运输队,还打。打到小鬼子不敢运粮。”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你肩膀不疼了?” “不疼了。” “你刚才皱眉毛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疼就是疼,别硬撑。”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疼,但他没出声。 陈翰文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柱子不在,柳如烟不在,连贾张氏都没在院子里骂人。他把门关上,又走回来,蹲在炕沿边上。 “根据地现在缺什么。”何雨天问。 陈翰文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口袋。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缺重武器。枪不缺了,你送的那些够用。子弹也不怎么缺了。但炮不够。”他抬起头,看着何雨天,“上次你送的那几门迫击炮,炮弹打完了就成摆设了。要是能有几门炮,再配上足够的炮弹,根据地就能打硬仗了。”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枕头底下的手术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冷光。 “炮的事,我想办法。” “你别乱来。小鬼子的炮兵阵地防守严,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口袋里又摸出来,叼在嘴里,这次没转,就那么叼着。 “走了。你好好养肩膀。” 他拉开门,出去了。何雨天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何雨天把手术刀别回腰间,从炕上下来,站在地上。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疼,但能忍。走到窗户边,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贾富贵那屋的门关着,贾张氏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刘海柱在自家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脏水,泼在院子里。水溅到何雨天窗户底下,湿了一片。她抬起头,看见窗户纸上那个小洞,愣了一下。何雨天从洞里看着她,她冲他翻了个白眼,端着空盆进屋了。 何雨天离开窗户,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躺下来,盯着房梁。 炮。他需要炮。迫击炮他有了,但那几门炮的炮弹快打完了。他需要更多的炮,更多的炮弹。小鬼子的炮兵阵地在哪儿,他不知道。陈翰文没说,大概也不知道。得查。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笑得合不拢嘴。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赢谁的。” “刘铁柱的。他输了我一颗黄色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颗弹珠,玻璃的,黄澄澄的,像一小块琥珀。 “收起来吧,别弄丢了。” “丢不了。”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哥,你肩膀还疼不。” “不疼了。” “你骗人。你刚才活动肩膀的时候,嘴咧了一下。”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你眼睛倒尖。” “那当然。”柱子嘿嘿笑,翻了个身,面朝墙。“哥,刘铁柱说他爹以前当过兵,打过仗。他说他爹见过大炮,一炮下去,半个楼都没了。” “你信?” “信。刘铁柱不骗人。” 何雨天没说话。他看着房梁上那道裂缝,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大炮。他见过。上辈子在部队的时候,什么炮都见过。但这辈子,他还得从小鬼子手里抢。 柳如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根红绳。她走到炕边,坐在炕沿上,开始翻绳。翻了两下,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陈叔叔说什么了。”她压低声音。 “说根据地缺炮。” “你打算怎么办。” “想办法弄。” 柳如烟把五角星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别硬来。” “不硬来。”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站起来,出了屋。 何雨天躺在炕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炮的事。小鬼子的炮兵阵地,防守肯定严。硬闯不行,得智取。得先摸清位置,再想办法。 柱子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何雨天肚子上。何雨天没搬开,就那么搁着。 窗外的天灰了。北平的天永远灰的,跟锅底似的,压得人喘不上气。但何雨天知道,那层灰下面,有人在等。等他的炮。 第59章 炮从哪里来 何雨天蹲在城外那片山坡上,手里拿着望远镜,往下看。山坡下面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里面摆着几门山炮。炮管朝南,黑洞洞的,像几只趴在地上的铁乌龟。他数了数,三门。三门山炮,够打一场硬仗了。 他在这儿趴了三天。第一天摸清了炮位和哨位,第二天摸清了换岗时间,第三天摸清了巡逻路线。炮兵阵地在城外十五里,靠着一座小山包。山包不高,但能挡住北边的风。阵地四周拉着三道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挖了壕沟,沟不深,但宽,跳不过去。 门口有两个岗亭,每个岗亭里两个小鬼子。院子里有一队巡逻兵,五个人,半个小时转一圈。探照灯两盏,一盏照大门,一盏照炮位。灯是德国造的,白光刺眼,扫过来的时候地面亮得跟白天一样。 还有狼狗。两条,黑的,蹲在岗亭旁边,耳朵竖着,时不时抽一下鼻子。何雨天第一天来的时候,离阵地还有两百米,那两条狗就冲他这边叫了。他趴着没动,狗叫了一会儿,停了。第二天他带了风干肉,扔了一块,狗吃了,但吃完还是叫。第三天他学乖了,蹲在下风处,狗闻不着味,没叫。 何雨天把望远镜收起来,从山坡上滑下来,蹲在沟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红薯干硬,拉嗓子,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陈翰文从土路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根树枝,边走边在地上划拉,把脚印抹掉。他走到何雨天跟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看清楚了?”他问。 “看清楚了。三门山炮,炮弹堆在炮位后面,用油布盖着。”何雨天把红薯干的渣子从嘴角抹掉,“小鬼子大概一个班,加上伪军,不到三十人。” “防守怎么样。” “铁丝网三道,壕沟一道,探照灯两盏,巡逻队一队,还有两条狗。” 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硬打不行。咱们人不够,枪也不够。” “硬打不行,得智取。”何雨天从腰间抽出手术刀,在地上划了几道,画出阵地的布局。“先弄死那两条狗。狗死了,小鬼子就少了一双眼睛。” “怎么弄。” “下毒。我妈那儿有耗子药,拌在肉里,扔进去。狗吃了就倒。” 陈翰文想了想,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切断电话线。阵地和城里的联系断了,小鬼子没法求援。”何雨天用刀尖在地上点了两下,“再然后,用手雷制造混乱。炸了他们的弹药堆,火光照亮半边天,他们乱成一锅粥,咱们趁乱冲进去。” 陈翰文把那根烟叼回嘴里,这次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被风吹散了。 “这个计划太冒险。万一狗不吃你的肉呢。万一电话线切不断呢。万一你手雷没扔进去,自己先炸了呢。” 何雨天把手术刀别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冒险,哪来的炮。”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给我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我要那几门炮。” “三天够吗。” “够。” 陈翰文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小心点。那两条狗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 何雨天蹲回沟里,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胖子。胖子坐在岗亭里啃烧饼,啃得满脸渣子。看见何雨天,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小孩,又出城了?” “嗯。姥姥家。” “你姥姥家到底在哪儿,改天我也去认认亲。” 何雨天没理他,从他面前走过去。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弹弹珠。闫学武赢了,柱子不服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洋画,啪地拍在地上。 “我拿这个跟你赌。” “我不要洋画,我要弹珠。” “弹珠没了。” “那就别赌了。”闫学武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柱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洋画,气得脸通红。看见何雨天进来,他跑过来告状。 “哥,闫学武不跟我玩了。” “人家为什么不跟你玩。” “他说我老输,没意思。” “那你赢他一次不就行了。” “我赢不了。”柱子的嘴巴瘪了瘪,“他太厉害了。”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赢不了就练。练到能赢为止。” 柱子捂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跑去找柳如烟了。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她没回头,说了一句:“饭在锅里,自己盛。” 何雨天没盛饭,走到张雨馨跟前,蹲下来。 “妈,家里还有耗子药吗。” 张雨馨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何雨天。 “你要耗子药干什么。” “药狗。” “什么狗。” “小鬼子的狼狗。” 张雨馨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她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纸包。纸包不大,用黄纸裹着,上面写着几个字。她把纸包递给何雨天。 “这是砒霜,掺了面粉。拌在肉里,狗吃了跑不出十步。你小心点,别沾手。” 何雨天接过纸包,揣进怀里。 “知道了。” 张雨馨转过身,继续忙活。她把锅盖掀开,拿勺子搅了搅,又盖上了。 何雨天出了屋,蹲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打开一角,看了看。灰色的粉末,细细的,闻着没什么味。他把纸包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坐在他旁边。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你要毒狗?”她压低声音。 “嗯。” “你从哪儿弄的砒霜。” “我妈给的。”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你小心点。别沾手。” “知道。” 何雨天站起来,进了屋。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三天。三天后,他要那几门炮。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刘铁柱说他爹以前见过大炮,一炮能把城墙轰一个窟窿。” “你信?” “信。刘铁柱不骗人。”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那把手术刀。刀还在。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城外那个炮兵阵地上,探照灯还在扫来扫去。白光刺眼,照得地面跟白天一样。 但他有办法。 他摸了摸怀里的砒霜。 三天后,那些灯会灭的。 第60章 第七次集中上交 何雨天在城外那片荒地里蹲了整整一天,把东西从空间里一拨一拨往外拿。步枪二百支,捆成二十捆,每捆十支,用油布裹着。机枪八挺,歪把子和九二式,枪管和枪身拆开了,分开装。迫击炮四门,炮管锃亮,底座沉得要命,他一个人扛不动,分两趟搬的。子弹十五万发,装在三百多个木箱里,摞起来比他还高。炮弹二百发,每发都用油纸包着,怕受潮。粮食十二吨,白面、棒子面、小米,二百四十袋,码了半屋子。 分了三处藏。砖窑里放武器,破庙里放弹药,桥洞底下放粮食。藏好了以后,他去找陈翰文。 陈翰文不在家。何雨天蹲在他门口等了半个多钟头,天都快黑了,陈翰文才回来。他从胡同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窝头,帽檐压得低低的,看见何雨天,愣了一下。 “又弄了一批。” “嗯。东西多,得多叫点人。” “多少。” “步枪二百支,机枪八挺,迫击炮四门,子弹十五万发,炮弹二百发,粮食十二吨。” 陈翰文把手里的窝头攥紧了,油纸被攥得滋滋响。他推开门,进了屋,把窝头搁在炕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有点抖,打了两下打火机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等着。我去叫人。” 他走了。何雨天蹲在他屋里,看着炕桌上那两个窝头。窝头还冒着热气,大概是刚出锅的。他拿起来一个,掰成两半,塞嘴里嚼着。硬,拉嗓子,但比凉的好吃。 等了不到一个钟头,陈翰文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百多个人,推着五六十辆板车,还有二十多头驴。驴瘦,但比以前的壮实点,至少走路不打晃。赶驴的老头还是那个,叼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 “先搬砖窑。”何雨天站起来,拍拍屁股,领着他们走了。 砖窑里的东西搬了整整一上午。步枪二百支,二十个人扛,一人扛一捆,走得很慢。机枪八挺,四个人扛一挺,机枪沉,扛着走几步就得换肩膀。迫击炮四门,八个人抬一门,炮管和底座分开抬,底座沉得离谱,四个人抬着都费劲。陈翰文站在板车边上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步枪搁底下,上面放子弹箱,机枪搁最上面,迫击炮单独装一辆车,用稻草垫着,别磕了。” 下午搬破庙和桥洞。子弹十五万发,三百多个木箱,两个人抬一箱,搬了整整一下午。炮弹二百发,一个人扛两发,扛了两个钟头。粮食十二吨,二百四十袋,两个人抬一袋,从下午搬到天黑。 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批板车装好了。五六十辆板车排成一溜,从土路这头排到那头,看不见尾。驴累得直喘,推车的人弯着腰,肩膀顶着车板,汗衫湿得能拧出水。赶驴的老头蹲在驴旁边,拿手给它扇风,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灭了都没注意。 陈翰文蹲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暮色里散开,跟蚊子搅在一起。 “根据地最近用你送的武器,打了六场胜仗。”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慢。“歼灭小鬼子五百多人,伪军八百多人。” 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嚼了两下。苦的,涩的。 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130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65人。累计击杀431.6人。空间扩容至7公里3。” 他把界面关了。累计直接击杀大概二百二十人,间接折算二百一十一点六,总数四百三十一点六。空间七公里3,装一座小山都够了。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转过头,看着何雨天。 “上级让我问你,你想要什么奖励。” 何雨天把那根嚼烂了的草茎吐出来,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他把表揣回去。 “我要一张去日本的地图。” 陈翰文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盯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抖得比刚才厉害,打了好几下打火机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你要日本地图干什么。” “有用。” “什么用。” 何雨天没回答。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就说能不能弄到。” 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地上摁灭了。他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地图我可以给你找上级申请。但你不能乱来。” “我不乱来。” “你哪次不乱来。”陈翰文的声音大了一点,大到旁边几个人都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压低声音,“你才十岁。日本在哪儿你知道吗。隔着海呢。你去干什么。” 何雨天没接话。他看着远处那些板车,一辆接一辆,在暮色里慢慢移动。车轮碾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赶驴的老头叼着烟袋锅子,烟灰掉在驴背上,烫得驴直甩尾巴。 “你别管我去干什么。你就说能不能弄到。” 陈翰文沉默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摁灭的烟,看了看,烟头黑了,不能抽了。他把烟塞回口袋,又摸出一根新的,叼在嘴里,没点。 “能。但得等。” “等多久。” “等抗战胜利。胜利以后,我找上级给你要一张。” 何雨天点了点头。 陈翰文转过身,冲那些人喊了一声:“走了!”板车开始动了。驴车走在最前面,车轮碾在土路上,扬起一路灰尘。推车的人弯着腰,肩膀顶着车板,一步一步往前挪。 何雨天蹲在路边,看着那些板车越走越远。陈翰文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又转回去了。 板车变成黑点,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没醒。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刘铁柱弹弹珠。刘铁柱输了,柱子赢了一颗绿色的,举起来对着灯看,光透过去,绿汪汪的。 “哥,你看这颗,跟青蛙似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没说话,进了屋。 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她没回头,说了一句:“饭在锅里,自己盛。” 何雨天盛了一碗白菜,端到炕上,慢慢吃。白菜炖得烂,不用嚼就能咽。他吃了一半,把碗放下。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坐在炕沿上。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东西都送走了?”她问。 “送走了。” “陈叔叔说什么了。” “说根据地打了六场胜仗,杀了五百多个小鬼子,八百多个伪军。” 柳如烟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你问他要什么了。” “日本地图。” 柳如烟的手停了一下。她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要日本地图干什么。” “有用。”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站起来,出了屋。 何雨天把剩下的半碗白菜吃了,碗搁在灶台上。他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八点十分。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今天又出去了?” “嗯。” “去哪儿了。” “城外。” “又去姥姥家了?” “嗯。” 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 “哥,你老去姥姥家,啥时候也带我去呗。” “等仗打完了。” “仗什么时候打完。” “快了。” 柱子没再问,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日本地图,他等了好久了。陈翰文说等抗战胜利,那就等。快了。小鬼子撑不了多久了。 第61章 炮兵阵地夜袭 三天后的晚上,何雨天蹲在炮兵阵地外围的下风处,手里攥着一团拌了砒霜的肉。肉是张雨馨煮的,半生不熟,血水还在往外渗。砒霜拌进去,肉发灰,闻着没什么味。他把肉团成几个小球,搁在一块油纸上。 风从北边往南边吹,正好从他的方向吹向阵地。那两条狼狗蹲在岗亭旁边,耳朵竖着,鼻子一抽一抽的。何雨天把肉球一颗一颗扔过去,扔得不远不近,正好落在狗鼻子底下。第一条狗闻见了,站起来,走过去,低头嗅了嗅,叼起一块肉,嚼了两下。第二条狗也跟着过去,抢了一块。 吃了。 不到半分钟,第一条狗开始晃。它走了两步,腿软了,趴在地上,嘴里流出白沫。第二条狗也倒了,倒的时候脑袋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后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岗亭里的小鬼子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看见两条狗躺在地上,骂了一句日语,从岗亭里出来,蹲下来摸狗的鼻子。摸了,没呼吸。他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 何雨天没等他喊第二声。他从暗处摸过去,猫着腰,贴着铁丝网。铁丝网下面有个缺口,是他前两天用钳子剪开的,缺口不大,刚好能钻过去。他侧着身子挤进去,衣服刮在铁丝上,刺啦一声,他停下来,听了听。没人注意。 电话线杆子竖在阵地东边,一根木头桩子,上面挂着几根黑线。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钳子,咔嚓一刀,线断了。又咔嚓一刀,全断了。阵地和城里的联系断了,小鬼子叫不了援兵。 他摸到炮位后面。弹药堆用油布盖着,堆了半人高,里面全是炮弹箱子。他从空间里摸出两颗手雷,拔了保险环,一颗扔进弹药堆,一颗扔向岗亭。 轰。轰。 弹药堆炸了,炮弹被引爆,噼里啪啦往外炸,像过年放鞭炮。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何雨天脸皮发紧。岗亭被炸塌了,木头碎片飞出去老远,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 小鬼子从屋里冲出来,有的端着枪,有的连鞋都没穿。他们用日语喊叫,声音尖得刺耳。探照灯灭了,阵地上一片漆黑,只有弹药堆的火还在烧,忽明忽暗。 何雨天摸到炮位。三门山炮,炮管朝南,黑洞洞的。他伸手摸了一下炮管,凉的,铁锈味混着柴油味,呛鼻子。他把手按在炮管上,心里默念一声“收”。三门山炮连同炮架、底座,全收进空间。炮位后面的炮弹箱子也收了,一箱一箱往空间里搬,搬了整整五十箱,每箱十发,五百发炮弹。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2人(哨兵)。掉落步枪2支、子弹400发。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没看提示,猫着腰往回跑。跑到铁丝网缺口,钻过去,蹲在沟里,喘了几口气。嘴里全是铁锈味,耳朵嗡嗡响,手在抖。 陈翰文带着人从对面山坡上冲下来了。一百多人,端着枪,朝阵地里射击。枪声密了一阵,渐渐稀了,最后停了。何雨天蹲在沟里,听见有人在喊“全清了”,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拖尸体。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陈翰文从阵地里走出来,蹲在何雨天旁边。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还在抖,打了两下打火机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散开。 “三门山炮。五百发炮弹。”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小鬼子死了三十个,一个都没跑掉。” 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3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1.5人。累计击杀433.1人。”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他从沟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肩膀上的肉还疼,但他没吭声。 “那几门炮呢?”陈翰文问。 “收了。” “收哪儿了。” “你别管。到时候给你。”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何雨天。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又张了一下,还是没说出话。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激动。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句。 “三门山炮。咱们有三门山炮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看着陈翰文。 “这下根据地的火力够了吧?” 陈翰文没回答。他蹲下来,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何雨天看不清他的脸,但听见他在吸气,一下一下的,很深。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够了。够了。”他连说了两遍,声音还是哑的。“有了这三门炮,根据地的火力翻一倍都不止。” 何雨天没说话。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陈翰文在后面喊了一声:“夜叉。”他没回头,继续走。 进城的时候,天快亮了。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咯吱一声。老头没醒。 回到四合院,柱子睡得跟死猪一样,嘴巴半张着,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何雨天把那条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哥……炮……” 何雨天愣了一下。他趴在柱子耳朵边上,小声问:“什么炮?”柱子没回答,又睡着了。何雨天笑了一下,没出声,嘴角往上扯了扯。 他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凌晨四点。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三门山炮,五百发炮弹。全在空间里。空间七公里3,装这点东西不费劲。但炮不是他的,是陈翰文的,是根据地的。他只是一个搬运工,从小鬼子手里搬到根据地手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今天杀了两个,间接三十个。不算多。但那三门炮,能杀更多。一炮下去,几十个小鬼子就没了。比他用刀砍、用枪扫,快多了。 柱子又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何雨天肚子上。何雨天没搬开,就那么搁着。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那些炮。炮管锃亮,炮架结实,炮弹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明天,他要把这些炮交给陈翰文。但不是全交。留几发炮弹在空间里,万一以后用得着。 窗外的天亮了。北平的天灰蒙蒙的,跟每一天一样。但何雨天知道,城外那个炮兵阵地没了,小鬼子少了三门炮,根据地多了三门炮。此消彼长,仗就好打了。 第62章 炮兵的应用 那三门山炮交上去以后,何雨天半个月没见着陈翰文。不是不想见,是陈翰文忙。根据地有了炮,得训练炮兵,得调配炮弹,得选 targets。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磨刀,磨一会儿,抬头看看胡同口,没人。再磨一会儿,再看看,还是没人。柱子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蚂蚁扛着一粒米,从砖缝里爬出来,又爬进去。 “哥,你老看啥呢。” “没看啥。” “你骗人。你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你才是鹅。” 柱子捂着后脑勺,嘿嘿笑,跑去找刘铁柱了。 第十五天头上,陈翰文来了。他这回没空着手,拎着一条腊肉,用草绳系着,进了屋往灶台上一搁。张雨馨看了一眼腊肉,没说话,收进柜子里,出去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手里攥着那块怀表,表盖开着,指针走到三点半。他把表盖合上,揣回怀里,坐起来。 “炮用上了?”他问。 陈翰文蹲在炕沿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屋子里散开,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出去。 “用上了。三天前,轰了小鬼子一个据点。”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烟头朝上,火一明一暗。“保定那边,小鬼子的据点修在公路边上,砖墙,机枪眼,手榴弹炸不动。咱们把炮拉上去,三门齐射,第一轮就炸塌了半边墙。” “死了多少。” “小鬼子四十多个,伪军六十多个。一个都没跑掉。”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据点炸平了,公路打通了,根据地的物资能运过去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10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5人。累计击杀438.1人。”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他从炕上下来,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不疼了,好利索了。 “炮比枪好使。”他说。 陈翰文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那当然。一发炮弹下去,顶得上几十条枪。你一枪一枪打,打半天杀不了几个人。炮弹一落,一片就没了。” 何雨天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贾富贵那屋的门关着,贾张氏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刘海柱在自家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那我再弄几门。”何雨天说。 陈翰文愣了一下,把那根烟叼回嘴里,这次点了。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拍了拍胸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当是捡白菜呢?小鬼子的炮兵阵地就那么几个,你端了一个,剩下的肯定加强防守。再去就是送死。” “不试试怎么知道。” “别试了。这三门够用一阵子了。”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等炮弹打完了再说。” 何雨天没接话。他转过身,靠在窗户边上,看着陈翰文。陈翰文蹲在那儿,手里还捏着烟头,手指头上有烫伤的疤,新的旧的摞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皮肤的颜色。 何雨天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嘴角往上扯一下的笑,是真笑。眼睛弯了一下,嘴唇往上翘了一点,露出牙齿。他很少笑,笑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别扭,脸皮发紧,像被人从两边扯着。 陈翰文愣住了。他盯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笑起来,跟普通孩子也没什么区别。”陈翰文说。 何雨天把笑收了,脸又回到平时那种没有表情的样子。 “我本来就是普通孩子。” “你?普通孩子?”陈翰文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普通孩子不会杀小鬼子,不会偷军火,不会炸炮兵阵地。普通孩子不会让根据地的人叫‘夜叉’。”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窗户边走开,坐回炕沿上。 陈翰文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还是没人,刘海柱劈完柴进屋了,柱子不知道去哪儿了,柳如烟也不在。他把门关上,又走回来,蹲在何雨天面前。 “你刚才笑什么。” “没笑什么。” “你肯定笑什么了。”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那块破皮好了,长出新肉,粉红色的,跟周围的皮肤不一样颜色。 “你说一发炮弹顶得上几十条枪。我算了一下,那三门炮能顶几百条枪。几百条枪,够杀很多小鬼子了。”他抬起头,看着陈翰文。“所以我想笑。”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你这个人,杀人的时候不笑,杀完了不笑,听死了多少人也不笑。听见炮好使,你笑了。”他把那根烟塞回口袋。“你这脑子,跟别人不一样。”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炕上拿起那把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冷光。 “等我从日本回来,再笑给你看。” 陈翰文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把那根烟又摸出来,叼在嘴里,这次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还想着日本呢。” “想着呢。” “你连地图都没有。” “你会给我弄的。” 陈翰文没说话。他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了。你好好待着,别老想着弄炮。先把肩膀养好。” “肩膀好了。” “好了也别乱动。” 他拉开门,出去了。何雨天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何雨天把手术刀别回腰间,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日本。他还得等。等抗战胜利,等陈翰文的地图,等船,等机会。但炮不用等。炮已经有了,正在根据地的阵地上,炮口朝北,等着下一个目标。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笑得合不拢嘴。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赢谁的。” “刘铁柱的。他输了我一颗紫色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颗弹珠,玻璃的,紫汪汪的,像一小块茄子。 “收起来吧,别弄丢了。” “丢不了。”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哥,你刚才笑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在窗户边上的时候。你笑得跟闫学武他爹似的。” “闫学武他爹怎么笑。” “就是嘴巴咧一下,眼睛眯一下,跟偷了东西似的。”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你才偷东西。” 柱子捂着后脑勺,嘿嘿笑,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四点二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一百个人。四十多个小鬼子,六十多个伪军。一炮下去,顶得上几十条枪。三门炮齐射,顶得上几百条枪。几百条枪,够杀很多小鬼子了。 他把怀表揣回怀里,闭上眼睛。 第63章 四合院的孩子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脏水,泼在院子里。她没进屋,站在那儿,看着胡同口那几个孩子。柱子,刘铁柱,贾东旭,闫学武。四个孩子蹲在地上,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雨天。”张雨馨叫了一声。 何雨天抬起头。 “你过来。” 何雨天放下刀,走过去。张雨馨压低声音,眼睛还盯着那几个孩子。 “他们该上学了。柱子十岁了,一个字不认识。铁柱也不认识。东旭也不认识。”她的声音有点紧,“胡同里那个私塾,去年让小鬼子烧了。先生跑了,到现在没人教。” 何雨天没说话。他看着柱子。柱子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的套小的,跟靶子似的。 “你跟易中海他们商量商量。”何雨天说,“各家凑钱,请个先生。” 张雨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晚上,张雨馨把易中海、刘海柱、贾富贵叫到何家。四个人围着灶台坐着,灶膛里的火灭了,余温还在,烤得人脸上发烫。何雨天蹲在门槛上,没进屋,但门开着,能听见。 “柱子他们该上学了。”张雨馨先开口,“胡同里的私塾烧了,先生跑了。我想着,各家凑点钱,请个先生来家里教。也不贵,一个月几块钱的事。” 易中海第一个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我出钱。一个月五块,够不够。” “够了。”张雨馨说。 刘海柱搓了搓手,手指头粗,关节大,搓起来沙沙响。“我也出。我出三块。家里人多,嘴多,拿不出太多,但三块行。” “行。”张雨馨说。 贾富贵蹲在灶台边上,低着头,没吭声。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抠,抠得裤子起了毛。易中海看了他一眼,刘海柱也看了他一眼。张雨馨没看他,等着。 “贾叔,你家东旭不读书,将来怎么出息。”何雨天在门槛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贾富贵的肩膀缩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何雨天一眼,又低下头。嘴唇动了两下,挤出几个字。 “家里……困难。” “谁家不困难。”刘海柱的声音大了一点,“困难就不让孩子念书了?东旭跟你一样,在厂里搬一辈子东西?” 贾富贵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额头,手帕湿了一片。 “我……我出两块。” “行。”张雨馨说。 钱凑齐了。一个月十块,易中海五块,刘海柱三块,贾富贵两块。何家不出钱,但出地方——院子。先生就在院子里教,晴天在院里,雨天在何家堂屋。 请谁呢。张雨馨说:“闫富贵就是老师,让他教呗。他白天在学校上课,下午放学回来,正好教孩子们。给他加点钱,他肯定乐意。” 易中海去找闫富贵说了。闫富贵推辞了两下,说怕教不好,又说怕耽误工夫。易中海说一个月加三块钱,闫富贵就不推辞了。 第一天上课,是六月的一个下午。天热,知了叫得人心烦。闫富贵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中间,四个孩子蹲在他面前,手里都拿着石板和石笔。石板是易中海从旧货摊上买的,一块钱四块,一人一块。石笔是刘海柱从厂里拿的,废料,不要钱。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没上课。他不用上,他上辈子学过。但他看着。 闫富贵清了清嗓子,拿粉笔在墙上写了两个字。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中国”。 “这两个字念什么。”闫富贵问。 四个孩子面面相觑。柱子举了手,闫富贵点了他。 “中国。”柱子说。 “对了。中国。你们是哪国人。” “中国人。”四个孩子一起说。 闫富贵点了点头,又在墙上写了两个字——“日本”。 “这两个字念什么。” 没人举手。柱子低下头,抠石板的边。刘铁柱看天。贾东旭看地。闫学武看他爹。 “日本。”闫富贵自己念出来了,“日本人,就是小鬼子。” 柱子抬起头,看着闫富贵。 “闫老师,小鬼子为什么要打我们。” 院子里安静了。知了还在叫,叫得人心烦。闫富贵站在那儿,手里捏着粉笔,粉笔灰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看着闫富贵。闫富贵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何雨天,又转回去。 “这个……这个问题,等你长大了就懂了。”闫富贵说。 柱子没再问。他低下头,在石板上写“中国”两个字。写歪了,拿手指头抹掉,重写。 何雨天站起来,进了屋。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你听见了。”何雨天蹲在她旁边。 “听见了。” “闫富贵不敢回答。” “他当然不敢。院子里隔墙有耳,说错了话,小鬼子来找他麻烦。”柳如烟把五角星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他不是坏人,但他胆子小。”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往外看。闫富贵还在院子里讲课,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四个孩子低着头,在石板上写写画画。 “柱子问的那个问题,你知道答案吗。”柳如烟问。 “知道。” “什么答案。” “因为小鬼子贪。贪咱们的地,贪咱们的粮,贪咱们的命。”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柳如烟没再问,站起来,出了屋。 下午的课上了两个钟头。闫富贵教了“中国”和“日本”两个词,又教了数字,一写到十。柱子学得最快,写了一遍就会了。刘铁柱写了两遍也会了。闫学武早就会了,不用学。贾东旭写得慢,手指头握不住石笔,写出来的字跟蚯蚓似的。 下课以后,柱子跑进屋,举着石板给何雨天看。 “哥,你看我写的。” 石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何雨天看了一眼,把石板还给他。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柱子瘪了瘪嘴,把石板抱在怀里,跑出去找刘铁柱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柱子问的那个问题,闫富贵不敢回答。但何雨天敢。答案很简单——因为小鬼子不是人。是人就不会干那些事。但柱子还小,不懂这些。等他长大了,他会懂的。等他亲眼看见小鬼子烧杀抢掠,他就会懂的。但何雨天不想让他看见。不想让柱子看见那些。柱子应该做饭,开饭馆,让全家吃好的。那些脏事,何雨天替他干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还在。 窗外的天灰了。北平的天永远灰的,跟锅底似的,压得人喘不上气。但院子里有四个孩子在写字。写“中国”。 第64章 闫富贵的课堂 闫富贵上了三天课,第四天开始讲“中日亲善”。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听见他在院子里说:“咱们跟日本人是邻居,一衣带水,应该和睦相处。大东亚共荣圈,就是大家在一起,过好日子。”声音不大,但院子里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何雨天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他没抬头,继续磨。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嚓嚓的声音,比以前重了一点。 柱子蹲在闫富贵面前,手里拿着石板,石笔搁在耳朵上。他听了闫富贵的话,皱了一下眉头,看了看旁边的刘铁柱。刘铁柱也在皱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贾东旭低着头,在石板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闫学武坐得端正,眼睛盯着他爹,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鬼子烧了咱们的私塾,这叫亲善?”柱子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闫富贵的脸白了一下。他把粉笔从墙上拿下来,捏在手心里,粉笔灰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 “那是……那是少数日本人的行为,不是全部。”闫富贵的声音有点紧,像绷得太紧的绳子,随时会断。“大多数日本人是好的,他们也想跟咱们好好过日子。” 何雨天把刀放下,站起来。他走到院子中间,靠在墙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柱子又开口了:“那他们为什么抢咱们的粮,抓咱们的人,还打咱们。” 闫富贵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把粉笔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搓了搓,搓得手指头发红。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等你们长大了,就懂了。” “又是等长大了就懂了。”柱子低下头,在石板上写了几个字,拿手指头抹掉了。 何雨天转身进了屋。 下午课结束以后,何雨天在胡同口等着闫富贵。闫富贵夹着课本从院子里出来,看见何雨天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想从旁边绕过去。何雨天往左挪了一步,挡住他。 “闫老师,你教的这些东西,你自己信吗。” 闫富贵的脸又白了。他往胡同两头看了看,没人。把课本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手帕湿了一片。 “何家小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何雨天没笑。他看着闫富贵的眼睛,闫富贵的眼睛躲了一下,又转回来。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中国人不该教中国人当顺民。” 闫富贵的手抖了一下。手帕从手里掉下去,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手还在抖。他把手帕叠了叠,塞进口袋。 “我也不想这么教。”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何雨天能听见。“但不这么教,小鬼子会找我麻烦。上个月,隔壁胡同有个老师,在课堂上说了句‘日本鬼子’,第二天就被抓走了。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 “那你就教孩子们认字、算术。别讲那些虚的。” 闫富贵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点了点头。 “行。” 何雨天把石子扔出去,石子落在墙头上,弹了一下,掉到另一边去了。他转身回了院子。 闫富贵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课本。课本是旧的,边角卷了,封面上的字看不清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中日亲善”四个字,印刷体,方方正正。他把那一页撕了,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塞进口袋。 从此以后,闫富贵在课堂上只教认字和算术。不讲了,不评论了,不说什么“亲善”,不说什么“共荣”。就是认字,写字,算数。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中国的中,中国的国。 柱子问他:“闫老师,今天不讲中日亲善了?” 闫富贵说:“不讲了。那些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认字重要。算术重要。你学会了认字,就能看书。看懂了书,就知道谁对谁错。” 柱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在石板上写了一个“中”字。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看着闫富贵的背影。闫富贵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粉笔,在墙上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简单,但稳。 “人。”闫富贵念了一遍。“这个字念人。你们是人,我也是人。咱们都是人。” 何雨天低下头,继续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嚓,嚓,嚓。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蹲在何雨天旁边。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你找闫富贵了?”她压低声音。 “找了。” “说什么了。” “让他别讲那些虚的。教认字算术就行。” 柳如烟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他答应了?” “答应了。”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闫富贵这个人,不坏。就是胆子小。” “胆子小不一定是坏事。胆子小的人,不会去告密。”何雨天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站起来,进了屋。 柱子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举着石板,石板上写满了字。他跑到何雨天跟前,把石板举到他脸前。 “哥,你看我写的。” 石板上写着“人”字,写了好几行,一行比一行歪,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石板背面都凸起来了。 “还行。” “又是还行。”柱子的嘴巴瘪了瘪。“闫老师说我写得好。” “闫老师哄你的。” “闫老师不哄人。”柱子把石板抱在怀里,跑出去找刘铁柱了。 何雨天把刀收起来,别回腰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了屋。 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她没回头,说了一句:“饭在锅里,自己盛。” 何雨天没盛饭,走到灶台边上,蹲下来。 “妈。” “嗯。” “闫富贵把课本上的‘中日亲善’撕了。” 张雨馨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何雨天。 “你看见了?” “他撕的时候,我在胡同口。” 张雨馨没说话。她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碗,摆在灶台上。碗摞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她一个一个摆正。 “闫富贵这个人,不坏。”她说。 “你也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他不坏,就是胆子小。但胆子小的人,有时候比胆子大的人可靠。胆子大的人容易冲动,冲动就容易出事。胆子小的人,知道怕,知道怕就不会乱来。”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碗,看了看,碗底有个缺口,是柱子摔的。他把碗放回去。 “他撕了那一页,小鬼子要是知道了,会找他麻烦。” “所以你别往外说。”张雨馨把碗摞好,从锅里盛出白菜,一碗一碗端到桌上。“吃饭。” 何雨天端起碗,扒了一口白菜。白菜炖得烂,不用嚼就能咽。他吃了一半,把碗放下。 窗外的天灰了。北平的天永远灰的,跟锅底似的,压得人喘不上气。但何雨天知道,院子里有一个人在教孩子们写字。写“人”。一撇一捺,简单,但稳。 第65章 柳如烟的成长 柳如烟现在不在伪政府门口卖烟了。上次磕破头以后,陈翰文给她换了个地方——伪警察局对面的茶馆。茶馆老板姓周,是个瘸子,老婆被小鬼子祸害了,他自己腿上也挨了一枪。周老板恨小鬼子,但面上不显,见谁都笑呵呵的,端茶倒水,点头哈腰。柳如烟在他这儿当跑堂的,一个月给几块钱,管一顿饭。 跑堂比卖烟强。卖烟蹲在台阶上,风吹日晒,还被人赶来赶去。跑堂能进屋,能上楼,能跟客人搭话。伪警察局的人常来喝茶,穿制服的,穿便衣的,还有穿长衫的。柳如烟端着茶壶,一桌一桌倒水,耳朵竖着,听他们说什么。时间长了,谁爱喝龙井,谁爱喝花茶,谁爱嗑瓜子,谁爱看报纸,她全记在心里。 何雨天来找她的时候,她正蹲在茶馆后院的台阶上择菜。菜是客人吃剩下的,好的留下,坏的喂鸡。她择得很仔细,黄的叶子掐掉,烂的根子剪了,好的码在篮子里。 “又来了。”柳如烟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 “来看看你。”何雨天蹲在她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韭菜,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 “别绕了,那是吃的。”柳如烟把韭菜从他手里夺过来,搁在篮子里。“有情报。”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 “伪警察局局长,姓丁,叫丁茂才。”柳如烟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灶台的咕嘟声都能盖住。“他下周二要去天津开会,坐车去,走公路。只带两个保镖。” “你怎么知道的。” “他老婆昨天来喝茶了。跟另一个太太聊天,说‘我们家老丁下周二去天津,又得我一个人在家’。另一个太太问带几个人,她说‘就两个,多了费油’。”柳如烟把择好的菜倒进盆里,用水泡着。“两个保镖,一个司机。一共四个人。” 何雨天把那根韭菜从篮子里拿出来,又绕了两圈。这次柳如烟没抢。 “下周二。” “下周二。具体时间不知道,但开会一般是上午,他得早上走。”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个情报有用。”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她额头上那道疤淡了,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不凑近了看不见。 “你小心点。他是局长,身边带枪的人不会太差。” “知道。” 何雨天转身走了。柳如烟蹲在台阶上,把那根韭菜从他手里夺回来的时候绕断了的,搁进篮子里,继续择。 周二凌晨三点,何雨天出了城。 他选的地方是去天津的公路,离城二十里,有一段弯道。弯道两边是土坡,坡上长满了野草,草快一人高,趴在里面看不见。路对面是一片高粱地,高粱还没长起来,但能藏人。 他在弯道两头各埋了一颗手雷,用细绳子连着,绳子横在路面上。车一过,绳子拉响手雷,头尾同时炸,车跑不了。 趴在草丛里等着。 蚊子围着他转,叮在脖子后面,叮在手背上,叮在脸上。他没拍,怕动静太大。嘴里嚼着一根草茎,苦的,涩的。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何雨天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有旗杆,没插旗。车玻璃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后面跟着一辆军用卡车,卡车斗里站着几个小鬼子,枪都上了刺刀。 他皱了一下眉头。柳如烟说只有两个保镖,没提卡车。卡车里至少一个小鬼子班,十来个人。他趴着没动,等车过去。 轿车过去了,卡车也过去了。他想了想,没动手。卡车跟着,硬打打不过。得等卡车不跟的时候。 第三天,柳如烟又来了消息。 “丁茂才改时间了。周四走。卡车不跟了,嫌费油。”她蹲在茶馆后院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把葱,根上的泥还没洗掉。“他老婆说的,原话是‘那卡车太费油,一趟下来顶半个月的’。” 何雨天蹲在她旁边,从她手里拿过一根葱,剥了皮,咬了一口。辣,辣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周四。几点。” “没说。但开会是上午九点,他得提前走。” 何雨天把葱咽了,站起来。 周四凌晨,他又去了那段弯道。这次没卡车。轿车过了,后面干干净净的,连摩托车都没有。 他等轿车进了弯道,拉响手雷。 轰。轰。 头车底下的手雷炸了,车头被掀起来,又落下去。车尾的也炸了,后轮飞出去,滚到路边的沟里。轿车歪在路面上,车玻璃全碎了,里面冒出烟。 何雨天从坡上冲下去,端起步枪。驾驶座上的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不动了。后座上两个人,一个穿黑色中山装,一个穿灰色长衫。穿中山装的在动,手伸向腰里。何雨天一枪打过去,那人不动了。穿长衫的想开车门,门卡住了,打不开。何雨天走到车窗跟前,枪口抵着他的脑袋。 “丁茂才。” 那人的脸白了,白得跟纸一样。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何雨天扣了扳机。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3人。掉落手枪2支、子弹500发、重要文件一批。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把尸体上的东西搜了一遍。司机身上有一把手枪,子弹几十发。穿中山装的两把手枪,子弹一百多发。丁茂才身上没有枪,但有一个皮包,皮包里装着厚厚一沓文件。他把文件抽出来看了一眼,全是日文和中文对照的表格,上面盖着红章。他看不懂,但知道这东西重要,全收进空间。 两具尸体拖到沟里,盖了草。司机那具也拖过去了。轿车歪在路面上,他推了两下,推不动。不管了。 回到城里,天刚亮。黑痣伪军在岗亭里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了何雨天一下,又闭上了。 何雨天没去找陈翰文,先回了四合院。柳如烟正蹲在院子里洗脸,水从盆里泼出来,溅了一地。她看见何雨天进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水。 “成了?”她压低声音。 “成了。” 柳如烟没再问,端起盆进了屋。 下午,陈翰文来了。他没进四合院,站在胡同口,等何雨天出去。何雨天出去的时候,陈翰文正蹲在墙根底下,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丁茂才死了。”陈翰文说。 “听说了。” “伪警察局炸了锅。小鬼子也炸了锅。局长在去天津的路上被人杀了,连司机带保镖,一个没剩。” 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 “那批文件呢。” “什么文件。” “丁茂才皮包里的。” 陈翰文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你拿到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沓文件,递给陈翰文。文件厚厚的,纸是上好的道林纸,上面印着日文和中文,盖着红章。 陈翰文接过去,翻了翻。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他的手开始抖。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停下来了,盯着那一页看了好几秒。 “这份是小鬼子在华北的兵力部署图。”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每个师团的位置,人数,装备,全在上面。” “有用吗。” “太有用了。”陈翰文把文件合上,塞进怀里,拍了拍。“有了这份东西,咱们就能知道小鬼子哪儿人多,哪儿人少,哪儿能打,哪儿不能打。比一百条枪都有用。” 何雨天把那颗石子扔出去,石子落在墙头上,弹了一下,掉到另一边去了。 “那就好。”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这次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柳如烟这个情报,立大功了。” “她立的功多了。” 陈翰文笑了一下,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走了。文件得赶紧送走。” 他转身走了。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进了院子。 柳如烟正坐在门槛上翻绳,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她看见何雨天进来,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 “陈叔叔说什么了。”她问。 “说那批文件太重要了。说你的情报立大功了。” 柳如烟低下头,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 “那就好。” 她站起来,进了屋。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盯着院子里的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但今天好像透了一点光。只是一点,但他看见了。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石板,石板上写满了字。 “哥,你看我写的。” 石板上写着“人”字,写了好几行,一行比一行正,不像以前那么歪了。 “有进步。” “闫老师也这么说。”柱子把石板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跑出去找刘铁柱了。 何雨天站起来,进了屋。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柳如烟长大了。不是个子长高了,是脑子长大了。她能从伪警察局长老婆的闲聊里,听出情报。能从“我们家老丁下周二去天津”这句话里,算出时间和路线。能从“就两个”里,判断出保镖数量。这份本事,不是人人都有。 第66章 兵力部署图 陈翰文走了以后,何雨天等了五天。五天里,他哪儿也没去。晚上不出去,白天蹲在院子里磨刀,磨一会儿,抬头看看胡同口,没人。再磨一会儿,再看看,还是没人。柱子趴在他旁边写作业,石板上写满了“人”字,一行一行,歪歪扭扭。 “哥,你老看啥呢。” “没看啥。” “你脖子又伸得跟鹅似的。”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柱子嘿嘿笑,低下头继续写。 第五天下午,陈翰文来了。他这回没空着手,拎着一包点心,油纸包的,绳系着,进了屋往炕桌上一搁。张雨馨看了一眼点心,没说话,收进柜子里,出去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手里攥着那块怀表,表盖开着,指针走到三点整。他把表盖合上,揣回怀里,坐起来。 “破译出来了?”他问。 陈翰文蹲在炕沿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屋子里散开,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出去。 “破译出来了。上边根据那份地图,调整了作战计划。”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烟头朝上,火一明一暗。“三天前,端掉了小鬼子三个据点。保定北边,公路沿线的,一个接一个,全拔了。” “死了多少。” “小鬼子一百五十个,伪军二百个。一个都没跑掉。”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三个据点,三角布防,互相支援。咱们以前不知道他们怎么布的兵,打一个,另外两个就来救。现在有了地图,先打中间那个,把电话线掐了,另外两个不知道,等他们反应过来,中间那个已经没了。然后再打两边,一个一个收拾。” 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35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17.5人。累计击杀458.6人。”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他从炕上下来,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不疼了。 “柳如烟的情报功不可没。”他说。 陈翰文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上边说了,‘秋叶’现在是我们最优秀的情报员之一。”他把那根烟塞回口袋。“她能从伪警察局长老婆嘴里套出话来,还能不露馅,这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何雨天没说话。他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柳如烟正坐在门槛上翻绳,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往上翘,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去跟她说。”何雨天转身出了屋。 柳如烟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根红绳,翻了一半,线缠在一起了。她低着头解,解了半天没解开。何雨天蹲在她旁边,从她手里把红绳拿过来,三下两下解开了,递还给她。 “陈翰文来了。”他说。 “我知道。看见他进你屋了。” “他说上边夸你了。” 柳如烟的手指头停了一下。她把红绳拆开,重新翻。 “夸我什么。” “说你是最优秀的情报员之一。” 柳如烟没说话。她把红绳翻了两下,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这次没拆,搁在膝盖上。 “他还说什么了。” “说根据你的地图,端掉了小鬼子三个据点,杀了一百五十个小鬼子,二百个伪军。” 柳如烟把五角星拿起来,对着光看。红绳在阳光下显得更红了,像血。她把五角星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那当然。”她突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往上扯一下的笑,是真笑。眼睛弯了一下,嘴唇往上翘了一点,露出牙齿。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脸有点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朵根。“我是夜叉的搭档。” 何雨天愣了一下。他看着柳如烟,柳如烟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一下,又都移开了。 “你脸红了。”何雨天说。 “太阳晒的。” “今天阴天。”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管我红不红。”她转身进了屋。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门关上了,窗户纸透出一点光,她在屋里翻绳,翻了两下,停了一下,又继续翻。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石板,石板上写满了字。他跑到何雨天跟前,把石板举到他脸前。 “哥,你看我写的。闫老师说我的字有进步了。” 石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写了好几行。比上次写得整齐了一点,但还歪。何雨天看了一眼,把石板还给他。 “还行。” “又是还行。”柱子的嘴巴瘪了瘪。“闫老师说我写得最好。” “闫老师哄你的。” “闫老师不哄人。”柱子把石板抱在怀里,跑出去找刘铁柱了。 何雨天站起来,进了屋。柳如烟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绳,已经翻成了一个蝴蝶结。她看见何雨天进来,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收进口袋。 “陈翰文走了?”她问。 “走了。”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地图好用,仗打得好。”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有红绳勒出来的印子,一道一道的。 “等仗打完了。”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我想去正规的学校读书。学情报学。” 何雨天靠在墙上,看着她。 “情报学?” “嗯。我想学怎么搞情报。不是现在这种自己瞎琢磨的,是正规的,有老师教的。”她把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翻了两下,翻出一个五角星。“陈叔叔说,等胜利了,组织上会送一批人去学习。我想去。”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炕上拿起那把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冷光。 “行。到时候我送你去。”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去?” “我不去。我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手术刀别回腰间,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五角星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要去日本。” 何雨天没接话。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 “夜叉。” “嗯。” “你去日本的时候,秋叶帮不了你了。你自己小心。” 她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日本。他还得等。等抗战胜利,等陈翰文的地图,等船,等机会。但柳如烟不用等。她可以去读书,学情报学,学正规的,有老师教的。她会是最好的人。比那些半路出家的强。她有天分。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刘铁柱说他爹以前见过大炮,一炮能把城墙轰一个窟窿。” “你信?” “信。刘铁柱不骗人。” 何雨天没说话。他摸了摸柱子后脑勺,头发软,跟柳如烟的红绳一样软。 “哥。” “嗯。” “等仗打完了,你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在家陪你。” “骗人。你肯定要去哪儿。”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要去找那个什么碎片。”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说梦话的时候。” 何雨天不记得自己说过梦话。但柱子说他说过,那就是说过。 “别跟任何人说。” “不说。跟谁都不说。”柱子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哥,你找碎片的时候,给我带一块回来。我想看看。” “行。” 柱子嘿嘿笑,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五点十分。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柳如烟想去读书。柱子想要碎片。陈翰文想要炮。张雨馨想要他活着。每个人都想要点什么。何雨天也想要。他想要小鬼子滚出中国。快了。 第67章 何雨柱的发现 何雨柱是被尿憋醒的。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空的。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炕上就他一个人。他揉了揉眼睛,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户纸糊得厚实,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哥。”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摸了摸炕,凉的。何雨天那半边早就凉透了,说明人走了好一阵子。他从炕上爬下来,光脚踩在地上,地凉得他直吸气。摸索着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推了一条缝。院子里黑漆漆的,易中海那屋的灯早灭了,刘海柱家也没动静,贾张氏在屋里打呼噜,声音断断续续的。 何雨柱蹲在门槛上,没声张。以前他喊,现在他不喊了。喊了也没用,何雨天不会告诉他。他得自己看。 等了一会儿,院墙上传来一声轻响。一个人影从墙头上翻进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一样。那人蹲在墙根底下,四处看了看,然后站起来,往何家这边走。是何雨天。 何雨柱蹲在门槛上没动。何雨天走到门口才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不睡。”何雨天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尿憋醒了。”何雨柱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他的眼睛盯着何雨天身上的衣服。棉袄上有灰,裤腿上沾着泥,鞋面上有暗红色的印子,不是泥,泥不是这个颜色。 何雨天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然后抬起头,看着何雨柱。 “回去睡吧。” “哥,你身上有血。” 何雨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袖口上有一小片暗红色,干了,发黑。他把袖子往里面卷了卷。 “杀鸡了。” “半夜杀鸡?” “嗯。” 何雨柱盯着何雨天的眼睛。月光很淡,但他还是能看见哥哥眼底的东西。那不是撒谎的人会有的眼神,撒谎的人眼睛会飘,何雨天的眼睛不飘,很稳,稳得像一堵墙。但那堵墙后面藏着东西,何雨柱知道。 “你骗人。”何雨柱说。 何雨天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何雨柱的脑袋,手掌很凉,凉得何雨柱缩了一下脖子。 “回去睡吧。明天还得上课。” 何雨柱没动。他蹲在门槛上,何雨天从他旁边走过去,进了屋。何雨柱听见他脱鞋的声音,躺在炕上的声音,然后安静了。他蹲在门槛上,又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进了屋。 躺在炕上,他睡不着。翻了个身,面朝何雨天。何雨天背对着他,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睡着了。但何雨柱知道他没睡着。他哥睡着的时候呼吸不是这样的,会重一点,会有一点鼻音。 第二天早上,何雨柱起晚了。他醒来的时候,何雨天已经不在炕上了。院子里传来柳如烟翻绳的声音,红绳在她手指间穿过,发出细细的声响。 何雨柱穿上鞋,走到院子里。柳如烟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绳,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如烟姐。” “嗯。” “我问你一件事。你别跟我哥说。”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 “什么事。” 何雨柱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贾富贵那屋的门关着,贾张氏不在,刘海柱在自家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没人注意这边。 “我哥晚上老出去。昨天晚上他又出去了,回来身上有血。他说杀鸡,半夜杀鸡,你信吗。” 柳如烟的手指头停了一下。她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 “你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我蹲在门槛上等他的。他翻墙进来的,身上有血。” 柳如烟把五角星拆了,把红绳收进口袋。她转过头,看着何雨柱。何雨柱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扎人。他是认真问的,不是闹着玩。 “你哥做的事,是英雄做的事。”柳如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何雨柱能听见。“但你千万不能说出去。跟谁都不能说。跟你爹不能说,跟刘铁柱不能说,跟闫学武也不能说。说了,你哥就没命了。” 何雨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的脸白了,白得跟纸一样。 “我哥在杀小鬼子?” 柳如烟没回答。她看着何雨柱的眼睛,何雨柱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何雨柱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如烟姐,你告诉我。” “我不能告诉你。你自己猜。” 何雨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短,胖乎乎的,指甲缝里有灰,是昨天写石板的时候蹭的。 “我猜到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我哥身上有血,半夜出去,天亮才回来。他不是去姥姥家,姥姥早就不在了。他在杀小鬼子。” 柳如烟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把红绳拿出来,又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搁在膝盖上。 “你怕不怕。”她问。 何雨柱想了想。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抠,抠得裤子起了毛。 “怕。怕我哥回不来。”他抬起头,看着柳如烟。“但我不怕小鬼子。小鬼子有什么好怕的,他们也是人,一刀下去也死。” 柳如烟看着何雨柱,看了好几秒。她想起何雨天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没抖,但心跳得厉害。何雨柱没杀过人,但他的眼神跟何雨天第一次杀人之前一样。稳,不飘。 “你跟你哥一样。”柳如烟说。 “哪儿一样。” “胆子大。” 何雨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到院子中间,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大的套小的,像靶子。 “如烟姐。” “嗯。” “你别告诉我哥我问过你。他知道了会骂我。” “我不说。” 何雨柱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跑去找刘铁柱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柳如烟一眼。 “如烟姐,我哥要是哪天没回来,你告诉我。” 柳如烟的手指头攥紧了红绳。她点了点头。 何雨柱跑了。 柳如烟蹲在门槛上,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线缠在一起了。她低着头,解了半天,解不开。何雨天从屋里出来,蹲在她旁边,从她手里把红绳拿过来,三下两下解开了,递还给她。 “柱子刚才跟你说什么了。”何雨天问。 “没说什么。问我翻绳怎么翻。” “他哭了?” “没哭。眼睛红了,没哭。”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他把表揣回去。 “他知道多少。”何雨天问。 柳如烟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他猜到了。他说你身上有血,半夜出去,天亮才回来。不是去姥姥家,姥姥早就不在了。他在杀小鬼子。” 何雨天蹲在那儿,没动。他看着院子里柱子画的那个圈,大的套小的,像靶子。他站起来,走过去,用鞋底把那些圈蹭掉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怕你回不来。但他不怕小鬼子。他说小鬼子也是人,一刀下去也死。” 何雨天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胡同口的方向。柱子不在,跑远了。 “他跟你哥一样。”柳如烟说。 “哪儿一样。” “胆子大。” 何雨天没说话。他转身进了屋,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柱子知道了。不是他说的,是柱子自己猜到的。他从来没小看过他弟弟,但也没想到他弟弟能猜到这一步。十岁,跟他一样大。他十岁的时候在杀人,柱子十岁的时候在猜他在杀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还在。他伸出手指头,在裂缝上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柱子说怕他回不来。他不会回不来。他答应过柱子,等仗打完了给他开饭馆。他得回来。 柳如烟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夜叉。” “嗯。” “柱子不会说出去。他比你嘴严。” 何雨天没接话。 柳如烟缩回去了。院子里传来她翻绳的声音,红绳在手指间穿过,细细的,一下一下。 窗外的天灰了。北平的天永远灰的,跟锅底似的,压得人喘不上气。但何雨天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他回来。不是柳如烟,是柱子。 第68章 何雨柱的誓言 何雨柱在院子里蹲了一天,没怎么说话。 刘铁柱来找他弹弹珠,他说不想玩。闫学武来找他拍洋画,他说没心情。贾东旭蹲在旁边看他,他也没理。他就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的套小的,跟靶子似的。画完了用鞋底蹭掉,再画。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看着他。刀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嚓,嚓,嚓。兄弟俩隔着几步远,谁也不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柱子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蹲下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憋了一天没说话,急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哥,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问了,但我要帮你。” 何雨天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柱子。 “你帮我?你才八岁。” “你也八岁。” 何雨天愣了一下。他想说自己十岁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柱子的眼神不对,不是小孩闹着玩的眼神,是那种认定了就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撞了南墙把南墙拆了继续走的眼神。他见过这种眼神,在镜子里见过。 “你帮我什么。”何雨天问。 “我可以在家照顾妈和如烟姐,让你安心出去。”柱子把树枝扔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你晚上出去的时候,家里有我。妈有个头疼脑热,我去请大夫。如烟姐需要帮忙,我搭把手。你不用惦记家里。”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刀放下,看着柱子。柱子的脸圆乎乎的,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跟小时候一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以前是亮的,亮得扎人。现在是稳的,稳得像一堵墙。 “你怕不怕。”何雨天问。 “怕什么。” “怕我回不来。” 柱子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被蹭掉的圈印子。灰灰的,一道一道的,像伤疤。 “怕。但怕也得让你去。”他抬起头,看着何雨天。“你不去,谁去。刘铁柱他爹去不了,闫学武他爹也不敢去。你去最合适。” 何雨天伸手摸了摸柱子的头。头发软,跟小时候一样。柱子没躲,让他摸。 “好。那你答应我,好好学厨,将来开饭馆。这是你的任务。” “我答应你。”柱子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何雨天把刀拿起来,继续磨。嚓,嚓,嚓。柱子蹲在旁边,看着他磨。兄弟俩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柱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哥,你每次出去,我都给你留门。你不用翻墙了。翻墙费裤子,咱家裤子不够你翻的。” 何雨天笑了一下。没出声,嘴角往上扯了扯。 “行。你给我留门。” 柱子转身进了屋。何雨天听见他在堂屋里跟张雨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张雨馨嗯了一声,没多问。 何雨天把刀收起来,别回腰间。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看着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跟每一天一样。但今天他觉得那层灰薄了一点,透出一点光。只是一点,但他看见了。 晚上,何雨天没出去。他躺在炕上,柱子躺在他旁边。柱子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面朝墙,一会儿面朝何雨天。 “哥。” “嗯。” “你说开饭馆得多少钱。” “不知道。得不少。” “那我得攒钱。从明天开始,妈给我的零花钱我不花了,攒着。” “你一个月才两毛钱,攒到什么时候。” “慢慢攒呗。总比不攒强。”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那把手术刀。刀还在。 “哥。” “嗯。” “你杀小鬼子的时候,怕不怕。” 何雨天想了想。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没抖,但心跳得厉害,跳得胸口疼。后来就不怕了。不是不怕,是习惯了。习惯了刀切进肉里的感觉,习惯了血喷在手上的温度,习惯了小鬼子倒下去时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声音。 “不怕。”何雨天说。 “骗人。” “没骗人。” “你第一次的时候肯定怕。”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我猜的。” 何雨天没接话。他看着房梁上那道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柱子猜得对,他第一次的时候怕。但他不会告诉柱子。 “哥。” “嗯。” “你以后杀了多少小鬼子,回来告诉我。不用细说,就说个数就行。” “行。” 柱子安静了。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的呼吸变重了,带着一点鼻音。睡着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九点四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他把表揣回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柱子起得比平时早。他穿好衣服,蹲在灶台边上,看张雨馨做饭。 “妈,今天早上吃什么。” “棒子面粥。” “又是棒子面粥。” “有粥喝就不错了。” 柱子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 “哥,你今天出去不。” “不一定。” “你要是出去,我从里面给你插门闩。你回来的时候敲三下,两短一长,我就给你开。” “你从哪儿学的暗号。” “听你跟陈叔叔说的。” 何雨天拍了柱子后脑勺一下。“耳朵倒灵。” 柱子嘿嘿笑,跑出去找刘铁柱了。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坐在何雨天旁边。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柱子知道了?”她压低声音。 “知道了。” “他不怕?” “怕。但他不怕小鬼子。” 柳如烟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他跟你一样。” “哪儿一样。” “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 “他比我还轴。”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那你以后出去,不用翻墙了。省得裤子又破。” “你也知道了?” “你俩说话声音那么大,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何雨天没接话。他站起来,进了屋。 张雨馨在灶台前盛粥,粥稀,能照见人影。她盛了三碗,一碗给何雨天,一碗给柱子,一碗给柳如烟。柱子那碗多了一点,何雨天那碗少了一点。 “妈。”何雨天叫了一声。 “嗯。” “柱子以后晚上给我留门。你别锁。” 张雨馨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粥碗端到桌上,转过身,看着何雨天。 “你让他给你留门?” “嗯。翻墙费裤子。” 张雨馨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裤子,叠好,搁在炕上。 “这条给你。新的。别翻墙了。”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条裤子,蓝布的,新的,还没下过水。他拿起来,在自己身上比了比,长了点。 “长点好,明年还能穿。” 张雨馨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忙活。 何雨天把裤子叠好,搁在枕头底下。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烫,他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张雨馨说。 柱子放慢了速度,但还是一边喝一边拿眼睛瞟何雨天。 “哥,你今晚出去不。” “不知道。看情况。” “你要是出去,我给你留门。你敲三下,两短一长。” “知道了。” 柱子把粥喝完了,碗往灶台上一搁,碗底还剩几粒米。张雨馨骂了一句,他跑回来,把米粒扒干净了,又跑了。 何雨天把粥喝完,碗搁在灶台上。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柱子给他留门。不用翻墙了。裤子省了。但何雨天知道,柱子留的不是门,是他的心。让他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让他知道得回来。 第69章 小鬼子巡逻队 何雨天趴在那片山坡上,嘴里嚼着一根草茎。草汁苦,涩,从舌根往喉咙里钻。他把草茎吐掉,换了个姿势。腿麻了,膝盖底下压着一块石头,硌得骨头疼,他没敢动。探照灯从山脚下扫过去又扫回来,白光刺眼,照得野草发亮,像镀了一层锡。 这是他第二次趴在这儿了。三天前他来过一次,数清了小鬼子的巡逻路线。五十个人,排成一列,从县城出来,走这条山路,绕到磨坊那边。队伍拉得长,从头到尾有两百多米,走得慢,前头的人到了拐弯,后头的人还没上坡。好打,但不好全歼。漏一个就会报信,报了信,下次就别想再打。 他提前两个钟头埋好了东西。炸药埋在拐弯处的路面底下,上面撒了浮土,看不出痕迹。地雷埋在坡底,踩上去就炸。两挺机枪,一挺架在左边的土坡上,一挺架在右边的石头后面。他用草盖住枪身,只露出枪口。子弹压满了,弹匣搁在手边,一伸手就能够着。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他后背湿透了,衣服贴在肉上,痒。蚂蚁爬到他手背上,咬了一口,起了一个包。他没拍,怕动静太大。远处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整齐,有力,不像伪军——伪军走路没这么齐。 他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打头的是一个矮个子军官,腰里别着军刀,手里拿着地图,走几步看一眼。后面跟着黑压压一片,扛着枪,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他数了数,五十个,没少。队伍进了伏击圈。头排过了拐弯,中间的正好在坡底下,后头的刚上坡。 他按下引爆器。 轰。轰。两声,间隔不到一秒。地雷先炸,头几个小鬼子被掀翻,摔在路面上。炸药跟着炸,路面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起来,砸在后面的人身上。队伍乱了。有人喊叫,有人趴下,有人端枪四处瞄准,不知道该打哪儿。何雨天扣动扳机。 左边的机枪先响。子弹扫向队伍中间,小鬼子倒下一片,有的滚到沟里,有的趴在路面上不敢动。右边的机枪接着响,交叉火力,打得小鬼子抬不起头。他打了一个弹匣,换了第二个。枪管烫了,冒烟,他拿袖子垫着,继续扣。 打了两三个弹匣,机枪突然卡壳。枪栓拉不动,弹壳卡在膛里。何雨天骂了一声,把机枪推到一边,从空间里摸出另一挺,架好,拉枪栓,继续打。耽误了十几秒,就这十几秒,有几个小鬼子从沟里爬出来,往坡上冲。他压低了枪口,一梭子扫过去,那几个人滚下去了。 小鬼子趴在地上还击。子弹打在他面前的土坡上,土星子蹦进嘴里,咸的,混着铁锈味。他缩了缩脖子,没停,继续扣扳机。弹匣换了四五个,枪管红了,冒青烟。他不管,继续打。 公路上的小鬼子越来越少。有的死了,有的退了,有的趴在沟里不敢动。何雨天停下来,把两挺机枪收进空间,从土坡上滑下去。蹲在沟里,把脑袋埋在膝盖中间。耳朵嗡嗡响,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敲锣。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但他分不清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18人。掉落步枪18支、子弹4000发、机枪2挺、迫击炮2门、炮弹80发。已存入空间。” 他把界面关了。伸出手,看了几秒。手指头弯着,伸不直。他掰了一下,生疼。 陈翰文带着人从对面山坡上冲下来。他跑在最前面,腿有点瘸,不知道什么时候崴的。他蹲在何雨天旁边,没说话,先摸烟。手抖,烟叼了三次才叼住,打火机打了四下,火苗蹿起来,差点烧到眉毛。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全清了。五十个。一个没跑掉。”他的声音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肩膀上的肉疼。 “你一个人打了一个连的仗。”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冲那些人喊:“快点,天黑以前把东西搬完。” 何雨天往回走。走了几步,腿发软,踩在一块石头上,差点崴脚。他站稳了,没回头。身后还有零星的枪声,在补枪。天快黑了,西边有一片云被火光映成暗红色,像干了的血。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咯吱一声。老头没醒。 回到四合院,院子里黑漆漆的。柱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石板,石板上写着字。他看见何雨天进来,站起来,把石板举到他脸前。 “哥,你看我写的。闫老师说我的字进步了。” 何雨天看了一眼。石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写了好几行。比上次整齐了一点,但还是歪。 “还行。” “又是还行。”柱子的嘴巴瘪了瘪,但他没像以前那样追着问,而是低下头,把石板抱在怀里,声音低了下去。“哥,你今天杀了几个。” 何雨天看着弟弟。柱子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扎人。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十八个。” 柱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石板放在门槛上,两只手搓了搓,搓得手指头发红。 “那你身上有没有伤。” “没有。” “骗人。你走路的时候腿瘸了一下。” “踩石头上了。” 柱子蹲下来,把何雨天的裤腿撩起来。膝盖上青了一块,皮没破。他伸手摸了摸,何雨天缩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骗人。”柱子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哥,你累不累。” “累。” “累就睡觉。我给你留门。” 柱子跑到门口,把门闩插上了。又跑回来,钻进被窝,面朝墙。何雨天听见他在吸气,一下一下的,很深。他没转过来,但肩膀在抖。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柳如烟从隔壁屋过来,站在门口。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你回来了。” “嗯。” “柱子今天一直在门口等你。饭都没好好吃。” 何雨天没说话。 柳如烟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他比以前懂事了。” “嗯。”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何雨天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响枪声,哒哒哒,哒哒哒,没完没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柱子不抖了,呼吸变重了,带着一点鼻音。睡着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还在。 窗外,北平的天黑了。但何雨天知道,城外那条公路上,还有弹壳没捡完。明天陈翰文会派人去捡。那些弹壳会送到兵工厂,重新装药,变成新的子弹,打到新的小鬼子头上。 第70章 物资与战果 何雨天回到家,没进屋,先蹲在水缸边上洗了把手。 水凉,激得他手指头一哆嗦。虎口磨破的那块皮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沾了水发软,他拿指甲抠了抠,没抠掉。院子里没人,贾富贵那屋的门关着,刘海柱家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在炕上盘腿坐着。灶台边的窗户纸透出一点光,张雨馨还在忙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很快开了。柱子光着脚站在门槛里面,身上穿着那件打补丁的旧汗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往后退了一步,让何雨天进去。 “哥,你回来了。” “嗯。” 柱子没问他杀了几个,也没问他带没带东西。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锅里有粥。妈给你留的。” 何雨天跟着他进了屋。张雨馨从灶台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锅盖掀开,盛了一碗粥搁在灶台上。粥稠,冒着热气,碗边烫手,她拿抹布垫着。 “喝了。” 何雨天端起碗,蹲在灶台边上喝。粥烫,他吹了两口,喝了一小口。柱子趴在炕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他喝。 “哥,你今天杀了几个。” “今天没杀。” “那你去干嘛了。” “送东西。” “送什么。” “枪,炮,子弹,粮食,药。” 柱子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 “哥。” “嗯。” “你肩膀还疼不。” “不疼了。” “骗人。你刚才端碗的时候左手托着碗底,右手拿筷子,左手抖了一下。”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粥喝完了,碗搁在灶台上。张雨馨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酒,搁在炕桌上,没说用什么,转身出去了。 何雨天拿起药酒,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了搓,按在肩膀上。疼,他咬着牙没出声。柱子面朝墙,但肩膀一耸一耸的,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何雨天出城了。 他在城外那片荒地里蹲了两天。不是不想回来,是东西太多,得分批归拢。步枪,伏击掉的那十八支,加上以前攒的,凑了一百支。机枪五挺——两挺伏击掉的,三挺以前攒的。迫击炮三门,炮弹一百五十发。子弹十万发,从空间里一箱一箱往外搬,搬一箱在膝盖上歇一会儿。粮食八吨,白面、棒子面、小米,一百六十袋。药品十五箱,磺胺、盘尼西林,还有几箱绷带。 分了三处藏。砖窑里放武器,破庙里放弹药,桥洞底下放粮食和药品。藏完最后一批,天已经黑透了。他蹲在桥洞边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七点二十。表盘发黄,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 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咯吱一声。老头没醒。 回到四合院,柱子已经睡了。何雨天没叫他开门,翻墙进去的。膝盖磕在墙头上,疼得他咧了咧嘴。 第三天下午,他去找陈翰文。 陈翰文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搓衣板搁在盆上,搓得满手白沫。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柴火,绳子上晾着两件破褂子,领口磨出了线头。灶台上的锅没刷,剩粥干在锅底,结了一层硬壳。 何雨天走进来,没说话,先蹲在灶台边上,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灶膛里的火早灭了,余温还在,烤得手背发烫。 “又弄了一批。”他说。声音有点哑,喉咙干,像塞了沙子。 陈翰文没回头,把衣服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搭在绳子上。水珠子顺着衣角往下滴,砸在地上,噗,噗,噗。 “多少。”他问。 “步枪一百支。机枪五挺。迫击炮三门。子弹十万发。炮弹一百五十发。粮食八吨。药品十五箱。” 陈翰文的手停在绳子上。他把那件褂子又扯了扯,其实已经很平了。然后转过身,蹲下来,跟何雨天平视。他盯着何雨天看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有点抖,打了两下打火机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你一个人搬的?” “嗯。” “腰不要了?” “还行。” 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地上摁灭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等着。我去叫人。”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别走。锅里还有粥,你喝一碗。你脸都白了。” 何雨天没动。陈翰文拉开门出去了。何雨天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掀开锅盖。锅里的粥稠得搅不动,上面结了一层皮。他拿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上喝。粥烫,他喝得慢。喝了半碗,听见胡同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陈翰文先回来,身后跟着七八十个人,推着三四十辆板车。比平时少,板车也少。 “就来了这些?”何雨天问。 “西边路口设了卡,小鬼子查得严,剩下的人过不来。”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不等了。先搬。” 何雨天领着他们去了砖窑。 砖窑里的东西搬了一上午。步枪一百支,十个人扛,一人扛十支,用绳子捆着,走得很慢。机枪五挺,两个人扛一挺,机枪沉,扛着走几步就得换肩膀。迫击炮三门,六个人抬一门,炮管和底座分开抬。一个年轻战士抬底座,走了几步,脸憋得通红,腿打颤。旁边一个人搭了把手,两个人一起抬。 陈翰文站在板车边上指挥。“步枪搁底下,上面放子弹箱,机枪搁最上面。迫击炮单独装一辆车,用稻草垫着,别磕了。” 搬到一半,出了点岔子。一个战士搬子弹箱时手滑了,箱子摔在地上,木板裂了,子弹滚了一地。黄澄澄的,在阳光下晃眼。旁边几个人愣了一下,何雨天蹲下来,一颗一颗捡。陈翰文骂了一句,也蹲下来捡。那个战士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愣着干什么,捡。”陈翰文头都没抬。 那战士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何雨天把自己捡的那把子弹搁回箱子里,箱子裂了不能用了,换了个新箱子。 “没事。接着搬。”何雨天说。 那战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抱起另一箱子弹走了。 下午搬破庙和桥洞。子弹十万发,二百多个木箱,两个人抬一箱。炮弹一百五十发,一个人扛两发,扛了整整两个钟头。粮食八吨,一百六十袋,两个人抬一袋。药品十五箱,一个人抱两箱。 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批板车装好了。三四十辆板车排成一溜,从土路这头排到那头。驴喘,推车的人弯腰,汗衫贴在背上。 陈翰文蹲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暮色里散开,跟蚊子搅在一起。 “根据地上个月用你的武器,打了八场胜仗。”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烟头朝上,火一明一暗。“歼灭小鬼子七百多人,伪军一千二百多人。” 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嚼了两下。苦的,涩的。他把草茎吐出来。 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190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95人。累计击杀555.2人。” 他把界面关了。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转过头,看着何雨天。 “上边说了,等抗战胜利,给你发一枚特等功勋章。”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虎口上的灰。 “你听见没有。”陈翰文又说了一遍。 “听见了。” “你不要?” 何雨天蹲在那儿,看着远处那些板车。板车上的东西堆得冒尖,绳子勒得紧紧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要。挂在胸前,碍事。” 陈翰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那你想要什么。” 何雨天往北边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要小鬼子血债血偿。” 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他没再说勋章的事。 “小鬼子还能撑多久。”何雨天问。 陈翰文也往北边看了一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何雨天能听见。 “快了。苏联要出兵东北了。”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暗红色。 “那我要抓紧了。”他说。 陈翰文看着他,没问抓紧干什么。 何雨天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小鬼子还能撑多久。” “个把月。” 何雨天点了点头,继续走。 陈翰文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瘦,肩膀一高一低,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一点。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跟着板车走了。 第71章 贾东旭的困惑 下午的课刚上到一半,知了叫得人心烦。 闫富贵站在院子中间,粉笔在墙上写了一个“贾”字,笔画多,写出来黑乎乎一团。他拿手擦了擦,重写,还是不好看。四个孩子蹲在地上,石板搁在膝盖上,跟着描。 贾东旭描了两笔,笔停了。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石板的边,抠了两下,抬起头。 “闫老师,我问你个事。” 闫富贵转过身,粉笔还在手里捏着。“什么事。” “我爹为什么总说不要跟何家走太近。” 何雨柱的石笔在石板上划了一下,拉出一道白印。他没抬头,继续写。刘铁柱看了何雨柱一眼,又看了贾东旭一眼,低下头。闫学武坐得端正,眼睛盯着他爹。 闫富贵的脸僵了一下。他把粉笔放在膝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拿起来。 “你爹说的,自然有他的道理。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贾东旭低下头,在石板上写自己的名字。写了两笔,又停了。 “可我想跟何雨柱玩。他弹弹珠厉害。” “玩就玩。别走太近就行。”闫富贵转过身,在墙上写了一个“东”字,写完又擦了。“好了,继续写。写完名字再写‘中国’。” 下课以后,何雨柱把石板夹在胳肢窝底下,跑进屋。何雨天正蹲在门槛上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嚓嚓声。何雨柱把石板往炕上一搁,蹲在何雨天旁边,没说话。 何雨天等了一会儿,刀停了。 “怎么了。” “贾东旭上课的时候问闫老师,为啥他爹不让跟咱家走太近。”何雨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何雨天能听见。 何雨天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闫老师怎么说。” “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贾东旭呢。” “说想跟我玩。我弹弹珠厉害。” 何雨天把刀收起来,别回腰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胡同口走。何雨柱跟在后面,走了两步,何雨天回头看他一眼,他停住了。 贾东旭蹲在胡同口的墙根底下。他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一个,蹭掉,再画一个。他画得很慢,蹭掉的时候用鞋底来回碾,把印子碾干净。 何雨天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贾东旭没抬头,树枝在地上划拉,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东旭。” 贾东旭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见何雨天,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住墙,没地方退了。 何雨天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皱了,边角卷起来。他剥开糖纸,把糖递过去。 “吃糖。” 贾东旭看着那块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爹不让要别人的东西。” “一块糖。你爹不会知道。” 贾东旭伸出手,手指头碰到糖,缩了一下,又伸出来。他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了两下,眼睛眯了一下。甜。 “东旭,你爹说得对。”何雨天蹲着,跟他平视。“别跟何家走太近。他怕你学我。” 贾东旭嘴里含着糖,含混不清地问:“学你什么。” 何雨天站起来,拍拍他脑袋。“学我给人糖吃。”转身走了。 贾东旭蹲在墙根底下,把糖嚼完了,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裤兜里。 晚上,贾富贵回到家,贾东旭正趴在炕上写作业。石板上写满了名字,“贾东旭”三个字歪歪扭扭,挤在一起。贾富贵看了一眼,没说话,去灶台边上盛粥。贾张氏站在灶台边上,嘴里嘟囔着回来晚了粥凉了,贾富贵没吭声。 贾东旭写完作业,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糖纸,放在炕桌上。贾富贵端粥走过来,看见那张糖纸,碗搁在桌上,粥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哪来的。”他的声音不大,但紧。 “何雨天给的。” 贾富贵盯着那张糖纸,盯了好几秒。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又放下。站起来,走到贾东旭跟前,一把揪住他胳膊,从炕上拽下来。 贾东旭没站稳,膝盖磕在地上,砖地硬,磕得他咧了一下嘴。他没喊疼。 贾富贵抡起巴掌,打在贾东旭屁股上。一下,两下,三下。他的手在抖,打下去的时候力气不大,但每一巴掌都打在同一块地方。贾东旭咬着嘴唇,没哭。眼眶红了,眼泪在里头转,转了几圈,硬是咽回去了。 贾富贵松开手,蹲下来,两只手撑着地面,喘了几口气。他的脸灰白,眼窝陷下去,像好几天没睡觉。 “你记住没有。”他的声音在抖。 “记住了。”贾东旭的声音也在抖。 “记住什么。” “不跟何家走太近。不要何家的东西。” 贾富贵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把炕桌上的糖纸抓起来,攥在手心里,攥成一个团,扔进灶膛里。灶膛里的火舔了一下,纸团变黑,卷起来,化成灰。 贾东旭从地上爬起来,爬上炕,钻进被窝,面朝墙。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贾张氏站在灶台边上,手里端着粥碗,看了一眼贾富贵,又看了一眼贾东旭,没说话。她把碗搁在灶台上,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何雨柱跑进屋,蹲在何雨天旁边,喘得厉害。他跑了一路,脸通红,额头上有汗。 “哥,贾东旭被他爹打了。”他咽了口唾沫。“屁股肿了,走路一拐一拐的。刘铁柱看见的。”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没停。刀在磨刀石上蹭出嚓嚓声,一下一下。 “他爹为什么打他。” “因为你给他糖了。” 何雨柱蹲了一会儿,看了何雨天一眼,又低下头。他抠地上的砖缝,抠了两下,抬起头。 “哥,贾叔为什么怕咱们。” 何雨天的手停了。他把刀拿起来,看着刀刃上的反光。刀刃锃亮,能照见他的脸。 “人做了亏心事,就怕别人比他硬。” 何雨柱想了想。“他做了什么亏心事。” 何雨天没回答。把刀别回腰间,站起来,进了屋。 何雨柱蹲在门槛上,看着贾富贵那屋的窗户。窗户纸破了一个洞,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裤子,跑去找刘铁柱了。 第72章 易中海的善意 六月的北平,热得人喘不上气。 何雨天从城外回来,裤腿上沾着泥,半干了,一抠就掉渣。他蹲在水缸边上,舀起一瓢水浇在手上。水从井里刚打上来,凉得扎骨头,激得他手指头一哆嗦,倒吸了一口气。蝉在墙外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烦。院子的砖地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连蚂蚁都躲着走。 易中海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白开。他走到何雨天跟前,把碗搁在水缸沿上,碗底磕了一下石头,发出一声脆响。 “喝口水。”易中海说。 何雨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易中海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的眼睛不对,里头有话。何雨天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凉,涩,不是井水,是自来水,一股漂白粉味。 “易大爷,有事?” 易中海没回答。他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粗,关节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从厂里干活带回来的,洗不掉。他蹲在那儿,盯着水缸里的水。水面上漂着一片落叶,黄了边,打转。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拿下来。再转一圈,又塞回去。他的手指头有点僵,动作慢了半拍。 “雨天。”他叫了一声,没看何雨天,看地上。地上有只蚂蚁在搬一粒米,搬不动,又来了几只,一起搬,米粒往前挪了一点。 “嗯。” 易中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手指头在膝盖上抠了两下,抠得裤子起了毛。 “你爹不容易。”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闷闷的,从嗓子眼最底下拱上来。“在厂里站一天,腿肿得跟萝卜似的。回来也不吭声,蹲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水缸沿上,闷响一声。 易中海又摸出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嚼了两下烟嘴,纸都嚼烂了,烟丝冒出来,粘在嘴唇上。 “有些话我不该说。”他顿了顿,手指头攥着膝盖,攥得指节发白。“但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我说了你别嫌烦。” “易大爷,您说。” “别让你爹操心。”易中海说完这句,又沉默了。他低下头,盯着地上那只蚂蚁。蚂蚁终于把那粒米搬动了,一点一点往前挪,挪到砖缝边上,不见了。 何雨天等着。 易中海把那根嚼烂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嘴湿了一片。他没看何雨天,看水缸里的水。水面上那片落叶转了两圈,沉下去了。 “我跟你易婶,没孩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蝉鸣盖过去。说完这句话,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搓得皮肤发红。“你和你柱子,就当是……就当是我们半个儿子。” 何雨天没动。他看着易中海的侧脸。易中海的鬓角白了,太阳穴上有块老年斑,以前没有的。耳朵后面的皮肤松弛了,耷拉下来一道褶子。他老了,老得不声不响。 “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易中海说完,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转身要走。 “易大爷。”何雨天叫住他。 易中海站住了,没回头。 何雨天从水缸沿上端起那碗水,一口气喝完了。碗底沉着一点点水垢,他没管。把碗搁回去,站起来,走到易中海面前。 “等仗打完了,我给您养老。” 易中海的手抖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着何雨天。他的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不是一下子红的,是从眼角开始,像墨滴进水里,慢慢洇开。他没哭,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好孩子。”他的声音全哑了,像砂纸磨铁。他伸出手,在何雨天肩膀上拍了两下,力气不大,但手心烫。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怕何雨天看见他的脸。 何雨天蹲回水缸边上,看着易中海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他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王婶从里屋出来,站在他面前,弯下腰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没动。 何雨天把那瓢剩下的水倒在地上,水渗进砖缝里,很快就没了。他站起来,膝盖也咔嗒响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膝盖上有个洞,翻墙磨的。张雨馨补过两次,又磨破了。 进了屋。屋里暗,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只剩几颗火星子在灰里忽明忽暗。张雨馨不在,大概去王婶家了。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笑得合不拢嘴。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刘铁柱输的,绿色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颗弹珠,玻璃的,绿汪汪的,像夏天刚冒出来的叶子。 “收起来吧,别弄丢了。” “丢不了。”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哥,易大爷刚才跟你说话了?” “嗯。” “说什么了?” “说让你好好吃饭,别老吃糖葫芦。” 柱子的嘴巴瘪了瘪。“易大爷怎么知道我吃糖葫芦。我好久没吃了。”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等仗打完了,让你吃个够。” 柱子嘿嘿笑,翻了个身,面朝墙。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重了,带着鼻音,睡着了。 柳如烟从隔壁屋过来,站在门口。她手里拿着那根红绳,已经翻成了一个五角星。她没进来,靠在门框上。 “易大爷跟你说了什么?”她压低声音。 “说他没孩子,把我和柱子当半个儿子。” 柳如烟把五角星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易大爷是好人。将来我要报答他。”何雨天说。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看着何雨天,看了两秒。 “那你得活着回来。”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那把手术刀。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指头。刀还在。 柳如烟走到门口,又回头。 “夜叉,易大爷今晚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你出去的时候,他看见了。” 何雨天的手指头停了一下。 “他没拦你。他什么都没说。” 柳如烟拉开门,出去了。门关上了,窗户纸上透出一点光,她在隔壁翻绳,红绳穿过手指,细细的声响。 何雨天盯着房梁。易大爷看见了。他看见何雨天翻墙出去,看见他半夜回来,看见他身上的血。他看见了,但没拦。为什么? 何雨天想了一会儿,没想通。但他知道一件事——易中海不会说出去。一个把你当半个儿子的人,不会害你。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还在。他伸出手指头,在裂缝上划了一下。 柱子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何雨天肚子上。何雨天没搬开,就那么搁着。 窗外的天黑了。易中海那屋的灯灭了。王婶不纳鞋底了,易中海不抽烟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蝉还在叫,叫得累了,声音一截一截地短下去。 第73章 刘海柱的义气 何雨天还没想好怎么报答易大爷,第二天,他爹何大清就扯着领子回来了。 何大清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灰。他把饭盒往灶台上一搁,蹲下来换鞋。弯下腰的工夫,闷哼了一声。张雨馨从灶台边转过身,看见他领口裂了一道口子,线头翘着。 “跟人吵了?” “没有。”何大清没抬头。 “没吵领子能撕成这样?” 何大清不吭声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咳了一下,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他抽烟的时候手没抖,但拿火柴的手抖了。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看见了。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凑到何大清跟前,摸了摸他领子上的口子。 “爹,你衣服破了。” “刮的。” “刮哪儿能刮这么长一道?” “你甭管。”何大清把柱子拨开,进了屋。 何雨天没跟进去。他蹲在门槛上,把手术刀抽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已经很利了,但他还是在蹭。 第二天,易中海来何家借火。 他蹲在灶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凑到灶火上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他没急着走,蹲在那儿,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看火苗舔着锅底。 “老刘昨天在厂里跟人动手了。”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 何雨天的刀停了一下。 “跟谁。” “锅炉房的老吴。那张嘴你知道,一天到晚不闲着。”易中海又吸了一口烟,“老吴说你们家日子过得滋润,指定在倒卖黑市物资。刘海柱听见了,撂下手里的大锤就过去了。” “打了?” “打了。一拳砸在老吴脸上,鼻血当时就下来了。”易中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老吴比刘海柱高半头,但刘海柱在乡下练过,三拳两脚就把人摁地上了。后来车间主任来了,各打五十大板。老吴扣了两天,刘海柱扣了三天。”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手术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别回腰间。 易中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刘这个人,讲义气。”他说完走了。 何雨天进了屋。何大清正躺在炕上,面朝墙,不知道睡着没有。领子上那道口子还没缝,张雨馨拿了一块布比了比,颜色不一样,又放下了。何雨天站在炕边,没坐。 “爹。” 何大清没动。 “刘海柱替你打架了?” “他多管闲事。”何大清的声音闷闷的,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 “他扣了三天工钱。” “我用不着他替我出头。”何大清翻了个身,面朝何雨天。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没睡好。“厂里那些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又不掉一块肉。” 何雨天没接话。他看着何大清,何大清也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两秒,何大清先移开了目光,又翻回去面朝墙。 晚上,何大清从柜子里拿出两瓶酒。酒是散装的,用玻璃瓶装着,瓶口用蜡封了。他把酒搁在桌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点心,油纸包的。张雨馨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去老刘家坐坐。”何大清说。 他拎着酒,夹着点心,出了门。 何雨天趴在窗户上,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何大清站在刘海柱家门口,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敲了两下。刘海柱开门,看见何大清手里的酒,愣了一下。 “何大哥,你这是……” “进去说。”何大清声音低,低着头,没看刘海柱的脸。 刘海柱站在门口,没动。他看了何大清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了。何大清进去了,门关上了。 何雨天从窗户边退开,躺在炕上。他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三天工钱。刘海柱在厂里抡大锤,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三天工钱够他家吃好几顿饭。他替何大清出头,不是欠何家什么,是听不下去。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爹去刘叔家了?” “嗯。” “带酒了?” “嗯。” “刘叔帮爹打架了?” “你听谁说的。” “易大爷跟妈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刘叔是好人。” “嗯。” “哥,你以后也帮刘叔打架。”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打架不能解决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问题。” “拳头不能的时候,用脑子。” 柱子想了想,没想明白。他翻了个身,面朝何雨天。 “哥,你有脑子。你帮刘叔。”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 何大清从刘海柱家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他的脸红红的,不是喝酒喝的,是眼眶红。他把空酒瓶搁在灶台上,把剩下的半包点心搁在柜子里。张雨馨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 “喝多了?” “没多。就喝了两杯。” “老刘说什么了。” “说都是邻居,应该的。让我别往心里去。”何大清蹲下来换鞋,手在发抖。他换好了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还说,以后厂里谁再嚼舌头,他见一次打一次。” 张雨馨没说话。她把何大清换下来的鞋摆正,进了屋。 何雨天躺在炕上,没睡。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那把手术刀。刀还在。他从空间里拿出几盒三炮台。烟是之前从伪军身上缴获的,一直没舍得给。纸盒包装,烟卷上印着金字。他把烟盒揣进怀里。 第二天上午,何雨天在院子里蹲着磨刀。刘海柱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水,泼在院子里。他看见何雨天,点了点头。 “刘叔。”何雨天叫了一声。 “嗯。” “你等一下。” 何雨天站起来,进了屋,从怀里掏出那几盒三炮台,用油纸包着。他走到刘海柱跟前,把油纸包递过去。 刘海柱没接。他看了看何雨天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何雨天的脸。 “什么东西。” “烟。” “我不要。”刘海柱把手背到身后。 “您替我爹打架,被扣了三天工钱。这烟算补您的。” “补什么补。”刘海柱的声音大了点,“我替老何出头,不是为了东西。” “我知道。所以这是心意,不是补偿。” 刘海柱盯着何雨天看了几秒。他伸出手,接过油纸包,打开一角,看见里面三盒三炮台。他的手指头在烟盒上停了一下。 “这烟不便宜。” “从伪军身上缴的。不花钱。” 刘海柱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拍了拍。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自己的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爹那个人……”他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弹了弹灰。“老实。太老实了。厂里有人说他,他不吭声。我不行,我听着就来气。” 他抬起头,看着何雨天。 “你也是。别听外面人瞎说。听见没有?” 何雨天点了点头。 刘海柱站起来,端着空盆,回了屋。何雨天蹲回门槛上,把手术刀抽出来,继续磨。嚓,嚓,嚓。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坐在他旁边。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你给他了?” “嗯。” “他收了?” “收了。” 柳如烟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刘海柱这人,能处。” “嗯。” “你以后有事,可以找他。” 何雨天把刀停下来,看着柳如烟。 “不能找他。不能把无辜的人卷进来。”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 “那你卷我干什么。” “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站起来,进了屋。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笑得眯着眼睛。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赢谁的。” “贾东旭的。他今天手气不好。”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颗弹珠,玻璃的,紫汪汪的。 “贾东旭他爹不是不让他跟你玩吗。” “他偷跑出来的。玩一会儿就回去。”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哥,刘叔替你爹打架了?” “你听谁说的。” “贾东旭说的。他爹在厂里听人说的。” 何雨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看着刘海柱那屋的门。门关着,窗户纸糊得严实。但他知道,刘海柱这会儿可能正坐在炕上,拆那盒三炮台。第一根,舍不得抽,先闻闻。 他回了屋,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 柱子爬上炕,趴在他旁边。 “哥,刘叔抽的什么烟?” “三炮台。” “好抽不?” “不知道。我不抽烟。” “那你咋知道好抽?” “看包装。” 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哥,等我长大了,我也抽三炮台。” “等你长大了,抽更好的。” “什么更好?” “大前门。” 柱子嘿嘿笑,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把怀表揣回去,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刘海柱这一拳,打的到底是谁?老吴那张嘴,在厂里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老吴一个烧锅炉的,平白无故为什么盯上何家?陈翰文说过,厂里也有小鬼子的眼线。刘海柱这一拳,要是打到了不该打的人身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得盯紧了。不能让他替自家出头,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还在。 窗外的天黑了。刘海柱那屋的窗户纸透出一点光。烟头的火一明一暗。三炮台,金纸包装。 何雨天闭上眼睛。 明天,去找陈翰文。得问问,厂里那些人,谁是小鬼子的耳朵。 第74章 小鬼子军火库 刘海柱的事过去没几天,陈翰文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何雨天正蹲在灶台边上磨刀。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地图上,影子一晃一晃。陈翰文把一张手绘地图摊在灶台上,手指头点着红圈的位置。 “城外十里铺,小鬼子一个大型军火库。华北方面军的重要补给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他的脸,颧骨高,眼窝深。“防守兵力一个小队,五十个人。” 何雨天把刀放下,盯着那张地图。军火库靠山,三面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四个角有岗楼,每个岗楼一挺机枪。门口两个岗亭,院子里有巡逻队。地图上还标着探照灯的位置,光线交叉,没留死角。 “五十个。”何雨天抬起头。 “五十个。全是小鬼子,没有伪军。”陈翰文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灶台边上散开。“上边让咱们端掉它。端不掉也要炸掉。里面的弹药够小鬼子打半年。” 何雨天没说话。他伸出手指头,顺着围墙画了一圈。指肚蹭在纸上,沙沙响。 “给我五天。” “干什么。” “侦察。摸清哨位、换岗时间、巡逻路线。”何雨天把地图叠起来,塞进怀里。“还得找个进去的法子。围墙太高,翻不过去。大门有岗亭,进不去。” 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手心里碾灭了。 “你想从哪儿进。” “下水道。”何雨天指着地图上山体的位置。“军火库靠山,山里有排水沟,通到外面的河沟。沟不宽,但能钻进去。”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排水沟里可能有铁栅栏。” “有就锯。” 陈翰文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门关上的时候,灶膛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五天里,何雨天每天都去。 第一天,他趴在对面的山坡上,用望远镜看了一整天。四个岗楼,每个岗楼两个小鬼子,一挺机枪。天黑以后探照灯才开,白光扫过来,地面亮得跟白天一样。门口两个岗亭,每个岗亭两个小鬼子。院子里巡逻队五个人一组,半个小时换一班。他数着时间,把换岗的空档记在本子上——五分钟,新旧两批人同时在岗,但注意力都在交接上。 第二天,他摸清了换岗时间。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下午六点,半夜十二点。半夜那班天最黑,探照灯最刺眼,人的眼睛从亮处看暗处,什么也看不见。 第三天,他找到了排水沟。沟口在军火库东边的河沟里,被杂草盖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扒开草,趴下去,侧着身子往里挤。沟壁湿滑,长着青苔,手按上去黏糊糊的。爬了没多远,手指头碰到铁条。三根,手指头粗,锈得厉害。他从空间里拿出钢锯,开始锯。锯到第二根的时候,钢锯条断了。他从空间里翻出一根新的,换上,继续锯。锯断了,把铁条掰开,钻进去。排水沟往上走,越来越窄。他爬了大概两百米,头顶出现亮光。沟的出口在院子角落的一个小房子里,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堆着油桶和弹药箱,几个小鬼子在搬东西,没注意这边。 第四天,他蹲在河沟里,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半夜十二点换岗的时候,先在外围放火,引开一部分兵力。然后从排水沟潜入,摸到弹药库,安放炸药。炸药爆炸以后,陈翰文带人从正门冲进来。 第五天,他把计划跟陈翰文说了。两个人蹲在陈翰文家的院子里,地上铺着那张地图。陈翰文听完,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有点抖,打了两下打火机才点着。 “太冒险了。”他吸了一口,烟灰掉在地图上,烫了一个小洞。“万一你从排水沟出来的时候被人看见呢。万一放火的时候风向变了,烧到你自己呢。万一炸药没响呢。” 何雨天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烟灰烫出来的小洞。 “有万一也得去。没有别的办法。”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你要多少人。” “不用人。我一个人进去。放完炸药就出来。你们在外面等着,炸了以后再冲。”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小心点。” 行动当晚,十一点半。何雨天蹲在军火库东边的河沟里,从空间里拿出几块破布和一小瓶煤油。破布是家里灶台边上拿的,张雨馨本来要扔的。他把煤油倒在破布上,揉成一团,扔在河沟边的杂草堆里。划了一根火柴,扔过去。 火呼地一下着了。火苗蹿起一人多高,黑烟滚滚,顺着风往军火库方向飘。 岗楼上的小鬼子看见了,有人喊了一声日语。岗亭里跑出来两个小鬼子,拎着水桶,朝火那边跑。院子里巡逻队也分了一队过去。换岗的时间到了,新旧两批人都在岗楼上,但眼睛全被火吸引过去了。 何雨天钻进排水沟。沟壁比上次更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咧了咧嘴。他咬着牙往前爬,手掌按在碎石上,硌出了血。爬了两百米,从小房子里出来。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骂人。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弹药库门口。门上了锁,一把大铁锁,锈迹斑斑。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根铁丝,塞进锁眼。手指头在抖,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铁丝在锁眼里捅了几下,碰到弹子了,他慢慢转动,找到位置,用力一拧。 咔哒。 锁开了。 他推开门,闪进去。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火药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呛得他皱眉头。他摸到木箱,打开一箱,手指头探进去——子弹,冰凉。又一箱,炮弹。又一箱,手雷。他从空间里拿出炸药,一包一包安放在木箱之间。导火索留了五分钟。 安放完以后,他从屋里出来,把门关上,锁挂回去。刚转身,就听见脚步声。一个小鬼子从拐角转过来,离他不到十步。 何雨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没动,贴着墙,屏住呼吸。小鬼子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扫过来,从他头顶扫过去。他没照到何雨天。他骂了一句日语,转身走了。 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等心跳慢下来。然后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回跑。跑到排水沟口,钻进去,爬了两百米。从河沟里出来的时候,他趴在沟边上,大口喘气。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连续的爆炸。弹药库炸了,火光冲天,热浪扑面而来,脸被烤得疼。弹片从头顶飞过去,嗖嗖响。泥土和碎石砸在他背上,他趴着没动,用手护住头。 爆炸持续了好一会儿。等声音小了,他才抬起头。军火库的方向一片火海,黑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5人。掉落步枪5支、子弹1000发。 他把界面关了。手还在抖,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手不抖了。 陈翰文带着人从山坡上冲下来。一百多人,端着枪,朝军火库里射击。枪声密了一阵,渐渐稀了,最后停了。有人在喊“打扫战场”,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拖尸体。 何雨天趴在河沟里,没动。他听见陈翰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双鞋停在他面前。鞋面上有灰,还有血。 “全清了。”陈翰文蹲下来,声音有点哑。“五十个小鬼子,一个都没跑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还在抖,打了两下打火机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这个军火库的弹药,够小鬼子打半年。你这一炸,小鬼子华北方面军要心疼死了。” 何雨天从河沟里坐起来,把膝盖上的泥拍了拍。膝盖磕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他拿手指头抹了一下。 “走吧。天快亮了。” 陈翰文站起来,冲那些人喊了一声:“快点,天亮以前把能搬的搬走,搬不走的全炸了。” 何雨天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军火库还在烧,火光映在陈翰文脸上,他的眼睛亮得扎人。 进城的时候,天快亮了。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咯吱一声。老头没醒。 回到四合院,柱子睡得像死猪,嘴巴半张着,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何雨天把那条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哥……炸……” 何雨天愣了一下。他趴在柱子耳朵边上,小声问:“炸什么?”柱子没回答,又睡着了。何雨天笑了一下,没出声,嘴角往上扯了扯。 他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凌晨四点。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还在走。 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想起陈翰文说的“苏联要出兵东北了”。快了。但快了是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炸了一个军火库,明天还有别的事。 第75章 军火库的收获 何雨天蹲在河沟边上,耳朵里嗡嗡响。手雷爆炸那声闷响还在脑子里转,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还能动,就是虎口那块皮磨破了,血珠子渗出来,黏糊糊的。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没蹭掉。 陈翰文从火场那边跑过来,裤腿烧了几个洞,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他蹲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嘴里,手抖得厉害,打了两下打火机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底下压了不少。”他拿烟头指着废墟方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步枪三百支,机枪十五挺,迫击炮八门,子弹二十万发,炮弹八百发。”他说完又吸了一口,烟灰掉在裤腿上,没拍。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手伸到河沟里洗了洗,水凉,激得他直吸气。从空间里清点了一下存货——步枪三十支,机枪两挺,子弹四千发,粮食二十吨,药品三十箱。加上废墟里挖出来的,总数不小。 “步枪四百支,机枪二十挺,迫击炮十门,子弹三十万发,炮弹一千发。”他报完数字,自己都觉得有点多,停了一下。“粮食二十吨,药品三十箱。” 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地上摁灭了。他盯着何雨天,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过了几秒,才挤出一句:“这么多东西,不能留在这儿。” 何雨天知道他在想什么。天快亮了,小鬼子天亮以后会来查。军火库炸了,华北方面军不可能不派人来看。要是看见废墟里还埋着这么多好东西,不光要运走,还要在附近搜人。 “得连夜搬。”何雨天说。 “我手下就一百多人。”陈翰文站起来,往军火库方向看了一眼。火差不多灭了,烟还在冒,黑灰色的,在夜风里散开。“不够。” “那就找附近的群众。”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跑回火场了。何雨天听见他在喊几个人名字,那几个人分头跑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等了不到半个钟头,远处传来动静。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黑压压一片从土路那头走过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推板车,有的扛扁担,有的背背篓。走在最前头的老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冲陈翰文喊了一声:“老陈,要搬什么。” 陈翰文走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老头听完,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转过身,冲身后那些人喊:“都听见了?搬军火。搬回去给咱们的队伍用。男的搬重的,女的搬轻的。动作麻利点,天亮以前搬完。” 人群没出声,但动了。像水一样涌向军火库废墟。 何雨天站起来,跟过去。废墟里到处是烧焦的木头和扭曲的铁皮,脚踩上去,灰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几个年轻人扒开倒塌的砖墙,从底下拖出一箱箱弹药。箱子有的烧黑了,但没炸,打开一看,子弹黄澄澄的,还是好的。一个妇女蹲在地上,从碎砖头里捡出一把刺刀,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背篓里。一个半大小子扛着一箱子弹,走了两步,太沉,放下来,两个人抬。 陈翰文站在废墟中间,嗓子喊哑了。“轻点放,里头有炮弹。那个箱子别压,先搁旁边。” 何雨天趁乱绕到废墟后面。那里有一间塌了一半的库房,屋顶没了,墙还立着。他往里看了一眼,没人。从空间里把粮食和药品往外拿——粮食二十吨,四百袋,码了半屋子。药品三十箱,用棉被裹着,摞在墙角。拿完以后,他跑出去喊了一嗓子:“这边还有!” 几个人跑过来,看见满屋子的粮食袋子,愣了一下。那个老头跟进来了,看了看粮食,又看了看何雨天,没问什么,冲外面喊:“来几个人,这边有粮食!” 更多的人涌过来。板车不够用,有人把门板拆下来当板车用。扁担不够用,有人把衣服脱下来当绳子用。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从地上捡起一颗子弹,塞进口袋里。旁边一个年轻妇女问她捡那个干什么,老太太说:“拿回去给我孙子看。让他知道,他爹当年打鬼子用的就是这种。” 年轻妇女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搬。 何雨天蹲在路边,看着那些人。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绷带,绷带拖在地上,沾了灰。他站起来,把绷带捡起来,蹲下来帮小女孩卷好,塞回她手里。小女孩冲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你几岁了。”何雨天问。 “五岁。” “跟你妈来的?” “嗯。我妈说,来帮忙的人能分一个窝头。” 小女孩说完,抱着绷带跑了。何雨天蹲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天边开始发白。东边的云被染成淡红色,像干了的血。板车一辆接一辆往南走,推车的人弯着腰,肩膀顶着车板,一步一步往前挪。驴累得直喘,赶驴的老头蹲在驴旁边,拿手给它扇风。几个妇女坐在路边歇脚,一个说“我胳膊抬不起来了”,另一个说“抬不起来也得抬,小鬼子快来了”。 最后一车粮食推走的时候,废墟里连一颗子弹都没剩下。那个老头走的时候冲陈翰文喊了一声:“老陈,下次还有这种事,还叫我们。”陈翰文摆了摆手,没说话。 何雨天蹲在路边,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凌晨五点二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他盯着表盘看了几秒,把表揣回去。 陈翰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不抖了。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这批武器,够根据地打一场大仗了。”何雨天说。 陈翰文没接话。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转过头,看着南边板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在想,小鬼子看到空了的军火库,会是什么表情。” 何雨天没笑。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回去歇着吧。一夜没睡了。” “你呢。” “我得跟上。天亮以后小鬼子会来查,不能让他们追上。”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夜叉。” “嗯。” “那个小女孩,分窝头的时候,多给她一个。” 何雨天愣了一下。陈翰文已经走了,背影越来越远,融进晨曦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天亮了。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咯吱一声。老头没醒。 回到四合院,柱子蹲在门槛上等他。手里拿着石板,石板上写满了字。看见何雨天进来,他站起来,把石板举到他脸前。 “哥,你看我写的。闫老师说我的字进步了。” 石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写了好几行。横平竖直,比以前整齐多了。何雨天看了一眼,把石板还给他。 “还行。” “又是还行。”柱子的嘴巴瘪了瘪。“闫老师都说好,你就说还行。” “闫老师哄你的。” “闫老师不哄人。”柱子把石板抱在怀里,跑进屋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六点十分。他把表揣回去,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她没回头,说了一句:“饭在锅里,自己盛。” 何雨天没盛饭。走到炕边,躺下来。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手指头还在抖,不是怕,是累。 柱子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昨晚又出去了?” “嗯。” “杀了几个。” “五个。” “五个。”柱子把数字重复了一遍,手指头在炕席上划了五道。“那小鬼子一共死了多少。” “五十个。” “剩下的四十五个呢。” “陈叔叔的人杀的。还有群众。” “群众?” “附近的乡亲们。帮着搬东西的。” 柱子点了点头,把炕席上划的那些道道抹掉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哥,那个小女孩,后来分到窝头了吗。” 何雨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柱子会问这个。 “分到了。” “那就好。”柱子的声音闷闷的,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指针走到六点半,滴答滴答。他把表揣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脑子里转着那个小女孩的脸。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有个黑洞。她抱着一卷绷带,绷带拖在地上,沾了灰。他帮她卷好了,塞回她手里。她笑了一下,跑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仗打完。但如果能活到那天,他想去看看那个小女孩。看看她长高了没有,门牙长出来了没有。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还在。 窗外的天亮了。北平的天灰蒙蒙的,跟每一天一样。但何雨天知道,城外那条路上,几百个人推着板车在往前走。板车上装着枪,装着炮,装着子弹,装着粮食。这些东西会送到根据地,变成子弹,打到小鬼子头上。 第76章 根据地的反攻 何雨天半个月没见陈翰文。 每天下午,他蹲在门槛上磨刀,磨一会儿,抬头看一眼胡同口。没人。柱子蹲在旁边写作业,石笔在石板上划出吱吱的声响。贾富贵从屋里出来倒水,低着头,眼睛不敢往何家这边瞟。柳如烟坐在院子里翻绳,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看,又拆了。 第十五天傍晚,何雨天在磨刀。刀已经够利了,剃胡子都行,他还在磨。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嚓嚓的声音,单调,像心跳。 柱子突然拽他袖子:“哥,陈叔叔来了。” 何雨天抬起头。陈翰文从胡同口走进来,步子很大,裤腿上全是泥点子,鞋底磨薄了一层。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灰没洗干净,眼窝陷进去一块,但嘴角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住。 何雨天站起来,把刀别回腰间。 陈翰文进了屋,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搁在炕桌上。一只烧鸡,油纸包的,油渗出来,在纸上洇了一圈。烧鸡还热,冒着一丝白气。 张雨馨从灶台边走过来,看了烧鸡一眼,又看了陈翰文一眼。没说话,把烧鸡收进柜子里,出去了。她关门的时候,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何雨天蹲在炕沿边上,看着陈翰文。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还在抖,打了两下打火机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呛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打完了?”何雨天问。他声音不大,但嗓子发紧。 陈翰文把那根烟夹在手指间,烟头朝上,火一明一暗。“打完了。定兴、徐水,两个县城。城墙上挂咱们的旗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红了一圈。 何雨天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有磨刀磨出来的茧子,硬硬的。 “死了多少。”他问。 “小鬼子八百多。伪军一千五百多。”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抬起头,看着何雨天。“你送的那些枪,全用上了。战士们说,歪把子好使,迫击炮更猛。三门炮齐射,小鬼子的机枪点就哑了。” 系统提示在何雨天脑子里弹出来:“间接击杀230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115人。累计击杀674.95人。空间扩容至9公里3。” 他关了界面。没说话。 陈翰文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上边让我告诉你,‘夜叉’这个名字,在根据地传开了。战士们都说,要谢谢北平的夜叉。”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他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院子里没人。柱子蹲在门槛上写作业,柳如烟在翻绳。远处胡同口,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别谢我。”他背对着陈翰文,声音闷闷的。“谢那些用枪杀敌的战士。” 陈翰文把那根烟叼回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屋子里散开,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出去。 “战士们的枪是你送的。没枪,他们拿什么杀敌。” 何雨天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点。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四点二十。表壳被他摸得锃亮,边缘磨出了铜色。 “小鬼子快完蛋了。我要抓紧时间,再杀一批。”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吹进来一股风,带着灶台上的白菜味。 “夜叉。” “嗯。” “你别把自己杀没了。” 他拉开门,出去了。何雨天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柳如烟在院子里叫了一声“陈叔叔”,陈翰文嗯了一声,没停。 何雨天站在窗户边,没动。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石板,石板上写满了字。他跑到何雨天跟前,把石板举到他脸前。 “哥,你看我写的。闫老师说我的字全班最好。” 石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写了好几行。横平竖直,比上个月强多了。 “还行。”何雨天说。 “又是还行。”柱子的嘴巴瘪了瘪。“闫老师都说好,你就说还行。” “闫老师哄你的。” “闫老师不哄人。”柱子把石板抱在怀里,跑出去找刘铁柱了。 何雨天走回炕边,躺下来。他盯着房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缝隙里塞着灰。他伸出手指头,在裂缝上蹭了一下,指肚上沾了一层细灰。 两个县城。他没去过定兴,也没去过徐水。但他能看见。城墙上挂着的旗,被风吹得猎猎响。老百姓站在街两边,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把鸡蛋往战士手里塞。放鞭炮的硝烟味混着烧鸡的香味,在空气里散不开。 柳如烟从外面进来,坐在炕沿上。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陈叔叔走了?”她问。 “走了。” “他说什么了。” “说收复了两个县城,杀了两千三百个。” 柳如烟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线缠在一起了。她低着头解,解了半天解不开。何雨天从她手里把红绳拿过来,三下两下解开了,递还给她。 “你今晚还要出去?”她问。 “嗯。” “你昨晚就没睡。” “睡不着。” 柳如烟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她抬起头,看着何雨天。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扎人。 “陈叔叔说得对。你别把自己杀没了。”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那把手术刀。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指头。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她没回头,停了一下,出去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那些数字。八百,一千五,两千三。两个县城。城墙上挂旗。老百姓放鞭炮。他在脑子里听见鞭炮声,噼里啪啦,跟枪声差不多。但枪声杀人的时候响,鞭炮庆贺的时候响。不一样。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今天出去不。” “出去。” “那你小心点。我给你留门。” “嗯。” 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他的呼吸变重了,带着一点鼻音。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五点四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他把表揣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城外那些小鬼子,看不见,但他们在那里。他得去找他们。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还在。 小鬼子快完蛋了。但完蛋之前,他得多杀几个。今晚,还要出去。 第77章 柳如烟的担忧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手术刀已经磨得能照见人影,他还在蹭。柱子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张雨馨喊他吃饭,他端着碗蹲到墙角,吃完了把碗搁在地上,也不收拾。柳如烟注意到,他三天没扯过嘴角了。那双眼睛像冻住的河面,底下有水流,但上面看不出动静。 一天下午,柱子去上课。张雨馨去刘海柱家串门。院子里只剩他们俩。何雨天还在磨刀,刀在磨刀石上蹭出嚓嚓声,一下接一下,不急不慢,像钟摆。 柳如烟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红绳。她把绳子绕在手指上,又松开,绕上,松开。绕了三圈,她开口了。 “你是不是……还在想日本的事。”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抬头,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刀刃蹭过磨刀石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像是故意用噪音盖住什么。但他没否认。不否认就是承认。 柳如烟把红绳扯了一下,没扯断。她低头看了一眼,绳子勒进手指,留下一道红印。 “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何雨天放下刀,从腰间抽出一块布,擦刀刃。擦得很慢,从刀尖擦到刀柄,又从刀柄擦回刀尖。那块布已经旧得看不出颜色,他还在用。“南京的仇,不能不报。” 柳如烟的手指头抖了一下。她把红绳绕了两圈,使劲一扯。这次扯断了。两截断绳掉在地上,一截落在她鞋面上,一截滚到何雨天脚边。她没捡。 “南京不是你一个人的仇。全中国人都记得。你一个人去,报不了。” “能报多少报多少。” “你去了可能回不来。”柳如烟的声音发紧,她咬着嘴唇,不让抖得太厉害。嘴唇咬白了,松开,又咬住。 何雨天弯腰捡起那截断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他盯着那截绳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如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答应过你。会回来。” “你上次也这么说。上上次也这么说。”柳如烟把那截断绳从手心里摊开,绳子已经断了,接不上了。“你每次都这么说。但万一呢。万一你回不来呢。”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那截绳子塞进口袋,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把手术刀别回腰间。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慢,从眼白开始,一点一点往瞳孔蔓延。嘴唇抿着,腮帮子鼓起来,像咬牙忍着什么。 “何雨天。”她很少叫他全名。平时叫夜叉,有时候叫雨天,生气的时候叫何家小子。叫全名的时候,说明她认真了。 “你要是回不来,我也不活了。” 何雨天愣了一下。他看着柳如烟的眼睛。眼泪在她眼眶里转,没掉下来。她忍着,忍得很辛苦,鼻翼一翕一合,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别说傻话。” “我没说傻话。”柳如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我爹妈没了。你收留了我。你要是没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何雨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手感跟柱子不一样,柱子头发硬,她的软。她没躲,让他摸,但身子在发抖。 “不会没的。” “你拿什么保证。”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四点二十。他把表盖打开,又合上,塞回怀里。 “拿这块表保证。等我从日本回来,这块表给你。”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他。不是轻轻抱一下,是那种把全身力气都用上的抱。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她在哭,没出声。眼泪洇湿了何雨天的衣服,凉凉的,一小片。 何雨天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想推开她,想说“别这样”,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的手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一下,两下。他想起柱子小时候摔跤,他也是这么拍的。轻,慢,稳。 “别哭了。如烟姐哭了不好看。” 柳如烟抬起头,用袖子擦眼睛。袖子湿了一片,她擦不干,干脆不擦了。她的眼睛肿了,鼻子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她瞪了何雨天一眼。 “你才不好看。” “我本来就不好看。” 柳如烟又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不是笑,是忍住了没哭出来的那种翘。她摊开手心,那两截断绳还在。 “你给我翻一个。” “翻什么。” “蝴蝶结。” 何雨天从她手心里拿起那两截断绳,接在一起,打了个结。他翻绳的手艺不行,翻了两下,翻出一个歪扭的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像被风吹过。 “丑死了。” “能戴就行。” “谁戴这么丑的蝴蝶结。” “你戴。” 柳如烟把蝴蝶结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的眼睛还红着,但身子不抖了。 “你什么时候去日本。” “等仗打完了。” “打完仗你也不能马上去。你得先歇歇。” “行。先歇歇。”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夜叉。” “嗯。” “你刚才拍我背的时候,跟拍柱子一样。” “你就是柱子。” “我不是柱子。我是你姐。” “你比我小。” “我比你懂事。” 她拉开门,进去了。门板合上,留下一道缝。从缝里看进去,她坐在炕沿上,掏出那个歪扭的蝴蝶结,看了好几秒,又塞回去。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他把表揣回去,盯着门板上那道缝。缝从顶裂到底,跟房梁上那道一样。他伸出手指头,在裂缝上划了一下。 柱子从胡同口跑回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笑得露出豁牙。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赢谁的。” “刘铁柱的。他输了我一颗红色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颗弹珠,玻璃的,红得像凝固的血。 “收起来吧。别弄丢了。” “丢不了。”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低头看见何雨天肩膀上的衣服湿了一块。“哥,你衣服怎么湿了。” “下雨了。” “没下雨啊。” “刚才下了。” 柱子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没有雨。他想了想,没想明白,跑进屋了。屋里传来他喊柳如烟的声音:“如烟姐,你眼睛怎么红了。”柳如烟说:“迷眼了。”柱子说:“今天没风啊。”柳如烟说:“你管我。” 何雨天站起来,进了屋。柳如烟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绳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比何雨天翻的那个整齐多了。她没拆,搁在膝盖上。 “你看什么。”她没抬头。 “没看什么。” “你还不出去?” “今晚出去。” “杀几个。” “不知道。看情况。”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小心点。” “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夜叉。” “嗯。” “你答应我的。” “答应你了。” 她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远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柳如烟说他不回来她也不活了。他知道她说真话。这丫头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跟他一样。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如烟姐哭了。” “嗯。迷眼了。” “今天没风。你骗人。” 何雨天没说话。 “哥,你是不是惹如烟姐生气了。” “没有。” “那她为什么哭。” 何雨天想了想。“她怕我回不来。” 柱子沉默了。他趴在炕上,手指头在炕席上划来划去。划了好一会儿。 “哥,你别让如烟姐哭。” “嗯。” “你也别让我哭。” “嗯。” 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哥,你每次出去,我都给你留门。你每次回来,我都给你开门。你得回来。” “回。” 柱子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哥,你说话算数。” “算数。” 柱子安静了。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的呼吸变重了,带着一点鼻音。睡着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五点二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他把表揣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窗外的天灰了。北平的天永远灰的,像一口倒扣的锅。但何雨天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他回来。不是柱子,是柳如烟。她说不回来她也不活了。他不能让她不活。所以他得回来。 第78章 何大清的预感 何大清三天没怎么说话。 他下班回来,把饭盒往灶台上一搁,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裤腿上烫了洞,他没拍。张雨馨喊他吃饭,他应一声,端着碗扒两口,又放下。筷子伸到菜碗里,半天不夹菜,就那么悬着。 何雨天注意到了。他爹看他的眼神不对——不是以前那种“你又不省心”的嫌弃,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走”的沉默。吃饭时看他,蹲在院子里看他,从厂里回来进门第一眼就找他。何雨天磨刀,他看。何雨天擦枪,他看。何雨天躺在炕上发呆,他站在门口看。看得何雨天心里发毛,但他没问。 他不问,何雨天也不说。 傍晚,何大清从厂里回来,比平时晚。他进了院子,没去灶台,直接走到何雨天跟前。何雨天正蹲在门槛上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何大清蹲下来,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呛得何雨天眯了一下眼睛。 何大清没说话。他把那根烟抽到一半,夹在手指间,烟灰长了,没弹。他盯着地上那滩烟灰,看了好几秒。 “你要出远门。”他说。不是问,是平铺直叙。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没接话。 “你瞒不了我。”何大清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碾了两下,碾灭了还碾。“你最近不对。以前你出去,我知道你干什么。我不问,但不代表我不知道。现在你要出去,不是以前那种。是远的。很远。” 何雨天把刀停下来,从腰间抽出一块布,擦了擦刀刃。他盯着刀,刀刃在夕阳下闪了一下。没抬头。 何大清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嘴里,没点。他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去吧。你妈和柱子在家等你。”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妈身子弱,柱子还小。你要是回不来,这个家就散了。” 何雨天把刀别回腰间,抬起头。他爹的脸黑,灶火熏的,熏了十来年,洗不掉。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鬓角的白头发多了。嘴角往下撇着,不是不高兴,是习惯。但今天他嘴角没撇,抿着,抿成一条线。 何大清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大洋还带着体温,捂热了。他数了数,五块,搁手心里,递过去。手指头粗,关节大,指缝里有黑泥,是厂里干活留下的。他把大洋塞进何雨天手里,把何雨天的手指头合上。 “路上用。” 大洋硌着何雨天的手掌,凉丝丝的。他低头看着那五块大洋,又抬头看着他爹。他爹没看他,盯着地上那滩碾灭的烟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爹,等我回来,我给你买酒。” “买什么酒。” “好酒。瓶装的。不是散装的。” 何大清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转过身,走了两步。他的背僵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来,像在忍什么。手插进口袋里,攥着拳头。没回头,进了屋。门关上了。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五块大洋,攥得指节发白。他把大洋贴胸口放好,凉得他一激灵。但很快就暖了,带着他的体温。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她手里攥着那根断绳接起来的红绳,翻成一个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丑。 “你爹知道了?” “嗯。” “他给你钱了?” “五块大洋。”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爹不容易。” “嗯。” “你别让他担心。”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表针稳稳地走,滴答滴答。他把表揣回去。 柱子从胡同口跑回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笑得合不拢嘴。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赢谁的。” “贾东旭的。他今天手气不好,输了我一颗。”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颗弹珠,玻璃的,黄澄澄的,像一小块琥珀。 “贾东旭他爹不是不让他跟你玩吗。” “他偷跑出来的。玩一会儿就回去。”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看见何雨天怀表露出的表链。“哥,你那块表给我看看。” 何雨天把怀表递给他。柱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凑到耳朵边上听,滴答滴答。 “哥,这表准不。” “准。” “等我长大了,你也给我买一块。” “行。” 柱子把怀表还给何雨天,跑进屋了。 何雨天把怀表揣回怀里,站起来,进了屋。何大清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何雨天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何大清看了张雨馨一眼。张雨馨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走到他跟前。何大清压低声音,低到只有张雨馨能听见。但何雨天的耳朵灵,每个字都听得清。 “咱儿子要去做一件大事。我拦不住他。” 张雨馨没说话。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布,叠了叠,又放回去。 “你就不拦他?”何大清声音大了一点。 “拦不住。”张雨馨声音很平,像说今天天气。“他随他外公。认准了,九头牛拉不回来。” 何大清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手心里碾碎了。烟丝掉地上,落了一地。 “他外公死了。” “他外公死得值。” 何大清盯着张雨馨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拉开门,出去了。他蹲在院子里,又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一明一暗,照着他的脸。他的脸黑,但眼睛亮。他蹲在那儿,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忍。忍了一辈子,还在忍。 何雨天从炕上坐起来,走到窗户边上,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他爹蹲着,烟灰掉裤腿上,又烫了一个洞,他没拍。 他转过身,回到炕上,躺下来。 柳如烟从隔壁屋过来,站在门口。她手里攥着那个丑蝴蝶结,已经攥变形了。 “你爹在外头蹲着呢。” “我知道。” “你不出去陪陪他?” “他不让我陪。他一个人待着就好。” 柳如烟把蝴蝶结塞进口袋,走进来,坐在炕沿上。 “你爹给你那五块大洋,你打算怎么用。” “留着。去日本的时候用。” 柳如烟的手指头抖了一下。她把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翻了两下,线又缠在一起了。她低着头,解了半天,解不开。 “你还想着去日本呢。” “想着呢。” “你爹都看出来了。” “他是我爹。他当然看得出来。” 柳如烟把缠在一起的线扯断了。红绳又断了一截,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塞进口袋。 “你走了以后,你爹怎么办。” “我回来。” “你要是回不来呢。” 何雨天没回答。他从炕上坐起来,看着柳如烟。柳如烟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谁也没躲。 “我答应你了。会回来。”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夜叉。” “嗯。” “你答应你爹的事,也得做到。” “什么事。” “买酒。瓶装的。不是散装的。” 她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五块大洋,举起来看。大洋在油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上面刻着袁世凯的头像,光头,留着胡子。他翻过来,背面是嘉禾纹,一圈一圈的。他把大洋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揣回怀里。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爹在外头蹲好久了。” “嗯。” “他不进来吃饭?” “他不饿。” “妈做了白菜。他最爱吃白菜。” “等会儿就进来。” 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哥,爹是不是有心事。” “嗯。” “什么心事。” “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柱子没再问。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哥。” “嗯。” “你别让爹担心。” “嗯。” 柱子安静了。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的呼吸变重了,带着一点鼻音。睡着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窗外,他爹的烟头还亮着。一明一暗,像在说什么。 第79章 最后的准备 何雨天蹲在城外那座破庙里,把空间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步枪靠墙立着,子弹箱摞了半人高,药品箱子码在菩萨像脚下。菩萨倒了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彩绘,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破庙不大,东西堆了半屋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花了半个时辰,从这堆东西里挑出最紧要的——五把手枪,十支步枪,五千发子弹。黄金一百两,大洋四百块。药品十箱,粮食一吨。他把这些单独放进空间一个角落,用油布盖好,压上石头。 陈翰文蹲在台阶上,看着何雨天把剩下的物资一箱一箱往板车上搬。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老长,没弹。掉在裤腿上,烫了一个小洞,他没觉出来。 “你这是要搬家?”他问。 “不是搬家。准备。” 陈翰文没接话。他盯着何雨天的背影,烟烧到手指头,烫了一下,他才扔了。 何雨天搬完最后一箱药品,拍了拍手上的灰,蹲在陈翰文旁边。 “陈叔叔,我要的东西呢。” 陈翰文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何雨天。手伸出去,缩了一下。何雨天接过去了,他才松开。 “上边让我问你,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有用。” 陈翰文没再问。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抖。打了两下打火机,没点着。何雨天把打火机拿过来,给他点上了。 “你真的要去?”陈翰文吸了一口,吐出来。 “8月。日本投降前。” 陈翰文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手心里碾灭了。烟灰烫手,他皱了皱眉,没吭声。 “你怎么知道日本什么时候投降。”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拍了拍。油纸包贴着胸口,硌得慌。 “直觉。”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扎人。他不是傻子,他知道何雨天有事瞒着他。但他没再问。干这行的,有些事问一次就够了,问第二次就是不信任。 “行。我不问了。”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地图我给你了。你自己小心。” 何雨天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着陈翰文,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说什么,说不出口。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才挤出来。 “陈叔叔,如果我回不来——” “闭嘴。”陈翰文没让他说完。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碾了好几下,烟头碾成粉末了还在碾。“你闭嘴。” 何雨天没闭嘴。他看着陈翰文,等他碾完了,等他停下来。 “帮我照顾好我妈和柱子。” 陈翰文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转了很久,烟卷都转散了,烟丝掉了一地。 “你非要我说那句话是不是。”他的声音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 “什么话。” “你一定要回来。你欠我一顿酒。” 何雨天愣了一下。他看着陈翰文,陈翰文也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欠你酒了。” “上次你从日本回来,说给我带好酒。带了吗。没有。”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你欠我一顿酒。没还之前,你不能死。”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有灰,还有干了的血点子,发黑。他拿脚在地上蹭了蹭,没蹭掉。 “行。回来给你带。” “带什么。” “日本的好酒。清酒。” “清酒没劲儿。我要喝白的。” “行。白的。” 陈翰文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板车边上,检查了一遍绳子,勒了勒,够紧。他冲那几个人喊了一声:“走了。”板车开始动了。驴车走在最前面,车轮碾在土路上,扬起一路灰尘。推车的人弯着腰,肩膀顶着车板,一步一步往前挪。 何雨天蹲在破庙的台阶上,看着那些板车越走越远。陈翰文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挥手,就那么看着。看了几秒,转过身,跟着板车走了。 板车变成黑点,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天快黑了,西边的云烧成暗红色,像干了的血。路上没什么人,一个老头赶着羊群从对面走过来,羊咩咩叫,老头看了何雨天一眼,没说话,过去了。何雨天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城门口。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咯吱一声。老头没醒。 回到四合院,柱子蹲在门槛上写作业。石板上写满了“中国”两个字,一行一行,比前几天整齐多了。他看见何雨天进来,把石板举到他脸前。 “哥,你看我写的。闫老师说我的字进步了。” 何雨天看了一眼,石板上的字横平竖直,像那么回事了。 “还行。” “又是还行。”柱子的嘴巴瘪了瘪。“闫老师都说好,你就说还行。” “闫老师哄你的。” “闫老师不哄人。”柱子把石板抱在怀里,跑进屋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一角。三张地图叠得整整齐齐。皇宫的,神社的,东京街道的。纸是宣纸,上面用毛笔画的,线条细,标注密密麻麻。他看不懂日文,但能看懂地图上的标记。哪里是门,哪里是墙,哪里是岗哨,哪里是巡逻路线。画地图的人用了心,每一个细节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把油纸包揣回怀里,进了屋。 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她没回头,说了一句:“饭在锅里,自己盛。” 何雨天没盛饭,走到炕边,躺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三张地图,摊在炕上,一张一张看。皇宫的围墙有多高,门有几个,岗哨在什么位置。神社的布局,正殿、拜殿、灵玺簿奉安殿,每座殿的位置都标了。东京的街道图,从皇宫到神社有多远,走哪条路最近,哪条路有岗哨,哪条路没岗哨。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地图叠好,揣回怀里。 柳如烟从隔壁屋过来,站在门口。她手里攥着一个丑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已经攥得不成样子了。 “你又在看地图。”她说。 “嗯。” “看了多少遍了。” “记不住。得多看几遍。” 柳如烟走进来,坐在炕沿上。她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什么时候走。” “8月。日本投降前。” “你怎么知道日本什么时候投降。” “直觉。”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看着何雨天,何雨天也看着她。 “你答应我的。会回来。” “答应你了。” “你答应你爹的。给他买酒。” “答应他了。” “你答应陈叔叔的。还他酒。” “答应他了。”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夜叉。” “嗯。” “你还答应柱子的。给他带石头。” 何雨天笑了一下。没出声,嘴角往上扯了扯。 “答应他了。” 柳如烟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他把表揣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8月。日本投降前。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但他知道快了。苏联要出兵东北了,美国要扔原子弹了,小鬼子撑不住了。他得在那之前去。去日本,杀天皇,炸神社。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南京。三十万人,不能白死。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今天没出去。” “嗯。歇一天。” “你明天出去不。” “出去。” “去哪儿。” “有事。” 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哥,你别骗我。你要去日本了。”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柱子的后脑勺,头发软,跟小时候一样。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猜的。你最近老看地图。如烟姐眼睛老红。爹给你钱了。”柱子的声音闷闷的,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你自己说的。说梦话的时候。你说‘天皇,等我’。” 何雨天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说过梦话。但柱子说他说过,那就是说过。 “哥,你答应我的。给我带石头。” “带。” “你说话算数。” “算数。” 柱子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哥,你每次出去,我都给你留门。你每次回来,我都给你开门。你去日本,门我留着。你回来的时候,敲三下,两短一长。” 何雨天摸了摸柱子的头。“行。” 柱子安静了。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的呼吸变重了,带着一点鼻音。睡着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七点。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他把表揣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得去找陈翰文。问他船的事。但他知道陈翰文不会帮他。陈翰文不想让他去日本。他要去求一个不会答应他的人。 第80章 第八次集中上交 1945年7月末,北平城外那片荒地,何雨天蹲了一整天。 他从空间里往外拿东西。步枪五百支,捆成五十捆,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机枪二十五挺,枪管和枪身拆开,分开码。迫击炮十二门,炮管锃亮,底座上还沾着小鬼子的泥。子弹四十万发,装进八百多个木箱,摞起来比他人高两倍。炮弹一千五百发,每发都用油纸包好,怕受潮。粮食三十吨,白面、棒子面、小米,六百袋,码了小半间砖窑。药品五十箱,磺胺、盘尼西林、吗啡,箱子摞在桥洞底下,上面盖了油布。 分了好几处藏。砖窑里放武器,破庙里放弹药,桥洞底下放粮食,河沟边的山洞里放药品。藏完最后一箱药,他坐在地上喘气,后背的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 陈翰文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蹲在何雨天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最后一批?”陈翰文问。 “最后一批。”何雨天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要走了。” 陈翰文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手心里碾灭了。烟灰烫手,他皱了皱眉,没吭声。 “多少。” “步枪五百支,机枪二十五挺,迫击炮十二门,子弹四十万发,炮弹一千五百发,粮食三十吨,药品五十箱。” 陈翰文站起来,在荒地边上走了两步,又蹲下。他把那根碾灭的烟头塞进口袋,从耳朵上取下另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等着。我去叫人。” 他走了。何雨天蹲在砖窑门口,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表盘发黄,指针走得稳稳当当。他把表揣回去,靠墙闭眼。 不到一个钟头,远处传来驴叫和板车轱辘声。三百多人,推着上百辆板车,五十多头驴。赶驴的老头叼着烟袋锅子,烟灰掉在驴背上,烫得驴直甩尾巴。 先搬砖窑。步枪五百支,五十个人扛,一人扛一捆,绳子勒进肩膀,走几步就得换肩。机枪二十五挺,两个人抬一挺,机枪沉,抬着走几步就喘。迫击炮十二门,四个人抬一门,底座沉得离谱,有人骂了一句“这小鬼子造的什么玩意儿”,没人接话。 陈翰文站在板车边上指挥,嗓子喊哑了,后来只能比划。他指指板车,指指地上的物资,那些人就懂了。 搬到第三天,出了岔子。 一辆板车的车轴断了,粮食袋子摔在地上,白面洒了一地。赶车的老头蹲下来,拿手把白面往袋子里捧,捧不起来,面混了土,灰扑扑的。他的手指头在抖,嘴唇也在抖。 何雨天走过去,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一袋备用白面,搁在板车上。 “用这个。”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那袋洒了土的白面扛起来,搁在自己肩上。“这袋我拿回家,喂鸡。不浪费。” 何雨天没拦他。 第四天上午,最后一批药品装上车。太阳升到头顶,板车排成一溜,从土路这头排到那头,看不见尾。驴累得直喘,推车的人弯着腰,肩膀顶着车板,汗衫湿得能拧出水。 陈翰文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上个月,根据地收复三个县城。定兴,徐水,还有满城。”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烟灰老长,没弹。“小鬼子死了一千二百多,伪军死了两千。” 何雨天蹲在他旁边,嘴里嚼着一根草茎。苦的,涩的。他把草茎吐出来。 系统提示弹出:“间接击杀320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160人。累计击杀834.95人。空间扩容至10公里3。” 他没看界面,直接关了。累计直接击杀三百人,间接折算五百三十四点九五,总数八百三十四点九五。十公里3的空间,装过枪,装过炮,装过粮食,装过药。现在要装别的东西了。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转过头,看着何雨天。 “夜叉,北平城谁不知道你。”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手伸到腰间,摸了一下手术刀。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指头。 “传奇不传奇,我不在乎。”他站起来,望向东方。远处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盯着那个方向,盯了很久。“小鬼子欠的,该还了。”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你什么时候走。” “八月。” “还回来不。” “回。” 陈翰文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冲那些人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但那些人懂了。板车开始动了。驴车走在最前面,车轮碾在土路上,扬起一路灰尘。 何雨天蹲在路边,看着那些板车越走越远。陈翰文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挥手,就那么看着。看了几秒,转过身,跟着板车走了。 板车变成黑点,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一个人往回走。北平的夜风带着暑气,吹在汗湿的背上,竟有几分凉意。胡同里黑灯瞎火,只有自家门口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灯下蹲着一个矮小的影子,手里抱着石板,头一点一点地,快睡着了。 何雨天走过去,柱子没醒。他蹲下来,把柱子手里的石板抽出来。石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写了好几行,横平竖直。石板背面刻着几道划痕,像是用石笔用力摁出来的。 柱子醒了,揉了揉眼睛。 “哥,你回来了。” “嗯。” “东西都送走了?” “送走了。” 柱子站起来,把石板抱回怀里,跑进屋。何雨天跟在后面,进了院子。 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她没回头,说了一句:“饭在锅里,自己盛。” 何雨天没盛饭,走到炕边,躺下来。他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这道裂缝了。等他回来,裂缝还在,但那时候,小鬼子已经不在了。 柳如烟从隔壁屋过来,站在门口。她手里攥着那个丑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红绳接了好几截。 “东西送完了?”她问。 “送完了。” “你什么时候走。” “八月。” 柳如烟走进来,坐在炕沿上。她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答应我的。会回来。” “答应你了。” “你答应你爹的。给他买酒。” “答应他了。” “你答应陈叔叔的。还他酒。” “答应他了。” “你答应柱子的。给他带石头。” “答应他了。”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没回头。 “夜叉。” “嗯。” “秋天之前,能回来不。” 何雨天从炕上坐起来。他看着柳如烟的背影。她的肩膀在抖,很轻,但他看见了。 “等我回来。秋天之前,我一定回来。” 柳如烟没转身,拉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何雨天听见她在走廊里吸了一下鼻子。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如烟姐又哭了。” “嗯。迷眼了。” “今天没风。” “那就不是迷眼。” 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哥,你什么时候走。” “八月。” “还回来不。” “回。” “什么时候回。” “秋天之前。” 柱子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哥,你说话算数。” “算数。” 柱子安静了。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的呼吸变重了,带着一点鼻音。睡着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八点。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他把表揣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还在。他伸出手指头,在裂缝上划了一下。 明天,去找陈翰文。问船的事。 窗外,北平的天黑透了。没有星星,灰蒙蒙的,跟每一天一样。但何雨天知道,这是他在北平的最后一个夏天。 第81章 偷渡日本 1945年8月1日,天还没亮。 何雨天站在炕边,低头看着柱子。柱子睡觉不老实,嘴巴半张着,一条腿蹬在被子外面。何雨天把那条腿塞回去,柱子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嘟囔:“哥……门给你留着……”何雨天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缩回来。他没出声,把枕头底下的手术刀别进腰间,从炕上拿起那个布包袱,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贾富贵那屋的灯没亮,贾张氏的打呼噜声断断续续,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易中海那屋也没动静。何雨天从后门溜出去,门轴生锈,他推的时候停了一下,等那声吱呀散了,才侧身挤出去。后门没锁。柱子昨晚说给他留门,留的就是这道门。 陈翰文蹲在胡同口的墙根底下。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看见何雨天出来,他站起来,把烟塞回口袋。 “走吧。车在城外等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胡同往南走。何雨天穿着一身灰布短褂,黑布裤,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腰里别着手术刀,怀里揣着怀表和地图,空间里塞着枪、药、黄金、大洋。东西不重,但压得他胸口发闷。 陈翰文走在前头,步子很快。何雨天跟在后头,步子也不慢。两个人谁也不说话。走到城门口,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两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老头没醒。 出了城,土路边上停着一辆马车。赶车的老头蹲在车轱辘边上抽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陈翰文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老头,然后转过身,看着何雨天。 “到了天津,有人接你。姓王,你叫他王叔。他带你去码头,船已经安排好了。” 何雨天没说话,点了点头。 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在抖,打了两下打火机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你那个日本话,能行吗。” 何雨天沉默了一会儿。“凑合吧。舌头还是硬的,但能蹦几个词。” “练了多久。” “好几个月了。跟胡同口卖豆腐的那个日本老头学的。一节课一块大洋。”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盯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伸出手,拍了拍何雨天的肩膀。手掌大,热,烫得何雨天肩膀一缩。 “到了那边,别逞强。能杀就杀,不能杀就跑。命比什么都重要。” “知道。” “你欠我一顿酒。别死了。” 何雨天没接话。他爬上马车,坐在车板上。车板硬,硌得屁股疼。赶车的老头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动了。车轮碾在土路上,咯吱咯吱。陈翰文站在路边,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低低的。他没挥手,就那么站着。 马车走了一段,何雨天回头看了一眼。陈翰文还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何雨天转回头,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怀表。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凌晨五点半。他把表揣回去,闭上眼睛。马车颠得他上下晃,他索性睁开眼,看着路边后退的庄稼地。玉米快熟了,叶子卷着边,地里有几个早起的农民在拔草,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慢吞吞的。马车从他们面前过去,没人抬头。 天津码头,下午三点。 码头上挤满了人。有中国人,有日本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衣的,有扛着行李的,有抱着孩子的。哭的,喊的,骂的,吵成一片。空气里混着咸腥的海风、柴油味和汗臭味,熏得人头疼。何雨天蹲在码头边上的台阶上,把身上那套灰布短褂脱了,塞进空间,换了一身破旧和服。和服灰不拉几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有块洗不掉的酱油渍。他拿手把头发搓了搓,搓得乱糟糟的,又从地上抓了一把灰,往脸上抹了两道。一个路过的日本女人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走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穿着灰色中山装,头上戴着礼帽,手里拎着一个皮箱。他蹲在何雨天旁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何雨天没接。男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压低声音。 “老陈让我问你,那块表走得准不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看。“准。” 男人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烟头塞进口袋。“走吧。船在那边。”他站起来,拎着皮箱,往码头东边走了。何雨天跟在后头,低着头,缩着肩膀,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货船不大,锈迹斑斑,船头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铁皮。甲板上挤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是日本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着栏杆发呆。一个老太太盘腿坐在甲板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两个小孩蹲在角落里玩石头剪刀布,赢了的笑一声,输了的瘪嘴。何雨天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来。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麻袋里装的破布,散发着霉味。他把脸埋在膝盖里,从胳膊缝里往外看。 船开了。汽笛响了一声,震得人耳朵疼。码头上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挥手。何雨天没抬头。他的眼睛盯着甲板上的每一个人。 第一天晚上,他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他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何雨天听了几句,听不懂,但记住了他的脸。第二天,那人从何雨天面前走过去,突然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小孩,你一个人?” 何雨天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动。他抬起头,用刚学的日语回答:“嗯。” “去哪儿。” “神户。投奔亲戚。” 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走了。何雨天等那人走远了,才把手从腰间移开。手术刀的刀柄硌着他的手掌,凉丝丝的。 第二天傍晚,他看见两个穿军装的男人。没带军衔,但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一个高,一个矮,高的脸上有疤,矮的嘴唇上有颗痣。两个人蹲在甲板上抽烟,抽完烟把烟头弹进海里,然后靠着栏杆发呆。何雨天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矮的那个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何雨天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第三天上午,他看见那个老太太。老太太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和服,盘腿坐在甲板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何雨天从她旁边走过去,她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何雨天浑身一僵。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日语。何雨天没听懂,但他听出了语气里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怜悯。老太太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饭团,塞进他手里。何雨天愣了一下,接过饭团,低头说了声“谢谢”。老太太没再看他,闭上眼睛,继续念佛。 何雨天蹲回角落里,把饭团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用油纸包好,塞进口袋。饭团是白米做的,里面包着一颗腌梅子,酸得他直皱眉。他嚼了两下,咽了。 船驶入神户港的时候,8月4日傍晚。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云烧成暗红色。港口一片狼藉,炸断的码头,烧黑的仓库,翻倒的渔船。远处的山上有几棵树,叶子烧光了,光秃秃的,像烧火棍。甲板上有人哭了起来,一个男人跪在栏杆边上,双手合十,朝着岸上的方向磕头。何雨天站在甲板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动了一下。 活该。 船靠岸了。甲板上的人开始往下走,挤来挤去,推推搡搡。何雨天夹在人群中间,跟着往下走。脚踩在码头上,地面是实的,不晃。他站稳了,四处看了看。 一个日本老兵拦住他。老兵六十来岁,穿着一件旧军装,军装上没军衔,胸前挂着一块怀表,表链子磨得发亮。脸上有皱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低头看着何雨天,用日语问了一句。 “小孩,你是哪儿的。” 何雨天低着头,声音发颤。“东京的。” 老兵盯着他看了几秒,嘴里嘟囔了一句。“东京都炸平了,还回去干什么。” 何雨天没动。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老兵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何雨天后背一凉,手摸向腰间的手术刀。老兵没回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了。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雾,然后继续走了。 何雨天把手从腰间放下来。他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他蹲在码头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城区。天快黑了,废墟里透出几盏昏黄的灯光,像鬼火。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半个饭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酸梅子的味道还在舌头上,酸得他直吸气。 他往巷子里走了。身后,货船又鸣了一声汽笛,沉闷的,像一声叹息。 第82章 神户地下 何雨天在神户码头下了船,脚踩在碎石铺的路面上,硌得生疼。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有人凑过来问话。他的日语就那几句,问多了准露馅。所以走,一直走。从码头走到市区,从市区走到山坡,再从山坡转回市区。鞋底磨薄了一层,脚底板火辣辣的,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路边蹲着一个老头,穿着破旧的军服,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他伸出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何雨天手里的红薯干。何雨天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扔过去。老头接住,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何雨天没看他,转身走了。他心里翻了一下,又压下去。不是同情,是觉得恶心。一个侵略者,在自己的废墟上讨饭,这画面让他想笑。 黑市在一条窄巷子里,两边摆满地摊。卖什么的都有,粮食、衣服、锅碗瓢盆,还有人卖军靴,鞋底还沾着中国北方的黄土。何雨天蹲在一个摊子前,从怀里摸出几块大洋,攥在手心。大洋被他的汗水捂得发黏。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一顶旧礼帽,嘴里叼着烟卷,烟灰老长,快掉下来了。他看了何雨天一眼,用日语问了一句,何雨天没听懂。他把大洋递过去,说:“换钱。”两个字,咬得死死的。 摊主接过银元,翻来覆去地看,用牙咬了一下,又掂了掂。他的眼皮抬起来,盯着何雨天。 “支那人?” 何雨天心里一紧,脸上没动。他低下头,装出怯生生的样子,肩膀缩了一下,声音放得很低:“东京的。父母……死了。这个,从支那带回来的。” 他故意说得结巴,磕磕绊绊,像刚从火堆里爬出来的孤儿。摊主又盯了他几秒,然后拉开抽屉,把银元扔进去,从另一个抽屉里抓出一把日元,数也没数,扔在摊子上。何雨天把钱抓起来,塞进怀里,转身走了。他听见身后摊主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人笑了。那笑声像刀子,在他后背划了一道。他没回头,只是加快了步子。 仓库在神户东边,靠山,墙塌了一半,屋顶有个大窟窿。地上堆着碎玻璃、烂木头、破布,还有几摊干了的水泥。霉味混着尿骚味,熏得人头疼。何雨天蹲下来,手摸到墙上湿滑的霉斑,黏糊糊的。他踩到一块碎玻璃,嘎吱一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他蹲在墙角,把背靠着墙,从怀里掏出那张新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他把东京地图从怀里抽出来,摊在地上。宣纸,毛笔画的,线条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他用手指甲沿着皇宫的护城河划了一圈,指甲缝里嵌进了纸纤维。从神户到东京,坐火车两天,沿途全是关卡。他摸过那些小鬼子的手,粗糙,有力,翻起东西来不把你翻个底朝天不算完。他那张假证明,糊弄一下乡下人还行,碰到老手准完蛋。 走山路。从神户往东,翻山,绕过大阪、京都、名古屋。白天藏,晚上走。饿了吃空间里的干粮,渴了喝山沟里的水。五六天,慢,但活着。他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拿红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弯弯曲曲,从神户一直画到东京。画完了,把地图贴在墙上。又从空间里拿出皇宫地图和神社布局图,一张一张贴上去。三张地图并排,像三张催命符。 他退后两步,看着。皇宫在千代田区,四周一圈水,护城河。地图上标了四个门,每个门都画了一个岗亭,小小的,但刺眼。围墙三米,他翻不过去。得从门进。门有哨兵,硬闯就是送死。得等,等换岗的时候,等天黑的时候,等下雨的时候。 神社在九段北,离皇宫不远。地图上正殿、拜殿、灵玺簿奉安殿,标的清清楚楚。从正门进去,走五十步到拜殿,再五十步到正殿。门口和殿前都有岗哨,换岗时间没标,得去了才知道。他从空间里拿出一根红线,掐了一截,用唾沫粘在皇宫的位置上。又掐一截,粘在神社的位置上。两条红线,在昏暗的仓库里像两道伤口。 他蹲在墙角,拿出一块红薯干,咬了一口。硬,拉嗓子,咽下去的时候胸口堵了一下。又咬一口,嚼了半天才咽。吃了三块,不饿了。把剩下的塞回口袋,从怀里掏出那块老怀表,点了点。表盘看不见,拿手指头摸了一下,玻璃是凉的,有裂纹。裂纹从表盘中心往外扩散,像蜘蛛网。他不知道这裂纹什么时候裂的,也许是路上磕的。他把表揣回去,靠着墙,闭上眼睛。 半夜,仓库外面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的,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他趴在墙根底下,从墙缝往外看。两个小鬼子,背着枪,打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扫过来,在仓库墙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他缩了缩身子,屏住呼吸。脚步声从仓库前面走过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 警察局在市区,一栋灰色的三层楼,门口两个岗亭,站着小鬼子。窗户有铁栏杆,门是铁的,关着。但侧面有一个小门,没锁,通地下室。他白天踩点的时候看过,地下室窗户破了一个洞,能钻进去。他从仓库出来,贴着墙根,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市区摸。夜风凉,吹得他后背发紧。 警察局侧面的小门一推就开,没上锁。地下室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霉味呛鼻子。他摸到楼梯,上了楼。楼上办公室的门没锁,推开了,里面没人。办公桌上堆着文件,他翻了翻,全是日文,看不懂,扔回去了。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地图,东京市区的,比他那张详细多了。每一条街、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岗亭,标的密密麻麻。还有一张铁路时刻表,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把地图和时刻表卷起来,塞进怀里。 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板上钉着几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军装,戴着白手套,站在一个台子上,台下有人鞠躬。他不认识那些人,但他记住了那些脸。他用手摸了摸木板边缘,粗糙,有木刺,扎了一下手指头。他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吸了一下,血腥味。 从原路退出去。回到仓库的时候,天快亮了。他把新地图和时刻表摊在地上,跟旧地图对比。新地图好用,他把旧地图叠起来塞回空间,新地图贴在墙上。时刻表也贴上,拿红笔画了一条线——从神户到东京的路线,每一站都标了。他不坐火车,但火车时刻表有用。火车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走,站台上什么时候人多,什么时候人少。他可以从铁路沿线走,沿着铁轨,不容易迷路。 从空间里拿出那根红线,掐了两截,一截粘在新地图的皇宫上,一截粘在新地图的神社上。红线在晨曦中显得发黑,不像血,像干涸的沟渠。他退后两步,看着墙上的地图。神户,大阪,京都,名古屋,东京。一千多里路,走山路,走铁路,走没人走的路。他在北平的时候,从城南走到城北,就觉得远了。现在这一千多里,他不知道要走几天,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终点。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新怀表,打开表盖。表盘是白的,指针走到五点二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清脆。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地图一张一张揭下来,叠好,塞进怀里。 窗外的天亮了。日本的天蓝得不像真的,蓝得让人心里发慌。何雨天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从空间里拿出那把手术刀,别在腰间。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掌,温的。 今天,他要去大阪。不是坐车,是走。沿着铁路,白天藏,晚上走。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把仓库的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天边有一道红,不是太阳,是远处的火光。不知道又炸了什么地方。他低下头,缩着肩膀,往东边走去。 第84章 黄金的去向 天没亮,何雨天就从仓库后墙翻出去了。 他没走大路。大路上有小鬼子,天亮以后会更多。他专挑巷子钻。巷子里黑,脚下踩到碎玻璃,咯吱响。他蹲下来,把鞋底的玻璃渣抠掉——右脚那只鞋底已经磨穿了,玻璃碴扎进布层里,拔不出来。他索性不管了,站起来继续走。 出城的时候,城门口站了两个小鬼子,端着枪,挨个查路人。他绕到城墙根,找了一段塌了的矮墙。墙头砖块松动,他扒着砖缝翻过去,裤腿刮在铁蒺藜上,剌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猫着腰跑进山脚下一片竹林。等太阳升起来,他已经在半山腰了。 他找到一座废弃神社。神社不大,正殿塌了一半,屋顶瓦片碎了一地。神龛倒在地上,木头裂成几瓣。他钻进偏殿,把门从里面顶上。偏殿的墙还立着,但屋顶有个窟窿,能看见天。他靠着墙蹲下来,喘了几口气。腿疼,脚底板疼,后背上全是汗。 他从空间里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金条。他一根一根码在地上。码到第三十根的时候,手停了。金条上刻着字——“中央造币厂”“上海”“民国二十六年”。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这几个字是中国人刻的,黄金是中国人从地里挖出来的。现在这些东西堆在神户的地下室里,等着运回东京。他攥紧金条,手心发疼。不是疼,是恨。 他把金条收起来,又拿出银元。银元倒在地上,哗啦啦滚了一地。他捡起一枚,袁大头,袁世凯的头像,光头,留着胡子。又捡起一枚,孙小头,孙中山的侧面。他把两枚银元攥在一起,攥得叮当响。 文物。他不敢全拿出来,偏殿太小,堆不下。他挑了几件。一幅字,写着“天下为公”,落款“孙文”。他把字展开,纸黄了,墨也淡了,但笔画有力。孙中山的字。他把字卷好,塞回空间。又拿出一幅画。山水,远处有船,船上有个人在钓鱼。落款“八大山人”。他不认识八大山人,但陈翰文提过——清朝的画家,画值钱。他把画卷好,收起来。又拿出一个铜鼎。鼎不大,两个耳朵,三条腿,锈迹斑斑。鼎里面刻着字,他看不懂,像是篆书。他把鼎翻过来,底上刻着“西周”。西周。三千多年前的东西。小鬼子从中国挖出来,抢来,堆在地下室里。 他把鼎放在地上,没急着收。蹲在那儿,看着那个鼎,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一脚踹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块,灰落了一地。他喘了几口气,把鼎收进空间。 系统提示:“黄金5吨,白银10吨,文物326件。建议妥善保管。”他没看,把界面关了。 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那些金条上的字,孙中山的字,西周的鼎。还有南京。三十万人。他还没替他们报仇。 他在神社里躲了一整天。饿了啃红薯干,渴了喝空间里的水。天黑以后,他推开门,走出去。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他沿着山路往东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眼神社。塌了一半的房子,黑洞洞的。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找了个山洞,钻进去,把洞口用树枝盖上。靠着洞壁,闭眼。腿疼,脚底板疼。他脱下鞋看了看,右脚那只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布,缠了几圈,再穿上。睡了一整天。 天黑以后,继续走。 第三天凌晨,他到了名古屋附近。天还没亮,他蹲在路边一座小山上,往山下看。山下是一条公路,公路两边是农田。远处有灯光,星星点点的,那是名古屋市区。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一辆军用卡车从东边开过来。车速不快,车灯晃来晃去。车斗用帆布盖着,帆布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东西。车轮压得深,车板往下沉,东西不轻。何雨天趴在山上,看着那辆车从面前开过去。车斗帆布缝隙里露出几个木箱子,箱子上印着日文。他认识其中几个字——“弹药”。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弹药。小鬼子的弹药。 卡车开远了,尾灯变成两个小红点,越来越小。他从山上滑下来,蹲在路边。从怀里掏出那块新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蹲着没动。 天快亮的时候,那辆车又开回来了。还是那辆绿色的卡车,车头编号“731”。他蹲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后面,看着车从面前过去。车上就一个司机,副驾驶空着,车斗帆布盖得严严实实。他盘算着怎么截——路边有片树林,林子密,能藏人。路是个拐弯,车速会慢下来。 他正想着,远处又传来引擎声。不是一辆,是三辆。 三辆卡车排成一列,每辆车斗里都站着小鬼子,端着枪。车灯雪亮,照得路面发白。中间那辆的车头也写着“731”。三辆车从他面前开过去,车轮碾得石子乱飞。 何雨天缩回树后面,心跳快了几拍。三辆,不是一辆。车上还有兵。他一个人,刀,枪,手雷。能打,但打完以后呢。 他蹲在树根底下,把那根嚼烂了的草茎吐出来。不打,这些弹药明天就送到前线,打到中国人头上。他把手术刀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刀锋在晨曦里闪了一下。 打。 他记住了这三辆车的模样——绿色,车头编号“731”。他把编号记在心里,蹲回树林深处。树林里暗,光线被树叶挡住,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他踩上去,沙沙响。他蹲下来,等着天黑。 第85章 名古屋军火库 何雨天在那片树林里蹲了一整天。 天亮前就蹲进去了,一直蹲到太阳落山。他不敢站起来,怕被公路上来往的车辆看见。腿麻了,他就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回来。腰酸了,他咬着嘴唇,硬撑着。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用手捂住肚子,怕声音传出去。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不敢嚼,含在嘴里,等它软了再咽。 那辆编号731的卡车白天跑了两趟。上午一趟,从东边拉来满满一车,卸了,空车回去。下午一趟,又拉来一车。何雨天趴在沟里,数着车上的木箱。一车大概三十箱,两车就是六十箱。箱子上印着日文,他认出了“弹药”两个字。他把那个数字记在心里,继续等。 傍晚时分,卡车又跑了一趟。这是今天的第三趟。何雨天决定今晚动手。 天黑以后,他跟着那辆空车往回走。卡车开得不快,车灯晃来晃去,照得路面发白。他不敢靠太近,隔着二三百米,沿着路边的沟跑。沟里长满了草,草高过膝盖,踩上去软乎乎的,不出声。但他踩到了一根枯树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夜里格外刺耳。他立刻趴下,脸贴着泥土,不敢喘气。前面的卡车没有停,车灯继续晃着远去了。他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心跳得厉害,手指头都在抖。 卡车拐进一条岔路。岔路尽头是一片平地,平地上盖着几排木头房子,房子外面围着铁丝网。门口有个岗亭,岗亭里亮着昏黄的灯泡,灯底下坐着一个小鬼子,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院子里还停着两辆卡车,跟那辆一样,绿色的,车头朝外。房子后面堆着几个大油桶,油桶旁边码着木箱子,箱子摞了半人高。 何雨天趴在铁丝网外面的沟里,借着月光数人头。岗亭里一个。院子里两个人在搬东西,一个高一个矮,高的秃顶,矮的戴眼镜。库房里还有两个,进进出出的,手里端着茶缸子。一共五个。五个小鬼子,没有伪军。他记住了他们的位置,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岗亭那个最近,院子里的两个在中间,库房里的两个最远。 他摸出手术刀,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掌。他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一层灰。手不抖,但心跳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跟以前一样,一刀一个。 他等到半夜。 岗亭里那个小鬼子换了班。新来的不瞌睡,站在岗亭外面抽烟。烟头的火一明一暗,照着他的脸。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右边嘴角,跟陈翰文那道疤差不多位置。何雨天盯着他看了几秒,把这张脸记下了。 院子里那两个搬东西的进屋了,灯灭了。库房里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坐着,像是在喝茶。何雨天等了一刻钟,又等了半个钟头,那两个人还没灭灯。他的腿蹲麻了,手指头冻得发僵。他怕再等下去天就亮了。他咬了咬牙,决定动手。 他先从沟里爬出来,猫着腰,贴着铁丝网走。铁丝网有个缺口,下午侦察时他亲手掰开的两根铁丝,缺口不大,刚好能钻过去。他侧着身子挤进去,衣服刮在铁丝上,刺啦一声。他立刻停下来,蹲着,竖起耳朵听。岗亭里那个抽烟的没动,烟头的火还在一明一暗。他又听了十几秒,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继续往前摸。 他摸到岗亭后面。抽烟的小鬼子背对着他,靠着墙,仰着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黑漆漆的。何雨天从暗处扑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手术刀从脖子侧面划进去。血喷出来,喷在何雨天手上,温热的。小鬼子蹬了两下腿,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溅出一串火星。不动了。 系统提示跳出来,何雨天没看。他把尸体拖到岗亭里面,用暗处的麻袋盖住。蹲下来,喘了两口气。手上的血黏糊糊的,他在小鬼子的衣服上蹭干净。站起来,往院子里看。库房的门关着,窗户纸糊得严实,看不见里面。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库房门口。门没锁,推了一条缝。屋里两张床,床上躺着两个人,盖着被子,呼噜声一高一低,像拉风箱。何雨天闪进去,走到第一张床前。床上那个人张着嘴,口水流了一枕头。他左手捂住嘴,右手一刀。那人身子抽了一下,不动了。第二个人听见动静,翻了个身。何雨天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以为那人要醒。但那人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睡了。何雨天等了几秒,等他呼吸重新变沉,然后扑上去,一刀扎进心口。两个人都没来得及出声。 系统提示又跳出来。何雨天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发现手心全是汗,刀柄滑腻腻的。他拿袖子擦了擦,把刀别回腰间。 他走到院子后面。油桶旁边堆着木箱子,他打开一箱,里面是炮弹。又一箱,子弹。又一箱,手雷。他从空间里拿出炸药,安放在箱子之间。导火索留了两分钟。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火柴头断了。又划了一根,着了。他凑到导火索上,火苗舔了一下,导火索没着。他凑近了再点,火苗烧到了他的手指头,疼得他缩了一下。导火索终于着了,嗤嗤冒着火星。他转身就跑。 跑了没几步,脚下一滑,踩到一块圆石头,整个人往前栽。他用手撑了一下,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疼。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跑到铁丝网缺口,钻出去,趴在沟里。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连续的爆炸。炮弹被引爆了,弹片从头顶飞过去,嗖嗖响。一块弹片擦着他的头发飞过,他感觉头皮一凉,伸手一摸,没血。气浪推过来,把沟里的草压趴了,他的脸被热气烤得发烫。 他趴在沟里,把脸埋在胳膊里,等着爆炸声停。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渐渐稀了。他抬起头,军火库已经变成一片火海。木头房子塌了,油桶炸飞了,滚到路边还在冒烟。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 系统提示:“间接击杀12人,按20:1折算,计入0.6人。” 他从沟里站起来,膝盖磕破了,裤子破了一个洞,血珠子往外渗。他蹲下来,从空间里捡拾掉落的物资——步枪20支、机枪2挺、子弹1万发。全收进空间。然后站起来,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是东京。天皇在那儿。 他想起南京,想起外公,想起那些死在北平的小鬼子。手指头攥紧了刀柄,指甲陷进肉里。他低声说了一句:“天皇,等我。”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说完,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东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军火库的火光。火烧得正旺,映红了他的脸。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走了大约二里地,他找到一个小山洞,钻进去,把洞口用树枝盖上。靠着洞壁,从空间里拿出红薯干,塞嘴里嚼着。手还在抖,不是怕,是累。他把红薯干咽了,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今晚的事。岗亭里那个抽烟的,脸上有道疤。库房里那两个睡觉的,一个张着嘴,一个翻了个身。他都记不清了。杀的人太多,记不清了。但他记得天皇。没见过,但记得。 他翻了个身,面朝洞壁。洞壁上有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渗,滴在地上,啪嗒,啪嗒。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86章 富士山脚下 从名古屋往东,走了两天两夜。 白天钻山洞,夜里赶路。何雨天右脚那只布鞋磨穿了底,大脚趾露在外面,踩在碎石路上扎得生疼。他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破布,蹲在路边把脚趾头缠了两圈,又撕了一条布条绑在鞋底上。站起来踩了两脚,凑合能走。 8月10日傍晚,他爬上最后一道山梁。富士山突然撞进眼里,大,黑,山顶盖着雪,雪在夕阳下发红,像泼了一层血。 他蹲在山梁上,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新怀表,表盘裂了一道缝,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指针还在走。五点四十。他把表揣回去,顺着山坡往下走。山脚下有个村子,十几户人家,房子矮,屋顶铺着稻草,压着石头,怕被风掀了。 村口一棵柿子树,歪着长,柿子泛青,涩得咬不动。三个老头蹲在树底下,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地上落了一层烟灰,风一来,扑得人脸发痒。何雨天趴在村外的沟里,拨开草叶子往那边看。他不敢进村,身上这身和服脏得看不出颜色,头发长了,盖住半只眼睛,脸上抹的灰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像个花猫。这副模样进村,准被人拦住问。 一个光头老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卷走。他盯着地上的烟灰看了两秒,才开口。 “听说了没?天皇陛下……要投降了。” 另一个老头,嗓门大,脸上肉多,一说话腮帮子就抖。他把烟袋锅子悬在半空中,烟还在冒,愣了两秒,突然声音大了:“放屁。天皇陛下不会投降。你听谁嚼的舌根?” 光头老头没急,拿烟袋杆子指了指东边。“美国人扔了原子弹,广岛平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再炸下去,东京也得平。”他把烟袋杆子收回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天皇也是人,人怕死。” 大嗓门老头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两下,没说出话。他低下头,攥着烟袋锅子,攥得手指头发白。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老头把烟灭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太小,没听清。 何雨天趴在沟里,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天皇要投降了。他得抓紧时间。不能在天皇投降以后动手,投降了再杀,味道不对。得赶在那之前。 他从沟里爬出来,猫着腰,绕到村子后面。后山有一条小路,窄,两边长满草,草高过膝盖。他顺着小路往上爬,手脚并用。石头硌膝盖,他拿手垫着,手掌磨破了皮,没停。 爬了半个钟头,天黑了。月亮没出来,树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从空间里摸出手电筒,打开,光柱扫来扫去。脚下是落叶,踩上去不出声,但滑。他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咧了咧嘴。爬起来,拍了拍土,继续爬。 又爬了一个多钟头。山腰上有一块平地,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皮被风剥得精光,白惨惨的。他扒开树根底下的杂草,露出一块石头,石头堵着一个洞口。石头不小,半人高,他搬了两下没搬动,从空间里找了一根木棍,插进石头底下的缝隙,使劲往下压。石头晃了一下,滚下去了,砸在下面的树上,哗啦一声。他蹲下来,等了十几秒,没动静,才弯腰钻进去。 洞里黑,手电筒照了一圈。洞不深,两米多,洞壁是石头,湿漉漉的,摸一手水。地上有碎石,碎石上面放着一个石盒。 石盒不大,一尺见方,灰白色,表面光滑。盒盖上刻着纹路,弯弯绕绕,跟聋老太太给他的那块玉璧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何雨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头凉,凉得手指头发僵。他把石盒从地上抱起来,沉,比看起来沉得多。盒盖盖得严实,没有锁,但打不开。 系统提示弹出来:“检测到上古气息。与宿主已获碎片同源。建议打开。” 他把石盒放在地上,从腰间抽出手术刀,刀尖沿着盒盖的缝隙别了一下。咔哒一声,盒盖松了。他用手掀开。 里面躺着一枚黑色的球体。 球体拳头大,黑得发亮,表面有纹路,跟石盒上的纹路一样。它自己发光,不是灯泡那种亮,是萤火虫那种,幽幽的,一明一暗,像在呼吸。何雨天伸出手,摸了摸。球体温热,不烫,像刚出锅的窝头。他把球体从石盒里捧出来,光更亮了,照得他满脸发黑。 系统提示又弹出来:“获得‘火山之心’。超时代武器,可引发地壳运动,引爆富士山。使用方法:将火山之心投入富士山火山口,倒计时10分钟后爆发。爆发后,火山灰覆盖整个关东平原,预计造成数十万人死亡。是否使用?请宿主慎重选择。” 何雨天把火山之心捧在手里,盯着它。光一明一暗,照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亮,亮得扎人。 数十万人。小鬼子。 他想起南京。三十万人。三十万,不是数字。上辈子在部队图书馆里,他翻过一本相册,黑白的,纸黄了,边角卷了。照片上的人躺在江边,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看了三页就合上了,没再看下去。但那三页,他忘不了。 他把火山之心收进空间,用油布裹好,搁在最里面。石盒也收了,盒盖盖严,塞在空间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膝盖磕破了一块皮,血黏在裤腿上,扯得疼。他弯腰把裤腿卷起来,拿手蹭了蹭伤口,没再管。 系统提示框还悬在眼前,白字黑底,刺眼。“是否使用?”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手指划过界面,关了。不是不用。是时候没到。 他从洞里钻出来,蹲在洞口。风大,吹得树枝哗哗响。他抬头往东边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黑漆漆的,连山的轮廓都摸不清。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 他把手术刀从腰间抽出来,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进掌心。他把刀握紧,又别回去。 “再等我几天。”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风把话吹散了,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钻进洞里,用杂草把洞口盖上。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硬,拉嗓子,咽下去的时候胸口堵了一下。他把刀放在手边,靠着洞壁,闭上眼睛。洞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渗,啪嗒,啪嗒。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火山,没有刀,没有血。梦里有柱子。柱子蹲在门槛上写作业,石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写了好几行。他写完了,举起石板给他看,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哥,你看我写的。闫老师说我的字全班最好。” 何雨天想说话,嘴张着,发不出声。 柱子把石板抱在怀里,跑到门口,又回头。 “哥,门给你留着。你回来敲三下,两短一长。” 何雨天醒了。洞壁上水珠还在滴,啪嗒,啪嗒。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裂了表盘的新怀表,凑到手电筒光下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四十。他把表揣回去,翻了个身。 天还没亮。但他得继续往上爬。富士山的火山口在顶上,三千多米。他得先去看看,找到投放的位置。炸不炸,什么时候炸,以后再说。先把路探清楚。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还在。 第87章 火山之心的秘密 火山之心在掌心跳动,一下一下,像活物。 何雨天盘腿坐在洞里,后背抵着湿冷的石壁。手电筒立在旁边的石头上,光柱斜着打上去,球体上的纹路像蛇一样蠕动。他把玉璧从空间里掏出来,搁在旁边。两块东西挨在一起,光闪了一下,更亮了。玉璧发烫,烫得他手指一缩。 系统界面炸开一片血红,文字一行一行往外蹦,像等不及。 “火山之心。远古洪荒遗留。威力相当于核弹百倍。引爆富士山,火山灰覆盖关东平原,预计死亡五十万至八十万。” 何雨天盯着那个数字。八十万。他杀过小鬼子,杀过汉奸,杀过伪军。最多一枪一个,一刀一个。八十万?他把火山之心攥紧,球体硌着手掌,温热。 “使用方法:投入富士山火山口。倒计时十分钟。爆发后,方圆三百公里寸草不生。” 他抬起头,洞顶渗水,一滴砸在他眉心,凉得他一激灵。他抹掉水珠,又把视线落回系统界面。 “火山之心属于上古碎片。集齐九块,解锁终极路径。” 九块。他有一块玉璧,加上火山之心,两块。剩下的在满洲和日本。他记下了,但眼下顾不上。先把正事办了。 他把玉璧收回空间,火山之心托在掌心,举到眼前。黑球体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十岁的脸,看着像十五。他把球体翻过来,背面也有纹路,密密麻麻,像地图。 外面突然传来人声。 何雨天手指一紧,把火山之心塞进空间,手电筒也关了。洞里黑下来,伸手不见五指。他趴在洞口,扒开杂草一条缝。 远处有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还有狗叫。不是一条,是好几条。叫声越来越近。他缩回洞里,把杂草拢好,背贴着石壁,屏住呼吸。 狗叫声从洞口上方过去,越来越远。人声也远了。他等了很久,等狗叫声完全消失,才吐出一口气。后背湿透了,衣服贴在肉上,凉。 他重新打开手电筒,从空间里掏出日本地图,摊在地上。富士山,东京,皇宫,神社。他用红笔在富士山画了一个圈,又在东京画了一个圈。从富士山到东京,直线一百公里。从东京到日本海沿岸新泻,三百公里。 系统提示又弹出来:“空间瞬移消耗杀敌数。当前837.55,可瞬移八百公里。瞬移后剩余约五百,足够回国。” 何雨天把地图收起来,揣进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蹲太久,腿麻了,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走到洞口,扒开杂草。天已经黑了,月亮没出来,富士山的轮廓模糊,山顶的雪泛着微弱白光。 他退回洞里,靠着石壁,把手术刀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他盯着刀刃,脑子里转着火山之心。这东西能杀几十万人。他想起南京,想起那些照片——堆成山的尸体,江水染红,女人的衣服被扒光。他没亲眼见过,但他见过照片。上辈子在书上,在纪录片里。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洗不掉。 他把手术刀别回去,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硬,拉嗓子。嚼了两下,咽了。又摸出一块,又咽了。吃了三块,不饿了。 “南京三十万。”他对着黑暗说,声音在洞里撞了一下,碎成渣。“连本带利。” 他翻了个身,面朝石壁。水珠从岩缝渗出,一滴一滴往下砸,啪嗒,啪嗒。他闭上眼睛,没睡着。脑子里转着火山之心的光,一明一暗,像催他。 天亮之前他眯了一会儿。醒来时洞口透进灰白的光。他爬出来,杂草上的露水打湿了袖子。富士山立在眼前,黑乎乎的,山顶的雪发白。他把洞口重新盖好,开始往上爬。 海拔两千米以下还有树。松树,黑压压的,树枝刮脸。他拿手拨开,脸还是被划了一道,火辣辣的。落叶厚,踩上去软,不出声。海拔上了两千,树没了,变成碎石和火山灰。踩一步滑半步,他手脚并用,指甲抠进石缝。风大,把人往一边推,他侧着身子,像螃蟹一样横着走。 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趴了一会儿,碎石硌着胸口,喘不上气。他咬着牙爬起来,裤腿破了,膝盖渗血。没停,继续爬。 快到山顶时,他看见一条冰缝。裂缝不宽,半米,但深不见底,黑咕隆咚的。他绕过去,绕了二十几步,脚下一滑,差点栽进去。伸手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手指头抠进石缝,身体悬在裂缝边上晃了两下。他蹬着石壁,爬上来,趴在碎石上喘了好一会儿。 火山口到了。大坑,黑洞洞的,冒着白烟。硫磺味呛得他咳了两声,拿袖子捂着嘴。往下看,坑底有红光,岩浆咕嘟咕嘟冒泡。他把火山之心从空间里掏出来,托在掌心。球体的光一明一暗,跟岩浆的红光呼应。 他把火山之心举到火山口上方,停了一下。现在扔下去,十分钟后富士山就炸了。但天皇还在东京,在皇宫里。他得先杀天皇。他把火山之心收起来,从火山口退开,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了几口气。 从怀里掏出那块新怀表。七点二十。表盘上有灰,他拿袖子擦了擦,揣回去。 下山。比上山危险。碎石滑,一踩一溜。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下挪。滑了三次,屁股摔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膝盖上那个口子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灌进鞋里,黏糊糊的。 中午到了山脚下。路边有一条水沟,水浑,漂着烂树叶。他蹲在沟边,捧水洗了洗脸。水凉,激得他一哆嗦。从空间里拿出红薯干,嚼了两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东走。 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踩在碎石路上,疼。但他没停。 下午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路两边矮趴趴的木头房子。一个老太婆蹲在门口择菜,把烂叶子扔进沟里,好的搁在篮子里。她抬起头看了何雨天一眼,眼神空洞,又低下头。何雨天从她面前走过去,她没再抬头。 镇口有个水井,井边蹲着两个男人,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洗脸。抽烟的那个看见何雨天,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何雨天没听懂,也没停。 他穿过小镇,继续往东。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东京地图,边走边看。从富士山到东京,走了一半。还有五十公里。得快。 他把地图收起来,加快了步子。脚底板疼得钻心,他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布,蹲下来,把右脚那只鞋又缠了一圈。站起来,走了几步,还行。 天快黑了。他没停。摸黑走,一脚深一脚浅。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他摸了一下腰间的刀,刀还在。 第88章 潜入东京 他踩进一个水坑。水溅到脚面上,凉,还带着一股焦糊味。坑底铺着碎沥青,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边倒着半根电线杆,线头耷拉下来,风一吹,嗡嗡响。一个女人蹲在废墟里扒拉砖头,扒出一块焦黑的木头,扔到一边,又扒。她没抬头,何雨天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没看他。 东京比他想的破。不是破,是烂。炸塌的楼房露出里面的房间,墙壁上还挂着画框,画已经烧没了。一辆电车翻在路中间,铁皮卷起来,像拧干的抹布。几个孩子在车上爬,翻出几个空瓶子,抱走了。空气里混着焦糊味、霉味,还有别的,说不清。 何雨天低着头,沿着墙根走。他穿着那件破和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抹了灰。街上有不少这样的人,瘦,脏,低着头,谁也不看谁。他混在里面,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浅草那条巷子窄,两边的木房子挤在一起,门脸挨着门脸。有的卖面,有的卖烟,有的挂着幌子,字都褪色了。他找到那家餐馆——“王记”,字是中文。门口蹲着一条狗,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看见何雨天,耳朵竖了一下,没叫。 他蹲在巷口,观察了半个钟头。餐馆不大,几张桌子,客人不多。老板五十来岁,穿白围裙,在灶台后面忙活。他炒菜的动作慢,颠勺的时候手抖。不是紧张,是老了。何雨天站起来,走过去。 推开门。门轴涩,推的时候吱呀一声。老板正切葱,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听见门响,抬起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何雨天在角落的桌子坐下,把草帽摘了,搁在桌上。老板把刀放下,走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他站在桌前,没坐下,居高临下看着何雨天。 “吃点什么。”中文。声音不大。 “不吃。找人。” 老板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他没问找谁,转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插上门闩。转过身,盯着何雨天。 “找谁。” “老王。陈叔叔让我来的。” 老王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过了好几秒才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呛得何雨天眯了一下眼睛。 “老陈让你来的?” “嗯。” “他让你来干什么。” “取东西。取完就走。” 老王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地上摁灭了。他蹲下来,蹲在何雨天面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盯着何雨天的脸,从上往下看,从下往上看。看了好几遍。 “你就是夜叉?” 何雨天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让老王看。表盖内侧刻着一个字——“陈”。老王看见了,没说话,伸出手,把怀表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手指头在“陈”字上摸了一下。 “你多大。” “十岁。” 老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他走到灶台边上,拿起那把菜刀,又放下。走回来,又蹲下。 “十岁。”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跟自己说。“老陈跟我说你年纪不大,我没当回事。”他伸出手,捏了捏何雨天的肩膀。手掌大,粗糙,像砂纸。“你这肩膀,不像十岁的。” “东西呢。”何雨天说。 老王没动。他蹲在那儿,又看了何雨天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纸。纸卷得紧,用橡皮筋箍着。他没马上递过来,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 “皇宫的地图。我们的情报员花了半年时间画出来的。”他把纸卷放在桌上,展开,用手掌压平。手指头点着上面的红圈。“北门,离天皇寝宫最近。门口两个岗哨,换岗的时候只有半分钟空档。半分钟,你从门口冲进去,不被发现?”他抬起头看着何雨天。“不可能。” “我不冲。” “那你从哪儿进。” 何雨天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地图。护城河,围墙,四个门。红圈标出了岗哨位置,蓝线标出了巡逻路线。地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近卫师团,换岗时间:每小时整点”。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记在心里。 “你有办法?”老王追问。 “有。” 老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狗还蹲在门口,尾巴扫着地。他把窗帘放下,转过身。 “什么办法。”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纸卷贴着胸口,硌得慌。他把手按在上面,压了压。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回灶台后面,端起灶台上的一碗面。面是早就煮好的,搁久了,坨了。他把碗搁在何雨天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 “吃。吃完再说。” 何雨天没吃。他看着老王。 “你信不信我。” 老王没回答。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老陈信你,我就信你。” 何雨天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面。面坨了,黏在一起,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三口,碗见了底。汤也喝了。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王叔。” “嗯。” “靖国神社在哪个方向。” 老王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手里拿着抹布,正要擦灶台。停了大概三四秒,把抹布放下。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巷子里暗下来。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趴下了。 他伸手指了指北边。 “往北。走一刻钟。大门朝南,门口有石狮子。”他回过头,看着何雨天。“你要干什么。” 何雨天没回答。他走到门口,往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跟城里的味道一样。 “知道了。”他说。 老王站在门口,没动。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合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储藏间在后面。白天别出来。出来也别走远。” 何雨天走进后厨。储藏间不大,堆着米面粮油,靠墙有几个空箱子。他蹲下来,把箱子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从空间里拿出一件棉袄,铺在地上。老王站在门口,没进来。 “夜叉。” “嗯。” “你真的只有十岁?” “十岁。” 老王摇了摇头,把门关上了。 何雨天蹲在黑暗里,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门缝透进一点光,他把地图凑到光里,又看了一遍。北门。岗哨。换岗时间。他把地图卷好,塞回怀里。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硬,拉嗓子。他嚼了两下,咽了。 窗外有脚步声。有人从巷子外面走进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何雨天停下咀嚼,屏住呼吸。脚步声从门前经过,没停。走远了。 他把红薯干咽下去,靠墙坐着。墙凉,凉得后背发紧。他闭上眼睛。明天,先去靖国神社。看看怎么炸。 第89章 靖国神社的侦察 8月13日,天没亮。何雨天从储藏间摸出来,后门没上锁,推开一条缝。巷子里黑,雾气贴着地面,凉得脚脖子发紧。那条瘦狗还蹲在门口,看见他,耳朵竖了一下。他从口袋摸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扔过去。狗叼起来,嚼了两下,尾巴摇了摇。 他往北走。走了大约一刻钟,人渐渐多起来。穿军装的,穿和服的,戴礼帽的。有的拄拐杖,有的抱小孩,有的拎着供品。三三两两,都往同一个方向走。何雨天放慢脚步,混进人群。 靖国神社的大门比他想的宽。两扇木门敞开着,门楣挂一块匾,字不认识。门口站两个小鬼子,端着枪,刺刀朝上。参拜的人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人被拦。何雨天低着头,夹在两个穿和服的老太太中间,走进去。 脚踩碎石,沙沙响。正殿在前面,黑漆漆的木头房子,屋顶翘着角,挂铜铃。风一吹,铃铛叮当响。殿前摆一口大铜锅,锅里烧香,烟往上冒,呛得他眯起眼睛。人们走到铜锅前面,停下来,鞠躬,拍手,再鞠躬。何雨天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人看他。 他绕到正殿侧面,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眼睛扫过殿前的石灯笼——两座,一人高,底座宽大,下面有空隙。他记住了。 站起来,往东走。拜殿比正殿小,柱子上雕花,门扇上画鸟。几个穿和服的女人跪在殿前,头低到地上,半天不起来。他走过拜殿,没停,眼睛扫过柱子后面的夹缝。宽,能塞东西。 往西走。灵玺簿奉安殿关着门,门口站一个老鬼子,穿白衣服,戴高帽子,手里拿扫帚,一下一下扫地。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老鬼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钻进神社后面的树林。林子密,树枝交错,遮住光。他蹲在树后,从怀里掏出布局图,跟眼前的建筑对了一遍。正殿、拜殿、灵玺簿奉安殿,位置都对得上。他用指甲在纸上划了几道——石灯笼底座下面,拜殿柱子后面,灵玺簿奉安殿墙根底下。这三个位置,人最多。 脚步声。有人走近,踩在落叶上,沙沙。何雨天把地图塞进怀里,缩了缩身子。一个老头从树后绕过来,穿灰布衣服,拎着水桶。他看见何雨天,愣了一下。 “小孩,你在这儿干什么。” 何雨天低下头。“找人。走散了。” 老头盯着他看了两秒,挥了挥手。“出去出去。后面不让人进。” 何雨天从树后出来,低着头往回走。走到正殿台阶前面,停下来。台阶下面有一扇小门,铁皮的,关着,挂一把锁。锁生了锈,锁鼻歪着。他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黑,看不见。但一股霉味从门缝钻出来,混着纸和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丝金属的凉。他知道东西在里面。 下午,参拜的人少了。何雨天蹲在石狮子旁边,从怀里摸出炸药,油纸包着,四包。他走到石灯笼后面,蹲下,把第一包塞进底座下面的缝隙。手指碰到石头,凉。他用土盖上,踩实。 走到拜殿柱子后面,第二包塞进柱子和墙之间的夹缝。夹缝窄,他侧着手挤进去,用稻草塞住。 走到灵玺簿奉安殿后面,第三包埋在墙根底下。墙根土松,他用手扒开,塞进去,用脚踩平,撒上落叶。 三包。不够。他走回正殿台阶前面,蹲下,看着那扇铁门。锁生了锈,锁鼻歪着。他从空间摸出两根铁丝,塞进锁眼。捅了几下,咔哒,开了。 推开门,闪进去。里面黑,他拿出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柱扫过——墙边堆着木箱子。打开一箱,瓷器。又一箱,字画。又一箱,金条。架子上摆几尊铜佛,铜佛身上绿锈斑驳。他搬。金条,一箱,两箱,三箱。字画,一卷一卷,来不及数。瓷器,轻拿轻放,怕碎。搬到一半,外面有人说话。他停下来,屏住呼吸。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没停。说话声远了。 他继续搬。搬完了,在角落里发现一个铁箱,上了两道锁。撬开,里面一摞文件,还有几块玉。玉不大,温润,摸上去滑溜溜的。他把铁箱也收了。 从密室出来,把门关上,锁挂回去。锁鼻还是歪的,他用手掰了掰,掰不直。算了。蹲在台阶下面,喘了几口气。手在抖,不是怕,搬东西搬的。 他站起来,走到正殿前面,把第四包炸药安放在台阶下面。四包,够了。他把定时器拨到凌晨四点。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对了一下时间。怀表指针走到三点四十,定时器设的凌晨四点,差二十四个小时多一点。 系统提示弹出来:“炸药安放成功。预计直接击杀参拜者约五千人,按二十比一折算,计入击杀数二百五十人。” 他没看。把界面关了。 走到神社门口。石碑一人高,青石的,刻着“忠魂”两个字,描了金粉。路灯照在上面,金粉反着光。他盯着那两个字,站了好一会儿。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南京,长江,水不是清的。他没见过,但他在书上看到过。黑白照片,一具一具尸体,堆在岸边。水是黑的。 “忠魂。”他低声说。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你们的忠魂,是中国的冤魂。” 转过身,走了。没回头。 回到餐馆,天已经黑透。老王在灶台后面忙活,锅里煮着面,热气往上冒。何雨天坐下来,老王盛了一碗面,搁在他面前。他没马上吃,看着碗里的面。面条浮在汤里,几片葱花,一滴油。 老王站在桌边,手里攥着抹布。等了一会儿,压低声音。“成了?” 何雨天端起碗,吃了一口。面烫,他吹了两下,又吃了一口。“嗯。” 老王把抹布放在桌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交叉在一起。“炸哪儿。” “神社。” 老王的手抖了一下。他盯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你疯了。” 何雨天没抬头,继续吃面。“没疯。” “什么时候。” “十五号凌晨。” 老王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狗蹲在门口,尾巴扫着地。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转过身,靠着门板。“炸完以后呢。” “走。” “去哪儿。” 何雨天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放下筷子。“你别管。” 老王没再问。他走回灶台后面,把锅里的面捞出来,盛在碗里,搁在一边。背对着何雨天,站了好一会儿。“你住哪儿。” “储藏间。” “明天呢。” “明天去皇宫。” 老王转过身,看着他。“皇宫进不去。” “我有办法。” 老王没再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你小心点。神社炸了,全东京都会搜。” “我知道。” 何雨天站起来,走进储藏间,把门关上。蹲在黑暗里,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借着表盘上微弱的夜光,指针走到八点四十。他把表揣回去,靠着墙。 明天,去皇宫。 第90章 皇宫外围 何雨天从储藏间出来时,老王还坐在灶台后面。灶膛里的火早灭了,锅里的水凉了,他手里夹着那根烟,一直没点。看见何雨天,他把烟放在桌上。 “去哪儿了”老王问。 “靖国神社” 老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盯着何雨天看了几秒,想问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面在锅里,自己盛。” 何雨天没动。“王叔,明天动手。” 老王的肩膀缩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没喝,又倒回去。水砸在锅底,溅出来几滴。 “你睡吧。”老王说。声音有点哑。 何雨天没再说什么。他走进储藏间,把门关上。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那张神社布局图。图上有他画的炸药位置,红圈,四个。他看了几秒,把图收起来。明天凌晨三点,那些红圈会变成火。 8月14日,天没亮他就醒了。没从储藏间出来,蹲在黑暗里,把那四包炸药的定时又过了一遍。凌晨三点。神社炸了以后,小鬼子会乱。皇宫的守卫会分兵,那是他的机会。 天亮后,他从后门溜出去。没走正门,怕老王看见。老王昨晚没睡好,床板吱呀吱呀响到后半夜。何雨天知道他在担心,但劝没用。 千代田区在东京中心,从浅草过去,要走半个多钟头。他没走大路,沿着隅田川走。河面上漂着烂木头和破布,水浑得看不见底。几个老头蹲在河边钓鱼,桶里空的。何雨天从他们身后走过去,没人回头。 越靠近皇宫,人越少。街上的铺子关了门,窗户上贴着手写的告示,字潦草,他看不懂。路边的电线杆上挂着喇叭,喇叭不出声,死气沉沉。一个老太婆蹲在巷口卖红薯,红薯烤焦了,皮黑乎乎的。她看见何雨天,冲他招手。 “小孩,买一个。” 何雨天摇了摇头。老太婆没再叫,低下头,拿火钳拨了拨炭灰。 皇宫到了。 护城河宽,水发绿,看不见底。河面上漂着落叶,叶子黄了,打着旋。对岸是一道白墙,墙顶上盖着黑瓦。墙后面露出几棵树,树冠修剪得整整齐齐。桥上站着两个卫兵,穿黑色制服,戴白手套,握着枪。枪上刺刀,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何雨天蹲在河对岸的墙根底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皇宫地图。手心出汗,纸边有点潮。他把地图在裤腿上蹭了蹭,展开。北门在东边,他得绕过去。 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东走。走了一刻钟,到了北门。北门比正门小,但守卫一样严。门口两个卫兵,门里面一个岗亭,岗亭里坐着两个,桌上摆着黑色电话。院墙上有铁丝网,三排,拉得绷直。 他蹲在路边的水沟后面,数了数人头。门口两个,岗亭里两个,院子里一队巡逻兵,五个人,从北门走到西门,又从西门走回来。半个小时一圈。 换岗的时候,门口那两个人会走一个,岗亭里出来一个补上。换岗有半分钟,两个岗哨同时没人。半分钟,够从门口冲进去吗?不够。门口到岗亭二十步,跑过去要四五秒。但岗亭里还有人,电话边上的那个。跑过去时,那个人会看见。 不能从门进。 他把地图翻过来。背面画着下水道。皇宫的下水道通到护城河,排水口在河堤下面。排水口有铁栅栏。他见过类似的,锈了能掰开。 从水沟后面站起来,沿着河堤往下走。河堤下面一条窄路,路面上全是淤泥,滑。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排水口跟前,蹲下来。铁栅栏三根,手指头粗,锈迹斑斑。他伸手抓住一根,摇了摇。松了。又摇了一下,铁条从水泥里拔出来。第二根,第三根。拔第三根时手指打滑,铁条弹回去,撞在石壁上,当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下水道口,响得像敲钟。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河堤上面。没人。没人听见。他继续拔。 第三根也出来了。 洞口不大,侧着身子能钻进去。里面黑,看不见底。他从空间里拿出手电筒,打开,往里面照。洞壁用砖砌成,长满青苔,湿漉漉的,水珠往下滴。地上有水,没脚脖子。凉。他缩回去,关掉手电筒。现在不能进去,白天,外面有人。晚上再来。 爬回河堤上面,蹲在墙根底下。从怀里掏出那块新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皇宫的布局。北门进去,往南走一百步,到一个院子。院子后面就是天皇的寝宫。寝宫门口两个卫兵,站在门两边。他得绕过他们。怎么绕?地图上没标,得去了才知道。 下午,他又转了一圈。从北门走到西门,从西门走到南门,从南门走到东门。四个门,都一样严。他记下每个门的卫兵人数和换岗时间。北门整点换,西门半点换,南门整点换,东门半点换。错开的,不会四个门同时换岗。小鬼子不傻。 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护城河上,水面泛着油光。他蹲在河堤下面,等着。等到路上没了行人,才从水沟后面出来。走到排水口跟前,蹲下来,钻进去。 下水道里黑,手电筒的光照不远。水没过脚踝,凉得他脚趾头缩起来。他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头顶上是砖拱,拱顶上挂满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手背上。走了大概两百步,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他掏出地图,对照了一下。图上没标岔路。他选了左边那条。 走了没多远,前面又出现一个岔路。他停下来。地图上没有。他蹲在水里,拿手电筒照了照左边那条,又照了照右边那条。左边那条窄,右边那条宽。他选了宽的。 走了三百步,头顶上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不止一个人,好几个,走得很整齐。何雨天停下来,关掉手电筒。下水道里一片漆黑。脚步声从头顶经过,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又越来越远。他蹲在水里,没动。水从裤腿渗进来,凉得大腿发紧。 脚步声远了。他重新打开手电筒,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一百步,前面出现一个竖井。井壁上嵌着铁梯子,梯子锈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往上爬,井口盖着一块铁板。推了一下,铁板没动。又推了一下,铁板挪开一条缝。从缝里往外看,是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杂物,没人。他使劲推,铁板吱呀一声,翻过去了。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他停下来,趴在井口,听着。没人过来。他爬出来,蹲在杂物堆后面。 院子不大,四面都是墙,只有一个门。门关着,门口没有卫兵。他从空间里拿出那张皇宫地图,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地图上没有这个院子。情报员没进过皇宫,只根据外面能看见的画。院子在里面,他看不见。 把地图收起来,猫着腰,摸到门口。门是木头的,没锁。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外面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光。他闪出去,贴着墙根,往光的方向走。走了不到五十步,前面出现一个院子。院子中间一棵树,树底下有一口井。井边坐着一个人,穿黑色制服,抱着枪,打瞌睡。 他退回去,原路返回。钻回下水道,把铁板盖好。铁板放下去时又吱呀一声,他咬着牙,慢慢放,声音小了点。 蹲在黑暗里,从空间里拿出那块怀表,点了点。表盘看不见,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 头顶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近,就在头顶。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一个人。脚步声停下来,停在他头顶正上方。何雨天屏住呼吸。听见有人咳嗽了一声,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咔哒,咔哒。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从铁板缝隙里渗下来,带着一股烟草味。他蹲在水里,一动不动。水凉,凉得脚趾头没了知觉。 那人抽完烟,脚步声又响了,咯吱咯吱,走远了。 何雨天从下水道里出来,钻出排水口,蹲在河堤下面。月亮出来了,照在护城河上,水面泛着白光。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裤腿湿透了,贴在腿上。 往回走。走了半个钟头,回到餐馆。后门没锁,推开门,闪进去。储藏间的门开着,老王坐在灶台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还是没点。桌上那根烟还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说明他抽过了。 “回来了。”老王说。声音闷,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 “嗯。” 老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倒了一碗水,端给何雨天。何雨天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凉,涩。 “见着天皇了?”老王问。问完他自己笑了一下,笑得不自然。 “没有。见着下水道了。” 何雨天蹲下来,把湿透的裤腿卷上去,露出膝盖。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是在下水道里碰的。血痂黑红色,粘在裤腿上,扯下来时疼了一下。 老王盯着他膝盖看了好几秒。转过身去,从灶台上拿起一块抹布,叠了叠,又放下。手在抖。 “明天动手?”他问。 “明天。” 老王没再问。他走回灶台后面,坐下。从桌上拿起那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何雨天把碗放在灶台上,走进储藏间,把门关上。蹲在黑暗里,从空间里拿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借着表盘上微弱的夜光,他看见指针走到十一点二十。 把表揣回去,靠着墙。墙凉,凉得后背发紧。 头顶上仿佛还有脚步声。不是真的,是脑子里留下的。咯吱咯吱,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他闭上眼睛,那声音还在。 第91章 天皇的末日(上) 凌晨两点,何雨天掀开排水口的铁栅栏,钻进下水道。 水没过脚踝,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他弯着腰,一只手举着手电筒,一只手摸墙。墙上的青苔滑得像抹了油,手指头按上去就打滑。他走一步停一下,怕踩到碎玻璃。水底下有东西,软乎乎的,不知道是烂布还是死老鼠。他没低头看。 头顶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不止一个人,好几个,走得很整齐。他关了手电筒,蹲在水里。黑暗压下来,什么都看不见。水从裤腿渗上来,凉得大腿发紧。脚步声从头顶经过,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又越来越远。他蹲着没动。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从他腿边撞过去,轻轻的,像落叶。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重新打开手电筒,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到了竖井底下。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抓住铁梯子往上爬。梯子锈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铁锈碎屑掉下来,落在他脸上。他不敢快,一步一步,脚掌踩在横杆中间,怕滑。爬到顶,头顶上盖着一块铁板。他停下来,听了听。上面没有声音。 他推了一下铁板。铁板挪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从缝里往外看,是个小院子,堆着杂物,没人。他深吸一口气,把铁板推开,爬出来。 蹲在杂物堆后面,他关了手电筒,让眼睛适应黑暗。月光很淡,院子里灰蒙蒙的。他把湿透的裤腿拧了一下,水滴滴答答落在砖地上。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干布,把脚擦了擦,换上那双军靴。靴子大了一号,但比湿布鞋强。 刚站起来,外面传来脚步声。他缩回杂物堆后面,屏住呼吸。一个卫兵从院子门口走过,手里提着灯笼,灯笼晃晃悠悠,光照在墙上,忽明忽暗。卫兵没往里看,走过去了。何雨天等了几秒,猫着腰摸到院子门口。木门没锁,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空荡荡的,墙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得地面发白。他闪出去,贴着墙根往南走。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墙上挂着画,画里人穿着古代衣服,骑着马,拿着刀。他顾不上看,低头快走。 走了不到五十步,前面拐角处传来说话声。他停下来,缩进墙凹里。两个卫兵从拐角走出来,并排走,一边走一边说话。日语,听不清内容,但语气轻松,像是在闲聊。何雨天贴着墙,一动不动。一个卫兵手里的烟头在黑暗中发红,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卷起来。他们从他面前走过去,最近的时候离他不到三步。他能闻见烟味,还有他们身上汗臭味。 脚步声远了。他从墙凹里出来,继续往南。 拐过弯,前面出现一个大院子。院子中间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对面就是天皇的寝宫,一座黑漆漆的木房子,屋顶翘着角,在月光下像一只蹲着的怪兽。门口站着四个卫兵,两个在台阶上,两个在台阶下。台阶上的两个一动不动,像钉在地上。台阶下的两个来回踱步,走几步,转身,再走几步。 何雨天蹲在院墙根底下,从空间里摸出一颗手雷。九七式,铸铁外壳,表面粗糙。他拔了保险环,握在手里。保险环拔掉以后,手雷握片弹开,发出轻微的“咔”一声。他等了一下,等台阶下那两个卫兵背对背走到最远的时候,把手雷扔出去。 手雷落在院子中间,滚了两下。没炸。 何雨天心里咯噔一下。他盯着那颗手雷,手雷在地上转了一圈,停了。一秒,两秒,三秒。哑火?不可能。他从军火库拿的手雷,都是新的。四秒,五秒。 轰。 手雷炸了。碎石飞起来,烟尘弥漫。台阶下那两个卫兵被气浪掀翻,一个趴在地上不动了,一个抱着腿打滚。台阶上的两个愣了一下,其中一个先反应过来,端起枪朝手雷落地的方向瞄准。何雨天从墙根底下冲出来,扑向台阶上左边那个。手术刀从脖子侧面划进去,那人没喊出来,倒下去了。右边那个转身想跑,何雨天一把拽住他的枪带,把他拽倒,刀扎进后心。 系统提示弹出:“直接击杀3人。掉落手枪2支、子弹200发。空间收进。” 他没看,蹲下来,把三个卫兵的衣服扒了。尸体还温着,衣服上沾了血,他不管,套上那套黑色制服。制服大,袖口长出一截,他卷了两道。帽子也大,扣在脑袋上,遮住了半张脸。腰间的皮带系到最紧的那一格,还是松。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脚底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低头一看,是那个打滚的卫兵。他没死透,还在喘气,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发不出声。何雨天看了他一眼,没补刀。不用补了,活不过天亮。 他往寝宫门口走。木门推了一下,开了。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光。他走过去,推开第二道门。 屋里亮着灯。 裕仁站在穿衣镜前面,外套半边搭在肩膀上,扣子扣了一半。他听见门响,没抬头,以为是侍从。 “出て行け。”他说。日语,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出去。 何雨天没动。 裕仁转过头。他看见一个孩子,穿着卫兵的衣服,衣服大了好几号,袖口卷着。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露在外面,亮的,冷的,不像孩子该有的眼睛。裕仁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他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床沿,没站稳,一屁股坐下去。眼镜歪了,他伸手扶了一下,手在抖。 “来——”他喊了一声,声音发颤,像喉咙里卡了东西。“来人——” 没人进来。他又喊了一声,更响了,但声音破了,尾音往上飘,像哭腔。还是没人。何雨天往前走了一步。裕仁的手在床单上乱摸,摸到一个铃铛,拿起来,摇了。铃铛没响。线断了。他把铃铛扔了,又去摸别的东西。摸到一把扇子,也扔了。 何雨天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裕仁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那种冷静的恐惧,是那种知道自己要死、但不敢相信的恐惧。他的嘴唇在哆嗦,胡子也跟着抖。 “あなたは…中国人?”他问。日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手术刀从腰间抽出来,举在手里。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裕仁看见刀,身体往后缩,背靠到床柱,没地方退了。 “谁か…”他又喊了一声,但这次声音更小,像是喊给自己听的。他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念了几句,又睁开眼,看着何雨天。 “你…”他换了中文,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你…要什么?钱?我给你。地位?我给你。”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刀尖对准裕仁的喉咙。 裕仁的手抓住床单,抓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的眼泪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胡子里。 “私は…”他又换成日语,说了半句,说不下去了。 何雨天开口了。中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来要你命的人。” 裕仁的嘴张着,合不上。他盯着何雨天的眼睛,盯了好一会儿。然后他闭上眼睛,低下头。脖子露出来了,白,瘦,皮肤松弛。 何雨天举起刀。 第92章 天皇的末日(下) 刀落下去之前,何雨天看见裕仁的睫毛抖了一下。不是害怕的那种抖,像眼皮上落了灰尘,想眨又不敢眨。裕仁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何雨天盯着那只碎了的镜片——镜片裂了,裂缝从中间往外炸,把他的脸切成几块。他用力。 刀刃碰到皮肤。不是切纸那种干脆,是割湿皮革那种钝。他往下压,刀刃刮过甲状软骨,涩,像锯木头。血涌出来,不是喷,是冒,像泉眼。温热的血溅在手背上,顺着手腕往下淌。裕仁的身体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床头上,咚的一声,闷响。他的嘴张着,想喊,喊不出声。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下水道堵了。眼镜歪了,挂在鼻梁上,碎镜片里的脸扭曲变形。 裕仁的腿蹬了两下。第一下重,把床单蹬皱了。第二下轻,只动了一下膝盖。然后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瞳孔灰蒙蒙的,像鱼市上翻白肚的鲫鱼。血从脖子淌到床单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边缘发黑。何雨天松开刀柄。刀还插在伤口里,他没拔。 系统提示弹出来,蓝色字体在视网膜上闪。“直接击杀裕仁天皇。掉落上古碎片第7块、皇宫藏宝图、黄金五箱、文物二十箱。火山之心已激活。所有掉落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没看那些字。他蹲下来,从裕仁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金的,表盖上刻着菊花纹章,打开表盖,表盘上镶着蓝宝石,指针停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把怀表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又拔出裕仁腰间那把短剑,剑鞘镶着红宝石,拔出来,刀刃上刻着花纹。他收进空间。裕仁手指上那枚玉戒指,绿得发亮,他撸下来,戒指卡在指关节上,拧了两下才取下。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玺,拳头大,沉,底部刻着字,他认不出,塞进空间。墙上那幅字,裱得很好,落款写着“昭和”什么的,他摘下来,卷好,收起来。 外面传来喊叫声。脚步声很乱,不止一个人,鞋底砸在木地板上,咚咚咚。有人在喊“陛下”,有人在喊“警卫”,日语,尖着嗓子,破了音。何雨天走到窗口,推开窗。外面黑,院子里没有灯。他翻出去,落在草地上,膝盖磕了一下,疼。蹲下来。 身后的寝宫里警报声炸开了。不是普通警笛,是那种刺耳的、一声接一声的尖啸,像刀刮玻璃。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好几盏探照灯,白光扫过院子,照得草地发白。 系统提示又弹出来。“空间瞬移功能已就绪。消耗杀敌数100点,可瞬移至东京任意地点。请选择坐标。” 何雨天心里默念:靖国神社。 脚下突然空了。不是踩空台阶那种空,是整个地面消失了。他往下坠,分不清上下左右。耳朵里嗡嗡响,像塞了一万只蜜蜂。胃里的酸水往上翻,他咬紧牙,咽回去了。没有风,没有气味,没有任何感觉。他怀疑自己死了。 脚踩到了什么。硬的。碎石,硌脚。他睁开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蹲在靖国神社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石狮子的眼睛瞪着他,嘴里含着石球,球上长着青苔。他蹲了大概两三秒,才意识到自己到了。膝盖发软,手撑在地上,碎石硌着手掌。他干呕了一下,吐出一口酸水,混着红薯干的渣子。 远处,皇宫的方向传来警报声。很弱,像蚊子叫,被夜风吹散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手不抖,但手心全是汗。他在裤腿上蹭了蹭,从怀里掏出那块新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五十一。距离神社炸药引爆还有九分钟。他把表揣回去,蹲回石狮子旁边。 四点了。 院子里开始有人。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脚拖着地,沙沙响。他走到正殿前面,停下来,鞠了一躬。第二个是个中年妇女,穿着灰色和服,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线香和纸钱。她蹲在香炉前面,点香,手在抖,火柴划了两根才划着。人越来越多。穿军装的,穿和服的,穿西装的,有老有少。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小旗,旗上画着太阳。两个穿学生服的少年并排走,一边走一边笑。一个老鬼子穿着旧军装,胸前挂着勋章,走一步喘一下。 何雨天蹲在石灯笼后面,手心里攥着引爆器。方盒子,铁皮做的,按钮红色。他数着那些人。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他的大拇指按在按钮上,没按下去。等了一下。又等了一下。一个拄拐杖的老太太走到正殿门口,跪下来,磕头。额头碰到石板,咚的一声。 他按下去。 没有声音。一秒。两秒。三秒。 地面震了一下。不是从脚底传来的,是从骨头里,从膝盖往上,一直震到牙齿。然后才是声音——不是一声,是连续的三声,分不清先后。正殿的屋顶飞起来,瓦片像纸片一样散开,在空中转了几圈,砸下来。拜殿的门扇砸在地上,砸倒了好几个人,压在底下。灵玺簿奉安殿塌了,墙往外倒,烟尘像一堵墙推过来,灰白色的,呛嗓子。 何雨天的耳朵嗡了一下,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看见人们在跑,嘴张着,但听不见他们的喊叫。一个老头趴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被后面的人踩了手,缩回去,又趴下了。那个点香的中年妇女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抱头,篮子翻了,线香洒了一地,还在冒烟。两个穿学生服的少年,一个仰面躺着,胸口凹下去一块,眼睛半闭;一个拖着腿往外爬,裤腿拖在地上,红了一片。那个抱孩子的年轻母亲坐在地上,孩子不见了,手里只剩一面小旗,旗杆折了。 何雨天从石灯笼后面站起来,往门口走。脚踩在碎石上,沙沙响。走到石碑前面,停下来。碑还立着,没倒。青石面上溅了几滴血,还有一块碎肉,看不出是什么部位的,黏在“忠”字的最后一笔上。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你们的忠魂。”他低声说。声音被爆炸的回音盖住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没再看。走了。 出了神社大门,街上已经乱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天皇陛下”。一个光膀子的男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撞了何雨天一下,没停,继续跑。何雨天被撞得转了个半圈,扶住墙,站稳了。他低下头,把脸藏进领口,混在人群里,往北走。北边是富士山。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还在。 第一目标完成。现在去富士山。 第93章 靖国神社的毁灭 何雨天蹲在屋顶上,手指按住引爆器按钮。 按钮弹了一下,指尖发麻。没有声音,没有震动。他以为没炸。一秒。两秒。三秒。地面开始抖,瓦片哗哗响,他伸手撑住,手掌按在瓦片上,烫。 轰—— 正殿的屋顶飞起来。瓦片碎成渣,木头柱子断成几截,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台阶下面。火从殿里往外蹿,门框着了,窗棂着了,屋檐下的铜铃烧红了,叮当响了两声,掉下来。 轰—— 拜殿的门扇飞出去,砸在广场上,砸倒了好几个人。一个老头被压在门板下面,腿露在外面,鞋掉了,脚趾头在动。 轰—— 灵玺簿奉安殿的墙塌了。砖头落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屋顶陷下去,像一个塌了脊背的老人。烟尘从废墟里往外冒,灰白色的,呛得人咳嗽。 爆炸声停了。那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 何雨天张了张嘴,听不见自己的呼吸。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敲钟。他晃了晃头,嗡嗡声小了一点,但没完全消失。 然后哭声、喊声、脚步声一齐涌进来。 院子里的人开始跑。一个老头从火里冲出来,衣服着了,在地上打滚。滚了两圈,不动了。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往门口跑,跑了没几步,摔倒了,孩子从手里飞出去,落在碎石堆里,没哭。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互相搀着,一瘸一拐,其中一个半边脸全是血,另一个胳膊垂着,骨头露出来了。 更多的人没跑出来。被压在废墟底下,或者被火堵在殿里。 何雨天看见一个老鬼子站在拜殿前面,双手举着,冲着天喊什么。声音太大,听不清。喊了两声,一根烧断的木头从上面掉下来,砸在他头上。他趴下了,没再起来。 火越烧越大。正殿的四面墙还在,但墙上的木头着了,火苗蹿起一人多高。拜殿的柱子倒下来,压住了门口。灵玺簿奉安殿只剩一堆碎砖,砖缝里冒着烟,偶尔有火苗蹿出来。 热浪扑过来,烫得何雨天脸皮发紧。他眯着眼睛,眼泪被熏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全是灰,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他从屋顶上滑下来。脚落地时踩到一块碎瓦,瓦片裂了,他脚崴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但他没出声。扶着墙站起来,墙烫,砖缝冒烟,手指头按上去,滋啦一声,他缩回手,看了看,指尖烫红了一块。 街上的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有人撞了他肩膀,他往前踉跄一步,差点摔倒。一个女人的头绳挂在他袖口上,他扯了两下才扯掉。头绳是红色的,断了,缠在他手指上。他甩了一下,没甩掉,干脆撸下来塞进口袋。 他蹲在墙根底下,喘了几口气。腿还在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了,身体开始还账。他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手指头在抖,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渣子。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抖得轻了一点,但没完全停。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约8000人。掉落步枪3000支、机枪500挺、子弹50万发、迫击炮100门、炮弹5000发、黄金20箱、文物100箱。已存入空间。空间扩容至15公里3。” 他没看提示。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皇宫藏宝图,展开。绢纸边角被汗水浸湿了,墨迹洇开一点。他盯着地图上那几个红圈,看了一会儿。皇宫里还有东西没拿。但现在回不去了。他把地图卷好,塞回怀里。 街上乱成一锅粥。一个年轻女人光着脚从他面前跑过去,头发散了,和服撕了一道口子,露出半边肩膀。她没看他,也没看任何人,低着头,一直跑。一个老头推着板车,车上堆着几个包袱,板车轮子歪了,推不动,他使劲推,推了两步,轮子掉了,板车翻了,包袱散了一地。老头蹲在地上,捡包袱,捡了这个掉了那个。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裤腿上蹭了两道黑印子,拍不掉。他往神社门口走。门口的石狮子倒了,左边那只碎成几块,右边那只还立着,但狮子的头歪了,嘴里的石球掉出来,滚到路边。石碑也倒了,“忠魂”两个字朝下,压在碎石堆里。他踩过碎石,走到街上。 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他。男人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脸上全是灰。他抓住何雨天的肩膀,手指头掐得很紧。 “小孩,你看见什么了。”日语,声音发颤。 何雨天摇了摇头。他不会说太多日语,说多了露馅。他指了指神社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把手摊开。意思是:我看见火了,别的不知道。 男人松开手,转过身,往神社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何雨天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回头。 他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但天空还是红的。云被烧红了,一大片。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越往外走越冷清。路边的房子关了门,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一条狗蹲在巷口,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看见何雨天,没叫,摇了摇尾巴。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表盘白的,指针走到五点二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清脆。他把表揣回去,蹲在路边,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红薯干硬,拉嗓子。他嚼了两下,咽了。又拿出一块,又咽了。吃了三块,不饿了。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铃声,叮铃叮铃,由远及近。两辆红色的消防车从他面前开过去,车顶上的人穿着黑色制服,戴着钢盔,脸色紧绷。他们往神社的方向去了。何雨天看着消防车开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转过身,往北走。北边是富士山。他得去那儿,把火山之心投进火山口。 走了不到一里地,路边有一个水龙头。他拧开,水流出来,不大,但够洗。他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水凉,凉得他手指头发僵。手上的血干了,结成硬痂,冲不掉。他拿指甲抠了抠,抠掉了,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渣子。他把手在水龙头下面甩了甩,甩掉水珠,在裤腿上蹭干。 从空间里拿出那把手术刀,刀刃上也有血,干了,发黑。他拿水冲了冲,冲不掉,又拿布擦了擦。擦干净了,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把刀别回腰间。 站起来,继续往北走。走了没几步,肚子叫了一声。不是饿,是胃里泛酸水。他蹲下来,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城边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废墟上,照在歪倒的电线杆上,照在翻倒的卡车上。光很白,刺眼。他眯着眼睛,加快了步子。 出城了。路两边是农田,稻子黄了,快熟了。田埂上长着草,草叶上挂着露珠。他踩进田埂,鞋底沾了泥,走一步滑一步。他扶着田埂边的石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他回头看了一眼。东京的方向,天空还是红的,但不是火光的红了,是朝霞的红。红里透金,金里透白。他看了几秒,转过身。 第94章 皇宫藏宝库 何雨天没往富士山走。他拐进一条巷子,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藏宝图。绢纸被汗浸软了,边角卷起来。他摊开,又看了一遍——皇宫花园,枯井,暗道。他把图卷好塞回去,站起来,往回走。 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路边哭,怀里抱着包袱,包袱散开了,露出几件小孩的衣服。她没抬头,何雨天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没看他。一条黑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嘴里叼着一块骨头,差点撞到他腿上。他闪了一下,狗跑了。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他看见皇宫的护城河。河边站着两个卫兵,端着枪,脸色紧绷。他们没看他,看河对岸。对岸的皇宫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不大,但能听见。何雨天低着头,从卫兵身边走过去,没人拦他。 侧门没关。门口没有卫兵。他闪进去,贴着墙根走。花园里种着松树,松枝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把把撑开的伞。地上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他停下来,听了听。没人。只有风穿过松枝的声音,呜呜的,像哭。他继续走。 枯井在花园最里面,靠墙。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他搬开石头,掀开木板。一股潮湿的霉味从井底涌上来,呛得他皱了皱鼻子。他趴在井口往下听,水声滴答,没有别的动静。从空间里拿出一根绳子,拴在井边的松树上,另一头系在腰上,顺着绳子往下爬。井壁滑,青苔糊了满手,脚踩上去打滑。他用手扒着石头缝,一步一步往下挪。指甲劈了一块,疼,他没停。 下到井底,水没过脚踝,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拿手电筒照了一圈,井壁上有一块石头凸出来,跟其他的不一样。他伸手按了一下,石头缩进去,露出一个洞口。洞口不大,他弯着腰钻进去。 里面是一条暗道,一人高,两边砖墙,头顶拱顶。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他走了大概两百步,前面出现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锈了,他拿铁丝捅了两下,捅不开。手在抖,不是怕,是冷。井水泡过的脚趾头没了知觉。他换了根铁丝,又捅。咔哒一声,锁开了。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但东西堆了半屋子。靠墙摞着木箱子,箱子摞了半人高。他打开一箱,金条,码得整整齐齐。又一箱,银锭,灰扑扑的,上面刻着字。又一箱,珠宝,珍珠、翡翠、玛瑙混在一起,挤得变了形。墙边立着几排架子,架子上摆满瓷器,大的半人高,小的拳头大。地上堆着字画,卷轴摞卷轴,有的画露出一截,山水模糊,墨迹发淡。 他蹲下来,搬第一箱金条。箱子沉,他搬得慢,搬一箱歇一口气。搬第三箱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箱子差点砸到脚上。他停下来,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全是汗。银锭轻一些,搬得快。珠宝箱小,一次搬两箱。瓷器不敢快,轻拿轻放,怕碎。字画一卷一卷往空间里塞,来不及看。 搬了大概一半,他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日语,听不清内容,但声音很近,像在暗道里。他停下来,把手里的金条轻轻放在地上,不敢出声。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说话声越来越近,两个人,一个声音尖,一个声音粗。他们走到铁门外面,停下来。何雨天的心脏跳得厉害,咚咚咚,撞得胸口疼。他把手伸到腰间,摸到手术刀的刀柄。 铁门响了一下。有人推门。门没推开——他从里面插上了门闩。外面的人又推了一下,没推开,骂了一句。脚步声远了。何雨天蹲在黑暗里,没动。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声音了,才站起来。手还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攥了几秒,松开了。 他加快速度搬剩下的箱子。最后几箱金条,他一次搬两箱,肩膀勒得生疼。搬到墙角的时候,他看见一个铁箱。铁箱不大,一尺见方,黑漆漆的,上面没有封条。他蹲下来,摸了摸,铁皮凉。箱盖上挂着一把小锁,锁没锈,锃亮。他拿铁丝捅了两下,开了。 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块玉玺。玉玺拳头大,青白色,上面雕着一条龙,龙盘着身子,张嘴,露齿。底部刻着篆书,他认不全,但认出几个——“皇帝之宝”。他把玉玺翻过来,底部刻着满文和汉文。汉文写着“大清嗣天子宝”。 溥仪的。清朝最后一个皇帝。他从书上看到过,溥仪退位后跑到东北当傀儡,把小鬼子的东西当宝贝,把自己的东西送给天皇。这块玉玺,就是送出去的。 他把玉玺捧在手心里,沉,压手。玉凉,凉得他手指头发僵。他想起柱子。柱子说等他长大了也要一块玉,比何雨天那块怀表还好看。何雨天答应过他,等从日本回去,给他带一块。他没找到柱子要的那种玉,但找到了这块。这块不能给柱子,这是中国的。得还回去。 他把玉玺收进空间。站起来,扫了一眼石室。东西搬空了,墙上还挂着几幅字,他摘了,卷好,收进空间。 从石室出来,把铁门关上,锁挂回去。走回枯井底下,顺着绳子爬上去。膝盖磕在井壁上,疼得他咧了一下嘴。爬出井口,把木板盖好,石头压上。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侧门出去。 街上更乱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烧东西。巷口堆着几堆火,火不大,烟大,呛得人直咳嗽。何雨天低着头,从烟雾里穿过去,往北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蹲在路边,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红薯干硬,拉嗓子。他嚼了两下,咽了。又拿出一块,又咽了。 脑子里转着那些文物。金条、银锭、珠宝、瓷器、字画。还有那块玉玺。溥仪的玉玺,中国的国玺。等回国了,全部还给国家。不是还给政府,是还给中国。那些东西本来就在中国,在故宫里,在博物馆里,在有人看管的地方。不该在小鬼子的地下石室里,落灰,发霉,等死。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继续往北走。 摸了摸腰间的刀。刀还在。 溥仪的玉玺,中国的国宝。他拿回来了。 富士山在前面。火山之心在空间里。他得赶在日本人封锁交通之前出城。他加快了步子。 第95章 撤离东京 何雨天从皇宫侧门出来,没走大路。他贴着墙根,拐进第一条巷子。巷子窄,两侧墙上的藤蔓枯了大半,叶子卷着边,风一吹哗哗响。他侧身挤过两个垃圾桶,桶里溢出馊水味,混着烂菜叶的腐臭。他屏住呼吸,快步穿过去。 巷口传来皮鞋声。他停下来,缩进墙凹里。两个宪兵从巷口跑过去,一个拿着枪,一个拎着警棍。他们没往巷子里看。等脚步声远了,何雨天从墙凹出来,继续走。 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不是老百姓,是穿制服的。宪兵队在路口设了卡,三个人一组,挨个盘查。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被拦下来,宪兵翻了他的车筐,又搜了他的口袋。男人举着手,不敢动。宪兵没搜到什么,踢了一脚自行车后轮,骂了一句。男人扶起车,推着走了。 何雨天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更窄,地上堆着碎瓦砾和破木头。他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那件破和服,套在卫兵制服外面。帽子摘了,从地上抓一把灰,抹在脸上、脖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继续走。 走到护城河边,他停下来。河对岸的皇宫里还在冒烟,不是大火,灰白色的烟一缕一缕往上飘,跟云混在一起。门口停着几辆军车,车上跳下一队兵,跑进皇宫。有人在用喇叭喊话,声音刺耳,听不清喊什么。何雨天看了几秒,转过身,沿着河岸往下走。 河堤下面的排水口到了。铁栅栏昨天掰开了,三根铁条歪在一边。他蹲下来,钻进去。里面黑,他摸出手电筒,打开。光照不远,前面雾蒙蒙的。水没过脚踝,凉,凉得他脚趾头发僵。他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头顶传来脚步声。很多人,跑得很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咚,像擂鼓。何雨天关掉手电筒,蹲在水里。水从裤腿渗进来,凉得大腿发紧。脚步声从头顶过去,越来越远。他等了十几秒,打开手电筒,继续走。 走到岔路口,往左拐。又走了几百步,前面出现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日光,从排水口外面透进来。他加快步子,钻出去。 外面是城外的河沟,杂草半人高。他拨开草,爬上岸。裤腿湿透了,往下滴水。他把裤腿拧了拧,拧出一摊水,又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干布,把脚擦干。脚底板磨出一个水泡,破了,皮耷拉着。他拿刀片把皮剪掉,贴上一条胶布。换上旧布鞋,军靴收起来。 老王在河沟对面的土路上等着。他蹲在路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烧了大半,烟灰老长,没弹。他看见何雨天从草里钻出来,站起来,烟掉在地上,没捡。 何雨天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疯了。”老王说。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裤腿又拧了一下,水滴在土路上,砸出几个小坑。 “天皇死了。神社炸了。”老王把那句话掰成两半说,中间停了好几秒。“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王的声音大了,大到在空旷的野地里有了回声。他往四周看了看,没人,又压低声音。“全东京都在搜。宪兵队、警察、军队,全出动了。挨家挨户搜,见人就查。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晚出来半个钟头,就出不来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表盘白的,指针走到十点二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听了听,滴答滴答。合上表盖,揣回去。 “我还知道富士山马上就要爆了。” 老王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正要摸烟,手伸进口袋里,没抽出来。他盯着何雨天,嘴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你说什么。” “富士山要爆了。”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你现在离开东京,越远越好。往西走,走到日本海那边。别往东,东边火山灰会盖过来。” 老王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没摸到烟。他又摸了一次,摸出一根,叼在嘴里。手抖得厉害,划了两下火柴没划着。第三下划着了,火苗蹿起来,差点烧到眉毛。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咳得弯了腰。 “你……你怎么弄的。” “你别管。走。” 老王直起腰,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地上摁灭了。他转过身,走到路边,扶起那辆自行车。自行车是旧的,车漆掉了大片,车把上缠着布条,布条磨出了毛边。他跨上去,蹬了一下,链条响了一声,又停了。 “你呢。”他没回头。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老王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车把上缠的布条。布条散了,他拿手指头缠了缠,没缠紧,又松了。 “你回北平的时候,替我给老陈带个好。” “行。” 老王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往前窜了一下,车把歪歪扭扭的。骑出去十几米,他又刹住了,脚踩在地上,回头看了何雨天一眼。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转回去,蹬着车走了。这次没停。 何雨天蹲在路边,看着老王的背影。自行车越走越远,在土路尽头变成一个黑点,晃了两下,消失了。他从空间里拿出那个黑色的球体——火山之心。球体表面的光比昨天更亮了,一明一暗,像心跳。他捧在手心里,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球体表面温热,不烫手,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活物。 他把火山之心收回去,转身往北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东京。城的方向天空还是红的,不是朝霞,是火光。神社的火还没灭,烟往上升,跟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打雷,又像什么东西塌了。他没停下来看,转过身,继续走。 还有最后一件事。 第96章 引爆富士山 何雨天爬到半山腰,太阳已经偏西。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累。从山脚到这儿,他爬了四个钟头,中间歇了三次。山脚下的村庄小得像火柴盒,稻田像碎布头拼成的格子。他蹲下来,从空间里摸出水壶,灌了两口。水凉,凉得他牙根发酸。他把水壶收起来,继续往上爬。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一弯腿就裂开,血渗出来,把裤腿黏在肉上。 越往上越冷。风大,吹得他站不稳,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地面。碎石滑,踩一步滑半步,另一只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咧了咧嘴。他没停。 洞穴还在。洞口那堆杂草被风吹散了一半,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洞口。他钻进去,蹲在石盒旁边。火山之心在空间里,他摸了一下,烫。不是烫手,是那种隔着空间都能感觉到的烫。他把火山之心拿出来,捧在手心里。光比刚才更亮了,照得洞壁上的青苔发绿。他的手指头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他站起来,钻出洞穴。火山口在头顶,不远了。他抓着石头缝,往上爬。风更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往上挪。脚底的碎石往下滚,掉进深渊里,听不见响。手指头抠进石缝里,指甲劈了,疼,但他没松手。 到了。 火山口在脚下,一个大坑,黑洞洞的,看不见底。白烟从坑里冒出来,硫磺味呛得他咳了两声。他趴在火山口边缘,往下看。坑底有红光,岩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他脸皮发紧。他往后退了一点,手掌按在石头上,石头烫,烫得他手心发红。 他把火山之心举到火山口上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是犹豫,是手指头僵了。他换了一只手,攥紧,再伸出去。松开。 黑球体往下坠,光越来越小,最后灭了。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地面开始抖。 不是轻轻抖,是那种从地底下往上顶的颤,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他身下的石头裂了,缝里冒出白烟,烫得他手掌发红。他往后爬,手指头抠进石缝里,指甲又劈了一截,疼得他吸了口气。爬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那种很低很沉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震得他胸口发闷。 系统提示在他视网膜上闪了一下。他没细看,只瞥见几个字——倒计时十分钟。他得在十分钟之内离开这儿。 他从空间里拿出那张日本地图,展开。富士山往西一百公里,海岸边,一个小渔村。他去过那里,下船的时候路过。那个地方没有山,没有河,只有一片沙滩。他把地图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瞬移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团雾。没有身体,没有重量,什么都没有。然后雾散了,脚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的,凉的。他睁开眼,面前是大海。 灰蓝色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水花溅到他脸上,凉。他蹲下来,双手撑着沙子,喘了几口气。胃里翻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他咽回去了。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他摇了摇头,嗡嗡声没停。 他站起来,转过身,往东边看。富士山在那个方向,太远了,看不见。但他能看见天边的云在变颜色。先是白的,然后灰的,然后黄的,最后黑的。黑云往上涌,像一堵墙,越来越高,越来越宽。 地面开始抖。不是轻轻抖,是剧烈抖,站不稳。他蹲下来,手撑着沙滩。海浪乱了,不再一下一下拍,而是乱撞,东一下西一下,互相撞,溅起一人高的水花。远处的海面上,鱼跳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水下点了炮。 轰。 声音来了。不是一声,是连续的低吼,震得他耳朵疼。他捂住耳朵,但没用,声音从骨头里传进来。黑云越升越高,遮住了半边天。云里有闪电,红色的,一道一道劈下来,劈在海面上,劈在沙滩上。离他最近的一道,不到一百米,沙子被炸出一个坑,冒着烟。 系统提示在他视网膜上闪了好几次,他最后才瞥了一眼。直接击杀约十五万人,空间扩容至二十公里立方。他没细看,把提示关了。十五万,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没了。不是不重要,是现在顾不上。 火山灰开始落下来。灰白色的,细细的,像雪。一片落在他手背上,凉,然后变热,烫出一个红点。他把手背上的灰甩掉,站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呛得他嗓子发紧。他咳了两声,拿袖子捂住嘴。 远处传来鸟叫。不是一只,是一群。海鸟从东边飞过来,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剩下的半边天。它们飞得很低,有的飞不动了,掉进海里。海浪把鸟的尸体冲上沙滩,一只,两只,十只,几十只。他看了一眼,没低头。 他从空间里摸出那把手术刀。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掌。刀刃上有血,干了的,发黑。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没蹭掉。把刀别回腰间。 南京三十万,今天先收十五万。剩下的,下次再来。 他说话算数。 他把红薯干塞回空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空间里拿出那张日本地图,展开。他得去海边找个船,离开日本。往西走,到朝鲜,从朝鲜坐车回中国。路还长,但他不急。 他转过身,沿着沙滩往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全黑了,黑得像锅底。看不见富士山,看不见东京,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还有偶尔闪过的红色闪电。他看了几秒,转过身,继续走。 沙子软,踩上去陷脚。他走得慢,一脚深一脚浅。鞋里灌了沙,硌脚。他停下来,脱了鞋,把沙倒出来。穿上,继续走。 海面上漂着东西。有木头,有布,有死鸟,还有别的东西,看不清。海浪把那些东西推上岸,堆在沙滩上,湿漉漉的。他从那些东西旁边走过去,没低头。 第97章 火山爆发的后果 富士山喷发的第一天,何雨天走到那个渔村。村口第一间房子门没关严,他推了一下,门轴涩,吱呀一声。屋里没人。灶台凉了,锅底粘着半锅糊粥,硬得像水泥。炕上铺着一床被子,被子中间凹下去一块,有人睡过的痕迹。墙角堆着几个麻袋,他踢了一脚,空的。 他退出来,找到村后头一个窝棚。窝棚是渔民放渔具用的,木板钉的,门歪了,关不严。他钻进去,从里面把门顶住。地上堆着破渔网和烂绳子,一股咸腥味。他把渔网拨到一边,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坐下来。 外面有人说话。他从木板缝往外看。一个老头蹲在门口补渔网,手指头粗,穿针穿了好几次才穿过去。一个老太太在晒鱼干,鱼干硬邦邦的,苍蝇围着转。几个孩子在沙滩上捡贝壳,捡一个扔一个,嫌小。没人注意到他。 天快黑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闷响,不是爆炸,是那种很低很沉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震得窝棚的木板嗡嗡响。老头抬起头,往东边看了一眼,继续补网。老太太没抬头。孩子们不捡贝壳了,蹲在沙滩上,往东边看。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裕仁的金表。表盘还能看见,指针走到五点四十。他把表揣回去,躺下来。木板硌后背,他翻了个身,侧着躺。没睡着。脑子里转着富士山那个火山口,黑球体往下坠,光灭了,然后地开始抖。 第二天早上,他蹲在窝棚门口啃红薯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嘴里硌了一下。吐出来,手心里一粒灰,黑的,比芝麻还小。他抬头看天,天灰了。不是阴天那种灰,是有人在头顶筛灰,细细的,慢慢往下落。他把红薯干塞回空间,缩进窝棚。 到了中午,灰变大了。不是飘,是砸。一粒一粒砸在窝棚顶上,啪啪响,像下冰雹。他拿手接了一粒,烫,还带一股硫磺味。外面的天从灰变成黑,中午十二点,黑得像半夜。 那个补渔网的老头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天上落灰。灰落了他一头一脸,他没擦。他张开嘴,接了一口灰,嚼了嚼,吐了。老太太不晒鱼干了,蹲在门槛上,双手抱着膝盖,不说话。孩子们不捡贝壳了,跑回屋里,门关上了。 村里开始有人往外走。一个中年男人推着板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往西走。走了没几步,轮子陷进灰里,推不动。他蹲下来,用手扒轮子底下的灰,扒了半天,扒出来,推两步,又陷了。他把板车扔了,背起被褥,走了。老头没走,还站在门口,仰着头。老太太也没走,蹲在门槛上。 天黑以后,何雨天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是风,不是海浪,是人。哭的,喊的,骂的。他从木板缝往外看,一群人从东边走过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服上全是灰,脸黑得看不清五官。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空着手,光脚。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他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哭得有气无力。再后面是一个中年男人,肩上扛着一袋东西,袋子破了一个口子,米撒了一路。 他们走到村口,停下来。老头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年轻女人也蹲下来,解开衣服,给婴儿喂奶。婴儿含了两口,吐出来,继续哭。中年男人把米袋子放下,看了看四周,喊了一声。 “有人吗。” 没人应。 他开始翻房子。踹开第一间的门,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拿。第二间,第三间。踹到第四间的时候,他喊了一声:“米!有米!”声音不大,像怕被人听见。脚步声往那边跑,好几个人的,踩在碎玻璃上,咯吱咯吱。一个女人哭了,不是嚎,是憋着声抽泣。中年男人说“够了,够吃几天了”,女人没停,还在哭。 何雨天把手按在刀柄上,没拔出来。他听着那些声音,等他们走远。 第三天早上,村里没人了。老头走了,老太太走了,孩子们也走了。只剩何雨天一个。 窝棚外面落了一层灰,门推不开了。他从木板缝挤出去,站在沙滩上。天还是黑的,太阳看不见。海面上漂着一层灰,灰下面是黑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泥。沙滩上堆着一尺厚的火山灰,踩上去软,一脚一个坑。他往东边看,看不见富士山,看不见东京,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灰蒙蒙的一片。 他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那块溥仪的玉玺。玉玺搁在手心里,沉。他翻过来,看底部的字——“大清嗣天子宝”。溥仪的,溥仪献给天皇的。溥仪还活着,在东北,当傀儡。他把玉玺收回去,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手心出汗了。不是怕,是累。两天没合眼了。 他把空间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黄金二十五吨,白银四十吨,文物两千五百多件。金条码在角落里,摞得整整齐齐。银锭堆在黄金旁边。字画、瓷器、佛像、玉器,堆了几层。他把玉玺单独搁在最上面。 系统提示弹出来。他没看,直接关了。 下午,灰小了一些。他听见有人说话。从东边传来,越来越近。他蹲在窝棚后面,从木板缝往外看。两个人,一老一少,都穿着黑色衣服,衣服上全是灰。老的六十来岁,脸上有疤,走路一瘸一拐。少的二十出头,瘦,颧骨凸出来。 他们走到村口,停下来。老的那个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没划着。少的那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递过去。老的接了,打着,点了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天皇死了,富士山爆了,这是天罚。”老的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天罚?罚谁。”少的问。 “罚咱们。咱们在中国杀了那么多人,抢了那么多东西,天照大神看不下去了。” “别胡说。天皇陛下不会死的。” “怎么不会。我亲眼看见皇宫烧了。天皇陛下在里面,没出来。” 两个人吵了几句。少的说“你胡说”,老的说“你才胡说”。吵了一会儿,不吵了。老的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往西走。” “往西去哪儿。” “朝鲜。从朝鲜坐船回中国。” “回中国?咱们是日本人。” “日本人怎么了。日本人就不能去中国了。” 两个人往西走了。脚步声远了。 何雨天蹲在窝棚后面,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天罚。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扯了一下。他们也知道是天罚。但罚他们的不是天照大神,是他。 他从窝棚后面出来,往西走了。走了没几步,脚底下硌了一下。他蹲下来,扒开灰,底下是一块石碑。石碑倒了,字朝下。他翻过来,上面刻着几个日文,看不懂。他把石碑扔回去,灰盖上,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海边,他停下来。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声音不大,闷。他蹲在沙滩上,从怀里掏出裕仁的金表。表盘灰蒙蒙的,拿袖子擦了擦,指针走到下午三点。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表还在走。裕仁不走了。 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往西看了一眼。西边是朝鲜,从朝鲜坐车回中国。路还长。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还在。 “南京三十万。”他低声说。声音不大,被海浪盖住了一半。“今天先收十五万。剩下的,下次再来。” 他转过身,走了。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走几步,被灰盖住,看不见了。 第98章 撤离日本 8月20日,火山灰不落了。天还灰着,但不像前几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何雨天从窝棚里爬出来,站在沙滩上,往东边看了一眼。看不见富士山,看不见东京,什么都看不见。灰蒙蒙一片,像有人拿橡皮把地图擦掉了一块。 他沿着海岸往西走,找船。 走了不到二里地,看见一条破渔船歪在沙滩上。船身一丈来长,木头,漆掉光了,露出发黑的木头。船底破了一个洞,拳头大。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洞边。木茬子扎手,断口发黑,不新,不是这次炸的,早烂了。他把手伸进洞里,掏了一把,掏出半把湿沙子,还有一只小螃蟹。螃蟹夹了他一下,他甩了甩手,没甩掉,用另一只手捏住蟹壳掰开。螃蟹掉在沙滩上,横着跑了。 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块旧木板。板子以前在北平拆货箱剩下的,留了好几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今天用上了。他把木板按在洞口比了比,大了,拿锯子锯掉一截。锯的时候手抖,木板滑了一下,锯歪了。他重新锯,这回按紧了。锯好,拿钉子钉上去,钉了三颗,每颗都敲歪了。他拔出来,重新敲。第四颗敲进去了。第五颗,第六颗。钉完,又拿桐油刷了一遍。桐油味呛鼻子,他咳了两声。 刷完桐油,他把船推到水里。船晃了一下,没沉。他跳上去,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塑料布,蒙在头上。海上下着灰,不是雨,灰落下来,砸在塑料布上,啪啪响。他坐在船尾,一只手握着桨,一下一下划。船走得慢,浪不大,但船小,晃得厉害。他晕船,胃里泛酸水,干呕了两下,没吐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嘴,继续划。 手心里的水泡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皮翻起来,露出粉色的肉,沾了海水,疼得他咧了咧嘴。他把桨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船边,让海风吹着。左手也使不上劲,桨从手里滑出去,他赶紧趴下捞,够不着,桨漂远了。他从空间里又拿出一把桨——备用的,也是以前留的。划了两下,左手也破了。 天黑了。不是慢慢黑,突然黑。太阳还挂在天边,一眨眼就沉下去,像有人把灯关了。他看不见岸,看不见海,看不见自己的手。他把手电筒绑在船头,光柱射出去,被黑暗吞了,照不了多远。他盯着光柱尽头那一小团亮,机械地划。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千下的时候,忘了前面数了多少,又从一开始数。 饿了从空间里拿红薯干。红薯干硬,拉嗓子,他嚼两下咽了,不嚼了,含在嘴里,含软了再咽。渴了喝空间里的水。水壶里的水快没了,他喝了一口,把水壶收回去。 第二天中午,灰散了。太阳出来,照在海面上,晃眼睛。他看见远处有岸。岸上有山,山上有树,树的叶子还在,不像日本的山,烧得光秃秃的。他加快了划船的速度,两只手换着划,左手累了换右手,右手累了换左手。手掌上磨破的皮被海水泡白了,一碰就疼,他咬着牙,没停。 下午,船靠岸了。 他把船拖上沙滩,坐在船边,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三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沙滩上没人。岸上也没人。他沿着一条土路往北走,走了不到一里地,看见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排矮房子,屋顶铺着稻草。村口蹲着几个老头,抽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他们看见何雨天,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看着。 何雨天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没人拦。他不会说朝鲜话,说了也没用。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出了村子,又走上土路。路两边种着水稻,稻子黄了,快熟了。田埂上长着草,草叶上挂着露珠。他走了一天一夜,没停。饿了吃红薯干,红薯干吃完了,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小块,塞嘴里嚼着。饼干硬,嚼得他腮帮子疼。渴了喝空间里的水,水也快没了,他喝了一口,含着,慢慢咽。 8月23日,他遇到苏联红军。 那是一个路口,立着一根木头杆子,杆子上挂着一块牌,写着俄文。他不认识,但猜得出——边境检查站。站着一排苏联兵,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端着冲锋枪。一个军官坐在桌子后面,桌子上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拿着一支笔。他看见何雨天走过来,抬了一下下巴。 “cтon.”站住。 何雨天停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身份证明,递过去。军官没接,盯着何雨天的脸看了好几秒。他伸出手,捏了捏何雨天的肩膀,又翻看他的手掌。手掌上全是水泡,破的破,没破的鼓着,里面有黄水。军官松开手,拿起证件,又放下。 “你说你是中国人。从日本来。”军官的俄语带口音,卷舌音很重。“你怎么去的日本。” “坐船。” “谁带你去的。” “没人带。我自己去的。” 军官笑了一下。不是友好的笑,是不信的笑。“你自己。你多大。” “十岁。” 军官把证件推回来。“这个证,不像中国发的。” 何雨天没接。他站在那儿,看着军官。军官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桌上的纸吹起来,军官伸手压住。 “我在北平学的俄语。”何雨天说。“老师叫维克托。住东交民巷。” 军官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证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纸上印着人名。他指着一个人名。 “这个。念一下。” 何雨天看了一眼。“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科洛廖夫。” 军官把纸收回去,把证件递还给何雨天。“走吧。” 何雨天接过证件,揣进怀里。从军官面前走过去,走了几步,军官在后面喊了一声。 “小孩。” 他停下来,回头。 “日本怎么了。听说富士山炸了,天皇死了。” 何雨天点了点头。 军官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写东西。何雨天转过身,走了。 走出检查站,他看见一条铁路。铁轨生锈了,但没断。沿着铁路往北走,能到中国。他沿着铁轨走,走了不到一个钟头,听见后面有火车声。他跳下铁轨,蹲在路边。一列火车从后面开过来,慢,煤烟大,车头冒着黑烟。火车停了,不是为他停,前面有站。他跑过去,爬上最后一节车厢。 车厢里堆着煤,煤堆一人高。他爬上去,陷进煤里,煤渣从领口灌进去,扎脖子。他往外爬了一点,坐在煤堆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火车开了,晃了一下,他差点掉下去,用手扒住车厢板。风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两只眼睛。 白天,太阳晒,煤烫屁股。他把棉袄垫在底下,棉袄被煤染黑了,拍不干净。晚上,冷,他把棉袄穿上,缩成一团。煤渣硌得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数铁轨的接头声,咣当,咣当,咣当。数到一千多的时候,睡着了。醒来发现嘴里有煤渣,吐了两口,吐不干净。 8月25日,火车过了鸭绿江。 他从煤堆里爬出来,蹲在车厢门口,往外看。窗外黑土地,一望无际的,地里的高粱红了,沉甸甸的,弯着腰。远处有几个村庄,房子矮趴趴的,屋顶冒着炊烟。天蓝了,不是日本那种灰蒙蒙的天,透明的蓝。他看了几秒,把脸上的煤灰擦了擦,擦不干净。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布,蒙在脸上,只露两只眼睛。 火车慢下来,进站了。站台上挂着一块牌,写着“安东”。中国字。他认识。 火车停了。他从车厢上跳下来,站在站台上。脚踩在水泥地上,稳。他蹲下来,把鞋脱了,倒出里面的煤渣。鞋底磨穿了两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黑乎乎的,全是煤灰。他把鞋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站台上人不多。一个穿蓝衣服的老头蹲在柱子底下卖烟,看见何雨天,招了招手。“小孩,买烟不。”何雨天摇了摇头。老头没再叫。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从站台那头走过来,孩子哭,女人哄不住,自己也哭。何雨天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没看他。 他蹲在站台边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表盘上蒙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又用唾沫抹了一下,这回亮了。指针走到下午四点。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还在。他把表揣回去。 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小块,塞嘴里。饼干硬,嚼得他腮帮子疼。他嚼了两下,咽了。又掰了一块,没嚼,含在嘴里。饼干化了,糊在舌头上,咽不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站台边上,看着远处的黑土地。地里的高粱红了,沉甸甸的,弯着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味,混着高粱的甜味。他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站台上没人听见。但他自己听见了。 第99章 归途 火车晃荡了两天一夜,何雨天从前门火车站出来。 他站在广场上,没动。天灰蒙蒙的,跟以前一样。以前他恨这灰,压得人喘不上气。现在看着,竟然觉得亲。街上的声音涌过来——卖豆汁的吆喝,洋车夫的铃铛,小孩哭大人骂。他听了一会儿,低下头,往南锣鼓巷走。 他走得不快。一个月前他从这儿走的,柱子给他留门,说回来敲三下,两短一长。现在门开着,他不用敲了。但他怕。怕柱子不在,怕柳如烟不在,怕屋里没人。他站在胡同口,往里看了一眼。墙根底下的青苔长出来了,绿乎乎的。那块石头还在,被踩得光溜溜的。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脚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越走越慢。 95号。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院子里,何雨柱在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他比一个月前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一点,但还是胖乎乎的,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他劈完一根,弯腰捡起另一根,正要抡斧头,抬头看见了何雨天。 斧头举在半空中,没落下来。 柱子没动。他盯着何雨天,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斧头慢慢放下来,杵在地上,他拄着斧头,没松手。 “哥?”声音很小,像怕认错了。 何雨天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柱子。 柱子把斧头扔了。斧头砸在地上,弹了一下,砸到脚面,他没喊疼。他冲过来,跑到何雨天跟前,却停住了。没抱,就那么站着,从上往下看,从下往上看。 “你真是我哥?”他伸出手,摸了摸何雨天的脸。手指头凉,在何雨天右脸颊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疤不深,但长,从颧骨划到下巴。柱子摸了两遍。 “真是。”柱子说。然后才抱住他,抱得很紧。胳膊勒得何雨天喘不上气。柱子的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但眼泪把何雨天的衣服洇湿了一块,凉的。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声音闷闷的,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 何雨天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柱子的后脑勺。头发软,跟以前一样。 柳如烟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件湿衣服。水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何雨天。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眶红了,红得很慢,从眼白开始,一点一点往瞳孔蔓延。眼泪没掉下来,她忍住了。 她把湿衣服扔进盆里,水溅出来,溅了她一身。她没管。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手抬起来,想摸何雨天的脸,又缩回去了。手指头在抖,她把手背到身后,攥成拳头。 “你瘦了。”她说。声音发紧,像嗓子眼里塞了东西。 “嗯。” “你脸上有疤。” “蹭的。” 她没再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还在抖。 张雨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见何雨天,没动。碗还端在手里,没掉。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碗放在灶台上,轻轻放下,没摔。她走过来,走到何雨天跟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头凉,粗糙,指腹上有针扎的痕迹。她摸了他的额头,摸了他的眉毛,摸了他的鼻子,摸了他的下巴。摸到那道疤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了。” 她没说话。她把何雨天拉进怀里,抱住了。没哭出声,但肩膀在抖。抱了很久,久到柱子拽了拽她的衣角。 “妈,哥饿了。” 她松开何雨天,转过身,走回厨房。背影在发抖。她端起那碗粥,端过来,递给何雨天。手还在抖,粥洒了几滴,烫在她手背上,她没觉着。 何雨天接过碗,蹲在门槛上。粥稠,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烫,他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柱子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喝。柳如烟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喝。张雨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喝。他把粥喝完了,碗放在地上。 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递给张雨馨。“妈,给您。” 张雨馨接过表,打开表盖。表盘白的,指针走着,滴答滴答。她把表合上,攥在手心里。没问哪儿来的。她知道从哪儿来的。她的手在抖,表在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掉。她攥紧了。 柳如烟走过来,蹲在何雨天旁边。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指头凉,攥得很紧。 “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何雨天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柳如烟没说话。她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何雨天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天。灰蒙蒙的,跟以前一样。但以前他觉得这灰压得人喘不上气,现在不觉得了。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还在。但以后,可能用不上了。也可能用得上。谁知道呢。 柱子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大的套小的,跟靶子似的。 “哥,你下次还走不。” 何雨天没回答。 柱子把那些圈蹭掉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给你留门。” 何雨天看着弟弟。柱子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扎人。他把目光移开,看向院子里的天。天灰蒙蒙的,但西边有一块云薄了一点,透出一点光。只是一点,但他看见了。 第100章 夜叉的归来 第二天上午,陈翰文来了。 他站在何家门口,手扶着门框,没往里迈。何雨天从炕上坐起来,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陈翰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过了几秒,他跨进来,蹲在灶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手抖,烟卷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才叼住。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过了好几秒才吐出来。 “回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有点飘。 “回来了。” 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地上摁灭了。他站起来,又蹲下,好像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蹲着。 “东西呢。” 何雨天从炕上下来,走到院子里。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麻袋,搁在地上。又拿出一个,又一个。一共三个麻袋。他蹲下来,解开第一个。金条码得整整齐齐,太阳照在上面,晃眼。第二个,银锭,灰扑扑的,摞在一起。第三个,字画和瓷器,用油布裹着,一层一层。 陈翰文蹲下来,拿起一根金条。他没看刻字,先掂了掂,又放回去。拿起第二根,又放下。第三根的时候,他把金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好几秒。翻过来,看见底部的刻字。手指头在上面摸了一下。 “中央造币厂。”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发飘。 把金条放下,又拿起那个瓷碗。碗底有釉,滑溜溜的,他差点没拿住。把碗翻过来,凑到眼前。 “大明成化年制。” 他把碗轻轻放回麻袋里,手还在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下火柴没划着。第三下划着了,火苗蹿起来,差点烧到眉毛。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这些东西哪儿来的。”他问。 “日本。从日本带回来的。”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黄金五百斤,白银一千斤,文物五十件。你拿去给上边。” 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地上摁灭了。他看着何雨天。 “你当真去了日本?” “嗯。” “天皇是你杀的?”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那颗石子扔出去,石子落在墙头上,弹了一下,掉到另一边去了。 陈翰文盯着他。等了大概四五秒,又问了一句。 “富士山是你引爆的?”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了屋。陈翰文跟进来,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小鬼子欠我们的,总要还。”何雨天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陈翰文没再问。他蹲下来,把三个麻袋的袋口扎紧,一个一个拎到墙根底下。第一个麻袋扛上肩的时候,他弯着腰,走了一步,换了一下肩膀。走到门口,停下来喘气。回头看了何雨天一眼,没说什么,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扛第二个。第三趟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额头上的汗往下淌,袖子湿了一片。 “上级要见你。”他说。 “等过一阵子。我现在只想在家待几天。” 陈翰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行。我替你传话。”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胡同里越来越远。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听见柱子从屋里探出头来。 “哥,陈叔叔走了?” “嗯。” “晚上吃什么?” “妈在弄。你去帮忙。” 柱子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窝头塞嘴里,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跑进厨房。厨房里传来张雨馨的声音:“别偷吃,那是晚上待客的。”柱子嘿嘿笑了一声。何雨天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晚上,何家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席。 桌子易中海从家里搬来的,八仙桌,红漆掉了大半,腿有点歪,垫了一块砖头。凳子各家凑的,高的矮的,有靠背的没靠背的,什么样式都有。张雨馨从早上就开始忙,炖了一只鸡,炒了一盘鸡蛋,拌了一盘黄瓜,还有一锅白菜炖粉条。鸡刘海柱送的,鸡蛋易中海拿来的,黄瓜闫富贵从菜市场买的,粉条张雨馨自己做的。酒散装白干,打了二斤,用玻璃瓶装着。 易中海先来的。他穿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一包点心,油纸包的,搁在桌上。 “雨天回来了。好啊。好啊。”他搓了搓手,坐在凳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刘海柱第二个来的。他穿着一件蓝布短褂,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胳膊。手里提着一只烧鸡,烧鸡用荷叶包着,荷叶都油透了。 “何家小子,你这一趟出去,可把家里急坏了。”他把烧鸡放在桌上,拍了拍何雨天的肩膀。手掌大,重,拍得何雨天肩膀一沉。 闫富贵最后一个来的。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瓶酒,瓶子上贴着红纸,写着“高粱酒”。 “何老弟,恭喜恭喜,孩子平安回来。”他把酒放在桌上,冲何大清拱了拱手。 贾富贵那屋的门关着,窗户纸糊得严实,看不见里面。张雨馨让柱子去叫人,柱子跑过去,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门缝里传出贾张氏的声音:“他头疼,去不了。”柱子跑回来,跟何雨天说了。何雨天往贾富贵那屋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但很快灭了。 酒席开始了。何大清端起酒杯,站起来,手有点抖。杯子里的酒洒了几滴,滴在桌上,洇湿了一小块。 “雨天回来了。我高兴。”他说。声音有点哑。“这杯酒,我敬他。”他一仰脖子,干了。干完呛得咳嗽了两声,拿袖子擦了擦嘴。 何雨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辣,辣得他直吸气。柱子坐在他旁边,夹了一块鸡肉,搁在他碗里。“哥,你吃。”何雨天吃了。鸡肉炖得烂,骨头一咬就碎。 刘海柱端着酒杯,站起来。 “何家小子,你不在家这一个月,你妈天天去胡同口看。柱子天天在门口等。”他顿了顿,把酒干了。“回来就好。” 何雨天又喝了一口。辣。辣得他眼泪差点出来。不是辣,是别的。 易中海没说话。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第三口的时候,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 “雨天。”他叫了一声。 “易大爷。” “你走之前跟我说,等仗打完了,给我养老。还算数不。” “算数。” 易中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何大清喝多了。他抱着何雨天,不撒手。脸埋在何雨天肩窝里,鼻涕蹭在衣服上,手攥着何雨天的袖子不撒开。没哭出声,但眼泪把何雨天的衣服洇湿了一块。 “儿子,你回来了就好。”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你不在家这一个月,我怕。我怕你回不来。” 何雨天没动。他让何大清抱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跟拍柱子睡觉的时候一样。 柳如烟坐在何雨天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手指头凉,攥得很紧。何雨天想抽出来夹菜,她不让。他只好用左手夹菜。筷子拿不稳,夹一块黄瓜,掉了,又夹一块,又掉了。柱子帮他夹了一块,搁在他碗里。 “哥,你左手不会使筷子。” “嗯。” “你练练。” “行。” 柳如烟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往上扯一下的笑,是真笑。眼睛弯了一下,嘴唇往上翘了一点。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脸有点红。她把何雨天的手攥得更紧了。 酒席散了。易中海帮张雨馨收拾桌子,刘海柱把剩下的菜端进厨房,闫富贵拎着空酒瓶走了。何大清被柱子扶进屋,躺在炕上,鞋没脱。柱子帮他脱了鞋,把被子盖好。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在那儿,只是被云遮住了。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八点四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把表揣回去。 柳如烟站在他旁边,没走。 “你以后还出去不。”她问。 “出去。” “去哪儿。” “满洲。还有美国。”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何雨天的手。手指头凉,攥得很紧。 “那你得回来。” “回。” 她松开手,转身进了屋。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从空间里拿出那块溥仪的玉玺,捧在手心里。玉凉,凉得他手指头发僵。他把玉玺翻过来,底部刻着“大清嗣天子宝”。看了几秒,收回去。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还在。 系统提示弹出来:“1945年8月28日,回到北平。累计击杀17.4万人。黄金25吨,白银40吨,文物2500余件。下一步:去满洲,找剩下的上古碎片。” 他把界面关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满洲。还有美国。不急,慢慢来。 柱子翻了个身,一条腿又搭在他肚子上。他没搬开,就那么搁着。 窗外的灯灭了。 第101章 夜叉的休整 1945年9月初,何雨天在家歇了五天。 头两天他躺在炕上,浑身疼。骨头疼,肉疼,连指甲盖都疼。第三天早上醒来,疼没了。他从炕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不疼。他从炕上跳下来,蹲在地上,两只手撑地,做了五十个俯卧撑。不喘。又做了五十个,还不喘。站起来,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碗,轻轻一捏。碗碎了,碎片扎进手指头。他看了看,血珠子渗出来,一会儿就止住了,连个口子都没留下。 他走到院子里,从墙根底下捡起一块青砖。砖是老砖,敲起来当当响。他左手拿着砖,右手掌落下去,没使劲,只是放。砖碎了。不是裂成两半,是碎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灰蒙蒙的一摊。 他蹲下来,看着那摊砖粉。手掌不红不肿,连个印子都没有。他想起以前在胡同口看人劈砖,那人要先运气,再喊一声,手掌红半天。他什么都没做,砖就没了。 张雨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她看见地上那摊砖粉,站了一下。没问怎么碎的,也没问什么时候学会的。她把水泼在地上,砖粉和成泥,拿扫帚扫了。扫的时候没抬头。扫完了,端着盆回厨房。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别在院子里劈。让人看见。” 进去了。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手。系统提示弹出来:“身体强化至人类极限五倍。力量、速度、恢复力全面提升。”他把界面关了。五倍。他不知道自己一拳能打死几个人,也不想试。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何雨天看了一眼,蓝汪汪的。“挺好。”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蹲下来,看见地上那摊泥。“哥,你干嘛呢。” “劈砖。” “砖呢。” “碎了。”柱子在地上扒拉了两下,扒出一块没碎透的砖角,拿在手里看了看,扔了。“你骗人。” “没骗人。”柱子不信,跑进屋了。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没动。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影子缩成一团。他站起来,进了屋。 下午,陈翰文从后门进来。他没敲门,直接推门。何雨天正蹲在炕沿上擦那把手术刀,没抬头。陈翰文站了一会儿,没说话。他摘下礼帽,搁在炕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火柴。手有点抖,划了两根没划着。第三根着了,凑到烟上,吸了一口。把火柴甩灭,扔在地上。 “你瘦了。”他说。 “嗯。” “黑了。” “嗯。” 陈翰文又吸了一口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国民党接收大员到北平了。”他顿了顿。“开始接收日伪资产。厂里、铺子里、全在查。” 何雨天把手术刀翻了个面,继续擦。 “跟咱们有关系吗。” “有。”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地上摁灭了。“组织上说了,让你暂时潜伏。不要暴露身份。你在日本干的事,上面知道,我也知道,但国民党不知道。他们要是知道了,不会放过你。” 何雨天把手术刀别回腰间。从炕上下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 贾富贵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他的手在抖,烟卷夹不稳,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了。他往何家这边瞟了一眼,正好跟何雨天的目光对上。何雨天没躲,贾富贵也没躲,就那么对看了两秒。贾富贵的脸白了,白得跟纸一样。他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何雨天离开窗户,走回炕边,坐下。 “贾富贵的事,什么时候办。” 陈翰文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现在不行。国民党正在清算汉奸,但贾富贵这种小角色没人管。他自己告过密,指认过抗日家属,但没直接杀人。国民党忙着抓大鱼,顾不上他这种小虾米。”他顿了顿。“我们自己动手,反而惹麻烦。等风头过了再说。”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炕上拿起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听着滴答声。 “他怕我。他知道我迟早找他。” 陈翰文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站起来,戴上礼帽。 “你别急。他跑不了。” “我不急。我等得起。” 陈翰文没再说什么。他拉开门,从后门走了。 何雨天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贾富贵那屋的门关着,窗户纸糊得严实。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在手里掂了掂。没劈,扔回墙根底下。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石板,石板上写着字。 “哥,你看我写的。闫老师说我的字进步了。” 石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写了好几行。横平竖直,比以前整齐多了。何雨天看了一眼,把石板还给他。 “还行。” “又是还行。”柱子的嘴巴瘪了瘪,但没争。他把石板抱在怀里,跑进屋了。 何雨天蹲回门槛上,从空间里拿出那把手术刀,开始磨。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嚓,嚓,嚓。 贾富贵那屋的门开了一条缝。从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何雨天一眼。何雨天没抬头,继续磨刀。门缝合上了。他听见屋里传来门闩插上的声音,咔哒。 窗外的天灰了。北平的天永远灰的,跟锅底似的。但锅底有一天会被人翻过来,灰会散,天会蓝。他等得起。贾富贵也等得起。但贾富贵等的时候,睡不着觉。他睡得着。从日本回来以后,他每晚都睡得着。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还在。 从空间里拿出那张皇宫藏宝图,摊在炕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照在图上,看不清。他把地图卷起来,塞回怀里。 满洲。美国。他还没去过。但总有一天会去。 不急。慢慢来。 他吹灭了油灯,躺下来。柱子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他肚子上。他没搬开,就那么搁着。 窗外的灯灭了。院子里安静了。贾富贵那屋的门闩还插着,他没出来。 第102章 侄子再现 柳如烟在琉璃厂买墨,挑了一块,付了钱,转身出来。走到门口,她停住了。对面茶馆的帘子掀开,出来一个人。灰色长衫,巴拿马草帽,脸白净。她认识这张脸——聋老太太的侄子。老太太死了以后,这人就没再出现过。柳如烟以为他回了满洲,没想到还在北平。 她退后半步,缩进门洞。那人没看见她,站在茶馆门口,跟两个穿长衫的人说话。一个胖,留胡子;一个瘦,戴眼镜。三个人说了几句,那人往胡同里走了。胖子和瘦子往另一个方向走。柳如烟从门洞出来,跟上去。 她走得不快,隔着几十步远。手心出汗,攥着那根红绳,红绳湿了一截。那人拐进一条窄胡同,她跟进去,走了几步,发现胡同里没人。心里一紧,停住脚步。旁边一扇门开了,那人从门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柳如烟蹲下来,假装系鞋带。那人把头缩回去,门关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爱新觉罗”四个字,描金的,金漆掉了大半。门缝里透出光,有人说话,听不清。她记住了这个地方,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腿有点软,靠在墙上喘了一口气。不是怕,是紧张。她一个人跟了那么远,万一被发现,跑都没处跑。 回到四合院,何雨天在院子里磨刀。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那根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我看见聋老太太的侄子了。”她说。声音不大,带着点喘。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柳如烟的脸色发白,嘴唇上有一道干皮,额角渗出细汗。他放下刀,从腰间抽出一块布,擦了擦手。 “在哪儿。” “琉璃厂。他住在一家老宅子里,门口挂着‘爱新觉罗’的牌子。”柳如烟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我跟到他家门口。他差点发现我。”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把表揣回去,把刀别回腰间。 “晚上我去看看。” 柳如烟的手指头停了一下。她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 “你不能白天去吗。” “白天人多眼杂。” “晚上也危险。那宅子里不知道住着什么人。” 何雨天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了屋。柳如烟蹲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门关上了。她把红绳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水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天黑以后,何雨天从后门出去。柱子给他留了门,但他没走正门,翻墙走的。柱子问他晚上还出去不,他说不出去。他不想让柱子知道。 琉璃厂那条街白天热闹,晚上冷清。铺子全关了门,窗户黑着,路灯没亮。月亮被云遮住,地上灰蒙蒙的。他贴着墙根走,脚步放轻,落地的声音被风声盖住。 那扇黑漆大门在巷子深处。他停下来,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墙不高,他伸手扒住墙头,手指摸到青苔,滑腻腻的。用力一撑,翻过去,落地时踩到竹根,硌了一下脚,没出声。 院子里种着竹子,竹叶沙沙响。正房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三个人影。他猫着腰,摸到窗户底下,蹲下来。窗台上有灰尘,膝盖压上去,裤腿蹭黑了一块。 屋里有人说话。第一个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天皇死了,富士山爆了,但咱们的事不能停。”第二个声音年轻一些,带点满洲口音。“关东军完了,满洲回不去了。”第一个声音说:“回不去也得回。关东军虽然完了,满洲还有机会。苏联人占了东北,但不会久待。美国人也不会不管。咱们得等着。” 第三个声音,聋老太太的侄子。“等什么。等日本人再打回来?” 第一个声音笑了一下,笑声短,像咳嗽。“日本人打不回来了。但国民党会跟共产党打。他们一打,咱们就有机会。” 年轻声音问:“什么机会。” 第一个声音说:“复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何雨天蹲在窗户底下,膝盖发麻,换了个姿势。瓦片蹭了一下,发出轻微声响。他停下来,屏住呼吸。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竹叶沙沙响。过了几秒,聋老太太的侄子开口了。 “那批东西,什么时候取。” 第一个声音说:“不急。现在风声紧,等过了年再说。” 年轻声音问:“藏在哪儿安全吗。” 第一个声音说:“安全。那个地方只有我知道。” 何雨天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那批东西。藏在哪儿。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决定盯着这个说话的老头。 屋里灯灭了。有人站起来,椅子腿蹭地面,吱呀一声。脚步声往门口走。何雨天从窗户底下退开,猫着腰,摸到墙根底下。门开了,三个人从屋里出来。第一个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瘦,背有点驼,手里拄着拐杖。第二个聋老太太的侄子。第三个年轻,三十出头,穿着西装,头发往后梳,油光锃亮的。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听不清。然后老头和年轻人走了,聋老太太的侄子回了屋。 何雨天翻墙出来,蹲在墙根底下。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天黑,看不见表盘,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面。凉的。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 走了不到半条街,前面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他闪进旁边的巷子,缩在墙角。一个国民党士兵从街那头走过来,扛着枪,枪上着刺刀。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打哈欠。经过巷口的时候,停下来,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何雨天把身体贴紧墙壁,屏住呼吸。士兵没看见他,走了。 脚步声远了。何雨天从巷子里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门的方向。门缝里还有光,细细的一条,像刀锋。 他们手里有东西。那批东西,跟碎片有关。不能让他们跑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得不快,脑子里转着那些话。复国。关东军。国民党。共产党。这些人不除,以后麻烦。 回到四合院,柱子已经睡着了。被子蹬了一半,腿露在外面。他把被子拉上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 柳如烟那屋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轻轻敲了一下门。 “进来。”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柳如烟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绳,已经翻成了一个五角星。 “见着了。”他说。“三个人。一个老头,聋老太太的侄子,还有一个年轻的。他们在说复国的事。” “复国?”柳如烟把五角星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 “嗯。还说有一批东西,藏在哪儿只有那个老头知道。”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 “你打算怎么办。” “盯着他们。他们手上可能有上古碎片。” 柳如烟没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有红绳勒出来的印子,一道一道的。 “你小心点。”她说。声音不大,带着点哑。 “知道。” 何雨天退出来,把门带上。回到自己屋,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那些人还在做梦。梦醒的时候,就是他们还账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知道,那潭死水底下,有人点着灯说话,说复国,说那批东西。 明天,去找陈翰文。问那批人的底细。 第103章 入学风云 九月的北平,早晨的风带凉意。何雨天站在镜子前面扯了扯中山装的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勒得脖子发紧。张雨馨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去继续熬粥。柱子蹲在炕上啃窝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哥,你穿这身跟居委会主任似的。” 何雨天没理他。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术刀,别进腰间,中山装下摆盖住,看不出来。又从空间里拿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揣进怀里。金表沉,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妈,我走了。” “午饭带了?” “带了。” “放学早点回来。” “嗯。” 北平四中的校门是铁栏杆的,门卫室坐着一个老头,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漆掉了一半。他接过何雨天的录取通知书,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何雨天的脸,把通知书递回来,挥了挥手。 校园里种着银杏树,叶子黄了边,落了一地。何雨天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教学楼灰色的,三层,窗户大,玻璃擦得发亮。走廊里有几个学生跑来跑去,一个女老师抱着课本从楼梯上下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 初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边。门开着,里面闹哄哄的。何雨天站在门口,没进去。靠窗一排坐着几个女生,脑袋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后排几个男生在推搡,一个胖子被推得撞在墙上,骂了一句。讲台上粉笔灰积了厚厚一层,黑板上写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字,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学”字写了一半,粉笔断了。 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点名册。她看了何雨天一眼,翻了翻点名册。 “何天?” “嗯。” “进来吧。坐第三排靠窗。”她指了指。 何雨天走进教室。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他低着头,走到第三排,坐下来。同桌是个瘦高个,戴眼镜,头发乱得像鸡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了何雨天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同学们,安静。”教室里安静下来,后排还有人小声说话,她咳嗽了一声,彻底静了。“今天来了一位新同学,何天,从南方来的。大家多关照。”说完她自己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 后排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又是一个接收大员的子弟。”声音带笑,不是善意的笑。何雨天没回头,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的位置——靠窗最后一排。他低下头,翻开本子。本子是张雨馨用旧纸订的,封面糊了牛皮纸。铅笔是柱子用过的,短了一截,他拿小刀削了削。 下课铃响了。班主任抱着课本走了,教室里又闹起来。同桌凑过来,推了推眼镜,从上往下打量何雨天。 “新来的?” “嗯。” “以前哪个学校的?” “没上过学。家里请的先生。” “哦。”同桌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剥了糖纸,塞嘴里。嚼了两下,又摸出一块,搁在何雨天桌上。“吃。上海的,大白兔。” 何雨天没动。同桌也不劝,把糖收回口袋。 “我叫赵明远。”他含混不清地说,糖还在嘴里。 何雨天点了点头。 赵明远把糖嚼碎了咽了,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小心点。咱们班有些人背景不简单。上周三,坐最后一排那个,被训导处叫去问了一下午话。” 何雨天的手在桌下摸了一下刀柄。“问什么。” “不知道。出来的时候脸煞白,问他什么都不说。”赵明远推了推眼镜,往后排瞟了一眼。“反正你少跟人搭话。”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铅笔从本子上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赵明远看着他转笔,没再说话。 第三节课下课,何雨天去上厕所。走廊里人多,挤来挤去。他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比他高半头,穿着黑色中山装,料子好,领口别着一枚校徽。他看了何雨天一眼,没说话,侧身走了。何雨天认出他——后排那个嘲讽他的声音。 回到教室,赵明远正在看书。他见何雨天回来,把书放下。 “看见孙耀祖了?” “谁?” “刚才撞你的那个。他叔是军统的。”赵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何雨天能听见。“他自己八成也是。你躲着他点。”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孙耀祖。 放学铃响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何雨天收拾书包,站起来。赵明远也站起来,把课本往桌上一摞。 “走,喝豆汁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何雨天跟着他出了校门,往南走。胡同口有一家小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豆汁,酸味飘了半条街。赵明远要了两碗,又要了两个焦圈,搁在桌上。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 “你喝不惯吧。南边人不爱喝这个。” 何雨天端起碗,喝了一口。酸,馊,一股怪味。他没皱眉,又喝了一口。 “喝得惯。” 赵明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多大。” “十四。” “不像。看着像十二。”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碗里的豆汁喝完了,把碗放下。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也把豆汁喝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 两个人出了铺子,沿着胡同往回走。走到一个拐角,赵明远停下来。胡同里没别人,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猫,黄白花的,舔爪子。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叠成小方块,压在墙头的一块砖底下,又抽出来,递给何雨天。 “你听说过夜叉吗?” 何雨天没动。他看着那张纸条,没接。 “听说过。” “夜叉从日本回来了。”赵明远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墙头那只猫。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去了。 何雨天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字:“自己人。陈。”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他认得。陈翰文的字,横不平竖不直,像小学生写的。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 “你怎么不早说。” “我得先看看你是不是。”赵明远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烟,叼在嘴里,这次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陈叔叔说你警惕性高,果然。” 何雨天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 “陈翰文还说什么了。” “说你从日本带了不少东西回来。具体什么他没说,我也不问。”赵明远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还说,你在日本杀了一个人。”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那颗石子扔出去,石子落在墙头上,弹了一下,掉到另一边去了。 “孙耀祖的事,你盯着。”他说。 “知道。”赵明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两个人出了胡同,往南锣鼓巷方向走。走到胡同口,赵明远停下来。 “你住这儿?” “嗯。” “我住隔壁胡同。有事找我。敲三下,两短一长。” 何雨天看了他一眼。赵明远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何天。” “嗯。” “你那块表,金的?” 何雨天没回答。赵明远笑了一下,走了。 何雨天站在胡同口,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滴答滴答。他把表揣回去,进了院子。 柱子蹲在院子里写作业,看见何雨天进来,举起石板。“哥,你看我写的。”石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写了好几行。何雨天看了一眼,把石板还给他。 “还行。” 柱子瘪了瘪嘴,低下头继续写。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她没回头。 “饭在锅里,自己盛。” 何雨天没盛饭,走到炕边,躺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自己人。陈。”他把纸条叠好,塞回怀里。 赵明远。十六岁,高二。自己人。他记住了。 第104章 学生组织 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时,太阳已经落到教学楼后面。何雨天慢吞吞收拾书包,把铅笔塞进本子夹缝,本子塞进布袋。赵明远从后排走过来,没说话,下巴朝校门口扬了一下。何雨天背上布袋,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街上路灯还没亮,店铺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照着地上的银杏叶。叶子落了一层,踩上去软,不出声。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他们身边过去,吆喝了一声“冰糖葫芦——”声音在冷空气里发脆,像咬碎了一块冰。 过了北海大桥,桥下的水黑黢黢的,看不见流动。赵明远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胡同口没人,墙根底下蹲着一条狗,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赵明远拐进一条窄胡同,何雨天跟进去。胡同窄,两个人不能并排,他走在赵明远后面。脚下踩着碎砖头,咯吱咯吱。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枯了,风一吹哗哗响。 走到胡同尽头,赵明远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门轴干涩,推开时吱呀一声,在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开门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颧骨凸出来。他看见赵明远,侧身让开,又看了一眼何雨天,没说话。 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草枯了,倒在地上。正房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好几个人影,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赵明远推开门,走进去。何雨天跟在他后面,把门关上。 屋里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学生装。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坐在炕沿上,有的站着靠墙。他们看见赵明远,点了点头,看见何雨天,愣了一下。赵明远指着何雨天。“新来的,何天。自己人。”又挨个指着屋里的人。“李志远,高三。王秀英,高二。张德胜,高一。刘文华,初三。”何雨天没记住几个,脸和名字对不上。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布袋搁在脚边。 一个瘦高个男生从椅子上站起来,先在袖口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报纸。报纸边角卷着,他展开的时候手在抖,纸哗哗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还是闷。 “今天讨论两个事。第一个,国共谈判。重庆那边谈了好几个月,没结果。国民党要收编咱们的军队,咱们不干。” 念到“收编”两个字的时候,他压低了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睛飞快往窗户那边扫了一下。窗户纸糊得厚实,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盯着看了两秒,才继续往下念。何雨天注意到,他每念完一段,都会舔一下嘴唇,像是嘴里发干。 一个女生接话。声音脆,但说了一半突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院子里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她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我听说石驸马大街那边,一个国民党军官占了人家四合院,把原主赶出去了。原主去找政府,没人管。” 另一个男生说:“这算什么。我表哥在天津,他们厂里来了个接收大员,把机器全卖了,钱装自己腰包。”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激动。但声音都压着,像怕惊醒什么人。那个念报纸的男生靠着墙,双手抱胸,眼睛半闭着。他不说话,但每次有人发言,他都会睁开眼,看一眼说话的人,又闭上。 赵明远一直没开口。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铅笔,转得很慢。 散了会,已经九点多。赵明远和何雨天最后出来。胡同里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个人并排走,脚步声在墙上撞来撞去。 赵明远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到墙根底下,撞出一声闷响。 “你觉得这些人怎么样。” 何雨天没马上回答。他想起刚才那个念报纸的男生——说到“收编”时声音突然拔高,像是故意说给谁听。又想起靠墙站着的那个,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但散会时挨个看了每个人一眼,像在数数。还有那个女生,话最多,声音最大,最激动。激动起来的人,嘴没有把门的。 “嘴不严。”何雨天说。 赵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何雨天。月光很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眼镜片反光。 “就这些?” “还有。你们每次都在这个地方开会?” “不一定。有时候换地方。” “换得不勤。这个院子的门板漆掉了,露出发黑的木头,说明年久失修,平时没人来。但门口的青砖被踩亮了,不是一个人踩的,是很多人。特务一看就知道,这儿经常有人进出。” 赵明远把那支铅笔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把铅笔塞回去。 “你说怎么办。” “以后读书会改地方,每次换。不要固定人。今天来的这八个,下次换四个,再下次换另外四个。不要让他们互相认识。一个人出事,不会连累别人。”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说得对。我大意了。” 两个人出了胡同,往南锣鼓巷方向走。走到路口,赵明远停下来。 “明天见。” “明天见。”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数学。何雨天看着门口,赵明远的座位一直空着。他以为赵明远有事晚来。第二节语文课,还是没来。课间,他去高二年级的教室找,有人说赵明远请了病假。 第三节课快上课的时候,赵明远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的头发乱着,衣服领子没翻好,脸色发灰。他走到何雨天跟前,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张德胜没来上课。” “可能感冒了。” “我去了他家。胡同口蹲着两个人,穿便衣,但鞋是军用的。他们看见我,看了好几秒。”赵明远的手插在口袋里,何雨天看见他在发抖。 “也许不是冲读书会来的。” “也许。但不能赌。” 何雨天沉默了几秒。脑子里转着几种可能:张德胜真的病了;特务在钓鱼;赵明远已经被盯上了。不管哪一种,现在动比不动强。 “撤。所有人暂停活动。” 赵明远愣了一下。 “那书呢?” “烧。一本不留。联络方式全换。你这几天别来上课了。”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书包带子滑下肩膀,他重新挂上去。 “你呢。”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有事我去找你。” 赵明远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没回头。 “何天。” “嗯。” “你比我还小两岁。别逞能。” 他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越来越远,最后被上课铃声盖住。 何雨天坐在座位上,手指头摸到腰间那把手术刀的刀柄。窗外的银杏树落了一地叶子,风把叶子吹到台阶上,堆成一堆,又吹散。 第105章 物资 何雨天在城外那片荒地蹲了两天。 第一天夜里下了露水,他缩在砖窑里头,后背贴着凉砖,把棉袄裹紧了。天亮的时候,露水从窑顶渗下来,滴在脸上,凉。他抹了一把,从空间里摸出红薯干,嚼了两口,咽了。然后开始往外搬东西。 步枪五百支。他从空间里一支一支拿出来,码在地上。枪身油亮,枪栓顺滑,他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声音脆。机枪五十挺,歪把子和捷克造,枪管和枪身拆开了,分开装。子弹十万发,木箱子摞了半人高。他搬一箱歇一口气,搬完一箱再搬下一箱。腰酸,手指头磨破了,血珠子渗出来,他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搬。第二天下午,最后一箱子弹码好。他蹲在砖窑门口,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把表揣回去。腿发软,肚子叫了一声,没理。 陈翰文来的时候,太阳偏西了。他带着一百多个人,推着三十几辆板车,驴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赶驴的老头还是那个,叼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 陈翰文蹲在砖窑门口,看着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步枪,半天没动。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枪托,又缩回去了。 “你一个人搬的?” 何雨天没回答。他蹲在墙根底下,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把表揣回去。 “先搬步枪。” 陈翰文一挥手,几个人过去,两人抬一捆,搁在板车上。步枪沉,抬着走几步就得换肩膀。机枪更沉,两个人抬一挺,歪歪扭扭的,走不快。子弹箱两个人抬一箱,走快了晃,怕翻了。何雨天蹲在砖窑门口,看着他们搬。陈翰文站在板车边上指挥,嗓子喊了两声就劈了,咳了一下,声音更哑。“轻点放,别磕了枪托。子弹箱搁中间,别压在最底下。” 搬了一上午,步枪和机枪装完了。下午搬子弹。十万发,两百多个木箱,两个人抬一箱,从下午一点搬到五点。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最后一批板车装好了。三十几辆板车排成一溜,从土路这头排到那头。驴累得直喘,赶驴的老头蹲在驴旁边,拿手给它扇风。 陈翰文蹲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他没马上说话,把那根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散开。 “根据地的部队往东北开。急需武器。” 何雨天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 “国民党也在往东北运兵。两边抢地盘。” “谈不拢?” 陈翰文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谈不拢。”他把烟塞回口袋。“迟早要打。”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的血痂还没掉。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那我多杀点。” 陈翰文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没说“你还杀”,也没说“别杀了”。他就那么看着何雨天,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系统提示弹出来:“物资已上交。身体强化至人类极限3.5倍。空间扩容至25公里3。” 何雨天没看提示。他把手插进口袋,蹲在路边。 陈翰文走到板车前面,检查了一遍绳子,勒了勒,够紧。他没回头,背对着何雨天,说了一句。 “你那个同学赵明远,上边很看重。你多带带他。” 何雨天蹲在路边,没动。 “他太嫩。” 陈翰文转过身,看着他。 “嫩就教。谁不是从嫩过来的。” “我不是老师。” “我也不是。”陈翰文走回来,蹲在他面前。“但我教过你。你忘了?” 何雨天没说话。他想起两年前,陈翰文蹲在胡同口,递给他第一张纸条。那时候他也不会,什么都不会。陈翰文没嫌他嫩。 “他不会杀人。”何雨天说。 “谁让你教他杀人了。”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教他别的。教他怎么盯梢,怎么传消息,怎么不被人发现。这些你都会。” 何雨天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根草茎嚼烂了,吐出来。 “我试试。” 陈翰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板车前面,冲那些人喊了一声。“走了。”板车开始动了。驴车走在最前面,车轮碾在土路上,扬起一路灰尘。推车的人弯着腰,肩膀顶着车板,一步一步往前挪。 何雨天蹲在路边,看着那些板车越走越远。陈翰文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挥手,就那么看着。看了两秒,转过身,跟着板车走了。 板车变成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何雨天站起来,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没亮,街上没人。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转着陈翰文说的那些话——国民党也在往东北运兵,迟早要打。还有赵明远。嫩。谁不是从嫩过来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手没抖,但心跳得厉害,跳得胸口疼。那时候他比赵明远还嫩。 走到南锣鼓巷的时候,他停下来。胡同口那盏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地上,像一层旧报纸。他站了两秒,拐进去。 柱子蹲在门槛上等他,手里拿着石板,石板上写着字。看见何雨天进来,他站起来,把石板举到他脸前。 “哥,你看我写的。闫老师说我的字进步了。” 石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写了好几行。何雨天看了一眼,把石板还给他。 “还行。” 柱子瘪了瘪嘴,没争。他把石板抱在怀里,跑进屋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天黑,看不见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进了屋。 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她没回头。 “饭在锅里,自己盛。” 何雨天盛了一碗白菜,端到炕上,慢慢吃。白菜炖得烂,不用嚼就能咽。他吃了一半,把碗放下。 柳如烟从隔壁屋过来,坐在炕沿上。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陈叔叔来了?” “嗯。” “送东西了?” “嗯。” “送了多少。” “步枪五百,机枪五十,子弹十万发。” 柳如烟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他说什么了。” “说国民党跟咱们迟早要打。”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那你怎么办。” “多杀点。” 柳如烟的手指头停了一下。她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夜叉。” “嗯。” “你不是杀手。你是何雨天。” 她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把剩下的半碗白菜吃了,碗搁在灶台上。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赵明远。学生。嫩。他不想带。不是不愿意,是不会。他杀过人,没教过人。怎么教。教什么。教他杀小鬼子?小鬼子没了。教他杀国民党?还没到那一步。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今天又出去了。” “嗯。城外。” “又去姥姥家了?” “嗯。” “姥姥家还有红薯干吗。” “有。” “给我留点。” “行。” 柱子嘿嘿笑,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光,他看见指针走到八点二十。把表揣回去。 摸了摸腰间的刀。刀还在。 他闭上眼睛。明天,去找赵明远。不是因为他想带他,是因为陈翰文说得对——谁不是从嫩过来的。 第106章 贾富贵的狗急跳墙 贾富贵瘦了一圈。不是一天瘦的,从何雨天从日本回来那天起,他开始掉肉。眼窝陷进去,颧骨凸出来,脖子上的皮松了,一扯老长。走路打晃,脚底下没根,像踩在棉花上。贾张氏骂他,他不还嘴,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在裤腿上,烫了洞也不知道。 何雨天每天在院子里磨刀。不是故意吓贾富贵,是真磨。刀用多了会钝,钝了就不好使。贾富贵不这么想。他觉得何雨天每磨一下,就是在提醒他——你欠的还没还。 柱子跟何雨天说:“哥,贾叔最近跟鬼似的,吓人。” 何雨天没抬头。“嗯。” “他是不是病了。” “不是病。是怕。” “怕什么。” “怕我。” 柱子没再问。 那天晚上,何雨天没睡着。炕席硌得后背疼,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外面起风了,窗户纸呼嗒呼嗒响,像有人在拍门。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院子里有动静。 不是风。风是连续的,这个声音断断续续。也不是猫。猫走路没声。是布鞋踩在砖地上,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很轻,但何雨天听得出来。他翻过身,趴在炕沿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 月光很淡,灰蒙蒙的。贾富贵从屋里出来,穿着那件灰布短褂,没扣扣子,衣角在风里掀起来。他站在门口,停了大概三四秒,往何家这边看了一眼。何雨天没动。贾富贵转过头,往后门走。步子不快,但很急,脚底下像踩着滚烫的石头。 何雨天等他出了后门,才从炕上下来。没穿鞋,光脚踩在地上。地凉,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他把手术刀别在腰间,从窗户翻出去。 贾富贵出了胡同,往南拐。南边是鼓楼东大街,街上的路灯还没灭,昏黄的光照着路面,像泼了一层脏水。他走在前头,何雨天跟在后头,隔着几十步远。贾富贵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何雨天就闪进墙根底下,或者蹲在谁家门口的石墩后面。贾富贵回过头,继续走。何雨天跟上去。 跟了两条胡同,何雨天发现贾富贵的腿在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心里有事、压不住的抖。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晃来晃去,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蛇。 到了警察局门口,贾富贵停下来。 警察局门口挂着青天白日旗,旗在夜风里哗啦啦响,拍打着旗杆,铁环撞铁杆,叮当叮当。门口站着两个警察,一个靠着墙抽烟,烟头的火一明一暗。另一个蹲在台阶上,抱着枪打瞌睡。 贾富贵站在街对面,离那扇门大概二十步远。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攥了攥拳头,又插回去。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路面上,咯吱一声。他停下来。那个抽烟的警察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贾富贵缩了一下,退回去,靠在墙根底下。等了大概半分钟,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他站了很久。久到何雨天以为他要进去了。但贾富贵没动。他站在街中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他的肩膀在抖。 那个抽烟的警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转身进了岗亭。贾富贵突然转过身,低着头,往回走了。走得比来时还快,几乎是跑。 何雨天先他一步回到胡同口。蹲在墙根底下,等着。贾富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不像来的时候那样急,是拖着的,脚底板蹭地。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胡同中间,站着。 贾富贵拐进来,低着头,没看见何雨天。走了几步,快撞上了,才抬起头。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他看见何雨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瞳孔猛地一缩,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想说话,嘴张开了,但没声音。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他的腿开始抖,从大腿抖到小腿,从小腿抖到脚踝。然后整个人往下瘫,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手指头抠着砖缝,抠得指甲盖发白。 何雨天没说话。他蹲下来,跟贾富贵平视。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远,月光照在中间的地上,灰白色的,像一条河。 贾富贵不敢看何雨天的眼睛。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砖缝。砖缝里长着草,草叶上有露珠,亮晶晶的。 “贾叔。”何雨天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楚。 贾富贵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大半夜去警察局,干什么。” 贾富贵没回答。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我没进去。”声音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又细又尖,不像他平时说话的声音。 “我知道你没进去。你进去了,现在你已经死了。” 贾富贵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头,看着何雨天。月光下,何雨天的脸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亮的,亮得扎人。贾富贵看见那双眼,浑身上下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贾富贵趴在地上,膝盖跪在砖头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不是磕头,是撑不住,腿软了,整个人往下坠。他的手指头抠着砖缝,指甲劈了,血渗出来,他没觉着疼。 “我……我就是怕。”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我怕你找我算账。我想去警察局……我想……我想……” “想什么。” 贾富贵说不下去了。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地上。 “我错了。”他终于哭出来了,不是小声抽泣,是嚎啕,声音在胡同里来回撞。“我不该告密。我不该指认那两口子。你饶了我。你饶了我。” 何雨天没动。他蹲在那儿,看着贾富贵哭。等他哭得差不多了,声音小了,才开口。 “你指认的那两口子,姓刘。男的叫刘志远,女的叫王桂兰。1941年,你带小鬼子去他们家。两口子被抓走了,死在牢里。” 贾富贵不敢抬头。他的哭声停了,但肩膀还在抖。 “他们有个女儿,当时才六岁。你知道那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贾富贵摇了摇头。 “她被人收养了。现在住在我家。她叫柳如烟。” 贾富贵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何雨天。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她就是那个女孩。”何雨天又说了一遍。 何雨天站起来,从腰间抽出手术刀。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贾富贵看见刀,闭上了眼睛。他等了几秒,刀没落下来。 何雨天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别回去。 “我不杀你。不是饶了你,是脏我的手。你的命不值钱,不值得我用外公的刀。” 贾富贵睁开眼睛,看着何雨天。 “你自己去自首,交代你干的事。不去的话,我送你去。你自己选。” 何雨天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没回头。贾富贵瘫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第二天下午,陈翰文来了。他蹲在何家灶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贾富贵今天去警察局自首了。交代了1941年指认抗日家属的事,还交代了给伪警察告密的事。” 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嚼了两下。 “判了几年。” “还没判。国民党那边说要查。但跑不了。他自己认了,证据也有。”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放了他一马。” “不是放。脏手。”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把烟叼回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行。你长大了。”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那根嚼烂了的草茎吐出来,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把表揣回去。 贾张氏在院子里哭。哭贾富贵,骂何家。骂了几句,被易中海劝回去了。柱子蹲在门槛上,看着贾张氏哭,不知道怎么回事。 “哥,贾婶怎么了。” “她男人犯事了。” “犯什么事了。” “你别问了。” 柱子没再问。他低下头,在石板上写“中国”两个字。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看着贾富贵那屋的门。门开着,里面空了。贾张氏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没说话,也没哭。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他走了。”柳如烟说。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心狠。” “不会。” 柳如烟把红绳收进口袋,转身进了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夜叉。” “嗯。” “谢谢。” 她拉开门,进去了。 第107章 柳如烟的进步 电台送来那天,柳如烟的手在抖。 陈翰文扛着一个木头箱子进来,箱子上写着“医疗器械”。他把箱子搁在炕上,打开,里面是一台小收发报机,灰绿色,旋钮锃亮。柳如烟没见过这东西,伸出手摸了摸,又缩回去了。 陈翰文教了她三天。第一天教她接天线,天线从窗户缝伸出去,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她够不着晾衣绳,踩着小板凳,手还是短了一截。何雨天帮她挂上去,她没道谢,低着头摆弄那根线。第二天教她调频率,旋钮拧来拧去,耳朵里吱吱啦啦响,像下雨。她拧了半天,找到一段清晰的信号,突然不敢动了,怕拧跑了。第三天教她按电键。她的手指头短,按电键的时候够不着,得把手掌悬起来。按了一会儿,手腕酸了,她甩了甩,继续按。 第一次发报,她发错了三个码。对方回了一个问号。她重发,又错了一个。第三次才发对。对方回了一个“收”字。她把耳机摘下来,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蹭。 陈翰文走的时候说:“你比她妈强。”柳如烟没接话,把电台收进药柜后面的暗格里,天线卷成一卷,塞在最里面。 每天晚上九点,她戴上耳机,坐在炕沿上,手指按着电键,滴滴答答。何雨天听不懂,但知道她在跟根据地联系。柱子说“如烟姐跟耗子啃东西似的”,何雨天没理他。 那天晚上,电报来了。 柳如烟戴着耳机,抄了满满一张纸。抄完以后,她没马上给何雨天。自己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她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她得想一会儿。她把纸条叠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何雨天那屋。 何雨天正躺在炕上看房梁。看见她进来,坐起来。她把纸条递过去。 何雨天接过去,看了,没说话。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大概半分钟,柳如烟开口了。 “这个任务交给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没抖。 何雨天把纸条放在炕桌上,手指头点着那几个字。“这个任务,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弄。”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还有按电键磨出来的茧子,红红的。她没马上回答。何雨天等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认识一个人。” “谁。” “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太太。她丈夫在华北剿总参谋部。” 何雨天盯着她。她没躲。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上个月。在教堂。”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一点,但没断。“她每个礼拜天都去。我去了三次,跟她说了两次话。” 何雨天从炕上下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院子里没人,贾富贵那屋的门关着,刘海柱在自家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他把手从窗户纸上拿开,转过身。 “她姓什么。” “姓周。别人叫她周太太。丈夫是参谋部的中校。” “你怎么跟她搭上话的。” “我坐在她旁边。唱诗班唱完,她翻圣经,翻不到地方。我帮她翻到了。”柳如烟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红绳,开始在手指间翻。“她说谢谢,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柳如烟。她说名字好听。” “你告诉她你是学生了?” “说了。我说我在女中读书。她说她女儿也在女中,比我低一年级。” 何雨天走回来,坐在炕沿上。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那太太要是套你的话,你怎么说。” 柳如烟把红绳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她没抬头。 “我说我从南方来的。” “哪儿。” “上海。” “做什么的。” “父亲做丝绸生意。” “叫什么。” 柳如烟顿了一下。“柳文轩。” “你母亲呢。” “病故了。” “你住哪儿。” 柳如烟又顿了一下。“住亲戚家。”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炕上拿起那把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别回腰间。 “你编得挺快。” 柳如烟没笑。“我在心里练了好几天了。” “再练练。别到时候卡壳。”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根红绳,又开始翻。翻了两下,线缠住了。她低着头解,解了半天没解开。何雨天从她手里拿过来,三下两下解开了,递还给她。 “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柳如烟把红绳收进口袋,两只手按在膝盖上,不动了。她抬起头,看着何雨天。 “我不怕。我怕的是弄不到情报。” 何雨天从炕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又把那个小洞捅大了一点。月亮被云遮住了,地上灰蒙蒙的。他转过身。 “礼拜天我跟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行。” “我在外面等着。不进教堂。”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没再争。 “那你别穿中山装。穿得像学生。” “行。” 何雨天走回来,坐在炕沿上。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八点四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把表揣回去。 “那太太要是问你住哪儿,你别往四合院说。你说住亲戚家,不方便说。她要是再问,你说亲戚做生意,不喜欢张扬。” “知道。” “她要是约你吃饭,你别去。教堂可以,吃饭不行。吃饭时间长,话多,容易露馅。” “知道。” “她要是问你家里电话,你说没有。富商家里没有电话,她会怀疑。你说刚来北平,还没装。”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根红绳,又开始翻。这次翻得慢,手指头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 何雨天看着她。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指头没抖。 “你怕不怕。”他问。 柳如烟抬起头。她的眼睛亮,不是以前那种亮,是有了目标、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亮。 “怕。但怕也得干。”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炕上拿起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又合上了。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 “夜叉。” “嗯。” “我叫柳如烟。父亲做丝绸生意的。从上海来。” 她拉开门,出去了。何雨天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他坐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九点二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把表揣回去。 礼拜天。教堂。周太太。他得跟着。不是不信她,是怕她出事。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如烟姐刚才说什么丝绸生意?” “她胡说的。” “哦。”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哥,如烟姐最近老翻绳。翻完蝴蝶结翻五角星,翻完五角星翻蝴蝶结。她以前不这样。” “她心里有事。” “什么事。” “你别问了。” 柱子没再问。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第108章 军刀与刀法 天刚擦黑,院子里灰蒙蒙的。何雨天把手伸进空间,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刀鞘,铜皮凉,硌手。他往外一拽,整把刀出来了,沉甸甸的,压得手腕往下一沉。 柱子蹲在灶台边上啃窝头,啃得满嘴渣子。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何雨天手里那把刀,窝头掉了,滚到地上,沾了灰,他没捡。 “哥,这什么刀。”柱子没敢走近,蹲在原地,伸着脖子看。 何雨天没回答。他握住刀柄,往外抽。刀刃磨过鞘口,发出细细的声音,像蛇吐信子。抽到一半,他停了一下,让柱子看清楚。刀刃上有波纹,一道一道的,从刀根延伸到刀尖,在暮色里泛着暗光。柱子咽了口唾沫。 “这是日本刀。”何雨天说。他把刀完全抽出来,举到眼前,翻了个面。刀身上有细小的缺口,密密麻麻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杀过人,不止一个。” 柱子的脸白了一下。他没说话,眼睛盯着刀刃,手指头在裤腿上搓。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他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刀尖朝上。深吸一口气,往下劈。没有目标,就是空劈。刀落下的时候,风声呼呼的,劈到一半,手腕一转,刀横过来,又劈出去。一刀接一刀,越来越快。柱子蹲在门槛上,嘴巴张着,合不上。 何雨天停下来,走到墙根底下。那里立着一根木桩,碗口粗,老榆木,斧头劈上去只留一道白印。他站在木桩前面,双手握刀,刀举过头顶,吸了一口气。 劈下去。 刀刃碰到木桩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没声音,是太快,声音来不及发出来。木桩从中间裂开,两半往两边倒,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尘土扬起来,呛得柱子咳了两下。 柱子跑过来,蹲在木桩旁边,摸了摸劈开的茬口。茬口平整,跟刨子刨过似的。他抬起头,看着何雨天,嘴张着,合不上。 “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练的。” 何雨天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上沾了木屑,蹭掉了。他收刀入鞘,把刀搁在墙根底下。系统提示弹出一行字,在视网膜上晃了一下——刀法进阶,身体素质四倍。他把界面关了。四倍。从日本回来时五倍,交了一批物资降到三倍半,练了几天刀又涨到四倍。 “以后晚上我教你几招。” 柱子从地上跳起来,蹦了两下。“真的?” “真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能跟任何人说。跟你爹不能说,跟刘铁柱不能说,跟闫学武也不能说。” 柱子把手指头伸出来,翘起小拇指。“拉钩。” 何雨天跟他拉了钩。柱子的手指头短,胖乎乎的,勾在他手指上,用力扯了两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柱子说完,跑进屋了。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把那把军刀又抽出来。刀柄上缠着绳子,绳子的纹路磨平了,说明用过很多年。刀刃上的波纹不是刻的,是锻打出来的。他拿手指头摸了摸,滑,不涩。这把刀杀过人,刀身上的缺口,是砍到骨头留下的。他想起在日本杀的那些人,想起天皇倒在床上的样子。手没抖,心跳没快。他把刀收起来。 晚上,柱子写完作业,跑到院子里。他手里拿着白天那根树枝,削过了,还算直。何雨天站在院子中间,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今天只学一招。劈。” 他举起树枝,往下劈。动作很慢,慢到柱子能看清每一帧。树枝落下的时候,风被切开,发出轻轻的嗡声。 “脚站稳。膝盖微屈。腰转。肩膀送。手臂伸。力气从脚底板往上走,不是胳膊使劲。” 柱子学着他的样子,举起树枝,往下劈。劈歪了,树枝削到左边,差点打着自己的腿。 “再来。” 又劈。歪到右边去了,手腕拧了一下,树枝差点脱手。 “再来。” 第三次,劈直了。树枝落下去,带着风声,虽然轻,但架势对了。何雨天心里动了一下。三遍。普通人练劈这个动作,少说几十遍才能找到发力的感觉。柱子三遍就找到了。 他没夸。把树枝从柱子手里拿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明天继续。一天一招,练熟了再学下一招。” 柱子把树枝抱在怀里,跑进屋。跑到门口,又回头。“哥,明天还教不。” “教。” 柱子嘿嘿笑,进去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天黑,看不见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根红绳,已经翻成了一个蝴蝶结。她蹲在何雨天旁边,没看他,看着地上那两半木桩。 “你教柱子刀法了?” “嗯。防身。” “他才十岁。” “我杀人的时候也十岁。” 柳如烟的手指头停了一下。她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不想让他跟你一样。”她说。不是问句。 “不想。” “那你教他干什么。” 何雨天没马上回答。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石子棱角硌手,他转得很慢。 “这年头,不会点功夫,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把石子扔出去,石子落在墙头上,弹了一下,掉到另一边去了。“我不让他杀人。但他得能保护自己。”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不会想这些。以前你只知道杀。” 何雨天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两半木桩。木桩的茬口在月光下泛着白,像骨头。 “人总得变。”他说。 柳如烟没再说话,进了屋。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看着柱子那屋的窗户。窗户纸透出光,柱子在翻跟头,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想起赵明远。那个戴眼镜的高中生,说“你比我小两岁,但比我懂事”。张德胜失踪好几天了,不知道回来没有。那几个学生,不知道还在不在。明天,得去找赵明远。问清楚。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 第109章 国民党军官的宴会 柳如烟站在镜子前面,盯着镜子里那个人。深蓝色旗袍,暗花,领口别着珍珠别针。头发盘起来,用发卡卡住,碎发拢到耳后。脸上扑了粉,嘴唇抹了胭脂。她认不出自己。镜子里那个人像她,又不像她。 她伸手扯了扯旗袍领口。领口有点紧,勒得脖子发僵。她怕扯皱了,又缩回手。 何雨天蹲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手术刀,在裤腿上蹭。他看了她一眼,低下头。 “别紧张。” “不紧张。” “你手抖了。” 柳如烟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在抖,细细的,像风吹过树叶。她把手指头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松开。不抖了。 胡同口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一声。她拎起手提包,往外走。手提包皮面磨得发亮,包扣是铜的,磕在手背上,凉。她拉开车门,手指头滑了一下,没拉开。又拉了一下,拉开了。 周太太坐在后座,穿一件紫色旗袍,脖子上挂一串珍珠。珍珠颗颗饱满,在车灯下泛着光。她往旁边挪了挪,拍拍座位。“上来,上来。” 柳如烟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轿车开动,驶出胡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周太太的珍珠上,又反射到柳如烟脸上。 “如烟,你这身真衬肤色。”周太太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 柳如烟笑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头摸了摸领口的珍珠别针。“周太太您的东西好,我借您的光。” “借什么,你穿比我还好看。”周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 轿车拐进东交民巷。路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黄了,路灯的光穿过树叶,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影子。洋楼门口站着两个卫兵,呢子大衣,白手套。轿车停下来,司机拉开车门。柳如烟下车,挽着周太太的胳膊往里走。卫兵敬了个礼,周太太点了点头。 大厅的门推开,暖气裹着脂粉味扑过来。柳如烟差点打了个喷嚏,忍住了。水晶吊灯挂在天花板上,亮得晃眼睛。男人们穿着军装或西装,女人们穿着旗袍或洋装,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话声嗡嗡的,混着杯盏碰撞的声音。柳如烟扫了一眼,看见靠窗那桌坐着几个军官,肩章上有金星。她记下了他们的脸。 周太太拉着她走到一个中年女人跟前。“这是我表妹的女儿,从上海来北平念书的。”中年女人看了柳如烟一眼,笑了一下。“长得真俊。有对象没有。”柳如烟低下头,手指头绞着旗袍的衣角。“没有。还小呢。”中年女人拍了拍她的手。“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孩子都有了。”周太太哈哈笑,柳如烟也跟着笑,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弯。 周太太被人拉去打牌了。柳如烟端着一杯橘子水,站在墙角,看着大厅里的人。一个穿军装的矮个子从她面前走过去,肚子挺得老高,腰带快系不住了。他走到吧台前面,要了一杯酒,仰脖子喝了。一个穿西装的瘦高个,戴金丝眼镜,手里夹着雪茄,跟一个军官说话。柳如烟听了几句,“物资”“调配”“东北”,听不懂。 她放下橘子水,往侧门走。走廊里铺着地毯,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墙上挂着油画,画的是山水,看不清是哪里的山水。她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一扇门,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台灯罩绿色的,光聚在桌上。 她往两边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没人。推开门,闪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铺着地图,用铜镇纸压着,镇纸做成老虎形状。地图上画着红蓝箭头,标着地名。承德、张家口、保定、天津、唐山、秦皇岛。红箭头从北平往外指,蓝箭头从外面往里指。她凑近看,拿手指头在红箭头上面虚虚地比了一下,记下箭头的方向和位置。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夹着说话声。她退到门后,后背贴着墙,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老周,明天演习的事你看了没有。”另一个声音说:“看了,大同那边调一个团。”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柳如烟指甲掐进手心,心跳到嗓子眼。过了两三秒,脚步声过去了。她等了一会儿,探出头,走廊空了。 桌上还有一份文件,牛皮纸封面,上面印着“华北剿总作战方案”几个字。她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第一期作战目标:肃清华北共军,收复失地。”她合上文件,放回原处。退出门外,把门带上,门缝留得跟之前一样宽。 回到大厅,周太太还在打牌。柳如烟走过去,站在她后面。周太太出了一张二饼,下家碰了。周太太骂了一句。“手气真背。”柳如烟笑了笑,没说话。 宴会散了,快十一点。柳如烟挽着周太太的胳膊往外走。走到门口,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拦住她们。男人三十来岁,瘦长脸,嘴唇上一撮胡子。他看了周太太一眼,点了下头,目光转到柳如烟身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这位小姐面生,头一回来?”他问。 柳如烟手心出汗。她没松周太太的胳膊,笑了笑,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我跟我嫂子一起来的。”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周太太接过话:“老赵,这是我亲戚家的孩子,从上海来北平念书的。怎么了,你查户口啊?” 男人往旁边让了让。“周太太您说笑了。慢走。” 柳如烟挽着周太太的胳膊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车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门口,正往这边看。她转身上了车。 轿车开动,驶出东交民巷。柳如烟靠在座椅上,后背湿透了。旗袍贴在身上,凉。周太太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喝多了。” “可能橘子水喝多了,胃胀。” “回去歇歇。”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搁在膝盖上,还在抖。她把手指头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松开。 回到胡同口,柳如烟下车。周太太从车窗探出头。“如烟,下礼拜天还去不去教堂。”柳如烟说。“去。”周太太笑了笑,摇上车窗,轿车开走了。 柳如烟站在胡同口,等轿车尾灯灭了,才往里走。走到四合院门口,门开着。何雨天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把手术刀,在裤腿上蹭。 “回来了。”他说。 “嗯。” “进去说。” 柳如烟进了屋,把旗袍脱了,换上自己的衣服。蓝布上衣,黑裙子。珍珠别针摘下来,搁在桌上。用湿毛巾擦脸,粉擦掉了,胭脂擦掉了。她坐在炕沿上,从口袋里拿出那根红绳,开始翻。 何雨天蹲在她旁边。 “看见什么了。” “地图。红箭头从北平往外指,蓝箭头从外面往里指。红箭头六处:承德、张家口、保定、天津、唐山、秦皇岛。”柳如烟把红绳翻成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蓝箭头三处,都在北边:赤峰、多伦、张北。” “还有呢。” “还有一份作战方案。第一页写着‘第一期作战目标:肃清华北共军,收复失地’。”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明天我去找陈翰文。你写的那些,我口述给他。”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没问为什么不是她自己去找,她知道何雨天不想让她再露面了。 何雨天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如烟。” “嗯。” “这次干得好。但下次别去了。” 他没等她回答,拉开门出去了。 柳如烟坐在炕上,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攥了很久。她把红绳拆开,又翻成一个蝴蝶结。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丑,但她没拆。 窗外,北平的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锅底下有人在翻绳,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睡梦中说着“哥,门给你留着”。 内战,快来了。 第110章 情报的价值 何雨天把地图叠成方块,贴着胸口揣好。纸边硌得慌,他按了按。柳如烟画了一整夜,他天亮时看见她揉手指,指节肿了,拿热水泡,泡完还在抖。他没说谢谢。她也没等。 陈翰文在城南那间小屋里,蹲在灶台边上啃窝头。窝头硬,他啃一口,腮帮子鼓半天,咽不下去,拿水送。看见何雨天进来,他把窝头放下,擦了擦嘴角。 “有东西。”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地图,搁在炕桌上。陈翰文先没看,拿在手里掂了掂,像掂一块金子。然后凑到油灯底下,油灯捻子短了,火苗一蹿一蹵。他把灯拨亮,手指头顺着红箭头点过去,点到第三个,手停了。 “张家口。”他声音变了调,不是害怕,是后怕。“三个师。咱们差点撞进去。” 他又往下点。承德、保定、天津、唐山、秦皇岛。红箭头六个。蓝箭头三个:赤峰、多伦、张北。点完了,他没说话,把地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谁画的。” “柳如烟。她混进国民党军官的宴会,在参谋长的办公室里看见的。” 陈翰文的手抖了一下。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拍了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过了好几秒才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开,呛得何雨天眯了一下眼睛。 “你那个妹妹,本事不小。” “她不是我妹妹。”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从炕上拿起那张地图,又展开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手指头在每个箭头上面停一下。 “我得马上送出去。根据地那边正急着呢。”他顿了顿。“国民党在张家口附近集结了三个师,打算围剿咱们的部队。咱们不知道他们的部署,硬打的话,损失不会小。” 何雨天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四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 “柳如烟还看见一份作战方案。标题写着‘第一期作战目标:肃清华北共军,收复失地’。” 陈翰文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烟卷转得快,纸边起了毛。 “肃清。收复。他们倒是敢说。” “他们敢做。” “做就做。谁怕谁。”陈翰文把那根烟叼回嘴里,没点。“根据地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打,咱们就还手。” 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50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25人。累计击杀人。空间容量25公里3。”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500人。国民党三个师。不是小鬼子。但系统算击杀,不分谁是谁。杀国民党的兵,跟杀小鬼子的兵,一样折算。 陈翰文站起来,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见了右下角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字迹细,歪歪扭扭——“张家口三师,承德两师,保定一师。蓝箭头为共军驻地。”他把那行字念了一遍,声音发紧。 “她把这些也记下来了。” “她记性好。” 陈翰文把地图卷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又拍了一下。 “秋叶现在是咱们的王牌。”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何雨天,看窗户。窗户纸糊得厚实,看不见外面。“上边要是知道这份地图是她画的,得给她记大功。”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巷子里没人,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猫,黄白花的,舔爪子。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烧成暗红色。 “我回去了。” “等等。”陈翰文叫住他。“你那个同学赵明远,最近怎么样。” “还行。读书会停了以后,他老实了。” “别让他太老实。学生运动还得搞,但不能像以前那么搞。你帮他想办法。” 何雨天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人,易中海那屋的灯亮着,刘海柱那屋没动静。贾张氏那屋的门关着,窗户纸糊得严实。何雨天进了屋,柳如烟正坐在炕沿上翻绳。手里那根红绳,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看见何雨天进来,她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 “陈叔叔说什么了。” “说你是王牌。” 柳如烟的手指头停了一下。她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搁在膝盖上,没收。低着头,看着那根红绳。 “他还说什么了。” “说这份情报救了根据地的命。国民党在张家口附近集结了三个师,打算围剿。咱们提前撤了,他们扑了个空。” 柳如烟把那根红绳拿起来,又翻了两下。翻出一个五角星,歪了,拆了重翻。 “那当然。”她声音不大,带一点鼻音,像感冒了。何雨天知道她没感冒。她手抖的时候就这样。 何雨天蹲在炕沿边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看了一眼时间。天黑了,看不见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 “你还得继续跟那个太太来往。她的丈夫还有用。” 柳如烟把五角星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她没看何雨天,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她约我下周去听戏。长安大戏院,梅兰芳的《贵妃醉酒》。” “去。钱不够跟我说。”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抬起头,看着何雨天。何雨天的脸在油灯下忽明忽暗,那道疤从颧骨划到下巴,粉红色的,还没褪完。 “我不缺钱。” 何雨天等着。 “缺的是你的关心。”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跟自己说。说完才抬起头,看着何雨天。眼睛亮,不是以前那种亮,是那种说了很久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来的亮。 何雨天的手动了一下,像是要伸出去,又缩回去了。他没接话。蹲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动了一下。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夜叉。” “嗯。” “你什么时候能跟我说一句‘小心点,别出事’。” 她拉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何雨天听见她在走廊里吸了一下鼻子。 他蹲在屋里,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滴答滴答。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柳如烟那屋的灯亮了,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炕上,手里拿着红绳,在翻。翻了两下,停下来,又翻。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躺回炕上。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笑得合不拢嘴。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赢谁的。” “刘铁柱的。他输了我一颗红色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颗弹珠,玻璃的,红得像血。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如烟姐刚才从你屋里出来,眼睛红了。” “迷眼了。” “今天没风。” “那就不是迷眼。” 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哥,你是不是惹如烟姐生气了。” “没有。” “那她为什么眼睛红。” 何雨天没回答。他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柳如烟那屋的灯还亮着。他听见红绳在她手指间穿过的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 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没拉开。站了一会儿,又退回炕上。 柱子翻过身来,看着他。 “哥,你干嘛去。” “没干嘛。” “你刚才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睡觉。” 柱子捂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哥,你明天还教我练刀不。” “教。” “你教我练刀的时候,能不能别板着脸。你板着脸,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打我。” “不打你。” “你说的。” “我说的。” 柱子安静了。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的呼吸变重了,带着一点鼻音。睡着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柳如烟那屋的灯灭了。院子里安静了。他听见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门板哐哐响。 第111章 赵明远的冲动 赵明远在教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何雨天低着头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划,沙沙沙。他知道赵明远站在那儿,赵明远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什么,口袋鼓起来一块。他没抬头,继续写。 赵明远走进来,没坐下,把一张纸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何雨天课本上。纸皱巴巴的,边角卷了,油印的字迹糊了一半。何雨天扫了一眼——“反对内战,争取和平”。他把纸推回去。 “下周三。”赵明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去不去。” “不去。” 赵明远把那团纸攥在手心里,纸团变了形。他没走,站着,盯着何雨天的头顶。何雨天没抬头,继续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划,沙沙沙。 “你知不知道这次游行多少人。” “不知道。” “三百多。北平所有学校都有人去。”赵明远把那团纸塞进口袋,手还在口袋里攥着。“国民党在抓人,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动。越怕他们越嚣张。” 何雨天把铅笔放下,抬起头。赵明远的眼镜片后面,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急。 “你去了,正好让他们抓。”何雨天说。“一个带头的,三百个跟着。抓了你,游行就散了。” 赵明远愣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也不能不去。” “我没说不让你去。我说现在不是时候。”何雨天把课本合上,站起来,比赵明远矮半头。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非要去,别走最前面。” 赵明远没说话。他站在课桌边上,两只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接下来的三天,赵明远没来找何雨天。上课的时候坐在他旁边,不看他,不跟他说话。下课就走。何雨天也不找他。第四天,周三。 何雨天没去上课。他蹲在鼓楼东大街南边的胡同口,手里攥着一块红薯干,没吃,攥碎了,渣子从指缝里漏下去。十点刚过,远处传来口号声。不是一两个人,是几百人。声音从东边涌过来,越来越近。他站起来,往街口走了几步。 队伍拐过来了。最前面一面大旗,白布红字,写着“和平”。旗杆高,举旗的人走得快,旗在风里哗啦啦响。赵明远走在旗后面,第二排,左边第三个人。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何雨天看见他了。他看见何雨天了?不知道。赵明远没往这边看。 队伍走到街中间,军警从对面巷子里涌出来。不是一两个,几十个,一排,蹲着,端着枪。刺刀对着队伍。一个军官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铁皮喇叭。 “解散。立刻解散。” 队伍没停。口号声更大了。赵明远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离军警不到二十步了。 军官把喇叭放下,手举起来。 何雨天看见了那个手势。他往前跑。 枪响了。不是一声,很多声,连在一起,分不清先后。队伍炸了,旗倒了,有人趴在地上,有人抱着头往巷子里跑,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哭。赵明远不见了。何雨天挤过人群,在地上找。地上有血,一摊一摊的,分不清是谁的。 赵明远躺在路边的水沟里,半条腿泡在水里,水红了。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眼镜歪了,镜片上溅了血。他看见何雨天,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何雨天把他从水沟里拖上来。赵明远的一条腿使不上劲,整个人往下坠。何雨天蹲下来,把他胳膊架在肩膀上,往上一顶。赵明远比他高半个头,沉得像一袋水泥。他弯着腰,一步一步往胡同里走。赵明远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滴,滴在石板路上,一滴一滴,间隔越来越短。 “别睡。”何雨天说。 “没睡。”赵明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跟我说话。”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非要走最前面。” 赵明远没回答。何雨天感觉到他趴在背上的身体在抖,不是怕,是疼。 “因为我怕别人走前面。”赵明远终于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差点听不见。 何雨天没再问。他加快了步子。腿上的血滴得更密了,从一滴一滴变成一条线。 回到四合院,张雨馨正在灶台前切菜。看见何雨天背着一个人进来,刀停了。她走过来,掀开赵明远的裤腿,看了一眼。 “抬进去。” 地窖在厨房后面,入口一块木板盖着。张雨馨掀开木板,何雨天把赵明远背下去。地窖里潮,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碎砖。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面搁着几颗白菜。张雨馨端着一盏油灯下来,把灯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火苗晃,影子在墙上跳。 她从药箱里拿出镊子、剪刀、纱布、碘酒。赵明远躺在地上,脸白,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疼。 “咬住。”张雨馨把一卷纱布塞进赵明远嘴里。赵明远咬住了,腮帮子鼓起来。 张雨馨剪开他的裤腿,露出伤口。子弹还在里面,一个小洞,周围肿得发紫。她拿镊子探进去。赵明远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闷哼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最底下挤出来,被纱布堵住了大半。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滚,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何雨天蹲在旁边,按住他的肩膀。赵明远的手抓住何雨天的手腕,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肉里。何雨天没动。 镊子夹住了子弹头。张雨馨往外一拔,子弹头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在地砖上弹了两下。赵明远的身体抽了一下,咬着的纱布湿透了,不知是汗还是口水。 张雨馨拿碘酒浇在伤口上。赵明远闷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又暴起来。缝针,一针,两针,三针,四针,五针。针穿过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地窖里格外清楚,像扎进湿了的牛皮纸。缝完以后,拿纱布包好,缠了几圈,打了一个结。 “行了。躺着别动。”张雨馨收拾好东西,端着油灯上去了。 地窖里黑了。只有木板缝里透进来一丝光。何雨天蹲在赵明远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看不见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 “还冲动吗。” 赵明远把嘴里的纱布吐出来,喘了几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不冲动了。但我没错。”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地上捡起那颗子弹头,在手心里转了两下。铜的,发黑,上面还有血。他把子弹头塞进赵明远手里。赵明远攥住了。 “你没错。但你差点死了。” “死就死。我不怕。” “你不怕,你妈呢。” 赵明远没说话。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何雨天站起来,爬到地窖口,推开木板,上去。把木板盖好,上面堆了几颗白菜,又放了一把扫帚。 当天晚上,军警来了。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领头的站在四合院门口,喊了一声:“开门。搜查。”易中海去开的门。军警涌进来,踹开每一间屋子的门。 何家被翻了底朝天。柜子倒了,被子扔在地上,灶台上的锅被掀开了,粥洒了一地。张雨馨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抹布,没说话。柱子躲在何雨天身后,手抓着他的衣服。 领头的军警走到地窖口,踢了一脚白菜。白菜滚到一边,露出木板。他蹲下来,手指头敲了敲木板。咚,咚,咚。 何雨天站在灶台边上,手里端着一碗水。碗里的水在晃,但他手没抖。他拿另一只手扶住碗沿,水不晃了。 “下面是什么。”领头的问。 “白菜。冬天吃的。”张雨馨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但稳。 领头的又敲了一下,站起来,扫了一眼屋里。他的目光从何雨天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下。何雨天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站着,手里端着空碗。 领头的移开目光,挥了一下手。“走。” 脚步声出了院子,远了。何雨天端着空碗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到地窖口,掀开木板。 赵明远坐在地上,靠着墙,两只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不是怕,是恨。 “听见了。”何雨天蹲下来。 “听见了。” “怕不怕。” “不怕。” 何雨天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子弹头,赵明远还攥着。他看了赵明远一眼,站起来,爬上去,把木板盖好。 柱子已经睡了。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赵明远说他不怕。何雨天知道他不是不怕,是不能怕。怕了就不革命了。何雨天不懂革命。他只知道杀人。但赵明远不一样,赵明远想换一种活法。不是换自己的活法,是换所有人的。 他不知道赵明远能不能成。但他知道,赵明远这种人,死一个少一个。 第112章 贾富贵的自首 贾富贵走进警察局自首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在胡同里传开。易中海蹲在门口,烟叼在嘴里没点,烟卷湿了半截。他跟刘海柱说了一句,刘海柱的斧头举在半空,没落下去。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院子里只有贾张氏屋里传出的哭声,闷闷的,像堵了嘴。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刀刃蹭在石头上,嚓,嚓,嚓。他磨一下,停一下,听一耳朵哭声,再磨一下。柱子在屋里写作业,铅笔尖断了,拿小刀削,木屑掉在地上,没捡。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她往贾张氏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 突然,何家大门被一脚踢开。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柱子手里的铅笔掉了。 贾张氏站在门口,两只手叉腰,脸上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头发散了几缕,搭在额前。她喘着粗气,胸脯一起一伏。 “何雨天!你逼我男人去死!你不是人!” 何雨天没抬头,继续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嚓,嚓,嚓。贾张氏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指着何雨天的鼻子。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挡在何雨天前面。 “贾婶,你别骂我哥。” “你也不是好东西!”贾张氏的声音尖得刺耳,“你们何家没一个好东西!” 易中海走过来,伸手拉贾张氏的胳膊。贾张氏一甩,他没拉住,踉跄了一步,手撑在墙上。 “老嫂子,你别……” “别什么?别闹?”贾张氏的嘴唇上挂着一串鼻涕泡,破了又吹起来。“我男人进监狱了,我不闹?你们一个院的,不帮我说句话,还帮他?”她又指着何雨天。 刘海柱把斧头往地上一扔,走过来。他站那儿,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搓了搓手,才开口。 “老贾……他自己去的。又没人绑他去。” “他自己去的?他敢?他胆子比老鼠还小!”贾张氏往地上啐了一口。“是你们逼的!你们一个个……” 何雨天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嚓,嚓,嚓。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数拍子。贾张氏的哭声骂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易中海叹了口气,松开手,退到一边。刘海柱弯腰捡起斧头,回了自己屋。闫富贵家的门关着,闫婶没出来。王婶在屋里咳嗽了一声,也没出来。 贾张氏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嚎。嚎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何雨天站起来,把刀别回腰间,进了屋。柱子跟进来,把门关上。 “哥,贾婶会打人吗。” “不会。她只敢骂。” “那她骂多久。” “骂累了就不骂了。” 贾张氏闹了三天。第一天骂何雨天,第二天骂易中海,第三天骂刘海柱。第一天把水缸砸了一个口子,没砸破,但裂了一道缝。第二天把何家门口的凳子踢翻了,凳子腿断了一根。第三天没人理她,她站在院子中间骂了半个钟头,没人应,自己回屋了。 张雨馨拿麻绳把水缸缠了几道,不漏了。但每次打水,都能看见那道缝。贾张氏后来出来倒水,眼睛扫过那口缸,嘴动了一下,没出声。她把水泼在地上,转身回了屋。缸上那道疤,跟贾富贵留在院里的那些事一样,补上了,但看得见。 第四天,贾张氏屋里的灯灭了。灶台不冒烟了。傍晚的时候又亮了,烟囱冒出细细的灰烟。何雨天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看见她在屋里蒸窝头,灶火烧得旺,脸烤得通红。 柳如烟从隔壁屋过来,坐在炕沿上。她手里拿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贾富贵判了。” “几年。” “五年。”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三点。把表揣回去。 “五年。出来以后,什么都变了。” 柳如烟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他托人带话出来了。” 何雨天看着她。柳如烟没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什么话。” “他说,他对不起那两口子。他认罪。” 何雨天从炕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贾张氏那屋的门关着,窗户纸糊得严实,看不见里面。灶台边的烟囱冒着烟,细细的,灰白色。 “他不是真心悔改。他怕死。”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手指头在抖,不是冷,是别的。 “他说……他对不起我爸妈。” 何雨天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睫毛在颤,像蝴蝶翅膀。 “他说他认罪。”柳如烟的声音突然小了,小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认了。” 她抬起头,眼睛没红,但嘴唇上有牙印,咬出来的。 “我爸妈的仇,算报了吗。” 何雨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炕边,坐下。 “算了。让他坐牢吧。”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红绳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可我爸妈活不过来了。” 她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滴答滴答。他把表揣回去。 三天后,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找到何家。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疤,指甲缝里塞着黑泥。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皱巴巴的,边角卷了。 “你是何雨天?” “嗯。” “贾富贵让我带给你的。他是我狱友,昨天刚放出来的。” 男人把纸条递给何雨天,转身走了。何雨天打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有些模糊了,像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我认罪。对不起那两口子。” 何雨天把纸条放在灶台上。张雨馨问谁写的,他说贾富贵。张雨馨没再问,把纸条收进柜子里。 何雨天知道,贾富贵不是真心悔改。他怕死。怕死在牢里,没人收尸。但无所谓了。这个人已经废了。就算五年后出来,厂里不会要他,邻居不会搭理他,贾张氏天天骂他。他活着,比死了难受。 晚上,柱子写完作业,跑到院子里。何雨天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那根树枝。柱子站在他对面,也拿着树枝。 “今天学格挡。” 何雨天举起树枝,往下劈。柱子举起树枝,横在头顶,挡住了。树枝没断,但柱子的手震麻了,甩了甩。 “再来。” 又劈。又挡。第三次,柱子接住了,树枝没断,手也没麻。 “行了。练熟了再往下学。” 柱子把树枝抱在怀里,跑进屋了。跑到门口,又回头。 “哥,贾叔什么时候出来。” “五年以后。” “五年是多久。” “一千八百多天。” 柱子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没数明白,跑进去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天黑,看不见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柳如烟说够了。她说够了,就是够了。她爸妈的仇,报了。不是用刀报的,是用法律。何雨天不习惯这种报法,但柳如烟接受,他就接受。 他把石子扔出去,石子落在墙头上,弹了一下,掉到另一边去了。 进了屋,柱子已经睡着了。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嘴巴半张着。他把那条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 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贾富贵的事,算了。下一个,是那些满清遗老。聋老太太的侄子,还有那两个穿长衫的。他们手上可能有上古碎片。他得盯着。 第113章 满清遗老的密谋 陈翰文来的时候,天刚擦黑。他没走正门,从后门进来的,帽檐压得很低。进屋以后没坐下,站在灶台边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搁在炕桌上。 “你看看这个。” 何雨天从炕上坐起来,拿起照片。黑白照片,巴掌大,边角卷了。上面两个人。左边那个他认识——聋老太太的侄子,白净脸,手指头细长,走路没声。右边那个没见过,矮胖,穿着西装,戴着圆框眼镜,嘴角往下撇着。 “溥铮。你认识。”陈翰文指着左边那个,又指着右边那个。“这个是山本次郎。他哥山本一郎,你杀的那个北平宪兵队长。” 何雨天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山本次郎比他哥胖,脸圆,下巴叠了两层。但眼睛一样,小,眯成一条缝,眼珠子往外凸,像蛤蟆。 “他在哪儿。” “天津。日租界。日本投降以后,租界让国民党收了,但山本次郎没跑。他换了身份,冒充商人,躲在一栋小楼里。”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过了好几秒才吐出来。“溥铮最近老往天津跑,找他。” 何雨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两行字,一行“溥铮”,一行“山本次郎”,钢笔写的,墨迹淡了。 “找他干什么。” “不知道。上边让咱们盯着。日本投降了,关东军的残余还在。他们跟满清遗老勾结,不会干什么好事。”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炕桌上,白花花的一小堆。 何雨天把照片揣进怀里。从炕上下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院子里黑了,贾张氏那屋的灯灭了。刘海柱不劈柴了,回了屋。易中海那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我去天津。” 陈翰文没接话。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头红了一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地上摁灭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山本次郎身边有保镖。日本退伍兵,手里有枪。” “知道。” “你才十岁。” “快十一了。” 陈翰文把烟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钞票,搁在炕桌上。十块钱。他想了想,又摸出一张,搁在旁边。两张,二十块。 “路上用。别省。” 何雨天把钱叠好,塞进裤兜。从炕上拿起那把军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收回去,别在腰间。 “我走了。” “等等。”陈翰文叫住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猫,黄白花的,舔爪子。他把门关上,转过身。“溥铮要是去满洲,你怎么办。” “跟着。” 陈翰文没再问。何雨天拉开门,出去了。 他没走正门,翻墙出去的。柱子给他留了门,但他不想让柱子知道他走。夜风凉,他把中山装的领子竖起来,低着头往火车站走。从北平到天津的火车慢,咣当咣当,走走停停。他坐在硬座车厢的角落里,旁边是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篮子搁在腿上,鸡蛋碰鸡蛋,咯咯响。他没睡,脑子里转着那张照片。溥铮的脸白净,手指头细长。山本次郎矮胖,眼睛小。他要把这两张脸刻在脑子里,见了面能认出来。 到了天津,天还没亮。他沿着海河走,河水黑黢黢的,泛着油光。河面上漂着烂木头和菜叶子,一股腥味。日租界的街跟北平不一样。北平的胡同灰扑扑的,墙是砖的,地是土的。这里的路柏油铺的,黑黝黝的,踩上去没声。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电线杆上挂着日文招牌,字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一个穿和服的女人从巷子里出来,木屐踩在地上,嗒嗒嗒。她看了何雨天一眼,又回去了。 那栋小楼在街尾,灰墙红瓦,二楼的窗户拉着窗帘,窗帘深蓝色,不透光。门口蹲着一条黑背,耳朵竖着。何雨天走近三步,它开始叫。他退后三步,它不叫了。他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烟卷和火柴。把破棉袄穿上,毡帽戴上,脸上抹了灰,手上也抹了灰,指甲缝里塞了泥。 第一天,没动静。山本次郎没出来,溥铮也没来。那栋小楼的门一直关着,窗帘拉着。黑背在门口趴了一天,偶尔站起来,转两圈,又趴下。下午的时候,一个保镖从楼里出来,站在门口抽烟,抽了两根,进去了。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篮子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保镖没看他。 第二天下午,另一个保镖从楼里出来,径直朝他走过来。何雨天没跑。他蹲在墙根底下,从篮子里拿出一盒烟,冲保镖晃了晃。 “先生,买烟不?哈德门,大前门。” 保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篮子一眼。他的脸黑,颧骨高,嘴唇上有一撮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扔在篮子里,拿了两包哈德门,转身回去了。何雨天的手心出汗了。他把零钱捡起来,塞进口袋。刚才保镖要是多看他两眼,就能看见他中山装下面的刀柄。他往墙根缩了缩,把刀柄塞进裤腰里。 第三天,溥铮来了。他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手里拎着一个皮包,皮包鼓鼓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他敲了门,保镖开的门,他进去了。何雨天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他蹲在墙根底下,等着。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晒得他后背发烫。他把毡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 溥铮待了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山本次郎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说话,声音不大,但风往这边吹,何雨天听见了几个词。“满洲”“龙脉”“东西”。山本次郎点了点头,拍了拍溥铮的肩膀。溥铮上了黄包车,走了。山本次郎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保镖给他点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阳光下散开,灰白色的。 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把篮子搁在地上,两只手攥着篮子把。龙脉。他的心跳快了一下。不是怕,是惊。溥铮找日本人,不是为了复国,是为了别的东西。山本次郎说的日语他听懂了——“满洲の竜脉には、我々が欲しいものがある。”满洲的龙脉,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东西。什么东西。何雨天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闪得太快,没抓住。他蹲在那儿,手攥着篮子把,攥得指节发白。 山本次郎转身回了楼,门关上了。何雨天站起来,提着篮子,走了。走到街尾,拐进一条胡同,把破棉袄脱了,帽子摘了,脸上的灰擦了。竹篮子收进空间。换上一件干净的中山装,从胡同另一头出来,上了去北平的火车。 回到北平,天已经黑了。他没回四合院,直接去找陈翰文。 陈翰文蹲在灶台边上啃窝头,看见何雨天进来,把窝头放下,擦了擦嘴。 “见着了。” “见着了。溥铮去了两次。第二次待了两个钟头。” “听见什么了。” “听见他们说‘满洲’‘龙脉’‘东西’。”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嚼了两下。苦的,涩的。“山本次郎用日语说了一句,‘满洲的龙脉,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陈翰文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龙脉。他们还在做梦。” “不是做梦。他们找的东西,可能跟我要找的东西一样。” 陈翰文看着他。何雨天没躲。 “你要找什么。” “上古碎片。聋老太太给我的那块玉璧,就是碎片之一。溥铮手里可能也有。”何雨天把那根嚼烂了的草茎吐出来。“他们找龙脉,我找碎片。也许一个东西。” 陈翰文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炕桌上。东北的铁路线,红圈圈了几个地方。 “溥铮要是去满洲,多半走天津坐船,或者坐火车。我帮你盯着。”他顿了顿。“你去满洲之前,跟你妈说一声。”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知道了。” 回到四合院,柱子已经睡了。柳如烟那屋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敲了一下门。 “进来。”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柳如烟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绳,已经翻成了一个五角星。 “你去天津了。”她说。不是问句。 “嗯。” “查什么。” “溥铮跟一个日本间谍见面。他们要找龙脉。” 柳如烟把五角星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 “龙脉?” “也许跟上古碎片有关。”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 “你又要走了。” “不一定。看情况。”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有红绳勒出来的印子,一道一道的。 “你什么时候走,跟我说一声。别像上次一样,偷偷摸摸的。” 何雨天点了点头。他退出来,把门带上。 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龙脉。上古碎片。溥铮。山本次郎。这些人搅在一起,不会有好事情。但他不在乎他们干什么坏事,他只在乎碎片。碎片在哪儿,他去哪儿。 第114章 上交物资 城外那片荒地,何雨天蹲了两个钟头。他从空间里往外拿东西,步枪,机枪,子弹箱,迫击炮管,底座,炮弹。东西堆了一地,码不齐,歪歪斜斜的。他懒得摆,反正陈翰文来了也得重新装车。手上有灰,裤腿上也有灰,他拿手拍了拍,没拍干净。 陈翰文来的时候,带着二百多个人,六七十辆板车。驴瘦,但比以前的壮实。赶驴的老头叼着烟袋锅子,看见何雨天,点了点头。 “先搬步枪。”何雨天指了指那堆油布包。 陈翰文一挥手,人涌上去。步枪两人抬一捆,机枪两人抬一挺,迫击炮四人抬一门。底座沉,四个人抬着还费劲,走两步换一下肩。陈翰文站在板车边上,嗓子喊劈了。“轻点放。子弹箱搁中间,别压在最底下。” 搬了一上午。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何雨天蹲在砖窑门口,看着那些人搬。他帮不上忙,也不想帮。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盯着陈翰文。陈翰文今天不对劲,话少,烟抽得凶。一根接一根,火柴划了好几根。以前他抽烟,点着了能吸到灭。今天吸两口就掐,掐了又点。 下午搬完最后一批迫击炮,太阳快落山了。六七十辆板车排成一溜,从土路这头排到那头。驴喘得厉害,赶驴的老头蹲在驴旁边,拿手给它扇风。 陈翰文蹲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火苗在他指尖晃了晃。他吸了一口,没急着吐,含在嘴里,过了好几秒才从鼻孔喷出来。烟雾在暮色里散开,被风吹散了。 “国民党在东北集结重兵。”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没看何雨天,看远处那些板车。“上边指示,准备打仗。” 何雨天嘴里嚼着一根草茎,没咽,也没吐。他停了一下,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扔在地上。 “跟谁打。” “还能跟谁。”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石子硌手,他没扔。 “不打也得打。”他把石子扔出去,石子落在土路上,弹了两下,滚到车轮底下。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何雨天看见了——不是担心,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上边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去东北。” 何雨天把手里的灰拍掉,站起来。腿蹲麻了,他活动了一下膝盖,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去。但不是现在。北平还有事没办完。” “什么事。” “满清遗老的事。还有日本间谍的事。”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你快办。东北那边等着你。” 他转过身,跟着板车走了。走了几步,没回头,只是挥了一下手。 何雨天蹲回路边,看着那些板车越走越远。板车变成黑点,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天黑了。岗亭里换了一个老头,帽子盖在脸上,打呼噜。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没醒。 回到四合院,柱子蹲在门槛上等他。手里拿着石板,石板上写着字。看见何雨天进来,他站起来,把石板举到他脸前。 “哥,你看我写的。闫老师说我的字进步了。” 石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写了好几行。横平竖直,比以前整齐。何雨天看了一眼,把石板还给他。 “还行。” 柱子瘪了瘪嘴,没争。他把石板抱在怀里,跑进屋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柳如烟那屋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天黑,看不见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 门开了。柳如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根红绳。她蹲在门槛上,把红绳拆开,重新翻。 “陈叔叔说什么了。” “说国民党在东北集结重兵,准备打仗。” 柳如烟的手指头停了一下。她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要去东北?” “嗯。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办完手头的事。”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办你的事。我办我的事。周太太那边,我还在跟。” 何雨天看着她。她眼睛亮,不是以前那种亮,是有了目标、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亮。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小心点。” 柳如烟愣了一下。她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是笑。 “你终于说这句话了。” 她转过身,进了屋。门没关,留了一条缝。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他欠她这句话,欠了很久。今天还了。 他把石子扔出去,石子落在墙头上,弹了一下,掉到另一边去了。 进了屋,柱子已经睡着了。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嘴巴半张着。他把那条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 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东北。国民党在集结重兵。上边让他去。他得去。但不是现在。溥铮和山本次郎的事还没办完。他们要找龙脉,他得跟着。龙脉可能跟上古碎片有关。碎片在哪儿,他去哪儿。 系统提示弹出来:“物资已上交。身体强化至人类极限4.5倍。空间扩容至30公里3。” 他把界面关了。翻了个身,面朝墙。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那潭死水底下,有人在动。溥铮,山本次郎,还有那些满清遗老。他们动,他也动。他得在溥铮之前找到龙脉。 第115章 夜闯山本巢穴 陈翰文把地址写在烟盒纸上。天津,日租界,须磨街十七号。何雨天看了一眼,把纸叠成小块,塞进鞋底。 当晚他坐上开往天津的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有贩布的,有跑单帮的,有一个当兵的靠着窗户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何雨天蹲在车厢连接处,煤烟从缝隙里灌进来,呛得嗓子发紧。他拿袖子捂着嘴,眼睛盯着车顶那盏晃来晃去的灯。 到天津已经半夜了。他在车站外面的台阶上坐到天亮,等第一班有轨电车。电车慢,咣当咣当,走走停停。他在须磨街前一站下车,拐进一条巷子,找了一家小旅馆。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街尾那栋灰楼。 第一天,他数了进出的人。楼里住着三个人。两个男的进出买菜、倒垃圾,穿着黑衣服,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姿势一看就练过。第三个男的矮胖,穿西装,每天下午出门,拄着文明棍,戴巴拿马草帽。何雨天认出那张脸——山本次郎,跟他哥山本一郎长得不像,但眼睛一样,小,眯成一条缝,眼珠子往外凸。 第二天,他摸清了换班时间。两个保镖轮流守夜。前半夜一个人在楼下,另一个人在楼上打盹。后半夜换过来。换班的时候有十分钟空档,楼上楼下都没人。他决定后半夜动手。 第三天傍晚,他买了三个烧饼,揣进怀里。天黑了,他从小旅馆出来,穿过巷子,绕到灰楼后面。后墙没有灯,煤灰堆到半人高,旁边堆着旧箱子。他蹲在煤灰堆后面,等了四个小时。冷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得耳朵疼。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手缩进袖子里。脚趾头冻僵了,他活动了一下,鞋底踩在煤渣上,沙沙响。他停下来,听了听。楼上没有动静。 凌晨一点,楼上窗户的灯灭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从煤灰堆后面出来,翻过院墙。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没出声。 后门没锁。他推了一下,开了一条缝。屋里黑,从门缝里看见灶台、桌子、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蹬到地上,只盖了一件军大衣。他闪进去,蹲在灶台旁边,等眼睛适应黑暗。 床上的那人翻了个身,面朝墙。何雨天摸过去,走到床边。左手捂住嘴,右手的军刀从脖子侧面划进去。血喷出来,溅在手背上。温热的。那人蹬了两下腿,他按住,直到不动。把尸体拖到床底下,用被子盖住。血从床板缝里滴下来,啪嗒,啪嗒。他看了一眼,没管。 楼梯口还有一张行军床。另一个人睡在那儿,盖着棉被,只露出头顶。何雨天走过去,刀握在手里。走到床边,刚伸手,那人突然坐起来,眼睛睁着。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尺。 何雨天没犹豫。左手捂住嘴,右手的刀捅进心口。刀尖碰到肋骨,卡了一下。他使劲往里推,刀穿过去了。那人身子抽了两下,不动了。他把刀拔出来,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把尸体放倒,被子盖好。 系统提示:“直接击杀2人。掉落手枪2支、子弹200发。已存入空间。”他没看,踩着楼梯上二楼。楼梯窄,每一步踩在靠墙的位置,不出声。 二楼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他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 屋里亮着台灯。山本次郎睡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打鼾。床头柜上放着一把枪,王八盒子,枪套开着。何雨天走过去,把枪收进空间。然后左手捂住山本次郎的嘴,右手的刀抵住喉咙。 山本次郎醒了。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往外凸,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被捂着,喊不出声,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水开锅。 “龙脉是什么。在哪儿。”何雨天用日语问。这句话他练了很多遍,发音还是生硬。 山本次郎的身体开始抖。抖得床板咔咔响。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想推开何雨天,但何雨天的手纹丝不动。 “在……在长白山。”山本次郎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含混不清,像含着石头。“一个老墓地。满清的宝藏。” “溥铮要什么。” “他要里面的东西。说能复国。”山本次郎的眼泪下来了,鼻涕糊了一嘴,顺着嘴角往下淌。“我……我只是帮他找路。我真的不知道别的。”他的身体开始抽搐,被子下面湿了一片,尿骚味混着汗味。“你饶了我。我有钱。我给你钱。” 何雨天没说话。刀又压紧了一分。刀刃切开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 “长白山哪儿。” “天……天池。入口在天池下面。”山本次郎的嘴唇哆嗦着,说话断断续续。“我有一张图。在抽屉里。” 何雨天腾出左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拿出来,塞进怀里。然后右手用力。 刀划开了喉咙。血喷出来,溅在枕头上。白枕头红了。山本次郎的身体抽了几下,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灰蒙蒙的。 系统提示:“直接击杀1人。掉落手枪1支、子弹300发、重要文件一批。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把刀在床单上蹭干净。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拆开。里面一叠文件,有打字机打的,有手写的。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他翻到第三页,看见一行字——“长白山天池,龙脉入口”。下面画着一张草图,标着山、水、树林,一个红圈。 他把文件收进空间。墙上挂着一幅地图,东北的,标着铁路线和城镇。他摘下来,卷好,塞进空间。走到窗户边上,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台灯晃了一下。他翻出去,踩着一楼的雨棚,跳到院子里。蹲在煤灰堆后面,听了听。没有动静。 翻墙出去。蹲在墙根底下,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天黑,看不见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 站起来,沿着巷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那栋楼。二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窗户开着,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他转过身,继续走。 到火车站,天还没亮。他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到天亮,等第一班回北平的火车。候车室里坐着几个人,有的靠着行李打瞌睡,有的啃烧饼。一个老头蹲在墙角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火车开了。他坐在硬座车厢的角落里,旁边没有人。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长白山天池,龙脉入口。溥铮要找的东西在这儿。他找的东西,会不会也在这儿?聋老太太说碎片在满洲。溥铮是满清遗老,他肯定知道在哪儿。 他把文件收起来,靠着车窗。窗外的天灰了,华北平原上的庄稼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 回到北平,他没回四合院,直接去找陈翰文。 陈翰文在屋里补鞋。鞋底磨穿了,拿旧轮胎皮补。看见何雨天进来,把鞋放下,擦了擦手。 “得手了。” “山本次郎死了。两个保镖也死了。”何雨天从空间里掏出那叠文件,扔在炕桌上。“溥铮的复国计划。还有一张图,长白山天池,龙脉入口。” 陈翰文拿起文件,翻了翻。翻到第三页,手停下来。把那页纸凑到油灯前面,眯着眼睛看。 “你要去。” “去。” 陈翰文把文件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陈翰文没再说什么。他从炕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拿出一张地图,摊在炕桌上。 “长白山在吉林。天池在山上。你去的话,先到沈阳,再转车到通化。从通化进山。” 何雨天看着地图,把路线记在心里。 “溥铮那边呢。” “山本次郎死了,他会乱一阵。你比他快就行。” 何雨天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 “夜叉。”陈翰文叫住他。 何雨天回头。 第116章 溥铮的逃亡 陈翰文拍来的电报送到何雨天手里时,下午四点半。电报上只有几个字:“溥铮今晚从天津码头走。”何雨天看完,把电报凑到灶火上点着,扔进灶膛。火苗舔了一下,纸卷起来,变成灰。 他进屋拿了一件棉袄,揣上金表和手术刀,从后门翻墙出去。柱子还在院子里练刀,没看见。 胡同口停着一辆黄包车。他跳上车,对车夫说:“天津码头,快。” 车夫拉起来就跑。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何雨天坐在车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看了一眼。四点半到天津,快的话两个钟头,慢的话三个。溥铮的船不知道几点开。他攥着金表,表壳硌着手掌。 路过前门大街时堵了一会儿。几辆军用卡车横在路中间,国民党兵在装货。车夫绕了一条小巷,从煤渣堆边上挤过去。何雨天闻到煤烟味混着豆汁的酸味,熏得他眯起眼睛。 到了天津码头,天已经黑了。他跳下车,扔给车夫一块大洋,没等找零就往里跑。栈桥上的木板湿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跑到售票窗口,里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 “去东北的船,开了没有。”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七点的船,刚走。” 何雨天转身往栈桥尽头跑。木板尽头拴着铁链,链子锈迹斑斑。他扶着铁桩,往海面上看。一艘白色的船正在往外开,烟囱冒着黑烟,船尾的灯光一晃一晃。甲板上站着几个人,看不清脸。他眯着眼睛,想从那些人里找到溥铮的影子。太远了,看不见。 海风灌进领口,咸腥味呛得他咳了一声。他攥着铁桩,手指头冻得发僵。船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像一颗星星熄灭了。 陈翰文从码头那边跑过来,皮鞋踩在木板上,咚咚咚。他拎着一个布包袱,跑得满头大汗,到了栈桥尽头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晚了。”何雨天说。他没回头,还盯着海面。 陈翰文直起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手在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被海风吹散。 “妈的。还是晚了一步。” 两个人站在栈桥尽头,谁也没说话。海浪拍打着桥墩,哗啦,哗啦。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闷闷的,像牛叫。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进海里。他蹲下来,把布包袱搁在脚边。 “跑了就跑了。东北是咱们的地盘,他跑不掉。” 何雨天松开铁桩,转过身。他看着陈翰文,陈翰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底下有血丝。 “他手里有上古碎片的信息。” “那你去东北的时候再找他。”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翰文。 “山本次郎的文件。里面有国民党跟日本残余勾结的证据。” 陈翰文接过去,抽出几页纸,借着码头上昏黄的灯光翻看。翻到第四页,手停了一下。那是一份电报抄件,抬头印着“国民党华北剿总”的章,落款是山本次郎的签名。旁边用铅笔写着中文翻译:“同意合作,提供满洲情报,换取战后庇护。” 陈翰文把文件塞回信封,揣进怀里。他拍了拍胸口,深吸一口气。 “这个有用。上边正需要这个。国民党一边谈判,一边跟日本残余勾结。把这个捅出去,看他们怎么解释。” 何雨天转过身,又看了一眼海面。船完全消失了,海天之间只剩一片黑。风大了,吹得他棉袄领子翻起来。 “我什么时候去东北。” “等通知。上边在安排。”陈翰文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塞进口袋。“你先回去。别让你妈担心。” 何雨天站着没动。他盯着海面,海面黑得像墨,看不见浪,只听见声音。 “溥铮。”他说了一个名字,没再说下去。 陈翰文拍了拍他肩膀。“走。明天还有事。” 何雨天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铜壳的,上面刻着日文字。山本次郎的,他顺手拿的。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扔进海里。打火机落水,咚的一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溥铮。东北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陈翰文没听见。他已经往码头外面走了。 何雨天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码头。 回到北平,天快亮了。何雨天没回四合院,在南锣鼓巷口站了一会儿。胡同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猫,黄白花的,看见他,喵了一声,跑了。 他翻墙进去,从后门进屋。柱子睡得正香,嘴巴半张着,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他把那条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 他躺在炕上,从空间里拿出那份从山本次郎屋里缴获的地图,摊开。长白山天池,龙脉入口。溥铮要去那儿。他也得去。不是现在,是快了。 他把地图卷好,塞回空间。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溥铮。你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等我去东北,新账旧账一起算。 第117章 柱子的厨艺 从天津回来第三天,张雨馨过生日。何雨天没再出门,在家等陈翰文的火车票。柱子天没亮就爬起来,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红扑扑的。他把围裙系上,腰上缠了两道,还是往下掉。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听见灶台那边叮叮当当。柱子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拿铲子翻炒。白菜叶子在锅底打卷,边缘焦黄。他加醋,加盐,加一小撮糖。铲子翻得快,不像以前那么生疏。何大清站在旁边看,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他的眼睛眯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柱子把菜盛出来,搁在灶台上,用碗扣住。他拿起筷子,递给何大清。“爹,你尝尝。” 何大清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柱子盯着他的脸,手指头在围裙上搓。 “咸了。”何大清说。 柱子的嘴巴瘪了瘪。他把碗端起来,倒回锅里,加了一勺水,煮开,重新盛出来。 “这回呢。” 何大清又夹了一筷子。这回嚼得慢,嚼了好几口,把筷子放下。“淡了。” 柱子把碗搁在灶台上,两只手叉腰。何雨天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还行。” “又是还行。”柱子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 何雨天把筷子放下,想了想。“上次酸,上上次糊了。这回不酸不糊。”他顿了顿,“就是咸了点。” 柱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记得我上次做的?” “记得。酸得牙倒。” 柱子笑了一下,不是咧嘴大笑,是嘴角往上扯了扯。他转过身,继续炒菜。鸡蛋液倒进热油,边缘鼓起来,焦黄。他拿铲子翻了两下,鸡蛋碎了,一块一块的。盛出来,撒了点葱花。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站在灶台边上。她没说话,看着柱子忙活。柱子把炖粉条盛进大碗,端到炕桌上。四个菜,醋溜白菜,炒鸡蛋,炖粉条,一碟咸菜。他把围裙解了,搭在灶台边上。 “妈,生日快乐。” 张雨馨没说话。她走过去,端起那盘炒鸡蛋,看了看,放下。她的手指头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何雨天看见她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她把眼泪咽回去了。 一家人围着炕桌坐下。何大清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张雨馨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嚼了嚼。 “好吃。” 柱子的嘴巴咧开。“妈,你别哄我。” “不哄你。真的好吃。” 柱子又去看何雨天。何雨天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嚼了嚼。 “还行。” “又是还行。”柱子瘪了瘪嘴,但嘴角还是往上翘。 柳如烟从隔壁屋过来,端着一碗米饭,坐在何雨天旁边。她夹了一筷子炖粉条,嚼了嚼。 “柱子,以后你开饭馆,我给你当跑堂的。” 柱子看了她一眼。“你当跑堂的?客人来了你连笑都不笑。人家还以为你欠他钱。” 柳如烟瞪了他一眼。柱子缩了缩脖子,嘿嘿笑。 何大清喝了几杯酒。脸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看着何雨天。 “你以后去东北,带上柱子。” 何雨天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带他干什么。” “让他给你做饭。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 柱子急了。“爹,我不去。我要在家开饭馆。” 何大清骂了一句。“没出息。”但脸上是笑的,嘴角往上扯,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雨馨低着头,把碗里的饭拨来拨去,没吃几口。何雨天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要去东北,她拦不住。柱子不去,她放心。但他一个人去,她不放心。 “妈。”何雨天叫了一声。 张雨馨抬起头。 “我会回来的。” 张雨馨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拨饭。 柱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辣得他直吸气,舌头伸出来,用手扇风。 “哥,你去东北,给我带点好吃的。” “带什么。” “不知道。你看着买。” “行。” 柳如烟夹了一筷子白菜,搁在何雨天碗里。“你多吃点。去东北冷,得多攒点膘。” 何雨天看了她一眼。“你嫌我瘦?” “不嫌。但再瘦下去,风一吹就跑了。” 柱子哈哈笑。张雨馨也笑了一下。何大清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吃完饭,柱子收拾碗筷。张雨馨进了屋,何大清蹲在院子里抽烟。何雨天站在院子中间,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天黑,看不见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她手里拿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柳如烟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 “柱子炒的菜,真的还行。” 何雨天没说话。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 “比上次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真的好一点。”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她没再说话。两个人蹲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凉飕飕的。秋天快过完了,冬天要来了。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着手。 “哥,你教我的那道红烧肉,我还没学会。等你从东北回来,再教我。” “行。” “你说话算数。” “算数。” 柱子把抹布搭在绳子上,跑进屋了。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柳如烟也站起来,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 “你欠我的涮羊肉,别拖到过年。” “不拖。” 柳如烟转过身,进了屋。走到门口,又回头。 “夜叉。” “嗯。” “你这次去东北,小心点。那边比北平冷。” “知道。” 她拉开门,进去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在那儿,只是被云遮住了。 他转过身,进了屋。柱子已经睡着了。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嘴巴半张着。他把那条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哥……盐……” 何雨天笑了一下。没出声,嘴角往上扯了扯。 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滴答滴答。他想起码头那艘船,想起溥铮站在甲板上的样子。 第118章 怀疑 王松林把那份情报摔在桌上。纸页散开,露出日文打字机敲出的密密麻麻的字,旁边手写的中文翻译字迹潦草,有几个地方涂改了。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院子里几个文员在打牌,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一个人,杀了天皇,炸了富士山。”他自言自语,嘴角往下撇。“扯淡。” 但他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北平地图,摊开。手指头点着南锣鼓巷的位置,敲了两下。桌上电话机黑漆漆的,话筒搁在叉簧上。他拿起话筒,摇了两下。 “派两个人去南锣鼓巷。盯。别打草惊蛇。” 放下电话,他又看了一眼那份情报。日文原文里“夜叉”两个字旁边画了红圈,红圈外面又画了一个红圈,像靶子。他把情报塞进牛皮纸袋,搁进抽屉,锁上。 何雨天蹲下来系鞋带。 馄饨摊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虾皮和紫菜的味道,混着煤烟子。他低着头,眼睛从鞋面上抬起来,扫了一眼馄饨摊旁边那两个人。一人一碗馄饨,碗沿上搁着勺子,勺子上没沾汤——没吃过。灰中山装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灰烧了快一寸,没弹。蓝短褂的手插在口袋里,鼓出来一块,不是钱包的形状。 他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提着篮子走了。走出十几步,没回头。但他知道那两个人的眼睛粘在他后背上,像两把没开刃的刀——不疼,但硌得慌。 陈翰文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半个窝头。何雨天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没说话。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从灶台上拿起一根草茎,塞嘴里嚼着。 “胡同口来了两个人。灰中山装,脸上有痣。蓝短褂,戴鸭舌帽。馄饨不吃,光看胡同口。” 陈翰文把窝头放下,没吃。他盯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第一根断了,第二根划着了,火苗蹿起来,差点烧到眉毛。他吸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过了好几秒才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呛得何雨天眯了一下眼睛。 “军统的人。”陈翰文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何雨天把那根嚼烂了的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草茎湿了,黏糊糊的。 “怎么办。”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了一半,掐灭了,烟头塞进口袋。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蹲下。蹲下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你最近少出门。课照上,路照走。别让他们看出你在躲。”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掐灭的烟,又叼在嘴里,没点。“我向上级请示。”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拉开门。 “陈叔叔。” “嗯。” “他们要是有证据了呢。” 陈翰文没回答。他把那根掐灭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烟卷被他攥扁了,烟丝漏出来,沾在手掌上。他吹了一下,烟丝飘到地上。 “他们没有证据。”他说。“有,你今天出不来。” 何雨天拉开门,出去了。 晚上,何雨天从学校回来。天黑了,胡同里没有灯。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每一步踩在石板路上,只发出很轻的摩擦声。走到胡同口,他停下来。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黑衣服,黑帽子,缩成一团,像一截烧焦的木头。那人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何雨天没往前走。他蹲下来,把鞋带解开,重新系。眼睛从鞋面上抬起来,扫了一眼那人。那人动了一下,站起来,往胡同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何雨天系好鞋带,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前摸。脚步很轻,落地不出声,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趾,脚跟最后落下。摸到那人身后,伸手去抓。 那人听见动静,猛地转身就跑。跑得很快,但右腿落地时顿了一下——瘸的。何雨天追了七八步,前面是个岔路口。那人拐进左边那条黑巷子,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声音越来越远。 何雨天停下来,没再追。胡同太黑,不熟路,追进去可能中埋伏。他蹲下来,喘了两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天黑,看不见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 瘦高个,右腿瘸。记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胡同里又安静了,风把馄饨摊的香味吹过来,混着煤烟子味。他转过身,往回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王松林。军统北平站的科长。瘸了一条腿,但跑得不慢。下次见面,不会让他跑了。 回到四合院,柱子已经睡了。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嘴巴半张着。何雨天把那条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 柳如烟那屋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敲了一下门。 “进来。”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柳如烟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绳,翻成一个五角星。 “你刚才追谁呢。”她没抬头,手指头把五角星的角一个一个掰平。 “你听见了?” “听见了。你在胡同口跑了几步,脚步声很重。不像你平时走路。” 何雨天蹲在炕沿边上,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红薯干硬,拉嗓子,他嚼了两下,咽了。 “军统的人。盯上咱们了。” 柳如烟把五角星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她抬起头,看着何雨天。眼睛没红,嘴唇没抖,但手指头上的红绳勒得紧,指节发白。 “你打算怎么办。” “陈叔叔说少出门。等上级指示。”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有红绳勒出来的印子,一道一道的。 “你要是被抓了,我怎么办。” 何雨天把红薯干咽了,从炕沿上站起来。他看着柳如烟,柳如烟没看他。 “不会被抓。” “你说了不算。” 何雨天没接话。他拉开门,出去了。站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天黑,看不见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 王松林。瘦高个,右腿瘸。他记住这人了。 第二天,陈翰文来了。他没进四合院,站在胡同口,等何雨天出来。何雨天出去的时候,陈翰文正蹲在墙根底下,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地上扔着三四个烟头,都掐灭了,有的还带着半截烟丝——他等了有一阵了。 “上边说了,让你别动。他们查他们的,你干你的。”陈翰文把那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早晨的冷空气里散开,凝成一团白雾。“军统现在忙着跟中统抢地盘,顾不上你。王松林手下没几个人,翻不出大浪。” “那个瘸子呢。” “昨晚在胡同口蹲着的那个。瘦高个,右腿瘸。” 陈翰文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卷起来,散了。 “王松林。军统北平站的科长。以前在东北干过,腿让日本人伤的。”他顿了顿。“你见着他了?” “没见着脸。见着背影了。他跑得挺快。” “下次再见着,别追。让他跟。你跟了,他就知道你有鬼。” 何雨天没说话。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石子棱角扎手,他攥紧了。 “他要是一直跟呢。” “那就让他跟。跟到没力气,自己就走了。”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了。你小心点。”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夜叉。” “嗯。” “王松林这个人,咬住就不松口。你别小看他。” 他走了。何雨天站在胡同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把那颗石子扔出去,石子落在墙头上,弹了一下,掉到另一边去了。 王松林。咬住就不松口。那就看看,谁的牙更硬。 第119章 反跟踪 那两个便衣在胡同口蹲了三天。 何雨天每天进出,都让他们看见。他该上学上学,该买菜买菜,该磨刀磨刀。脸上不带慌,手上不带抖。但第四天晚上,他把刀收起来,对柳如烟说:“明天你帮我个忙。” 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手里的红绳翻成一个蝴蝶结。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让我穿你的衣服?” “嗯。戴我的帽子,从正门出去。他们跟着你,跟到胡同口,发现不是你,自然会慌。我从后面绕过去。”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她没马上答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你一个人?” “两个。一胖一瘦。胖的慢,瘦的快。我先打胖的,瘦的跑不了。”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拿出何雨天那件中山装。衣服大了一号,袖口长出一截。她把衣服抖开,套在身上,袖口卷了两道。又拿起他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 她转过身,站在何雨天面前。 “像不像你。” 何雨天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柳如烟比他矮半个头,但穿着他的衣服,肩膀撑不起来,显得空荡荡的。 “像。个子矮了点,但天黑看不出来。” 天擦黑的时候,胡同里没有灯。月亮被云遮住,地上灰蒙蒙的。那两个便衣换了位置,不在馄饨摊了,挪到了修鞋摊旁边。修鞋的老头今天没来,他们也不管,就蹲在那儿,一个抽烟,一个嚼着干粮。胖的脸上有颗痣,瘦的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柳如烟从正门出去。她低着头,缩着肩膀,步子不快不慢。帽子遮住半张脸,何雨天的中山装在她身上晃来晃去。 两个便衣站起来。胖的走前面,瘦的跟后面,跟上去。 何雨天趴在墙头上,瓦片凉,硌得胳膊肘疼。他看着三个人影一前一后,往胡同口走。柳如烟走到胡同口,停下来,转过身,把帽子摘了。头发散下来,搭在肩膀上。她看着那两个便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胖的愣了一下。瘦的也愣了一下。 何雨天从墙头上滑下来,从后门溜出去。他猫着腰,沿着墙根摸过去。脚步很轻,落地不出声。摸到胖的身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兄弟,找我?” 胖子转身。他看见一个孩子,穿中山装,梳分头,脸上有道疤。他愣了一下,嘴角咧开,像要笑。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威胁。他还没来得及笑出来,何雨天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肚子上。 胖子的身体弯下去,像一只煮熟的虾。他张嘴想喊,但喊不出声,喉咙里只挤出一口气,又短又急。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瘦子转身就跑。他跑出去五六步,何雨天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扔出去。石子砸在瘦子腿弯上,瘦子腿一软,往前扑,脸磕在砖头上。他趴在地上,眼镜摔出去老远,镜片碎了,框歪了。 何雨天走过去,蹲下来,从瘦子口袋里摸出一个皮夹子。打开,里面有几张钞票,一张照片,还有一张证件。证件上印着“军统北平站行动组”,贴着瘦子的照片,名字叫“李文杰”。他把证件抽出来,塞进自己口袋。皮夹子扔回去。 他从空间里拿出一根绳子,把胖子绑了,手和脚捆在一起。又把瘦子拖过来,绑了手。掀开下水道的盖板,把胖子先塞进去,再把瘦子塞进去。盖板盖上,压了一块石头。 他蹲在下水道边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天黑,看不见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 柳如烟走过来,手里拿着帽子。她蹲在他旁边,把帽子递给他。 “你把他们塞哪儿了。” “下水道。” “淹不死?” “里面没水。” 柳如烟把头发扎起来,从口袋里拿出那根红绳,开始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 “你不怕他们出来?” “绑着呢。出不来。” 等了半个钟头。何雨天掀开盖板,把瘦子拽出来。瘦子的脸磕破了,血糊了一脸,眼镜没了,眯着眼睛,看不清何雨天的脸。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是怕。 “你叫什么。”何雨天问。 瘦子没说话。 “回去告诉你们王科长,南锣鼓巷没有他要找的人。再来,就不是塞下水道了。” 瘦子点了点头。何雨天解开绳子,瘦子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胖子还在地下水道里,何雨天没管。等瘦子跑远了,他才掀开盖板,把胖子拉出来。胖子比瘦子老实,从头到尾没吭声,脸憋得通红。何雨天解开绳子,胖子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 陈翰文的屋子在城南,那条窄胡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何雨天敲门,两短一长。陈翰文开的门,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看见何雨天,侧身让他进去。 何雨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证件,扔在炕桌上。 陈翰文拿起证件,凑到油灯前面看。他的手指头捏着证件边角,捏了好一会儿。把那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军统北平站行动组。李文杰。副组长。”他把证件放下,抬起头看着何雨天。“你打了军统的人?” “打了。没打死。塞下水道了。”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麻烦大了。军统盯上你了。” “早盯上了。” “这次不一样。你动了他们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陈翰文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最近别回家了。换个地方住。” 何雨天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猫,黄白花的,舔爪子。他把门关上,转过身。 “不。我回家。他们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大,热,烫得何雨天肩膀一缩。 “你跟你爹一个脾气。” “我爹不这样。” “你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后来被生活磨平了。”陈翰文把手收回去,转过身,走到灶台边上。“你自己小心。出了事,别连累你妈和柱子。” 何雨天没接话。他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四合院,柱子已经睡了。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嘴巴半张着。何雨天把那条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 柳如烟那屋的灯还亮着。何雨天走过去,敲了一下门。 “进来。”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柳如烟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绳,已经翻成了一个五角星。 “那两个人呢。” “放了。” “他们还会来。” “来就来。” 柳如烟把五角星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 “你打了军统的人,他们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 “你要是被抓了,我怎么办。”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门关上,回到自己屋。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脑子里转着那张证件上的字——“副组长”。副组长被他塞了下水道,王松林不会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窗户纸的小洞里透进一点光,一个黑影从胡同口闪过。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黑影没再出现。但他知道,那些人不会走。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还在。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课。军统的人不会来,至少明天不会。他们得先商量对策,得先汇报,得先请示。等他们商量完,他已经在东北了。 柱子翻了个身,把腿搭过来。他没搬开。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那潭死水底下,有人在算计他。王松林在办公室里抽烟,盯着那张“夜叉”的情报。他在想,这个“夜叉”到底是谁。 他猜不到。他永远不会猜到,“夜叉”就住在南锣鼓巷95号,一个十岁的孩子,每天上学,买菜,磨刀。 何雨天翻了个身。 第120章 第三次 何雨天蹲在城外那片荒地上,从空间里往外拿东西。步枪一千支,油布裹着,一捆十支,码了整整一百捆。机枪一百二十挺,歪把子、捷克造、九二式,枪管和枪身分开,摞成几堆。子弹三十万发,六百多个木箱,码了半人高。迫击炮八十门,炮管锃亮,底座黑沉。炮弹三千发,油纸包着,堆成一座小山。 陈翰文来的时候,带着三百多个人,推着上百辆板车。他蹲下来,拿起一支步枪,拉了一下枪栓。枪栓顺滑,声音清脆。他把枪放下,又拿起一挺机枪,掂了掂。没说话,站起来,一挥手。三百多人开始搬。板车一辆接一辆装满,一辆接一辆推走。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最后一批板车消失在土路尽头。 陈翰文蹲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暮色里散开。 “上边决定,让你去东北。”他声音不大。 何雨天蹲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根草茎。没抬头。 “什么时候。” “一九四六年春天。现在冬天,东北太冷,你受不了。” 何雨天把那根草茎从中间折断,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不怕冷。” 陈翰文抬起头看着他。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零下二三十度,你不怕?” 何雨天没回答。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攥在手心里,用力一捏。石头碎了,粉末从指缝漏下去,落在鞋面上,灰蒙蒙一层。他把手张开,手心里一道红印,没破皮。 陈翰文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地上摁灭了。 “你到底变成了什么怪物。”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五点半。把表揣回去。 系统提示弹出来:物资已上交。身体强化至人类极限五倍。空间扩容至三十五立方公里。 他把界面关了。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盯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有点抖,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去东北之前,你得把北平的事收尾。溥铮、军统、还有你那个同学赵明远,都得安排好。”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翰文。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磨毛了。里面装着从山本次郎处缴获的文件,国民党跟日本残余勾结的证据。 “这个也给你。上边用得上。” 陈翰文接过去,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赵明远呢。他腿好了?”何雨天问。 “好了。能走了。跑还不行。”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他想跟你去东北。”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陈翰文。 “他跟你说的?” “昨天来找我,跪在我面前。求我带他去东北。”陈翰文顿了一下,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他说他不怕死。怕的是窝囊死。”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 “他去了能干什么。他连枪都端不稳。” “他能写。会写文章,会办报纸。东北那边缺文化人。”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说他想跟你一路。” “不行。我路上有事。” “溥铮的事?” “嗯。” 陈翰文没再问。他转过身,冲那些人喊了一声“走了”,然后跟着板车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走回来。 “夜叉。” 何雨天抬起头。 “你那个身体,别跟任何人说。你妈也不行。柱子也不行。” “知道。” 陈翰文转过身,走了。板车变成黑点,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土路坑坑洼洼,鞋底踩上去咯吱咯吱。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他摸着墙根走。城门口的岗亭里换了老头,不认识,打着瞌睡,帽子盖在脸上。他从老头面前走过去,老头没醒。胡同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到自家门口,推开门。 门槛上蹲着一个人。赵明远。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棉袄小了,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腿上还缠着纱布,但能走路了,走得不快,但不瘸。看见何雨天进来,他站起来。 “我要跟你去东北。”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赵明远身边走过去,进了屋。赵明远跟进来,站在门口。 “陈叔叔跟你说了?” “说了。” “你带不带我。” 何雨天从炕上拿起那把军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刀刃磨得锃亮,能照见他的脸。他把刀收回去,别在腰间。 “不带。我有事。你跟着我,碍事。” 赵明远的脸色白了。不是怕,是急。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指头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我不碍事。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不让我干的我就不干。” 何雨天转过身,看着他。赵明远比他高半个头,但瘦,颧骨凸出来,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他的眼睛亮,不是以前那种冲动的亮,是那种认准了就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亮。 “你去东北,找陈叔叔。他会安排。别跟我一路。”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最后点了点头。 “行。”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到门口,又回头。 “何天。” “嗯。” “你小心点。别死了。” 他拉开门,出去了。门没关严,风从门缝灌进来,凉飕飕的。 何雨天蹲在屋里,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七点四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把表揣回去。 柳如烟从隔壁屋过来,站在门口。她手里拿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赵明远走了?” “走了。” “你真不带他?” “不带。他跟着我,会死。” 柳如烟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 “你什么时候去东北。” “春天。现在太冷。” “你上次说不冷。”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她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 “你骗人。你春天去,是因为溥铮春天才动身。不是怕冷。”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金表揣回去,从炕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院子里没人,贾张氏那屋的门关着,刘海柱在自家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 “你管我什么时候去。”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转过身,拉开门。 “你欠我的涮羊肉,别拖到春天。” 她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把窗户纸上的小洞用手指头堵上,转过身,躺在炕上。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笑得合不拢嘴。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赢谁的。” “刘铁柱的。他输了我一颗紫色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颗弹珠,紫汪汪的。他把弹珠还给柱子。 “收起来吧。” 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什么时候去东北。” “春天。” “春天是多久。” “过了年。” 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 “哥,你春天去,春天回来不。” “不一定。” “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教我红烧肉。” 何雨天摸了摸柱子的后脑勺。 “行。” 柱子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哥,你说话算数。” “算数。” 柱子安静了。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的呼吸变重了,带着一点鼻音。睡着了。 第121章 赵明远的决心 赵明远在胡同口蹲了一刻钟。 风从巷子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墙头枯藤哗哗响。远处有人倒煤灰,铁簸箕磕在石板上,刺啦一声。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烟卷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转了好几圈,还是没点。他把烟塞回口袋,站起来,又蹲下。 腿伤好了。医生说能走,别跑。走路不疼,跑起来还不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腿。裤腿卷起来,露出一道疤,缝过针,肉色的,比周围的皮肤亮。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硬,不疼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胡同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又退回来。蹲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了。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第三根的时候,他把烟掐了,站起来,往胡同里走。没退。 何家门口。门开着,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嚓,嚓,嚓。赵明远站在门口,没进去。站了一会儿,蹲下来,蹲在何雨天旁边。 “我腿好了。”他说。 何雨天没抬头,继续磨。赵明远等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我想去东北。”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去找死?”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他把烟塞回口袋,看着何雨天。 “革命。北平的学生运动失败了。我要去前线。” 何雨天把刀停下来,从腰间抽出一块布,擦了擦刀刃。他看着赵明远的腿。裤腿放下来了,遮住疤,但走路还瘸。走快了身子往一边歪。 “还瘸着。” “不耽误走路。”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刀别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空间里拿出一把手枪,王八盒子,枪身擦得锃亮。递过去。赵明远接过去,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接住。他把枪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保险在这儿。”何雨天指着枪身侧面。“推开就能打。弹匣装了七发。” 赵明远点了点头。他把枪揣进怀里,拍了拍。 “走。去城外。”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胡同。穿过两条街,路过一家棺材铺,门口堆着刨花,木头味混着漆味,呛鼻子。赵明远走得慢,何雨天等他,两个人始终隔着几步远。赵明远不说话,何雨天也不说话。 城外那片荒地,以前何雨天练刀的地方。地上还有劈碎的木桩茬子,烂了,长出了草。何雨天从墙根底下捡起几个空酒瓶,搁在十米外的土坡上,一字排开。退回来,站在赵明远旁边。 “开枪。” 赵明远从怀里掏出枪,双手握枪,举起来。枪口往下垂,对着自己的脚。何雨天伸手托了一下他的手腕。 “抬高。对准酒瓶。” 赵明远把枪口抬起来,对准酒瓶。手在抖,抖得厉害。枪口晃来晃去,对不准。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扣动扳机。 砰。 枪响了。赵明远的身体往后一仰,差点摔倒。子弹打在土里,离他的脚不到半尺。泥溅起来,溅在他裤腿上。他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裤腿上的泥,又看了看脚旁边那个弹坑。坑不大,但深,冒着烟。他的脸白了,白得跟纸一样。 何雨天没说话。赵明远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弹坑。手指头插进去,土热。他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把枪。 “差一点。”他小声说。 “差一点,你的脚就没了。” 赵明远没接话。他站起来,把枪举起来,又对准了酒瓶。手还在抖,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抖。第二枪,打偏了,子弹从酒瓶旁边飞过去。第三枪,还是偏。第四枪,第五枪,第六枪。七发子弹打完了,一个酒瓶都没中。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弹匣,递给他。赵明远接过去,换上。弹匣塞了半天才塞进去,手抖得厉害,卡槽对不准。何雨天没帮他,看着。 “继续。” 赵明远又开始打。第八枪,偏了。第九枪,偏了。第十枪,酒瓶碎了。玻璃碴子飞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赵明远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枪,看着那个碎了的酒瓶。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中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不是怕,是激动。 “继续。” 赵明远又举起枪。第十一枪,又中。第十二枪,又中。剩下的几个酒瓶全打碎了。他把枪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拿袖子擦了一下。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最后三个酒瓶,搁在二十米外的土坡上。 “打这个。” 赵明远直起腰,举起枪。二十米,远了一倍。酒瓶在瞄准镜里小了一圈。他的手又开始抖。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扣动扳机。砰。酒瓶没碎,子弹打在土坡上,溅起一团泥。又打了一枪,还是没中。第三枪,卡壳了。弹壳退不出来,他使劲拉枪机,拉不动。脸憋红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 何雨天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枪,一拉枪机,弹壳跳出来,掉在地上,滚到草丛里。他把枪还给赵明远。 “战场上卡壳,你已经死了。” 赵明远低下头,看着那把枪。手指头在枪身上摸了摸,把弹匣卸下来,重新装上。举起枪,对准最后一个酒瓶。深吸一口气,扣扳机。 砰。酒瓶碎了。 赵明远把枪放下,转过身,看着何雨天。他的脸红着,眼眶也红了,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激动的。 “还行。有天赋。” 赵明远愣了一下。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把枪揣进怀里,拍了拍。 “我回去练臂力。每天练。你走的时候,我一定跟得上。” 何雨天没回答。他转过身,往回走。赵明远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路过棺材铺,赵明远停下来,看着门口那口还没上漆的白木棺材。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到胡同口,赵明远停下来。 “何天。” 何雨天没回头。 “谢谢你没拦我。” 何雨天走了。赵明远站在胡同口,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他不会死。他对自己说。就算死,也得死在东北。 他转过身,走了。 第122章 军统的报复 何雨天没睡着。他从晚上九点就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盯着房梁。柱子一条腿搭在他肚子上,他不敢动,怕惊醒他。胡同口的狗叫了两声,停了。远处传来猫叫,短促,像被踩了尾巴。他听了一会儿,又安静了。 十一点,脚步声来了。 不是一个人。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他们想放轻脚步,但石板不平,踩上去总会响。何雨天数了数——五个。脚步在胡同口停了一下,又响了,往院墙方向去了。他把柱子的腿轻轻搬开,柱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哥……别走……”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他摸了摸柱子的头,没出声。穿上鞋,从炕上下来。 从空间里拿出绳子,麻绳,手指头粗。他在门后面蹲了一会儿,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停在院墙外面,有人压低声音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他把绳子系在院子两边的柱子上,离地一尺高。又从墙根底下摸出两根木棍,搁在手边。木棍不粗,但结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院墙上有动静。一个人翻过来,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膝盖磕在地上,闷哼了一声。又一个,再一个。五个人全翻进来了。月光很淡,但何雨天看清了他们的影子。他们在院子中间蹲成一圈,脑袋凑在一起。王松林的声音,沙哑,带点东北口音。 “那小子住东屋。进去别出声,抓了就走。” 何雨天从门后面站起来,拉开门闩。门轴涩,他推的时候停了一下,等那声吱呀散了,才推开门。 “找我?” 那五个人同时转过头。月光照在他们脸上,何雨天看清了——王松林站在中间,瘦高个,右腿微微弯曲,站不直。左边两个胖子,右边两个瘦子。胖子的手里攥着绳子,瘦子的手里握着枪。 王松林的右手往腰里摸。何雨天没给他机会。他往前冲了两步,脚底下的绳子绷紧了。最前面的两个胖子被绊倒,一个往前扑,脸磕在地上,另一个往旁边倒,脑袋撞在石板上,咚的一声。何雨天从墙根底下抄起木棍。左边瘦子已经掏出枪了,枪口对着他。他来不及多想,一棍子砸在瘦子手腕上。枪掉了,瘦子蹲下去,抱着手。右边瘦子转身想跑,何雨天一棍子扫在他腿弯上,他往前栽,脸着地,磕破了嘴唇。 他喘了口气。还有一个人站着——王松林。 王松林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里的枪。何雨天扔掉木棍,往前冲。王松林拔出枪,枪口抬起来。何雨天比他快,一脚踢在他手腕上,枪飞出去,掉在墙根底下。王松林往后退,腿瘸,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何雨天扑上去,膝盖压住他的胸口。王松林比他高一头,但被压住了动不了。他的手在扒拉何雨天的膝盖,扒不开。 “回去告诉你们站长,别惹我。我不是你们能动的。” 王松林的嘴张着,想说话,说不出。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珠子往外凸。何雨天松开膝盖,站起来,退后两步。王松林喘了几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枪,一瘸一拐地跑了。那四个人也跟着跑了。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手在抖。不是怕,是打完之后肾上腺素退去的那种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不抖了。从地上捡起那颗子弹,王松林枪里掉出来的,铜的,发亮。他把子弹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进了屋。 柱子没醒。被子蹬到一边,一条胳膊搭在枕头外面。何雨天把被子拉上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他躺回炕上,把子弹收进空间,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天黑,看不见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 第二天早上,胡同口清净了。修鞋的老头没来,馄饨摊收走了,墙根底下没人蹲着。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陈翰文从后门进来,脸色不好,白,嘴唇发乌。他蹲在灶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在抖,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你昨晚打了军统的人?” “打了。” “五个?” “五个。” 陈翰文没说话。他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蹲下。 “你知不知道王松林是谁。他在东北干过,手上有人命。他不会放过你。” 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没嚼,拿在手里转。 “他们来多少人,我打多少人。”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想说什么,说不出口。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打得过五个,打得过五十个?”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草茎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们不会来五十个。来五十个抓一个十岁的孩子,传出去丢人。” 陈翰文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你最近别出门。” “不行。赵明远还在城外等我。” 陈翰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站起来,拉开门,走了。 何雨天把刀收起来,别回腰间。从后门出去,翻墙,出了胡同。他没走正门,怕胡同口还有人。墙头上落了霜,滑,他手扒着砖缝,慢慢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疼,他没出声。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人。他低着头,沿着墙根走,拐了几条胡同,出了城。 城外那片荒地,赵明远已经等着了。他蹲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把手枪,翻来覆去地看。看见何雨天过来,他站起来,把枪揣进怀里。 “今天学什么。” “今天学移动靶。”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酒瓶,用绳子拴住,挂在树枝上。风吹过来,酒瓶晃来晃去。他退后十步,站在赵明远旁边。 “打。” 赵明远掏出枪,双手握枪,瞄准。酒瓶在晃,枪口也跟着晃。他等了一下,扣扳机。砰。酒瓶没碎,子弹打在树干上,树皮飞了一块。他又打了一枪,还是没中。第三枪,中了。酒瓶碎了,玻璃碴子落了一地。 “还行。” 赵明远把枪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昨天打了军统的人?” “你听谁说的。” “陈叔叔。他早上来找我,让我劝你别冲动。” “你劝了?” “没劝。我知道劝不动。” 何雨天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他把石子扔出去,石子落在土坡上,弹了一下,滚下去了。 “明天还来。” “来。” 何雨天转过身,往回走。赵明远站在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口袋,蹲下来,把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 回到四合院,柱子蹲在院子里写作业。看见何雨天进来,他举起石板。 “哥,你看我写的。闫老师说我的字是全班最好的。” 石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写了好几行。横平竖直,比以前整齐多了。何雨天看了一眼,把石板还给他。 “还行。” 柱子瘪了瘪嘴,没争。他低下头,继续写。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根红绳。她蹲在门槛上,把红绳拆开,重新翻。 “军统的人撤了。” “撤了。” “还会来。” “来就来。” 柳如烟把红绳翻成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 “你打伤了他们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她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 “你要是被抓了,我怎么办。” 何雨天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四点。把表揣回去。 “不会被抓。” “你说了不算。”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欠我的涮羊肉,别拖到过年。” 她转过身,进了屋。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王松林不会罢休。军统不会罢休。但他不等了。明天,去找陈翰文,告诉他提前去东北。不等春天了。溥铮在长白山等着,上古碎片在长白山等着。 第123章 柳如烟的告白 1945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北平南锣鼓巷95号院子里。柳如烟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雪花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皮上。她眨了一下,雪花化了,水顺着眼角往下淌,像眼泪。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手心凉,指头发僵。她不缩回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何雨天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磨刀石。他看见柳如烟站在雪里,头发上落了白,肩膀上也落了白。他没出声,把磨刀石搁在门槛上,走到她旁边。 “怎么了。” 柳如烟没看他。她把缩回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装着那根红绳,她攥住了。 “没怎么。就是想哭。” “想哭就哭。” 柳如烟没哭。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擦得很用力,眼皮擦红了。鼻翼翕动了两下,像忍住了什么。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好几下,雪化了,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 她转过身,看着何雨天。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嘴唇发白,冻的。她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又一片。 “我喜欢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说完,她低下头,盯着地上的雪。雪薄,盖不住砖缝,砖缝里还有青苔,冻死了,发黑。 何雨天没动。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从你端那碗粥给我的时候就喜欢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脸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朵根。雪落在她脸上,化了,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擦。 何雨天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柳如烟把头发上的雪拍掉,拍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也拍掉。她把肩膀上的雪也拍了,拍完把手插回口袋。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心里有大事。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欠我的涮羊肉,别赖账。” 她拉开门,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何雨天听得很清楚。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雪落在他头上,肩上,手背上。他没动。柳如烟那屋的门关着,窗户纸透出光,一个人影坐在炕上,低着头,手里拿着红绳。她没翻,就那么攥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落了一层雪,化了,水珠顺着手指头往下淌。他攥了一下拳头,水挤出来,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块磨刀石,搁在门槛上。磨刀石凉,凉得他手指头发僵。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弹珠上落了一片雪,化了,水珠在玻璃上滚,像眼泪。 “哥,你看,雪落在弹珠上,像眼睛。” 何雨天看了一眼,没说话。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蹲下来,用手扒地上的雪。雪薄,扒了两下就露出砖地了。 “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上有水。” “雪化的。” 柱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跑进屋了。跑到门口,又回头。 “哥,如烟姐刚才眼睛红了。她哭了吗。” “没有。” “那她为什么眼睛红。” 何雨天没回答。柱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进去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看着柳如烟那屋的窗户纸。人影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红绳,没翻。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进了屋。 躺在炕上,盯着房梁。雪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裂缝比平时白,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手指头凉,划到中间,停了一下。 她说了。憋了两年,说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是冷的。但心不是。心跳得快,快得胸口发闷。他把手从刀上拿开,放在胸口。心跳得确实快,一下一下,顶着手掌。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如烟姐刚才在屋里翻绳,翻了两下就停了。她平时翻好久。” 何雨天没接话。 “哥,你是不是惹如烟姐生气了。” “没有。” “那她为什么眼睛红。” 何雨天翻了个身,面朝墙。柱子没再问,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哥,你明天还教我练刀不。” “教。” “后天呢。” “后天我有事。” “什么事。” “出远门。” 柱子安静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也面朝墙。 “哥,你每次出去,我都给你留门。你每次回来,我都给你开门。” “嗯。” “你去东北,门我留着。你回来的时候,敲三下,两短一长。” 何雨天伸出手,摸了摸柱子的后脑勺。头发软,跟以前一样。 “行。” 柱子把被子蒙住半张脸,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哥,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块石头。长白山的石头。” “行。” 柱子嘿嘿笑,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重了,带着一点鼻音。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借着雪光,他看见指针走到九点。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他把表揣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柳如烟说喜欢他。从端那碗粥的时候就喜欢了。那碗粥是他端给她的,热乎的。她蹲在何家门口,眼神空洞,不说话。他把粥递过去,说“吃了就不冷了”。她吃了。吃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一眼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眼真的。 他不能回答。不是不想,是不能。他要去东北,找溥铮,找上古碎片。以后还要去美国,去星辰大海。他不能带着她。不是怕她拖累,是怕她受伤。她受的伤够多了。父母被汉奸出卖,寄人篱下,每天发报,套情报,担惊受怕。她不能再受伤了。 第124章 何雨天的回应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没人扫。何雨天蹲在门槛上,从空间里摸出那块玉佩。白玉,兰花,从日本皇宫地下室翻出来的,混在金条堆里,落了一层灰。他擦干净了,揣了三个月,没拿出来过。玉佩凉,凉得他手指头发僵,他把玉佩攥了一会儿,攥热了。 柳如烟蹲在院子里扒雪。没戴手套,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发紫。她扒开一层,底下还有一层,没完没了。她站起来,跺了跺脚,把手插进口袋里。 “周太太今天不去教堂,我也不用去了。”她没看他,看着地上的雪。 何雨天走到她跟前,把玉佩递过去。手伸出去,没说话。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那块玉。她没接。看了好几秒,才伸出手。手指头碰到玉佩的时候缩了一下——凉。但她没松手,攥住了。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从哪儿弄的。”她问。 “日本。皇宫底下。” 她又翻过来看了一眼。玉在她手心里,白,透,兰花的花瓣清晰可见。 “好看。”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攥了攥。雪化成水,从指缝里滴下去,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柳如烟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没揣口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指甲盖发紫,冻的。 “你还没回答我。”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何雨天把手里化了一半的雪水甩了甩。他蹲下来,又抓了一把雪。 “我现在不能回答你。等我把所有事办完了,我再回答你。”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没红,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很久。” 她把手里的玉佩翻过来,又翻过去。翻了三遍。然后揣进口袋,拍了拍。 “我等。”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没人拍。 屋里传来柱子翻箱倒柜的声音。“哥,我棉袄呢——” 何雨天没动。柳如烟也没动。 柱子自己找着了,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雪球。他跑到何雨天跟前,看见柳如烟在拍口袋。 “如烟姐,你口袋里装什么了。” “没什么。” “骗人。我看见了。白的,圆的。” 柳如烟看了何雨天一眼。何雨天没看她。 柱子把雪球扔了,蹲下来,两只手撑着下巴。 “哥,你明天走了,啥时候回来。” “办完事就回来。” “什么事。” “大事。” 柱子没再问。他低下头,用手指头在雪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大的套小的,像靶子。 “哥。” “嗯。” “我长大了你还在不在。”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柱子画的那个靶心,雪地上歪歪扭扭的。他伸出手,把那个靶心抹掉了。 “在。” 柱子把手指头伸出来,翘起小拇指。“你说的。” 何雨天跟他拉钩。柱子的手指头短,胖乎乎的,勾在他手指上,用力扯了两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柱子把手缩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跑进屋了。跑到门口,又回头。 “哥,你说话算数。” “算数。” 柱子进去了。门没关严,风一吹,门板晃了一下。 柳如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又看了一眼。玉上沾了雪,化了,水珠子在兰花花瓣上滚了一下。她用袖子擦干,揣回去。 “你欠我的涮羊肉,还没请。” “回来请。” “你上次也说回来请。” “这次不骗你。” 柳如烟没再说话。她转过身,进了屋。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夜叉。” “嗯。” “你办你的事。我等你。” 她拉开门,进去了。门关上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雪落在肩上,落在他头发上。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表盘上落了雪,化了,水珠子滚了一下。他把表揣回去。 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沾了雪,化了,水珠子顺着刀刃往下淌。他把刀收回去,别在腰间。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把粥搁在灶台上,没说话。何雨天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烫得他舌头麻了一下。他没停,一口气喝完了。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妈。” “嗯。” “明天我走了。” 张雨馨没接话。她把碗收起来,搁进水盆里。拿抹布擦了擦灶台。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你爹还不知道。” “别告诉他。就说我去上学了。” “他能信?” “能。他信我。” 张雨馨没再说话。她把抹布搭在灶台上,转过身,进了屋。门没关,何雨天看见她坐在炕沿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蓝布的,边角磨毛了。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钞票。她数了数,把钱叠好,塞回布包。把布包搁在炕头。 何雨天知道那是给他准备的。他没进去拿。明天走的时候再拿。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树枝比他还高,他拖着走,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沟。 “哥,你今天不教我练刀了?” “不教了。你自己练。每天劈三十下,我回来检查。” “三十下太多了。” “二十。” “二十也太多了。” “十五。不能再少了。” 柱子瘪了瘪嘴,没再争。他举起树枝,一下一下劈。雪地上被他劈出一道道印子,深的浅的,歪歪扭扭。 何雨天看着柱子劈了十几下,转身进了屋。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雪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裂缝白得发亮。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柳如烟说等她。他说办完事回来。她问什么时候。他说不知道,可能很久。她说等。不是“我等你”,是“我等”。少一个字,但重很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柱子还在院子里劈,树枝破风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冷。但胸口那块玉佩焐热了,贴着皮肤,温的。不是他送出去那块,是柳如烟贴身戴着的那块。她戴上了,他的胸口也跟着热。 第125章 军统的招揽 红封帖子从门缝底下塞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滩干涸的血。 何雨天弯腰捡起来,没拆。柱子举着斧头愣在他旁边,斧刃上卡着一块木屑。“哥,谁写的?” “要命的人写的。” 帖子里面就一行字——“明晚六时,东兴楼雅间,戴某恭候。”毛笔写的,撇捺带钩,写字的人手腕有劲。何雨天把帖子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帖子叠了两折,塞进怀里。 柱子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第二天傍晚,何雨天一个人去了东兴楼。走到门口,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迎上来,腰里鼓鼓囊囊的。一个在前面带路,一个跟在后面。楼梯窄,铺着红地毯,地毯磨出了线头。雅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关着。 带路的那个敲了三下,推开门,侧身让开。 屋里站着两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的两个手背在身后,腰挺得比门板还直,指节粗大,虎口有茧——练过。坐着的那个胖,四十来岁,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金徽章,手指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笑眯眯的,像酒楼掌柜。 “何少爷,久仰。”他站起来,手伸过来。 何雨天没看那只手,走到圆桌对面,拉过椅子,坐下。 戴站长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三四秒,手指头动了一下,缩回去。他也不恼,把那根烟叼回嘴里,旁边站着的年轻人立刻划了根火柴凑上来。火苗晃了一下,点着了。戴站长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往何雨天这边飘。 “坐。坐。特意让他们炖了一只鸭子,何少爷赏脸。” 何雨天端起面前的茶碗,没喝,放下。茶碗是景德镇的瓷,碗底印着红字——“东兴楼”。碗里的茶凉了,表面漂着一片茶叶梗。 戴站长把烟掐灭在碟子里,烟头没摁实,还冒着细烟。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低下来。 “何少爷,听说你去过日本?” 何雨天看着他,没接话。 “还干了件大事。”戴站长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天皇那事,是你吧?富士山那事,也是你吧?” 何雨天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茶涩,苦,含在嘴里没咽。 “戴站长有话直说。” 他咽了那口茶,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站着的两个年轻人同时把手从背后抽出来,垂在腰侧,拳头半攥着。 戴站长往后一靠,椅背吱呀一声。他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推过桌面。纸上写着几行字——“何天,年十四,北平四中,南锣鼓巷95号。父何大清,轧钢厂厨师。母张雨馨,家庭妇女。弟何雨柱,十岁。” “你的档案,我这儿有。比你学校老师还全。”戴站长用手指头点着那几个字。“我们想请你过来。以你的本事,至少少校起步。枪响了上尉,打过仗中校。” 何雨天把那张纸推回去。纸在桌面上滑了半尺,停在戴站长面前。 “没兴趣。” 戴站长脸上的笑容收了半寸。他把纸叠起来,塞回内兜,拍了拍胸口。 “别急着说没兴趣。”他从桌上又拿起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军统能给你保护。你那一家子,军统保了,没人敢动。你缺什么,缺钱?缺人?缺装备?开口。”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合上。动作很慢,慢到戴站长能看清表盖上刻着的菊花纹。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 椅子腿蹭地面,刺啦一声。两个站着的年轻人同时往前迈了半步。 何雨天没看他们,盯着戴站长。 “我想要满清遗老死。一个不剩。” 戴站长脸上的笑容收了。 “我想要军统别再盯着我。也别盯着我家人。” 戴站长把刚拿起来的那根烟又搁回烟灰缸,手指头没松开,烟卷压在缸沿上,压扁了一截。 “我想要的,你们给不了。” 戴站长的手从烟上松开。他抬起头,看着何雨天。何雨天站着,他坐着,高出一截。戴站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从内兜里又掏出那张纸,看了一眼,塞回去。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重。 “何少爷,你知道军统是什么。知道跟我们作对的下场。” “知道。” “知道你还——”戴站长的手指头停了一下,第二下没敲下去。 何雨天低头看着他。 “你们杀过不少人。” “对。” “我也杀过。” 戴站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们杀的人,没我多。” 屋子里安静了。那根没掐灭的烟还在碟子里冒烟,细细的,灰白色。戴站长盯着何雨天的眼睛,盯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根烟掐灭了,拧了两下。 “何少爷,你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 何雨天转过身,拉开门。门轴涩,响了一声。他走出去,门在身后自己关上了。 戴站长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那个站着的年轻人递了一根烟过来,他接过去,没点,叼在嘴里。 “站长,那小子——” “不能留。” “那今晚就——” “但也别动他。”戴站长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他背后有人。共产党。还有更上面的,咱们惹不起。”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敢再问。戴站长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腿有点僵,扶了一下桌沿。 “走。回去写报告。就说——何天这个人,不在我们这边,也别让他去对面。” 何雨天从东兴楼出来,台阶上的雪被踩成了黑冰。他站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金表,打开表盖。七点整。他把表揣回去。 街对面,一个灰布棉袄的人影从修鞋棚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肩膀上的雪,朝他走过来。是赵明远。他的腿还有点瘸,但走快了不看不太出来。 他没问“怎么样”,直接说了一个字。 “招?” “嗯。” “你拒了?” “拒了。”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了一下,没咳出来,硬憋回去了。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们不会放过你。” “所以明天走。你跟我一起。”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鞋底碾灭了。他看着何雨天,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南锣鼓巷走。路上没人,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落在肩膀上,落在地上。 回到四合院,柱子已经睡了。何雨天从他屋门口走过去,没进去。柳如烟那屋的灯还亮着。他敲了一下门,没等应声,推开了。 柳如烟坐在炕上,手里没拿红绳。那块玉佩搁在膝盖上,白玉兰花,灯下泛着柔光。她抬起头看着何雨天,没说话。 “赵明远跟我一起走。” “他腿好了?” “好了。” 柳如烟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松开。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何雨天面前。比他矮半头,仰着脸看他。 “你走之前,跟我说句话。” “什么话。” “你欠我那顿涮羊肉,我记着呢。别等我忘了你才回来请。” 何雨天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没红,但亮,亮得扎人。 “忘不了。” 柳如烟没再说话。她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何雨天站在走廊里,听见她在屋里翻绳的声音。红绳在手指间穿过,细细的,一下一下。 他回了自己屋。柱子睡得正死,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他把那条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哥……门……给你留着……”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雪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裂缝白得发亮。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戴站长说不能留他,但也不敢动他。共产党。还有更上面的。戴站长惹不起。何雨天知道更上面的是谁。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姓共,住窑洞,穿补丁衣服,吃小米饭。但他们能让戴站长害怕。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从怀里掏出那块金表,打开表盖。滴答滴答。表针走到九点四十。他把表揣回去。 明天,火车。沈阳。溥铮。一个一个来。 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是冷的。心是热的。因为有人等他。 第126章 溥铮在东北的活动 陈翰文把纸条拍在炕桌上,手掌压着,指甲发白。他没看何雨天,盯着那行字,像要把纸烧穿。 “溥铮在长春。”他的声音闷,从嗓子眼往外挤。“他拉起一杆旗。前清遗老,日本浪人,关东军散兵。叫什么满洲复国军。” 何雨天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放下。 “多少人。” 陈翰文没回答。他伸手摸烟,摸了两下没摸着。手在抖。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包哈德门,递过去。陈翰文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大口,烟下去小半截。 “不清楚。”他吐出一口烟,糊在两个人之间。“少说几十,多说上百。你知道他怎么招人?他在长白山挖了一个古墓,说是满清先祖的宝藏。谁跟着他干,谁分一杯羹。”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外面雪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没人。 “那个古墓,可能就是龙脉。” 陈翰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摁在炕桌上。滋啦一声,桌面烫出一个黑印。 “龙脉?你信这个?” “我信。”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张上古碎片的地图,摊在炕桌上,手指头点着长白山的位置。“碎片在这儿。溥铮找的,也是这儿。” 陈翰文盯着地图看了几秒,把烟头捻灭。 “上边让咱们派人去东北,摸清他的底细。” “我去。” “等开春。”陈翰文抬起头,眼睛红了。“东北现在零下三十度。你才十岁。” “我的身体受得了。” “受得了?”陈翰文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何雨天。他把窗户纸捅了一个洞,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你知道零下三十度什么概念?吐口唾沫没落地就结冰。赵明远腿上有伤,跟着你去了就是送死。” “他非要跟。” “他要死你就让他死?”陈翰文转过身,拍了一下炕桌。那张老桌子晃了晃,桌腿咯吱响。“你就不能听我一次?” 何雨天没躲。他站在原地,看着陈翰文。 “赵明远不是小孩。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陈翰文盯着他,胸膛起伏。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还在抖。这次没点,就那么叼着。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攥成团。 “你到了长春,找这个地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何雨天。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长春市宽城区铁北二路17号。 何雨天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 “接头暗号?” “你说‘陈叔叔让我来的’。他说‘哪个陈叔叔’。你说‘磨刀的那个’。” 何雨天点头。 陈翰文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灶膛里的火苗晃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没出去。 “你走了,军统那边怎么办。” “他们不敢动我妈。戴站长说了,惹不起我背后的人。” “你背后的人是谁。” “你知道。” 陈翰文没再问。他拉开门,出去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风吹散。 门关上以后,何雨天坐在炕沿上,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沾了灰,他拿布擦了擦。别回去。 赵明远推门进来。没敲门,直接推的。他的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挂着清鼻涕,拿袖子擦了一下。 “陈叔叔说你要去长春。我也去。” “你知道了?” “他告诉我的。”赵明远蹲在灶台边上,伸出手烤火。灶膛里火灭了,余温还在。他搓了搓手。“他让我到了长春找报社工作,掩护身份。” 何雨天看着他。 “你行吗。” “行。我会写文章。以前在北平学生报上发过。” 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递给何雨天。何雨天接过去,扫了一眼。油印小报,头版有篇文章,署名赵明远。标题《我们要和平》。 何雨天把报纸还给他。 “你写这些,不怕被抓?” “怕。”赵明远把手从灶台边上缩回来,低下头。“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写。”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把手枪,递过去。赵明远接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接住。他握紧枪把,指节发白。 “这个你带着。到了长春,万一出事,顶一阵。” “我不一定能打中。” “练。明天在火车上没机会。你到了长春自己找地方练。” 赵明远把枪揣进怀里,拍了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欠柳如烟的涮羊肉,还没请。” 何雨天愣了一下。 “她跟你说了?” “她跟谁都说。说你欠她涮羊肉。欠了大半年。”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赵明远。 “回来请。” “你说了好多遍了。” “这次不骗她。” 赵明远没再说什么。他拉开门,出去了。雪地上又多了一串脚印。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块玉佩。白玉,兰花。攥在手心里,玉佩温了。不是焐热的,是它自己温的。他不知道为什么。 柳如烟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 “你明天走?” “嗯。” “赵明远跟你一起?” “嗯。” 柳如烟走进来,坐在炕沿上。她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又拆了。 “你欠我的涮羊肉,还没请。” “回来请。” “你说了好多遍了。” “这次不骗你。”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红绳缠在上面,勒出一道红印。 “你每次都说回来请。从日本回来说请,从天津回来说请。到现在没请。” 何雨天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跟她平视。他想伸手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这次真的不骗你。”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没红,但嘴唇在抖。 “你从长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请我吃涮羊肉。” “行。” “东来顺。” “行。” “你说话算数。” “算数。”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夜叉。” “嗯。” “东北冷。多穿点。” 她拉开门,出去了。门板晃了一下,没关严。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灶膛里的灰扬起来,落了一层。 何雨天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他躺在炕上,从空间里拿出那张上古碎片的地图,摊开。长白山的位置,他用手点了一下。指甲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溥铮。你跑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声音不大。但柳如烟在隔壁屋,推开墙上的一个小木窗——那是以前放油灯的地方,透过来一点光。她看见何雨天的眼睛,亮的,冷的,像刀刃。 第127章 赵明远的成长 “手别抖。” 何雨天蹲在赵明远旁边,嘴贴着他耳朵,呼出的白气糊在赵明远眼镜片上。赵明远没擦。他握枪的手在扳机护圈上哆嗦,骨节咔咔响。枪口对着三十米外那棵老榆树,树根底下蹲着一个人影。那人穿军大衣,怀里抱着酒瓶子,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雪落在他身上,积了薄薄一层,没化,说明坐了至少一个钟头。 “我、我没抖。”赵明远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 “你扣扳机的力气都没有。要不要我帮你?”何雨天伸出手,手指搭在赵明远手背上。 赵明远一哆嗦,甩开了。动作大得像被蛇咬了。 “别碰我。我自己来。” 枪响了。 不是电影里那种配音,是真的炸。后坐力撞进赵明远掌心,顺着手腕蹿到肩膀,他半边身子都麻了。耳朵嗡了一声,像有人往里头塞了一只蜜蜂。 酒瓶子碎了。玻璃碴子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那人影没歪,整个人往前栽,脸朝下砸进雪里,闷响。军大衣鼓起来,又塌下去。 赵明远盯着那个人影。一秒,两秒,三秒。那人没动。 赵明远的手又开始抖。他把枪扔在地上——不是放,是扔,像手里攥着一块烧红的炭。蹲下来,两只手撑着地面,膝盖磕在冻土上,疼,他没叫。 “我杀人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小,被风刮走了。 赵明远扶着那棵老榆树,弯着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他又呕,喉咙里翻出一股酸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袖子擦,袖子湿了,酸味呛鼻子。 “吐不出来就别吐。”何雨天站在旁边,没动。 赵明远捶了一下树干。树皮糙,硌手。捶了一下,又捶一下。第三下没落下去,停在半空中,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杀人了。”这次声音大了,带着哭腔。眼泪下来了,不是哭,是吐得狠呛的。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谁第一次都这样。” “你第一次也这样?”赵明远转过身,靠着树干滑坐下去。雪湿了裤子,他没管。从口袋里摸烟,手还在抖,烟卷滑了两下叼不住。他拿嘴唇抿住,划火柴,风大,灭了三根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肺管子像被刀割。 “你第一次杀的人是谁。” “小鬼子。” “你吐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没空吐。后面还有两个。” 赵明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上的火。火在风里一明一暗。他猛吸了两口,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嘴,扔掉,用鞋底碾灭。 “我以后跟你干。” 何雨天没接话。 赵明远扶着树干站起来,腿还在抖。他走到那具尸体跟前,蹲下来,掀开军大衣。尸体脸朝下,后脑勺有个洞,血往外渗,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暗红色的花。他把手伸进尸体口袋里,摸出一个皮夹子。打开,里面有一张照片,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他把照片塞回去,皮夹子扔在地上。 “他叫什么。” “山田。日军小队长。在北平杀了二十多个老百姓。” 赵明远站起来,转过身,对着那棵树又捶了一拳。这次更重,指关节破了,血糊在树皮上。 “我不怕死。”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怕刚才那一枪打偏。他醒来,端起枪,打中我。我死了,死得窝囊。”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把铲子,递给他。铲子柄磨得发亮。 “挖坑。埋了。” 赵明远接过铲子,插进地里。冻土硬,一铲子下去只刨出一小块。他咬牙,踩着铲子,整个人站上去往下压。铲子进了半尺,撬起来,土块滚到一边。挖了半个钟头,额头上的汗结成冰碴子,手套磨破了,手指头露出来,冻得通红。坑不深,但够埋一个人。 他把尸体拖进坑里。尸体硬了,冻的,翻了两下才滚进去。推土盖上,用脚踩实,踩了又踩,踩到地面平整,跟周围一样。他把铲子插在坟头,当墓碑。 两个人往回走。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赵明远走在后面,步子重,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响。 “何天。”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去哪儿。” “不知道。没死过。” 赵明远踩进一个雪坑,脚崴了一下,没摔,稳住,继续走。 “跟你干,不窝囊。” 何雨天停下来,转过身。月光下,赵明远的脸白得发青,嘴唇发紫,眼镜片糊了一层雾。但这次他没擦。 “跟我干会死。” “我知道。” “你不怕?” “我怕死。但我更怕窝囊死。”赵明远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戴上。“你以前问过我,怕不怕死。我说不怕。那是我吹牛。我怕。但刚才那一枪打出去以后,我发现——怕归怕,该干还得干。” 何雨天看着他,看了几秒。转过身,继续走。赵明远跟在后头,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不瘸了。 回到四合院,天快亮了。何雨天翻墙进去,赵明远爬了两下才上去,跳下来时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咧了咧嘴。 柳如烟那屋的灯亮了。她披着棉袄推开门,站在门口,没出来。 “办完了?” “办完了。” 柳如烟看了一眼赵明远。赵明远裤腿上有血,手套磨破了,手指头肿着。她的目光停了一下,没问。 “锅里有粥。自己盛。” 她关上门。 何雨天盛了两碗粥,端到灶台边上。赵明远接过去,蹲下来,捧着碗,没喝。粥的热气往上冒,糊在他眼镜片上。他吹了两下,喝了一口。粥烫,喉咙烫得发紧,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第二口,第三口。眼眶红了,但没哭。他把粥喝完了,碗放在灶台上。 “明天还练?” “练。明天教你刀法。” “你不是说我没有天赋吗。” “没有天赋就多练。练到有为止。” 赵明远站起来,走向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何天。”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有嫌弃我。”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两个碗洗了,搁在碗架上。 赵明远拉开门,出去了。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 “哥,你今天还教我练刀不?” “教。今天不教新招,练旧的。” “赵明远学不学?” “学。” “他学得会吗?” “他比你笨,但比你刻苦。” 柱子瘪了瘪嘴,没争。他把弹珠塞进口袋,跑进屋。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从空间里拿出那块上古碎片的地图,摊在雪地上。月光照着地图,红圈标在长白山一带。他把地图凑到眼前,用手指头描了一遍红圈的边缘。描完,卷好,收回去。 第128章 柳如烟的新任务 “我不去。”柳如烟把那根红绳甩在炕上,绳子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她没捡。“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她没接。他把纸条搁在炕桌上。陈翰文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重,纸背面凸起来。 “陈叔叔写的。” 柳如烟看了一眼,没拿。“你替我去?” “这是任务。” “任务怎么了。任务我就得去?”她的声音大了,隔壁屋的柱子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我走了你怎么办。” 何雨天蹲下来,把地上的红绳捡起来。线缠在一起了,他解了半天,解开,放在炕沿上。 “赵明远在。” “赵明远连枪都拿不稳。” “昨天拿稳了。” 柳如烟盯着他。她伸出手,把炕沿上的红绳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手指头像在使劲,又像在发抖。 “你不想我走?” 何雨天没回答。他从灶台上拿过那把军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又别回去。 “你说话。” “想。”他把军刀别回腰间。“但你必须去。”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几件衣服,一把梳子,一面小镜子。她把衣服叠好,塞进包袱。动作很快,衣服叠得不整齐,边角翘着。 何雨天走过去,把衣服拿出来重新叠。叠好了,放进去。 柳如烟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白玉,兰花,何雨天送她的那块。她搁在炕桌上。 “这个还你。” “你留着。” “我不要。” “给你的就是你的。” 柳如烟拿起玉佩,塞进他手里。她的手凉,凉得他手指头缩了一下。 “你替我保管。等我回来再给我。” “你不是说你不回来了吗。” “我说的是‘要是不回来’。又不是真的不回来。”她转过身,继续往包袱里塞东西。塞了两下,停下来。“你问都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问什么。” 柳如烟把包袱系好,转过身,看着他。“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玉佩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玉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他看见包袱,站住了。 “如烟姐,你要去哪儿。” “天津。工作。”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柱子的嘴巴瘪了瘪。他把弹珠塞进柳如烟手里。“这个给你。你看见它,就想起我。” 柳如烟看着那颗弹珠,蓝汪汪的。“行。我带着。” 柱子又追了一句:“那你看见它,就想我。想了就回来。” 柳如烟没接话。她蹲下来,摸了摸柱子的头。柱子把她的手推开,跑出去了。 柳如烟站起来,拎起包袱,走到门口。没回头。 “走了。” 何雨天跟上去,从她手里接过包袱。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胡同。街上人多,卖烧饼的,拉洋车的,乱哄哄。柳如烟走在前头,步子很快。何雨天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包袱。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到了前门火车站,人更多了。扛着大包小包的,抱着孩子的,喊着让一让的。何雨天买了站台票,送她进去。火车停在站台上,黑乎乎的,冒着白烟。 柳如烟接过包袱,上了车。她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推开窗户。何雨天站在窗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你回去吧。”柳如烟说。 “看着你走。” “有什么好看的。” 何雨天没回答。 火车汽笛响了。柳如烟的身子震了一下,手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想说什么,说不出口。 车轮开始转动。慢慢地,一下,一下。 柳如烟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喊:“等我回来!” 何雨天挥了挥手。 火车快了。她的脸从车窗里消失,只剩一只手在挥。手也没了。车尾的红色尾灯越来越小,消失在铁轨尽头。 站台上人散了。卖东西的推着小车走了,扫地的拿着大扫帚刷刷刷。何雨天站在那儿,没动。风从铁轨那头灌过来,冷。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上午九点二十。把表揣回去。 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柳如烟掰给他的一半,他一直没舍得吃。现在塞嘴里,嚼了两下。硬的,拉嗓子。咽了。 转过身,走出车站。 街上人还是那么多,乱哄哄的。他低着头,沿着墙根走。走到南锣鼓巷口,停下来。雪化了,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一脚泥。他蹲下来,把鞋上的泥刮了刮,在墙根底下蹭干净。 柱子蹲在门槛上等他,手里拿着石板。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把石板举到他脸前。 “哥,你看我写的。” 石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写了好几行。何雨天看了一眼,把石板还给他。 “还行。” 柱子瘪了瘪嘴,没争,抱着石板跑进屋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白玉,兰花。柳如烟还他的那块。她走的时候没带走。他攥在手心里,玉凉。攥了一会儿,揣回怀里。 柳如烟说“等我回来”。他听见了。他会等。办完事,回来请涮羊肉。 第129章 军统的试探 戴站长不死心。这次派来的不是莽夫,是个女人。 “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是谁。”她的手指按在录音笔上,没开机。指甲涂着红色,敲了敲桌面,咚咚两声。 何雨天没抬头。他坐在炕沿上,磨刀石搁在膝盖上,手里的刀在石头上蹭,嚓——嚓——嚓——屋子里只有这声音。 女人二十七八,烫着卷发,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胸针,金色的小花。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灶台上的锅盖没盖严,冒着白汽。墙角堆着白菜和土豆。炕桌上搁着半碗凉粥。她皱了皱鼻子,嫌味重。 “《大公报》的,姓林。”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想采访你。听说你去过日本?” “没去过。”何雨天把刀翻了个面。 “是吗?”她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搁在炕桌上。“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是王松林。抓拍的,何雨天一脚踢飞他手枪的那一瞬间。角度刁钻,不知谁拍的。何雨天看了一眼,没说话。 刀没停。嚓——嚓—— 女人蹲下来,跟何雨天平视。呢子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没管。 “一个十四岁的学生,一脚踢飞军统科长的枪。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练过武。” “练过武?练过武能打退五个带枪的特务?”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南锣鼓巷95号,何天”。字迹工整,钢笔写的。“你的底,我们都查过。你的档案是假的。你的年龄是假的。你的身份也是假的。” 何雨天把刀停下来,从腰间抽出一块布,擦了擦刀刃。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把刀刃上的水擦干。 “你查得挺细。” “干这行的,不细不行。”女人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她走到灶台边上,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的粥,又盖上。“你从日本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金条,银锭,文物,藏在哪儿?”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女人转过身,靠着灶台,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山本次郎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天津。有人看见你了。” “认错人了。” “你每次都说是认错人。”女人笑了一下,笑容不达眼底。“你要不是夜叉,你怕什么。” “我不怕。” “不怕你否认什么。” 何雨天把刀别回腰间,从炕沿上站起来。他比女人矮一头,但站在那里,眼睛平视着她,不急不躁。 “我没去过日本。不认识什么夜叉。也不会加入你们。你问完了吗?” 女人收起笑。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戴站长让我问你最后一遍。加不加入。” “不。” “你会后悔的。” 何雨天看着她。她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扎人。她在等他反悔,等他说“我再考虑考虑”。他没说。 女人把烟掐灭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她拿起录音笔,关掉,塞进包里。 “你那个姓柳的女朋友,在天津吧。还挺漂亮的。” 何雨天的手指头动了一下。他把磨刀石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炕沿上。 “你动她试试。” 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空气像被人掐住了。灶台上的锅盖噗噗响了两声,水开了。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何雨天,何雨天也看着她。他的眼睛没瞪,没红,就是看着。那种看,像刀架在脖子上,还没划下去,凉意已经到了。 “我要是她,就离你远点。”女人把包挎在肩上,往门口走。 “带句话给你老板。” 她停下来。 “查我可以。别碰我家人。尤其是她。” 女人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没回头。高跟鞋踩在院子里,咯吱咯吱,走了。 陈翰文从后门进来,帽檐压得很低。他蹲在灶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她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问我加不加入军统。威胁柳如烟。”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嚼了两下。苦的,涩的。 “你怎么回她的。” “我让她带话。查我可以,别碰柳如烟。”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上边让你尽快离开北平。去东北。” 何雨天把那根嚼烂了的草茎吐出来。 “不是说开春吗?” “来不及了。军统在搜集你的证据。他们没有证据,但他们有枪。他们抓人不需要证据。”陈翰文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今天打了她的脸,明天她就带人来抓你。后天你妈就被请去喝茶。你等得起,你妈等不起。” 何雨天从灶台边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院子里没人,雪化了,地上湿漉漉的。刘海柱在自家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 “我妈怎么办?” “组织上会照顾。你不用操心。” “柱子呢?” “你妈照顾。你不在的时候,易中海也会帮衬。” 何雨天蹲回灶台边上,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咽了。 “赵明远跟我一起?” “他知道。他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什么时候走?” “后天。火车票我买好了。你跟赵明远两个人,先到沈阳,再转长春。”陈翰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递给何雨天。“到了长春,找这个人。他姓孙,开个杂货铺,是自己人。” 何雨天接过车票,看了一眼,塞进怀里。 “柳如烟在天津,安全吗?” “安全。她那边有组织的人保护。军统不敢动她。” “你怎么知道不敢?” “她现在是天津站的负责人。动她,就是跟整个天津地下党宣战。军统没那么蠢。”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白玉,兰花,柳如烟还他的那块。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玉佩凉了,被手焐热,又凉了。 “后天走。”他说。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夜叉。” “嗯。” “你到了东北,记住。溥铮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日本残余、满清遗老,还有国民党里跟他勾结的人。你动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何雨天把玉佩揣回去,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沾了灰,拿布擦了擦。别回去。 “网破了洞,就兜不住鱼。”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雪化了,地上泥泞。春天还远,但他不等了。 第130章 第四次上交物资 陈翰文蹲在砖窑门口,伸手摸烟。摸了两次才从口袋里掏出来,叼嘴里,划火柴。手抖,划了三根才点着。他没抽,盯着那堆木箱,眼睛不眨。木箱从砖窑里面一直码到门口,摞了半人高。步枪两千支,机枪两百挺,子弹五十万发,迫击炮一百门,炮弹五千发。何雨天搬了一个多小时,没歇。腰不酸,手不疼。六倍身体,搬这些东西跟玩儿似的。 过了好几秒,陈翰文才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些,够武装一个师。” 烟灰掉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觉出来。 何雨天把最后一批炮弹码好,直起腰。腰咔嗒响了一声。他走到陈翰文旁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嚼了两下。冬天的草茎干枯,一嚼就碎,没味。 “够打一场大仗了。” 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他站起来,走到木箱前面,打开一箱步枪。枪身油亮,枪栓顺滑。他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 “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 “小鬼子给的。”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冲那些推板车的人喊了一声:“搬。”三百多个人,上百辆板车。驴叫,人喊,木箱磕碰,板车轱辘碾在雪地上咯吱咯吱。搬了一整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最后一批板车装好。上百辆板车排成一溜,从砖窑门口一直排到土路上,看不见尾。 系统提示弹出来。何雨天没看。他知道内容——身体强化到六倍,空间扩容到四十公里3。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转过身,看着何雨天。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风刮的。 “上边让我问你。你一个人去东北,行吗。” “行。” “溥铮手底下几百号人。有枪。有炮。”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抽出来。刀刃在夕阳下闪了一下。他盯着刀刃看了两秒,收回去。 “人多不怕。怕的是找不到他。” “你能找到?” “能。他跑不了。” 陈翰文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递给何雨天。地图手绘,宣纸,毛笔。长白山地区的地形,天池,山峰,河流,画得细。 “溥铮的据点在天池西北角,黑风口。你到了那边,有人接应。他姓李,叫李振国。猎户,在山里住了二十年。他对长白山的地形比谁都熟。” 何雨天接过地图,展开。天池在长白山主峰,标高两千七百多米。黑风口标在天池西北角,旁边画着一个小圆圈,写着“溥铮”两个字。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指尖碰到纸,冷,纸硬,边角扎手。 陈翰文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你那个同学赵明远,跟你一起去?” “嗯。他坐火车到长春,留在城里。不进山。” “进山他会死。山里零下三十度,他腿受不了。” “知道。” 陈翰文把那根烟塞回口袋。他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合上了。最后只说了句:“你妈那边,组织上会照顾。柱子也是。放心。” 何雨天没接话。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石子凉,凉得手指头发僵。 “那批武器,上边怎么用。” “打东北。国民党在那边集结了几十万部队。迟早要打。” 何雨天把石子扔出去。石子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滚了两下,停了。 “我走以后,军统那边怎么办。” “他们已经撤了。上次你打了他们的人,王松林回去汇报,戴站长说先别动你。他们还在查,没证据。你走了,他们盯你妈也没用。” “柳如烟呢。” “她在天津安全。组织上派了人保护。军统不敢动她。”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雪化了,裤子湿了两块。 陈翰文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大,热,烫得何雨天肩膀一缩。 “你进山以后,别逞强。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命比什么都重要。” “知道。” “你欠我一顿酒。别死了。” 何雨天没接话。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站了两秒,继续走。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岗亭里的警察换了人,不认识,看了他一眼,没拦。胡同里有人泼脏水,结了冰,路灯昏黄,照在冰面上反光。他踩上去,脚底打滑,晃了一下,稳住。 柱子蹲在门槛上等他。手里拿着石板,石板上写着字。鞋没穿,光着脚。看见何雨天进来,他站起来,把石板举到他脸前。 “哥,你看我写的。闫老师说我的字是全班最好的。” 石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写了好几行。横平竖直。何雨天看了一眼,把石板还给他。 “还行。” 柱子瘪了瘪嘴,没争。他把石板抱在怀里,跑进屋了。跑了两步,又回来,站在何雨天面前。他的脸冻得发红,鼻子下面挂着清鼻涕,拿袖子擦了一下。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办完事就回来。” “什么事。” 何雨天没回答。 柱子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 “哥,你每次都说办完事回来。从日本回来说办完事回来。从天津回来说办完事回来。现在去东北,又说办完事回来。” 何雨天摸了摸柱子的后脑勺。头发软,跟以前一样。 “这次是真的。办完东北的事,就回来。不出去。” “真的?” “真的。” 柱子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哥,你说话算数。” “算数。” 柱子安静了。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的呼吸变重了,带着一点鼻音。睡着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白玉,兰花,月光下泛着柔光。柳如烟还他的那块,她走的时候没要回去。他攥了一会儿,玉佩温了。收回去,贴着胸口。 第131章 告别四合院 何大清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棉袄扣子扣错了。上面那颗塞到下面那个眼儿里,领子歪着,露出里头的旧汗衫。他没发现,手里端着一杯酒,酒倒得满,走路洒了几滴,洒在雪地上,黄的。 他蹲在何雨天旁边,把那杯酒搁在地上。没说话。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弹珠,花花绿绿的。他把弹珠一颗一颗塞进何雨天口袋里,塞得很慢,每塞一颗都按一下,像怕它们掉出来。塞完了不退开,还站在那儿。何雨天低头看他,他的嘴瘪了一下,又松开。瘪了三四下,突然转过身,拿袖子擦了一下脸。转回来的时候,眼睛红了。 “哥,你到了东北,给我带蘑菇。”声音变了,闷,像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 “行。” “还要带松子。” “行。” “还要带人参。” “你吃人参?” “我拿去卖。”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柱子没躲,也没笑。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颗蓝色弹珠,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柱子问。 “办完事就回来。” “什么事。” “大事。” 柱子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杯酒。酒已经不冒热气了,冻了一层薄冰。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冰面。冰碎了,手指头沾了酒,他舔了一下,辣得直吸气。 “哥,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劈一百下。你回来检查。” “一百下太多了。” “那就一百下。你不在,没人管我。我自己管自己。” 何大清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了好一会儿,咽了。 “你几点走。”他问。 “七点。” “嗯。”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扣子还歪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妈做的棉袄带了?” “带了。” “棉鞋呢?” “也带了。” 何大清抬起手,在脑袋上挠了两下。手放下来的时候,在裤腿上蹭了蹭。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你到了那边,别跟人硬碰硬。能忍就忍。”他顿了顿。“忍不了就跑。不丢人。” “知道。” 何大清没再说话。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下,拉开门,进去了。门板晃了两下,没关严。 张雨馨从灶台那边走过来。她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发白。走到何雨天跟前,停了一下,伸出手,揪住他棉袄领子。领子翘着,她往下按了按,按不平。又整了整袖口,袖子短了一截,她往下扯了扯,扯不动。 “长个了。”她说。 “嗯。” 她松开手,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转过身,背对着他。 “到了东北,别死。” 何雨天没接话。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吸气,又像是在憋气。过了好几秒,她转过身来。眼眶没红,嘴唇抿着。她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举起手,挥了挥。 “走吧。” 易中海从隔壁屋出来,手里拎着一包点心。点心用油纸包着,绳系着。他走到何雨天跟前,把点心递过来,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又伸过来,这次递过来了。何雨天接过去,点心还热着,烫手。 “路上吃。”易中海说。 “易大爷,您自己留着吃。” “我留着干什么。我一个老头子,吃什么都行。”易中海把手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他的手粗,指关节大,指甲缝里有黑泥。他站了一会儿,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说了那句,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回。 刘海柱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串腊肉。腊肉黑乎乎的,熏得流油。他在何雨天跟前蹲下来,把腊肉挂在包袱上。绳子没系紧,他重新系,手指头粗,打结打了两次才打好。站起来,拍了拍何雨天的肩膀。手掌大,重,拍得何雨天肩膀一沉。他没收手,按着,按了好几秒。 “你在日本干的事,我听说了。”刘海柱压低声音。“好样的。” 何雨天看了他一眼。“谁跟你说的。” “陈翰文。他喝多了说的。”刘海柱把手松开,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没笑。“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说。你刘叔不是那种人。”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步子慢下来,最后停下来,站了两秒,又继续走。 闫富贵站在自家门口,没过来。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冲何雨天点了点头。 “何家小子,路上小心。” “谢谢闫老师。” 闫富贵转身进去了。门关严了。 贾张氏那屋的门关着。窗户纸糊得严实,看不见里面。何雨天从她窗户下走过去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也许是一把铲子,也许是一只碗。没碎,滚了两下,停了。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她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到了长春,找地方住下,给家里捎个信。” “嗯。” “别写信。写信太慢。找陈叔叔,他帮你打电话。” “嗯。”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起来,挥了挥。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举久了会后悔。 “走吧。” 何大清从屋里出来,站在张雨馨后面。扣子还是歪的。他没说话,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何雨天。 柱子从门槛上跳下来,跑到胡同口,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盯着何雨天。 何雨天背上包袱,往外走。走到柱子跟前,停了一下。柱子的眼睛红了,没哭。他的嘴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哥。”终于挤出来。 “嗯。” “门给你留着。” “知道了。” 何雨天从他身边走过去。柱子没回头看他,他也没回头。 走出胡同口,天还没亮。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反着白。他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柱子还站在那儿。门开着。 他没挥手。转过身,走了。 赵明远在路口等着,棉袄裹得紧紧的,哈着白气。他看见何雨天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都说好了?” “都说好了。” “贾富贵老婆没出来?” “没出来。她摔了个碗。” 赵明远点了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何天。” “嗯。” “你刚才回头看了好几秒。” “柱子说门给我留着。” 赵明远没接话。他把烟叼回嘴里,走了两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雪地上留下一个黑印子。 “走吧。火车不等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街道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一大一小。天边开始发白,路灯灭了。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六点四十。把表揣回去。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在。 走了一段路,赵明远突然开口。 “你家的门,会一直开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等你回来。一个给你塞弹珠,一个给你歪扣子,一个给你包点心,一个给你挂腊肉。还有一个摔了碗。” 何雨天没说话。他呼出的气凝成白雾,一团一团,散在身后。 “走吧。溥铮等着呢。” 两个人加快步子,消失在晨雾里。 第133章 火车上的风波 “别抬头。” 何雨天一把按住赵明远的后脑勺,把他的脸砸向桌板。赵明远的鼻子磕在木板上,闷哼一声,没来得及喊疼。 枪响了。不是一声,是一连串。铁皮车厢里炸开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叫。赵明远的身体猛地一抖,像被电击了似的。何雨天的手掌压着他,感觉到他后颈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尖叫声从过道那头炸开。一个女人喊了半声,被人捂住了嘴。孩子哭起来,哭声尖锐,在密闭的车厢里来回撞。 何雨天从胳膊缝里往过道瞟了一眼。那个年轻人趴在过道中间,脸朝下,一只手伸向前方,手指头还在抽搐。血从他身下洇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黑得像墨,顺着木地板的缝隙慢慢扩散。旁边座位上一个大爷的裤腿溅了几滴血,他低头看着,没动,也没叫,就那么看着。 宪兵小队长拎着枪走过来。他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走到尸体旁边,踢了一脚。尸体翻了个面,年轻人眼睛还睁着,嘴巴半张,舌头歪在嘴角。宪兵小队长蹲下来,从尸体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证件,翻开看了一眼,揣进自己兜里。站起来,冲车厢里扫了一眼。 “拖走。” 两个宪兵从后面挤过来,一人拖一只胳膊,把人拽走了。尸体的脑袋耷拉着,下巴磕在座位角上,咚的一声,又拖过去了。地上一道血痕,从过道中间一直拖到车门,在灯光下发亮。 车厢里没人说话。小孩还在哭,被大人的手捂得变了调。赵明远趴在桌板上,肩膀在抖,不是一下一下的,是持续的,像发疟子。他的手从桌板底下伸过来,抓住了何雨天的手腕。手指头冰凉,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何雨天没挣开,也没说话。他的另一只手还按在赵明远后脑勺上,不让他抬头。 宪兵小队长走到他们这桌。靴子站在何雨天视线边缘,停了一下。 “票。” 何雨天用空着的那只手从怀里摸出两张车票,递过去。宪兵小队长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递回来。 “去哪儿。” “长春。” “干什么。” “投亲。” 沉默了三秒。靴子没动。何雨天抬起头,看着宪兵小队长的脸。那人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梢划到右边下巴,跟陈翰文那道疤差不多位置。他盯着何雨天,何雨天没躲。过了两秒,宪兵小队长转身走了。靴子咯吱咯吱,越来越远。 车门关上了。火车晃了一下,重新开动。车轮碾过铁轨接头,咣当,咣当,节奏比刚才快。 何雨天松开赵明远的后脑勺。赵明远慢慢直起腰,脸白得没血色,鼻梁磕红了一块,像抹了胭脂。他喘了几口气,从口袋里摸烟,手指头哆嗦,烟卷掉在桌板上,捡起来,又掉了。何雨天帮他捡起来,塞进他指缝里。赵明远把烟叼在嘴里,摸打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第三下打着了,火苗凑到烟头,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闷。 “看到了。” “他们杀人连理由都不问。” “问了。那个人要跑。” “他不跑也会死。宪兵查到他,一样死。”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表盘上一道裂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指针走到凌晨一点十分。把表揣回去。 对面的中年男人一直没动。他靠窗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压在膝盖上。何雨天扫了一眼,书脊上印着几个字——《资本论》。那人戴圆框眼镜,穿灰色中山装,衬衫领口发黄,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摘了眼镜,慢慢擦镜片。擦完戴上,又把书翻过来,看了两眼,合上,搁在桌板上。 “你们去东北干什么?”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他的眼睛看着何雨天,不看赵明远。 “投亲。”何雨天说。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我也是。”他从桌板上拿起那本书,又放下。“到了沈阳,咱们一起走。” 何雨天看着他。他的眼睛不大,但亮,不是镜片反光那种亮,是瞳仁里的光。他盯着中年男人手里的书。书翻到一半,页码大概是五十多页,刚才看的时候是五十多页,现在还是五十多页。他在装看。 赵明远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他抬起头,看了中年男人一眼。 “你也是去东北投亲?” “嗯。找我舅舅。他在沈阳开了个小铺子。” “什么铺子?” “杂货铺。卖油盐酱醋的。” 赵明远没再问。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没点,拿在手里转。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打着火,递过去。赵明远愣了一下,接过去,点了烟。打火机还回去。 “谢谢。” “不客气。”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一半递向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接过红薯干,看了看,塞嘴里嚼着。 “你多大?”他问何雨天。 “十四。” “不像。”他嚼着红薯干,咽了。“看着像十六。” “长得快。”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不是客气那种笑,是嘴角往上扯一下,很快就收回去的那种。 “你姓什么?” “何。” “何。好姓。” “哪里好?” “何,问。什么都要问清楚才放心。”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桌板底下伸出手,摸了一下腰间的刀。刀还在。那中年男人的目光扫了一下他的手,很快,但何雨天捕捉到了。他看见了那把刀,没问。 火车又停了。不是站,是临时停。车门开了,冷风灌进来,车厢里的灯晃了两下。一个妇女抱着孩子上来,找不到座位,站在过道里。孩子哭,妇女哄不住。中年男人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她。他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扶着行李架,一只手插在口袋。 何雨天看见他站得很稳。火车晃,他的身体跟着晃,但重心一直在两脚之间,不偏。这不是普通人的站法。普通人会抓扶手、扶椅背,或者干脆蹲下。他不。他像站在平地上。 车开了。车厢里的灯暗了一下,又亮了。何雨天趴在桌板上,闭着眼睛。没睡着。脑子里转着那个年轻人趴在过道里的样子,转着宪兵小队长的疤脸,转着中年男人的手。他让座位的时候,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扶着行李架。左手四个手指头搭在铁架上,拇指在下面。这个姿势,随时可以抽手打人。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重。没睡着。 中年男人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扶着行李架,一只手拿着那本《资本论》。他翻了两页,没看,又合上。低头看了何雨天一眼。 何雨天没睁眼。但他知道那人在看他。 火车咣当咣当。铁轨声灌满了整个车厢,盖住了小孩的抽泣,盖住了大人的叹气。窗外的黑暗里偶尔闪过几点灯光,一瞬就过去了。 何雨天睁开眼,看了中年男人一眼。那人对上他的目光,没躲。 “到了沈阳,咱们一起走。”他又说了一遍。 何雨天没点头,也没摇头。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个人,要么是自己人,要么是军统。不管是谁,都得盯紧。 第133章 沈阳接头 “你不是周明远。” 何雨天站住,没跟上去。赵明远拖着行李,差点撞到他背上,赶紧刹住。 李振国转过身,看着他。巷口的雪光映在他眼镜片上,反着白。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拿书的手。食指有茧。不是翻书的茧,是扣扳机的茧。”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把表揣回去。 李振国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自己的食指。茧不大,但硬,黄黄的。他把手缩回去。 “老陈说你眼睛毒。我还不信。” 他转过身,继续走。何雨天跟上去,赵明远在后面拖着行李,跑了两步才赶上。 三个人拐进那条窄胡同。胡同两边堆着煤球,煤球上落了雪,白白黑黑的。地上结着冰,踩上去咯吱咯吱。李振国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板上的漆掉光了,露出发黑的木头。他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一个驼背老头站在门口,六十多岁,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一件黑棉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李振国一眼。 “老李,回来了。” “回来了。后面两个,自己人。” 老头侧身让他们进去。何雨天从老头身边走过去,闻到他身上有烟袋油子的味,呛鼻子。 杂货铺不大,两间房。外屋靠墙摆着货架,架子上放着油盐酱醋、火柴、烟卷。酱油瓶落了灰,瓶口用纸塞着,纸发黄。里间是住人的地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年画,画着胖娃娃,年画褪色了,胖娃娃的脸只剩一团粉。 炉子烧得旺,铁皮炉筒子烧得发红,屋里热得像蒸笼。何雨天把棉袄领子解开,赵明远直接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 李振国把门关上。从桌上拿起暖壶,倒了三碗水。一碗推给何雨天,一碗推给赵明远,自己端着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老陈给你拍了电报。说你叫何天,十四岁,一个人端了天皇的皇宫。”李振国看着何雨天。“我看着不像十四。” “像多少?” “像十二。” 何雨天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烫,他吹了两下。 “陈叔叔让我来的。” “我知道。”李振国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老陈跟我说夜叉年纪不大,我没当回事。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 何雨天没接话。 李振国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年画揭下来。年画后面是一张地图,手绘的,标着长白山地区的地形。他的手指头点着天池西北角那个红圈。 “溥铮在黑风口有一个据点。几十个人,有枪。还有日本残余,关东军的散兵。” 赵明远凑过来,看着那张地图。“多少人?” “不知道。去踩点的人回来说,至少五十个。” 何雨天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几秒。“五十个。不多。” 李振国转过头,盯着他。眼睛不大,但亮。瞳孔缩了一下。 “你口气不小。”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炉火的光里闪了一下。李振国的眼睛亮了一下,盯着刀看了两秒。 “这刀不错。” “小鬼子的。缴获的。” 何雨天把刀收回去,别在腰间。 李振国把地图卷起来,塞回年画后面。他转过身,看着赵明远。 “你留在沈阳。报社那边安排好了,你明天就去上班。” 赵明远愣了一下。“我不留在沈阳。我进山。” “你不行。” “我行。”赵明远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我的腿好了。” “好了你也进不了。山里零下三十度,你走不了。” 赵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裤腿盖着,看不见疤。他把裤腿卷起来,露出一截小腿,腿上有一道疤,缝过针,肉色的,比周围的皮肤亮。 “这不是毛病。这是勋章。” 李振国看着那道疤,没说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勋章不顶用。山里不认勋章。” 赵明远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何雨天。何雨天没看他。 “你留在城里。写你的文章。山里的活,我来干。” 赵明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把裤腿放下来,坐回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手在抖,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何天。” “嗯。” “你在山里别死了。” 何雨天没接话。 孙德茂从外屋进来,手里端着一盘馒头,馒头冒着热气。他把盘子搁在桌上,看了何雨天一眼。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何雨天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馒头硬,拉嗓子。他喝了一口水,咽了。 “你姓什么?”何雨天问老头。 “姓孙。孙德茂。”老头笑了一下。“跟北平那个粮店掌柜一个名。”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馒头塞嘴里,嚼了咽了。没说话。 李振国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包袱,打开。包袱里是一把猎枪,还有几十发子弹。他把猎枪递给何雨天。 “会用吗?” 何雨天接过枪,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清脆。枪膛里没有子弹,空的。他把枪还回去。 “不用。我有自己的。” 李振国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把猎枪包好,塞回床底下。 “后天进山。明天我教你山里的事。” “什么事。” “怎么在雪地里走路不留下脚印。怎么在零下三十度过夜。怎么用苔藓找方向。”李振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在北平杀过人,但山里不一样。山里的敌人不是人,是老天爷。”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咽了。 “老天爷我见过。日本我都去过了,还怕老天爷。” 李振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是笑。 “行。后天进山。” 他拉开门,出去了。冷风灌进来,赵明远缩了缩脖子。 孙德茂把碗收了,端到外屋。何雨天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院子里堆着煤球,煤球上落了雪,白白黑黑的。一只麻雀落在煤球上,啄了两下,飞走了。 赵明远坐在椅子上,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 “何天。” “嗯。” “你真的觉得五十个人不多?” “不多。” “你一个人打得过?” “打不过也要打。”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何雨天旁边,也往那个小洞里看了一眼。 “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打不过也要打’。以前你只会说‘打得过’。”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窗户纸上的小洞用手指头堵上,转过身。 “以前我杀的,都是小鬼子。现在我要杀的,是中国人。” 赵明远没再问。他拿起椅背上的棉袄,穿上。 “我去报社报到。晚上回来。” 他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越来越远。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炉火的光照在表盘上,指针走到下午两点。把表揣回去。 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是冷的。心是热的。因为有人等他。柳如烟在天津等他请涮羊肉。柱子在北平等他带蘑菇。 溥铮在黑风口等他。他来了。 第134章 长白山脚下 “我走不动了。” 赵明远蹲在雪地里,两只手撑着膝盖。他的脸白得跟雪一个色,嘴唇发紫,像抹了冻柿子汁。棉裤膝盖那里湿了一片,冻硬了,弯腿的时候扎得疼。他偏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唾沫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碴子。 何雨天站在前面三步远,没回头。 “起来。再走二里地有村子。” “你走你的。我歇一会儿。” “歇在这儿会冻死。” “冻死就冻死。” 何雨天转过身,走回来。他蹲下来,跟赵明远平视。赵明远的眼镜片上结了霜,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嘴角往下撇着,像咬着牙在忍。不是忍冷,是忍丢人。 “你死了,柳如烟问我,我怎么回答。” 赵明远愣了一下。他摘了眼镜,拿袖子擦镜片。手指头冻僵了,擦了两下,越擦越花。 “你就说我自己要死的。” “她不信。” “那你想怎么说。说我去东北革命,光荣牺牲?” 何雨天没接这话。他从空间里掏出一件军大衣,扔在赵明远面前的雪地上。大衣是鬼子军官的呢子料,厚实,落地没声。 “穿上。” 赵明远低头看着那件大衣,没动。大衣上有污渍,发黑,不知道是血还是泥。 “鬼子穿过的?” “嗯。” “我不穿。” “冻死你算了。” 何雨天站起来,转身要走。赵明远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裤腿。何雨天停下来。赵明远没说话,松开手,把大衣从雪地上捡起来,抖了抖,披在身上。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道。大衣下摆拖到膝盖下面,跟军大衣似的,确实暖和。他站起来跺了跺脚。 “暖和多了。” “走吧。” 李振国坐在马车上,手里攥着缰绳。他看了何雨天一眼,又看了赵明远身上的军大衣,把目光收回去。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股白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三块,一人一块。红薯干冻得硬邦邦,咬一口,咯嘣响,牙差点崩了。 马车在雪地里走了三天。第一天还有路,车辙印子歪歪扭扭,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赵明远还能说话,缩在大衣里抱怨:“这鬼地方,比北平冷一百倍。”何雨天没理他。李振国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到了山里,零下四十度。” 第二天没路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和地。赵明远不说话了,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的腿开始抖,不是怕,是冻的。何雨天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把脚从靴子里抽出来,活动脚趾头。李振国赶着马车,顺着山脚走。马累得直喘,鼻孔喷白气,蹄子在雪里踩得深一脚浅一脚。 第二天晚上,他们在一间看林人的木屋里过夜。李振国生了一堆火,赵明远蹲在火边,把鞋脱了,脚底板冻得发紫。他拿手搓,搓了半天,皮肤才回了一点血色。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双棉鞋,扔给他。赵明远这次没问“哪来的”,默默穿上,把旧鞋扔在火边烤。 第三天,赵明远的腿不抖了。不是不冷了,是冻麻木了。他咬着一根草茎,眼神发直,马车晃他也不晃。何雨天从空间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两点。他把表揣回去。 “到了没。”赵明远的声音含混,像含着一口雪。 “快了。”李振国说。 “你上午也说快了。” “上午快了,下午真快了。” 赵明远没再问。 傍晚,到了。 小镇叫二道白河,在长白山脚下。几十户人家,房子矮趴趴的,屋顶压着石头。街上没人,雪堆到膝盖深。李振国把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跳下来,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胖女人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李振国,嗓门亮得像炒豆子:“老李!可算来了。再不来的话,我以为你让黑瞎子叼走了。” “来了。住三天。” “行。房间准备好了。” 胖女人侧身让他们进去。客栈不大,大堂摆着几张桌子,灶台烧着柴,屋里暖和。赵明远一进门就蹲在灶台边上,伸出手烤火。他把手伸到离火苗不到半尺的地方,烤了不到一分钟,缩回来,搓了搓,又伸过去。棉鞋上的雪化了,地上洇湿一片。 胖女人从灶台上端来一盆炖菜,一筐馒头。炖菜是猪肉炖粉条,油汪汪的,香。赵明远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何雨天吃得不快,但不停,嚼了三个馒头,一碗炖菜。李振国吃得少,喝了一碗热汤,把碗放下。 “溥铮明天在天池附近的一个庙里开会。”李振国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瞥了一眼,塞回口袋。“满清遗老,日本残余,加上警卫,大概三十个人。” 何雨天把碗放下,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李振国看着他。 “我去会会他们。” 李振国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散不开,悬在半空。 “你一个人?” “一个人。” 李振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弹了弹灰。他看着何雨天,不是看小孩的眼神,是看一个对手的眼神——掂量,试探,还有一点不信。 “那个庙在黑风口上面。溥铮的人在周围布了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你上不去。” “上得去。” “怎么上。”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张长白山地图,摊在桌上。他的手指头点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 “后山。哨兵不会布在悬崖上。” 李振国凑过来看地图。他看了几秒,把地图从何雨天手下抽走,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铅笔字。“后山这一段,宽不到一尺。左边悬崖,右边石壁。雪盖住了,你看不见路。踩偏一步,就下去了。” “你去年秋天走过。” “那是秋天。现在雪把路盖了。你知道雪有多厚?” “你带我到那段路。剩下的我自己走。” 李振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天黑了,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明天凌晨三点。我在门口等你。” 何雨天把那块裕仁的金表从怀里掏出来,打开表盖。指针走到八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 赵明远从灶台边上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他的手上还沾着馒头渣,没擦。 “我跟你去。” “你不行。” “我打过枪。” “你打过一次。” “一次也是打。” 何雨天看着赵明远的眼睛。赵明远的眼镜片上没有霜,能看见他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有点发狠。 “你在山下等着。如果我明天晚上没回来,你就去找陈叔叔。” 赵明远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回去了。他没点头,也没摇头。转过身,蹲回灶台边上,伸出两只手烤火。手指头还在抖。 李振国从柜子里拿出一壶酒,倒了两碗。一碗推给何雨天,一碗自己端着。 “喝点。暖和。” 何雨天端起碗,抿了一口。酒辣,辣得他直吸气。 “溥铮的庙里,警卫带长枪?” “长枪短炮都有。日本残余那几个,身上还揣着王八盒子。”李振国把那碗酒一口干了,拿袖子擦了擦嘴。“你一个人进去,等于送死。” “谁说我要从门进去。” 李振国放下碗,看着他。 “庙后面有个窗户,年久失修。我从那儿进去。” “你怎么知道。” “你的地图上画了。” 李振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空碗搁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那根烟在他嘴唇上抖了两下,他拿下来,塞回口袋。 “你这个人。” “怎么了。” “你十四岁?” “嗯。” “你像四十岁。”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腰间抽出那把军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在油灯下闪了一下。他把刀收回去。 赵明远还蹲在灶台边上。他侧着脸,耳朵朝着何雨天这边。他在听,但没回头。 何雨天从炕上拿起那床被子,铺在炕上,躺下来。赵明远也上了炕,盖着军大衣,缩成一团。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得不正常。 “何天。” “嗯。” “你明天要是回不来,我怎么跟柳如烟说。” “你就说我去东北了,还没回来。” 赵明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糊着报纸,报纸发了黄。 “她不会信。” “那就不说。” 赵明远把军大衣拉到下巴。他的手从大衣里伸出来,攥着那只怀表——何雨天送他的那块,老怀表。 “你答应她请涮羊肉。她等着。”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房梁。房梁是木头做的,黑乎乎的,上面挂着腊肉,还有一辫子蒜。 窗外风大,吹得窗框哐哐响。雪打在窗户纸上,啪嗒啪嗒。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搁在枕头底下,隔着枕头能摸到刀柄,凉的。 溥铮在黑风口等着他。他明天去会他。 第135章 天池古庙 何雨天趴在庙外的雪地里,冻了快一个钟头。 雪埋到手腕,手指头早没知觉了。他把脸贴在石头墙根,耳朵对着墙缝。庙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风大,吹得他听不真切,但能听见几个词——“龙脉”“宝藏”“复国”。溥铮的声音尖,带着兴奋,尾音往上翘,像划玻璃。 他慢慢抬起头,从墙缝往里看。庙不大,三间房打通,正中间供着一尊佛像,佛头没了,身子还在。溥铮坐在佛像前面,穿藏青色长袍,手里端一杯茶,茶冒着热气。他左边坐着三个老头,穿长衫,留胡子,腰板挺不直,驼着背。右边坐着四个日本人,西装领带,坐得笔直,手搁在膝盖上。溥铮身后站着两个穿黑短褂的保镖,腰间鼓鼓囊囊的,揣着枪。佛像后面的屏风旁边还蹲着几个,看不清。何雨天数了数,保镖至少六个,长短枪都有。 他缩回头,蹲在墙根底下,把手伸进怀里焐了焐。手指头冻僵了,摸刀都摸不稳。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扣进手心,疼,血液回来了一点。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红薯干硬,他嚼了两下,咽了。站起来,抖掉身上的雪,走到庙门口,推开门。 门轴锈了,吱呀一声。庙里所有人同时转头。 溥铮看见门口那个人,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在手背上。他没擦,盯着何雨天的脸,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你是……” “北平来的。”何雨天走进去,把门带上。风被挡住了,庙里暗下来,烛火晃了一下。 溥铮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放下茶杯,手搁在桌上,手指头抠着桌沿。“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聋老太太。她是你姑。”何雨天走到桌前,停下来。几个保镖的手伸进怀里,没拔枪。溥铮使了个眼色,他们把手抽出来了。 溥铮盯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她是我姑。怎么了。” “她死了。你下的手。” 溥铮的脸白了。不是慢慢白,是瞬间白,像有人拿刷子刷了一层石灰。他的手指头不抠桌沿了,缩回去,攥成拳头。 “你胡说。她是病死的。” “她吃了你下的毒。”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璧,搁在桌上。玉璧在烛火下泛着青光,纹路像活的,微微扭动。“她临死前把这个给了我。你手里的那块,交出来。” 溥铮盯着玉璧,瞳孔缩了一下。他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干裂的,舔不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何雨天往前迈了一步。溥铮身后的保镖往前站了半步,手又伸进怀里。溥铮抬手,止住他们。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姑没告诉你?” 溥铮不说话了。旁边那个日本人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带。他比溥铮矮半个头,但站得比他直。他看着何雨天,笑了一下。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打量猎物的笑。 “你就是夜叉?” 何雨天看了他一眼。“你谁。” “山本。山本次郎的哥哥。”日本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头,一根一根擦,擦得很慢。“我弟弟死在你手里。” “他该死。” 山本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脸上的笑没了,眼睛眯起来,眯成一条缝。 “你承认了。” “我干的。用刀割的喉咙。他求我饶命,我没饶。” 山本的脸色变了。他从腰里拔出一把手枪,枪口对准何雨天的胸口。溥铮身后的保镖也拔了枪,四把,两把步枪,两把冲锋枪。庙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何雨天没动。他看着山本手里的枪,王八盒子,枪身乌黑。 “你这是王八盒子。卡壳。你知道吗。” 山本没说话。他扣动扳机。咔。没响。又扣了一下。咔。还是没响。他的脸从白变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把枪扔在地上,从腰里又拔出一把。这把是毛瑟,德国造的,枪管长,握把有木纹。 何雨天没等他举起来。他往前冲了一步,一脚踢在山本手腕上。枪飞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山本往后退,被椅子绊了一下,摔倒了。何雨天扑上去,膝盖压住他的胸口。山本伸手想抓何雨天的脖子,何雨天一刀扎在他肩膀上。血喷出来,溅在何雨天手背上,温热的。 山本惨叫了一声。那几个保镖开枪了。子弹打在何雨天身边的地上,碎石子飞起来,打在他脸上。何雨天没躲,按住山本,又扎了一刀,这次在心口。山本的身体抽了两下,不动了。 何雨天站起来。左肩膀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棉袄破了一个洞,血往外渗。右手胳膊也疼,袖子湿了一片。他用手摸了一下,手指头沾了血。他撕下一块袖子,塞进嘴里咬住,用另一只手把肩膀上的伤口缠了两圈。疼,但他没停。 保镖们还在射击。何雨天从山本身上摸出那把毛瑟,捡起来,一枪打灭了一盏烛台。庙里暗了一半,保镖们看不清,子弹打偏了。何雨天猫着腰,从桌子底下钻过去,绕到保镖身后。近身,刀比枪快。他捅了一个,又捅了一个,第三个转身想跑,他一刀扎进后腰。第四个跪在地上,把枪举过头顶。 “别杀我……” 何雨天没理他。他把枪从他手里拿过来,卸了弹匣,扔在地上。站起来,扫了一眼。溥铮蹲在佛像前面,双手抱头,瑟瑟发抖。三个老头趴在桌子底下,屁股露在外面。日本人的尸体横七竖八,血流了一地。 何雨天走到溥铮跟前,蹲下来。溥铮不敢抬头。 “碎片在哪儿。” 溥铮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在天池底下。龙脉入口。” “怎么进去。” “需要两把钥匙。一把在你手里,一把在我手里。” 何雨天从他怀里掏出一块玉璧。跟他那块一模一样,只是纹路不同。他把两块玉璧放在一起,纹路对上了,严丝合缝。溥铮看着那两块玉璧,眼睛红了。 “你还给我。那是我们爱新觉罗家的东西。” “你们家的东西?你们家从哪儿来的。从老百姓手里抢来的。跟溥仪偷故宫的文物一样。”何雨天把两块玉璧收进空间。“怎么用。” “到了天池边上,两块合在一起,放进水里。门会开。” 何雨天站起来,低头看着溥铮。溥铮不敢看他,把脸埋在胳膊里。 “你害死了你姑。你勾结日本人。你搞复国。”何雨天把刀收回去,别在腰间。“杀了你,脏我的刀。让人民审判你。” 他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蜡烛灭了。 庙里的人没一个敢动。 何雨天走进雪地里。天池在前面,不大,水碧蓝,冒着热气。冬天的天池不冻,水雾往上飘,遮住了对面的山。他蹲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不凉,温的,像有人烧过。他把两块玉璧合在一起,慢慢放进水里。 水面开始翻腾。不是波浪,是往上冒,像有人从底下往上推。水泡咕嘟咕嘟,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池中间裂开一条缝,水往两边分,露出一道石阶。石阶往下延伸,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何雨天站起来,摸了摸腰间的刀。刀在。 “这不是龙脉入口。”他喃喃了一句。“这是上古碎片的埋藏地。” 天池的水还在翻腾,雾气更浓了。他深吸一口气,踏上石阶。 第136章 刀斩溥铮 第三个保镖转身就跑。何雨天追上去,一刀砍在他后背上。那人趴在门槛上,手指头在石板上抓了两下,不动了。庙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蜡烛燃烧的嗞嗞声和墙角那几个满清遗老的牙齿磕碰声。 何雨天转过身,看着溥铮。溥铮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尿骚味从布料里渗出来,混着血腥味。他不敢抬头,也不敢闭眼,盯着何雨天的鞋。鞋面上有血,还有雪水,踩在石板地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何雨天走过去,蹲下来。他把军刀上的血在溥铮的袍子上蹭了蹭,蹭得很慢,一下,两下。溥铮盯着那把刀,眼珠子跟着刀刃转。刀蹭干净了,何雨天没急着收,把刀尖搁在溥铮喉咙上,不刺进去,就那么搁着。溥铮能感觉到刀刃的凉意,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又一下。 “你姑姑把碎片给了我。她说剩下的在满洲和日本。你手上那块呢。” 溥铮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他看了何雨天一眼,又低下头,盯着自己湿透的裤裆。 “在……在天池底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的手指头在地上抓,指甲劈了一块,石板上留下几道白印。“龙脉里。我没下去过,下不去。” “骗我。” “没……没骗你。”溥铮抬起手,想比划什么,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搁在肚子上,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找了好几年。派人下去过,三个,都没上来。钥匙在你手里,我只有一块,打不开。” 何雨天盯着溥铮的眼睛。溥铮的眼睛不敢跟他对视,往左瞟一下,又往右瞟一下,最后合上了。 “钥匙怎么用。” “两……两块合在一起,放在天池水里,门就会开。”溥铮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 “你见过龙脉里面有什么。” “没有。我没进去过。”溥铮睁开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祖上传下来的。说龙脉里藏着满清的命脉,还有一块玉,跟姑姑那块一样。” 何雨天把刀尖往前送了半寸。溥铮的喉咙上开了一个小口,血珠子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你毒死了你姑姑。” 溥铮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全身开始抖。不是冷,是怕。抖得骨头咯咯响。 何雨天没马上动手。他盯着溥铮的脸,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鼻翼翕动。溥铮等了五秒,十秒,二十秒。他睁开眼,看见何雨天还在看他,又闭上了。 “你不动手?”溥铮的声音变了,尖锐,带着哭腔。 “动手。” 刀划开了溥铮的喉咙。血不是喷,是涌,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袍子的领口。溥铮的身体猛地一抽,像被电击了,腿蹬了两下,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灰蒙蒙的,盯着庙顶的房梁。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溥铮及3名保镖,共4人。掉落上古碎片第4块、龙脉地图。” 何雨天没看提示。他把刀在溥铮衣服上又蹭了两下,别回腰间。站起来,扫了一眼墙角那几个满清遗老。他们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屁股撅得老高,像鸵鸟。 “抬走。埋了。”没人敢动。何雨天没再管。 他走到庙后门,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身上的血腥味。雪地里有一串脚印往山下跑,那是山本的。何雨天看了一眼,没追。他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那块新得的玉璧。青白色,纹路弯弯绕绕,跟他那块一模一样。他把两块玉璧合在一起,边缘发出一层淡青色的光,很弱,但在雪地里看得见。光闪了两下,灭了。 他把玉璧收进空间,拿出龙脉地图。绢布上画着天池的剖面,水底下有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标着一个红圈。他把地图揣进怀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 天池在面前,水碧蓝,冒着热气。冷天不结冰,热气往上冒,雾蒙蒙的。他走到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温,不烫,像夏天河边的水。他把两块玉璧合在一起,放进水里。 水面开始翻腾。不是浪,是翻滚,像锅里的水开了。气泡从底下往上冒,咕嘟咕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雾气更大了,遮住了半个湖面。何雨天站起来,退后两步。水中央裂开一条缝,水往两边分开,像有人拿刀劈开了水面。石阶露出来,往下延伸,看不见底。石阶上不湿,干燥的,边缘整齐,像刚凿出来的。 何雨天没犹豫,迈步走下去。石阶每一步都咚咚响,像踩在空棺材上。空气里有一股霉味,还有铁锈味,也许是血。他数着步子,走了一百二十步,拐了一个弯。两边出现石壁,石壁上刻着字,满文,刻痕很深,能卡进指甲。他摸了摸,石头凉,但不像外面的石头那么冰。走了一刻钟,到了底。 一扇石门挡住去路。门上两个凹槽,跟玉璧的形状一模一样。他把两块玉璧嵌进去,严丝合缝。石门往两边滑开,没有声音,像有人在后面推。 石室不大,十几步见方。中间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木匣。木匣黑漆漆的,边角磨得发亮。何雨天走过去,拿起木匣。木匣比他想的轻,他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块玉璧。比他手里那两块大一圈,厚一倍,纹路更密,几乎铺满了整个表面。玉璧旁边有一卷帛书,发黄,边角脆了,一碰就掉渣。 系统提示:“获得上古碎片第5块。龙脉核心已激活。” 他把木匣合上,收进空间,帛书也收了。石室墙角堆着几个木箱,撬开一箱,金条,码得整整齐齐。又一箱,银锭。又一箱,瓷器,青花的,用稻草塞着。他全收了,来不及数。 石壁上有壁画。画的是长白山,天池,一个人站在天池边上,手里捧着一块玉。那人穿着清朝官服,脸模糊,看不清是谁。壁画的颜料褪了色,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石头。 何雨天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出石门。他把门上的两块玉璧取下来,石门合上了。上台阶,走了一百二十步,拐弯,再走一百二十步,头顶透出光。水自动分开,他跳上岸。 天池恢复了平静。水碧蓝,冒着热气,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蹲在岸边,把裤腿拧了拧,从空间里拿出干布擦了擦脚,换上鞋。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两点。 山本的脚印还在雪地里,往山下延伸。何雨天顺着看了一眼,没追。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庙里的灯灭了,黑黢黢的,跟山体融为一体。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 李振国站在客栈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烧了一大半,烟灰老长,没弹。看见何雨天从山上下来,他把烟扔了,迎上来。 “得手了?” “得手了。” “溥铮呢?” “死了。” 李振国盯着他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他的手不抖,但吸进去的那口烟含了很久才吐。 “那个日本人跑了?” “跑了。” “你不追?” “追不追都一样。”何雨天从李振国身边走过去,推开客栈的门。赵明远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一个馒头,没吃。他看见何雨天进来,站起来,馒头掉在地上,没捡。他盯着何雨天,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 “你受伤了。” “没有。” “你胳膊上有血。” 何雨天低头看,左胳膊袖子上有一块血迹,干了的,发黑。他用手拍了拍,血痂掉了,露出底下的棉袄,没破。 “别人的。” 赵明远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那片血迹。手指头按了一下,硬的,血痂没掉干净。他缩回手,退后两步。 “你活着回来就好。” 何雨天从桌上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没吃,攥在手里。 “你明天回北平?” “嗯。” “我跟你一起。” “你不回。你留在东北,办报纸。”何雨天把那半块馒头咽了,又从桌上拿起一碗水,喝了一口。“陈叔叔安排的。你跟李振国走。”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半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赵明远点了点头。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蹲回灶台边上。伸出手,烤火。手指头不再抖了。 何雨天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碗搁在桌上。他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雪越下越大,院子里那辆马车上落了一层白。 “赵明远。” “嗯。” “你在东北,别死了。” 赵明远愣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不重,但停了两秒。 “你也是。” 何雨天转过身,拉开门,走进雪地里。他没回头。身后,赵明远站在门口,也没叫他。 第137章 龙脉入口 “你不能下去!”李振国一把抓住何雨天的手腕,指节发白。“零下二十度,水底更冷。你下去就上不来。” 何雨天甩开他。“让开。” “不让。”李振国挡在洞口,胸口起伏。“你死了,我怎么跟老陈交代。” 何雨天没再说话。他蹲下来,脱掉棉袄,扔给赵明远。赵明远接住,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退后。”何雨天说。 李振国盯着他看了两秒,往旁边让了一步。 何雨天咬住手电筒,跳下去。 水没过膝盖时,像有无数根针扎进骨头。没过腰时,呼吸开始发紧,肺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手攥住。没过胸口时,他咬紧牙关,手电筒的光在水面晃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水里。 冰水刺骨,凉得他头皮发紧。身体强化到六倍后,他比普通人耐寒得多,但这股冷不是普通人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他憋住气,往下游。手电筒的光照不了多远,前面黑漆漆的,光束里漂浮着细小的冰晶,像碎玻璃。 游了大概两分钟。肺开始发胀,喉咙发紧。他不敢松气,继续往下。 光柱扫到一块石头。石门。 他游过去,伸手摸。石头冰凉,表面刻满纹路,弯弯绕绕,跟碎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他顺着纹路摸了一遍,手指被刮了一下,纹路深处嵌着泥沙。门缝里透出光,青白色的,一明一暗,像呼吸。 他推了一下。门不动。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肺里的气快要耗尽了。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眼前开始发黑。他咬住手电筒,从空间里摸出那两块玉璧,按进石门上的凹槽。 纹路亮了。光顺着纹路蔓延,像水在沟渠里流淌。门往两边滑开,水灌进去,他跟着水流被冲了进去。 后背撞在石壁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呛了水,喉咙火辣辣的。他挣扎着爬上岸,趴在石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嘴里全是铁锈味,耳朵嗡嗡响。 差一点就上不来了。 他缓了十几秒,撑起身体。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他从空间里拿出干布擦了擦,换了一身干衣服。 石室不大,十几步见方。中央摆着一个石台,石头砌的,用整块青石凿成。台上放着一个木匣,黑漆漆的,边角磨得发亮。他走过去,手指碰到木匣的瞬间,匣子自己弹开了。 玉璧躺在里面,青白色,纹路比他手里的那两块更密。他把玉璧拿出来,捧在手心里。温热,不像刚从冰水里出来的。 系统提示弹出来:“获得上古碎片第5块。龙脉核心已激活。” 他没看提示,把玉璧收进空间。墙角堆着几个木箱,掀开,金条、银锭、瓷器。他全收了。 石壁开始震动。头顶掉碎石,砸在地上,啪嗒啪嗒。他抬头看,石壁裂了一条缝,水从缝里渗出来,顺着石壁往下淌。 他转身往外跑,跳进水里。水已经涨了,漫过半个石室。他游过石门,把玉璧从凹槽里扣下来,石门缓缓合拢。身后传来闷响,石室塌了。 他拼命往上浮。肺要炸了,嘴唇发麻。手电筒掉了,周围一片漆黑。他凭感觉往上游,手脚并用。 浮出水面时,他大口吸气,吸得太猛,呛得咳嗽起来。手扒住洞壁,指甲嵌进石缝,扣住了。 赵明远从洞口探进半个身子,伸出手。“抓住。” 何雨天抓住他的手腕。赵明远往后一仰,把他拽上来。两个人摔在雪地里,滚了一圈。 赵明远翻过身,喘着粗气。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你再不出来,我就要下去找你了。” 何雨天躺在地上,看着天。天灰蒙蒙的,雪落在脸上,凉。 “找到了?”李振国蹲在洞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东西。 何雨天没回答。他从空间里拿出那块新得的玉璧,蹲下来,放在雪地上。玉璧在雪光里泛着青光,纹路微微扭动。 李振国盯着看了好几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这就是?” “第五块。”何雨天把玉璧收回去。 系统提示:“获得黄金2吨,文物100件。空间扩容至45公里3。” 李振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抖得厉害,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溥铮找了好几年,没进去。” “他有钥匙,不会用。”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后怕。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了攥拳头。 赵明远从雪地里爬起来,捡起何雨天的棉袄,递过去。何雨天接过来,穿上。棉袄湿了半边,他不管。 “走吧。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天池。水面恢复了平静,碧蓝的,冒着热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手指还在抖。 三个人踩着雪,往山下走。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谁也不说话。 走到半山腰,赵明远突然开口。“你在水下待了多久。” “不知道。” “我以为你上不来了。” 何雨天没接话。他加快步子,走在前头。 客栈的灯还亮着。胖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看见他们回来,把水盆搁在地上。 “洗洗。饭在锅里。” 何雨天蹲下来,把手伸进热水里。水烫,烫得手指头发红。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还在微微颤。 李振国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多了。明天你几点走。” “天亮就走。” “我送你。” “不用。” 赵明远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热汤,递给何雨天。何雨天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咸,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他继续喝,喝完把碗放下。 “你回到北平,替我向柳如烟带个好。” “你自己带。” “我去不了。我的身份不能乱跑。” 何雨天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带。”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去。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块新得的玉璧,捧在手心里。光在纹路里流动,一明一暗。第五块。还差四块。 第138章 日本残余的伏击 “停下。”何雨天举起拳头。 赵明远撞到他背上,眼镜歪了。李振国在后面也站住了。三个人钉在山腰的雪地里,四周白茫茫一片。 “怎么了?”赵明远哈出的白气糊了镜片,他摘下来在衣角上蹭。 “太安静。”何雨天蹲下去,手指插进雪里。雪底下冻土硬邦邦。“刚才还有鸟叫,现在没了。” 李振国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枪柄,手指头收紧。“你听见什么了。” “没听见。所以才不对。” 何雨天站起来,扫一眼两边的树林。松树密密匝匝,树冠压着雪,树枝低垂,像弓着背的老头。风停了,树梢不动,整个世界像被人捂住了嘴。 赵明远戴上眼镜,眯着眼往树林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那就对了。”何雨天从腰间抽出军刀,刀鞘别回去。“你们俩,退到那块大石头后面。” 他指了指路边半人高的花岗岩,石头被雪盖了大半,但足够挡住两个人。 “你呢?”赵明远没动。 “我去看看。” “你一个人——” “走。” 何雨天推了他一把。赵明远踉跄两步,李振国拽住他胳膊,拖到石头后面。两人蹲下,只露出半个脑袋。赵明远的嘴唇发白,手指头抠着石头的棱角。 何雨天提着刀,慢慢走进左边的树林。雪没过脚踝,踩下去咯吱咯吱响。他故意走得很慢,声音很大。他要让林子里的人听见。 松树枝上掉下一团雪,砸在地上,闷响。 何雨天站住了。 他看见了。左边那棵松树后面,露出一截枪管。右边那棵,雪地上一串新脚印。正前方不到二十步,一个人趴在雪地里,披着白布,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眨了一下。 枪响了。子弹打在何雨天脚边的石头上,碎石溅起来,划过他脸颊,火辣辣的疼。他没动。 “趴下!你他妈趴下!”赵明远从石头后面喊,声音劈了。 赵明远喊完这一句,嗓子像被人掐住。他看见何雨天没趴,反而往前冲。他闭上眼睛,不敢看。又睁开,忍不住。 第一个日本兵从松树后面站起来,端着三八式,枪口还没对准何雨天,何雨天已经到了他面前。刀从下往上撩,划开他手腕,枪掉了。第二刀,从脖子侧面进去。血喷在雪地上,红得扎眼。那日本兵没来得及叫,身体软下去,跪在雪里,头歪在一边。何雨天从他身边跨过去,没看一眼。 第二个从右边冲出来,端着刺刀,嘴里喊着什么。何雨天侧身让过刺刀,反手一刀砍在他后颈上。那人往前栽,脸埋在雪里,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他在数。”李振国低声说。 赵明远转过头看着他。“数什么。” “数他杀了几个。”李振国的眼睛没离开何雨天。他的嘴唇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卷在嘴角晃。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从不同方向扑过来。何雨天不退了,迎上去。刀光在松树间闪,雪地上溅起一朵朵血花。一个日本兵开了枪,子弹打在何雨天左臂上,衣袖破了一个洞,血渗出来。他没停,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拔出来,转身砍倒另一个。那个倒下去的时候,枪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赵明远数到第七个,数不下去了。他的眼睛跟不上何雨天的动作。刀光一闪,一个人倒。再一闪,又倒一个。像砍树,一斧头一棵。 一个日本兵从背后摸向何雨天,赵明远张嘴想喊,嗓子却像被掐住了,发不出声。何雨天突然转身,一刀劈在那人脸上。那个人没倒,站着,脸上的血往下淌,过了两秒才跪下去。 赵明远低下头,靠在石头上,大口喘气。他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眼泪出来。 李振国没看。他闭着眼睛,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 枪声停了。树林里安静下来。 何雨天从树林里走出来,军刀上还在滴血。左臂衣袖破了一个洞,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雪地上,一滴一滴。他的脸有血,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 赵明远站起来,腿在抖,走过去。“你中枪了。” “擦破皮。没事。” 何雨天蹲下来,把刀插进雪里,转了转。血被雪洗掉,雪染成粉色。他抽出来看一眼刀刃,没缺口。 李振国睁开眼睛,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几个?” “十三个。” “都死了?” “都死了。” 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蹲下来,缠在何雨天左臂上。手帕白色,很快就红了。他的手指头在抖,缠了两圈,打结,打了两遍才打住。 “你刚才为什么不躲?”赵明远声音闷闷的。 “躲了。没全躲开。” “你差点被打死。” “没打死。” 李振国站起来,走进树林。他蹲下,翻开一具尸体的领口,露出里面的军衔。“少佐。”又翻另一具。“大尉。中尉。”他站起来,转过身。“这不是普通士兵,是关东军的军官。” 何雨天没接话。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袖子卷起来,露出伤口。子弹擦过,皮肉翻开,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血已经凝住了,黑红色。 李振国在尸体堆里翻找,从一具尸体口袋里摸出一张折着的纸。打开,手绘地图,标着红圈,旁边写着日文。又从另一具身上搜出一个笔记本,里面夹着照片和字条。他把东西揣进怀里,拍了拍。 “关东军残余联络图。还有名单。上边要这个要了很久。” 何雨天从雪地里站起来,活动一下左臂。疼,但能忍。他走到最近那具尸体旁边,蹲下,搜了一遍。口袋里一块怀表,银壳,表盘碎了,指针停在十点二十。他把表揣进自己口袋。 赵明远站在旁边,看着何雨天的背影。“你刚才在树林里,像疯了一样。” “我没疯。” “你一个人对十几个,还不叫疯?” “他们想杀我们。我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 赵明远沉默。他把手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手指头还在抖。 李振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走吧。天黑之前得下山。” “这些尸体呢?”赵明远问。 “留这儿。雪会埋了他们。” 三个人继续往下走。何雨天走在前面,赵明远跟在后头,李振国断后。谁也不说话。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何雨天的左臂越来越疼,不是伤口疼,是骨头疼。子弹擦过去的时候震到了骨头。他把左手插进口袋里,不让人看见手在抖。 走到半山腰,赵明远突然开口。“李振国。” “嗯。” “你说他的刀法比关东军的大佐还厉害?” “我说过吗?” “你刚才说的。” 李振国没接话。他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雪花里散开。 赵明远没再问。他低着头,跟着何雨天的脚印走。鞋底磨薄了,雪水渗进来,脚指头冻得发疼。他没吭声。 何雨天没回头。他继续走,脚步不慢也不快。 到了山脚下,天快黑了。客栈的灯亮着,灶台的火映在窗户纸上。胖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姜汤。她看见何雨天的左臂缠着手帕,手帕红了,眉头皱了一下。 “进屋。我给你看看。” 何雨天摇头。“皮外伤。没事。” 他接过姜汤,一口干了。姜汤辣,辣得他眼睛发酸。他把碗还给胖女人,进了屋。 李振国跟进来,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和笔记本,搁在桌上。“联络图和名单。明天我亲自送上去。”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五点。把表揣回去。 赵明远蹲在灶台边上,伸出手烤火。他的手指头还在抖。 “何天。” “嗯。” “你以后再去哪儿,带上我。” “你不行。你腿不好。” “我腿好了。” “好了也不行。你去了会死。” 赵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裤腿上沾着雪,化了,湿了一片。他没再说话。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塞嘴里嚼着,没嚼出味。 李振国把桌上的东西收好,站起来。“明天你回沈阳,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你忙你的。” “我送你。这是规矩。” 何雨天没再争。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房梁松木,黑漆漆,上面挂着几串干辣椒。 赵明远把红薯干咽了,站起来。“何天。” “嗯。” “你回到北平,替我向柳如烟带个好。” “你自己带。” “我带去不了。” 何雨天沉默了几秒。“行。我带。” 赵明远蹲回灶台边上。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振国吹灭了灯。屋里黑了。 窗外,雪还在下。风停了,世界安静得像被人捂住了嘴。 何雨天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是冷的。心是热的。 明天,回沈阳。后天,回北平。然后,去满洲。 柳如烟等涮羊肉,柱子等蘑菇,赵明远等他回来。 他闭上眼睛。 第139章 五次上交物资 “上边让你留在东北。” 李振国把这话撂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酒碗,没喝,眼睛盯着碗里的酒。 何雨天没接话。他蹲在地上,从空间里往外搬东西。金条一根一根码在桌上,摞了半尺高。银锭堆在墙角,白花花的,晃眼睛。瓷器裹着稻草,一件一件搁在柜台上。孙老板站在旁边,手伸出去想摸,又缩回来,怕碎。 “听见没有。”李振国把酒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声。 何雨天又拿出一幅字画,卷轴,绢面的。他搁在桌上,没抬头。 “听见了。” “你什么想法。” “没想法。”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回北平。” 李振国盯着他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溥铮死了。他手下的人还活着。长春、沈阳,到处是满清遗老的残余。你走了,这些事谁管。” “你管。” “我老了。” “你四十不到。” 李振国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桌上摁灭了。他把烟蒂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巷子里没人,雪停了,天晴了。 “你那个同学赵明远?” “不是。” “那是谁。”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最后一批子弹箱码好,直起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墙上挂着一幅年画,画着胖娃娃抱着鲤鱼。他看着那幅画,看了两秒,转过身。 “有人等我。” 李振国把窗户纸堵上,转过身,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何雨天。 “女人?” 何雨天没说话。 “你才十四。” “嗯。” 李振国没再问。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这次没点。他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桌子前面,拿起一根金条,翻来覆去看了看,放下。 “东西不少。” “从长白山带回来的。龙脉里的。” “龙脉里就这些?” “还有一块碎片。我收了。” 李振国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上边让我问你,碎片的事,需不需要组织帮忙。” “不需要。我自己找。” 系统提示弹出来。何雨天扫了一眼——黄金两吨,文物一百件,步枪五百支,机枪五十挺,子弹十万发,已上交。身体强化至人类极限七倍。空间扩容至五十立方公里。 他把界面关了。七倍。他握了握拳头,骨节咔咔响。李振国听见了,看了他一眼。 “你变化很大。” “嗯。” “身上有股气。说不清。”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李振国。李振国接过去,塞嘴里嚼着。红薯干硬,拉嗓子,他嚼了两下,咽了。 “上边还让我问你一件事。” “说。” “美国人查富士山的事,查到你了。怎么办。”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里那半块红薯干放在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他们怎么查的。” “派了地质专家去日本,取样,分析。结论是人为爆炸。他们怀疑苏联人,但没证据。”李振国顿了顿。“日本那边虽然封锁了消息,但美国人有别的渠道。你杀天皇的事,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指甲缝里有泥,还有干了的血,发黑。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没蹭掉。 “知道就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他们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李振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你口气不小。” “你上次说过了。” 李振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嘴角扯一下那种,是真笑。他把烟塞回口袋,从柜子里拿出一壶酒,倒了两碗。一碗推给何雨天,一碗自己端着。 “喝一碗。别急着走。” 何雨天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酒溅出来,洒在桌上。两个人一口干了。酒辣,辣得何雨天直吸气。 李振国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何雨天。 “给老陈的。你带回去。” 何雨天接过信,揣进怀里。 “你回到北平,帮我向老陈带个好。” “行。” 赵明远推门进来。棉袄上沾着雪,脸冻得通红。他搓了搓手,蹲在灶台边上烤火。 “你明天走?” “嗯。” “我送你。” “不用。你跟着李振国。”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你回到北平,替我向柳如烟带个好。” “你自己跟她说。” “我说不了。我不能乱跑。”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塞嘴里嚼着。 “你到了天津,请她吃涮羊肉。” “回去就请。” 赵明远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走了。明天不来送你。” “知道。” 赵明远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没回头,出去了。门关上了。 何雨天看着那扇门,看了两秒。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四点。把表揣回去。 李振国从灶台边上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大,热,烫得何雨天肩膀一缩。 “你回北平可以。但东北的事还没完。满清遗老还有残余,美国人也在查你。你随时可以回来。” “行。” “夜叉。” “嗯。” “你以后再来东北,提前捎个信。我去接你。” 何雨天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雪停了,天晴了,星星出来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 “走了。” “明天走。今晚住这儿。” “不住。我去火车站附近找个店。省得明天赶路。” 李振国没再拦。他站在门口,看着何雨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深。 孙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李振国一眼。 “这孩子,能成大事。” 李振国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他已经在成了。” 何雨天走在沈阳的街上。雪踩得咯吱咯吱响,一脚一个坑。街上没人,路灯昏黄,照在雪地上,反着白。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路灯的光照在表盘上,指针走到八点四十。 他看了一会儿,把表揣回去。 蹲下来,系了系鞋带。鞋带松了,拖在地上,沾了雪。系好了,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李振国还站在那儿,抽烟。烟头的火一明一暗。 他转过身,往火车站方向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柳如烟在天津等他。柱子在北平等他。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第140章 回到北平 柱子撞进何雨天怀里,脑袋顶着他下巴,硌得生疼。何雨天没躲,手覆上弟弟的后脑勺。头发软,跟他走时一样。 “你……你怎么才回来。”柱子的声音闷在他胸口,瓮瓮的,带着鼻音。“你说春天,桃花都落了。” 何雨天没答。手在弟弟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长了。” 柱子从他怀里挣出来,仰着脸,眼眶红了一圈。“长什么长,你都没看我。”他眨了眨眼,没让泪掉下来,转过身朝屋里喊,“妈!哥回来了!” 张雨馨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粥冒着热气,烫。她没看路,差点绊在门槛上,碗晃了晃,洒了几滴。她站在何雨天跟前,不上来,也不退。粥碗在她手里打颤。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喝。” 何雨天接过碗,粥太烫,他抿了一下,抬头看她。她眼圈没红,但手指一直捏着围裙边。过了好几秒,她才伸出手,摸他的脸,摸他的肩膀,像在摸一件怕碎的东西。 “瘦了。” “没瘦。” “脸上都没肉了。” “脸上本来也没肉。”何雨天没躲。她的手凉,指腹粗糙,针扎留下的茧子刮着他的脸。 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步子快,像怕多待一秒就绷不住。 柱子蹲下来,仰着脸看何雨天喝粥,生怕他再跑了似的。何雨天喝了两口,粥甜,棒子面里放了红薯。他把碗放下,把柱子从地上拽起来。 “刀呢。” “这儿。”柱子从腰里拔出那把军刀,刀鞘上镶着铜,拖在地上,刀尖划出一道印子。 “天天练?” “天天练。一天一百下。易大爷给我数的。” 易中海从北屋出来,手里夹着烟卷,没点。他站在廊下,没上来。看了两眼,把烟叼在嘴里,过一会儿才说:“回来了。”声音不大,像怕惊着什么。 “回来了。易大爷,您身体还好?” “好。吃嘛嘛香。”易中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嘴角动了动。“柱子这孩子,天天念叨,你再不回来,他就要去东北找你。” “他认得路?” “不认得。见人就问。” 何雨天笑了一下,把剩下的粥喝了,碗递给张雨馨。张雨馨接过碗,没看他,直接进了厨房。灶台那边传来碗搁在木板上的声音,轻,怕摔。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扎着辫子,手里攥着那根红绳。她站在门口,没走过来。攥红绳的手指头动了一下,没翻。何雨天看着她。她比两个月前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但眼睛亮,不是以前那种亮,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怕再失去的亮。 “回来了。”她说。声音不大,尾音往下掉。 “回来了。” “带东西了吗。” “带了。”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包干蘑菇,油纸包着,递给张雨馨。“妈,长白山的。”张雨馨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闻了闻,没说话,捧进厨房了。 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白玉,兰花。跟送给柳如烟那块一模一样。两块是一对,从日本皇宫拿的,一直没送。他递过去。 “给你的。” 柳如烟接过去,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玉佩上刻着兰花,跟她那块成对。她的手指头慢慢收紧。 “你上次给过我一块。” “那块是单的。这块成对。” 她的眼眶红了,没让泪掉下来。低着头,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攥在手心里,攥得手指头发白。 “你这个人。”她抬起头,看着何雨天。何雨天没避开她的眼神。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她把玉佩塞进贴身口袋,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请我吃涮羊肉。” “行。” 她没回头,拉开门,进去了。门没关严,风一吹,门板晃了一下。 柱子凑过来,踮起脚尖朝柳如烟那屋看。“哥,我也要。” “等你长大了给你。” “我什么时候长大。” “等你不用我教红烧肉的时候。” 柱子瘪了瘪嘴,从地上捡起刀,开始劈。一下一下,手腕不抖了。木桩子上的刀痕密密麻麻,旧的叠新的。刘海柱从自家门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串腊肉。他把腊肉挂在何家门框上。 “东北的肉不好吃。吃咱北平的。” “刘叔,您留着。” “留了。给你的。”刘海柱拍何雨天的肩膀。手掌大,重,拍得他肩膀一沉。“你那个同学赵明远,在东北怎么样了。” “在沈阳办报纸。” “好。文化人。”刘海柱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不在的时候,柱子天天练刀。你妈天天去胡同口看。” 何雨天没接话。刘海柱进了屋,门关上了。 闫富贵从屋里出来,穿着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站在门口,没走过来。何雨天冲他点了点头。“闫老师,身体还好?” “老毛病,不碍事。”闫富贵晃了晃手里的书。“柱子的字进步很大。你不在,他每天写十篇大字。” 何雨天转头看柱子。柱子刀也不劈了,低下头。 “到底几篇。” “五篇。有时候五篇。” “说实话。” “三篇。大部分时候三篇。”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柱子捂着后脑勺,嘿嘿笑。 贾张氏那屋的门关着。窗户纸糊得严实,看不见里面。何雨天知道她在屋里。 晚上,张雨馨炖了一只鸡,放了长白山的蘑菇。满院子飘香。柱子吃得满嘴流油,柳如烟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端着碗,一口一口喝汤。何雨天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张雨馨没怎么吃,看他们吃。 陈翰文从后门进来,帽檐压得很低。他蹲在灶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美国人派了调查团来中国,查富士山的事。他们的目标是找到‘夜叉’。你小心点。” 何雨天放下筷子。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晚上七点。 “让他们查。查不到我头上。” “他们查不到你,但他们能查到柳如烟。能查到赵明远。能查到陈翰文。”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在乎不在乎。” 何雨天的动作停了。他盯着金表的表盘,秒针走了一圈。他把表揣回去。 “他们有照片吗。” “没有。只知道代号。但日本人给过他们描述——个子不高,刀法快,年纪不大。”陈翰文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这个描述,能对上的人不多。” 何雨天从桌上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塞嘴里嚼着。嚼得慢,不像在吃东西。 “还有,国民党在东北集结了重兵,内战要打响了。组织上让你留在北平,做学生工作。”陈翰文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你回学校,发展组织。” 何雨天把馒头咽了,喝了一口水。“行。”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夜叉。” “嗯。” “美国人查‘夜叉’,已经知道这个代号。他们下一步,可能会查你身边的人。” 他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伸出手,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是冷的。 柳如烟那屋的灯亮了。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手里翻着绳。翻了两下,停了一下,又继续。 何雨天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柱子已经睡了,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他把那条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 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明天,请柳如烟吃涮羊肉。后天,回学校。 第141章 美国调查团 木桩裂开两瓣,飞出去砸在墙上,弹回来滚到水缸底下。何雨天把军刀从腰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上沾了木屑,碎末子,发白。他蹭了两下,收刀入鞘。 柳如烟推开院门,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散了,几缕搭在脸上。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何雨天抬起头。 “美国人在查你。”柳如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咽了又吐出来的。 “进来说。” 柳如烟走进来,蹲在灶台边上,伸出手烤火。灶膛里的火快灭了,余温还在。她烤了一会儿,手指头不抖了,才开口。 “我混进他们酒店了。东交民巷那家,包了整个一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攥在手里,没翻。“他们出价十万美金,买夜叉的消息。” 何雨天蹲在她旁边,从地上捡起一块木桩碎片,捏了捏。木头在他手指间裂开,碎末从指缝漏下来。 “才十万?” “你嫌少?” “上次小鬼子悬赏五千大洋,现在已经不值钱了。”他把木屑拍掉,站起来,走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他们还说什么。” 柳如烟把红绳拆开,开始翻。翻了两下,线缠住了,她没解开,就那么攥着。 “他们有军方情报官,有地质专家,还有两个记者。美国人英国人都有。”她顿了顿。“他们说富士山爆发不是自然现象。天皇被杀的同一天,火山炸了。太巧了。” “他们猜什么了。” “猜新型武器。比原子弹还厉害。”柳如烟把红绳用力扯了一下,缠着的线松了。“可能苏联人搞的,也可能日本人自己搞的。他们还没想到你头上。” 何雨天把水瓢扔回缸里,水花溅出来,湿了鞋面。 “他们提到了夜叉。” 柳如烟的手停了一下。“你知道?” “猜的。你脸色不好。”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绳。她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他们手里有证人。一个关东军军官,叫中村。天皇被杀那天,他躲在皇宫外面的下水道里。没看清你的脸,但看清了你脸上这道疤。”她抬起眼睛,看着何雨天脸上的蜈蚣印。“他说你大概十四岁,穿黑色中山装。” 何雨天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从颧骨到下巴,粉红色的,像条蜈蚣趴在脸上。柱子小时候问过这道疤怎么来的,他说树枝划的。柱子信了。 “中村还活着?” “活着。住在酒店里,美国人保护他。”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塞柳如烟手里。柳如烟没吃,攥着。 “你怕不怕。”她问。 “怕什么。” “怕他们查到你。” 何雨天把红薯干塞嘴里,嚼了两下。硬,拉嗓子。他咽了。 “他们查不到我头上。” “怎么查不到。中村看见了你的疤。” “北平脸上有疤的男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找得过来吗。”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把手里的红薯干塞嘴里,嚼了咽了。 “你不怕,我怕。”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水缸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从墙根底下捡起那把军刀,抽出来。刀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双手握刀,劈出去。没有目标,就是空劈。刀落下去,风声呜呜的。劈到一半,手腕一转,刀横过来,又劈出去。一刀接一刀,越来越快。 柳如烟蹲在灶台边上,看着他。刀光在她眼前闪,她没眨眼。 他劈了大概二十下,停下来,把刀别回腰间。转过身,走回来,蹲在她旁边。 “你还在酒店当服务员?” “去。他们要待一周。” “小心点。别让人看出来。” “你不是说他们查不到你头上吗。” “查不到我头上,但查得到你头上。”何雨天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柳如烟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 “我爸妈早没了。你替我交代什么。”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石子扔出去,石子落在墙头上,弹了一下,掉到另一边去了。 陈翰文从后门进来,帽檐压得很低。他蹲在灶台边上,看了柳如烟一眼,又看了何雨天一眼。 “你们俩脸色都不好。” “美国人在查我。”何雨天说。 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他们出价十万美金。” “柳如烟说了。” “他们手里有个证人,叫中村。关东军中尉。见过你。”陈翰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这人不能留。” “在北平杀?” “在哪儿杀都行。别在北平。” 何雨天点了点头。陈翰文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刘海柱不在,易中海不在。 “组织上让你留在北平,做学生工作。国民党在东北集结重兵,内战要打响了。你哪儿也别去。”他转过身,看着何雨天。“美国人那边,我们想办法拖住。中村的事,我来安排。” “你不用安排。我自己来。”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杀心太重。” “杀心不重,杀不了天皇。” 陈翰文没再说什么。他拉开门,出去了。门没关严,风一吹,门板晃了一下。 柳如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何雨天。” “嗯。” “你欠我的涮羊肉,我不等了。明天中午,我去东来顺订位。你来不来随你。” 她拉开门,出去了。 第142章 学生运动的浪潮 枪栓拉动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哗啦,哗啦,好几把连成一片,像有人往铁皮盒里倒了半盒石子。何雨天踮起脚,越过前排学生的肩膀往前看。军警站成一排,黑压压的,枪口朝前,刺刀在阳光下闪。他前面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还在往前挤,胳膊肘顶着他胸口。何雨天一把拽住那人的衣领,往后拉。 “别往前挤。” 那人踉跄了半步,回头想骂。看见何雨天的脸,那道疤从颧骨划到下巴,粉红色的,在阳光下很显眼。他把话咽回去了。 游行队伍堵在东交民巷路口。旗子举过头顶,上面写着“反内战、反饥饿”。口号声一浪接一浪,震得路边店铺的玻璃嗡嗡响。何雨天挤到最前面,看见军警中有人把枪口对准学生。不是吓唬,是指向胸口的那种瞄准。那个军警瘦,颧骨凸出来,手指头搭在扳机上,指腹轻轻摩挲。 何雨天走过去。赵明远从后面拽他胳膊,他没理。 “你疯了!”赵明远的声音在身后,被他甩开了。 何雨天走到那个军警跟前,站住。他比军警矮半头,得仰着脸才能看见对方的眼睛。 “你敢开枪。”何雨天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保证你走不出这条街。” 军警的手指头从扳机上弹开了,像被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军官,军官没动。他又看回何雨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谁啊你。” “你不用管我是谁。” 军警的枪口低了两寸。他的眼睛在何雨天的脸上来回扫,从额头那道疤扫到下巴,又扫回去。 军官走过来。胖子,黄呢子军装,腰带勒出一圈肥肉。他站在军警旁边,上下打量何雨天。 “你是学生?” “是。” “叫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军官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把手按在腰间的枪把上,没拔出来。他看着何雨天,何雨天也看着他。口号声还在响,旗子还在晃,但两个人周围空出一圈。旁边的学生不喊了,往两边让。 军官先移开目光。他挥了挥手,冲军警喊:“退后。让他们过去。” 军警往两边让开。游行队伍从中间穿过去,旗子举得更高,口号喊得更响。何雨天被裹在人流里往前走,脚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后背湿透了,冷风一灌,打了个哆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在抖。不是冷。他把手插进口袋,攥成拳头。三秒后松开,不抖了。 赵明远从后面挤过来,和他并排走。 “你刚才差点死了。” “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 “他不敢。他上有老下有小,他不敢赌。” 赵明远没再说话。他低着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游行持续了两个小时。从东交民巷走到王府井,从王府井走到天安门。队伍散了以后,何雨天和赵明远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还在抖,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你今天差点暴露。”赵明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暴露就暴露。他们不敢动我。” “为什么。”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他把手伸到腰间,摸了摸那把军刀的刀柄。铜的,凉的。他的手指头在刀柄上停了一秒。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大本事。”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 “你那个同学柳如烟,今天也来了。我看见她在队伍后面。” “她不该来。” “她来了。她戴着那块玉佩,你送给她的。”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四点。看着表盘上走动的秒针,滴答滴答。 赵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 “嗯。” 赵明远走了几步,又回头。“何天。” “嗯。” “你刚才站在那个军官面前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死了。” “我说了。死不了。” 赵明远转过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街角消失,留下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远。 何雨天还蹲在台阶上,把那根嚼了一半的红薯干从口袋里摸出来,塞嘴里嚼着。硬,拉嗓子。渣子掉在膝盖上,他没拍。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灰和煤烟味。 柳如烟从街角转出来,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扎着辫子。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她走到何雨天跟前,蹲下来。 “你刚才吓死我了。” “你看见了?” “看见你站在那个军官面前。他的枪顶着你的胸口。”柳如烟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线缠住了,她没解开,就那么攥着。“我以为你要死了。” “死不了。”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何雨天把最后一口红薯干咽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渣子。 “走吧。回家。”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柳如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何雨天跟在后头,看着她辫子上的红头绳,一甩一甩。 走到南锣鼓巷口,柳如烟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何雨天。 “何天。”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他们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大本事’。是真的吗。” “真的。” “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何雨天从腰间抽出那把军刀。刀鞘在夕阳下闪了一下,他握住刀柄,抽出一半,刀刃露出一截,白晃晃的。又插回去。 “够不够。” 柳如烟没说话。她转过身,进了胡同。 四合院门口,柱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石板。看见何雨天进来,他站起来,把石板举到他面前。 “哥,你看我写的。” 石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写了好几行。何雨天看了一眼,把石板还给他。 “还行。” 柱子瘪了瘪嘴,抱着石板跑进屋了。 张雨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把粥搁在灶台上,看了何雨天一眼。 “喝了。” 何雨天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他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棒子面粥,加了红薯,甜丝丝的。 “妈。” “嗯。” “今天游行了。我去了。” 张雨馨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粥碗从何雨天手里拿过来,搁回灶台上。 “你受伤没有。” “没有。” “你答应我。别出事。” “答应你。” 张雨馨转过身,进了厨房。灶台上的锅盖掀开一半,冒出白汽。 陈翰文从后门进来,帽檐压得很低。他蹲在灶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今天太冲动了。” “不冲动。那个军官不敢开枪。” “他不敢。但他记住了你的脸。”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美国调查团就在东交民巷。他们的人看见了你们对峙。他们可能会查你。” “让他们查。” “你就不怕?” “怕什么。他们查不到。”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把那根烟塞回口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这个人。” “怎么了。” “气人。” 他从后门出去了。门板晃了一下,没关严。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何雨天缩了缩脖子。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那块玉佩攥着,没戴。 “你欠我的涮羊肉,什么时候请。” “明天。” “你说好几个明天了。” “这次真的。明天中午。东来顺。” 柳如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是笑。 “你说的。” “我说的。” 她转过身,进了屋。门没关,窗户纸上映出她的影子,坐在炕沿上,把红绳翻成一个蝴蝶结。 明天,请柳如烟吃涮羊肉。然后,去找美国调查团。看看他们到底查到了什么。 第143章 柳如烟的危机 “他请我喝咖啡。” 柳如烟攥着那根红绳,手指头勒出道道白印。她没翻,就那么攥着,线头松了,一滴汗从她额角滑下来,落在手背上。 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嚓,嚓,嚓。 “哪个他。” “史密斯。美国调查团那个军官。”她把红绳拆开,又重新缠,缠了三圈,手指头打滑,缠不上。“他说我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一个日本女情报员。” 磨刀声停了。何雨天抬起头,看着她。柳如烟没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缠不上扣的红绳。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压着什么。 “你怎么回的。” “我说,先生,我中国人。”她把红绳扔在灶台上,两只手插进口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后背凉了半截。” 何雨天把刀放下,从腰间抽出一块布,擦了擦刀刃。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院子里没人。刘海柱在自家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他把洞堵上,转过身。 “他请你喝咖啡。你去了?” “没去。我说我不喝咖啡。他说喝茶也行。我说不喝茶。他说喝水也行。我说不渴。”柳如烟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然后他拿出相机,拍了我一张照片。” 何雨天的手按在刀柄上。 “拍的时候,闪光灯晃了我的眼睛。我没躲。”她抬起头,看着何雨天。“我要是躲了,他就知道我有问题。” “照片在哪儿。” “在相机里。他房间,302。” “门口有警卫?” “有。一个美国兵,扛着卡宾枪,站在走廊里。” 何雨天把刀别回腰间,从灶台上捡起那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他没说话,走到灶台边上,端起那碗凉了的粥,喝了一口。粥馊了,酸,他没倒,又喝了一口。 “你别去。”柳如烟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你去了,万一出不来。” “出得来。” “你每次都说这话。” “每次也都出来了。” 柳如烟松开手,退后一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又开始翻。线缠在一起了,她低着头解,解了半天,解不开。何雨天从她手里把红绳拿过来,三下两下解开了,递还给她。 “你今晚住家里。别回酒店。”他说。 “我轮晚班。不去,他们更起疑。” “你去了,他再请你喝咖啡呢。” “我就说胃疼。请了假。” 何雨天盯着她看了两秒。她没躲。他把粥碗从灶台上拿起来,倒进水缸里,把碗刷了,搁在碗架上。 陈翰文从后门进来,没拍帽子上的雪,直接蹲在灶台边上。他喘得厉害,像跑了一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抖得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史密斯派人跟踪柳如烟。” 柳如烟的手一抖,红绳掉在地上。 “跟到哪儿了。”何雨天问。 “跟到南锣鼓巷口。两个人,穿便衣,一个胖一个瘦。瘦的个子不高,走路外八字。”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们在巷口站了十分钟。没进来。走了。” “走了?走了你还跑成这样。” “我跑了三条街,怕他们折回来。”陈翰文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这次没急着点。“美国人开始查了。不只是查柳如烟,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你的长相。” 何雨天蹲下来,捡起柳如烟掉在地上的红绳,放在灶台上。 “底片在史密斯房间。”他说。“302,门口有警卫。我从窗户进。” “四楼。”陈翰文的烟掉了,他没捡。“你爬墙?” “绳子。二十米,够用。”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弯下腰,把烟捡起来,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火柴灭了,又划一根。这次点着了,吸了一口,没呛。 “你非要干?” “非要干。” “什么时候。” “今晚。三点。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柳如烟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拳头。她的指甲掐进肉里,指节发白。 “你要是出不来呢。”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出不来你就去沈阳找赵明远。让他带你回东北。” “我不去。” “必须去。” 柳如烟转过身,拉开门,出去了。门没关严,风灌进来,灶台上的火苗晃了一下。何雨天走过去,把门关上。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去帮你盯着。他几点关灯,几点换岗,我给你记。” “行。” 陈翰文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夜叉。” “嗯。” “你那个绳子,别断。” “断不了。” 陈翰文出去了。 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从空间里拿出那条麻绳,手指头粗,二十米长。他顺着绳子捋了一遍,没有断的地方。又捋了一遍。收回去。 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八点四十。把表揣回去。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不冷,被体温焐热了。 柳如烟那屋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敲了一下门。 “进来。”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柳如烟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条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你别去。”她说。 “去。” “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你死了。我怎么办。” 何雨天没接话。他走进来,坐在炕沿上,跟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从空间里拿出那块玉佩,白玉,兰花,成对的那块。他放在炕桌上。 “这块你先收着。我要没回来,两块都是你的。” 柳如烟看着那块玉佩,没拿。她伸手,握住何雨天的手。手指头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她攥得很紧。 “你回来。” “回来。” “什么时候。” “天亮以前。” 她把玉佩收起来,揣进贴身的口袋。松开何雨天的手。 “你走吧。别耽误时间。”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把门插上。谁来也别开。” “知道。” 他拉开门,出去了。听见身后传来门闩滑动的声音,咔嗒一声。 院子里的雪停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地上一片黑。他翻墙出去,落在巷子里。巷口有一个人影,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头的火一明一暗。他走过去,那人抬起头,是陈翰文。 “酒店那边灯还亮着。”陈翰文站起来,把烟掐了。“史密斯房间的灯,十点半灭。警卫两点换岗。换岗的时候有半分钟没人。” “够了。” 何雨天把绳子从空间里拿出来,缠在腰上。又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别在腰间。刀鞘紧,他压了一下,卡住了。 “走了。” “等等。”陈翰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何雨天。纸上画着酒店四楼的平面图,标着窗户位置和房间号。“这是孙老板画的。他在酒店干过维修工。” 何雨天接过来,看了一眼,塞进怀里。他转过身,往东交民巷方向走。陈翰文跟在后头,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 第144章 反制美国调查团 “你疯了。”陈翰文一把抓住何雨天的肩膀,手指头掐进肉里,指甲发白。“四楼。你摔下来怎么办。” 何雨天拨开他的手,从空间里拽出绳子,往腰上缠。麻绳粗糙,勒过棉袄,沙沙响。“摔不下来。” “你什么时候爬过四楼。” “日本。皇宫。”何雨天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死结,拽了拽,够紧。 陈翰文不说话了。他从口袋里摸烟,摸了半天摸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烟雾在灶台边上散不开。 “你要放什么。” “纸条。” “写什么了。” “别再查了。后果自负。” 陈翰文把烟从嘴里拔下来,烟头朝下,在手心里碾灭。他蹲下来,把何雨天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了两个死结,勒得何雨天脚背发麻。 “几点回来。” “天亮之前。” 陈翰文没接话。他站起来,把那根碾灭的烟塞进口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叼在嘴里,没点。他咬着烟屁股,盯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把烟从嘴里拔下来,在手心里碾碎。 “我等你。”他的声音闷。 “不用。你回去睡。” “睡不着。” 何雨天没再说什么。他从后门出去,翻墙,出了胡同。 街上没人。路灯昏黄,照在雪地上反着白,晃眼睛。他蹲在墙根底下,等一队巡逻的军警走过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他数着步数,走了四十七步,声音才消失。 东交民巷比白天安静。酒店在巷子中段,灰色的洋楼,四层,窗户亮着几盏。他绕到后面,仰头数窗户。左边第三扇,灯灭了。窗台外沿只有巴掌宽,挂着一排铁栏杆,锈迹斑斑。 他把绳子甩上去,钩子卡住栏杆,拽了拽,结实。蹬着墙往上爬。 刚爬了两步,脚底一滑。瓦片碎了,哗啦一声,碎渣掉下去,砸在地上。何雨天悬在半空,后背贴着墙,手指头抠进砖缝,指甲劈了一个,疼得他抽了口气。他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 楼下野猫叫了一声。没人亮灯。远处的路灯还亮着,光晃了一下,没别的动静。 他咬紧牙,手指扣得更深,一点一点往上挪。胳膊开始抖,不是累,是后怕。他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糊了眼睛,拿肩膀蹭了一下。 爬了大概两分钟,到了窗台。他蹲在窗台上,往里看。屋里黑,窗帘拉了一半,月光透进去,照在地毯上,灰白色。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脑袋歪向一边。史密斯的鼾声很轻,吸一下,停两秒,呼一下,节奏慢。 何雨天从腰间拔出小刀,撬开窗扣。铁窗扣锈了,他用刀尖顶住,慢慢撬,咯吱一声。他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史密斯的鼾声没断。 他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去。史密斯的鼾声断了一下,翻了个身,脸朝墙,又接着打。 何雨天翻进去,落地没出声。他蹲在床边,看着史密斯的背影。这人在睡袋里缩成一团,像个虾米。枕头边放着一把手枪,枪套开着。何雨天把枪拿起来,弹匣退出来,子弹一颗一颗卸了,七发,全收进空间。空枪放回去,枪套合上。 他走到桌前。桌上一沓文件,英文,看不懂。他翻抽屉,第一个锁着,撬开。里面有一台相机,莱卡的,旁边躺着三个胶卷盒。他拿出来,对着窗外月光看了看,盒子上印着英文——“Kodak”。全收了。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笔记本,黑皮,巴掌大。翻开,里面写着人名、地址、电话号码,钢笔字,工整。他把笔记本也收了。 坐回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左手拿笔,歪歪扭扭写——“别再查了。后果自负。”字丑,跟小学生写的似的。他把纸条压在台灯下面,台灯底座压住一半,风吹不走。 站起来,转身,走到窗边。他回头看了一眼,史密斯的鼾声又恢复了节奏,吸一下,停两秒,呼一下。何雨天翻出去,把窗户关上。顺着绳子滑下去,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手指头冻僵了。 收了绳子,翻墙,往回走。 巷口的野猫还蹲在那儿,绿眼睛盯着他。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了一半扔过去。猫叼起来,跑了。 回到四合院,天快亮了。陈翰文蹲在灶台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烧了一大半,烟灰老长,没弹。他看见何雨天进来,站起来,把烟掐灭。 “得手了。” “得手了。”何雨天把胶卷盒和笔记本从空间里拿出来,搁在炕桌上。“胶卷在这儿。笔记本里面有人名和地址。” 陈翰文拿起笔记本,翻了翻。“英文。我看不懂。” “找翻译。” “找谁。” “赵明远。他懂。” “他在沈阳。” “寄过去。” 陈翰文把笔记本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盯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 “你放了纸条?” “放了。” “写什么了。” “别再查了。后果自负。” 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胆子太大了。万一被抓,谁都救不了你。” “他们抓不到我。”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 何雨天没回答。他从空间里掏出那把军刀,抽出来,在晨光里转了一圈。刀刃上还沾着昨晚爬墙时蹭的灰。 “因为我是夜叉。”他把刀别回去。“夜叉不会死在他们的床上。只有他们死在我的刀下。” 陈翰文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我走了。你睡一觉。” “嗯。” 他出去了。 第二天中午,柳如烟从酒店回来。她推开门,脸色发白,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根红绳。 “史密斯今早发疯了。”她蹲在灶台边上,伸出手烤火。“他看见桌上的纸条,脸都绿了。他把纸条拍在桌上,冲着调查团的人喊,他们能在我的房间里放纸条,就能在我的床上放炸弹。” “然后呢。” “调查团的人吓坏了。那个地质专家端咖啡,手抖得洒了一桌。英国记者低着头,假装整理相机。他们决定提前结束调查,明天就走。”柳如烟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开始翻。“史密斯说,他不想死在中国。”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给她。 “胶卷呢。你拿到了?” “拿到了。还有他的笔记本。” 柳如烟的手停了一下。“笔记本上写的什么。” “人名和地址。调查团的线人名单。”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红绳翻成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你昨晚去他房间了?” “嗯。” “你杀了他?” “没有。杀了麻烦更大。”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你就不怕他醒过来?” “他睡得像死猪。” “万一醒过来呢。” “那就打晕。”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这个人。气人。” 她拉开门,出去了。 陈翰文下午又来了。他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翻开着。 “翻译出来了。”他蹲在何雨天旁边,把笔记本递过去。“上面记了十二个人。国民党官员、报社记者、大学教授,全是在中国的线人。” 何雨天接过去,看了看,还给他。 “你打算怎么办。” “交给上边。能策反的策反,不能策反的监控。”陈翰文把笔记本塞进怀里。“美国人走了,但这些线人还在。” 何雨天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 “史密斯还会回来吗。” “短期内不会。他被你吓破了胆。”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但美国调查团不会放弃。他们会换一批人来。” “换就换。来一批吓一批。”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这个人。气人。” 他拉开门,走了。 来一个吓一个,来两个吓一双。 第145章 贾富贵之死 贾张氏跪在何家门口,两只手拍着砖地,啪啪啪,拍得手心通红。她的头发散了,几缕黏在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鼻涕。声音尖得像刀刮玻璃,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你害死了我男人!你说话啊!贾富贵死在监狱里了,你满意了!”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刀刃在磨石上蹭了一下,又一下。他没抬头。但他的手指头停了一瞬——只一瞬,又继续磨了。嚓,嚓,嚓。 柱子从屋里探出头,看见贾张氏,又把门关上了。 易中海从隔壁出来,蹲在贾张氏旁边,伸手扶她胳膊。“嫂子,起来。地上凉。” “你别碰我!”贾张氏甩开他的手,甩得太猛,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摔倒。她撑住地,指着何雨天。“你哑巴了?” 何雨天磨完一刀,把刀翻了个面。他没看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贾富贵怎么死的。” “病死的!监狱里没人给他吃药!高烧烧了三天,没人管!”贾张氏的嗓子哽住了,缓了一下,又尖起来,“他要是不进去,就不会死!” “他要是不告密,也不会进去。” 贾张氏的嘴张着,没说出话。她瞪着何雨天,瞪了好几秒。何雨天继续磨刀,没看她。她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走了。走得很慢,脚底拖着地,像踩在棉花上。背影瘦得像一把柴火。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蹲在何雨天旁边。 “哥,贾婶为什么怪你。” “因为她找不到别人怪。” “贾叔真的死了?” “嗯。” “他死了,如烟姐的爸妈就能活过来吗。” 何雨天的手停了。他把刀搁在膝盖上,看着柱子。柱子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扎人。他问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好奇,没有害怕,就是想知道答案。 “不能。” “那不就结了。” 柱子站起来,拍拍屁股,跑进屋了。 何雨天把刀收起来,别回腰间。他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上午九点。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谁家在烧纸。 他没合上表盖,就那么听着滴答声。听了好一会儿,才把表揣回去。 出殡那天,何雨天去了。 他没跟任何人说,自己一个人出的门。张雨馨在厨房切菜,没看见。柳如烟在屋里翻绳,也没看见。柱子趴在炕上写作业,板上的“中国”两个字才写了一撇。 坟地在城外,乱葬岗边上。路不好走,积雪化了又冻,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走到的时候,棺材还没放下去。贾张氏跪在坑边,哭得嗓子都哑了,哭一声,咳一声,像破风箱。贾东旭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他比两年前高了半头,瘦,脸上没肉,颧骨凸出来。他没哭,也没看他娘的背影。 棺材是薄板的,白茬,没上漆。易中海出的钱,他没让贾张氏掏。刘海柱和闫富贵站在旁边,谁也不说话。风从乱葬岗那边吹过来,卷起纸灰,落在何雨天鞋面上。 棺材放下去,土埋了。贾张氏又哭了一阵,被人搀走了。易中海临走看了何雨天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何雨天站在坟前。土是新翻的,湿的,里面混着草根和碎石子。木板墓碑上写着“贾富贵之墓”,字是闫富贵写的,毛笔字,工工整整。墨迹还没干透,黑得发亮。 他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膝盖没打弯,腰是直的。弯下去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有一片纸灰,被风吹着,滚了两下,贴在他鞋尖上。他没抖掉。直起身,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贾张氏又哭了一声,尖细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何雨天没回头。 回城的路上,陈翰文在胡同口等着。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烧了一大半,烟灰老长,没弹。看见何雨天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去了?” “去了。” “鞠躬了?” “鞠了。” “给他鞠的?” “不是。给那两口子。” 陈翰文把那根烟叼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散不开。他把烟掐了,烟头塞进口袋。 “贾富贵的事,算了。人死了,债也就了了。” 何雨天没接话。他蹲下来,把鞋上的泥蹭在墙根底下。蹭了两下,没蹭干净,又蹭了两下。 “你心软了。”陈翰文说。 “不是心软。是没必要。” 陈翰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那个人,不是心软的人。” “他是谁。” “夜叉。”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夜叉也得吃饭。我妈炖了鸡,回去晚了凉了。” 他转身进了胡同。陈翰文站在胡同口,看着他走远,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走了。 何雨天推开四合院的门。柳如烟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绳,翻出一个蝴蝶结。她没抬头。 “你去了。” “去了。” “你鞠躬了?” “鞠了。” “给谁鞠的。” “给你爸妈。” 柳如烟的手指头停了一下。她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没说话。也没哭。沉默了好久,久到何雨天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谢谢。” 她进了屋。门没关严,风一吹,门板晃了一下。 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红薯干硬,拉嗓子,他嚼了两下,咽了。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弹珠蓝色的,里面有一道白纹,像闪电。 “哥,贾东旭给我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爹死了,他用不着了。” 何雨天接过弹珠,在手心里转了一下。弹珠凉,凉得他手指头发僵。他还给柱子。“收好。” 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跑进屋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璧。玉璧温热,纹路在手心里慢慢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想起长白山的那条路,想起溥铮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想起天池水底那扇石门。东西还没找完。贾富贵的事,了了。下一个,该找剩下的了。 他把玉璧收回去,闭上眼睛。 第146章 最后挣扎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胡同里没灯,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猫,看见他们,喵了一声,跑了。赵明远踩进一个水坑,水溅到脚面上,凉。他低头看了一眼,坑是白天小孩挖的,冻了一下午,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被他踩碎了。 “你没事吧。”何雨天没回头。 “没事。”赵明远把鞋在墙根上蹭了蹭,泥蹭掉了,水还在。“就是凉。” 出了胡同,街上漆黑一片。路灯坏了,没人修。何雨天走得很快,步子大,落地轻。赵明远跟在后头,步子碎,踩得雪咯吱咯吱响。他停下来,何雨天也停下来。 “你能不能走慢点。” “腿疼了?” “不是。我跟不上。” 何雨天放慢脚步。两个人并排走,肩膀离着半尺。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的手还在抖。 “你怕不怕。”何雨天问。 “怕。” “怕还来。” “不来你一个人能行?” 何雨天没接话。他抬起头,天上的云散了,露出几颗星星。 工厂在城外东南角,走半个钟头。铁门锈了,半开着,门轴缺油,风一吹,吱呀吱呀响。院子里堆着废铁和木头,还有几辆拆了轮子的板车,歪在墙根底下。一股铁锈味混着烂木头的霉味,呛鼻子。 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从空间里拿出两把手枪。一把乌黑,一把发灰。他把乌黑的那把别在腰里,发灰的那把递给赵明远。 赵明远没接。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拿着。” “我……我手抖。” “抖也要拿。不拿枪,你拿什么守后门。”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接过枪。枪比他想象的重,手掌往下沉了一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拉开枪栓,子弹上膛,咔嗒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响。 “你守后门。别让人跑了。” “你呢。” “我进去。”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蹲在后门边上,枪口对着门缝,手指头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何雨天翻墙进去,落地没出声。三间厂房,中间那间亮着灯,窗户纸糊了,看不清里面。他猫着腰,摸到窗户底下,蹲下来。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听得清。 “炸药都装好了。今晚十二点,分三组。前门火车站,王府井,东安市场。” “载涛哥,溥铮哥的仇,今天报了。” “别叫我哥。叫爷。大清还没亡,规矩不能废。” 何雨天站起来,一脚踹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差点拍到他脸上。他没躲,走进去。 屋里七八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堆着炸药包,雷管散了一桌。中间那个人瘦长脸,留着胡子,穿着藏青色长袍。载涛。他看见何雨天,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你——” “你什么你。” 何雨天往前走。桌子两边两个人伸手去摸枪。何雨天没拔枪——他从腰间抽出军刀,刀身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左手边的那个刚把枪举起来,何雨天一刀劈在枪管上,枪管断了,那人手震麻了,枪掉在地上。右手边的那个枪还没拔出枪套,何雨天的刀已经抵在他喉咙上。 “动一下,死。” 那人不动了。剩下几个蹲在地上,抱着头。 载涛从桌上抓起一个雷管,攥在手心里。他的手指头扣着引线,扣得指甲盖发白。手在抖,抖得雷管上粘的铁锈渣子往下掉。 “你敢动,我炸了这里。” 何雨天停下来。他看着载涛的眼睛。载涛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急。眼珠子往外凸,瞳孔缩成针尖。 “你手里那东西,没插雷管。” “插了!你别过来!”载涛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 何雨天往前走了一步。载涛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椅子,差点摔倒。 “你插反了。雷管有字的一头朝里,你朝外。不信你看看。” 载涛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雷管。只看了半秒,但就是这半秒,他的手松了。何雨天冲上去,一把夺过雷管,同时膝盖顶在载涛肚子上。载涛弯下腰,何雨天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按在地上。他的脸上沾了水泥地上的一摊干油渍,黏糊糊的。 “大清早亡了。你醒醒。” 载涛的脸贴着地,嘴里还在喊。声音不是喊,是嚎,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带着哭腔。 “大清不会亡!不会亡!” 何雨天把他的脸往地上按了一下。鼻梁磕在水泥地上,血出来了。 “你再喊一声试试。” 载涛不出声了。他的肩膀在抖,像打摆子。 赵明远从后门进来,枪还端着。他的脸白,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后门两个,跑了。” “跑就跑。翻不起浪。” 何雨天把载涛从地上拽起来,按在椅子上。从空间里拿出绳子,把他绑了。载涛的手腕勒出血印,他没喊疼。 “你手里还有多少人。” 载涛不说话。 何雨天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我不喜欢问第二遍。” “没……没了。就这些。” “名单呢。” “什么名单。” 何雨天把刀往下压了压,刀刃贴着他的皮肤。载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抽屉……在抽屉里。” 何雨天松开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拆开,抽出一叠纸。上面写着人名和地址,密密麻麻,上百个。 他把信封塞进怀里,把刀别回去。 赵明远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炸药。“这些怎么办。” “打电话叫警察。说有人举报。”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根绳子,把载涛的脚也绑了。“让他们来收。功劳给他们。” “你不杀他?” “杀了脏手。让他坐牢。溥铮坐不了,让他堂弟替他坐。” 赵明远点了点头。他走到外面,找电话去了。 何雨天蹲在载涛面前。载涛低着头,不看何雨天。他的下巴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你哥溥铮,我杀的。你恨我。” 载涛不说话。 “恨就恨。反正你出不来。”何雨天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你那个大清,早没了。醒醒吧。” 载涛低下头。他没哭,但眼泪掉在地上,一滴一滴。 警察来了,把载涛和那几个手下带走了。炸药也搬走了。一个警官问何雨天:“你是谁。”何雨天说:“我过路,看见里面有动静,就报了警。”警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赵明远从外面走进来,把枪还给何雨天。 “你刚才为什么不杀他。” “我说了。脏手。”何雨天接过枪,收进空间。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赵明远。“这个你交给李振国。他知道怎么用。” 赵明远接过信封,塞进怀里。“你接下来干什么。” “回北平。请柳如烟吃涮羊肉。” 赵明远愣了一下。“你欠她好几个月了。” “所以今天还。”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开始发白。何雨天走在前面,赵明远跟在后头。谁也不说话。 那叠名单塞在怀里,纸硌着胸口。载涛的名单,够把全国满清遗老连根拔掉。溥铮的事,彻底了了。 但何雨天知道,满清遗老不是最后一个敌人。美国人还在查富士山,日本还有碎片没找到。路还长。 第147章 内战的阴影 赵明远一把掀翻桌上的碗,稀粥泼了一地,碎瓷片溅到何雨天脚面上。“别吃了。特务在楼下。” 何雨天没动。他蹲在窗户底下,用指甲挑开窗户纸一条缝。胡同里两个便衣,一个靠墙站着,手插在裤兜里,鼓鼓囊囊的。另一个蹲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烟,烟灰烧了半截没弹。两个人都不说话,但眼睛一直往这栋楼瞟。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赵明远的声音发紧,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枪,拉开枪栓,又合上。 “别管怎么找到的。你先走。”何雨天蹲到后门口,推开一条缝。后门通另一条胡同,黑漆漆的,看不见人影。但也可能有人在暗处蹲着。 “我们一起走。”赵明远把枪别在腰里,走过来。 “你从后门走。往南,拐两条巷子,有个破庙。你在那儿等我。” “你呢?” “我引开他们。”何雨天指了指前门。 赵明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他们两个人,说不定还有更多。你看不见的地方可能还有。” “两个人,我应付得了。”何雨天掰开他的手指,推了他一把。“你走。别废话。” 赵明远的嘴张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没说出话。他看了何雨天一眼,从后门闪出去。脚踩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很轻,但何雨天听得见。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何雨天从前门出去。门轴涩,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像指甲划黑板。台阶上蹲着的那个特务抬起头,脸上有道疤,从眉梢划到嘴角。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眼睛一直钉在何雨天身上。靠墙站着的那个也直起身子,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着拳头。 何雨天没跑。他往北走,步子不大,但很快。身后皮鞋踩石板的声音跟上来,不紧不慢,像猫撵老鼠。 他拐进第一条巷子。墙根底下躺着一个乞丐,缩在破棉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浑浊的,盯着何雨天,又盯着他身后。乞丐把棉被裹紧了,翻了个身,脸朝墙。何雨天拐进第二条巷子。这条更窄,两边墙几乎贴在一起,头顶只有一线天。墙根堆着煤球,他踢翻了一堆,煤球滚了一地。身后的脚步声踩到煤球上,一个人骂了一句,声音闷。 前面没路了。一堵墙,三米高,墙头嵌着碎玻璃,在路灯下反着光。何雨天往后退了两步,冲上去,蹬墙,扒住墙头。碎玻璃割进手掌,疼得他手一松,身体往下坠。他咬紧牙,另一只手扣住墙头边缘,指甲嵌进砖缝。翻身上去,骑在墙头上,手掌的血滴在瓦片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墙那边是一个院子,堆着破板车和竹筐。身后传来特务的喘气声,一个追到墙根下,仰头看着他。 “跑啊,你倒是跑。墙那边也有我们的人。” 何雨天没理他。他看见院子角落里有一扇小门,锁扣生锈了。他跳下去,脚落在竹筐上,竹筐碎了,脚踝扭了一下,疼得他咧了咧嘴。他一瘸一拐冲到门前,一脚踹开。锁扣断了,门弹开,他钻进去。 身后传来翻墙的动静,咚的一声,落地很重。 他穿过院子,从另一边的门出去,拐进一条新巷子。墙上爬着枯藤,风一吹,藤条刮在脸上,火辣辣的。他停下来,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没有脚步声。特务没跟上来。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受伤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血糊了一片。他撕下一块衣角,缠了几圈,咬住布条一头系紧。 破庙在两条巷子外。他推开门,殿里黑,只有菩萨像后面透出一点光——那是赵明远的手电筒,用布蒙着,只露一条缝。赵明远蹲在佛像背后,双手举着枪,枪口对着门口。看见是何雨天,他把枪放下,肩膀塌下来,像泄了气。 “你受伤了。” “蹭破点皮。”何雨天蹲下来,把缠手的布拆开,血已经不流了。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他。何雨天接过去,重新包上。 “甩掉了?”赵明远问。 “甩掉了。但这个点不能待了。换个地方。” 赵明远从佛像后面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菩萨像站了一会儿。菩萨像的耳朵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泥胎。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着何雨天出了庙。 何雨天带他去南城一个旧仓库。仓库门用铁丝别着,他拧开,推门进去。里面堆着麻袋和废铁,空气里有霉味,混着铁锈。他摸到墙角,从空间里拿出一床被子,铺在麻袋上。 “这儿安全。房东是我们的人。” 赵明远坐在被子上,从怀里掏出那本《论持久战》,翻了翻,又合上。他把书搁在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黑暗中散开,看不见,只闻到味道。 “何天。我是不是很没用。只会躲。” 何雨天蹲在他对面,从空间里拿出两块红薯干,掰了一块递过去。“躲是为了活着。活着才能打。不是没用。” 赵明远接过红薯干,没吃,攥在手心里。他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 “你在日本也躲过?” “躲过。在渔村,三天没出门。”何雨天嚼着红薯干,红薯干硬,拉嗓子。“外面全是搜我的宪兵。躲得窝囊。但窝囊完了,我杀了天皇。” 赵明远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他把红薯干塞嘴里,嚼着,嚼得很慢。 “何天。” “嗯。” “你刚才从后门推我走的时候,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何雨天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铁丝重新别好。转身回来,蹲在赵明远对面。 “我命硬。死不了。” 赵明远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发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你还来吗。” “来。给你送饭。” 何雨天从仓库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走在胡同里,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纸团。展开,借着路灯的光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南锣鼓巷95号。 他停下脚步。 纸团是从那个脸上有疤的特务口袋里顺的,翻墙的时候顺手牵羊。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攥紧纸团,塞回口袋。 他们不是来找赵明远的。是来找他的。 回到四合院,柱子已经睡了。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她没回头,说了一句:“饭在锅里。” 何雨天盛了一碗白菜,蹲在灶台边上吃。白菜炖得烂,不用嚼就能咽。他吃了一半,把碗放下。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拿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你欠我的涮羊肉,什么时候请。” “等风头过了。” “风头什么时候过。” “快了。” 柳如烟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每次都说快了。从去年说到今年。” 何雨天把碗里剩下的白菜扒进嘴里,把碗放在地上。他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她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没拆,收进口袋,站起来,进了屋。 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把最后一口红薯干咽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团——南锣鼓巷95号。他攥了攥,没掏出来。 明天,给赵明远送饭。查那两个特务是谁派来的。请柳如烟吃涮羊肉。然后去满洲。 第148章 柳如烟的归来 柳如烟推开何家那扇门的时候,门槛绊了一下。她身子往前倾,手撑住门框才稳住。肩上那个蓝布包袱滑下来,砸在炕上,包袱带子松开,露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和一块发硬的窝头。窝头边上一圈黑印子,不知道放了几天。 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磨刀,刀刃在磨石上蹭出细响。他听见动静,手停了,刀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了柳如烟一眼。 她瘦了一圈。颧骨顶出来,下巴尖得能戳破纸。原来那件蓝布褂子穿在身上直晃荡,领口大了一号,露出锁骨。脸上不光是黑,是黑里透着黄,像秋天晒过的麦秸。嘴唇干裂,起了白皮,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何雨天放下刀,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胳膊。 “你多久没吃饭了。” “吃了。天津的饭不好吃。”柳如烟把手抽回去,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纸。纸卷得紧紧的,用橡皮筋箍了好几道。她拆橡皮筋的时候手指头抖,拆了两下没拆开,指甲盖里有黑泥,裂了一道口子。 何雨天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那卷纸,拆开。纸摊在灶台上,是一张手绘地图。红蓝箭头密密麻麻,标注着部队番号和人名。傅作义的主力位置、兵力部署、调动方向,全在图上。何雨天的手指头顺着红箭头一个一个点过去,承德、张家口、保定、天津、唐山、秦皇岛。每一个箭头旁边写着数字,不是阿拉伯数字,是中文大写。 “你怎么搞到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太太的丈夫升官了。现在在华北剿总作战室。”柳如烟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开始翻。翻了两下,手指头不听使唤,线缠在一起。“她请我吃饭,喝多了。我去洗手间的时候,路过她丈夫的书房,门虚掩着。” “你进去了?” “进了。桌上摊着这张图。我用脑子记,回宿舍画。”柳如烟把那团缠住的线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解。何雨天伸手拿过来,三下两下解开了,递还给她。 “有人看见你吗。” “没有。但我出来的时候,走廊那头有脚步声。我没敢回头,快步走了。” “后来呢。” “后来第二天我就买了火车票。没回宿舍,直接来了车站。”柳如烟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那个太太昨晚打电话到宿舍找我。同屋的人说我走了。她问我去哪儿了。同屋的说不知道。” 何雨天从灶台上端起那碗粥,递给她。白瓷碗,粥稠得能立筷子。柳如烟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吹了两下,又喝。三口,碗见了底。她把碗放下,碗底还剩几粒米,拿手指头扒拉干净,塞嘴里。 “你多久没吃饭了。”何雨天又问了一遍。 “两天。火车上没买着。” 何雨天转过身,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给她。她接过去,塞嘴里嚼着。嚼了没两口,停住了,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没哭出声,但眼泪滴在红薯干上,咸的。 何雨天没说话。他蹲在那儿,等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柳如烟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红薯干吃完了,她把渣子从嘴角抹掉。 “你手上那个伤。”何雨天拿起她的右手,翻过来。掌心一块铜钱大的水泡,破了,结着血痂,边上一圈黑的,烟熏的。“怎么弄的。” “查地图的时候碰倒了油灯。我用手去捂,火苗扑过来,没来得及。” “疼吗。” “不疼。” 何雨天松开她的手,从空间里拿出一小瓶碘酒和一卷纱布。他拧开瓶盖,拿棉签蘸了碘酒,按在她伤口上。柳如烟的手指头抽了一下,咬着嘴唇,没出声。他把纱布缠上去,缠了三圈,打了个结。 “别沾水。” “嗯。” 陈翰文从后门进来。他推门的时候很轻,但门轴涩,还是响了一声。他看见柳如烟,脚步顿了一下。柳如烟比三个月前瘦了太多,他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颧骨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手上。 “东西呢。” 柳如烟从灶台上拿起那张地图,递过去。陈翰文接住,手指头碰到柳如烟的指尖,皱了一下眉头。他展开地图,凑到油灯下。粗糙的手指头从那些红箭头上一一划过,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口水。他看了大概两分钟,把地图叠好,塞进怀里。 “傅作义的主力位置、兵力部署、调动方向,全在上面。”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这份地图太重要了。上边正需要它。”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有人跟着吗。”何雨天问。 “没有。我在胡同口蹲了十分钟,确认没人,才进来的。” 陈翰文走到柳如烟跟前,伸出手。柳如烟握住,陈翰文的手在她掌心里停了一下,他感觉到了纱布。 “辛苦了。”他说。 “不辛苦。应该的。” 陈翰文松开手,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出去了,门关上。 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1000人,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50人。累计击杀人。空间容量50公里3。”何雨天关掉界面。 柳如烟蹲在灶台边上,把手里的红绳翻成一个蝴蝶结。蝴蝶结歪了,一边大一边小,她没拆。 “你什么时候回天津。”何雨天问。 “不回去了。” “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天津站那边换了人,我不用去了。”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陈叔叔让我留在北平,协助你。”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给她。她接过去,塞嘴里嚼着。 晚上,柱子睡着了。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柳如烟从隔壁屋过来,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何雨天听见脚步声,没动。 柳如烟坐在炕沿上,没说话。屋里只灶膛里一点余火,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 她伸出手,握住何雨天的手。手指头凉,攥得很紧。纱布磨蹭着他的手背,粗糙。 何雨天没抽回去。 过了很久,柳如烟说:“我回来了。不走了。” 何雨天没答。 柳如烟等了几秒,手指收紧。 “何天。” 他转过身,看着她。灶火照在她脸上,那道疤还在,从颧骨到下巴,粉红色的,比以前淡了。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没松。 “好。” 柳如烟低下头,靠在他肩膀上。不重,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第149章 北平的最后一夜 “你又要走了。”张雨馨把叠好的棉袄放在炕上,手指头按着那些针脚,按了很久才松开。棉袄蓝布面,袖口缝了两道线,怕他长个儿撑开。她做了一整天,指尖扎了好几个眼,血痂还没掉。 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把金条从空间里一根一根拿出来,码在炕桌上。黄澄澄的,灶火一照,晃眼。银锭堆在脚边,灰扑扑的。文物用油布裹着,一卷一卷,摞了半人高。柱子蹲在旁边看,嘴巴张着,合不上。 “哥,你这些东西哪来的。” “日本。长白山。” “你偷的?” “拿的。” 柱子伸手想摸金条,何雨天没拦。他摸了一下,缩回去,嘿嘿笑。 张雨馨走到炕边,把金条拢了拢,用一块布盖上。她没看那些东西,看着何雨天。 “你留了多少给家里。” “黄金五百两。白银一千两。” “我们花不着。你不在,换了钱招人眼。” “留着。急用的时候再换。” 张雨馨没再说话。她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大洋和几张揉皱的票子。她把钱搁在何雨天手边。 “带着。” “妈,我有。” “你的归你的。这是我给的。” 何雨天看着那几块大洋,没动。张雨馨把钱塞进他手里,把他的手指头合拢,按了按。 门推开了。何大清走进来,身上带着酒气,脸膛发红。他蹲在灶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捏在手里,没急着点。他先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叼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火苗离烟头老远,晃了两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大口,烟雾在肺里闷了很久,才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你这次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仗打完。” 何大清没再问。那根烟烧得很快,他一口接一口,好像怕它灭了。烟头快烧到手指头了,他才在灶台沿上摁灭。 “行。去吧。”他站起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他没拍裤子上的灰,也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柳如烟从隔壁屋过来,站在门口。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头发散了几缕,搭在脸上,没拢。 “你明天走?” “嗯。” “我跟你一起。” “不行。你去解放区,有别的任务。” “什么任务。” “当老师。教情报。”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红绳。她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线缠住了,解不开,她也没再解,就那样攥着。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仗打完。” “仗什么时候打完。” “不知道。”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没红,嘴唇没抖。 “你欠我的涮羊肉,还没请。” “回来请。这次不骗你。” 柳如烟没接话。她把那团缠死的红绳塞进口袋,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每次都说回来请。但你每次都能回来。所以这次,也得算数。” 她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看着炕桌上那堆金条。他一根一根收进空间,银锭、文物、武器,全收了。炕桌上空了。 柱子还没走。他蹲在旁边,手里攥着那颗蓝色弹珠,在指尖转。 “哥,你明天走了,谁教我练刀。” “你自己练。每天一百下。我回来检查。”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仗打完。” “仗什么时候打完。” “很快。” “骗人。” 何雨天转过头,看着柱子。柱子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扎人。他没说话,伸出手,翘起小拇指。柱子跟他拉了钩。弟弟的手指头短,胖乎乎的,勾在他手指上,用力扯了两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柱子站起来,跑到门口,又回头。“哥,你说话算数。” “算数。” 柱子跑了。 张雨馨从厨房端来一碗面,搁在灶台上。面上搁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没熟,颤颤巍巍的。她没说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何雨天端起碗,挑起一筷子面。面烫,他吹了一下,塞嘴里。手擀面,粗细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挑。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黄的,稠的。他把蛋吃了,把汤也喝了。碗底剩了几根碎面,他挑起来吃了。 他把空碗放下,看着张雨馨。 “妈。” “嗯。” “你做的面,比东来顺的涮羊肉好吃。” 张雨馨没笑。她伸手把碗拿过去,在水盆里洗了。手泡在凉水里,指尖上的针眼被水浸得发白。她洗了很久,连碗沿上的缺口都抠了又抠。 陈翰文从后门进来,帽檐压得低低的。他蹲在何雨天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明天早上六点。前门火车站。有人接你。” “谁。” “到了你就知道。” 何雨天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嚼了两下。干的,没味。 “赵明远呢。” “在沈阳。安全。” “柳如烟呢。” “她去解放区。明天下午走。” 何雨天把那根草茎吐出来。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到了解放区,别逞强。多听少说。” “知道。” 陈翰文从后门出去了。门板晃了一下,没关严,冷风灌进来。 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把手伸到灶膛口烤。火灭了,余温还在,烫手。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何雨天背着一个包袱站在四合院门口。包袱不大,蓝布包的,系了两个结。里面装着张雨馨塞的馒头和咸菜。 张雨馨站在院子里,没出来。何大清站在她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柱子站在门槛上,手里举着那颗蓝色弹珠。 “哥,这个给你。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何雨天接过弹珠,攥在手心里。弹珠凉,凉得手指头麻。他把弹珠塞进口袋。 柳如烟站在柱子后面,手里没拿红绳。她看着何雨天,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白玉兰花,他送的那块。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 何雨天转过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石板路上还有霜,踩上去咯吱咯吱。走到胡同口,他停下来。没回头。身后没有声音。他等了一下,还是没有。 他迈开步子,继续走。 “哥——门给你留着!” 柱子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又尖又脆,差点破音。 何雨天的手攥成了拳头。他没停,也没回头。他挥了一下手,把手举过头顶,停了一秒,放下来。 他走出胡同。天边开始发白,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街上没人。 第150章 夜叉的征程 火车晃了一夜。何雨天靠着车窗坐着,玻璃上结了一层霜。他用手指头抹掉一小块,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偶尔闪过几点灯光,一闪就没了。 赵明远坐在对面,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嘴巴半张着,呼噜声不大,但节奏乱。他的腿伸不直,蜷着,右腿时不时抽一下。何雨天知道那是老伤,阴天疼,坐久了也疼。他把军大衣从空间里拿出来,盖在赵明远身上。赵明远动了一下,没醒。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车厢里的灯昏暗,表盘看不太清,他凑近了,看见指针走到凌晨两点。他把表揣回去,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柱子的脸,笑着喊“哥,门给你留着”。闪过柳如烟攥着红绳的手指头,闪过张雨馨端粥的背影。 他睁开眼。 火车哐当哐当响,像是把这些画面碾碎了。 天亮了。赵明远醒过来,看见身上的军大衣,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何雨天,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把大衣叠好,放在座位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到哪儿了。”他问,嗓子哑。 “快到站了。” 赵明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他揉了揉右腿膝盖,皱着眉头,没吭声。 火车减速。站台上人不多,一个老头扛着麻袋,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何雨天和赵明远下了车,冷风扑面,赵明远缩了缩脖子。村口有鸡叫,有狗叫,一个小孩从土坯房里跑出来,光着脚踩在雪地上,他妈追出来骂了一句,把他拎回去了。 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伸出手。何雨天没握,看着那人的手指头,指甲缝里有泥。那人也不尴尬,把手缩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陈翰文让我交给你的。” 何雨天接过来。纸条上四个字——“北满。哈尔滨”。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 “你就住这儿。”那人指了指靠山的一间土坯房。“晚上点灯,窗帘拉上。白天别出门。” 何雨天没接话,看着那间房。墙是泥巴糊的,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门板歪着,关不严实。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毛主席像。他从空间里拿出被褥铺上,躺下来。房梁是木头的,有裂缝,但没有北平那道长。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柱子趴在炕上写字的背影,想起柳如烟坐在门槛上翻绳的样子。他闭上眼睛。门被推开了。 赵明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棉袄上打着补丁。他瘦了,颧骨凸出来,但眼睛亮。他走路的时候,右腿落地轻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何雨天看见了。 “你怎么来了。” “组织让我来的。”赵明远走进来,把门关上。他没看何雨天,走到窗边,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看完了,转过身来。 “你腿行吗。” “行。”赵明远说这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右腿膝盖。“走了一整天,不疼。” 何雨天看着他。赵明远低下头,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东北冷。零下三四十度。” “我知道。我带了棉袄。” “带了没用。你那件棉袄,扛不住。”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你空间里有军大衣。借一件。”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件军大衣,扔给他。赵明远接住,抖开,披在身上。大衣长了一截,拖到膝盖。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跟你一起。”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 “你不怕死?” “怕。”赵明远把红薯干塞嘴里,嚼了两下。“怕窝囊死。跟你,不窝囊。” 何雨天没说话。 第二天,天不亮。两个人出了村子。雪还没停,细细的,打在脸上像针扎。赵明远走得很慢,但没摔。何雨天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 走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到了松花江边。江面冻得结结实实,冰层厚得发黑。赵明远蹲下来,拿石头砸了一下冰面,咚咚响,石头弹起来,冰面上只留下一个白印。他站起来,往冰面上迈了一步,踩实了,又迈了一步。走到第四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何雨天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回来。 赵明远站稳了,喘着粗气。 “行了。”何雨天松开手,先踩上冰面。冰层嘎吱响了一声,没裂。他走了几步,回过头。赵明远站在岸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头攥着大衣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来。”何雨天说。 赵明远吸了一口气,踩上冰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冰层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响,他没低头看,盯着何雨天的后背。走了十几步,不滑了。他加快了步子,走到何雨天旁边。两个人并排走,谁也不说话。过了江,何雨天回头看了一眼。冰面上那串脚印,一深一浅,浅的右脚印比左脚印轻。 哈尔滨比北平冷。街上人少,都缩着脖子走路。何雨天找到那个杂货铺,门板关着,透出一点光。他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门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口,戴着狗皮帽子,嘴里叼着烟袋锅子。 “找谁。” “李振国。”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门开大了一点。“进来。” 屋里烧着炉子,暖和。赵明远一进去就搓手。老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何雨天。“李振国在佳木斯。坐火车去。下车站找‘老孙豆腐坊’。” 何雨天接过纸条,从空间里拿出两块大洋,搁在柜台上。老头把大洋收进抽屉,没说谢。 火车上挤满了人。何雨天和赵明远站在车厢连接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赵明远跺脚。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件军大衣,裹在赵明远身上。赵明远没拒绝,把领子竖起来,缩在里面。 到佳木斯已经是半夜。站台上没灯,黑漆漆的。赵明远踩进一个坑里,差点摔倒,被何雨天一把拽住。老孙豆腐坊在一条窄胡同里,门板关着,里面透出一点光。何雨天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门开了,一个胖女人端着一碗豆浆,站在门口。 “找谁。” “李振国。” “等着。”胖女人把门关上了。 等了五分钟。门又开了。李振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 “进来说。” 屋里烧着炉子,赵明远一进去就把军大衣脱了,搭在椅子上。李振国从炉子上提起水壶,倒了两碗热水,一碗给何雨天,一碗给赵明远。 “溥铮的事办得好。上边满意。”李振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现在有个新任务。” 何雨天端起碗,没喝。“说。” “长白山天池北坡,瀑布后面有一个秘密基地。关东军残余藏在里面,有武器,有黄金,可能还有你要找的碎片。”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碗放下。 “谁交代的。” “载涛。”李振国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进炉子里。“我打掉他一颗牙,他就全说了。” “里面多少人。” “三十多个日本兵。还有一个满清遗老。姓爱新觉罗,叫溥佑。” 赵明远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溥仪不是在抚顺吗。” “这个是假的。自称溥仪的堂弟。一直躲在长白山里,等日本人打回来。” 李振国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上面标着天池北坡的路线,瀑布的位置,基地的入口。 何雨天看着地图,把路线记在心里。“我一个人去。” “两个人。”赵明远把碗放下。“我跟你。” “你不行。” “我行。你教过我。打枪,劈刀,在雪地里走路。”赵明远看着何雨天的眼睛。“你欠我一顿涮羊肉。你不能让我死在长白山。” 何雨天没说话。李振国看了赵明远一眼,又看了何雨天一眼。 “一起去。有个照应。” 何雨天从桌上拿起地图,叠好,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炉子里的火蹿了一下。 “明天出发。” “明天太急。雪大,路不好走。” “雪大正好。盖住脚印。”何雨天转过身,看着赵明远。“你到了山上,听我的。我让你跑你就跑。” 赵明远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枪声,零零星星的,像放鞭炮。赵明远脸色变了一下,往窗外看了一眼。 “内战的炮火。” 何雨天没接话。他走到门口,踏进雪地里。回过头,往南看了一眼。北平的方向,看不见。但他知道门还开着。柱子在门槛上等他,柳如烟在灶台边翻绳,张雨馨锅里炖着白菜。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赵明远跟上来,站在他旁边。 “走。”何雨天说。 “去哪儿。” “长白山。天池北坡。有个假皇帝藏在里面。” 赵明远愣了一下。“假皇帝?” “溥佑。溥仪的堂弟。”何雨天拍了拍裤腿上的雪,大步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深。赵明远跟在后头,第二串脚印,浅一些。 远处枪声越来越近。赵明远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他没问何雨天怕不怕。他知道答案。 第151章 进入解放区 炉子烧得通红,铁皮筒子发烫,屋里热得像蒸笼。李振国把一碗酒推到何雨天面前,酒洒出来,在桌上洇开一片。 “你不能去长白山了。” 何雨天没端那碗酒。他看着李振国。 “为什么。” 李振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黄了,边角卷起,上面盖着红章。他把纸摊在桌上,手指头按着。 “华北剿总有一个参谋处长,叫周明道,是我们的人。他会安排你进去。但你只有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傅作义要调整人事。” 赵明远从椅子上站起来,凑过来看那张纸。“进哪儿?” “剿总。作战室。”李振国把纸叠好,塞回怀里。“何天需要伪装成国军军官,接近高层。代号‘火种’。” 何雨天端起那碗酒,没喝,搁在嘴边停了一下。“我十四岁。面嫩。怎么装军官。” “你的身份改了。黄埔军校十七期毕业生,河北人,父亲是地主。年龄报二十一。你的脸晒黑点,留胡子,看着像二十出头。”李振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没吐,含了好一会儿,慢慢放出来。 “我晒不黑。”何雨天说。 “那就抹灰。”李振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桌上摁灭了。“还有,你不能叫何天了。新名字,叫何锋。锋芒的锋。” 赵明远蹲回炉子边上,伸出手烤火。“他晒不黑,什么灰抹上去都像脸上贴泥。” 李振国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脸型、眉毛跟何雨天有几分相似。“这是你的‘以前’。记住这张脸。” 何雨天看着照片,没拿。 “周明道怎么安排我进去。” “他以招参谋的名义,把你塞进作战室。你的档案已经做好了,黄埔十七期步科,1943年毕业,在胡宗南手下当过连长,因伤退役。今年重新入伍,分配到华北剿总。” 何雨天把那碗酒端起来,一口干了。辣,辣得他直吸气,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三个月后调整人事,我怎么办。” “三个月内,你要拿到傅作义的华北防御计划。拿到了就撤,拿不到也要撤。”李振国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雪停了,院子里没人。他把门关上,转过身。“明天有人送军装和证件来。你从后天开始,就是何锋上尉。” 赵明远从炉子边上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上下打量他。“你穿军装什么样。” “你明天自己看。” 赵明远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手指头夹着烟,转了两圈。 “我做什么。” “联络员。你留在佳木斯,等情报。” “我怎么联系你。” 李振国接话:“他会安排。你听我的。” 赵明远看了李振国一眼,又看了何雨天一眼。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 “行。” 李振国拉开门,寒风灌进来,炉子里的火蹿了一下。他出去了。 门关上了。赵明远蹲回炉子边上,两只手伸到铁皮筒子旁边,手背烤得发红。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塞嘴里嚼着。 “你进了剿总,万一被人认出来呢。” “认不出来。见过我这张脸的人不多。溥铮死了,山本死了,史密斯跑了。就算有人认出我,也没有证据。” 赵明远嚼着红薯干,没再问。他把红薯干的渣子从嘴角抹掉。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我送你。” “不用。” 赵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睡觉了。”他拉开门,走了。 何雨天躺下来,盯着房梁。松木的,有节疤,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油灯的光映在表盘上,指针走到晚上九点。他把表揣回去。 第二天,送东西的人来了。一个穿黑棉袄的中年男人,脸冻得通红,进门也不说话,把一个包袱搁在炕上,转身就走。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国军军装,上尉军衔,黄呢子料。还有一双皮鞋,一双袜子,一条皮带,一顶帽子。另外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证件和介绍信。 何雨天穿上军装,站在镜子前面。镜子巴掌大,木头框子裂了一道缝。镜子里的人穿着黄呢子衣服,腰间系着皮带,帽子扣在头上。他摸了摸下巴,光滑的,一根胡子都没有。 “你得留胡子。”赵明远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一个月就长出来了。” “一个月你早暴露了。”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把小剪刀,对着镜子剪了剪眉毛,修粗了一点。又从灶台底下抹了一把灰,在脸上抹了抹,颧骨暗了,下巴暗了。他看着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像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伸手摸了一下镜面。手指头碰到玻璃,凉的。 “你是谁。”他小声说了一句。 赵明远没听见。 何雨天扯了扯领口,领口太紧,勒脖子。他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低,赵明远还是没听见。他把帽子摘下来,看着帽徽上的青天白日,用手掌挡住了。 “还行。”他说。 赵明远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穿着像小孩偷大人衣服。” 何雨天没笑。他把军装脱了,叠好,收进空间。把证件拿出来,翻开。照片贴着——昨天李振国给他拍的,穿军装,板着脸。旁边写着姓名:何锋。年龄:二十一岁。籍贯:河北保定。他把证件揣进怀里。 李振国下午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皮箱。他把皮箱放在炕上,打开。里面是一套便装,灰色中山装,黑色皮鞋,还有一块怀表,银壳子的,表盘发黄。 “裕仁那块金表太扎眼,别带了。用这个。”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裕仁的金表,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表壳被手心焐热了。他看都没看,收进空间。把银壳怀表揣进怀里。 “明天什么时候走。”何雨天问。 “上午。火车。周明道在北平接你。”李振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你到了北平,住他安排的地方。少说话,多看,多听,多记。不要跟任何人起冲突。你的任务是拿到华北防御计划,不是去杀傅作义。” “知道。” 何雨天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院子里没人,雪堆在墙角,冻得硬邦邦的。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 赵明远晚上来了。他坐在炕沿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点了,吸了一口。 “何天。” “嗯。” “明天我不送你。我怕我忍不住。”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空间里拿出一把手枪,递过去。“这个留给你。防身。” 赵明远接过枪,翻来覆去看了看,塞进怀里。 “你到了北平,别死了。” “死不了。” 赵明远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门不关了。透透气。” 他出去了。 何雨天躺下来,面朝墙。墙是土的,凉。额头贴上去,冷得他缩了一下。 三个月。拿到计划。然后去长白山。找碎片。 他吹灭了灯。屋里黑了。窗外有风,门板哐当响了一声。安静了。 第152章 假身份训练 “腰挺起来。肩别晃。你这不是走路,是踩点。” 赵明远把木棍横在何雨天喉结处,棍子压出一道白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何雨天没躲。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棍子。“拿走。” “不拿。你进了剿总,上校处长拿棍子指着你,你也让他拿走?”赵明远的手没抖,但额头冒汗。大冬天,零下二十度,他出汗。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眼角,他不敢擦。 何雨天抬手,两根手指捏住木棍,轻轻拨开。赵明远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 “你怕我。”何雨天说。 “我怕你露馅。我全家都怕你露馅。”赵明远把木棍摔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手抖得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弯着腰咳,咳完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华北剿总不是城外的小鬼子巡逻队。你杀了人,没地方躲。” 何雨天没接话。他站直,肩拉开,下巴微收,两只手自然垂在裤缝两侧。军装的领口扣得太紧,勒得脖子不舒服,他没动。 “这样?” 赵明远眯着眼看他,看了好几秒。“往前走。” 何雨天迈步。鞋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肩没晃,手臂摆动幅度小,腰直。赵明远跟在他后面,盯着他的背影,一声不吭。 走了二十步,何雨天停下来。 “行了。”赵明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掌心里碾灭。烟灰烫手,他皱了皱眉。“走路这关过了。” 七天里下了两场雪。第一天赵明远在院子里画了直线让何雨天踩,第六天那些线被雪盖住了。何雨天走出去,踩出一串笔直的脚印,间距一样,深浅一样。赵明远蹲在门口看着,烟抽到第三根才开口。 “行了。” 何雨天回头。“第二关是什么。” “说话。” 赵明远教他说标准的国民党官话。去掉“您”,换成“你”。去掉“干嘛”,换成“干什么”。去掉“咱”,换成“我们”。何雨天学得快,但舌头不听话,有些字吐出来带着土腥味。 “你说‘计划’。”赵明远蹲在炉子边上,手里拿着一根铅笔。 “计划。” “再说。” “计划。” “行了。‘作战方案’。” “作战方案。” “舌头卷一点。‘作战方案’。” 何雨天卷了舌头。“作战方案。” 赵明远把铅笔扔在桌上。“行了。你这水平,跟人说三句话不出事。说多了不行。所以别跟人多聊。少说。”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红薯干硬,他嚼了两下,咽了。 李振国下午来了,手里拎着一套军装。他把军装放在炕上,黄呢子料,少校军衔,领章是金的。肩章上的星不是缝的,是钉的,铜钉。 “穿上。” 何雨天脱了棉袄,换上军装。大小刚好,肩宽不紧,袖长不短。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口勒得紧,又松开第一颗。李振国绕着他转了一圈,把领口整了整,又把帽子扣在他头上。 “赵明远,你看。” 赵明远走进来,上下打量了好几秒。“不像。” “哪儿不像。” “不像军官。”赵明远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像个偷了军装的剃头匠。” 李振国瞪了他一眼。“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我说实话。他穿这身,腰是直的,肩膀是正的。但眼神不对。” 何雨天走到镜子前面。镜子是李振国从墙上摘下来的,巴掌大,框子掉了漆。镜子里的人穿着黄呢子军装,脸白净,嘴角没纹路,看着像十七八岁。不像二十一。 李振国端着一碗锅底灰走过来,用手指头蘸了,抹在何雨天脸上。颧骨暗了,下颌暗了。他又抹了点,搓匀。 赵明远凑近了看。“行了。像二十出头的。” 李振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何雨天。“孙耀祖的资料。华北剿总作战处长,四十二岁,浙江人,保定军校毕业。他手里有傅作义的全部作战计划。” 何雨天扫了一眼纸上的字。“怎么接近他。” “他喜欢喝酒。也喜欢能喝酒的人。周明道会安排你跟他吃饭。”李振国顿了顿。“他上个月枪毙了一个参谋。” 赵明远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那个参谋是咱们的人?”赵明远问。 “是。一个刚发展的学生,还没用过。孙耀祖怀疑他,抓了,审了一夜。什么都没问出来。”李振国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第二天早上,拉到后院枪毙。处长的枪法不错,一枪打在眉心。” 屋内没生炉子,冷。赵明远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何雨天没动。他看着纸上那几行字,把孙耀祖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不信口供?”何雨天问。 “不信。他信枪。”李振国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他抗战的时候用大刀砍过鬼子头。一刀一个。” 赵明远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何天。” 何雨天抬头。 “你不是去比武的。你是去拿计划的。” “我知道。” “知道就把刀收起来。你腰里别着刀,进了剿总,搜查的时候怎么办。” 何雨天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军刀。铜刀鞘在油灯下反着光。他手一抹,刀消失了,收进空间。赵明远没问刀去了哪儿。李振国也没问。 李振国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炕上。信封鼓鼓囊囊的,没封口。何雨天打开,里面是一叠证件——军人证、身份证、介绍信。照片是前几天拍的,穿军装,板着脸,脸上抹了灰。 “你的代号‘火种’。周明道知道。孙耀祖不知道。剿总任何人不知道。”李振国把煤油灯拨亮了一点,火苗跳了一下。“吃饭的时候,你少说话,多敬酒。别喝醉,但得装醉。” “装醉干什么。” “装醉才能让孙耀祖觉得你没心眼。他觉得你没心眼,才会带你去他的办公室。” 何雨天把证件收进空间。“三个月后他调走,我怎么办。” “三个月内拿到计划。拿不到也要撤。” 赵明远从门口退回来,蹲在炉子边上。炉子没生火,冷的。他伸出手,掌心对着空炉膛,像是还在烤火。 “你到了北平,住哪儿。” “周明道安排。可能在剿总宿舍,也可能在外面租房子。” “你妈知道你回来吗。” “不知道。谁都不能知道。” 赵明远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那根烟在他嘴唇上颤了几下,他拿下来,塞回口袋。 “你到了北平,别去找你妈。” “不去。” “也别去找柳如烟。” 何雨天的手指头动了一下。他把银壳怀表从怀里掏出来,打开表盖。指针走到晚上九点。 “知道。” 第二天天不亮,周明道来了。他穿着便装,灰布中山装,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站在门口,没进来。 “何锋?” “嗯。” “走吧。火车不等人。” 何雨天背上包袱,出了门。赵明远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烟卷被他攥得变形了。 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没停。 “何天。”赵明远在身后叫了一声。 何雨天站住,没回头。 “书我替你留着。” 何雨天站了两秒,迈步走了。出了胡同口,天边开始发白。街上没人,雪没扫,踩上去咯吱咯吱。他走了一段,始终没回头。周明道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 前门火车站,六点的火车。何雨天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火车开动时,他把银壳怀表从怀里掏出来,打开表盖。指针走到六点整。他合上表盖,把表揣回去。 摸了摸腰间。刀在空间里,不在腰上。 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雪地,枯树,村庄,一闪而过。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颗弹珠。柱子给他的,蓝色,里面有一道白纹,像闪电。他攥了一会儿,没拿出来。 火车往南开。北平在三百里外。 他没想过能不能回来。 车厢里人多,吵。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在过道里站着,孩子哭,她哄不住。一个老头蹲在车厢连接处抽烟,烟味呛得人直咳嗽。一个穿军装的中尉靠在椅背上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不大。 何雨天闭上眼睛。 孙耀祖。华北剿总。三个月。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雪地白了,白了,还是白。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火车继续往南开。 第153章 潜入北平 “站住。”身后那道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子,从走廊那头刮过来。 何雨天停住脚步。他没回头,手插进裤兜,攥住一块大洋,指尖掐进袁大头的眉毛里。 “转过来。” 何雨天转过身。王松林站在三米外,右腿微微弯曲,身体往左边歪着。他的眼睛从何雨天的帽子看到皮鞋,又从皮鞋看到帽子。 “新来的?” “第二处,地图绘制。”何雨天没说自己叫什么。王松林没问。 王松林往前迈了一步,瘸得明显,右腿拖在地上,鞋底磨出半圈白印。他盯着何雨天的脸,目光从额头滑到下巴,停在那道疤上。 “脸上什么。” “小时候摔的。” 王松林伸出右手,手指头按在何雨天脸颊上。指腹粗糙,凉。何雨天没躲,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两拍。 “不像摔的。”王松林缩回手,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重量,像抖烟灰。 “好好干。”他一瘸一拐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吱咯吱,声音在走廊里撞来撞去,越来越远。 何雨天推开第二处的门。 屋里烟雾弥漫,呛得人嗓子发紧。五张桌子,四个人。靠窗那个在抽烟,烟灰缸里堆了十几个烟头,有的还冒着青烟。中间那个在修指甲,挫刀磨得指甲盖发白。门口那个在看报纸,《扫荡报》,头版印着“戡乱剿匪”。角落那个趴在桌上睡觉,脸压着胳膊,口水淌了一小片。 “找谁?”抽烟的那个抬起头,烟卷粘在下嘴唇上,说话也不掉。 “报到。沈默。” 抽烟的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看了一眼。“地图绘制科。靠窗那张空桌。”他朝窗户方向努了努嘴,“东西自己领,库房在楼下。” 修指甲的停下挫刀,上下打量何雨天。“哪一期的。” “十七期。” “十七期?”修指甲的把手里的挫刀转了转。“那你怎么才少校。” 何雨天没接话。他走到靠窗的桌子,放好从空间里提前拿出来的文具盒和绘图尺。桌面上有铅笔灰,他拿手抹了抹。 看报纸的把报纸放下来,站起身,走过来。瘦高个,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但亮。他伸出手,手指头凉,软,像没骨头。 “赵德胜。第二处副处长。你姓沈?” “沈默。” “名字有意思。沈默是金。以前哪个部队。” “胡长官的部队。”何雨天拉开椅子,坐下。 “胡宗南?” “嗯。” “那你在西北,怎么跑华北来了。” “家里有事。申请调回来的。” 赵德胜笑了一声,没再问。他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散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咚咚咚,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霸道。何雨天抬起头,看见一个矮胖的身影堵在门口。黄呢子军装,武装带勒着肚子,左腿有点瘸,走路时身体往右边歪。 孙耀祖。 何雨天从空间里调出他的资料——四十二岁,浙江人,保定军校毕业,左腿枪伤,老婆是天津人。他把这些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站起来。 “你就是沈默?” “沈默。”何雨天立正,脚跟并拢,发出脆响。 “跟我来。” 孙耀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写着“作战处长”。地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没声。墙上挂着一幅傅作义的题字,四个毛笔字——“戡乱救国”。红木办公桌,皮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 孙耀祖没让坐,自己先坐下。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三五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了。吸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往何雨天脸上飘。 “坐。” 何雨天坐在沙发上。皮面凉,身体往下陷,他往前挪了挪,只坐三分之一。 “十七期?”孙耀祖把烟夹在手指间,烟头朝上。 “民国三十二年毕业。” “嗯。”孙耀祖从抽屉里拿出何雨天的档案,翻了两页。“胡宗南的人。在西安受了伤,退了伍。今年又回来。”他把档案扔回桌上,纸页散开,露出何雨天的假照片。“伤在哪儿。” “右肩。” “脱。” 何雨天站起来,解开军装扣子,把右肩露出来。那块旧疤发白,边缘不齐,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在日本被老鬼子划的,刀划的,不是枪打的。 孙耀祖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指头按在疤痕上。指腹粗糙,凉。他按了按,松开,又按了按。 “子弹打的?” 何雨天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他感觉到孙耀祖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热,带着烟味。 “子弹擦的。”他没说“是”,把这个字咽了回去。 “子弹擦的。”孙耀祖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把每个字都嚼了嚼。“擦的伤口不这样。你这刀伤。” 何雨天没接话。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胸腔里撞。他咬住腮帮子里的肉,不让脸上的肌肉动。 “说话。”孙耀祖走回椅子,坐下。 “在西安,跟人打架。”何雨天扣上扣子,手指头有点僵。“混混划的。怕影响不好,没报。” “跟人打架。”孙耀祖又重复了一遍,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两条白蛇。“你黄埔生,跟混混打架?” 何雨天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抬起头,看着孙耀祖的眼睛。 “二十三岁,年轻。喝了酒。” 孙耀祖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何雨天没躲。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全是汗,攥着拳头,指甲快掐进肉里。 “我打了十年仗,分得清刀伤和枪伤。”孙耀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拧了两下。他站起来,走到何雨天面前,比他矮半头,但气势压人。“你身上还有其他伤吗。” “腿上。弹片擦的。” “哪个医院治的。” “西安陆军医院。” “主治大夫谁。” 何雨天的脑子飞速转。李振国没给他编这个。他不能说记不清——那等于失忆,一个正常人不会记不清给自己治命的大夫。他必须编一个。 “李文彬。”他说。名字是从空间里那本《论持久战》扉页上借来的——赵明远写的“李振国”,他把李振国改成了李文彬。 孙耀祖没说话。他走回椅子,坐下,从抽屉里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这次没点,就那么叼着。 “李大夫前年死了。” 何雨天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看着地毯上的花纹。 “我知道。”他说。“我出院以后给他送过锦旗。后来听说的。” 孙耀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 “去吧。好好干。” 何雨天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门把是铜的,凉。 “沈默。”孙耀祖在后面叫他。 何雨天停下来,没回头。 “你和混混打架那道疤,跟你这张脸不搭。” “您说得对。”何雨天拉开门,出去。 走廊里没人。他走了几步,腿发软,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的生理反应。他靠在墙上,站了几秒,把呼吸调匀。后背湿透了,军装贴肉,凉得他哆嗦了一下。 他推开第二处的门。 赵德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参谋,脸色不太好。” “晕车。”何雨天走回座位,坐下。 “坐火车来的?” “嗯。” 赵德胜笑了一声,没再问。他把报纸翻了一页,报纸边角破了一个洞,露出后面的桌面。 何雨天从文具盒里抽出一支铅笔,削尖,在空白图纸上画了一条直线。尺子压着纸,手不抖了。他低下头,描了两条等高线。 他的右手从大腿外侧划过。那里没有刀。刀在空间里。他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军刀安静地躺在空间角落,刀鞘压着金条,旁边是那本《论持久战》。 还能用。够了。 走廊里传来孙耀祖的笑声,洪亮,跟刚才问他伤疤时判若两人。何雨天没抬头。他把尺子挪了半寸,又画了一条线。 窗外,北平的天灰蒙蒙的,跟以前一样。 但他现在不叫何雨天,不叫何天,不叫夜叉。他叫沈默。少校参谋。地图绘制科。 他把削好的铅笔放回文具盒。铅笔尖断了。他重新削。 赵德胜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沈参谋,你会喝酒吗。” “会一点。” “晚上孙处长请客。你也来。”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铅笔尖削出一个尖角,用拇指摸了摸,够尖。 “好。” 赵德胜笑了一下,把头缩回报纸后面。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十一点二十。 他合上表盖,揣回去。 走廊尽头,有人喊了一声“报告”,声音大得像打雷。何雨天没动,在图纸上又画了一条线。 第154章 孙耀祖的试探 “你知道前三个跑腿的怎么没了吗?”孙耀祖把牛皮纸信封扔过来,信封砸在桌沿,滑了一下,停在何雨天面前。他没伸手,看着信封。封口用火漆封住,印着一枚模糊的印章。 孙耀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一个跑了香港,一个投了共党,一个死了。”他拿下烟,在桌上磕了磕。“你猜,怎么死的。” 何雨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孙耀祖的眼睛不大,但黑,黑得不见底。 “猜不出来。” “我也猜不出来。”孙耀祖笑了一下,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所以才让你跑。” 何雨天拿起信封,揣进怀里。信封贴着胸口,硬邦邦的。 “火车票去财务领。明天早上七点,别迟到。”孙耀祖挥挥手。 何雨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孙耀祖又说了一句。“沈默。” 何雨天停下。 “你脸上那道疤,遮一遮。天津最近不太平,别让人认出来。” 何雨天的手插在口袋里,攥成拳头。他拉开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往两头跑。后背的衣服贴在肉上,湿了一块。孙耀祖说“别让人认出来”——认出来什么。认出来他是沈默,还是认出来他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孙耀祖说话时眼睛没看他,盯着烟头上的火。 火车上,何雨天选靠窗的位子。对面坐一个老头,穿灰色长衫,闭眼打盹。他把军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从怀里掏出信封,搁在膝盖上。不拆。拆了就完了。但他想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信封。不厚,硬邦邦,像装了一张卡片。又捏了一下。不是卡片,纸对折了两折,边缘扎手。 老头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下,又闭上。 何雨天把信封收进怀里。 天津站到了。他下车,叫一辆黄包车。 “警备司令部。” “好嘞。” 车夫是个瘦子,拉着车跑得飞快,后背汗衫湿透,贴出脊梁骨的形状。车拐进窄胡同,对面来了一辆马车,堵住路。车夫骂了一声,调头绕路。何雨天看着路边店铺——米店、布店、棺材铺、杂货摊。记下几个路口,脑子里画一条线。 警备司令部到了。传达室一个老头坐柜台后面,戴老花镜,镜腿缠白胶布。何雨天把信封递过去。老头接住,翻了翻,扔进抽屉。 “不签个字?”何雨天问。 “不用。孙处长交代过。” 何雨天转身出来。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晃眼睛。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年轻人从对面走过来,脚下一绊,身体往前栽。何雨天伸手扶住他。 “谢谢先生。”年轻人站稳了,低着头走了。 何雨天手里多了一张纸条。他拐进旁边巷子,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文件假的。孙耀祖试你。内容已记。” 他把纸条撕碎,扔进下水道。碎片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下去。 回到剿总,下午四点半。何雨天站在孙耀祖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进来。” 孙耀祖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翻过来,从封口旁边的火漆上捻出一根头发。头发很细,黑,不到一寸长。他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 “一根头发。我夹在封口里的。”孙耀祖把头发放在桌上,用拇指按住。“头发没断。你没拆。” 何雨天没说话。他的喉咙发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自己都能听见。 孙耀祖把那根头发弹掉。头发飘起来,落在桌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信封,搁在桌上。 “以后你帮我跑腿。” 何雨天拿起信封。这一次,手没抖。 走出剿总大楼,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何雨天拐进东交民巷,找到邮局。柜台后面坐一个胖女人,手里织毛衣。 “寄信。挂号。” 胖女人放下毛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挂号单。何雨天填好地址,贴上邮票,把信递过去。胖女人在信封上盖个戳,扔进身后的邮袋。 何雨天转身准备走。墙上贴着一张通缉令。黄纸黑字,油墨味还没散。纸上印一张画像——圆脸,短发,右脸颊一道疤,从颧骨划到下巴。画像下面的字写着:“夜叉,极度危险,悬赏十万美金。” 何雨天站在那儿,盯着那张画像。画像不像他。脸太圆,眉毛太粗,鼻子太塌。但那道疤的位置对了。谁提供的疤的位置。中村。那个关东军军官。李振国说他跑了,没抓到。 胖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寄不寄了?” “寄了。” 何雨天推开门,走出去。风灌进领口,冷。他缩了缩脖子。摸了摸腰间,空的。刀在空间里。不拿出来是对的。一旦拿出来,就必须见血。 街上没人。他低着头,沿着墙根走。走出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邮局。窗户里的灯还亮着,胖女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一动不动。通缉令贴在墙上,从外面看不见,但它在那儿。 他加快步子。回到宿舍,关上门。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握在手里。刀柄凉,硌手心。他把刀举到灯下,刀刃上有一条细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他把刀收回空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口裂到墙角。明天,他得把脸上的疤遮一遮。用粉,或者留胡子。不能让任何人把沈默和夜叉对上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脑子里转着孙耀祖那句话——“你脸上那道疤,遮一遮。别让人认出来。” 第155章 夜叉的画像 赵明远把《资本论》摔在炕桌上,书页里飘出一张纸条,他没捡。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在抖,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他和何雨天之间散开。 “五万。你的命降价了。” 何雨天弯腰捡起纸条,凑到油灯下。纸条上写着“长白山北坡,溥佑。瀑布后入口。日本兵三十余人。黄金文物。”他把纸条伸进灶膛,火苗舔上来,纸角卷了,黑了,化了,灰烬飘起来。 “上次十万。降了一半。” “你还笑?”赵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满大街贴你的脸,你不在乎?” “在乎有用?”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他们贴他们的,我干我的。” 赵明远没接红薯干。他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摊在桌上。纸上印着夜叉的画像——脸不像他,但那道疤画得一指长,从颧骨拉到下巴,粉红色的,像条蜈蚣。 “天津贴了,北平迟早也会贴。”赵明远的手指头点着那道疤。“你得遮住。” 何雨天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硬硬的,凸起来。他从空间里拿出一把小剪刀,对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光,剪了剪眉毛,又拿灶灰搓了搓下巴。灰钻进胡茬缝隙里,肤色暗了,那道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去长白山。”赵明远问。 “等我拿到孙耀祖的计划。” 何雨天把剪刀收起来,又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刀刃上沾了灰,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没别回腰间,直接收进空间。在剿总上班,腰里别一把军刀不像话。需要的时候再从空间取。 赵明远看着他做完这些,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里。 “孙耀祖的保险柜,密码我看见了。” 何雨天抬起头。 “左三圈,右两圈,左一圈。十六、三十二、八。”赵明远把每个数字念得很慢。“他办公室窗户没关严,我用望远镜,蹲在对面房顶上蹲了三个钟头。腿都蹲麻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跟你学的。干这行,眼睛得尖。”赵明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还有,他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有个红色文件夹。傅作义的华北防御计划草案。” 何雨天看着赵明远。眼镜片上落了灰,他没擦。“你变成特务了。” “变成什么样都比你强。你连笑都不会。”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灶火映在表盘上,指针走到下午三点四十。 第二天早上,何雨天到了剿总。走廊里没人,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 对面传来另一个脚步声。咯吱,咯吱,比他慢,右脚落地的时候重,左脚轻。瘸的。 王松林从拐角走出来,穿着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见何雨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沈参谋。” 何雨天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怀表。表走得稳,滴答滴答。 “王科长。” 王松林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皮鞋踩在地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远。何雨天站在走廊里,等那声音完全消失了,才推开第二处的门。 屋里四个人。赵德胜在看报纸,修指甲的在修指甲,抽烟的在睡觉。没人抬头。何雨天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尺子和铅笔。 赵德胜凑过来,压低声音。“沈默,你听说了吗。美国人在找夜叉,悬赏五万美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印着夜叉的画像。“你说,这个夜叉到底是谁。能值五万美金。” 何雨天看了一眼画像。“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但听说他杀了天皇,炸了富士山。”赵德胜把通缉令叠起来,塞回口袋。“要是我能拿到五万美金,这辈子就值了。” “你拿不到。”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赵德胜没再问,走回自己的位置,把报纸拿起来。 九点。何雨天站在孙耀祖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进来。” 孙耀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老长,没弹。桌上放着一个红色文件夹,合着的。华北防御计划草案。离何雨天不到两米。 何雨天走进去,没坐。站在办公桌前,立正。 “你脸上的疤,怎么来的。”孙耀祖没抬头,弹了弹烟灰。灰掉在地上,没进烟灰缸。 “小时候摔的。” 孙耀祖抬起头,盯着何雨天的脸。目光停在那道疤上,看了好几秒。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在桌上磕了磕。 “摔的没这么齐。这是刀划的。” 何雨天没动。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怀表。表走得稳,滴答滴答,透过布袋子传到手指上。 “你不想说,我不问。”孙耀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苗在他手指间晃了一下,映在何雨天脸上。“只要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 “这个,送到保定。亲手交给李师长。别拆,别让人看。” 何雨天拿起信封,揣进怀里。 “沈默。” 何雨天停下来。 “你知不知道,保定也贴了你的通缉令。”孙耀祖笑了一下,把烟灰弹在地上。“不是你的。是夜叉的。你脸上那道疤,跟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何雨天的手指头在口袋里松开怀表,又攥紧了。 “天下疤多的是。”他说。 孙耀祖挥了挥手。何雨天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没人。他走了几步,后背的衬衣贴在皮肤上,湿了。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九点十分。 第1章 觉醒·第一滴血 何雨天蹲在胡同口,手里攥着一团雪。 北平的冬天冷得邪乎,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他弟弟何雨柱——小名柱子——蹲在他旁边,鼻涕冻成两条冰棱子,正用袖子擦。 “哥,咱们堆个雪人吧。”柱子说。 何雨天没搭理。他盯着胡同口那两个穿土黄色军装的人影,手掌把雪攥成冰疙瘩。 八年了。 他在这破地方活了整整八年。 上辈子他叫何雨天,中国人民解放军某特战旅少校,执行任务时牺牲。醒来就成了北平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以为老天爷让他重活一回,怎么也得给点金手指吧?空间、系统、透视眼,随便来一个都行。 结果什么都没。 八年,整整八年,他看着小鬼子在北平城里横着走,看着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王头被一枪托砸掉满嘴牙,看着对门李婶家的闺女被两个小鬼子拖进巷子,出来的时候裤子上全是血。 他什么都做不了。 八岁的身体,连一把柴刀都抡不利索。 所以他装傻。见人就笑,笑得像个缺心眼。小鬼子路过,他低头哈腰,良民证举过头顶。邻居们都说何家老大是个傻子,可惜了何大清那么精明的人,生出这么个货。 柱子也以为他哥傻。 何雨天把雪团扔出去,砸在墙上碎成粉末。 “哥,你咋不说话?”柱子拽他袖子。 “别烦我。” “你又犯病了。” 何雨天懒得解释。他抬起头,阳光刺得眼睛疼。胡同口那两个小鬼子走过来了,领头那个歪戴着帽子,腰里别着王八盒子,走路一摇三晃,像个瘟神。 “支那人,让开。” 歪帽子小鬼子拿枪托拨拉何雨天的脑袋,像赶一条挡路的狗。 柱子吓得往后退。 何雨天没动。 他盯着那小鬼子的眼睛。八年了,他忍了八年。今天不想忍了。 “我说让开,你没听见?”小鬼子改用中文,腔调怪得很。 何雨天还是没动。 枪托砸下来。 后脑勺一阵剧痛,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感觉自己摔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雪。柱子哭喊的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他听见系统提示音。 那声音像一把刀,直接劈进脑子里。 “宿主灵魂绑定完成。杀敌变强系统激活。” “检测到宿主灵魂穿越时间:8年213天。系统延迟激活补偿启动。” “补偿方案:洗髓伐筋,体质强化至人类巅峰。奖励武技:八极拳·形意拳精通。奖励枪械通神——所有武器,触类旁通。” “当前空间容量:1公里3。” “杀敌计数:直接击杀1:1,间接击杀20:1。” “击杀敌人可掉落物资,掉落率与击杀数挂钩。” 何雨天睁开眼。 张雨馨正拿银针扎他虎口,满脸泪痕。柱子趴在床边,哭得像个泪人。 “妈。”何雨天开口,声音沙哑。 张雨馨手一抖,银针掉在地上。“醒了醒了,他醒了。”她摸何雨天的额头,又摸他的脸,“你可吓死妈了,那一枪托砸下来,妈以为你……” 何雨天坐起来。 后脑勺不疼了。不仅不疼,全身都轻快了,像卸掉一层壳。他能感觉到肌肉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力量,皮肤底下的每一根筋都在微微跳动。 系统没骗人,这洗髓伐筋确实管用。 “哥,你没事吧?”柱子抹眼泪。 “没事。” 何雨天活动手指,五根手指灵活得像五把刀。他想起系统说的枪械通神,下意识做了一个瞄准动作,手指自然形成一个标准的握枪姿势,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张雨馨看他的眼神变了。 “雨天,你……”她欲言又止。 “妈,我饿了。” 何雨天不想解释。他躺回床上,闭着眼睛装睡。脑子里那个系统界面还在闪,空间容量1公里3,杀敌数0,掉落列表空白。 八年,系统迟到八年。 何雨天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补偿还算厚道。洗髓伐筋,武技精通,枪械通神——这些够他在这年头活下去了。至于怎么杀,杀多少,那是后话。 柱子凑过来,小声说:“哥,以后你别跟小鬼子对着干。他们打人可疼了。” “我知道。” “你头上起了一个包,这么大。”柱子比划。 “明天就消了。” “真的?” “真的。” 何雨天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柱子头发又软又细,像他小时候养的猫。上辈子他养过一只橘猫,后来出任务的时候托给战友,再后来就没见过。 这辈子他什么都没有。 不,现在有了一个系统。 晚饭时,何大清从轧钢厂回来,带了一斤猪头肉。他看到何雨天坐在炕上,脸色铁青:“听你妈说你在胡同口跟小鬼子杠上了?你不要命了?” 何雨天没吭声。 何大清把猪头肉往桌上一摔:“老子在外面给日本人当厨子,一天到晚装孙子,就为了养活你们。你要是把小鬼子惹毛了,全家跟着你完蛋。” “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何大清骂骂咧咧走了。 张雨馨把猪头肉切成薄片,夹给何雨天两片,夹给柱子两片,自己留了一片。何雨天嚼着肉,嘴里没味,心里也没味。 何大清说得对,他确实不要命了。 但何大清不知道,他儿子这条命,早就不打算留给自己。 夜深了,四合院安静下来。 隔壁易中海屋里传出咳嗽声,刘海柱家孩子在哭,贾张氏在院子里骂贾富贵又把水缸弄脏了。何雨天躺在炕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像上辈子在部队拉练时听老乡家的狗叫。 柱子睡在旁边,打着小呼噜。 何雨天睁着眼睛看房梁。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上悬浮着,像个幽灵。 他想到一个事——系统说“间接击杀20:1”。什么意思?不是他亲手杀的,别人用他提供的武器杀的,也算他的击杀数? 那就有意思了。 何雨天闭上眼睛。 上辈子他在部队学过一个道理:一个人的力量再大,也掀不翻一艘船。但你要是能撬动一群人,别说船,航母都能给你掀了。 系统给的这个规则,就是让他当杠杆。 至于怎么撬,那是以后的事。 今晚,他只想睡觉。 八年没系统,他都熬过来了。现在系统来了,他不急。 但何雨天翻了个身,手摸到枕头底下张雨馨藏的那把剪刀。剪刀很旧,刀刃磨得发亮。 他握了握剪刀把。 不急,但也不能太慢。 第2章 外公之仇 张雨馨不让何雨天出门。 “头上缝了三针,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她把药碗往炕沿上一搁,黑乎乎的药汁溅出来几滴,“你爹回来要是看见你不在,又该闹了。” 何雨天没动。 他靠墙坐着,看母亲在屋里忙前忙后。张雨馨把晾干的衣服叠好塞进柜子,又把灶台上的药渣扫干净,手上一直没停过。她忙起来的时候不爱说话,但嘴唇会抿得很紧,像在忍什么东西。 何雨天知道她在忍什么。 “妈。” “嗯。” “外公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张雨馨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灶台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吱咯吱响。 “你外公……”张雨馨把扫帚靠在墙角,坐到炕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你外公叫张仲景,跟古代那个医圣同名。你太爷爷给他起这个名字,就指望他当个好大夫。” “他后来确实当了大夫。整个北平城,谁不知道鼓楼张家?你外公一手金针,扎下去能起死回生。” 张雨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窗户,但窗户纸糊得厚实,什么也看不见。 “七七事变那年,你才两岁。你外公在城外开了个诊所,专门给穷人看病。后来前线退下来好多伤兵,有人找到你外公,问他能不能帮忙治。” “他治了。” “治了一个,又送来两个,治了两个,又送来五个。你外公来者不拒,诊所里躺满了人。有人劝他别干了,让小鬼子知道是要掉脑袋的。你外公说,医者仁心,见死不救,不配姓张。” 张雨馨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后来呢。”何雨天问。 “后来有人告密。你外公的诊所被围了,十几个小鬼子端着枪冲进去。伤兵们跑了一部分,没跑掉的当场被捅死。你外公被拖到大街上,枪托砸,皮鞋踹,满脸是血。” “最后那个带队的军官问你外公,还敢不敢治八路。你外公吐了一口血,笑了,说,只要是中国人,我就治。” 张雨馨的手开始抖。 “那个军官就拔枪了。一枪打在胸口。你外公倒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何雨天没说话。 “尸体挂在城门上,挂了三天。我去收尸的时候,脸都肿得认不出来了。但我认得他手上的茧子,那是握了一辈子银针磨出来的。” 张雨馨说完,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她蹲下去,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布包。布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打开来,里面是一把精钢手术刀。 刀身细长,刀刃薄得像一片叶子,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冷光。刀柄上刻着四个字——医者仁心。 张雨馨把刀递给何雨天。 “你外公留下的。张家世代行医,到你外公这一代,死在小鬼子手里。” 何雨天接过刀。刀比他想的重,刀柄温热,还带着母亲掌心的温度。他用手指摸了摸刀柄上的刻字,笔画很深,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这把刀我藏了六年。”张雨馨说,“不敢拿出来,怕你爹看见,怕你看见。我怕你知道太多,也跟你外公一样……” 她没说完。 何雨天把刀收起来,没说什么。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块冻得梆硬的红薯。他把红薯塞给何雨天:“哥,给你吃。我在胡同口捡的。” “捡的?” “嗯,掉在地上没人要。” 何雨天看了看红薯,上面有个牙印,不知道被谁咬过一口。他把红薯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回给柱子,小的那半自己啃了一口。 硬的,凉的,没味。 “柱子,你以后想干啥?”何雨天问。 “开饭馆。”柱子不假思索,“爹说我炒菜有天赋,等我长大了,开个大饭馆,天天给哥做好吃的。” “行。” “哥你呢?你长大了想干啥?” 何雨天咬了一口红薯,没回答。 柱子也没再问,蹲在炕沿上啃红薯,啃得满脸都是渣。 夜深了。 何雨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四合院静得像一座坟。易中海屋里偶尔传出一声咳嗽,刘海柱家孩子在梦里哭了两声又停了。贾张氏不知道在骂谁,声音压得很低,像耗子叫。 何雨天坐在石墩上,抬头看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他摸出那把手术刀。 月光照在刀身上,像一条细细的水线。 “仇恨值达标。”系统提示突然冒出来,冷冰冰的,像机器在说话,“奖励已发放。武技:八极拳·形意拳融合强化。枪械通神维持当前等级。” 何雨天愣了一下。 系统这是给他打了补丁?迟到了八年,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上一章给的奖励是洗髓伐筋和枪械通神,这一章又补了武技强化。行吧,迟到总比不到强。 他站起来,试着打了一拳。 拳头破空的声音很轻,但他能感觉到拳头里的力量——不是蛮力,是从腰到胯到肩膀到手臂,一条线传上来的劲。这是八极拳的发力方式,他上辈子练过,但没这么顺。 他又打了一拳。 这一次更快。 何雨天收拳,把手术刀握紧。 刀柄上那四个字硌着手掌——医者仁心。外公拿这把刀救人,他拿这把刀杀人。说不上谁对谁错,乱世里头,活着就是最大的道理。 他正准备回屋,背后传来脚步声。 张雨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 她没说话,何雨天也没说话。母子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 “你是不是跟你外公一样?”张雨馨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要去杀小鬼子?” 何雨天看着母亲的脸。 四十不到的人,鬓角已经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手指上全是针扎的痕迹。这六年,她一个人撑这个家,给人看病挣粮食,还要瞒着何大清往外送情报。她累得不像样了。 “妈。”何雨天说,“药给我吧,凉了就苦了。” 张雨馨没动。 何雨天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药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把空碗塞回张雨馨手里,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外公救过的人,我替他接着救。外公没来得及杀的,我替他杀。” 门关上了。 张雨馨站在院子里,端着空碗,站了很久。 屋里,柱子已经睡着了,嘴巴半张着,一条胳膊搭在被子外面。何雨天把他胳膊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哥。 何雨天没应。 他躺下来,闭着眼睛,手指摸到枕头底下那把手术刀。 刀还在。 外公的仇,从今晚开始算。 第3章 陈翰文的试探 何雨天继续躺在家里。 张雨馨就是不让他出门,说是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何雨天知道她不是怕伤口裂开,是怕他出去惹事。那晚他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张雨馨听进去了,也怕了。 第三天傍晚,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突然放下手里的菜刀,转过身来。 “雨天,你过来。” 何雨天从炕上爬下来,走到灶台边。张雨馨把灶火拨小了一点,锅里炖着白菜帮子,咕嘟咕嘟冒泡。 “有件事我瞒了你六年。”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盯着锅里的白菜,“你外公的事你知道一半,另一半你不知道。” 何雨天靠在灶台边上,等她往下说。 “你外公救的那些伤兵,不是普通的伤兵。他们是八路,是打小鬼子的队伍。”张雨馨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找到你外公,让他帮忙治。你外公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后来那些人里头活下来的,有的回了部队,有的留在北平做地下工作。” “你妈我,就是其中一个。” 何雨天没动。 锅里的白菜帮子翻了个身,又沉下去。 “你外公出事以后,组织上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接你外公的班。我说愿意。这六年,我给组织上送过情报,藏过物资,救过伤员。你爹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张雨馨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何雨天。 “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外公没来得及杀的,你替他杀。我不拦你,但你不能一个人瞎干。你得有人帮你,有人给你递消息,有人给你擦屁股。” “明天家里会来一个人。他姓陈,你叫他陈叔叔。他来的时候,你给他倒杯茶。” 何雨天点了点头。 张雨馨把白菜帮子盛出来,一人一碗。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根树枝,说是他做的红缨枪。 “哥你看,我像不像岳飞。” “像。”何雨天接过树枝,在手里掂了掂,“岳飞是用枪的,你这是什么,烧火棍。” 柱子不服气,抢回去,在院子里耍了两下,差点戳到何大清。何大清刚从轧钢厂回来,一身油烟味,躲开树枝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一家四口围着灶台吃饭,没人说话。柱子吃得快,吃完就去院子里继续耍他的树枝。何大清吃完饭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张雨馨洗碗的时候,手有点抖。 何雨天看见了,没吭声。 第二天上午,门被敲响了。 张雨馨去开门,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戴着一顶旧毡帽,手里拎着两包药。脸上挂着一副老实人的笑,像胡同里随处可见的寻常百姓。 “何大嫂,我抓了两副药,你帮我看看对不对症。” “进来吧。” 男人跟着张雨馨进了屋,把药包放在桌上。他摘下毡帽,露出一个光头,头顶有块疤。 “坐。”张雨馨指了指南炕,“雨天,给陈叔叔倒茶。” 何雨天从炕上跳下来,去灶台拎了茶壶。倒茶的时候,他的手往腰间摸了一下,那把手术刀从衣襟下面露出来,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正好对着姓陈的男人。 姓陈的男人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看刀,盯着何雨天的脸。 “你外公的事,你都知道?” 何雨天把茶碗推过去,说了一句:“知道。所以我要替他报仇。” 姓陈的男人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碗放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报仇不是靠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何雨天,看张雨馨。 张雨馨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像是在看院子里有没有人路过。 “那就给我机会。” 姓陈的男人盯着何雨天看了很久。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水壶的响声。柱子在外面喊“看我的回马枪”,何大清大概去厂里了,没回来。 “你几岁?”姓陈的男人问。 “八岁。” “八岁。”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一颗硬糖,“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村口和泥巴。” “那是你。” 姓陈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睛,就是嘴角动了动。 “明天下午,胡同口老槐树底下。你要是敢来,就得做好死的准备。” 他站起来,戴上毡帽,拎着那两包药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何雨天一眼,那一眼很重,像秤砣。 门关上以后,张雨馨靠门板上,半天没动。 “你知道他是谁吗。”她问。 “谁。” “陈翰文。华北地下党的联络员。你外公救过他,他这条命是你外公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何雨天把茶碗收起来,倒掉茶渣。 “他为什么来找你。” “每半个月来一次,取情报。”张雨馨从灶台下面的砖缝里摸出一张纸条,叠成指甲盖大小,“这是上次的,他今天带走了。” 何雨天看着母亲把砖缝重新塞好。动作很熟练,六年了,这活儿她干了几百遍。 “妈。” “嗯。” “你怕不怕。” 张雨馨没回答。她把灶火重新点着,往锅里添了水。水开了,蒸汽往上冒,糊了她一脸。 “你外公死的时候,我问过自己,怕不怕。后来我想明白了,怕有什么用。你怕,小鬼子就不杀人了?你怕,日子就不过了?” 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 “我怕的是你出事。” 何雨天没接话。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树枝做的红缨枪断成两截。他哭丧着脸说:“哥,断了。” “断了就断了,明天再给你做一根。” “你说的啊。” “我说的。” 柱子破涕为笑,跑出去找他的小伙伴了。 何雨天站在窗户边,看着胡同口的方向。老槐树就在那里,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 明天下午。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陈翰文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做好死的准备。 何雨天笑了笑,笑容没声音,就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上辈子他死过一次了,不差这一回。 第4章 第一个任务 第二天下午,何雨天一个人走到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 老槐树有年头了,树干歪着长,像驼背的老人。夏天的时候叶子密,能遮住半个胡同。现在冬天,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乌鸦蹲在树杈上,叫了一声就飞走了。 陈翰文已经在了。 他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烟卷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像在盘什么东西。 “来了。”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 “来了。” “你妈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陈翰文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何雨天。 “把这个送到城外磨坊,交给老李。磨坊在城南,出城门往西走三里地,路边有个破水车,看见了就不会走错。” 何雨天接过纸包,很轻,里面大概就是一张纸条。 “藏好了。” 何雨天蹲下来,把鞋脱了,纸条塞进鞋垫底下。鞋底子硬,踩上去硌脚,但能感觉到有个东西在那儿。 陈翰文看着他做完这些,点了点头。 “出城的时候有小鬼子盘查,也有伪军。你一个小孩,他们不会太为难。但要是翻了你的篮子,翻到不该有的东西,你知道后果。” “我什么都没有。”何雨天拍拍身上的衣服,“就一个人。” 陈翰文沉默了一会儿,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递给何雨天。 “路上吃。” 何雨天接过红薯干,没吃,揣进兜里。 “去吧。” 何雨天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下,陈翰文还靠在那棵老槐树上,手插在袖子里,像一截干枯的树桩。 北平城的大街上人不多。 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低着头走路,谁也不看谁。一个拉洋车的从何雨天身边跑过去,车上坐着一个穿长衫的胖子,手里拎着两瓶酒。洋车夫的脊背弯成一张弓,跑了几步就喘得厉害。 路过一家粮店,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都攥着粮本和钱,脸色蜡黄,像地里干枯的白菜。何雨天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队尾,孩子哭,女人哄不住,自己也哭。 何雨天没停下来看。 他走到城门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两个伪军站在城门口,一个在查行李,一个在翻篮子。查行李的那个脸上有颗黑痣,鼻子下面留着一撮小胡子,像贴了块膏药。翻篮子的那个年轻些,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烟卷。 “小孩,你干嘛去。”黑痣伪军拦住何雨天。 “去乡下姥姥家。”何雨天把眼睛睁大了,嘴微微张开,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姥姥说给我留了红薯,让我去拿。” “良民证呢。” 何雨天从脖子上摘下布袋子,掏出良民证递过去。黑痣伪军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扔还给他。 “去吧去吧。” “谢谢叔叔。”何雨天把良民证塞回布袋子里,缩着脖子往外走。 “等等。”叼烟卷的伪军叫住他。 何雨天站住了,没回头。 叼烟卷的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瓜,看不准,就拍两下。 “你姥姥家在哪儿。” “磨坊那边。”何雨天回头,用手指了指方向,“过了水车就到了。” “磨坊。”叼烟卷的嘀咕了一句,冲他挥挥手,“滚吧。” 何雨天走了。 走出城门,他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小片。风一吹,凉飕飕的。 城外比城里更荒。 路两边的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石头。远处的村庄冒着几缕炊烟,但烟很淡,像快灭的火。何雨天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看见路边有个破水车,轮子歪了,半边埋在土里。 磨坊就在水车前面,一座矮趴趴的石头房子,屋顶铺着稻草。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何雨天走到门口,没进去。 “有人吗。” “谁。”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送东西的。” 沉默了几秒。门帘掀开,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老头六十来岁,胡子拉碴,左眼有一块白翳,像糊了一层纸。 “谁让你来的。”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 老头盯着何雨天看了两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何雨天进了磨坊。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一点光。磨盘上放着半袋麦子,地上散落着麦壳。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何雨天蹲下来,把鞋脱了,从鞋垫底下抠出那个纸包,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纸包,没拆,塞进裤腰里。 “你多大。” “八岁。” “八岁。”老头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回去吧。路上别跟人说话。” 何雨天转身要走,老头叫住他。 “等一下。” 老头走到磨盘后面,从一堆麻袋底下摸出两个红薯,塞给何雨天。 “给你姥姥带回去。” 何雨天接过红薯,没说什么,揣进怀里。他走出磨坊,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 回城的路上,他遇到了刚才那两个伪军。 黑痣的那个正在啃烧饼,叼烟卷的在打哈欠。看见何雨天回来,叼烟卷的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拿到红薯了。” “拿到了。”何雨天拍拍怀里,两个红薯的形状鼓鼓囊囊。 “走吧。” 何雨天进了城。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快黑了。张雨馨正在灶台前烧火,看见他回来,没问什么,把锅盖掀开,里面蒸着几个窝头。 “洗洗手,吃饭。” “嗯。” 何雨天坐在炕沿上,把怀里的两个红薯掏出来,放在灶台上。 “姥姥给的。”他说。 张雨馨看了一眼红薯,没说话。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看见红薯眼睛亮了。“哥,红薯。” “一人一个。” “好。”柱子拿起一个红薯,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三天后,陈翰文又来了。 这次他没装看病,直接拎着一包点心来何家,说是感谢张雨馨给他治好了头疼。张雨馨收了点心,给他倒了一碗茶。 柱子不在家,去胡同里玩了。 陈翰文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看着何雨天。 “那天的纸条,送到了。” 何雨天点了点头。 “老李把纸条转到了上头。上头根据纸条上的情报,端了小鬼子一个情报点,抓了三个汉奸,缴了一批文件。” 陈翰文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菜单。但他的手在茶碗上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敲了敲碗沿。 “你立功了。” 何雨天没接话。 “但你记住,地下工作,说出去一个字,就是死。”陈翰文看着他,“你对谁都不能说,你妈也不行。你弟弟更不行。”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翰文站起来,把毡帽戴好,“你知道一个人嘴不严会害死多少人吗。上个月,通州那边有个联络员,喝了酒说漏了嘴,第二天一家五口全被小鬼子堵在屋里。最小的才两岁。” 张雨馨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茶洒了几滴。 陈翰文走到门口,回过头。 “以后你代号‘夜叉’。这是上边给你起的。夜叉吃鬼,小鬼子的鬼。” 何雨天坐在炕沿上,没动。 “这个代号,会让人害怕。”陈翰文说完,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 张雨馨靠在灶台边上,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雨天。” “嗯。” “你怕不怕。” 何雨天从炕沿上跳下来,把掉在地上的抹布捡起来,递给张雨馨。 “不怕。” 他走到窗户边,看着胡同口的方向。老槐树光秃秃的,几个孩子在树下玩弹珠。 夜叉。 何雨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上辈子他在部队的时候,有个战友的外号叫夜叉。那人长得凶,说话狠,打起仗来不要命。后来在一次边境冲突中踩了雷,没救回来。 何雨天摸了摸腰间的刀。 外公那把手术刀一直别在腰间,刀柄贴着皮肤,温热。 他想起陈翰文说那句话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动。 这个代号,会让人害怕。 那就让人害怕吧。小鬼子怕了,中国人就不用怕了。 第5章 柳如烟的到来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光着枝丫,风一吹,树枝咔咔响。地上的雪化了一半,踩上去一脚泥一脚水,裤腿糊得脏兮兮的。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磨刀,手里那把手术刀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响。柱子蹲在旁边看,嘴巴一张一合,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哥,你磨刀干啥。” “切菜。” “切菜用菜刀,这刀太小了。” 何雨天没理他。柱子又问:“哥,你头上的伤还疼不。” “不疼了。” “那你啥时候带我出去玩。” “等天暖和了。” 柱子还想问,门响了。 张雨馨去开门,门外站着陈翰文。他还是那身灰布棉袍,头上戴着毡帽,但这次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个子比何雨天矮半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手腕。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好几天没睡觉。 她站在陈翰文身后,不往前迈步,也不往后缩。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何大嫂。”陈翰文摘下毡帽,朝张雨馨点了点头,“进屋说。” 张雨馨看了那女孩一眼,没多问,侧身让他们进去。 柱子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那女孩长什么样。他刚走到跟前,那女孩猛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害怕,是拒绝,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竖起全身的毛。 柱子吓得退了两步。 “哥,她瞪我。”柱子小声告状。 何雨天没理他,把手术刀别回腰间,跟着进了屋。 屋里,陈翰文坐在炕沿上,张雨馨给他倒了一碗水。那女孩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出去,一只手抓着门框,手指用力到发白。 “这孩子叫柳如烟。”陈翰文接过碗,没喝,“她爸妈都是咱们的人。上个月在通州那边出了事,被汉奸出卖了。两口子没跑出来,当场就……” 他没说下去。 张雨馨手里的水壶歪了一下,水洒在灶台上。 “孩子没地方去了。组织上商量了一下,觉得放你这儿最合适。你这边隐蔽,孩子也多,不会引人注意。” 陈翰文说完,看着张雨馨。 张雨馨没说话,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那女孩。 “你叫如烟?” 女孩没吭声。 “几岁了。” 还是没吭声。 “饿不饿。” 女孩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她把头扭过去,不看张雨馨。 张雨馨站起来,冲陈翰文点了点头。“留下吧。” 陈翰文站起来,戴上毡帽,走到门口。他看了那女孩一眼,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他拍了拍何雨天的肩膀,走了。 门关上了。 四合院里安静了几秒。 贾张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盆水,眼睛往何家这边瞟。“哟,何大嫂,又添了一口人?你家这日子过得,啧啧啧。” 张雨馨没搭理她。 贾张氏把水泼在院子里,水滴溅到门槛上。“捡了个便宜闺女,也不知道是积了什么德。” “贾婶。”何雨天站在门口,看着贾张氏,“我妈给人看病,积的德比你多。” 贾张氏嘴张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端着空盆回了屋,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太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易中海从隔壁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红薯。他走到何家门口,把红薯放在门槛上,没进去。 “给孩子吃吧。”易中海说完就走了。 刘海柱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斧头,停下来,看了何家这边一眼,又继续劈。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从胡同口走回来,路过何家门口,站住了。她看了那女孩一眼,看了很久。那女孩被她看得不自在,往门后面缩了缩。 “可怜见的。”聋老太太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何雨天端着一碗热粥走到那女孩面前。 粥是张雨馨刚熬的,放了红薯,稠稠的,冒着热气。何雨天把碗递过去,没递到她手里,放在门槛上。 “吃了就不冷了。” 那女孩看着粥,没动。 何雨天没催她,转身进屋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听见门口传来碗和门槛碰撞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蹲在门槛边上,双手捧着碗,喝粥喝得很急,呛了一口,咳了两声,又继续喝。 柱子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转过头来对何雨天说:“哥,她喝粥的样子像饿了三天的猫。” “你喝粥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去。” 柱子不服气,但没反驳,继续趴窗户上看。 那女孩喝完粥,把碗放在门槛上。她没进来,就蹲在门口,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院子里的地。 何雨天从屋里拿了一件柱子的旧棉袄,走出去,披在她身上。 棉袄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像戏服。 “你叫柳如烟。”何雨天蹲下来,跟她平视。 她没说话。 “我叫何雨天。里面那个是我弟弟,叫柱子。我妈是个大夫,人很好。你在这儿住着,没人敢欺负你。” 柳如烟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眼泪没忍住。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膝盖上,掉在那件旧棉袄上。 何雨天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回屋了。 晚上,柱子睡得像头猪,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嘴巴半张着,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何雨天把他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妈。 柳如烟睡在张雨馨那屋。 何雨天躺下来,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着白天的事。陈翰文说柳如烟的父母被汉奸出卖了,当场就没跑出来。两口子,说没就没了。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出任务的时候,也见过这种事。战友倒在你面前,你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因为敌人还在开枪。 何雨天翻了个身。 半夜,他听见隔壁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啃木头。 他爬起来,走到堂屋。柳如烟站在堂屋中间,光着脚,手里抱着那件旧棉袄。 “你怎么不睡。” 柳如烟没回答。 何雨天搬了把凳子,让她坐下。她坐下了,但手还在发抖。 “我爸妈……”柳如烟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他们说出去办点事,让我在家等着。等了两天,他们没回来。” 何雨天没说话。 “后来有个叔叔来了,说我爸妈不回来了。让我跟他走。”柳如烟把旧棉袄裹紧了,“那个叔叔就是白天来你家的那个人。” “他姓陈,叫陈翰文。” “陈叔叔说,我爸妈是被一个姓孙的粮店掌柜出卖的。那个人跟我爸认识,我爸还帮过他。” 何雨天记住了这个信息。 “你会不会也像我爸妈一样,一去不回。”柳如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何雨天看着她。 他想说不会。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出去,会去做那些事,会面临那些危险。他没法对一个刚失去父母的孩子撒谎。 “我会尽量回来。”他说。 柳如烟没再问。 她抱着那件旧棉袄,回了屋。 何雨天站在堂屋里,站了很久。窗外,北平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看不见一颗星星。 他想起白天贾张氏说的话。捡了个便宜闺女。不是便宜闺女,是一个没了爸妈的孩子。在这个年头,没了爸妈的孩子太多了。 何雨天攥了攥拳头。 总有一天,要让所有孩子都不必流离失所。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像念一个咒语。 第6章 轧钢厂的男人们 天擦黑的时候,胡同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那种跑起来的动静,是累了一天、脚底板拖着地走的声音。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磨那把手术刀,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柱子趴在窗户上往外瞧,柳如烟坐在门槛上,手里抱着那件旧棉袄,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何大清先进的门。 他把一个油纸包搁在灶台上,也没看谁,直接去水缸边上舀水洗脸。水凉,他洗得呲牙咧嘴,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还挂着水珠子。 “爹,你带啥了。”柱子从屋里蹿出来。 “猪头肉。厂里分的。”何大清把油纸包打开,里面躺着几片薄肉,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 柱子伸手想捏,被何大清一巴掌拍开。 “等你妈回来再做。你哥和你姐还没吃呢。” “她不是我姐。”柱子嘴硬,眼睛还是盯着那几片肉。 柳如烟没抬头,把棉袄裹紧了。 易中海跟着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他把饭盒放在何家门口的石墩上,朝屋里喊了一声:“何大嫂,今天厂里多给了份菜,给你们家柱子吃。”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接过饭盒。“易大哥,老让你们家破费。” “破费什么,一个饭盒的事。”易中海摆摆手,蹲在自家门口开始抽烟。他抽烟不点,就是把烟卷夹在手指间转,转一会儿闻一闻,又塞回去。何雨天见过好几次了,知道他不是舍不得抽,是舍不得点。 刘海柱第三个进来,肩上扛着一袋东西。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撂,灰扑扑的,看不清里面装什么。 “刘叔,这是啥。”何雨天问。 “煤渣。厂里锅炉房扒出来的,还能烧。”刘海柱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家冬天烧什么,柴火棍子?那点热乎气够干啥的。” 张雨馨出来道谢,刘海柱摆摆手,进自己屋了。 贾富贵最后一个进门。他没跟前面三个人走在一起,隔着十几步远,低着头,像怕踩到什么东西似的。他进门的时候,何雨天看了他一眼。 贾富贵也看了何雨天一眼。 那眼神不对。 不是大人看小孩的那种眼神,是一种打量,一种试探,像在菜市场掂量一块肉值不值那个价。何雨天见过这种眼神,上辈子在部队的时候,审俘虏的时候见过。 贾富贵很快把目光移开,进了屋。 贾张氏在屋里骂上了:“死哪去了,这么晚才回来,饭都凉了。” “厂里加班。” “加什么班,你们搬运工加什么班,你以为你是易中海呢。” 贾富贵没吭声。 何雨天把手术刀收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院子里的男人们各自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的抽烟,发呆的发呆,谁也不跟谁说话。这就是北平城一个普通的傍晚,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何大清蹲在灶台边上,跟易中海隔着几步远,扯了几句厂里的事。 “今天娄厂长来了。”何大清说。 易中海把烟卷从手指间拿出来,闻了闻。“又来催活了?” “不是催活,是接了个大单子。”何大清声音压低了,“小鬼子的单子,一批零部件,数量不小。” “又是给小鬼子干活。”易中海把烟卷捏扁了,“这心里头,不舒坦。” “不舒坦能怎么着。”何大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不干就得饿死。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刘海柱在自家门口听见了,接了一句:“就是。咱干活是为了挣钱养家,管他给谁干。小鬼子还能把咱吃了?” “小鬼子吃的还少?”易中海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 空气凝了一下,像冬天的水结了层薄冰。 刘海柱咳嗽一声,进屋了。何大清也进了屋。易中海把那根捏扁的烟卷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也进了屋。 贾富贵一直没说话。他蹲在自家门口,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蚂蚁。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易中海说得对,给小鬼子干活,心里不舒坦。但何大清说得也对,不干就得饿死。在这个年头,饿死的人比被小鬼子打死的人还多。何雨天上个月在胡同口见过一个,饿得走不动路,靠着墙根坐着,第二天就硬了。 他把这些想法压下去,进了屋。 饭桌上,何大清把那几片猪头肉分了一下。何雨天两片,柱子两片,柳如烟两片,张雨馨一片,他自己一片。柱子吃得快,两口就没了,眼睛盯着何雨天碗里的。 何雨天把自己碗里的一片夹给柱子。 “哥你不吃?” “不饿。” 柳如烟看了何雨天一眼,把自己碗里的一片夹了回来。 何雨天没说什么,把肉吃了。 吃完饭,何雨天去院子里倒水。贾富贵正好从屋里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贾富贵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下午一样,像在掂量什么。 “贾叔。”何雨天叫了一声。 “嗯。”贾富贵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 “你今天看我好几回了。我脸上有东西?” 贾富贵愣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你这孩子挺懂事。” “哦。” 何雨天端着盆走了。 他走到灶台边上,把水倒进水缸。张雨馨正在洗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妈。” “嗯。” “贾富贵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张雨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你贾叔是个老实人,在厂里干了七八年了。” “老实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张雨馨没接话。 何雨天靠在灶台边上,脑子里转着贾富贵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老实人的眼神。那是一个心里有事的人,一个怕被人发现什么的人。 他想起陈翰文说过的话——地下工作,说出去一个字,就是死。 何雨天不知道贾富贵知道什么,不知道贾富贵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院子里,他谁都不能信。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弹珠。“哥,你看,我从闫学武那儿赢的。” “赢的?” “嗯,他弹不过我。” 何雨天接过弹珠看了看,玻璃的,里面有一道螺旋纹。他把弹珠还给柱子。 “别跟闫学武玩了。” “为啥。” “不为啥。” 柱子撇了撇嘴,把弹珠揣进口袋,跑去找柳如烟了。柳如烟坐在门槛上,柱子蹲在她旁边,把弹珠掏出来给她看。柳如烟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接。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北平的天黑得早,才六点多就看不见星星了。不是没有星星,是被煤烟子糊住了。整座城像一口倒扣的锅,锅底全是灰。 他听见贾富贵屋里传来贾张氏的骂声,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贾富贵一直没吭声,像一堵墙,你往上面扔石头,石头掉地上,墙还是墙。 但墙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何雨天摸了摸腰间的刀。 第7章 长夜行·第一次猎杀 夜里十一点,四合院彻底静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听隔壁屋的动静。张雨馨的呼吸声很轻,一长一短,像拉风箱。柱子睡觉不老实,翻来覆去,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梦话。柳如烟那屋没声音,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他等了一个小时。 等到柱子不再翻身,等到张雨馨的呼吸变成均匀的长音,等到窗外的风声把所有的动静都盖住。 何雨天坐起来。 他没穿鞋,光脚踩在地上。地凉,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一直蹿到小腿肚子。他把鞋提在手里,猫着腰走到窗户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没人。 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易中海那屋的灯早灭了,刘海柱家也没动静,贾富贵那屋黑灯瞎火。聋老太太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何雨天把窗户推开,翻出去。落地的时候没发出声响,他蹲在墙根底下,把鞋穿上,系好鞋带。 系统提示冒出来,冷冰冰的,像有人在耳朵边上吹了口气。 “夜间行动。当前时间23:47。建议目标:小鬼子巡逻队。” 何雨天没理它。 他贴着墙根走,从四合院的后门溜出去。后门没锁,门轴生锈了,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他停了一下,等那声音散了,才侧身挤出去。 胡同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何雨天摸着墙往前走,走了一段,蹲下来。他从腰间摸出那把手术刀,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掌。他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反射了一点月光,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巡逻路线陈翰文给过他。小鬼子每天晚上十一点和凌晨两点各巡逻一次,走的是胡同口到北大街那一段,来回大约四十分钟。两个人一组,偶尔三个人。 何雨天选的是凌晨两点那一班。 那个时候人睡得最死,连狗都懒得叫。 他蹲在胡同拐角的一堵矮墙后面,等着。 等了很久。 腿蹲麻了,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手指头冻得发僵,他把手术刀换到左手,右手揣进袖子里捂了一会儿。嘴里的哈气凝成白雾,他赶紧闭紧嘴,怕雾气被人看见。 凌晨一点五十八分,脚步声来了。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皮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吱咯吱,像踩碎玻璃。何雨天听出来,一个人的步子大,一个人的步子小。步子大的走前面,步子小的跟后面。 他从矮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两个小鬼子。前面那个个子高,扛着一支步枪,枪口朝上。后面那个矮一些,手里拎着个手电筒,没开。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何雨天听不清内容。 系统提示又冒出来了。 “目标锁定。建议:先解决后面那个,再处理前面那个。出手要快,不能让他们发出声音。” 何雨天心想,这系统废话真多。 他把手术刀握紧,刀尖朝下。心跳快了,但手不抖。上辈子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手抖过,抖得握不住枪。后来就不抖了,因为你一抖,死的就是你。 两个小鬼子走过去了。 何雨天没动。 等他们走出十几步,他从矮墙后面出来,跟上去。脚步放轻,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趾,脚跟最后落下。这套猫步是他上辈子在部队学的,练了三年,能在碎玻璃上走不出声。 后面的小鬼子落在后面了。 不是故意的,是鞋带松了。他蹲下来系鞋带,步枪靠在墙上。前面那个没发现,继续往前走。 何雨天扑上去。 左手捂住小鬼子的嘴,右手的手术刀从脖子侧面划过去。刀刃切开皮肤,切开肌肉,切开气管。血喷出来,喷在何雨天的手上,热乎的,带着一股腥味。 小鬼子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系统提示:“直接击杀1人。掉落步枪1支,子弹100发,干粮100斤。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没时间看提示。前面那个小鬼子发现后面没人了,转过身来。 “おい?” 何雨天从地上捡起那个小鬼子的步枪,端起来。 他没开过这枪,但手一碰到枪,枪就好像长在他身上一样。准星、缺口、扳机,所有的数据像流水一样涌进脑子里。这就是系统说的枪械通神。 小鬼子看见何雨天,愣了一下。他可能没想到蹲在面前的不是大人,是个孩子。 这一愣,够他死两回了。 何雨天扣动扳机。 枪声在胡同里炸开,像有人放了一个二踢脚。小鬼子的胸口爆出一团血花,往后退了两步,仰面倒下。 系统提示:“直接击杀1人。掉落步枪1支,子弹100发,干粮100斤。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跑过去,把两个小鬼子的枪捡起来。第一支步枪,第二支步枪,加上系统掉落的两支,一共四支。他把四支枪全部收进空间。 子弹。两个小鬼子身上加起来一百多发,何雨天全卸下来,收进空间。 干粮。小鬼子的背包里有几个饭团,还有几块压缩饼干。何雨天也收了。 衣服呢。 何雨天犹豫了一下。光把尸体留在这儿,明天小鬼子一看就知道是中国人干的。要是把衣服扒了,留两具光膀子的尸体,小鬼子第一反应是抢劫,不是抗日分子干的。 他蹲下来,开始扒衣服。 棉袄,裤子,鞋,袜子,连裤腰带都没留。 两具光溜溜的尸体躺在胡同里,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何雨天把衣服收进空间,又把尸体拖到墙根底下,摆成靠着墙坐着的样子。乍一看,像两个醉汉睡着了。 他擦了擦手上的血。 血已经凉了,黏糊糊的,像抹了胶水。他在小鬼子的衣服上把手蹭干净,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胡同里又安静了。 枪声没有惊动什么人。在这个年头,北平的夜里偶尔响几声枪,没人会出来看。看了也白看,说不定把自己搭进去。 何雨天原路返回。 翻墙进院子的时候,手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咬着嘴唇没出声,翻进去,蹲在墙根底下缓了一会儿。 膝盖破了,裤子上有个洞。 他回到屋里,柱子还在睡,姿势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张雨馨那屋也没动静。 何雨天脱了鞋,躺在炕上。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上悬浮着,上面写着: “直接击杀:2人” “间接击杀:0人” “当前空间容量:1.01公里3” “掉落物品:步枪4支(系统掉落2支+缴获2支),子弹300发(系统掉落200发+缴获100余发),干粮200斤,小鬼子的衣服鞋袜2套。”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手还在抖。 不,不是抖,是麻。握刀握得太紧,手指头僵了。他伸开手掌,五根手指慢慢张开,慢慢合拢,重复了好几次,才恢复正常。 那把手术刀还在腰间,刀刃上还沾着血。他用被子角擦了擦,擦不干净,被子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子。 明天得找个地方好好洗洗。 何雨天翻了个身,面朝墙。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小鬼子倒下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他没见过自己杀人的样子,但他知道那样子不好看。 上辈子他杀过人。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得已的时候,杀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不得已,是他想杀。 何雨天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听见柱子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梦话。“哥……肉……给我留点……” 何雨天笑了一下。 没出声,嘴角往上扯了扯。 天亮之前,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白,像北平冬天的雾。 第8章 粮荒 1944年的春天,北平城饿死的人比前一年还多。 何雨天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统计出来的,也没人统计。死了就死了,卷张破席子拉出城,连名字都没人记。 何家断粮三天了。 灶台上的米缸见了底,张雨馨拿手指头在缸底划拉了几下,划拉出一把碎米粒子,还不够熬一碗粥。她把碎米倒进锅里,添了三瓢水,又从柜子里翻出几片干白菜叶子,撕碎了扔进去。 锅开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柱子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筷子,眼睛盯着锅,像一只等食的小狗。 “妈,好了没有。” “等一会儿。” “我等了好几个一会儿了。” 张雨馨没理他,拿勺子搅了搅锅,粥太稀,勺子搅起来没什么阻力。她盛了两碗,一碗给柱子,一碗给柳如烟。柳如烟没接,把碗推给柱子。 “我不饿。” 柱子接过碗,看了柳如烟一眼,又看了看张雨馨。 “妈,如烟姐说她不饿。” “她说不饿你就不给了?”何雨天从屋里出来,从张雨馨手里拿过勺子,给柳如烟盛了一碗,搁在她面前。“喝。不喝我倒了。” 柳如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太烫,她喝得嘴唇发红。 何雨天自己没盛。他不饿,系统洗髓伐筋之后,他对饥饿的感觉比以前钝了很多。但这不是什么好事,你感觉不到饿,别人还饿着。柱子喝了两口粥,碗底就见了天。他把碗舔干净,举着碗看张雨馨。 “妈,还有没有。” “没了。” “我还饿。” “饿就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何大清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空饭盒。他在厂里食堂干活,按理说能弄点吃的回来,但最近厂里的伙食也缩水了,娄半城给小鬼子的订单压得太紧,工人加班加点,食堂的粮食却一天比一天少。 “今天食堂发了什么。”张雨馨问。 “窝头,一人一个。”何大清把饭盒打开,里面躺着一个黑乎乎的窝头,咬了一口,剩下的搁在灶台上。“柱子吃吧。” 柱子拿起窝头,啃了一口,嚼了两下,皱眉头。 “爹,这窝头怎么有沙子。” “有沙子也得吃,不吃就饿着。” 柱子不说话了,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另一半偷偷塞给柳如烟。柳如烟没要,推回去。柱子又塞,柳如烟又推。何雨天看着这俩人推来推去,伸手把窝头拿过来,掰成三块,一人一块。 “谁也别让谁,都吃了。” 柱子啃着那块窝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哥,咱家什么时候能吃饱饭。” 何雨天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历史,知道再过一年日本就投降了,但这一年怎么熬过去,他不知道。 张雨馨把锅里的最后一点粥盛出来,自己喝了。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舍不得咽下去。 何雨天出了屋,站在院子里。 隔壁王奶奶家的门开着,老太太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露棉花的被子。王奶奶今年六十七,老伴早年死了,儿子被小鬼子抓去当苦力,再也没回来。她一个人过,没人管,也没人问。 何雨天走过去,站在门口。 “王奶奶。” 老太太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谁啊。” “我,何家老大。” “雨天啊。”老太太想坐起来,撑了两下没撑动,放弃了,“你妈还好不。” “好着呢。王奶奶,你吃饭了没有。” 老太太没回答,把头转到一边去了。 何雨天知道她没吃。他回到屋里,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饭团。饭团是他从那个小鬼子身上搜来的,白米做的,里面包着一点腌萝卜。他把饭团放在王奶奶的枕头边上。 “王奶奶,吃这个。” 老太太看了一眼饭团,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 “哪来的。” “别人给的。您吃吧。” 老太太没再问,抓起饭团,咬了一口。她吃得很慢,牙齿不行了,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何雨天回了屋。 院子里,对门的李大叔正蹲在墙角抽烟。李大叔是个拉洋车的,四十来岁,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以前拉车从不说累。今天他蹲在那儿,腿抖得厉害。 “李叔,今天拉了几趟。”何雨天问。 “两趟。”李大叔把烟掐灭了,烟屁股塞进袖子里,舍不得扔,“拉到半路就不行了,眼前发黑,差点翻车。” “歇几天吧。” “歇?歇了谁给饭吃。”李大叔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了,“走了,再拉一趟去。”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何雨天一眼。 “雨天,你跟你妈说,她要是有工夫,给我看看。我这腿最近老肿。” “行。” 李大叔走了。何雨天看着他走路的背影,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步拖着走。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挂在头顶上。 他想起系统空间里还有从两个小鬼子身上搜来的干粮。饭团,压缩饼干,还有几块军用巧克力。不多,够何家吃几天的,但不够整条胡同吃。 他回了屋。 张雨馨在灶台前刷碗,刷得很慢,一个碗刷了好几分钟。 “妈。” “嗯。” “厨房柜子里有点粮食,我今天早上放的。” 张雨馨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什么粮食。” “干粮。白米做的。” 张雨馨没说话,把碗放下,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柜门。里面躺着几个饭团,几块压缩饼干,还有一小袋白面。她伸出手,摸了摸那袋白面,手指头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哪来的。” “别人给的。” “谁。” 何雨天没回答。 张雨馨转过身来,看着何雨天。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这个人不爱哭,外公死的时候她也没当着何雨天的面哭过。 “雨天,你跟我说实话。” “妈,你信我就别问了。” 张雨馨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柜门关上了。 晚上,何雨天躺在炕上,没睡着。 柱子在他旁边睡得像头猪,嘴巴半张着,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柳如烟那屋没动静,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被推开了。 张雨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油灯的光晃来晃去,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雨天。” “妈。” 张雨馨走进来,坐在炕沿上。她把油灯搁在炕桌上,灯芯跳了一下,火苗蹿高了半寸。 “你告诉我,粮是哪来的。” 何雨天坐起来,靠着墙。 “你外公的事,我不想再发生一次。”张雨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在何雨天心上。“你外公当年也是这么干的,今天救一个,明天救两个,后来他就死了。你是你外公的外孙,你不能走他的老路。” 何雨天看着她。 他想说,外公走的那条路,他不但要走,还要走得更远。但他没说。 “妈,粮的事你别管了。你只管做饭,管吃饱。” “我怎么不管,你是我儿子。” “我知道。” 张雨馨站起来,端起油灯,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雨天,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不管干什么,活着回来。” 何雨天没接话。 张雨馨拉开门,出去了。 油灯的光在门缝里晃了一下,灭了。 何雨天躺下来,盯着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还在。 现在他要再加一句——这胡同里的人,从今天起,他管了。 第9章 母亲的刀 张雨馨端着油灯走了以后,何雨天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没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张雨馨就来敲他的门。何雨天睁开眼,柱子还在睡,口水流了一枕头。柳如烟那屋也没动静。 “出来。”张雨馨只说了两个字。 何雨天穿上鞋,跟出去了。院子里没人,易中海那屋的门关着,刘海柱家也没动静,连贾张氏都没起来骂街。整个四合院静得像坟地。 张雨馨坐在灶台边上的小板凳上,指了指对面的马扎。“坐下。” 何雨天坐下了。 张雨馨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巴掌见方,用蓝布裹了好几层。她把布包放在灶台上,一层一层打开,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个埋了很久的宝贝。 布包里是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几个字——何雨天凑过去看,是“张氏医方”。字是毛笔写的,墨迹已经褪了,但笔画有力,能看出写字的人手腕有劲。 “你外公留下来的。”张雨馨把手抄本推到何雨天面前,“张家的祖上给宫里当过御医,传下来不少方子。有些方子能救人,有些方子能杀人。” 何雨天翻开手抄本。纸张脆得像蝉翼,翻的时候得小心,稍一用力就能撕破。里面的字密密麻麻,写的都是药名、剂量、炮制方法。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东西值钱。不是值钱的值钱,是能救命的值钱。 “你外公在世的时候,拿这些方子救了不少人。后来他没了,这些方子我就藏起来了。”张雨馨把手抄本重新包好,塞进何雨天手里,“你拿着。以后用得着。” 何雨天没推。他把布包揣进怀里,布包贴着胸口,凉飕飕的。 “妈。” “嗯。” “你不问我粮的事了?” 张雨馨沉默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水壶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没去管。 “我问了,你会说吗。” “不会。” “那我就不问了。”张雨馨站起来,把水壶从灶上提下来,往暖瓶里灌水。灌了一半,她停下来,手扶着暖瓶口,像在想什么。 “雨天,你外公死的时候,我跟他保证过,不让何家的人再走那条路。但我拦不住你。”她把暖瓶塞塞好,转过身来,“从今天起,你做什么我都不拦你。但你必须活着回来。” 何雨天点了点头。 “你听见没有。”张雨馨的声音大了一点,大到隔壁易中海那屋的灯亮了一下。 “听见了。” 张雨馨从灶台底下的柜子里又翻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布袋子,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金针。 “你外公用的。”张雨馨把金针一根一根摆在灶台上,一共九根,长短不一,最长的有筷子那么长,最短的跟手指头差不多。金子放久了不发黑,灶台上的火光一照,黄澄澄的。 “针能救人,也能杀人。你外公教过我几手,我教给你。” 何雨天看着那九根金针,没说话。 “你会用刀了,刀是杀人的。针不一样,针能杀人,也能救人。”张雨馨把金针收起来,连着手抄本一起塞进何雨天怀里,“这些东西,你收好。别让你爹看见,他看见了非跟我急。” 何雨天把布包和布袋都塞进衣服里,贴身放着。东西不多,但鼓鼓囊囊的,衣服撑起来一块。 “妈,你只管救人。杀人的事交给我。” 张雨馨没接话。她转过身去,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刀。 不是手术刀。 是一把菜刀。 她把菜刀搁在案板上,拿磨刀石蘸了水,开始磨刀。磨刀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响,嚓嚓嚓,一下一下,有节奏。 “你爹今天厂里发饷,让他买点棒子面回来。”张雨馨边磨边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柱子昨天跟我说想吃贴饼子,家里棒子面没了。” “行。” “柳如烟那孩子身子弱,回头我给她抓两副药补补。你外公的方子里有养脾胃的,我看看。” “行。” 张雨馨把菜刀磨好了,拿手指在刀刃上试了试,又磨了两下。她磨刀的手势很熟练,跟她给人号脉的手势不一样,但一样稳。 何雨天站起来,准备回屋。 “雨天。”张雨馨叫住他。 何雨天回头。 张雨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外公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张家的刀,不能只救人。” 何雨天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腰间那把手术刀,刀柄上刻着“医者仁心”。医者仁心,但光有仁心不够。在这个年头,你光会救人,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别人。你还得会杀人。 “我知道了。” 何雨天回了屋。柱子已经醒了,坐在炕上揉眼睛。 “哥,你跟妈在外面说啥呢。” “没说啥。” “我听见磨刀了。咱家要杀鸡?” “嗯,杀鸡。” 柱子跳下炕,跑到灶台边上,看见张雨馨正在往锅里添水。“妈,咱家哪来的鸡。” 张雨馨看了何雨天一眼,何雨天冲她使了个眼色。 “你姥姥让人捎来的。”张雨馨面不改色,“今天给你们炖鸡汤。” “太好了太好了。”柱子拍着手在屋里转圈。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何雨天。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在问——你家哪来的姥姥,你不是说你姥姥早就不在了吗。 何雨天冲她摇了摇头。 柳如烟把目光移开了。 晚上,何雨天躺在炕上,摸着怀里的布包。手抄本硌着胸口,金针硌着肋骨,腰间的刀硌着胯骨。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移动的兵器库。 系统提示冒出来,冷冰冰的。 “检测到宿主获得医疗类道具。建议学习使用。金针可作为一种暗器,适用于近距离无声击杀。” 何雨天把系统提示关了。 金针是救人的,不是杀人的。至少现在不是。 窗外的风停了。北平的夜静得像一座空城。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大概是被人打了。 何雨天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有事要做。 第10章 第一次集中上交 何雨天蹲在城外破庙的台阶上,等着。 破庙不知道哪年修的,屋顶塌了一半,菩萨像倒了,半个脑袋埋在土里,露出来的半张脸上还挂着彩绘,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带着土腥味,吹得地上的干草哗哗响。 他把空间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二十四支步枪。三八大盖,枪身油亮,枪栓拉起来顺滑,一看就是小鬼子保养得好。何雨天一支一支摸过去,检查枪膛有没有锈,枪托有没有裂。都完好。 三千发子弹。装在一个个纸盒里,码得整整齐齐。 两千斤干粮。饭团、压缩饼干、军用罐头,还有几袋白面。饭团有点硬了,但掰开还能吃。 一箱磺胺。这东西从一个小鬼子的背包里掉出来的,当时何雨天还愣了一下。小鬼子随身带磺胺,大概是怕受伤了没药治。现在这箱药到了他手里。 十二套小鬼子的军服。棉袄、裤子、帽子、皮鞋,连裤腰带都有。何雨天把军服抖开,衣服上还沾着血,他拿土搓了搓,血渍淡了一些。 陈翰文还没来。 何雨天靠在破庙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这几天他杀了十二个小鬼子。第一个晚上两个,第二个晚上三个,第三个晚上四个,第四个晚上三个。一次比一次顺手,一次比一次快。刀还是那把刀,手还是那双手,但刀进肉里的感觉越来越熟悉,像切豆腐。 系统每次都会弹提示,他懒得看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何雨天站起来,把手术刀从腰间抽出来,藏在袖子里。 门被推开了。 陈翰文先进来,后面跟着四个男人,都是庄稼人打扮,头上裹着白毛巾,脸上黑得看不清五官。他们手里推着两辆板车,板车上铺着稻草。 “就你一个人?”陈翰文看见何雨天,皱了一下眉头。 “就我一个。” “东西呢。” 何雨天走到破庙的角落,把稻草拨开。稻草下面是他提前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物资,码成一堆。步枪靠墙立着,子弹箱摞起来,干粮袋子堆在旁边,军服叠成方块,药箱搁在最上面。 陈翰文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支步枪,拉了一下枪栓。枪栓的声音清脆,像掰断一根干树枝。 “三八大盖。”他把枪放下,又拿起一支,一样的。“都是新的。” “小鬼子保养得好。”何雨天说。 陈翰文没接话。他数了数步枪,二十四支。又数了数子弹,三千发。干粮两千斤,磺胺一箱,军服十二套。 他站起来,看着何雨天。 “你从哪弄来的。”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手术刀塞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鬼子送的。”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打量,现在是审视,像要把何雨天看穿似的。但他没再问了。干这行的,有些事问一次就够了,问第二次就是不信任。 “你这孩子。”陈翰文摇了摇头,转身冲那四个庄稼人打扮的男人挥了挥手。“搬。” 四个人开始搬东西。步枪两支一捆,用绳子绑好,搁在板车上。子弹箱两个人抬,搁上去的时候板车的车板往下沉了一下。干粮袋子摞了三层,用稻草盖住。军服塞进麻袋里,药箱搁在最上面,怕压。 陈翰文站在旁边看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转来转去。 “这些枪,能武装一个排。”他说。 “一个排不够。” “你还要多少。” 何雨天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那四个男人把物资装好,板车上堆得冒尖,用绳子勒紧。一个人在前面拉,两个人在后面推,还有一个在旁边跟着,怕东西掉下来。 “这批药品能救几十个伤员。”陈翰文把那根烟塞回口袋,“根据地那边最缺的就是药。上次有个伤员,腿被打穿了,没药,硬扛了半个月,最后还是锯了。” 何雨天没说话。 陈翰文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陈翰文四十来岁,脸上有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下巴,像一条干涸的河。何雨天以前没注意过这道疤,大概是光线不好,没看清。 “夜叉。”陈翰文叫他的代号,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何雨天能听见,“你做的这些事,上边都看着呢。但你要小心,别让人盯上。北平城里到处都是小鬼子的眼线,还有汉奸。”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上个月西城那边有个线人,送了三次物资,第四次就被小鬼子堵在屋里了。怎么漏的风,到现在都没查出来。” 何雨天想起贾富贵那个眼神。他没跟陈翰文说。 陈翰文走到板车边上,帮那几个人把绳子紧了紧,试了试,够结实。 “这些东西,我得连夜送出城。”他看了一眼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天亮之前要是到不了下一站,就得在野地里猫一天。” “路上小心。”何雨天说。 陈翰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跟着板车走了,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何雨天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没听见。 何雨天没追上去问。 他蹲在破庙的台阶上,看着板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破庙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的声音。菩萨像半埋在土里,那只露出来的眼睛不知道在看着谁。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又遇到那个黑痣伪军。黑痣伪军看了他一眼,没拦他,低头啃烧饼。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走了十几步,听见黑痣伪军在后面跟另一个人说话。 “这小崽子最近老往外跑。” “管他呢,一个小孩。” “也是。” 何雨天没回头,继续走。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柳如烟玩弹珠。柱子输了,弹珠被柳如烟赢走了,他不服气,追着柳如烟要。 “如烟姐,你还我,那是我赢闫学武的。” “赢了我的就是我的。”柳如烟难得笑了一下,把弹珠攥在手心里。 柱子看见何雨天,跑过来告状。“哥,如烟姐抢我弹珠。” “你输给人家的,怎么叫抢。” 柱子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苦味。 “回来了。”张雨馨没抬头。 “嗯。” “饿不饿,锅里有棒子面粥。” “不饿。” 何雨天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脚趾头动了动。走了一天的路,脚底板疼。 张雨馨把药罐从灶上提下来,滤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给何雨天。 “喝了。你最近脸色不好。” 何雨天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碗还给张雨馨。 “妈。” “嗯。” “你说根据地那边,缺药缺到什么程度。” 张雨馨的手停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陈叔叔。” 张雨馨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进水盆里,拿抹布擦了擦手。 “缺到能救的救不了,能活的活不成。”她说完,把抹布扔在灶台上,出去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琢磨着陈翰文那句话——“上边都看着呢”。什么叫看着,是说他的功劳有人记着,还是说有人在盯着他。 系统提示弹出来。 “物资已上交。预计间接击杀将在后续产生,届时按20:1折算。” 何雨天把系统提示关了。 他不关心折算。他只关心那些枪能不能打到小鬼子身上,那些药能不能救回中国人的命。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那颗弹珠,笑得合不拢嘴。 “哥,我要回来了。” “怎么要的。” “我跟如烟姐说,你不还我我就哭。她就还我了。” 何雨天看着弟弟的笑脸,没说话。 窗外的天又灰了。北平的天永远灰的,跟锅底似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第11章 聋老太太的试探 何雨天准备出门的时候,听见窗外有动静。 不是风,不是猫,是人。脚步声很轻,轻到正常人听不见,但何雨天不是正常人。系统洗髓伐筋之后,他的耳朵比狗还灵。他蹲在窗户底下,把窗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聋老太太。 她站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拄着拐杖,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从胡同口一直延伸到何家窗户底下,像一条黑色的蛇。 何雨天缩回去,把窗户关严实了。 这老太太不是聋了吗。半夜不睡觉,站在胡同口吹风,这是什么毛病。何雨天躺在炕上,心跳得有点快。不是怕,是意外。他自认为每次出门都很小心,翻墙不出声,走路猫着腰,连呼吸都压低了。这老太太怎么发现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柱子睡得像死猪,嘴巴半张着,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柳如烟那屋没动静。张雨馨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已经睡着了。 何雨天闭上眼睛,没睡着。 他一直在想那个画面——聋老太太站在老槐树底下,直直地看着他这个方向。那不是随便看一眼,那是盯着。像猫盯着老鼠洞,等老鼠出来。 第二天早上,何雨天起晚了。 他醒来的时候,柱子已经不在了,被子团成一团扔在炕角。柳如烟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搓两下搓衣板就往手上哈一口气。 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何雨天出来,没说什么,把一碗棒子面粥搁在灶台上。 “喝了。” 何雨天端起碗,蹲在门槛上喝粥。粥稀,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两口,听见身后传来拐杖戳地的声音。 笃。笃。笃。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她那屋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何雨天跟前,站住了。 何雨天抬起头。 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的耳朵不好使,平时别人跟她说话得扯着嗓子喊。但她的眼睛好使,好使得有点过分,看人的时候像两把钩子,能把人心里的话钩出来。 “何家小子。”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你昨晚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何雨天把粥碗放下,抹了抹嘴,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老太太,我睡得死,啥也没听见。” “睡得死。”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你妈说你头上缝了三针,还睡得死。” “小孩嘛,觉大。” 聋老太太盯着何雨天看了几秒,那眼神不是怀疑,是试探。怀疑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干了坏事,试探是想知道你干了什么坏事。两种不一样。 “昨晚上胡同里进贼了。”老太太说,“我听见动静了。” 何雨天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动。 “进贼了?丢什么东西了?” “没丢。”老太太拄着拐杖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停下来,“贼没进屋,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您怎么知道是贼。” “好人谁半夜站胡同口。”老太太说完,回过头看了何雨天一眼。 这一眼让何雨天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她知道了什么,是因为何雨天不确定她知道什么。这种不确定最要命。你打明牌,对面扣着牌,你不知道她手里是王炸还是三带一。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回了屋。门关上的时候,何雨天闻到了一股檀香味。很淡,但他闻到了。檀香不是穷人家烧的东西,一斤檀香能换十斤棒子面,普通老百姓烧不起。 何雨天把粥喝完,把碗搁在灶台上,走到院子里。 柳如烟还在洗衣服,搓衣板上的泡沫溅了一地。她看了何雨天一眼,没说话。何雨天蹲下来,假装帮她拧衣服,压低声音。 “聋老太太那屋,你进去过没有。” 柳如烟摇了摇头。 “她屋里有一个上锁的房间。”何雨天说,“你注意过没有。” 柳如烟想了想,点了点头。 “什么味。” 柳如烟抽了抽鼻子,想了一会儿,小声说:“香。烧香的那种香。” 檀香。又是檀香。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到聋老太太的窗户底下,假装弯腰系鞋带,往窗户缝里瞟了一眼。窗户纸糊得厚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回了屋。 张雨馨在切菜,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当当响。 “妈。” “嗯。” “聋老太太家里还有什么人。” 张雨馨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听说有个侄子,在满洲那边。好几年没来了。” “她平时跟谁来往。” “不怎么来往。老太太不爱跟人说话。”张雨馨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上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张雨馨没再问。 下午,何雨天去了陈翰文的住处。陈翰文住在城南一条窄胡同里,一间小屋子,进门就是炕,炕上堆着几本旧书和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 陈翰文正在啃窝头,窝头硬得能砸核桃,他啃一口,喝一口水,咽得艰难。 “你怎么来了。”陈翰文把窝头放下,擦了擦嘴,“不是说了没事别来找我。” “有事。” “说。” 何雨天蹲在炕沿上,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聋老太太半夜站在胡同口,屋里烧檀香,有一间上锁的房间,还有在满洲的侄子。 陈翰文听着,没插嘴。他把窝头掰成小块,泡在水里,等泡软了再吃。 “你觉得她有问题。”陈翰文说。 “我不确定。”何雨天说,“但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像在看一个她认识的人。” 陈翰文把泡软的窝头捞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他想了想,从炕上拿起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擦了擦手。 “这老太太在四合院住了多少年了。” “比我年头长。我妈说她搬来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没人知道她的底细?” “没人知道。” 陈翰文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胡同里没人,一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走过去,吆喝了两声,没人买,走了。 “我帮你查查。”陈翰文把窗帘放下,“但你别轻举妄动。老太太要真是有问题的人,背后肯定有人。你动了老太太,打草惊蛇,蛇跑了,再抓就难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翰文骂了一句,但语气不重,“你才九岁,你知道什么。地下工作,动一个人之前,得查清楚这个人跟谁联系、替谁办事、掌握了多少东西。你什么都没查清楚就想动,那是莽夫干的事。” 何雨天没反驳。 陈翰文从炕上的旧书底下翻出一个本子,巴掌大,纸都黄了。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把本子塞回去。 “三天以后,你来找我。我告诉你查到了什么。” “行。” 何雨天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翰文叫住他。 “夜叉。” 何雨天回头。 “你自己也小心点。老太太要是真有问题,她盯上你,你就危险了。” 何雨天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胡同里,卖糖葫芦的已经走远了,地上掉了一颗糖葫芦,沾了灰,没人捡。何雨天从那颗糖葫芦旁边走过去,没低头。 他在想一件事。 聋老太太说“贼没进屋,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她怎么知道贼没进屋。她要是真聋,怎么可能听见贼的动静。她要是装聋,那她装的就不是一天两天,是十几年。 一个人能装聋装十几年,得是多大的事。 何雨天摸了摸腰间的刀。 四合院,比他想的复杂。 第31章 何大清的疑心 何大清最近觉得家里不对劲。 说不上哪儿不对劲,就是不对劲。粮缸里的棒子面,他记得前天就见底了,昨天缸里又满了。灶台上的白面袋子,他上个月数过,就一袋,这个月变成两袋了。他问张雨馨,张雨馨说给人看病换的。给人看病能换这么多粮食?何大清不信,但他没证据。 晚上吃饭的时候,柱子端着碗,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何雨天坐在炕沿上,慢吞吞地喝,跟平时一样。柳如烟坐在门槛上,碗搁在膝盖上,小口小口地抿。张雨馨在灶台边上忙活,自己还没吃。 何大清把碗放下,看着何雨天。 “你最近老往外跑,干什么去了。” 何雨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干什么。找闫学武玩。” “找闫学武玩?闫学武他妈说你昨天压根没去他家。” 何雨天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那可能记错了。我去找刘铁柱了。” “刘铁柱?”何大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刘铁柱今天跟他爹去乡下亲戚家了,你找谁去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柱子不敢喝了,端着碗一动不动。柳如烟低着头,手指头抠着碗沿。张雨馨从灶台边走过来,把一盘咸菜搁在桌上。 “你嚷嚷什么,孩子出去玩玩怎么了。” “玩玩?”何大清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坐下,“你问问你儿子,他到底玩什么去了。我这两天晚上起来,他炕上都是空的。” 何雨天没说话。 “半夜不睡觉,翻墙出去,天亮才回来。你告诉我,这叫玩?”何大清的声音大了,大到隔壁易中海那屋的灯亮了一下。 张雨馨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 “你有完没完。孩子睡不着,出去透透气,怎么了。” “透气?透气用翻墙?” “咱家那门,推开就响,他怕吵醒你。” 何大清盯着张雨馨看了好几秒。张雨馨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抹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们娘俩有事瞒着我。”何大清说完这句话,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了,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出了屋。 柱子小声说:“哥,爹生气了。” “没事。吃你的。” 柱子低下头,继续喝粥。柳如烟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放进水盆里,进了屋。 何雨天坐在炕沿上,没动。他听见何大清在院子里抽烟,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柴的火光在窗户纸上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张雨馨把碗收了,蹲在灶台边上洗碗。她洗得很慢,一个碗洗了好几分钟,拿抹布擦了又擦,碗都快被她擦掉一层皮。 “妈。”何雨天叫了一声。 “嗯。” “爹知道了多少。” “没多少。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张雨馨把碗摞好,站起来,擦了擦手,“但他不会往外说。你爹这个人,嘴上凶,心里有数。” 何雨天没再问。 夜里十一点多,何雨天正准备出门,听见堂屋有动静。他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何大清站在堂屋中间,没开灯,就那么在黑地里站着。他穿着一条旧裤衩,光着膀子,脚上趿拉着布鞋。站了大约有两三分钟,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退回炕上,躺着。 等了不到一刻钟,何大清回来了。他走到何雨天那屋的门口,站了一下,没推门,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早上,何大清起晚了。他起来的时候,何雨天已经在院子里磨刀了。柱子蹲在旁边看,柳如烟在晒衣服。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粥已经熬好了,搁在灶台上晾着。 何大清蹲在门口,拿冷水洗了把脸,用袖子擦干。他看着何雨天磨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雨天。” “爹。” “你那把刀,哪来的。” “妈给的。” 何大清看了张雨馨一眼。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没回头。 “你外公的?”何大清问。 “嗯。” 何大清没再问。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烟雾在早晨的空气里散开,呛得柱子咳嗽了两声。 “你外公是个好人。”何大清说,“但好人没好报。” 何雨天没接话。 何大清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进屋换了衣服,去厂里上班了。 柱子跑到何雨天旁边,小声说:“哥,爹今天咋了,说话怪怪的。” “没咋。他就是累了。” “哦。”柱子点了点头,跑去找闫学武了。 柳如烟走到何雨天旁边,蹲下来,手里拿着那根红绳,已经翻成了一个长链子。 “你爹可能猜到了。”她声音很低。 “猜到什么。” “猜到你在干什么。” 何雨天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嚓,嚓,嚓。 “猜到就猜到。他不会说出去。” “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爹。”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没翻好,线缠在一起了。她低着头,解了半天,解不开。 “给我。”何雨天放下刀,从她手里拿过红绳,三下两下解开了,递还给她。 柳如烟接过红绳,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进了屋。 何雨天继续磨刀。 下午,何大清从厂里回来,带了一包花生米。他把花生米倒在桌上,用手拢了拢,分成四堆。柱子一堆,柳如烟一堆,何雨天一堆,剩下一堆他和张雨馨分。 “雨天。”何大清剥了一颗花生,扔嘴里,嚼了两下。 “嗯。” “你晚上要是睡不着,就来找我。我陪你下棋。” 何雨天抬起头,看着何大清。何大清没看他,低着头剥花生,剥得很慢,花生壳掰成两半,仁搁在桌上,壳扔在地上。 “行。”何雨天说。 何大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何雨天躺在炕上,没出去。柱子睡着了,柳如烟那屋没动静,张雨馨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均匀。何雨天睁着眼睛,盯着房梁。裂缝还在,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 他想着何大清白天说的话——“你要是睡不着,就来找我。我陪你下棋。”这不是叫他去下棋,这是告诉他,我知道你有事,但我不会问。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在这儿。 何雨天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爹心里的那点事,看不见,但一定在那里。 何大清那屋的灯灭了。院子里安静了。贾张氏在打呼噜,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 何雨天闭上眼睛。 今天没出去。今天在家陪爹。 第32章 何大清的沉默 何大清三天没怎么说话。 第一天,他早起去厂里,晚上回来,吃饭,蹲在院子里抽烟,睡觉。不说笑,不骂柱子,不跟张雨馨拌嘴。柱子夹菜掉桌上,他看了一眼,没吭声。搁以前,早一巴掌拍过去了。 第二天,还是一样。张雨馨问他厂里发了饷没有,他说发了,把钱搁在炕桌上,转身出去了。张雨馨数了数,一分不少。但何大清以前从来不会把钱直接搁桌上,都是揣在贴身口袋里,张雨馨不问他不给。 第三天,柱子憋不住了。他跑到何雨天跟前,拽着他袖子,小声说:“哥,爹是不是被吓傻了。他好几天没骂我了。” “你爹没傻。他就是累了。” “累也不至于不说话啊。”柱子撇了撇嘴,“以前他一天骂我八回,现在一回都不骂,我都不习惯了。” 何雨天拍了弟弟一下后脑勺。“犯贱。” 柱子嘿嘿笑,跑去找柳如烟了。 第四天傍晚,何大清从厂里回来,没进屋,蹲在院子里抽烟。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父子俩隔着几步远,谁也不说话。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烧成暗红色,照在院子里,所有人的脸都是红的。 何大清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又掏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雨天。”他叫了一声。 “爹。” “你过来。” 何雨天放下刀,站起来,走到何大清跟前,蹲下来。父子俩面对面蹲着,膝盖差点碰在一起。何大清比何雨天高一头,但他蹲着的时候,两个人一般高。 何大清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你做的事,我不管。” 何雨天没说话。 “但别连累你妈和柱子。”何大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往地上钉钉子。“你妈身子骨不好,柱子还小。你要是出了事,这个家就散了。” 何雨天看着何大清的脸。他爹四十出头,鬓角已经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手指头上全是烫伤的疤——在食堂干了十来年,烫的。以前何雨天觉得他爹是个窝囊废,见了小鬼子点头哈腰,在家里骂骂咧咧,在外面屁都不敢放一个。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不会。”何雨天说,“不会连累你们。” 何大清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了屋。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看着何大清的背影。他爹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但稳。那背影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弯的,今天是直的。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窝头,啃得满脸渣子。 “哥,爹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 “我听见他说什么‘你做的事我不管’,啥事啊。”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柱子后脑勺一下。“吃你的窝头去。” 柱子捂着后脑勺,嘟囔着跑了。 从那天起,何大清再也没问过何雨天晚上去哪儿。柱子半夜醒来,发现何雨天的床是空的,跑去跟何大清告状,说哥又跑了。何大清翻了个身,说“跑就跑吧,又不是不回来”。柱子觉得爹变了,变得不像爹了。 但何大清开始做一件事。他每天从厂里回来,都会带一点东西。有时候是几个窝头,用油纸包着,搁在厨房的柜子里。有时候是一小袋白面,有时候是几块红薯,有时候是一包红糖。他不说给谁的,就往那一放。 张雨馨看见了,没问。 何雨天也看见了,也没问。 但何雨天知道,那些东西是给他准备的。他爹不知道他晚上出去干什么,但知道他晚上要出去。一个九岁的孩子,半夜翻墙,天亮才回来。当爹的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一天晚上,何雨天正准备出门,推开窗户,看见何大清站在院子里。他爹穿着一条旧裤衩,光着膀子,脚上趿拉着布鞋,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爹。”何雨天叫了一声。 何大清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转身回了屋。 何雨天翻墙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他翻墙进来,蹲在墙根底下,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半个窝头,窝头上搁着一块咸菜。 何雨天端起碗,喝了粥,吃了窝头,把碗洗干净,搁在灶台上。 他躺在炕上,闭着眼睛。 何大清那屋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张雨馨后来跟何雨天说了一句话。那天下午,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何雨天蹲在旁边帮忙添柴。灶火映在张雨馨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爹知道了。”张雨馨说,声音很低,“他不会出卖你。” “我知道。”何雨天说。 “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爹。” 张雨馨没再说话。她把药罐从灶上提下来,滤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给何雨天。何雨天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但今天他觉得没那么苦了。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知了,知了叫得震天响。 “哥,你听,我又抓了一只。” “放了吧,吵死了。” “不放。我要拿给闫学武看。”柱子举着知了又跑出去了。 何雨天看着弟弟的背影,笑了一下。没出声,嘴角往上扯了扯。 张雨馨把碗收了,看了何雨天一眼。 “你笑起来跟你爹一模一样。” 何雨天愣了一下。他从没注意过自己笑起来像谁。他也不常笑。 晚上,何雨天躺在炕上,柱子睡在旁边,一条腿搭在他肚子上。何雨天没搬开,就那么搁着。他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 他想,等仗打完了,等他不用再半夜翻墙了,他要给他爹买一瓶好酒。他爹这辈子没喝过好酒,逢年过节喝的是散装白干,辣嗓子,喝完了咳嗽半天。他要给他爹买一瓶茅台,真正的茅台,让他爹喝一口就知道,当儿子的没白养。 窗外的天黑了。何大清那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 何雨天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还在。但他觉得那道裂缝今天短了一点。不是真的短了,是他不那么在意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宿主情绪稳定。家庭关系改善。建议:继续保持。”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他不需要系统告诉他这些。他知道。 柱子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爹……别打我……”何雨天笑了一下,把被子往柱子身上拉了拉。 窗外,何大清那屋的灯灭了。 院子里安静了。贾张氏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易中海那屋没声音,刘海柱那屋也没声音。整个四合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何雨天知道,这潭死水底下,有人醒着。他爹醒着,他娘醒着,柳如烟可能也醒着。他们都知道他在做什么,但都不说。 第33章 柳如烟的情报 柳如烟在伪政府门口摆摊卖了半个月的烟。 说是卖烟,其实就是一个竹篮子,里面搁着几盒哈德门、大前门,还有几包散烟。篮子用布盖着,有人来买才掀开。她蹲在台阶上,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遮住半张脸,手里攥着几根红绳,一边翻绳一边等生意。 伪政府的大门在鼓楼东大街,门口有两个岗亭,站着伪军,偶尔有小鬼子进出。每天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军装的,还有穿和服的。柳如烟记下了每一个进出的人,时间、穿着、跟谁说话、坐什么车。她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藏在裤腰里,外面看不出来。 陈翰文教过她,情报不是看一个人说什么,是看一个人做什么。说什么可以骗人,做什么骗不了人。 何雨天来找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台阶上翻绳。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不满意,拆了重翻。 “生意怎么样。”何雨天蹲在她旁边,假装买烟。 “不好。半天没开张。”柳如烟从篮子里摸出一包哈德门,递给他,“要么?” 何雨天接过烟,没拆,搁在口袋里。 “有收获没有。” 柳如烟把红绳收了,压低声音。“有一个,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人。” “中国人,但小鬼子叫他‘山田先生’。每次进出都有小鬼子军官陪着,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两个。他穿黑色长衫,戴金丝眼镜,头发往后梳,油光锃亮的。” “长什么样。” “瘦,高,鼻子很挺,像鹰钩。走路不抬头,但眼睛到处看。”柳如烟把草帽往下压了压,“他每次出来,门口那两个伪军都给他敬礼。普通中国人,伪军不会敬礼。” 何雨天记住了这些特征。 “他什么时候出来。” “不一定。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但每周五晚上,他都会去北平大饭店吃饭。我跟踪过一次,看他进去的。” “你怎么跟踪的。” “我卖烟卖到那边去呗。”柳如烟说得轻描淡写,但何雨天注意到她手指头在抖,“北平大饭店在东交民巷那边,门口有鬼子兵站岗。他进去以后我就没跟了,进不去。” 何雨天看了她一眼。柳如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头还在抖。不是怕,是紧张。一个九岁的女孩,跟踪一个伪政府高官,还跟到东交民巷。东交民巷是使馆区,小鬼子最多的地方,一不小心就回不来了。 “以后别跟那么远。”何雨天说。 “不跟远一点,怎么知道他去哪儿。” “我说别跟就别跟。”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何雨天。她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有点扎人。 “夜叉,秋叶不是你养的笼中鸟。” 何雨天没接话。他站起来,把那包哈德门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回篮子里。 “烟不要了?” “我不抽烟。” “那你买它干什么。” “装装样子。” 何雨天走了。柳如烟蹲在台阶上,把那包哈德门放回篮子里,用布盖好。她又拿出红绳,开始翻。这次翻出一个蝴蝶结,她看了看,没拆。 第二天,何雨天开始盯梢。 他蹲在伪政府大门对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假装看。书是从闫学武那儿借的,三国演义,上册,书页都卷了边。他翻了半天,一页都没看进去。 上午九点多,一个人从大门里出来了。 黑色长衫,金丝眼镜,头发往后梳,油光锃亮的。瘦,高,鼻子像鹰钩。身后跟着两个小鬼子军官,一个矮胖,一个高瘦,都挎着军刀。三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轿车开走了。 何雨天记住车牌号。 第三天,他又去盯。这次那人没坐车,步行,身后还是跟着那两个小鬼子军官。他们沿着鼓楼东大街往南走,走到东交民巷路口,拐进去了。何雨天跟到路口就停了,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是使馆区,巡逻的小鬼子多得像蚂蚁。 第四天,周五。何雨天下午就去了东交民巷路口,蹲在路边的一个馄饨摊旁边,要了一碗馄饨,没吃,搁在那儿晾着。 天擦黑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开过来了。车停在北平大饭店门口,车门打开,黑色长衫下来,金丝眼镜在路灯下反着光。两个小鬼子军官从后面一辆车上下来,一左一右,跟着他进了饭店。 何雨天记住了时间。下午六点半。 他把那碗凉透了的馄饨喝了,汤都喝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往回走。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黑了。柱子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拍洋画,拍得满头大汗。柳如烟坐在门槛上翻绳,翻出一个五角星,这次没拆,举起来看了看,搁在膝盖上。 何雨天从她面前走过去,没说话。柳如烟也没问。 晚上,柱子睡着了。何雨天躺在炕上,把这几天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黑色长衫,金丝眼镜,鹰钩鼻,每周五晚上六点半去北平大饭店,两个保镖,坐黑色轿车,车牌号记下了。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汉奸,普通汉奸不会有小鬼子军官陪着,不会有轿车坐。 系统提示弹出来:“目标身份待确认。建议:向陈翰文核实。”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他不需要系统提醒,他明天就去找陈翰文。 第二天上午,何雨天去了陈翰文的住处。陈翰文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搓衣板搁在盆上,搓得满手白沫。 “有个事。”何雨天蹲在他旁边。 “说。” “伪政府那边,有个穿黑长衫的,戴金丝眼镜,鹰钩鼻。小鬼子叫他‘山田先生’,进出都有军官陪着。每周五晚上六点半去北平大饭店。” 陈翰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 “山田。”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把衣服从盆里捞出来,拧干,“这个人我听说过。华北伪政府的高级顾问,日本人叫他山田,其实他是中国人,姓什么没人知道。上边盯了他很久了,一直没找到机会。” “他身边多少人。” “两个保镖,都是小鬼子的军官。出门坐车,车里还有一个司机,一个副官。”陈翰文把拧干的衣服抖开,搭在绳子上,“你想动他?” 何雨天没回答。 陈翰文转过身来,看着何雨天。 “这个人不好动。他身边的保镖不是吃干饭的,都是宪兵队的老手。而且他去的北平大饭店,在东交民巷,那是小鬼子的地盘。你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没说要进去。”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总得出来吧。”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摸清他出来以后的路线。饭店到他的住处,中间经过哪些路,有没有巷子,有没有拐角,有没有能下手的地方。” 陈翰文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你小心点。这个人要是死了,小鬼子会疯。” “小鬼子疯的时候还少吗。”何雨天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陈叔叔。” “嗯。” “这个人,我要亲手收拾。” 陈翰文没说话。他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何雨天出了门,站在胡同里,抬头看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但有一块云薄一点,透出一点光。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下周五,就是那个人的末日。 第34章 高级顾问之死 周五下午,何雨天跟张雨馨说要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吃饭。张雨馨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窝头用布包好塞给他。 “小心点。” “知道。” 何雨天把窝头揣进怀里,出了门。柱子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弹弹珠,头都没抬。柳如烟坐在门槛上翻绳,看见何雨天出去,手指顿了一下,红绳从手上滑下来。她捡起来,重新翻,翻了两下没翻好,线缠在一起了。 何雨天没回头。 他先去东交民巷转了一圈。北平大饭店在巷子中段,门脸不大,但门口站着两个小鬼子兵,枪上了刺刀,明晃晃的。饭店对面是一排洋楼,住的是使馆区的人,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后巷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那边是个死胡同。 何雨天蹲在后巷的墙角,假装系鞋带,把地形又看了一遍。后巷没有灯,黑,只有饭店后门透出一点光。后门是扇铁门,关着的,旁边堆着几个垃圾桶,桶里的泔水淌出来,流了一地,苍蝇嗡嗡叫。 他蹲了大约一刻钟,把后巷的每一个角落都记在心里。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到街对面的馄饨摊上,要了一碗馄饨。 馄饨摊老板是个老头,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黑得看不出皮肤原来的颜色。他把馄饨下锅,煮了两滚,捞起来,撒上虾皮和紫菜,端给何雨天。 “小孩,你一个人?” “嗯。” “家住哪儿?” “鼓楼那边。” “跑这么远吃馄饨?” “这儿的馄饨好吃。” 老头笑了一下,没再问。何雨天把馄饨吃了,汤也喝了,付了钱,站起来,往胡同里走了。 他蹲在后巷的垃圾桶旁边,等着。 天黑了。东交民巷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像一层旧报纸。饭店门口的鬼子兵换了岗,新来的两个站得笔直,枪托杵在地上,一动不动。 六点半,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到了。 何雨天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看见黑色长衫从车上下来,金丝眼镜在路灯下反着光。两个小鬼子军官跟在后面,一矮一高,矮的胖,高的瘦。三个人进了饭店,门关上了。 何雨天缩回去,继续等。 垃圾桶的泔水味熏得他头疼,苍蝇围着他转,叮在脸上、手上。他没拍,怕动静太大。从怀里摸出一个窝头,掰成小块,塞嘴里慢慢嚼。窝头硬,拉嗓子,咽下去的时候胸口堵了一下。 等了将近两个钟头。 九点多,饭店后门的铁门响了一声。何雨天把身体贴紧墙壁,只露出半只眼睛。 门开了,黑色长衫先出来,金丝眼镜摘了,拿在手里。两个保镖跟在后面,矮胖的那个走在前面,高瘦的那个走在后面。三个人往后巷走。 后巷没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何雨天听见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他摸出手术刀,握在手里。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掌。他又从空间里摸出一把飞刀——其实就是他平时磨的那把匕首,不长,但够锋利。 三个人走近了。矮胖的保镖走在最前面,离何雨天不到三步。 何雨天出手了。 飞刀从手里甩出去,扎进矮胖保镖的脖子。那人没来得及出声,捂着脖子往下倒。高瘦的保镖反应过来,手伸向腰间的枪套,何雨天已经扑上去了,手术刀从下巴捅进去,直扎到脑子。他拔出来,血跟着喷出来,溅在他手上,温热的。 黑色长衫转身就跑。 何雨天没给他机会。三步追上去,一刀扎进后心。黑色长衫往前栽了一下,趴在垃圾桶上,垃圾桶倒了,泔水流了一地。他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3人。掉落手枪2支、子弹300发、重要文件一批、黄金100两。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蹲下来,把黑色长衫身上的东西搜了一遍。上衣口袋里有一个皮夹子,里面装着一沓钞票和几张名片。裤兜里有一串钥匙,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东西全收进空间。 两个保镖身上也搜了。手枪,子弹,还有两个证件,都是小鬼子的军官证。何雨天不认识日文,但把证件也收了。 他把三具尸体拖到巷子尽头的墙根底下,堆在一起。血太多,淌了一地,他没办法。从垃圾桶里掏了几把泔水泼上去,盖不住,血还是往外渗。 算了。 何雨天把刀在黑色长衫的衣服上蹭干净,别回腰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手不抖,心不慌,跟杀周二麻子、杀赵德胜一样,就是多了两个人。 他原路返回,从后巷出去,拐进东交民巷。路口的小鬼子兵还在站岗,枪上的刺刀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何雨天低着头,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小鬼子兵看了他一眼,没拦他。 出了东交民巷,他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柱子已经睡了,张雨馨那屋的灯还亮着。何雨天翻墙进去,蹲在墙根底下缓了一会儿。膝盖又磕破了,裤子又多了个洞。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喝了。” 何雨天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碗还给张雨馨。 “吃了没有。” “吃了。馄饨。” 张雨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端着碗进了屋。 何雨天躺回炕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飞刀扎进脖子的声音,手术刀捅进下巴的感觉,黑色长衫趴在垃圾桶上的样子。他的手不抖,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3人。累计直接击杀52人,间接击杀14.55人,总击杀66.55人。空间容量1.21公里3。掉落物品:手枪2支,子弹300发,重要文件一批,黄金100两。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第二天,陈翰文来了。他没进四合院,站在胡同口,等何雨天出来。何雨天出去的时候,陈翰文正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灰掉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昨晚的事,上边知道了。”陈翰文说。 “文件有用吗。” “有用。太有用了。”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你送来的那批文件,破获了华北伪政府的一个情报网。抓了七个汉奸,缴了一大批文件。上边说,这批东西比一百条枪都有用。” 何雨天没说话。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何雨天。 “上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个‘夜叉’,要重点保护。”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有血,干了的,发黑。他拿脚在地上蹭了蹭,没蹭掉。 “不需要保护。”他说。 “你说了不算。”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上边的意思是,你这个人太重要了,不能出事。以后出任务,尽量别一个人去。” “一个人方便。人多了反而碍事。”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 “你跟你爹一个脾气。” 何雨天没接话。 陈翰文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夜叉。” “嗯。” “那个‘山田先生’,真名叫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叫沈文彬。河北人,早年在日本留过学,后来给日本人当翻译,一路爬到伪政府高级顾问。手上沾了多少中国人的血,没人算得清。”陈翰文说完,转身走了。 何雨天站在胡同口,看着陈翰文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沈文彬。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回到院子里,柳如烟正坐在门槛上翻绳。她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你昨晚出去了。”她说。 “嗯。” “那个‘山田先生’,死了。” 何雨天没说话。 柳如烟把红绳收起来,站起来,看着何雨天。 “夜叉。” “嗯。” “秋叶不问你干什么。但秋叶想知道,你有没有受伤。” 何雨天摇了摇头。 柳如烟转身进了屋。 第35章 物资上交与战果 沈文彬死了以后,何雨天消停了几天。不是不想动,是陈翰文让他歇着。“上边说让你缓一缓,别把小鬼子逼急了。”陈翰文蹲在何家灶台边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没喝,就捧着暖手。夏天暖什么手,何雨天知道他就是习惯。 “缓多久。” “三五天。正好你把东西归拢归拢,该上交的上交。” 何雨天算了算空间里的存货。步枪,上次伏击小鬼子中队掉落的,加上之前存的,一共六十多支。机枪三挺,两挺是伏击掉的,一挺是更早攒的。子弹五万发,迫击炮两门,炮弹一百发。粮食五吨,白面、棒子面、小米,还有几袋黄豆。药品十五箱,磺胺、盘尼西林、止血粉,还有一些绷带和酒精。 东西太多,一个地方放不下。 何雨天用了三天时间,分三批藏在城外。第一批放在乱葬岗边上的废弃砖窑里,第二批放在那个破庙的菩萨像后面,第三批放在干河沟的桥洞底下。每一批都用油布和稻草盖好,上面撒了土,看不出痕迹。 陈翰文带了三十多个人来,推着十几辆板车,还有几头驴。驴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走路打晃。赶车的老头拿鞭子抽了一下,驴往前挣了两步,又站住了。 “别抽了,抽死了你拉?”陈翰文瞪了那老头一眼。 老头把鞭子别在腰带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何雨天认出他了,上次也来过,还是那副模样。 先拉砖窑里的。砖窑塌了一半,里面黑咕隆咚,何雨天钻进去,把麻袋一袋一袋往外递。步枪三十支,用油布裹着,捆成两捆。子弹箱两个人抬,搁在板车上,车板往下沉了一下。 “轻点放,里面有炮弹。”陈翰文冲那几个人喊。 第二处是破庙。菩萨像后面的机枪和迫击炮用稻草裹着,怕磕碰。何雨天把迫击炮管扛出来,一个人扛不动,两个人抬。陈翰文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接住。 “这玩意儿沉。”他说。 “沉才能打鬼子。”何雨天说。 第三处是桥洞底下。粮食和药品放在这里,怕潮,底下垫了砖头,离地一尺。粮食袋子摞了三层,最上面盖着油布。药品箱子用绳子捆在一起,怕散。 何雨天钻进桥洞,把粮食袋子一袋一袋往外滚。五吨粮食,一百斤一袋,整整一百袋。他一个人搬了半个钟头,后背全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陈翰文蹲在桥洞外面,看着那些粮食袋子,半天没说话。 “你一个人搬的?”他问。 “嗯。” “你才九岁。” “我力气大。” 陈翰文没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冲那几个人喊:“快点,天快黑了。” 三十几个人忙活了大半天,把东西全搬上了板车。驴累得直喘,鼻子喷着白沫,赶车的老头这次没抽,蹲在驴旁边,拿手给它扇风。 陈翰文站在板车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这批东西,够打三次硬仗了。”他说。 何雨天蹲在板车旁边,捡起一根从麻袋里掉出来的子弹,塞回去。 “根据地那边最近怎么样。” 陈翰文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上个月用你送的武器,打了三场胜仗。歼灭小鬼子二百多人,伪军三百多人。” 何雨天在心里算了一下。五百人,按二十比一折算,到他头上就是二十五个人。加上之前的六十六点五五,总九十一点五五。空间还能再扩容一点。 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50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25人。累计击杀91.55人。空间扩容0.05公里3,当前总容量1.26公里3。”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根据地现在缺什么。”他问。 陈翰文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两下。 “最缺药品。伤员太多,磺胺不够用。上次跟你说过,有个伤员腿被打穿了,没药,硬扛了半个月,最后还是锯了。”他把嚼烂的草茎吐出来,“你上次弄的那些药品,早就用完了。” 何雨天没说话。他看着板车上一箱一箱的药品,十五箱,听着不少,可放到根据地里,几百号伤员,几天就用光了。 “下次多弄点药品。”他说。 “你上哪儿弄去。”陈翰文看着他。 何雨天没回答。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小鬼子在北平有好几个医院,城内的陆军医院,城外的野战医院,里面存着大量的药品。如果能弄一批出来,够根据地用好几个月。 但那是以后的事。先把眼前这批送走再说。 板车开始动了。驴车走得很慢,推车的人弯着腰,肩膀顶着车板,一步一步往前挪。车轮碾在土路上,扬起一路灰尘。何雨天跟了一段,陈翰文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吧。别送了。” “路上小心。” “知道。” 陈翰文转过身,跟着板车走了。何雨天蹲在路边,看着那些板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又在。他坐在岗亭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看见何雨天,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又出城了”。 “嗯。姥姥家。” “你姥姥家到底在哪儿,改天我也去认认亲。” 何雨天没理他,从他面前走过去。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拍洋画。闫学武又赢了,柱子不服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啪地拍在地上。 “我就不信赢不了你。” “你赢不了。”闫学武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得意。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在旁边帮忙切姜,切得很薄,一片一片码在碟子里。 “回来了。”张雨馨没抬头。 “嗯。” “饿不饿,锅里有棒子面粥。” “不饿。”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又长了一点,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在想药品的事。小鬼子陆军医院在东城,门口有岗哨,里面还有巡逻队。硬闯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柳如烟端着切好的姜走进来,搁在灶台上。她看了何雨天一眼,走到炕边,压低声音。 “你又要弄药品?” 何雨天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跟陈叔叔说话,我听见了。”柳如烟的声音更低了,“我帮你。我在伪政府门口卖烟,见过几个穿白大褂的,应该是医院的人。我可以帮你摸清他们的底。” 何雨天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心点。” “知道。” 柳如烟转身出去了。何雨天躺在炕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药品的事。陆军医院,野战医院,还有那些穿白大褂的。他要找一个缺口,一个能钻进去的缺口。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洋画,笑得合不拢嘴。 “哥,我赢了。闫学武输了一张。” “你不是赢不了吗。” “他让我的。” “那他为什么让你。” 柱子想了想,“可能他今天心情不好,不想玩了。” 何雨天看着弟弟的笑脸,没说话。 窗外的天灰了。北平的天永远灰的,跟锅底似的,压得人喘不上气。但何雨天知道,那层灰下面,藏着药。药在鬼子手里,他要拿回来。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药品,要找机会从小鬼子医院下手。 第36章 王小虎 何雨天从城外回来,走到胡同拐角的时候,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 那孩子跟他差不多大,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脏得看不出肤色,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破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手臂。他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块石头,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的套小的,像靶子。 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没停。 “哥。”那孩子叫了一声。 何雨天站住了,回头看他。那孩子抬起头,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有点扎人。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了皮。 “你叫我?” “嗯。”那孩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何雨天跟前。他比何雨天矮半头,但肩膀宽,骨架大,就是没肉,像一副架子撑着件衣服。 “你谁。”何雨天问。 “我叫王小虎,住隔壁胡同。我知道你。” “知道什么。” 王小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往胡同两头看了看,没人,然后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晚上出去。我也知道你干什么。” 何雨天盯着他看了几秒。王小虎没躲,眼睛直直地看着何雨天,那眼神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你知道我干什么。”何雨天说。 “杀小鬼子。”王小虎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咬着牙说的。 胡同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人骑车过来,车铃叮铃铃响,王小虎把嘴闭上了。骑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布中山装,车后座上夹着一捆报纸。他从两个人面前骑过去,头都没回。 等人走远了,何雨天蹲下来,跟王小虎平视。 “你爹妈呢。” “死了。”王小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爹是拉洋车的,前年让一个小鬼子拿枪托砸了脑袋,回来躺了三天,没了。我妈去讨说法,被推了一把,摔在台阶上,也没了。” 何雨天没说话。 王小虎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画的那些圈。大的套小的,一圈一圈,像靶子。他用脚把那些圈蹭掉了,地上留下一片灰。 “我跟我奶奶过。奶奶去年也没了。”他抬起头,眼睛还是亮的,但眼眶红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干。”王小虎也站起来,两只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杀小鬼子。给我爹妈报仇。” “你知道杀小鬼子意味着什么。” “知道。会死。” “怕不怕。” 王小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怕。反正我也没有别人了。” 何雨天看着他。这孩子眼神里没有那种冲动上头的光,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九岁。一个人没了爹妈,没了奶奶,自己活了这么久,不是靠冲动能活下来的。 “跟着我可以,但要听我的。”何雨天说,“不能冲动,不能跟任何人说。跟谁都不能说,说了就是死。”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何雨天往前走了一步,离王小虎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你要是被抓了,让人打一顿,什么都往外说,害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我,是我全家,是陈叔叔,是很多很多人。” 王小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他没往后退。 “我不会说。打死我也不说。” 何雨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墙上划了一道。 “你爹妈的事,我记下了。”他用石子点着墙上那道白印,“但你要记住,杀小鬼子不是为了报仇。报仇是一时的事,杀鬼子是为了以后没有鬼子。” 王小虎没听懂,但他点了点头。 “哥。”他突然叫了一声,然后跪下来了。 何雨天愣了一下。王小虎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额头磕在砖头上,咚的一声。 “哥,我这条命交给你了。” 何雨天伸手把他拽起来。王小虎的额头磕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他拿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脸上糊了一道红印。 “不要命。”何雨天说,“要活着。活着才能杀更多小鬼子。” 王小虎点了点头。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一个窝头,递给他。窝头是张雨馨早上塞的,还温着。 “吃了。” 王小虎接过窝头,咬了一口,没嚼,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小虎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啃。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仔细,连掉在手心里的渣子都舔干净了。 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等他吃完。 “你住哪儿。”何雨天问。 “隔壁胡同,王记豆腐坊后头那间小屋。我爹以前租的,房东没赶我。” “明天下午,你在胡同口等我。我给你安排活儿。” “什么活儿。” “先盯人。不杀人。” 王小虎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行。”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小虎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块石头,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大的套小的,一圈一圈。 何雨天回了四合院。 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弹弹珠,看见何雨天进来,举着一颗蓝色的弹珠冲他喊:“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挺好。”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妈。” “嗯。” “隔壁胡同有个孩子,叫王小虎。爹妈都没了,一个人过。明天我带他来,你给他看看身子。” 张雨馨把药罐从灶上提下来,滤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给何雨天。 “行。” 何雨天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但习惯了。 柳如烟从炕沿上下来,走到何雨天旁边,压低声音。 “那孩子可信吗。” “不知道。先看看。” “你不怕他是探子?” “探子不会跪下来磕头。” 柳如烟没再问,把红绳收起来,出了屋。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还在,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想着王小虎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额头磕在砖头上,咚的一声。那声音不大,但何雨天记住了。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闫学武说他们家以前住洋楼。洋楼是什么样的。” “就是楼。砖头的,好几层高。” “咱家什么时候能住洋楼。” 何雨天没回答。柱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王小虎的事。这孩子是块料,有胆量,有狠劲,但年纪太小,容易出事。得慢慢教,先学盯人,再学动手。第一课,学会不发抖。第二课,学会狠。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王小虎心里的那根刺,看不见,但扎得很深。 窗外的天黑了。何雨天听见隔壁胡同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明天,王小虎会在胡同口等他。 第37章 王小虎的第一课 第二天下午,何雨天带着王小虎出了城。 王小虎换了一件稍微干净点的衣服,但还是一样大,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两截细胳膊。他跟在何雨天后面,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一脚一脚踩在地上,像要把路面踩出坑来。 “哥,咱去哪儿。”王小虎问。 “城外。找个没人的地方。” “干嘛。” “教你点东西。” 王小虎没再问,跟着走。出城的时候,黑痣伪军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歪在一边,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两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没醒。 城外那片荒地,何雨天来过好几次。以前是庄稼地,后来小鬼子把地占了,修了条公路,两边的地就荒了。野草长到膝盖高,黄不拉几的,风一吹哗哗响。地上有几棵野生的蓖麻,叶子被虫子咬得全是洞。 何雨天从腰间抽出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尖朝下,扎在地上。 “你带刀了没有。” 王小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不长,但磨得挺亮。刀柄是木头做的,磨得发黑,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我爹留下的。”他说,“以前他切水果用的。” 何雨天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轻,太轻了,不够分量。但比没有强。 “你知道这刀是干什么用的。” “切水果的。”王小虎说。 “从今天起,不是了。” 何雨天走到荒地边上,那里竖着一根木桩,不知道以前是拴什么的。他从地上拔了几把干草,绑在木桩上,捆成一个人形。又捡了块破布,蒙在最上面,当脑袋。 “这是靶子。”何雨天说,“你每天扎它一百下。什么时候一刀能扎进要害,什么时候跟我出任务。” 王小虎看着那个草人,咽了口唾沫。 “什么叫要害。” 何雨天走到草人跟前,用手指头点着几个地方。 “脖子。心口。后腰。太阳穴。这些地方,一刀下去,人就没了。” 王小虎盯着那几处地方,嘴里念叨着:“脖子,心口,后腰,太阳穴。” “记住没有。” “记住了。” 何雨天把刀还给他。王小虎接过刀,走到草人跟前,举起手,比划了一下。他的手在抖,刀尖晃晃悠悠的,对不准地方。 “抖什么。”何雨天说。 “没……没抖。” “没抖你刀晃什么。” 王小虎咬着嘴唇,把刀握得更紧了。刀柄硌着他的手掌,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草人的脖子扎过去。刀偏了,扎在肩膀上,扎进去半寸,拔出来,草屑掉了一地。 “脖子在这儿。”何雨天走过去,用手指头戳了戳草人脖子的位置,“不是肩膀。你连脖子和肩膀都分不清?” 王小虎的脸涨红了。他重新站好,握刀,瞄准,扎。这次扎在心口的位置,但刀尖歪了,斜着进去,没有穿透。 “力气不够。”何雨天说,“你这一刀,连棉袄都扎不透。” “我使劲了。” “使劲不是光胳膊使劲。腰,腿,全身的力气拧成一股,从脚底板传到手上。”何雨天站在他旁边,做了个扎刀的动作,很慢,但很稳,“看着。脚站稳,膝盖微屈,腰转,肩膀送,手臂伸。一气呵成。” 王小虎学着他的样子,站好,屈膝,转腰,送肩,手臂伸直。刀尖扎进草人的心口,这次进去了,但没到底。 “还行。再来。” 王小虎把刀拔出来,又扎。一下,两下,三下。他的手不抖了,但准头还是差,十下里有三四下扎偏。 何雨天蹲在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小虎。 “歇会儿。吃完再练。” 王小虎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哥,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怕不怕。” 何雨天把另一半窝头塞嘴里,嚼着,没急着回答。 “怕。”他说,“但怕也得干。你不干,别人就得死。” “杀的是什么人。” “小鬼子。” 王小虎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窝头全塞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个鸡蛋。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站起来,走到草人跟前,又开始扎。 一刀,两刀,三刀。这回准头好了点,十下里只有一两下偏。 何雨天看着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那两个小鬼子,一个捂嘴割喉,一个从背后捅进后颈。手没抖,但心跳得厉害,跳得胸口疼。杀完了,把尸体拖到暗处,手在衣服上蹭血,蹭了半天还是黏糊糊的。回到四合院,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看了半宿,没睡着。 他不怕,但他记住了。记住那种感觉,记住血喷在手上的温度,记住小鬼子倒下去时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声音。 王小虎扎了大概四五十下,胳膊抬不起来了。刀握不住了,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行了。今天到这儿。”何雨天站起来,把刀捡起来,递还给他,“明天接着练。” 王小虎接过刀,在裤腿上擦了擦,塞回口袋。他的右手在抖,不是怕,是累。 两个人往回走。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醒了,坐在岗亭里啃烧饼。看见何雨天和王小虎走过来,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又捡一个?” 何雨天没理他。王小虎低着头,从他面前走过去,步子很快。 回到胡同口,柳如烟正蹲在墙根底下翻绳。她看见王小虎,上下打量了一眼,没说话。 “如烟,这是我跟你说的王小虎。”何雨天说。 柳如烟站起来,把红绳收进口袋,冲王小虎点了点头。 “你的事,雨天跟我说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跟着他干,别拖后腿。” 王小虎看了何雨天一眼,又看了看柳如烟,点了点头。 “我回去了。”王小虎说完,转身往隔壁胡同走了。他走路的姿势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步子没变,但肩膀挺起来了。 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才开口。 “你把一个孩子拖进来,不怕害了他?” 何雨天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墙上划了一道。 “在这个年头,活着就是害。杀小鬼子,是救他。” 柳如烟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拿出红绳,又开始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她看了看,没拆。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了院子。 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弹弹珠。闫学武赢了,柱子不服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洋画,啪地拍在地上。 “我拿这个跟你赌。” “我不要洋画,我要弹珠。”闫学武说。 “弹珠没了,就剩洋画了。” “那算了。”闫学武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柱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洋画,气得脸通红。 何雨天从他旁边走过去,没停。柱子叫住他。 “哥,你帮我跟闫学武说说,让他跟我玩。” “人家不玩你就找别人玩。刘铁柱呢。” “刘铁柱在家帮他妈干活呢。” “那就自己玩。” 柱子瘪了瘪嘴,把洋画塞进口袋,跑去找柳如烟了。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 “妈。” “嗯。” “隔壁那个王小虎,明天让他来家里吃饭。一个人,没人给他做饭。” 张雨馨把药罐从灶上提下来,滤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给何雨天。 “行。让他来。” 何雨天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碗还给张雨馨,躺在炕上。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那个王小虎是谁。” “隔壁胡同的。以后你叫他小虎哥。” “他比我大?” “跟你一样大。” “那我不叫哥。”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他要是比我厉害,我就叫。”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你也就这点出息。” 柱子嘿嘿笑,没再说话,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王小虎扎草人的样子。手抖,准头差,力气不够。但那股狠劲在,眼神在。有这两样,别的都能练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还在。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明天,王小虎还会在荒地等着他。 一百刀。一刀都不能少。 第38章 小鬼子医院 陈翰文蹲在何家灶台边上,手里捧着一碗凉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吐在地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何雨天。 “根据地的电报。伤员太多,磺胺已经断了好几天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灶台咕嘟声都能盖住,“你再不想办法,就得看着人死了。” 何雨天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就几个字,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急需药品,速筹。”他把纸条凑到灶火跟前,点着了,扔进灶膛里。火苗舔了一下,纸就卷起来,变成灰。 “哪家医院。”何雨天问。 “陆军医院,东城,王府井往北。”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小鬼子最大的医院,里头存了不少药。但防守不算严,毕竟在城里,小鬼子没想到有人敢动他们的医院。” “你去看过没有。” “看过。门口两个岗哨,院子里有个巡逻队,三个人,半个小时转一圈。药品库在医院后面,单独一间屋子,铁门,挂着一把大锁。”陈翰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守卫不严,但锁不好开。你要是撬不开,就白跑一趟。” 何雨天没说话。他在心里盘算着。撬锁,他学过。上辈子在部队的时候,有个老兵教过他,用两根铁丝,捅几下就能开。但这辈子还没试过。 “给我三天。”何雨天说。 第二天,何雨天去了东城。 他蹲在陆军医院对面的茶馆门口,要了一碗茶,没喝,搁在地上。茶馆老板是个胖子,围裙上全是茶渍,看见一个小孩蹲在门口,也没赶,忙自己的去了。 医院大门朝南,门口两个小鬼子兵,枪上着刺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院子里时不时有人进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穿军装的伤员,还有几个穿和服的女人,不知道是护士还是家属。何雨天盯着后院的方向,从大门侧面能看到药品库的屋顶,灰瓦,跟别的屋子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他等了半个钟头,站起来,绕着医院走了一圈。 医院后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那头是居民区,这头是医院的后墙。后墙上有一扇铁门,关着的,门锁锈迹斑斑。何雨天蹲在巷口,假装系鞋带,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从后门出来,掏钥匙开了锁,门开了,他出去了,又把门锁上。 何雨天记住了那把锁的样子。不是普通的挂锁,是那种老式的铁锁,锁鼻子长,锁体大,得用大号钥匙才能开。 第三天,他又去了一趟。这次他带了工具——两根铁丝,是从柳如烟翻绳的红绳里抽出来的,细细的,但够硬。他蹲在巷子里,把那根锁研究了半天,用铁丝捅了几下,锁没开,但知道了里面的结构。 晚上,何雨天把计划跟陈翰文说了。 “明天晚上八点,你在医院后巷等我。我先放火,引开守卫。火着了以后,门口那两个岗哨可能会去救火,院子里巡逻的也会过去。你趁乱从后门进去,撬锁的事我来办。” “你一个人行吗。”陈翰文问。 “行。”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晚上,何雨天七点半就到了。 天已经黑了,医院门口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层旧报纸。两个岗哨还在,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蹲着的那个在抽烟,烟头的火一明一暗。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 何雨天绕到后巷。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蹲在墙根底下,从空间里摸出几块破布和一小瓶煤油。破布是从家里灶台边上拿的,张雨馨本来要扔的,何雨天留着了。他把煤油倒在破布上,揉成一团,走到巷子另一头,那里堆着几个垃圾桶和一堆旧木箱。 他把浸了煤油的破布塞进木箱底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火柴是陈翰文给的,红头的,划一下就能着。他划了一根,火苗蹿起来,差点烧到手指头。他把火柴扔到破布上,火呼地一下就起来了。 木箱是干的,烧得快,火苗蹿起一人多高。垃圾桶是铁的,烧不着,但里面的垃圾着了,冒出一股黑烟,呛得何雨天咳嗽了两声。 他赶紧退到暗处,蹲着。 火光照亮了半条巷子。医院里的人看见了,有人喊了一声日语,接着是跑动的脚步声。后门开了,两个小鬼子跑出来,手里拎着水桶,朝火那边跑。前门的人也惊动了,岗哨跑了一个,另一个还在,但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何雨天从墙根底下摸到后门口。门没锁,刚才跑出去的人急着救火,忘了锁。他推开门,闪进去。 药品库在医院后面,单独一间屋子,铁门,挂着一把大锁。何雨天蹲在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根铁丝,塞进锁眼。他上辈子学的那点撬锁手艺,这辈子第一次用。铁丝在锁眼里捅了几下,碰到弹子了,他慢慢转动,找到位置,用力一拧。 咔哒。 锁开了。 何雨天把锁摘下来,推开铁门。屋里黑漆漆的,一股药味扑面而来,混着酒精和福尔马林的味道,呛得他直皱眉头。他从空间里摸出一个手电筒,打开,照了一圈。 架子。全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箱子,箱子外面印着日文和英文。何雨天不认识日文,但他认识那几个英文——Sulfa,penicillin,morphine。磺胺,盘尼西林,吗啡。 他来不及细看,把架子上的箱子一箱一箱往空间里收。磺胺,二十箱。盘尼西林,十五箱。吗啡,五箱。麻醉剂,五箱。绷带和纱布,五箱。一共五十箱。 他扫了一眼,架子上还有一些医疗器械,手术刀、止血钳、针管什么的。他也收了,装了两箱。 收完以后,他把铁门拉上,锁挂回去。外面还在救火,人声嘈杂,水桶碰地的声音叮叮当当。何雨天从后门溜出去,巷子里的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几个小鬼子正在往余烬上泼水,白烟冒起来,糊了一巷子。 陈翰文蹲在巷口,看见何雨天出来,站起来,跟着他走。两个人一直走到胡同拐角,才停下来。 “得手了。”何雨天说。 “多少。” “五十箱。磺胺,盘尼西林,吗啡,麻醉剂,还有绷带。” 陈翰文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他的眼眶红了,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 “五十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有点抖,“这能救几百个伤员。”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空间里把药品一箱一箱取出来,堆在墙根底下。五十箱,摞了半人高。陈翰文蹲在那些箱子前面,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那箱磺胺,手指头在上面停了好久。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人。”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跑了。 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等着。巷子里安静了,火已经灭了,医院那边也没什么动静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等了大约一刻钟,陈翰文带着七八个人回来了。他们推着两辆板车,把药品箱子搬上去,用稻草盖住,绳子勒紧。 陈翰文走到何雨天跟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散开。 “这批药,够根据地用好几个月。”他说。 “不够再来。”何雨天说。 陈翰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地上摁灭了。 “你小心点。医院丢了这么多药,小鬼子肯定要查。” “查就查。查不到我头上。” 陈翰文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跟着板车走了。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看着板车越走越远,消失在黑暗中。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柱子已经睡了,张雨馨那屋的灯还亮着。何雨天翻墙进去,蹲在墙根底下缓了一会儿。膝盖没磕破,但裤子上蹭了一大片灰。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喝了。” 何雨天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碗还给张雨馨。 “身上有药味。”张雨馨说。 “医院里蹭的。” 张雨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端着碗进了屋。 何雨天躺回炕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那些药箱子,磺胺,盘尼西林,吗啡。这些药能救几百个伤员,几百个。他不知道那些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但他知道他们会活着。因为他偷了那些药。 柱子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何雨天肚子上。何雨天没搬开,就那么搁着。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那潭死水底下,有人在用他偷的药,缝伤口,接骨头,把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第39章 物资上交 何雨天蹲在破庙的台阶上,等着。 五十箱药品整整齐齐码在菩萨像前面,摞了三层,最上面盖着油布。步枪四十支,用绳子捆成四捆,靠在墙边。子弹箱摞了半人高,粮食袋子堆在角落里,白面、棒子面、小米,三吨,一百多斤一袋,码了二十多袋。 陈翰文带了二十多个人来,推着七八辆板车。驴还是那头瘦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走路打晃。赶车的老头叼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烟灰掉在驴背上,烫得驴直甩尾巴。 “药品先搬。”何雨天指了指菩萨像前面的油布堆。 几个人过来,把油布掀开,露出下面的木箱。箱子上印着日文和英文,磺胺、盘尼西林、吗啡,字不大,但陈翰文看见了,蹲下来,手指头摸着那些字,摸了半天。 “这都是从鬼子医院弄的?”他声音有点哑。 “嗯。”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陈翰文没再问。他站起来,冲那几个人喊:“轻点放,里面是玻璃瓶,碎了你们赔不起。”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搬,两个人抬一箱,走得很慢,怕晃。板车上铺了稻草,箱子搁上去,再用稻草盖住,怕颠。一辆板车能装十五六箱,三辆车装完五十箱,还剩两箱实在没地方,陈翰文自己抱了一箱,另一个年轻小伙子抱了一箱。 步枪和子弹好搬。四十支步枪,两个人扛一捆,扔在板车上。子弹箱沉,一个人搬不动,两个人抬,搁上去的时候板车的车板往下沉了一下。 粮食最费劲。一百多斤一袋,一个人扛不动,两个人抬,走几步就得换手。二十多袋粮食,搬了半个多钟头,所有人的后背都湿透了。 何雨天蹲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搬。陈翰文站在板车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根据地医院院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陈翰文说。 “什么话。” “谢谢北平的同志。” 何雨天没接话。 陈翰文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他说这批药品,够用三个月。” “三个月不够。”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下次我再弄。” 陈翰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何雨天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夜叉。”陈翰文叫他的代号,声音不大,但很重,“你一个人干了我们一个后勤部的事。” 何雨天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别废话了,赶紧拉走。天亮以前得出城。” 陈翰文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冲那几个人喊了一声:“走了。”板车开始动了,驴车走在最前面,车轮碾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推车的人弯着腰,肩膀顶着车板,一步一步往前挪。 何雨天跟了一段。陈翰文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吧。别送了。” “路上小心。” “知道。” 陈翰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何雨天。 “什么东西。”何雨天接住,布包不大,沉甸甸的。 “根据地领导给的。说等抗战胜利了,要给你一个礼物。这个是先给的,算是订金。” 何雨天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怀表。银壳子,表盘发黄,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表壳背面刻着几个字,看不清,他凑到月光底下看了看——“抗日英雄,人民不忘”。 他把怀表揣进怀里,表壳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走了。”陈翰文转过身,跟着板车走了。 何雨天蹲在路边,看着那些板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回走。 系统提示弹出来:“物资已上交。预计间接击杀约300人,折算15人。待后续确认后计入。”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又在。他坐在岗亭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看见何雨天,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又出城了?” “嗯。姥姥家。” “你姥姥家到底在哪儿,改天我也去认认亲。” 何雨天没理他,从他面前走过去。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刘铁柱弹弹珠。刘铁柱输了,柱子赢了一颗蓝色的,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光透过去,蓝汪汪的。 “哥,你看这颗,跟天似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没说话,进了屋。 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回来了。”张雨馨没抬头。 “嗯。” “饿不饿,锅里有棒子面粥。” “不饿。”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九点二十三分。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柳如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块表。 “哪来的。” “陈叔叔给的。” “根据地给的?” “嗯。” 柳如烟没再问,把红绳收起来,出了屋。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看见他手里的怀表,眼睛亮了。 “哥,这是啥。” “表。” “哪儿来的。” “别人送的。” “给我看看。”柱子伸手要抢,何雨天把手缩回去了。 “别弄坏了。看可以,别碰。” 柱子把手缩回去,凑近了看。表盘发黄,指针在走,他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嘟囔着:“这表真好看。哥,等我长大了,你给我也买一块。” “行。” “你说的啊。” “我说的。” 柱子嘿嘿笑,从炕上跳下去,跑出去找刘铁柱了。 何雨天把怀表揣回怀里,表壳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陈翰文说的那句话——“你一个人干了我们一个后勤部的事”。后勤部,管枪,管炮,管粮食,管药。他一个人,全管了。 系统提示又弹出来:“间接击杀30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15人。累计击杀106.55人。空间扩容0.05公里3,当前总容量1.31公里3。”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还在,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裂缝很深,手指头能陷进去。 窗外的天黑了。何大清那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 何雨天摸了摸怀里的表。 抗日英雄,人民不忘。 他还没当英雄呢。他只是个杀鬼子、偷药品、送物资的九岁孩子。但根据地的人叫他英雄。陈翰文叫他夜叉。他爹叫他雨天。柱子叫他哥。 这些名字,他都要对得起。 窗外的灯灭了。院子里安静了。贾张氏在打呼噜,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 何雨天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事要做。 第40章 第四次集中上交 何雨天蹲在城外那片乱葬岗边上,嘴里嚼着一根草茎,苦的。他等了不到一个钟头,远处就传来驴叫和板车的轱辘声。这次来的人多,他数了数,五十多个,推着二十几辆板车,还有五头驴。驴瘦,但比上次那几头精神点,至少走路不打晃。 陈翰文走在最前面,头上戴着那顶破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他走到何雨天跟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 “东西在哪儿。”他问。 “分了三处。砖窑,破庙,桥洞。”何雨天把那根嚼烂了的草茎吐出来,“砖窑里的最多,先从那儿搬。” 陈翰文站起来,冲身后那五十多个人挥了挥手。一群人推着板车,浩浩荡荡往砖窑去了。 砖窑里的东西堆了半屋子。步枪,一百支,用油布裹着,捆成十捆。机枪,四挺,拆开了,枪管、枪身、弹链分开放。迫击炮,三门,炮管锃亮,底座沉得要命。子弹,八万发,装在一个个木箱里,摞了半人高。炮弹,一百五十发,每发都用油纸包着,怕受潮。粮食,八吨,白面、棒子面、小米,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药品,五十箱,磺胺、盘尼西林、吗啡,还有绷带和酒精。 陈翰文走进砖窑,看着那堆东西,半天没说出话。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手心里碾灭了。 “这得搬一天。”他说。 “那就搬一天。”何雨天蹲在砖窑门口,看着他。 五十多个人开始搬。步枪两个人扛一捆,机枪一个人扛一挺,迫击炮两个人抬一门,子弹箱两个人抬一箱,粮食袋子两个人抬一袋,药品箱子一个人抱一箱。砖窑里灰尘大,搬一会儿就呛得咳嗽,有人拿袖子捂着嘴,有人干脆不捂,咳两声接着搬。 何雨天蹲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有个年轻小伙子从他面前走过去,怀里抱着两箱磺胺,走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何雨天伸手扶了一把,箱子没掉。 “慢点。摔了你就赔不起。”何雨天说。 那小伙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抱着箱子走了。 陈翰文站在板车边上,指挥装车。步枪搁在最底下,上面放子弹箱,再上面放粮食袋子,药品箱子搁在最上面,怕压。迫击炮和机枪单独装一辆车,用稻草裹着,绳子勒了一道又一道。 “你这迫击炮哪儿弄的。”陈翰文问。 “上次伏击小鬼子中队掉的。” “掉的?”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砖窑里的东西搬了两个多钟头,才搬完。二十几辆板车装满了大半,驴累得直喘,赶车的老头蹲在驴旁边,拿手给它扇风。 “下一处。”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领着他们往破庙走。 破庙里的东西少一些。步枪五十支,机枪一挺,迫击炮没有,子弹两万发,炮弹五十发,粮食两吨,药品没有。何雨天把上次从医院偷的药全放在砖窑了,破庙里只放武器和粮食。 又搬了一个多钟头。 第三处是桥洞底下。这里放的是剩下的粮食和几箱子弹。粮食不多,两吨,子弹几千发。何雨天钻进桥洞,把粮食袋子一袋一袋往外滚。陈翰文在外面接着,接一袋摞一袋。 “你一个人搬进来的?”陈翰文问。 “嗯。” “你才九岁。” “我力气大。” 陈翰文没再问。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五十多个人忙活了一整天,午饭都没吃,就着凉水啃了几口干粮。何雨天从怀里掏出张雨馨塞给他的窝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递给陈翰文。陈翰文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这批武器,能武装一个营。”陈翰文说,嘴里还含着窝头,声音含混。 “不够。”何雨天蹲在板车旁边,捡起一根从麻袋里掉出来的子弹,塞回去,“我要武装一个团。” 陈翰文把那口窝头咽下去,看着何雨天。 “你一个人,武装一个团?” “一个人不行就两个人。两个人不行就四个人。”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反正最后要武装到把小鬼子赶出中国。” 陈翰文没接话。他把剩下的窝头全塞嘴里,嚼了好一会儿,咽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根据地最近打了几场大仗。”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用了你送的武器,歼灭小鬼子五百多人,伪军八百多人。” 何雨天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千三百人,按二十比一折算,到他头上就是六十五个人。加上之前的一百零六点五五,总一百七十一点五五。空间从一点三一公里3扩容到三公里3,翻了一倍还多。 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130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65人。累计击杀171.55人。空间扩容至3公里3。”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上边说了一句话。”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什么话。” “北平的‘夜叉’,是咱们根据地的财神爷。”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有灰,还有干了的血点子,发黑。他拿脚在地上蹭了蹭,没蹭掉。 “财神爷不敢当。”他说,“能杀鬼子就行。” 陈翰文笑了一下,笑得不自然,嘴角扯了扯。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又揣回去。 “五点了。得走了,天黑以前得送到下一站。” 他转过身,冲那五十多个人喊了一声:“走了!”板车开始动了。驴车走在最前面,车轮碾在土路上,扬起一路灰尘。推车的人弯着腰,肩膀顶着车板,一步一步往前挪。 何雨天蹲在路边,看着那些板车越走越远。陈翰文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何雨天没挥手,就那么蹲着。 板车变成黑点,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生面孔。生面孔年轻,二十来岁,脸上有颗痣,长在嘴角边上,像颗黑豆。他看了何雨天一眼,没拦他。 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听见他在后面跟另一个人说话。 “这小孩谁家的。” “何家的,就前面那个四合院。” “老往外跑?” “跑就跑呗,一个小孩,能干什么。” 何雨天没回头。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弹弹珠。闫学武赢了,柱子不服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洋画,啪地拍在地上。 “我拿这个跟你赌。” “我不要洋画,我要弹珠。” “弹珠没了。” “那就别赌了。”闫学武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柱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洋画,气得脸通红。看见何雨天进来,他跑过来告状。 “哥,闫学武不跟我玩了。” “人家为什么不跟你玩。” “他说我老输,没意思。” “那你赢他一次不就行了。” “我赢不了。”柱子的嘴巴瘪了瘪,“他太厉害了。”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赢不了就练。练到能赢为止。” 柱子捂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跑去找柳如烟了。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回来了。”张雨馨没抬头。 “嗯。” “饿不饿,锅里有棒子面粥。” “不饿。”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五点四十三分。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柳如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块表。 “陈叔叔又来了?” “嗯。” “送了什么东西。” “枪,炮,子弹,粮食,药。够打一个营的。” 柳如烟没再问,把红绳收起来,出了屋。 何雨天把怀表揣回怀里,表壳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陈翰文说的那句话——“根据地的财神爷”。财神爷是送钱的,他是送命的。小鬼子的命。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身上有灰。” “嗯。蹭的。” “你又去姥姥家了?” “嗯。” “下次带我去呗。” “行。” 柱子嘿嘿笑,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裂缝又长了,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空间三公里3了。三公里3能装多少东西?能装一个团的武器,能装几百吨粮食,能装几千箱药品。但装不下他想杀的小鬼子的数量。那得用命来装。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那潭死水底下,有人用他送的枪在打鬼子,用他送的炮在轰碉堡,用他送的药在救伤员。 第41章 第一滴血 王小虎练了整整两个月。 每天下午,城外那片荒地,草人换了好几个。第一个草人被扎得稀烂,稻草从破布里漏出来,风一吹就散。第二个草人他扎得更紧,但没撑过一个月,胸口那块被扎出一个大窟窿,能从前面看到后面。现在用的是第三个,木头桩子,外面裹了麻袋,麻袋上画了脖子、心口、后腰、太阳穴四个圈。 何雨天蹲在旁边,看他扎。一刀,两刀,三刀。刀刀都扎在画圈的位置,不偏不倚。手不抖了,刀尖进去的深度也够了,拔出来的时候麻袋上留下一个口子,能看到里面的木屑。 “行了。”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天出任务。” 王小虎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塞回口袋。他的手指没抖,但脸色白了点。 “杀谁。”他问。 “伪军一个小队长,姓马,叫马德胜。赵德胜你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翻译官,死了。” “马德胜跟赵德胜不一样。赵德胜是替鬼子指认好人,马德胜是直接动手。上个月他在东城抓了一个学生,没送到宪兵队,自己拿皮带抽,抽了一个多钟头,那学生两条腿都断了。”何雨天从腰间抽出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圈,“这种人,不该活着。” 王小虎点了点头。 “他在哪儿。” “每天下午五点多从衙门出来,走灯市口那条巷子。跟周二麻子、赵德胜走的是同一条路。”何雨天把手术刀别回去,“那条巷子风水不好,专收汉奸的命。” 两个人出了城,又从城外绕回来,从南边进城。何雨天不让王小虎跟他一起走,怕被人看见。王小虎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隔着几十步远。 灯市口那条巷子,何雨天来过好几次了。周二麻子在这儿死的,赵德胜也是在这儿死的。巷子不长,两头通,中间有一个拐角。拐角处没灯,黑。何雨天蹲在拐角,王小虎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小刀,攥得指节发白。 “待会儿人来了,你别动。”何雨天说,“等我按住他,你动手。” “为什么不是我一个人。”王小虎的声音有点紧。 “第一次,我带你。以后你自己来。” 王小虎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刃磨了两个多月,磨得锃亮,能照见他的脸。他的脸有点白,嘴唇干裂,起了皮。 等了不到一刻钟,脚步声来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走得很慢,还哼着小曲。何雨天听出来了,是马德胜。那个步态,那个节奏,他盯了三天,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何雨天从拐角探出头,看见一个矮胖的身影走过来。穿着伪军制服,腰里别着盒子炮,帽子歪戴着,嘴里叼着烟卷,烟头的火一明一暗。 他缩回去,冲王小虎做了个手势。 马德胜从拐角转过来。 何雨天扑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手术刀抵在脖子上。马德胜的身体僵住了,烟卷从嘴里掉下来,落在地上,溅出一串火星。 王小虎从旁边冲出来,举起刀,对准马德胜的胸口扎过去。 刀尖扎进去了,但位置偏了,没扎到心口,扎在肩膀上。马德胜闷哼了一声,身体扭了一下,何雨天差点没按住。王小虎把刀拔出来,血跟着喷出来,溅在他手上,脸上。他的脸白了,白得跟纸一样。 “心口。”何雨天低声喊了一句。 王小虎咬着牙,又扎了一刀。这次扎准了,刀尖从肋骨缝隙里穿进去,直没到刀柄。马德胜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王小虎松开刀柄,往后退了两步,靠墙站着。他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打摆子。 何雨天把马德胜身上的枪和子弹搜了,尸体拖到巷子尽头的沟里,扔下去。那条沟已经扔了三个人了,周二麻子,赵德胜,现在是马德胜。沟快满了。 王小虎还靠墙站着,手抖得握不住拳头。他的脸上有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何雨天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把小刀拿过来。刀上全是血,刀刃上还挂着一小块布条,是马德胜制服上的。他在马德胜的衣服上把刀蹭干净,塞回王小虎手里。 “干得好。”何雨天说。 王小虎没说话。他蹲下来,双手撑着地面,开始吐。晚上吃的窝头全吐出来了,酸水也吐出来了,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在干呕。 何雨天蹲在旁边,没催他。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那两个小鬼子,一刀割喉,一刀扎后颈。他没吐,但他的心跳得厉害,跳得胸口疼。每个人不一样,有人吐,有人不吐。吐不是坏事,说明你还把人当人。 王小虎吐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子上的血蹭到脸上,糊了一片。 “哥。”他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声音不抖了,“我不怕了。” 何雨天看着他。王小虎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嘴唇上还有吐完的酸水,他拿手背擦了一下。 “吐完了,站起来。这才刚刚开始。”何雨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洗洗。”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何雨天走在前面,王小虎跟在后头。出巷口的时候,王小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沟,沟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两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没醒。 回到胡同口,柳如烟正蹲在墙根底下翻绳。她看见王小虎脸上的血,手里的红绳停了一下。 “受伤了?”她问。 “不是我的。”王小虎说。 柳如烟看了何雨天一眼,没再问。她把红绳收起来,进了院子。 何雨天领着王小虎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让他洗脸。王小虎接过水瓢,浇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冲出一道道红印子。他洗了两遍,脸上干净了,但衣服上的血洗不掉,一片一片的,发黑。 “回去换件衣服。”何雨天说。 “我就这一件。”王小虎低下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血。 何雨天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柱子的旧褂子,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拿出去递给王小虎。 “穿上。这件给你了。” 王小虎接过褂子,没穿,抱在怀里。 “哥。” “嗯。” “我明天还练。” “练。一天都不能停。” 王小虎点了点头,抱着褂子走了。他走路的姿势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步子没变,但肩膀挺得更直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王小虎击杀1人。因使用宿主提供的训练和武器(小刀),按间接击杀规则20:1折算,计入击杀数0.05人。无掉落。”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0.05,少得可怜。但王小虎迈出了第一步,这一步比什么都值。 他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那孩子走了?”张雨馨没抬头。 “走了。” “衣服上的血,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别人的。” 张雨馨没再问。她把药罐从灶上提下来,滤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给何雨天。 “喝了。” 何雨天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碗还给张雨馨,躺在炕上。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王小虎刚才来咱家了?” “嗯。” “他脸上有血。” “蹭的。” “哦。”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哥,王小虎是不是跟你干一样的事。” 何雨天没回答。柱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睡着了。 何雨天盯着房梁。裂缝又长了一点,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想起王小虎蹲在路边吐的样子,想起他站起来说“我不怕了”的样子。这个孩子,从今天起,跟他一样了。手上沾了血,再也洗不干净。但他不后悔。王小虎也不后悔。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那潭死水底下,又多了一个人。一个跟他一样,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第42章 柳如烟受伤 何雨天从城外回来,进胡同的时候,看见柳如烟蹲在自家门口。 她额头上包着一圈纱布,纱布上渗出一片红,红的发黑。张雨馨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碘酒和棉球,正在给她擦伤口。柳如烟咬着嘴唇,没出声,但手指头攥着膝盖,攥得指节发白。 何雨天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块纱布。血还在往外渗,碘酒一擦,纱布上晕开一片黄。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冷。 “没事,摔了一下。”柳如烟没抬头。 “摔的?在哪儿摔的。” “胡同口。踩石头上了。” 何雨天盯着她看了两秒。柳如烟不看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裤腿上的线头。 张雨馨把碘酒瓶盖拧上,站起来,看了何雨天一眼。那眼神不对,有话要说,但当着柳如烟的面没说。 “妈。”何雨天叫了一声。 张雨馨没应,端着药箱进了屋。 何雨天蹲在柳如烟旁边,没动。柳如烟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蹲着。柱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柳如烟额头上的纱布,吓了一跳。 “如烟姐,你头破了。” “没事,破了点皮。” “疼不疼。” “不疼。” 柱子蹲下来,凑近了看。柳如烟把他推开。“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柱子瘪了瘪嘴,跑去找闫学武了。 何雨天站起来,进了屋。张雨馨正在灶台前收拾药箱,碘酒瓶搁在架子上,棉球扔进垃圾桶里。她听见何雨天进来,没回头。 “妈,如烟怎么伤的。” 张雨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碘酒瓶从架子上拿下来,又搁上去。 “在伪政府门口。她在那儿卖烟,被一个伪军怀疑了。伪军追她,她跑进胡同,摔在台阶上,磕破了头。” 何雨天没说话。他走到灶台边上,把那把手术刀从腰间抽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刃已经很利了,但他还是在蹭,蹭得嚓嚓响。 “雨天。”张雨馨转过身来,看着他。 “嗯。” “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 “你那把刀磨得那么快,你想干什么。” 何雨天把手术刀别回腰间,从灶台上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 “谁伤的。” “一个伪军,我不认识。你问如烟,她也不一定知道名字。”张雨馨走到他跟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雨天,你听我说。现在不能去。你去了,打了那个伪军,小鬼子会查。一查就会查到如烟头上,查到咱们家头上。你想想,值得吗。” 何雨天没动。他的肩膀绷着,像一块石头。 “她头上缝了三针。”他说。 “我知道。” “三针。要是再偏一点,就扎到眼睛了。” “我知道。”张雨馨的声音大了一点,“但你现在去,不是帮她,是害她。” 何雨天把抹布扔在灶台上,出了屋。 柳如烟还蹲在门口,纱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她抬起头,看着何雨天,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何雨天蹲在她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他把怀表揣回去,看着柳如烟。 “谁。” 柳如烟低下头。 “我问你谁。” “我不知道名字。”柳如烟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吹散,“脸上有颗痣,在左边嘴角。瘦高个,眉毛很浓。” 何雨天记住了这些特征。 “何雨天。”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别去。我没事,真的。” “你头上缝了三针,叫没事?” “比死强。” 何雨天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柳如烟也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 “你不能去。那是伪军,有枪。” 何雨天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有枪的,我杀得还少吗。” 他转身要走。柳如烟追了两步,拉住他的胳膊。她的手指头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何雨天!” 何雨天站住了,没回头。 张雨馨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拉住何雨天的胳膊。 “你冷静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在地上,“现在去,会连累全家!你想想柱子,想想你爹,想想如烟!你出了事,这个家怎么办!” 何雨天的肩膀松了一点。 张雨馨把他拽回院子里,按在门槛上坐下。她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水,递给他。何雨天没接,碗搁在膝盖上,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何雨天。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纱布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硬痂,绷在上面。 “我没事。”她又说了一遍。 何雨天端起那碗水,一口气喝了。碗底还剩一点,他倒在地上,水渗进砖缝里,很快就没了。 “明天开始,你别去伪政府门口卖烟了。”他说。 “那去哪儿。” “换地方。陈叔叔会安排。” 柳如烟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笑得合不拢嘴。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何雨天没看他。柱子凑过来,看见他脸色不对,把弹珠塞进口袋,小声问:“哥,你咋了。” “没事。” “如烟姐的头是不是很疼。” “嗯。” “我上次磕破了头,疼了好几天。”柱子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妈给我抹了药,后来就不疼了。” 何雨天没接话。 柱子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天快黑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易中海那屋的灯亮了,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刘海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何雨天站起来,进了屋。 柳如烟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红绳缠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 何雨天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糖,用纸包了,搁在柳如烟旁边。 “妈说红糖补血。你多喝点。” 柳如烟看着那包红糖,没动。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又长了一点,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脑子里转着柳如烟说的那几个特征——左边嘴角有痣,瘦高个,眉毛浓。他把这个人记住了。现在不能动,但总有一天,他会找到这个人。 柱子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明天还出去不。” “出去。” “去哪儿。” “有事。” “哦。”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闭着眼睛。柳如烟那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他听见张雨馨在那边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柳如烟嗯了一声。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那潭死水底下,有人伤了柳如烟。他会找到那个人。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第43章 伪军的血 何雨天等了三天。 不是他不想动,是张雨馨那句话把他摁住了——“现在去,会连累全家”。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把那道裂缝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裂缝不会跑,李老四也不会跑。 第一天,他去伪政府门口转了一圈。柳如烟不在这儿卖烟了,换了一个老头,蹲在台阶上,面前摆着几盒哈德门,生意冷清。门口站岗的伪军有两个,一个胖子,一个瘦子。瘦子左边嘴角有颗痣,眉毛浓,瘦高个。何雨天蹲在对面,看了他半个钟头,记住了他的脸。 第二天,他又去了。这次他跟着那个瘦子,看他下班以后去哪儿。瘦子下了岗,换了便衣,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往南走了。何雨天跟了他两条胡同,看他进了一间矮房,门口有个女人在生炉子,烟熏火燎的。何雨天蹲在巷口,等了一会儿,那瘦子没出来。他问旁边一个遛弯的老头:“大爷,那家姓什么?”老头看了一眼,说:“姓李,好像是叫李老四。伪军。”何雨天点了点头。 第三天,何雨天动手了。 天擦黑的时候,李老四从家里出来,一个人,没带枪。他穿着便衣,手里拎着一个酒瓶子,晃晃悠悠往胡同里走。何雨天跟在他后面,隔着几十步远。李老四走到胡同拐角,停下来,靠着墙根,拧开酒瓶盖,灌了一口。酒辣,他呲了呲牙,拿袖子擦了擦嘴。 何雨天从拐角转出来,站在他面前。 李老四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孩子。他眯着眼睛,酒劲上头,看人有点重影。“你谁家的小孩,挡我道。”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手术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尖朝下,刀刃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李老四的酒醒了一半。他看清了那把刀,看清了何雨天的眼睛。那眼神不是小孩该有的眼神,是那种见过血、杀过人的眼神。他的手一抖,酒瓶子掉在地上,碎了,酒淌了一地。 “你……你要干什么。”李老四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细。 “你前几天推了一个卖烟的女孩。”何雨天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头上磕破了,缝了三针。” 李老四的脸白了。他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墙,没地方退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我不知道她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知道什么。不知道她是卖烟的,还是不知道她是个孩子。” 李老四的膝盖软了,跪在地上。他双手合十,朝何雨天作揖,作得很快,像鸡啄米。“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推了她一下,我不知道她会摔倒……” “推了一下。”何雨天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抵在李老四的喉咙上,“你推她的时候,她在跑。你在追她。你追她干什么。” 李老四的嘴张着,合不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喉咙上挨着刀刃,能感觉到凉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敢咽唾沫。 “我……我以为她是抗日分子……”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抗日分子。”何雨天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一点皮,血珠子渗出来,“抗日分子长什么样。长什么样你告诉我。” 李老四说不出话。他的眼泪下来了,鼻涕也下来了,糊了一脸。裤裆湿了一片,尿骚味混着酒味,熏得何雨天直皱眉头。 何雨天没让他再说下去。手起刀落。 李老四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趴在碎酒瓶上,玻璃碴子扎进脸里,血和酒混在一起,淌了一地。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1人。掉落步枪1支、子弹100发。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蹲下来,把李老四身上的东西搜了一遍。口袋里有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一块怀表,表壳磕掉了一块漆。他把东西全收了,尸体拖到墙根底下,靠在墙上,摆成坐着的样子。天黑,没人会注意。 他把刀在李老四的衣服上蹭干净,别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柱子蹲在院子里跟刘铁柱弹弹珠,看见何雨天进来,举着一颗绿色的弹珠冲他喊:“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挺好。” 何雨天进了屋。柳如烟坐在炕沿上,额头的纱布换了新的,白得扎眼。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看见何雨天进来,她的手指头紧了一下。 “你出去了。”她说。 “嗯。” “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几秒。何雨天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站着。柳如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绳。 “你身上有血腥味。”她说。 “蹭的。” “什么蹭的。” “杀鸡。”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线缠在一起了。她低着头,解了半天,解不开。 何雨天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红绳拿过来,三下两下解开了,递还给她。 “以后谁欺负你,告诉我。”他说。 柳如烟接过红绳,抬起头,看着何雨天。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嘴唇抿得很紧,腮帮子鼓起来,像在咬牙。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冲动。”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不能。” 柳如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红绳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夜叉。” “嗯。” “谢谢。” 何雨天没接话。柳如烟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七点二十三分。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他又掏出李老四那块表,表壳磕掉了一块漆,但还在走,滴答滴答,比他那块快一点。 他把李老四的表塞进空间,自己的那块揣回怀里。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如烟姐刚才哭了。” “没哭。” “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那是沙子迷了眼。” “哦。”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哥,你身上真有血腥味。” “你鼻子倒灵。” “我妈说的,我鼻子比狗还灵。”柱子嘿嘿笑了一声,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盯着房梁。裂缝又长了一点,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柳如烟头上的伤,好了也会留疤。三针,疤不大,但会在那儿。每次照镜子都能看见。他不想让柳如烟每次照镜子都想起那个伪军。所以他杀了那个伪军。不是冲动,是他该做的。 系统提示弹出来:“累计直接击杀53人,间接击杀119.6人,总击杀172.6人。空间容量3公里3。”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窗外的天黑了。柳如烟那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何雨天听见她在翻绳,红绳在手指间穿过,发出细细的声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还在。但他觉得那道裂缝今天短了一点。不是真的短了,是心里没那么堵了。 第44章 小鬼子扫荡 1945年春,北平的雪化得比往年晚。 何雨天蹲在城外那片山坡上,嘴里嚼着一根干草,草茎苦得他直皱眉头。坡下面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庄稼地,地还冻着,硬邦邦的,踩上去跟踩石头似的。再往前三里地,就是三个村子,陈家沟、李家洼、赵庄,三村挨着,加起来几百户人家。 陈翰文趴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烟卷都被他攥变形了。 “情报准吗。”何雨天问。 “准。小鬼子一个扫荡队,鬼子一百,伪军两百,从县城出发,走这条路过。”陈翰文把那根攥烂的烟塞回口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路线,“下午三点到这儿。他们的目标是那三个村子。” “抢粮。” “抢粮,抓人,烧房子。去年秋天他们在保定那边扫荡,一个村子烧了,人杀了一半。”陈翰文把纸叠起来,塞回去,“这次不能让他们过去。” 何雨天没说话。他站起来,沿着山坡走了一圈,把地形又看了一遍。公路从两座矮山之间穿过,山不高,但坡陡,车开不快。路两边是干河沟,沟不深,但能藏人。他选了山坡上一块大石头后面架机枪,石头能挡住子弹,视野也好,能看到整条公路。 炸药和手雷他从空间里拿出来了,提前埋好。炸药埋在路面上,用浮土盖住,看不出痕迹。手雷绑在路边的矮树桩上,拉了一根细绳,绳子横在路面上,车一过,手雷就炸。他埋了二十几颗手雷,间隔十来步一颗,整条路炸过去,小鬼子跑都没处跑。 陈翰文带了三十多个人,埋伏在对面山坡上。人不多,枪也不多,但何雨天给他们留了五挺机枪,子弹管够。 “待会儿我先炸,炸完了你们再打。”何雨天说,“别急着冲,等他们乱了再打。” “知道了。”陈翰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爬回对面山坡了。 何雨天趴在石头后面,等着。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他趴了快两个钟头,腿麻了,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蚊子还没出来,但地上有蚂蚁,爬到他手背上,咬了一口,起了一个包。他没拍,怕动静太大。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何雨天把眼睛凑到机枪的瞄准镜上。打头的是两辆卡车,车斗用帆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人还是货。后面跟着三辆三轮摩托车,每辆车上坐着三个小鬼子,一个开车,一个架枪,一个坐在边上抽烟。再后面是四辆卡车,车斗里站着小鬼子,枪都上了刺刀。最后面还有一辆黑色小车,车顶插着一面小旗。 车队进了伏击圈。 何雨天按下引爆器。 轰。 第一声爆炸在头车底下炸开,卡车被掀翻,车斗里的人甩出来,摔在路面上,有的不动了,有的还在爬。手雷一颗接一颗炸了,绑在树桩上的那些,被卡车的车厢刮到了引线,一颗炸了带响旁边的,噼里啪啦,像过年放鞭炮。公路上烟尘滚滚,什么都看不清。 何雨天扣动扳机。 歪把子机枪吐出一串火舌,子弹扫向第二辆卡车的驾驶室。玻璃碎了,驾驶座上的小鬼子栽下来,趴在方向盘上,血顺着车门往下淌。他又把枪口转向后面的摩托车,一梭子过去,摩托车翻了,车上的人飞出去,摔在路面上。 对面山坡上的机枪也响了。五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从山坡上倾泻下来,打在卡车上,打在公路上,打在小鬼子身上。小鬼子从车上跳下来,有的趴在地上还击,有的往路边的沟里滚,有的举着枪不知道该往哪儿打。 何雨天打了一个弹匣,换了第二个,又打了一个弹匣。肩膀被枪托顶得生疼,手指头扣扳机扣得发僵。他打了大概半个钟头,子弹打空了五六个弹匣,公路上的小鬼子已经不多了,有的退了,有的死了,有的趴在沟里不敢动。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20人。掉落步枪20支、子弹5000发、机枪2挺、迫击炮2门、炮弹100发。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把机枪收进空间,从山坡上滑下来,蹲在沟里喘气。嘴里全是铁锈味,耳朵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陈翰文带着人冲上去了。他们打扫战场,捡枪,捡子弹,把受伤的小鬼子补了枪。何雨天没参与,蹲在沟里,看着那些人忙活。一个年轻战士从他面前跑过去,手里抱着一挺机枪,笑得合不拢嘴。 “这枪好使。”那战士冲何雨天喊了一声,又跑了。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枪声停了以后,公路上一片狼藉。卡车歪在路边,有的还在冒烟,摩托车倒在地上,轮子还在转。小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趴在路面上,有的挂在车斗边上,有的滚到沟里了。 陈翰文走过来,蹲在何雨天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打得好。”他说。 “死了多少。” “小鬼子死了六十多个,伪军死了一百多个。缴获卡车三辆,机枪六挺,步枪两百多支,子弹好几万发。”陈翰文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你那一梭子,扫倒了至少十几个。” 何雨天没说话。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那三个村子呢。” “保住了。”陈翰文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鬼子没过去。老百姓听说小鬼子要来,早跑了。现在听说打退了,又回去了。” 何雨天点了点头。 陈翰文看着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里。 “你这次救了城外三个村的老百姓。陈家沟、李家洼、赵庄,几百户人家,一个都没死。”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有灰,还有干了的血点子,发黑。他拿脚在地上蹭了蹭,没蹭掉。 “不是我一个人救的。”他说。 “是你带的头。没你埋的炸药,没你架的机枪,这场仗打不赢。”陈翰文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走吧。天快黑了,你赶紧回去。” 何雨天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确认:小鬼子40人(直接20已计),伪军100人,共140人?不对,陈翰文说小鬼子死了60多个,何雨天直接杀了20,剩下40多是间接;伪军100多都是间接。总计间接约150人,按20:1折算7.5人。但章纲写间接击杀160人折算8人,按这个来。” 系统提示:“间接击杀16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8人。累计击杀180.6人。空间容量3.05公里3。”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进城的时候,天快黑了。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没醒。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拍洋画。闫学武赢了,柱子不服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啪地拍在地上。 “我拿这个跟你赌。” “我不要洋画,我要弹珠。” “弹珠没了。” “那就别赌了。”闫学武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柱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洋画,气得脸通红。看见何雨天进来,他跑过来告状。 “哥,闫学武不跟我玩了。” “人家为什么不跟你玩。” “他说我老输,没意思。” “那你赢他一次不就行了。” “我赢不了。”柱子的嘴巴瘪了瘪,“他太厉害了。”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赢不了就练。练到能赢为止。” 柱子捂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跑去找柳如烟了。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额头的纱布拆了,露出一道粉红色的疤痕,不大,但能看见。 “回来了。”张雨馨没抬头。 “嗯。” “饿不饿,锅里有棒子面粥。” “不饿。”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六点十分。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柳如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块表。 “今天又出去了?” “嗯。” “杀人了?” 何雨天没回答。 柳如烟没再问,把红绳收起来,出了屋。 何雨天把怀表揣回怀里,盯着房梁。裂缝又长了一点,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三个村子,几百户人家。他没见过那些人,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但他们活着。因为他埋了那些炸药,架了那挺机枪。 第45章 上交与战果上 何雨天在城外那片荒地里蹲了三天。 不是躲,是归拢东西。扫荡队那仗打完,空间里塞满了步枪、子弹、炮弹、粮食,挤得走路都费劲。他得把这些东西分分类,该藏的藏好,该打包的打包。 第一天弄步枪。八十支三八大盖,枪身油亮,他从空间里一支一支拿出来,检查枪膛有没有锈,枪托有没有裂。都完好。他用油布把枪裹好,五支一捆,捆了十六捆。手上有道口子,是昨天搬炮弹箱时划的,血干了,结了一层黑痂。 第二天弄子弹和炮弹。八万发子弹,装在一百多个木箱里,箱子摞起来比他高。炮弹一百五十发,每发都用油纸包着,怕受潮。他蹲在地上,一发一发检查弹体有没有裂纹,手指头摸过去,凉的,滑的。有一发炮弹的引信松了,他拧紧了,搁在旁边。 第三天弄粮食和药品。粮食八吨,白面、棒子面、小米,还有几袋黄豆。一袋一百斤,他扛起来,摞在桥洞底下。扛到第十二袋的时候,袋子口裂了,白面洒了一地。他蹲下来,用手把白面捧回袋子里,地上还剩一层白的,像霜。他拿手指头沾了点,放嘴里抿了一下,生的,没味。 药品二十箱,磺胺、盘尼西林、吗啡。他把箱子打开,一瓶一瓶检查。有一瓶盘尼西林的封口松了,他拧紧了,搁回去。 东西分三批藏好。 第一批藏砖窑里。砖窑塌了半边,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何雨天蹲着把步枪一捆一捆码进去,用碎砖头盖住。出来的时候,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第二批藏破庙里。菩萨像后面有个空洞,刚好塞下弹药箱。他把箱子推进去的时候,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赶紧缩到柱子后面。等了半天,是一只野猫从房梁上跳下来,眼睛绿幽幽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跑了。他的心砰砰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第三批藏桥洞底下。粮食袋子沉,他一个人扛不动,就一袋一袋滚进去。滚到第八袋的时候,袋子口开了,白面洒了一地。他蹲下来,用手把白面捧回袋子里,地上还剩一层白的。 藏好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去找陈翰文。 陈翰文住在城南一条窄胡同里。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门框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春联,字都看不清了。何雨天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他试着推了一下,门从里面锁着。 门口搁着一盆脏衣服,盆里的水发绿,上面漂着一层灰。何雨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盆里的水,凉的。衣服泡了好几天了,陈翰文不在家。 他蹲在门槛上等。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胡同里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吆喝了两声,没人买,走了。一个老太太出来倒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进去了。一条黄狗从他面前跑过去,嘴里叼着一块骨头,跑到胡同拐角,蹲下来啃。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窝头,掰成小块,塞嘴里慢慢嚼。窝头硬,拉嗓子,咽下去的时候胸口堵了一下。嚼完了,又等了一会儿。天快黑了,陈翰文还没回来。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是锁着。 第四天,陈翰文来了。 他敲门的时候,何雨天正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柱子不在家,柳如烟在院子里翻绳,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三声敲门,两短一长。 何雨天从炕上跳下来,去开门。 陈翰文闪进来,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有灰,衣服上也有灰,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蹲在灶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都弄好了。”何雨天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凉水,没喝。 陈翰文没说话。他往灶膛里看了一眼,火灭了,只剩灰。他盯着那层灰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何雨天。 “多少。” 何雨天把手里的碗放在地上,伸出两根手指头,又缩回去一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翰文能听见。 “步枪八十。机枪四。迫击炮两门。子弹八万发。炮弹一百五十发。粮食八吨。药二十箱。” 陈翰文没动。他嘴里那根烟掉在地上,没捡。过了好几秒,他才吸了一口气,把烟捡起来,塞回口袋。 “你等着。我去叫人。这次多叫点。” 他站起来,拉开门,走了。 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把那碗凉水喝了,碗搁在灶台上。张雨馨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 “又要出去?” “嗯。送东西。” “小心点。” “知道。” 下午,陈翰文带了五十多个人来。板车二十几辆,驴六头。驴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走路打晃。赶驴的老头还是那个,叼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烟灰掉在驴背上,烫得驴直甩尾巴。 先搬砖窑里的。 砖窑在城外那片乱葬岗边上,坟头东一个西一个,插着几根招魂幡。陈翰文带人走进去,何雨天跟在后面。砖窑里黑,他打着手电筒,照着墙角那堆油布包裹。 “步枪在这儿。机枪在那边。迫击炮在砖头底下压着。” 陈翰文蹲下来,掀开油布,抽出一支步枪。他拉了一下枪栓,枪栓的声音清脆,像掰断一根干树枝。 “都是新的。”他说。 “小鬼子保养得好。” 陈翰文没接话。他站起来,冲那几个人挥了挥手。“搬。” 五十多个人开始搬。步枪两个人扛一捆,机枪一个人扛一挺,迫击炮两个人抬一门。砖窑里灰尘大,搬一会儿就呛得咳嗽,有人拿袖子捂着嘴,有人干脆不捂,咳两声接着搬。 何雨天蹲在砖窑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有个年轻小伙子从他面前走过去,怀里抱着两箱子弹,走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何雨天伸手扶了一把,箱子没掉。 “慢点。摔了你就赔不起。” 那小伙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抱着箱子走了。 第45章 上交与战果下 陈翰文站在板车边上,指挥装车。步枪搁在最底下,上面放子弹箱,再上面放粮食袋子,药品箱子搁在最上面,怕压。迫击炮和机枪单独装一辆车,用稻草裹着,绳子勒了一道又一道。 搬第二个地方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破庙在城南那片庄稼地边上,庙门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草。何雨天领着他们进去,走到菩萨像后面,把弹药箱一箱一箱搬出来。搬到第三车的时候,一个年轻小伙子脚下一滑,箱子脱手摔在地上。 木头箱子角磕破了,里面的玻璃瓶碎了一个,磺胺粉洒了一地。 陈翰文的脸色变了。他蹲下来,用手把没碎的瓶子捡出来,把地上的药粉捧起来,装不进瓶子,就用纸包了。他包得很慢,手指头有点抖。 “这药比金子还贵。”他说,声音闷闷的。 何雨天蹲下来,帮他把地上的药粉一点一点捡起来。两个人蹲在路边,蹲了好一会儿。 其他人都没说话,等着。 陈翰文把纸包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搬。小心点搬。” 剩下的箱子搬得很慢,每个人都很小心,生怕再摔一箱。 第三处是桥洞底下。粮食和药品放在这里,怕潮,底下垫了砖头,离地一尺。何雨天钻进桥洞,把粮食袋子一袋一袋往外滚。陈翰文在外面接着,接一袋摞一袋。 “你一个人搬进来的?”陈翰文问。 “嗯。” “你才九岁。” “十岁了。过了年就十岁了。”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五十多个人忙活了一整天,午饭都没吃。陈翰文蹲在板车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何雨天。 “吃。今天得干到天黑。” 何雨天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硬,拉嗓子。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根据地那边最近怎么样。”他问。 陈翰文把那半块窝头塞嘴里,嚼着,没急着回答。他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 “上个月用你送的武器,打了五场胜仗。歼灭小鬼子四百多人,伪军六百多人。” 何雨天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千人。按二十比一折算,到他头上就是五十个人。 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100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50人。累计击杀230.6人。空间容量3.1公里3。”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小鬼子快完蛋了。”他说。 陈翰文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他往四周看了看,胡同里没人,但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 “快了。但越到这时候越危险。小鬼子临死也要咬一口。” 他顿了顿。 “最近风声紧。你小心点。” “怎么了。” “小鬼子在查一个叫‘夜叉’的人。”陈翰文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悬赏涨了。以前五百大洋,现在两千。” 何雨天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黑乎乎的。 “他们不知道‘夜叉’是谁,但他们知道‘夜叉’在北平。最近死了那么多小鬼子,丢了那么多军火和药品,他们急眼了。” 何雨天抬起头,看着陈翰文。陈翰文的眼睛里有担忧,不是装出来的。 “让他们查。”何雨天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胡同口看了一眼。天快黑了,胡同里空荡荡的。“查到了,他们更怕。” 他说完这句话,没看陈翰文,转身往四合院走了。走出几步,听见陈翰文在身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憋了一整天。 何雨天没回头。他把手伸进腰间,摸了一下那把手术刀。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掌。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凉飕飕的。他加快脚步,消失在黑暗中。 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没醒。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刘铁柱弹弹珠。刘铁柱输了,柱子赢了一颗蓝色的,举起来对着灯看,光透过去,蓝汪汪的。 “哥,你看这颗,跟天似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没说话,进了屋。 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额头的纱布拆了,露出一道粉红色的疤痕。 “回来了。”张雨馨没抬头。 “嗯。” “饿不饿,锅里有棒子面粥。” “不饿。”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六点三十五分。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柳如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块表。 “陈叔叔说什么了。” “说小鬼子在查‘夜叉’。” “查到你没有。” “没有。查到了他们更怕。” 柳如烟没再问,把红绳收起来,出了屋。 何雨天把怀表揣回怀里,盯着房梁。裂缝又长了一点,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他想去根据地看看。看看那些用他送的枪打仗的人,看看那些用他送的药活下来的人。不是想立功,是想知道,他杀的那些人,偷的那些药,送的那些枪,到底值不值。 陈翰文说快了。 他等着。 第46章 何雨柱的梦想 何雨柱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大的套小的,像靶子。何雨天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没看懂。 “你画什么呢。”何雨天问。 “锅。”何雨柱指着那个大圆圈,“这是锅。里面那个是锅底。我画的是炖菜。” 何雨天又看了一眼,还是没看懂。但他没再说,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又揣回去。 “哥。”何雨柱把树枝扔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我不想上学了。” 何雨天转过头,看着他弟弟。何雨柱今年也十岁了,跟他一样高,但比他胖一圈,脸圆乎乎的,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柱子不爱动,就爱蹲着,蹲着吃饭,蹲着玩弹珠,蹲着发呆。张雨馨说他跟个蛤蟆似的,他也不恼,嘿嘿笑。 “不上学你想干什么。”何雨天问。 “学厨。”何雨柱的眼睛亮了,亮得跟兜里那颗蓝色弹珠似的,“爹在厂里食堂干了好些年,我想跟他学。将来开个饭馆,让全家吃好的。” 何雨天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在部队的时候,炊事班有个老兵,做红烧肉一绝。每次出任务回来,老兵都会给他留一碗,肥的瘦的都有,炖得烂烂的,入口就化。他问老兵怎么学的,老兵说从小跟爹学的,他爹是个厨子,一辈子就在灶台边上转。后来老兵在一次战斗中踩了雷,没救回来。何雨天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红烧肉。 “哥,你听见没有。”何雨柱拽了拽他的袖子。 “听见了。”何雨天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扯一下的笑,是真笑,眼睛弯了一下,“行。等仗打完了,哥给你开饭馆。” 何雨柱从门槛上跳起来,蹦了两下,蹦得老高。“真的?” “真的。” “你说话算数?” “算数。” 何雨柱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三圈,撞到晾衣服的绳子上,绳子上搭着张雨馨刚洗的被单,被单掉下来,盖在他头上。他扒拉开被单,笑得合不拢嘴。 “我要开一个最大的饭馆,比东来顺还大。门口挂两个红灯笼,里面摆十张桌子,每张桌上都放一壶醋。”他掰着手指头数,“菜单上写,红烧肉,炖排骨,炒肝尖,炸酱面,还有爹教我的那个什么来着……” “醋溜白菜。”何雨天说。 “对,醋溜白菜。妈最爱吃那个。”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脏水,看见何雨柱在院子里转圈,皱了一下眉头。 “柱子,你疯了?转什么转。” “妈,我要开饭馆。” “开饭馆?”张雨馨把脏水泼在院子里,水溅到何雨柱裤腿上,他也没躲,“你先把碗洗了再说开饭馆的事。” 何雨柱瘪了瘪嘴,但还是笑嘻嘻的,跑进屋洗碗去了。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看着弟弟的背影。何雨柱洗碗的时候哼着小曲,调子跑了八百里地,他自己不知道。碗洗完了,摞在灶台上,歪歪扭扭的,随时要倒。他又摞了一遍,还是歪的,索性不管了,跑出来蹲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说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何雨天没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四点半。表盘发黄,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他把表盖合上,揣回去。 “哥?”何雨柱又叫了一声。 “快了。”何雨天说。 “快了是多久?一个月?一年?” 何雨天没接话。他看着院子里的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跟每一天一样,但今天西边有一块云薄一点,透出一点光。那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儿。 “哥,你说等我开饭馆的时候,咱们家是不是就能天天吃肉了。”何雨柱的眼睛又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 “天天吃肉?你也不怕吃成猪。” “猪就猪。能吃肉就行。”何雨柱嘿嘿笑。 何雨天看着弟弟的笑脸,心里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块石头,不大,但硌得慌。他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每天晚上出去,刀上沾的血越来越多,杀的人越来越多。小鬼子不会坐着等死,他们会反扑,会搜查,会悬赏。两千大洋买“夜叉”的人头,这个价码还会涨。 但他知道,为了让弟弟能开上饭馆,为了让四合院的孩子能吃上白面馒头,他必须把眼前的小鬼子一个个杀光。杀一个少一个,杀两个少一双。杀到小鬼子滚出中国那天,柱子就能开饭馆了。 何雨柱做梦都想不到,他哥替他遮住的天空,是用鲜血洗出来的。 柱子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跑去找刘铁柱了。跑了两步,又回头。 “哥,你说的啊。开饭馆。” “我说的。” “拉钩。” 何雨天伸出手,跟弟弟拉了钩。柱子的手指头短,胖乎乎的,勾在何雨天的手指上,用力扯了两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何雨柱说完,跑了。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他把手收回来,手指头上还留着柱子手指的温度,热乎的。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坐在何雨天旁边。她额头上的疤痕还是粉红色的,但比前几天淡了一点。 “柱子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说要开饭馆。” “挺好。他开饭馆,我去给他当跑堂的。” “你当跑堂的?人家客人来了,你连笑都不笑,谁还敢来。”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拿出红绳,开始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你不问他为什么想开饭馆?” “为什么。” “因为咱家吃不饱。他觉得开饭馆就能吃饱了。”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重新翻,“他想让全家吃好的。不是他自己想吃好的,是全家。” 何雨天没说话。 柳如烟把红绳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哥俩,一个杀人,一个做饭。一个管死,一个管活。”她说完,进了屋。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把这句话嚼了一遍。一个杀人,一个做饭。一个管死,一个管活。他不知道柳如烟说得对不对,但觉得挺有意思。柱子管活,他管死。活的人要吃饭,死的人不用。所以他杀小鬼子,柱子给中国人做饭。 挺好。 天快黑了。何大清从厂里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他把饭盒搁在灶台上,打开,里面是两个窝头,还热着。 “柱子呢。”何大清问。 “出去玩了。” “叫他回来吃饭。”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胡同口,喊了一声。“柱子——吃饭了——”声音在胡同里传出去老远,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柱子从胡同那头跑回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 “哥,刘铁柱说他爹也会做红烧肉,比我爹做的好吃。” “你爹做的才好吃。” “我也觉得。”柱子嘿嘿笑,跑进屋了。 何雨天站在胡同口,看着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但西边那块云透出来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只是一点,但他看见了。 他转身进了屋。 何大清已经把窝头掰开了,一人一块。柱子的那块最大,柳如烟的那块也大,何雨天的那块不大不小,何大清和张雨馨的那两块最小。 “爹。”何雨天叫了一声。 “嗯。” “柱子想学厨。你教教他。” 何大清看了何雨柱一眼。何雨柱正低头啃窝头,啃得满脸渣子。 “行。明天开始,跟我去厂里食堂打下手。”何大清说。 何雨柱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窝头,含混不清地说:“真的?” “真的。但别耽误上学。” “不耽误不耽误。”何雨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何雨天低下头,啃了一口窝头。硬,拉嗓子,但今天他觉得没那么硬了。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那潭死水底下,有一个孩子在做梦。梦见自己开了一家饭馆,门口挂两个红灯笼,里面摆十张桌子,全家人都坐在桌边,吃肉,喝汤,笑。 他会让这个梦成真的。 第47章 聋老太太的遗言 何雨天是第一个知道的。那天早上他蹲在院子里磨刀,听见老太太那屋传来咳嗽声,不是平时那种咳,是那种从肺管子最底下往外翻的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放下刀,走到老太太门口,门没关严,推开一条缝。 老太太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来的肩膀瘦得只剩骨头架子。她的脸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她看见何雨天,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何家小子。”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你进来。” 何雨天推开门,走进去。屋里一股药味,混着檀香味,浓得呛鼻子。他走到床边,站着。老太太伸出手,手指头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抓着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 “你坐下。”老太太指了指床沿。 何雨天坐下了。床板硬,硌得屁股疼。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何雨天,那眼神不像一个快死的人,亮得扎人。 何雨天没说话。 “你晚上出去,白天回来。你身上有血味,你以为别人闻不出来?”老太太松开他的手腕,把手缩回被子里,“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你瞒不了我。” 何雨天还是没说话。 老太太咳嗽了两声,咳完了,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木匣。木匣不大,巴掌见方,黑漆漆的,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老物件。她把木匣递给何雨天。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守了几十年了。现在交给你。不能落到坏人手里。” 何雨天接过木匣。沉,比看起来沉得多。木匣表面光滑,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摸过。他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块玉璧。 玉璧巴掌大,青白色,上面刻着纹路。纹路不是普通的图案,弯弯绕绕的,像地图,又像文字。何雨天拿手指摸了摸,纹路很浅,但能感觉到。玉璧温温的,不凉,像被人握了很久。 系统提示弹出来:“发现上古碎片,当前已获1块(共9块)。集齐碎片可开启未知路径。”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这是什么。” “你甭管是什么。你收好就行。”老太太又咳嗽了两声,咳得脸都紫了,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东西不止一块。凑齐了,能知道天地本源的秘密。” “天地本源?” “我也说不清楚。祖上传下来的,一代一代传,传到我这辈,就剩这块了。”老太太的眼睛看着房梁,房梁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出了神,“我爹说,这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咱们这个天,是另一个天。” 何雨天把玉璧放回木匣,合上盖子。 “还有的在哪儿。”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浑浊了,但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满洲。日本。你自己去找吧。” 何雨天把木匣揣进怀里,木匣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老太太说完那句话,闭上眼睛。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慢,像一台走了很久的钟,发条快要松到头了。何雨天坐在床沿上,没走。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贾张氏在骂贾富贵,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易中海那屋有人在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 老太太的呼吸停了。 何雨天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屋。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老太太没了。” 院子里安静了。易中海从屋里出来,刘海柱从屋里出来,王婶从屋里出来,贾张氏也从屋里出来。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聋老太太那屋的门,谁也不说话。贾张氏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易中海先走进去。他看了看老太太,把被子拉到下巴,盖住那张蜡黄的脸。他出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哭。 “何家小子,老太太最后见的是你?”易中海问。 “嗯。她叫我的。”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收好一个木匣子。” 易中海没再问。 四合院的人给老太太办了丧事。棺材是易中海出钱买的,松木的,不贵,但比裹席子强。刘海柱帮忙抬棺,贾富贵出钱买了纸钱。张雨馨给老太太擦了身子,换了寿衣。柳如烟帮着叠纸钱,叠了一沓又一沓。柱子不懂事,蹲在院子里看热闹,被张雨馨撵进屋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太太的棺材被抬出去。棺材不大,轻,两个人抬着就走。刘海柱走在前面,易中海走在后面,贾富贵在旁边跟着。纸钱撒了一路,白花花的,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匣。 木匣还在。玉璧还在。 晚上,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木匣,打开,取出那块玉璧。玉璧在油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纹路像活的,在光里微微扭动。他把玉璧翻过来,背面光滑,什么也没有。又翻回去,纹路还在。 系统提示又弹出来:“上古碎片1/9。检测到剩余碎片位置:满洲(3块),日本(5块)。” 何雨天把玉璧放回木匣,揣回怀里。他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老太太说这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另一个天。他不知道另一个天是什么天,但他知道,他得去满洲,去日本。不是现在,是以后。 柱子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何雨天肚子上。何雨天没搬开,就那么搁着。 “哥。”柱子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肉……给我留点……” 何雨天笑了一下,没出声。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老太太没了,她的屋空了,灯灭了。何雨天知道,那个屋里再也没有檀香味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还在。但他觉得那道裂缝今天宽了一点,深了一点,像一张嘴,等着吞什么东西。 第二天,陈翰文来了。他蹲在何家灶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 “聋老太太没了?”他问。 “没了。” “你查过她的底没有。” “没查出来。只知道她有个侄子,从满洲来的。” 陈翰文吸了一口烟,吐出来。“那侄子呢。” “老太太没了以后,就没再见过。”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木匣,打开,把玉璧给陈翰文看。陈翰文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皱眉头。 “什么东西。” “老太太给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值钱不。” “不知道。但她说这东西不止一块,凑齐了能知道天地本源的秘密。” 陈翰文把玉璧还给他,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老太太这个人,不简单。”他说,“她住在这儿几十年,没人知道她的底细。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她聋,叫她聋老太太。” “她装聋。”何雨天说。 “你怎么知道。” “她听见我晚上出去的声音了。”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了。你小心点。小鬼子还在查‘夜叉’。” “知道。” 陈翰文走了。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把玉璧举起来,对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看。光很弱,玉璧里面的纹路看不清楚。他把玉璧放回木匣,揣回怀里。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赢谁的。” “闫学武的。他今天手气不好。”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颗弹珠,玻璃的,里面有一道红纹,像血丝。 “收起来吧,别弄丢了。” “丢不了。”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跑出去找闫学武了。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聋老太太那屋的门口。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空了,床板被拆走了,柜子也搬走了,地上只剩下一些破布和碎纸。墙角有一个香炉,铜的,落了一层灰。何雨天蹲下来,把香炉捡起来,吹了吹灰。香炉底下压着一张纸,纸发黄,上面写着几个字。字是毛笔写的,笔画有力,但何雨天不认识。不是汉字,像是满文。 他把纸叠起来,塞进口袋。香炉也收了,搁进空间。 出了屋,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但今天好像透了一点光。只是一点,但他看见了。 满洲。日本。他记住了。 第48章 四合院的丧事 聋老太太的棺材停在院子里,停了一天一夜。 棺材是易中海去棺材铺挑的。他跑了两家,第一家要八块钱,板子薄,手指头一摁一个坑。第二家要十二,松木的,板子厚实,敲上去咚咚响,不空。易中海掏了钱,自己扛回来的。刘海柱要帮他扛,他没让。 “老太太没儿没女,咱不办谁办。”易中海把棺材搁在院子中间,喘了口粗气,拿袖子擦汗。他的后背湿透了,汗衫贴在肉上,印出一道一道的褶子。 刘海柱从家里搬来两条板凳,把棺材架起来。贾富贵买了一沓纸钱,搁在棺材头里,又点了三根香,插在香炉里。香炉是张雨馨从聋老太太屋里拿出来的,铜的,落了一层灰,她拿抹布擦了,擦得锃亮。 “贾叔出钱了。”柱子蹲在何雨天旁边,小声说。 “嗯。” “他平时那么抠,这回咋大方了。” 何雨天没回答。他看着贾富贵蹲在棺材边上,手里攥着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纸钱烧起来,火苗舔着黄纸,纸灰飘起来,落在贾富贵的肩膀上,他也没拍。贾富贵的脸色不好,白,嘴唇发乌,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张雨馨给老太太擦了身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衣裳是老太太柜子里翻出来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但没破。张雨馨给老太太梳了头,头发全白了,梳顺了,拢在耳后。老太太躺在棺材里,脸上盖着一张黄纸,看不见脸。 柳如烟帮着叠纸钱。她坐在门槛上,一张一张叠,叠成元宝的形状,搁在篮子里。她的手很稳,叠得也快,不一会儿就叠了一篮子。何雨天蹲在她旁边,看她叠。 “你不去帮忙?”柳如烟没抬头。 “不知道帮什么。” “那就蹲着。” 何雨天蹲着。 何雨柱跑过来,蹲在何雨天另一边。他看了棺材一眼,又看了看何雨天,小声问:“哥,聋老太太去哪了。” “去另一个世界了。” “另一个世界是哪儿。” “就是人没了以后去的地方。” “那儿有饭吃吗。” 何雨天转过头,看着弟弟。何雨柱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扎人。他是认真问的,不是闹着玩。 “有。”何雨天说,“有饭吃,有肉吃,还有檀香烧。” “那就好。”何雨柱站起来,拍拍裤子,跑去找刘铁柱了。 柳如烟把最后一张纸钱叠完,搁在篮子里。她抬起头,看着何雨天。何雨天没看她,看着棺材。棺材头上的香烧了一半,烟细细的,往上飘,飘到房檐底下就散了。 “你心里有事。”柳如烟说。 “没有。” “你骗不了我。” 何雨天没接话。 柳如烟伸出手,握住何雨天的手。她的手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何雨天没抽回去,就那么让她握着。院子里有人说话,刘海柱在跟易中海商量明天出殡的事,贾富贵蹲在墙角抽烟,烟头的火一明一暗。 “老太太给你什么东西了。”柳如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何雨天能听见。 “一块玉。” “值钱吗。” “不知道。但她守了几十年,应该值钱。” 柳如烟没再问。她松开何雨天的手,站起来,端起篮子,把叠好的纸钱倒在棺材前面的火盆里。纸钱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烤得人脸发烫。 晚上,院子里搭了棚,请了和尚来念经。和尚是易中海从城外庙里请的,三个,穿着灰袈裟,盘腿坐在棺材前面,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什么,何雨天听不懂。柱子蹲在旁边看热闹,看了一会儿就困了,张雨馨把他撵进屋睡觉去了。 何雨天蹲在墙角,看着那三个和尚。木鱼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心跳。香火味混着纸灰味,呛得人想打喷嚏。 易中海走过来,蹲在何雨天旁边。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 “老太太临走前,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收好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里是什么。” “一块玉。” 易中海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老太太这个人,不简单。”他说,“她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没人知道她的底细。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她聋,叫她聋老太太。” “她装聋。”何雨天说。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我知道。”他说,“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我能不知道?” 何雨天没说话。 易中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收好那块玉。老太太给你的,你就留着。”他转身走了。 何雨天蹲在墙角,看着棺材。棺材头上的香烧完了,和尚也念完了,收拾东西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盆里的纸灰还在冒烟,一丝一丝的,细细的。 第二天出殡。 棺材抬出去的时候,何雨天跟在后面。刘海柱抬前面,易中海抬后面,贾富贵在旁边扶着,怕棺材歪了。纸钱撒了一路,白花花的,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柳如烟跟在何雨天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柱子没来,张雨馨不让他来,说他太小,见了棺材不吉利。柱子在家哭了一场,张雨馨给他煮了一个鸡蛋,他才不哭了。 到了城外坟地,棺材落了土。刘海柱拿铁锹填土,一锹一锹,土砸在棺材上,声音闷闷的。易中海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三根香,香烧完了,他把香头插在坟头上。 贾富贵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何雨天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新堆起来的土堆。老太太躺在里面,她守了几十年的玉璧,现在在他怀里。这个女人是满遗,她侄子跟那些前清遗老来往,说的都是“复国”之类的话。但她没有害过自己,还把玉璧给了他。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璧,握在手里。玉璧温温的,不凉,像被人握了很久。他看了几秒,把玉璧放回木匣,揣回怀里。 系统提示弹出来:“上古碎片已激活。1/9。”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回去的路上,柳如烟走在他旁边。她没说话,何雨天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走着,一前一后,隔着两步远。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坐在岗亭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看见何雨天,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又死人了?” “嗯。邻居。” “节哀。” 何雨天没理他,从他面前走过去。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吃鸡蛋,吃得满脸蛋黄。看见何雨天进来,他举着鸡蛋冲他喊:“哥,你吃不吃。” “不吃。” “妈说鸡蛋补脑子,你吃一个。”柱子把鸡蛋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何雨天。 何雨天接过鸡蛋,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哥,聋老太太埋哪儿了。” “城外。” “远不远。” “走半个钟头。” “哦。”柱子低下头,继续吃鸡蛋。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没回头,说了一句:“药好了,自己盛。” 何雨天盛了一碗药,端到炕上,一口一口喝。苦,涩,但习惯了。他把碗搁在灶台上,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璧,举起来看。玉璧在油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纹路像活的,在光里微微扭动。 柳如烟从外面进来,坐在炕沿上。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 “老太太说的那些话。满洲,日本。” 何雨天把玉璧放回木匣,揣回怀里。 “等仗打完了再说。”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开始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何雨天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老太太说这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另一个天。他不知道另一个天是什么天,但他知道,他得去满洲,去日本。不是现在,是以后。 第二天,陈翰文来了。他蹲在何家灶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老太太的事办完了?”他问。 “办完了。” “你找我什么事。” 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璧,给他看。陈翰文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皱眉头。 “还是这块。” “嗯。老太太说,凑齐了能知道天地本源的秘密。剩下的在满洲和日本。” 陈翰文把玉璧还给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你想去满洲?” “等仗打完了。” 陈翰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那根烟塞回口袋。 “到时候再说。现在先把小鬼子打跑。” 何雨天点了点头。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了。你小心点。” 他转身走了。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把玉璧举起来,对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看。光很弱,玉璧里面的纹路看不清楚。 他把玉璧放回木匣,揣回怀里。 第78章 何大清的预感 何大清三天没怎么说话。 他下班回来,把饭盒往灶台上一搁,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裤腿上烫了洞,他没拍。张雨馨喊他吃饭,他应一声,端着碗扒两口,又放下。筷子伸到菜碗里,半天不夹菜,就那么悬着。 何雨天注意到了。他爹看他的眼神不对——不是以前那种“你又不省心”的嫌弃,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走”的沉默。吃饭时看他,蹲在院子里看他,从厂里回来进门第一眼就找他。何雨天磨刀,他看。何雨天擦枪,他看。何雨天躺在炕上发呆,他站在门口看。看得何雨天心里发毛,但他没问。 他不问,何雨天也不说。 傍晚,何大清从厂里回来,比平时晚。他进了院子,没去灶台,直接走到何雨天跟前。何雨天正蹲在门槛上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何大清蹲下来,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呛得何雨天眯了一下眼睛。 何大清没说话。他把那根烟抽到一半,夹在手指间,烟灰长了,没弹。他盯着地上那滩烟灰,看了好几秒。 “你要出远门。”他说。不是问,是平铺直叙。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没接话。 “你瞒不了我。”何大清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碾了两下,碾灭了还碾。“你最近不对。以前你出去,我知道你干什么。我不问,但不代表我不知道。现在你要出去,不是以前那种。是远的。很远。” 何雨天把刀停下来,从腰间抽出一块布,擦了擦刀刃。他盯着刀,刀刃在夕阳下闪了一下。没抬头。 何大清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嘴里,没点。他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去吧。你妈和柱子在家等你。”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妈身子弱,柱子还小。你要是回不来,这个家就散了。” 何雨天把刀别回腰间,抬起头。他爹的脸黑,灶火熏的,熏了十来年,洗不掉。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鬓角的白头发多了。嘴角往下撇着,不是不高兴,是习惯。但今天他嘴角没撇,抿着,抿成一条线。 何大清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大洋还带着体温,捂热了。他数了数,五块,搁手心里,递过去。手指头粗,关节大,指缝里有黑泥,是厂里干活留下的。他把大洋塞进何雨天手里,把何雨天的手指头合上。 “路上用。” 大洋硌着何雨天的手掌,凉丝丝的。他低头看着那五块大洋,又抬头看着他爹。他爹没看他,盯着地上那滩碾灭的烟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爹,等我回来,我给你买酒。” “买什么酒。” “好酒。瓶装的。不是散装的。” 何大清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转过身,走了两步。他的背僵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来,像在忍什么。手插进口袋里,攥着拳头。没回头,进了屋。门关上了。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五块大洋,攥得指节发白。他把大洋贴胸口放好,凉得他一激灵。但很快就暖了,带着他的体温。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她手里攥着那根断绳接起来的红绳,翻成一个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丑。 “你爹知道了?” “嗯。” “他给你钱了?” “五块大洋。”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爹不容易。” “嗯。” “你别让他担心。”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表针稳稳地走,滴答滴答。他把表揣回去。 柱子从胡同口跑回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笑得合不拢嘴。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赢谁的。” “贾东旭的。他今天手气不好,输了我一颗。”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颗弹珠,玻璃的,黄澄澄的,像一小块琥珀。 “贾东旭他爹不是不让他跟你玩吗。” “他偷跑出来的。玩一会儿就回去。”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看见何雨天怀表露出的表链。“哥,你那块表给我看看。” 何雨天把怀表递给他。柱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凑到耳朵边上听,滴答滴答。 “哥,这表准不。” “准。” “等我长大了,你也给我买一块。” “行。” 柱子把怀表还给何雨天,跑进屋了。 何雨天把怀表揣回怀里,站起来,进了屋。何大清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何雨天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何大清看了张雨馨一眼。张雨馨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走到他跟前。何大清压低声音,低到只有张雨馨能听见。但何雨天的耳朵灵,每个字都听得清。 “咱儿子要去做一件大事。我拦不住他。” 张雨馨没说话。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布,叠了叠,又放回去。 “你就不拦他?”何大清声音大了一点。 “拦不住。”张雨馨声音很平,像说今天天气。“他随他外公。认准了,九头牛拉不回来。” 何大清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手心里碾碎了。烟丝掉地上,落了一地。 “他外公死了。” “他外公死得值。” 何大清盯着张雨馨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拉开门,出去了。他蹲在院子里,又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一明一暗,照着他的脸。他的脸黑,但眼睛亮。他蹲在那儿,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忍。忍了一辈子,还在忍。 何雨天从炕上坐起来,走到窗户边上,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他爹蹲着,烟灰掉裤腿上,又烫了一个洞,他没拍。 他转过身,回到炕上,躺下来。 柳如烟从隔壁屋过来,站在门口。她手里攥着那个丑蝴蝶结,已经攥变形了。 “你爹在外头蹲着呢。” “我知道。” “你不出去陪陪他?” “他不让我陪。他一个人待着就好。” 柳如烟把蝴蝶结塞进口袋,走进来,坐在炕沿上。 “你爹给你那五块大洋,你打算怎么用。” “留着。去日本的时候用。” 柳如烟的手指头抖了一下。她把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翻了两下,线又缠在一起了。她低着头,解了半天,解不开。 “你还想着去日本呢。” “想着呢。” “你爹都看出来了。” “他是我爹。他当然看得出来。” 柳如烟把缠在一起的线扯断了。红绳又断了一截,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塞进口袋。 “你走了以后,你爹怎么办。” “我回来。” “你要是回不来呢。” 何雨天没回答。他从炕上坐起来,看着柳如烟。柳如烟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谁也没躲。 “我答应你了。会回来。”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夜叉。” “嗯。” “你答应你爹的事,也得做到。” “什么事。” “买酒。瓶装的。不是散装的。” 她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五块大洋,举起来看。大洋在油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上面刻着袁世凯的头像,光头,留着胡子。他翻过来,背面是嘉禾纹,一圈一圈的。他把大洋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揣回怀里。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爹在外头蹲好久了。” “嗯。” “他不进来吃饭?” “他不饿。” “妈做了白菜。他最爱吃白菜。” “等会儿就进来。” 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哥,爹是不是有心事。” “嗯。” “什么心事。” “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柱子没再问。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哥。” “嗯。” “你别让爹担心。” “嗯。” 柱子安静了。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的呼吸变重了,带着一点鼻音。睡着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窗外,他爹的烟头还亮着。一明一暗,像在说什么。 第79章 最后的准备 何雨天蹲在城外那座破庙里,把空间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步枪靠墙立着,子弹箱摞了半人高,药品箱子码在菩萨像脚下。菩萨倒了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彩绘,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破庙不大,东西堆了半屋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花了半个时辰,从这堆东西里挑出最紧要的——五把手枪,十支步枪,五千发子弹。黄金一百两,大洋四百块。药品十箱,粮食一吨。他把这些单独放进空间一个角落,用油布盖好,压上石头。 陈翰文蹲在台阶上,看着何雨天把剩下的物资一箱一箱往板车上搬。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老长,没弹。掉在裤腿上,烫了一个小洞,他没觉出来。 “你这是要搬家?”他问。 “不是搬家。准备。” 陈翰文没接话。他盯着何雨天的背影,烟烧到手指头,烫了一下,他才扔了。 何雨天搬完最后一箱药品,拍了拍手上的灰,蹲在陈翰文旁边。 “陈叔叔,我要的东西呢。” 陈翰文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何雨天。手伸出去,缩了一下。何雨天接过去了,他才松开。 “上边让我问你,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有用。” 陈翰文没再问。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抖。打了两下打火机,没点着。何雨天把打火机拿过来,给他点上了。 “你真的要去?”陈翰文吸了一口,吐出来。 “8月。日本投降前。” 陈翰文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手心里碾灭了。烟灰烫手,他皱了皱眉,没吭声。 “你怎么知道日本什么时候投降。”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拍了拍。油纸包贴着胸口,硌得慌。 “直觉。”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扎人。他不是傻子,他知道何雨天有事瞒着他。但他没再问。干这行的,有些事问一次就够了,问第二次就是不信任。 “行。我不问了。”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地图我给你了。你自己小心。” 何雨天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着陈翰文,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说什么,说不出口。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才挤出来。 “陈叔叔,如果我回不来——” “闭嘴。”陈翰文没让他说完。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碾了好几下,烟头碾成粉末了还在碾。“你闭嘴。” 何雨天没闭嘴。他看着陈翰文,等他碾完了,等他停下来。 “帮我照顾好我妈和柱子。” 陈翰文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转了很久,烟卷都转散了,烟丝掉了一地。 “你非要我说那句话是不是。”他的声音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 “什么话。” “你一定要回来。你欠我一顿酒。” 何雨天愣了一下。他看着陈翰文,陈翰文也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欠你酒了。” “上次你从日本回来,说给我带好酒。带了吗。没有。”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你欠我一顿酒。没还之前,你不能死。”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有灰,还有干了的血点子,发黑。他拿脚在地上蹭了蹭,没蹭掉。 “行。回来给你带。” “带什么。” “日本的好酒。清酒。” “清酒没劲儿。我要喝白的。” “行。白的。” 陈翰文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板车边上,检查了一遍绳子,勒了勒,够紧。他冲那几个人喊了一声:“走了。”板车开始动了。驴车走在最前面,车轮碾在土路上,扬起一路灰尘。推车的人弯着腰,肩膀顶着车板,一步一步往前挪。 何雨天蹲在破庙的台阶上,看着那些板车越走越远。陈翰文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挥手,就那么看着。看了几秒,转过身,跟着板车走了。 板车变成黑点,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天快黑了,西边的云烧成暗红色,像干了的血。路上没什么人,一个老头赶着羊群从对面走过来,羊咩咩叫,老头看了何雨天一眼,没说话,过去了。何雨天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城门口。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咯吱一声。老头没醒。 回到四合院,柱子蹲在门槛上写作业。石板上写满了“中国”两个字,一行一行,比前几天整齐多了。他看见何雨天进来,把石板举到他脸前。 “哥,你看我写的。闫老师说我的字进步了。” 何雨天看了一眼,石板上的字横平竖直,像那么回事了。 “还行。” “又是还行。”柱子的嘴巴瘪了瘪。“闫老师都说好,你就说还行。” “闫老师哄你的。” “闫老师不哄人。”柱子把石板抱在怀里,跑进屋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一角。三张地图叠得整整齐齐。皇宫的,神社的,东京街道的。纸是宣纸,上面用毛笔画的,线条细,标注密密麻麻。他看不懂日文,但能看懂地图上的标记。哪里是门,哪里是墙,哪里是岗哨,哪里是巡逻路线。画地图的人用了心,每一个细节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把油纸包揣回怀里,进了屋。 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她没回头,说了一句:“饭在锅里,自己盛。” 何雨天没盛饭,走到炕边,躺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三张地图,摊在炕上,一张一张看。皇宫的围墙有多高,门有几个,岗哨在什么位置。神社的布局,正殿、拜殿、灵玺簿奉安殿,每座殿的位置都标了。东京的街道图,从皇宫到神社有多远,走哪条路最近,哪条路有岗哨,哪条路没岗哨。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地图叠好,揣回怀里。 柳如烟从隔壁屋过来,站在门口。她手里攥着一个丑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已经攥得不成样子了。 “你又在看地图。”她说。 “嗯。” “看了多少遍了。” “记不住。得多看几遍。” 柳如烟走进来,坐在炕沿上。她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什么时候走。” “8月。日本投降前。” “你怎么知道日本什么时候投降。” “直觉。”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看着何雨天,何雨天也看着她。 “你答应我的。会回来。” “答应你了。” “你答应你爹的。给他买酒。” “答应他了。” “你答应陈叔叔的。还他酒。” “答应他了。”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夜叉。” “嗯。” “你还答应柱子的。给他带石头。” 何雨天笑了一下。没出声,嘴角往上扯了扯。 “答应他了。” 柳如烟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他把表揣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8月。日本投降前。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但他知道快了。苏联要出兵东北了,美国要扔原子弹了,小鬼子撑不住了。他得在那之前去。去日本,杀天皇,炸神社。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南京。三十万人,不能白死。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今天没出去。” “嗯。歇一天。” “你明天出去不。” “出去。” “去哪儿。” “有事。” 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哥,你别骗我。你要去日本了。”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柱子的后脑勺,头发软,跟小时候一样。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猜的。你最近老看地图。如烟姐眼睛老红。爹给你钱了。”柱子的声音闷闷的,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你自己说的。说梦话的时候。你说‘天皇,等我’。” 何雨天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说过梦话。但柱子说他说过,那就是说过。 “哥,你答应我的。给我带石头。” “带。” “你说话算数。” “算数。” 柱子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哥,你每次出去,我都给你留门。你每次回来,我都给你开门。你去日本,门我留着。你回来的时候,敲三下,两短一长。” 何雨天摸了摸柱子的头。“行。” 柱子安静了。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的呼吸变重了,带着一点鼻音。睡着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七点。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他把表揣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得去找陈翰文。问他船的事。但他知道陈翰文不会帮他。陈翰文不想让他去日本。他要去求一个不会答应他的人。 第98章 撤离日本 8月20日,火山灰不落了。天还灰着,但不像前几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何雨天从窝棚里爬出来,站在沙滩上,往东边看了一眼。看不见富士山,看不见东京,什么都看不见。灰蒙蒙一片,像有人拿橡皮把地图擦掉了一块。 他沿着海岸往西走,找船。 走了不到二里地,看见一条破渔船歪在沙滩上。船身一丈来长,木头,漆掉光了,露出发黑的木头。船底破了一个洞,拳头大。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洞边。木茬子扎手,断口发黑,不新,不是这次炸的,早烂了。他把手伸进洞里,掏了一把,掏出半把湿沙子,还有一只小螃蟹。螃蟹夹了他一下,他甩了甩手,没甩掉,用另一只手捏住蟹壳掰开。螃蟹掉在沙滩上,横着跑了。 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块旧木板。板子以前在北平拆货箱剩下的,留了好几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今天用上了。他把木板按在洞口比了比,大了,拿锯子锯掉一截。锯的时候手抖,木板滑了一下,锯歪了。他重新锯,这回按紧了。锯好,拿钉子钉上去,钉了三颗,每颗都敲歪了。他拔出来,重新敲。第四颗敲进去了。第五颗,第六颗。钉完,又拿桐油刷了一遍。桐油味呛鼻子,他咳了两声。 刷完桐油,他把船推到水里。船晃了一下,没沉。他跳上去,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塑料布,蒙在头上。海上下着灰,不是雨,灰落下来,砸在塑料布上,啪啪响。他坐在船尾,一只手握着桨,一下一下划。船走得慢,浪不大,但船小,晃得厉害。他晕船,胃里泛酸水,干呕了两下,没吐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嘴,继续划。 手心里的水泡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皮翻起来,露出粉色的肉,沾了海水,疼得他咧了咧嘴。他把桨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船边,让海风吹着。左手也使不上劲,桨从手里滑出去,他赶紧趴下捞,够不着,桨漂远了。他从空间里又拿出一把桨——备用的,也是以前留的。划了两下,左手也破了。 天黑了。不是慢慢黑,突然黑。太阳还挂在天边,一眨眼就沉下去,像有人把灯关了。他看不见岸,看不见海,看不见自己的手。他把手电筒绑在船头,光柱射出去,被黑暗吞了,照不了多远。他盯着光柱尽头那一小团亮,机械地划。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千下的时候,忘了前面数了多少,又从一开始数。 饿了从空间里拿红薯干。红薯干硬,拉嗓子,他嚼两下咽了,不嚼了,含在嘴里,含软了再咽。渴了喝空间里的水。水壶里的水快没了,他喝了一口,把水壶收回去。 第二天中午,灰散了。太阳出来,照在海面上,晃眼睛。他看见远处有岸。岸上有山,山上有树,树的叶子还在,不像日本的山,烧得光秃秃的。他加快了划船的速度,两只手换着划,左手累了换右手,右手累了换左手。手掌上磨破的皮被海水泡白了,一碰就疼,他咬着牙,没停。 下午,船靠岸了。 他把船拖上沙滩,坐在船边,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三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沙滩上没人。岸上也没人。他沿着一条土路往北走,走了不到一里地,看见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排矮房子,屋顶铺着稻草。村口蹲着几个老头,抽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他们看见何雨天,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看着。 何雨天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没人拦。他不会说朝鲜话,说了也没用。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出了村子,又走上土路。路两边种着水稻,稻子黄了,快熟了。田埂上长着草,草叶上挂着露珠。他走了一天一夜,没停。饿了吃红薯干,红薯干吃完了,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小块,塞嘴里嚼着。饼干硬,嚼得他腮帮子疼。渴了喝空间里的水,水也快没了,他喝了一口,含着,慢慢咽。 8月23日,他遇到苏联红军。 那是一个路口,立着一根木头杆子,杆子上挂着一块牌,写着俄文。他不认识,但猜得出——边境检查站。站着一排苏联兵,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端着冲锋枪。一个军官坐在桌子后面,桌子上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拿着一支笔。他看见何雨天走过来,抬了一下下巴。 “cтon.”站住。 何雨天停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身份证明,递过去。军官没接,盯着何雨天的脸看了好几秒。他伸出手,捏了捏何雨天的肩膀,又翻看他的手掌。手掌上全是水泡,破的破,没破的鼓着,里面有黄水。军官松开手,拿起证件,又放下。 “你说你是中国人。从日本来。”军官的俄语带口音,卷舌音很重。“你怎么去的日本。” “坐船。” “谁带你去的。” “没人带。我自己去的。” 军官笑了一下。不是友好的笑,是不信的笑。“你自己。你多大。” “十岁。” 军官把证件推回来。“这个证,不像中国发的。” 何雨天没接。他站在那儿,看着军官。军官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桌上的纸吹起来,军官伸手压住。 “我在北平学的俄语。”何雨天说。“老师叫维克托。住东交民巷。” 军官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证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纸上印着人名。他指着一个人名。 “这个。念一下。” 何雨天看了一眼。“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科洛廖夫。” 军官把纸收回去,把证件递还给何雨天。“走吧。” 何雨天接过证件,揣进怀里。从军官面前走过去,走了几步,军官在后面喊了一声。 “小孩。” 他停下来,回头。 “日本怎么了。听说富士山炸了,天皇死了。” 何雨天点了点头。 军官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写东西。何雨天转过身,走了。 走出检查站,他看见一条铁路。铁轨生锈了,但没断。沿着铁路往北走,能到中国。他沿着铁轨走,走了不到一个钟头,听见后面有火车声。他跳下铁轨,蹲在路边。一列火车从后面开过来,慢,煤烟大,车头冒着黑烟。火车停了,不是为他停,前面有站。他跑过去,爬上最后一节车厢。 车厢里堆着煤,煤堆一人高。他爬上去,陷进煤里,煤渣从领口灌进去,扎脖子。他往外爬了一点,坐在煤堆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火车开了,晃了一下,他差点掉下去,用手扒住车厢板。风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两只眼睛。 白天,太阳晒,煤烫屁股。他把棉袄垫在底下,棉袄被煤染黑了,拍不干净。晚上,冷,他把棉袄穿上,缩成一团。煤渣硌得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数铁轨的接头声,咣当,咣当,咣当。数到一千多的时候,睡着了。醒来发现嘴里有煤渣,吐了两口,吐不干净。 8月25日,火车过了鸭绿江。 他从煤堆里爬出来,蹲在车厢门口,往外看。窗外黑土地,一望无际的,地里的高粱红了,沉甸甸的,弯着腰。远处有几个村庄,房子矮趴趴的,屋顶冒着炊烟。天蓝了,不是日本那种灰蒙蒙的天,透明的蓝。他看了几秒,把脸上的煤灰擦了擦,擦不干净。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布,蒙在脸上,只露两只眼睛。 火车慢下来,进站了。站台上挂着一块牌,写着“安东”。中国字。他认识。 火车停了。他从车厢上跳下来,站在站台上。脚踩在水泥地上,稳。他蹲下来,把鞋脱了,倒出里面的煤渣。鞋底磨穿了两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黑乎乎的,全是煤灰。他把鞋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站台上人不多。一个穿蓝衣服的老头蹲在柱子底下卖烟,看见何雨天,招了招手。“小孩,买烟不。”何雨天摇了摇头。老头没再叫。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从站台那头走过来,孩子哭,女人哄不住,自己也哭。何雨天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没看他。 他蹲在站台边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表盘上蒙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又用唾沫抹了一下,这回亮了。指针走到下午四点。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还在。他把表揣回去。 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小块,塞嘴里。饼干硬,嚼得他腮帮子疼。他嚼了两下,咽了。又掰了一块,没嚼,含在嘴里。饼干化了,糊在舌头上,咽不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站台边上,看着远处的黑土地。地里的高粱红了,沉甸甸的,弯着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味,混着高粱的甜味。他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站台上没人听见。但他自己听见了。 第117章 柱子的厨艺 从天津回来第三天,张雨馨过生日。何雨天没再出门,在家等陈翰文的火车票。柱子天没亮就爬起来,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红扑扑的。他把围裙系上,腰上缠了两道,还是往下掉。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听见灶台那边叮叮当当。柱子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拿铲子翻炒。白菜叶子在锅底打卷,边缘焦黄。他加醋,加盐,加一小撮糖。铲子翻得快,不像以前那么生疏。何大清站在旁边看,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他的眼睛眯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柱子把菜盛出来,搁在灶台上,用碗扣住。他拿起筷子,递给何大清。“爹,你尝尝。” 何大清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柱子盯着他的脸,手指头在围裙上搓。 “咸了。”何大清说。 柱子的嘴巴瘪了瘪。他把碗端起来,倒回锅里,加了一勺水,煮开,重新盛出来。 “这回呢。” 何大清又夹了一筷子。这回嚼得慢,嚼了好几口,把筷子放下。“淡了。” 柱子把碗搁在灶台上,两只手叉腰。何雨天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还行。” “又是还行。”柱子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 何雨天把筷子放下,想了想。“上次酸,上上次糊了。这回不酸不糊。”他顿了顿,“就是咸了点。” 柱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记得我上次做的?” “记得。酸得牙倒。” 柱子笑了一下,不是咧嘴大笑,是嘴角往上扯了扯。他转过身,继续炒菜。鸡蛋液倒进热油,边缘鼓起来,焦黄。他拿铲子翻了两下,鸡蛋碎了,一块一块的。盛出来,撒了点葱花。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站在灶台边上。她没说话,看着柱子忙活。柱子把炖粉条盛进大碗,端到炕桌上。四个菜,醋溜白菜,炒鸡蛋,炖粉条,一碟咸菜。他把围裙解了,搭在灶台边上。 “妈,生日快乐。” 张雨馨没说话。她走过去,端起那盘炒鸡蛋,看了看,放下。她的手指头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何雨天看见她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她把眼泪咽回去了。 一家人围着炕桌坐下。何大清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张雨馨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嚼了嚼。 “好吃。” 柱子的嘴巴咧开。“妈,你别哄我。” “不哄你。真的好吃。” 柱子又去看何雨天。何雨天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嚼了嚼。 “还行。” “又是还行。”柱子瘪了瘪嘴,但嘴角还是往上翘。 柳如烟从隔壁屋过来,端着一碗米饭,坐在何雨天旁边。她夹了一筷子炖粉条,嚼了嚼。 “柱子,以后你开饭馆,我给你当跑堂的。” 柱子看了她一眼。“你当跑堂的?客人来了你连笑都不笑。人家还以为你欠他钱。” 柳如烟瞪了他一眼。柱子缩了缩脖子,嘿嘿笑。 何大清喝了几杯酒。脸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看着何雨天。 “你以后去东北,带上柱子。” 何雨天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带他干什么。” “让他给你做饭。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 柱子急了。“爹,我不去。我要在家开饭馆。” 何大清骂了一句。“没出息。”但脸上是笑的,嘴角往上扯,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雨馨低着头,把碗里的饭拨来拨去,没吃几口。何雨天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要去东北,她拦不住。柱子不去,她放心。但他一个人去,她不放心。 “妈。”何雨天叫了一声。 张雨馨抬起头。 “我会回来的。” 张雨馨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拨饭。 柱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辣得他直吸气,舌头伸出来,用手扇风。 “哥,你去东北,给我带点好吃的。” “带什么。” “不知道。你看着买。” “行。” 柳如烟夹了一筷子白菜,搁在何雨天碗里。“你多吃点。去东北冷,得多攒点膘。” 何雨天看了她一眼。“你嫌我瘦?” “不嫌。但再瘦下去,风一吹就跑了。” 柱子哈哈笑。张雨馨也笑了一下。何大清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吃完饭,柱子收拾碗筷。张雨馨进了屋,何大清蹲在院子里抽烟。何雨天站在院子中间,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天黑,看不见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她手里拿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柳如烟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 “柱子炒的菜,真的还行。” 何雨天没说话。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 “比上次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真的好一点。”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她没再说话。两个人蹲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凉飕飕的。秋天快过完了,冬天要来了。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着手。 “哥,你教我的那道红烧肉,我还没学会。等你从东北回来,再教我。” “行。” “你说话算数。” “算数。” 柱子把抹布搭在绳子上,跑进屋了。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柳如烟也站起来,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 “你欠我的涮羊肉,别拖到过年。” “不拖。” 柳如烟转过身,进了屋。走到门口,又回头。 “夜叉。” “嗯。” “你这次去东北,小心点。那边比北平冷。” “知道。” 她拉开门,进去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在那儿,只是被云遮住了。 他转过身,进了屋。柱子已经睡着了。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嘴巴半张着。他把那条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哥……盐……” 何雨天笑了一下。没出声,嘴角往上扯了扯。 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滴答滴答。他想起码头那艘船,想起溥铮站在甲板上的样子。 第133章 火车上的风波 “别抬头。” 何雨天一把按住赵明远的后脑勺,把他的脸砸向桌板。赵明远的鼻子磕在木板上,闷哼一声,没来得及喊疼。 枪响了。不是一声,是一连串。铁皮车厢里炸开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叫。赵明远的身体猛地一抖,像被电击了似的。何雨天的手掌压着他,感觉到他后颈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尖叫声从过道那头炸开。一个女人喊了半声,被人捂住了嘴。孩子哭起来,哭声尖锐,在密闭的车厢里来回撞。 何雨天从胳膊缝里往过道瞟了一眼。那个年轻人趴在过道中间,脸朝下,一只手伸向前方,手指头还在抽搐。血从他身下洇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黑得像墨,顺着木地板的缝隙慢慢扩散。旁边座位上一个大爷的裤腿溅了几滴血,他低头看着,没动,也没叫,就那么看着。 宪兵小队长拎着枪走过来。他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走到尸体旁边,踢了一脚。尸体翻了个面,年轻人眼睛还睁着,嘴巴半张,舌头歪在嘴角。宪兵小队长蹲下来,从尸体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证件,翻开看了一眼,揣进自己兜里。站起来,冲车厢里扫了一眼。 “拖走。” 两个宪兵从后面挤过来,一人拖一只胳膊,把人拽走了。尸体的脑袋耷拉着,下巴磕在座位角上,咚的一声,又拖过去了。地上一道血痕,从过道中间一直拖到车门,在灯光下发亮。 车厢里没人说话。小孩还在哭,被大人的手捂得变了调。赵明远趴在桌板上,肩膀在抖,不是一下一下的,是持续的,像发疟子。他的手从桌板底下伸过来,抓住了何雨天的手腕。手指头冰凉,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何雨天没挣开,也没说话。他的另一只手还按在赵明远后脑勺上,不让他抬头。 宪兵小队长走到他们这桌。靴子站在何雨天视线边缘,停了一下。 “票。” 何雨天用空着的那只手从怀里摸出两张车票,递过去。宪兵小队长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递回来。 “去哪儿。” “长春。” “干什么。” “投亲。” 沉默了三秒。靴子没动。何雨天抬起头,看着宪兵小队长的脸。那人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梢划到右边下巴,跟陈翰文那道疤差不多位置。他盯着何雨天,何雨天没躲。过了两秒,宪兵小队长转身走了。靴子咯吱咯吱,越来越远。 车门关上了。火车晃了一下,重新开动。车轮碾过铁轨接头,咣当,咣当,节奏比刚才快。 何雨天松开赵明远的后脑勺。赵明远慢慢直起腰,脸白得没血色,鼻梁磕红了一块,像抹了胭脂。他喘了几口气,从口袋里摸烟,手指头哆嗦,烟卷掉在桌板上,捡起来,又掉了。何雨天帮他捡起来,塞进他指缝里。赵明远把烟叼在嘴里,摸打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第三下打着了,火苗凑到烟头,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闷。 “看到了。” “他们杀人连理由都不问。” “问了。那个人要跑。” “他不跑也会死。宪兵查到他,一样死。”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表盘上一道裂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指针走到凌晨一点十分。把表揣回去。 对面的中年男人一直没动。他靠窗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压在膝盖上。何雨天扫了一眼,书脊上印着几个字——《资本论》。那人戴圆框眼镜,穿灰色中山装,衬衫领口发黄,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摘了眼镜,慢慢擦镜片。擦完戴上,又把书翻过来,看了两眼,合上,搁在桌板上。 “你们去东北干什么?”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他的眼睛看着何雨天,不看赵明远。 “投亲。”何雨天说。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我也是。”他从桌板上拿起那本书,又放下。“到了沈阳,咱们一起走。” 何雨天看着他。他的眼睛不大,但亮,不是镜片反光那种亮,是瞳仁里的光。他盯着中年男人手里的书。书翻到一半,页码大概是五十多页,刚才看的时候是五十多页,现在还是五十多页。他在装看。 赵明远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他抬起头,看了中年男人一眼。 “你也是去东北投亲?” “嗯。找我舅舅。他在沈阳开了个小铺子。” “什么铺子?” “杂货铺。卖油盐酱醋的。” 赵明远没再问。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没点,拿在手里转。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打着火,递过去。赵明远愣了一下,接过去,点了烟。打火机还回去。 “谢谢。” “不客气。”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一半递向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接过红薯干,看了看,塞嘴里嚼着。 “你多大?”他问何雨天。 “十四。” “不像。”他嚼着红薯干,咽了。“看着像十六。” “长得快。”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不是客气那种笑,是嘴角往上扯一下,很快就收回去的那种。 “你姓什么?” “何。” “何。好姓。” “哪里好?” “何,问。什么都要问清楚才放心。”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桌板底下伸出手,摸了一下腰间的刀。刀还在。那中年男人的目光扫了一下他的手,很快,但何雨天捕捉到了。他看见了那把刀,没问。 火车又停了。不是站,是临时停。车门开了,冷风灌进来,车厢里的灯晃了两下。一个妇女抱着孩子上来,找不到座位,站在过道里。孩子哭,妇女哄不住。中年男人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她。他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扶着行李架,一只手插在口袋。 何雨天看见他站得很稳。火车晃,他的身体跟着晃,但重心一直在两脚之间,不偏。这不是普通人的站法。普通人会抓扶手、扶椅背,或者干脆蹲下。他不。他像站在平地上。 车开了。车厢里的灯暗了一下,又亮了。何雨天趴在桌板上,闭着眼睛。没睡着。脑子里转着那个年轻人趴在过道里的样子,转着宪兵小队长的疤脸,转着中年男人的手。他让座位的时候,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扶着行李架。左手四个手指头搭在铁架上,拇指在下面。这个姿势,随时可以抽手打人。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重。没睡着。 中年男人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扶着行李架,一只手拿着那本《资本论》。他翻了两页,没看,又合上。低头看了何雨天一眼。 何雨天没睁眼。但他知道那人在看他。 火车咣当咣当。铁轨声灌满了整个车厢,盖住了小孩的抽泣,盖住了大人的叹气。窗外的黑暗里偶尔闪过几点灯光,一瞬就过去了。 何雨天睁开眼,看了中年男人一眼。那人对上他的目光,没躲。 “到了沈阳,咱们一起走。”他又说了一遍。 何雨天没点头,也没摇头。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个人,要么是自己人,要么是军统。不管是谁,都得盯紧。 第155章 夜叉的画像 赵明远把《资本论》摔在炕桌上,书页里飘出一张纸条,他没捡。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在抖,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他和何雨天之间散开。 “五万。你的命降价了。” 何雨天弯腰捡起纸条,凑到油灯下。纸条上写着“长白山北坡,溥佑。瀑布后入口。日本兵三十余人。黄金文物。”他把纸条伸进灶膛,火苗舔上来,纸角卷了,黑了,化了,灰烬飘起来。 “上次十万。降了一半。” “你还笑?”赵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满大街贴你的脸,你不在乎?” “在乎有用?”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他们贴他们的,我干我的。” 赵明远没接红薯干。他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摊在桌上。纸上印着夜叉的画像——脸不像他,但那道疤画得一指长,从颧骨拉到下巴,粉红色的,像条蜈蚣。 “天津贴了,北平迟早也会贴。”赵明远的手指头点着那道疤。“你得遮住。” 何雨天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硬硬的,凸起来。他从空间里拿出一把小剪刀,对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光,剪了剪眉毛,又拿灶灰搓了搓下巴。灰钻进胡茬缝隙里,肤色暗了,那道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去长白山。”赵明远问。 “等我拿到孙耀祖的计划。” 何雨天把剪刀收起来,又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刀刃上沾了灰,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没别回腰间,直接收进空间。在剿总上班,腰里别一把军刀不像话。需要的时候再从空间取。 赵明远看着他做完这些,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里。 “孙耀祖的保险柜,密码我看见了。” 何雨天抬起头。 “左三圈,右两圈,左一圈。十六、三十二、八。”赵明远把每个数字念得很慢。“他办公室窗户没关严,我用望远镜,蹲在对面房顶上蹲了三个钟头。腿都蹲麻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跟你学的。干这行,眼睛得尖。”赵明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还有,他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有个红色文件夹。傅作义的华北防御计划草案。” 何雨天看着赵明远。眼镜片上落了灰,他没擦。“你变成特务了。” “变成什么样都比你强。你连笑都不会。”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灶火映在表盘上,指针走到下午三点四十。 第二天早上,何雨天到了剿总。走廊里没人,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 对面传来另一个脚步声。咯吱,咯吱,比他慢,右脚落地的时候重,左脚轻。瘸的。 王松林从拐角走出来,穿着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见何雨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沈参谋。” 何雨天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怀表。表走得稳,滴答滴答。 “王科长。” 王松林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皮鞋踩在地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远。何雨天站在走廊里,等那声音完全消失了,才推开第二处的门。 屋里四个人。赵德胜在看报纸,修指甲的在修指甲,抽烟的在睡觉。没人抬头。何雨天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尺子和铅笔。 赵德胜凑过来,压低声音。“沈默,你听说了吗。美国人在找夜叉,悬赏五万美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印着夜叉的画像。“你说,这个夜叉到底是谁。能值五万美金。” 何雨天看了一眼画像。“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但听说他杀了天皇,炸了富士山。”赵德胜把通缉令叠起来,塞回口袋。“要是我能拿到五万美金,这辈子就值了。” “你拿不到。”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赵德胜没再问,走回自己的位置,把报纸拿起来。 九点。何雨天站在孙耀祖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进来。” 孙耀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老长,没弹。桌上放着一个红色文件夹,合着的。华北防御计划草案。离何雨天不到两米。 何雨天走进去,没坐。站在办公桌前,立正。 “你脸上的疤,怎么来的。”孙耀祖没抬头,弹了弹烟灰。灰掉在地上,没进烟灰缸。 “小时候摔的。” 孙耀祖抬起头,盯着何雨天的脸。目光停在那道疤上,看了好几秒。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在桌上磕了磕。 “摔的没这么齐。这是刀划的。” 何雨天没动。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怀表。表走得稳,滴答滴答,透过布袋子传到手指上。 “你不想说,我不问。”孙耀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苗在他手指间晃了一下,映在何雨天脸上。“只要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 “这个,送到保定。亲手交给李师长。别拆,别让人看。” 何雨天拿起信封,揣进怀里。 “沈默。” 何雨天停下来。 “你知不知道,保定也贴了你的通缉令。”孙耀祖笑了一下,把烟灰弹在地上。“不是你的。是夜叉的。你脸上那道疤,跟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何雨天的手指头在口袋里松开怀表,又攥紧了。 “天下疤多的是。”他说。 孙耀祖挥了挥手。何雨天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没人。他走了几步,后背的衬衣贴在皮肤上,湿了。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九点十分。 第156章 孙耀祖的秘密 孙耀祖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酒液在杯壁晃荡。“冬菊……傅作义的闺女,你听说过吗?”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面前的酒杯推到桌子边,碰不到的地方。白兰地太冲,他不想喝,但孙耀祖灌了三杯,脸从脖子红到额头,眼珠子发浑,看人时对不准焦距。 “在天津,当记者。”孙耀祖把那半杯酒灌下去,喉结滚动,酒顺着嘴角淌下一滴,他拿手背一抹。“你说,当爹的知道了,能怎么办?” 何雨天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手指头慢慢收紧。他知道孙耀祖说的“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傅作义的女儿是地下党。这话能从孙耀祖嘴里说出来,说明他醉得不轻,也说明他憋了很久。 “管不了。”孙耀祖自己接上了话,声音低下去,像跟自个儿说。“那是他闺女。” 何雨天没动。他盯着孙耀祖的右手,那只手捏着空酒杯,指节发白。屋里没别的声音,只有灯泡电流的嗡嗡声,窗外偶尔过一辆车,车灯在窗帘上扫一下,又暗了。 “您怎么看?”何雨天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怕惊醒什么。 孙耀祖转过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清了一下,像酒退了一瞬。“我是军人。服从命令。他傅作义……也是军人。”他把空酒杯扔在桌上,杯子打个滚,没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一条缝。街上没人,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他把窗帘放下,转过身,脚步有点飘。 “看不懂的事,不乱说。你也不乱说。” 何雨天站起来。孙耀祖没看他,冲着窗户说了一句:“回去休息吧。” 何雨天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他没跺脚,摸着墙走了几步,灯才亮了。 回到宿舍,他关了灯,坐在炕沿上。从空间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纸页在黑暗中看不见,他没开灯,拿手指头摸到空白页,脑子里把孙耀祖的话过了一遍:“傅作义的女儿是地下党。傅可能和谈。” 他没写。不开灯不写。万一有人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黑地里,手里拿个本子,说不清。他把笔记本塞回空间,躺下来。 天花板是新粉刷的,白得发刺眼。没有裂缝,不用划。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图却在画——傅作义,谈判,防御计划。这些事拧在一起,像根绳子,不知道哪头是头。 第二天早上,何雨天推开办公室的门,还没走到自己桌前,赵德胜就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可来了。”赵德胜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扔,凑过来,压低声音。“孙处长找你。就现在。” 修指甲的那个抬起头,看了何雨天一眼,又低下去了。抽烟的在抽烟,看报纸的换了人。何雨天把公文包搁在桌上,转身出门。赵德胜在后面喊了一声:“沈默。” 何雨天回头。赵德胜指了指自己的领口。何雨天低头整了整风纪扣,扣齐了。 孙耀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何雨天敲了两下。 “进来。” 孙耀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北平地图,铅笔标了好几个圈。他没抬头,手指头点着其中一个圈。“西郊机场,守军一个团。”又点另一个。“南苑机场,一个营。”再点。“丰台,两个团。通州,一个团。石景山,高炮连。” 何雨天站在桌前,目光扫过那些红圈。他记下了数字,嘴上不问。 “你帮我起草一份文件。北平防御计划。”孙耀祖把地图推过来,终于抬起头。“兵力部署,火力配置,预备队位置。按照这个思路写,三天内交给我。” 何雨天伸出手,接过地图。手指头碰到纸边的时候,轻轻叩了一下,停了。他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三天。” “够吗。” “够。” 孙耀祖从抽屉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柴烧到手指头才扔,他没觉着疼。“你写过防御计划吗。” “没有。” “那你怎么写。” “边写边学。” 孙耀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他眯着眼睛看何雨天。“行。写完给我看。” 何雨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孙耀祖又说了一句:“沈默。” 何雨天停下来。 “你脸上的疤,淡了不少。” “擦了药。我妈寄来的。” “你妈是大夫?” “中医。” 孙耀祖没再问。何雨天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王松林一瘸一拐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老长。他看了何雨天一眼,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沈参谋。早。” “王科长。早。” 两个人擦肩而过。何雨天没回头,但他知道王松林回头了。那种被人盯着后背的感觉,他熟悉。 回到办公室,把地图摊在桌上。赵德胜凑过来。“这什么。” “北平防御计划。孙处长让写的。” 赵德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问第二句,识趣地退回自己座位。修指甲的还在修指甲,抽烟的趴在桌上睡觉,看报纸的换了张报纸。 何雨天从抽屉里拿出尺子和铅笔,开始量距离。西郊机场到城中心,十二公里。南苑机场,十五公里。丰台,十八公里。他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标了一个箭头。数字记在脑子里,嘴上不念。 画了两条线,他停下来。孙耀祖给他的兵力数字,有问题。西郊机场一个团,但一个团多少人?甲种团三千,乙种团两千。他没写明。这是留了后手,还是试探他?何雨天没问。问了就露馅。一个刚从胡宗南那边调来的参谋,不该对北平防务这么上心。 他继续画线。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像老鼠啃东西。 中午去食堂打饭,他端着餐盘坐到赵德胜对面。赵德胜正在啃排骨,啃得满嘴油。 “沈默,你那个计划,孙处长亲自布置的?” “嗯。” “你升官了。孙处长以前从来不让人碰防御计划。” 何雨天夹了一口米饭,嚼了嚼,咽了。“可能人不够。” 赵德胜把那根排骨啃完了,骨头扔在桌上,又去夹另一块。“人不够?参谋处二十多号人。”他压低声音。“他信不过别人。他信你。” 何雨天没接话。把碗里的米饭吃完了,站起来。 下午,他去了趟厕所。厕所在走廊尽头,窗户临街。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打了个哆嗦。街对面有一个邮筒,绿色的。他需要把情报送出去——西郊机场一个团,南苑机场一个营,丰台两个团,通州一个团,石景山高炮连。但不是今天。今天太急。等计划写完,一起送。 回到办公室,继续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沙,赵德胜没再凑过来。 五点,下班。何雨天把地图收进公文包,走出剿总大楼。街上人多,自行车铃铛响,卖糖葫芦的吆喝。他低着头,往宿舍走。路过邮筒的时候,脚步没停。 回到宿舍,关上门。从空间里掏出笔记本,把数字誊上去。西郊机场一个团,南苑机场一个营,丰台两个团,通州一个团,石景山高炮连。他看了一遍,合上笔记本,塞回空间。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孙耀祖让他写防御计划,不是信任他,是考验他。写完了,交上去,孙耀祖会看,会改,会问。他得写得像真的,但不能全真。真里掺假,假里带真,这才像个参谋写的。 三天后交计划。交完计划,孙耀祖会更信他。然后,他才能接触到真正的机密——华北防御计划全本,还有那份潜伏特务名单。他得一起拿到。 窗外有脚步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由远及近。何雨天侧过脸,盯着门缝。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没停,远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没有裂缝,白得晃眼。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城防图还在,一笔一笔,越画越细。 第157章 防御计划 孙耀祖让他三天写完。第一天晚上,何雨天在宿舍画到凌晨两点。灯是借的,隔壁赵德胜的台灯,很旧,灯罩歪着,光打在白纸上晃眼。他用铅笔标兵力部署,标到丰台的时候,笔尖断了。削了削,继续。 门外有脚步声。皮鞋,不快不慢,不像特务。特务走路会刻意放轻。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没开。脚步声过去了,进了隔壁。是赵德胜。 第二天在办公室,赵德胜凑过来看他画图。“沈默,你这兵力配置,谁教你的。”何雨天用胳膊挡住图纸一角。“书上看来的。”赵德胜没再问,走回自己位置,拿起报纸。修指甲的还在修指甲,抽烟的打呼噜。没人注意他。 第三天下午,终于写完。整整七页纸,铅笔字迹密密麻麻。他把图纸叠好,塞进公文包,拉链拉到最底。手在抖,不是累,是紧张。他知道这份计划一旦送出,会死很多人。 孙耀祖不在办公室。何雨天把计划放在桌上,压了压,转身出去。上完厕所回来,孙耀祖已经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那几页纸。 “兵力部署这部分,你写的?” “我写的。” “丰台两个团,为什么不是三个。” 何雨天走到桌前,手指点着地图上那两个红圈。“丰台火车站是交通枢纽,守军多了碍事。一团守站,一团机动,够用。” 孙耀祖没说话,从烟盒里抽出香烟,叼在嘴里,没点。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你以前没写过防御计划。” “第一次写。” “第一次就写得这么顺。你脑子里装什么。” “地图。地图装多了,写起来不费劲。” 孙耀祖低下头,继续看。翻到第三页,停下来,铅笔在上面划了两道。“丰台加到三个团。南苑那个营调去西郊。明天早上交给我。” 何雨天接过计划。“是。” 回到座位,他重新誊写。丰台加一个团,南苑减一个营,西郊添一个营。字迹工整,赵德胜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字写得真好。”何雨天没抬头,铅笔在纸上沙沙沙。“练过。” 下班后,他经过邮局,犹豫要不要进去。不该现在寄,太急容易出事。但他等不了。把信塞进邮筒,信里只写了一句——“丰台三个团,西郊一个团,南苑半个营。”收件人是赵明远留的假地址。 路过南锣鼓巷时,他停下来。馄饨摊还在,老板换了个年轻人,以前那个老头不见了。路灯照着他脸上的粉和胡子,他盯着巷口看了几秒,没进去。不能见柱子,不能见张雨馨,不能见柳如烟。柱子的眼睛毒,认出他整个任务就完了。他退后两步,转身离开。 第二天早上一进办公室,赵德胜就凑过来。“孙处长让你去他办公室。表情不太好。” 何雨天放下公文包,敲了敲孙耀祖的门。 “进来。” 孙耀祖靠在椅背上,手边摆着那份修改过的计划。他已经看完了,铅笔搁在纸面上,笔尖断了一截。 “可以。以后防御计划的修订,你负责。” “是。” 孙耀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文件夹,放在桌上。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字——“华北剿总作战预案(绝密)”。何雨天翻开第一页,手指头压住纸角,稳住。 兵力部署,预备队位置,通讯联络频率,几号备用,几套密码,撤退路线。比防御计划细十倍。每一页都盖着红色印章,绝密。他翻完,合上,放回去。 “这是核心机密。你看了,烂在肚子里。不能跟任何人提。” “明白。” 孙耀祖把文件夹锁进抽屉。钥匙挂在腰上,银色的,亮闪闪。 中午,孙耀祖去食堂。何雨天跟在他后面,保持几步距离。看着他走进食堂大门,何雨天拐进走廊,推开孙耀祖办公室的门。没锁。上次他说忘带钥匙,这次是真忘了。 他闪进去,关上门。蹲下来,从空间里摸出相机。莱卡的,从史密斯房间偷来那台。机身凉,凉得他手心发汗。透过门缝对准抽屉,快门轻响,咔嚓。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他捂住相机,等了五秒。没人。 第二张,第三张。又对着墙上那张华北军事地图拍了五张。地图上标着傅作义的全部兵力部署,红蓝箭头密密麻麻。 拍完,相机塞回空间。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水磨石上,咚咚咚。他推开厕所的门,钻进最里面的隔间,蹲下来。 皮鞋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咯吱,咯吱,节奏不对,左腿用力轻,右腿用力重。瘸的那条。孙耀祖。 何雨天把相机从空间里摸出来——不对,相机已经收进去了。他的手在抖,握不住。 脚步声停在厕所门口。 “沈默。” 孙耀祖站在洗手池前面,没进来。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冲了一会儿,关了。 “你在里面干什么?” 何雨天站起来,裤腿里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硌着脚踝。他推开门,走出来。孙耀祖正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左腿微微弯曲,身体往右边歪。 “肚子不舒服。” 孙耀祖转过身,水珠从指尖滴下来。“你刚才在我办公室门口?” “没有。我从厕所出来直接进来了。” “去了多久?” “三……四分钟。肚子不太舒服。” 孙耀祖没说话。走过来,皮鞋踩在水磨石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离他两步远,停下来。鼻翼动了一下,像是嗅什么。 “你身上什么味道。” 何雨天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也没闻到。但他知道自己刚从孙耀祖办公室出来,相机在空间里,不该有味道。“早上拍了证件照,胶卷沾手上了。组织上要一寸照片。” 孙耀祖盯着他,眼睛不大,黑得发亮。两人对视了两秒。何雨天没躲,也没笑。 孙耀祖把手里的水甩了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下午帮我跑一趟保定。文件在传达室,你去拿。” “是。” 孙耀祖从他身边走过去,擦肩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不重,但何雨天稳住没晃。脚步声远了。何雨天站在洗手池前面,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后背的军装贴在身上,凉的。 下午去保定送文件。火车上,他靠窗坐着,拿出那本《资本论》。赵明远在他们常碰头的地方留下纸条,夹在第一二三页。字迹潦草——“胶卷已取。陈回信:计划重要。主力布防、预备队位置、通讯联络,全在上面。将避免大量伤亡。” 何雨天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了咽。干的,拉嗓子。窗外田野往后退,电线杆一根根闪过。 系统提示弹出来,他扫了一眼。“因计划被解放军掌握,后续作战避免损失并歼灭敌军1200人。按20:1折算,计入击杀60人。身体强化7.1倍。” 他关掉界面。七点一倍,涨了零点一。不多,但有比没有强。 保定站到了。他下了车,把文件送到警备司令部。回程火车上,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胶卷已经送到赵明远手里,陈翰文回信说有用。但他的任务还没完。孙耀祖开始疑心了——不是怀疑他是夜叉,是怀疑他偷看机密。今天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这种日子还得熬多久。 回到宿舍,已经夜里九点。他从空间里拿出银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九点二十。表壳上有手汗,擦不干净。从空间里摸出那把军刀,看刀刃。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刀面泛白。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收进空间。以后刀不别腰间了,太扎眼。空间里随用随取,谁也看不见。 躺在床上,天花板裂了一道缝,从灯口裂到墙角。他伸出食指顺着划了一下,凉的。明天还要上班,还要画图,还要跑腿。孙耀祖的钥匙挂在腰上,不离身。抽屉里有潜伏特务名单,他还没拍到。得找机会。机会不会自己送上门,他得制造。 闭上眼睛。门外风大,窗框哐哐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158章 关东军残余的线索 何雨天从剿总出来,没走大路。拐进琉璃厂,在古董摊前蹲下,假装看一只青花碗。老板问他要不要,他摇了摇头。眼睛余光扫向街对面——没人跟来。站起来,又绕了两条胡同,才回到那个小院。 赵明远已经在屋里了。灶膛里的火快灭了,余烬暗红,他往里添了根劈柴,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棉裤腿上,烫了个小洞。他没拍,抬起头看着何雨天。“孙耀祖又找你了?” “嗯。他闻到我身上的胶卷味。”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把公文包放在脚边。“问我是不是拍了照。” 赵明远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怎么说的。” “我说拍证件照。他没再问,但看我的眼神变了。”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劈柴烧断了,发出一声脆响。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把表揣回去。他的手没离开腰间——但刀在空间里,不在腰上。 李振国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寒气,棉袄领口结了霜。他回头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摊在灶台上。地图纸张发黄,边角卷了,上面标着山脉、河流、雪线,还有一条虚线从山脚蜿蜒到山腰。 “溥佑的基地在天池北坡瀑布后面。”李振国的手指头点着地图上一个红圈。“入口很隐蔽,外面堆着石头和枯枝,不是当地人根本找不到。” 何雨天拿起地图,凑到灶火前看。火光照着纸面,虚线旁边有一行小字——“暗道通西岸”。他把地图叠好,塞进空间。 赵明远从灶膛边站起来,走到何雨天面前。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又动了一下,才挤出一句话。“三十多个日本兵。你一个人。” 何雨天没接话。他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那道疤反着光。赵明远等了十几秒,又问了一遍:“你听见没有?三十多个。” “听见了。”何雨天的声音很平。“日本皇宫一百多个警卫,我也进去了。” “那不一样。长白山现在是冬天,雪齐腰深,你跑都跑不快。” 何雨天抬起头,看着赵明远。赵明远的眼镜片上落了灰,他没擦。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赵明远没接。他自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每次都说有办法,我们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办法。”赵明远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到屋外有人咳嗽了一声。他压低声音,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在抖,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痰卡在嗓子里,咳了好一会儿。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地上摁灭了。 李振国靠在门框上,背顶着门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溥佑这个人,比溥铮狠。溥铮只会玩心眼,他手上沾过血。杀过人,不止一个。” 何雨天的手指头抠进灶台砖缝,抠下一块泥。他没说话,把泥块搓碎了,撒在灶膛里。 “他发誓要复国,在大山里练了十几年的兵。日本投降了,他还不死心,觉得关东军会打回来。”李振国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基地里有三十多个日本兵,有的是军官,有的是士官。手里有步枪、机枪,可能还有迫击炮。” 系统提示突然弹出来。不是文字,是声音,冷冰冰的,在何雨天脑子里炸开。“第六块碎片位置锁定——长白山天池北坡,瀑布后方洞穴深处。宿主当前距离目标过远,且剿总身份未结。强行离开增加暴露风险,是否确认前往?”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提示界面关了。 赵明远盯着他。“你怎么了?” “没事。” “你刚才脸色变了。” “炉火烤的。” 赵明远不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院子里没人,雪化了,地上湿漉漉的。他把窗户纸堵上,转过身。“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春节前。孙耀祖腊月二十三回浙江,那几天剿总没人管。” “你走了,谁替你?” “不需要。春节放假,办公室锁门。” 李振国从门框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何雨天。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抚松县东岗镇,韩家大院。” “到了抚松,找老韩头。他在山里住了四十年,知道瀑布怎么上。”李振国顿了顿。“他的二儿子在溥佑的基地里当厨子。不是溥佑的人,是咱们的人。基地里的地形、兵力、火力布置,他全摸清了。” 何雨天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空间。他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只在此时拿出来。刀鞘是铜的,冷,硌手。他握着刀柄,往外抽了一半,刀刃在火光中闪了一下。赵明远看见那把刀,缩了一下肩膀。何雨天把刀收回空间。 “溥佑手里有上古碎片。还有一箱子黄金和文物。”李振国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溥佑知道你叫夜叉。他放话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灶膛里的余烬拨了拨,火又亮了一点。火星子溅到手背上,他没躲。“正好。省得我自我介绍。” 李振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门没关严,风把门板吹得哐当响。赵明远走过去,把门关好,插上门闩。他转回身,看着何雨天。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掐灭的烟,又叼回嘴里,没点。站着站了十几秒,才开口。 “我跟你去。” “你留在北平。继续当联络员。” “你一个人对付三十多个日本兵?” 何雨天没回答。他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五点四十。灶火的光映在表盘上,他看了两秒,把表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是第一次了。” 赵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沾了泥,他拿脚在地上蹭了蹭,没蹭掉。何雨天从他身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不重,轻。 “你到了长白山,记得给我发个电报。”赵明远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 “发到哪儿。” “佳木斯。老孙豆腐坊。” 何雨天点了点头。他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月亮出来了,照在院子里,地上白花花的。他转过身,吹灭了灯。屋里黑了。 “明天还要去剿总。睡吧。”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新粉刷过,白得晃眼。没有裂缝,不用划。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那个系统提示又跳出来——“第六块碎片。是否确认前往?”他用意念按了“否”。不是现在。等孙耀祖放假。等拿到潜伏特务名单。 赵明远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一声。 “何天。” “嗯。” “你上次去日本,我半个月没睡着。这次去长白山,你是打算让我一年不睡觉?” 第159章 王松林的怀疑 王松林堵在走廊中间,右腿微屈,身体往右歪。烟夹在指间,烧了半截,灰没弹。他没急着开口,先用目光把何雨天从头刮到脚——皮鞋,裤线,皮带扣,领口。 “叫什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何雨天没躲他的目光。“沈默。” “哪里人?” “河北保定。” 王松林弹了一下烟灰。灰掉在何雨天皮鞋上,他没低头看。“哪个部队调来的?” “保定绥署。” “谁批准的?” “孙处长。” 王松林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喷出来,正对着何雨天的脸。何雨天没闭眼,也没躲,站在原地。烟雾散去,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王松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拇指翻开。铅笔短得只剩一截,他捏着很紧,指甲发白。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抬起头。 “你脸上的疤,怎么弄的。” “小时候摔的。” “摔的?”王松林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他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何雨天的脸。烟味、口臭、还有一股发酸的体味。何雨天的手指头动了一下——他想抽刀。不能抽。刀在空间里。 “摔的疤没有这么齐。”王松林的目光钉在那道疤上,从颧骨划到下巴,粉红色,像条蜈蚣。 “从房上摔下来,磕在石头上。” 王松林往后退了一步。“走吧。” 何雨天从他身边走过去。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走到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松林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右腿微微弯曲。日光灯管的嗡嗡声灌满整条走廊。 他推开第二处的门。赵德胜在看报纸,修指甲的在修指甲,抽烟的在睡觉。 “沈默,你脸色不对。”赵德胜把报纸放下。 “碰到王科长,聊了几句。” 赵德胜把半截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找你麻烦?” “就问我是哪儿人。” “上个月,二处有个参谋,被他叫去谈话。谈了三天,那人回来收拾东西的手都在抖。第二天调走了。去哪儿了,谁也不知道。”赵德胜站起来,压低声音。“你小心点。他谁都不信。” 何雨天没接话,走到自己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尺子和铅笔,手稳,尺子放在图纸上,铅笔靠上去。画了一条线,直线,没偏。 中午吃饭。他端着餐盘坐到角落。王松林坐在对面那排,跟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说话。两个人压低声音,不时往何雨天这边看。何雨天低着头,夹了一口米饭。米粒嚼碎了,咽下去。又夹了一口。 王松林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跟在后头。两个人走到门口,停下来说了几句话。那个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何雨天的方向,然后出去了。 何雨天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吃完,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走廊里没人。他下了楼,站在院子里。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车顶落了一层灰。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十二点半。把表揣回去。 下午,孙耀祖叫他去办公室。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封口用火漆封着。 “把这份文件送到天津。明天中午前,亲手交给李师长。” 何雨天拿起信封,揣进怀里。“是。” 孙耀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把火柴甩灭。“王松林找你了?” “找了。” “问什么了。” “问我是哪儿人,哪个部队调来的。” 孙耀祖把烟抽完,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何雨天。“他跟我打听过你。” 何雨天的手插进口袋,攥成拳头。“您怎么说。” “我说你是保定绥署调来的,黄埔十七期,在胡宗南手下干过。”孙耀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信不信,是他的事。你干好你的活,别让他抓住把柄。” “是。” 孙耀祖挥了挥手。何雨天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沈默。”孙耀祖叫住他。 何雨天停下来。 “你脸上那道疤——小时候从房上摔下来,磕在石头上?” 何雨天转过身,看着孙耀祖。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是。” “去吧。” 回到第二处,他坐下来。手在桌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赵德胜凑过来,但他没抬头,拿起尺子,继续画那条没画完的线。 下班后,何雨天去了火车站。买了去天津的票,二等座,明天早上七点。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他掏出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一下,锁开了。他推开门,没进去,蹲下来,借着走廊灯光看了一眼地面。中午出门前拖过地,拖把印是平行的。现在地上的印子乱了,有几道斜的,像有人在这里站了一会儿,转过圈。 他站起来,进屋。没开灯,从空间里抽出手电筒,打开。光柱扫过桌面——没动。扫过柜子——关着,但柜门缝隙比中午大了一点。他蹲下,往床底下照。没有东西。站起来,掀开枕头。 枕头底下有一根烟头。 半截的,烟嘴上有牙印,很深。他捡起来,凑到鼻子底下。大前门。他不抽这个牌子。王松林抽大前门。昨天在走廊里,王松林手里夹着的就是大前门。 他把烟头用纸包好,塞进空间。手电筒关了。屋里黑。 有人进来过。用钥匙开的门,锁没坏。翻过枕头,看过床底下,检查过柜子。找什么?找证据。证明沈默就是夜叉的证据。还是没找着。 何雨天从空间里抽出军刀。刀刃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寒气逼人。他握着刀,蹲在门后。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不是皮鞋——是布鞋。走到他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脚步声远了,消失了。 他把刀收回空间,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右手夹着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大前门。 他拉上窗帘,躺在床上。天花板白色,灯口旁边有一摊蚊子血,干了,发黑。盯着那摊血看了几秒,闭上眼睛。 第二天,送了天津的文件。当天下午回来。他把签收单交给孙耀祖。孙耀祖看了一眼,搁在桌上。 “沈默。你搬到剿总宿舍来住。别住外面了。” 何雨天愣了一下。“为什么。” “安全。外面不安全。”孙耀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把火柴甩灭。烟灰落在地上,他没弹。“王松林跟我建议的。他跟你住一个院,方便。” 何雨天知道“方便”什么意思。方便监视。 “我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明天搬。” 何雨天立正。“是。” 回到第二处,他坐下来,拿起尺子。手没抖。赵德胜凑过来,被他一眼看了回去。 下班后,他去了邮局。从空间里掏出信,投进邮筒。信里装着一张纸条——“王松林查我。要搬剿总宿舍。暂停联络。”收信人是赵明远留的假地址。信掉进邮筒,咚的一声。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南锣鼓巷,馄饨摊收摊了,老板推着小车走了。他站了几秒,没回头。 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被子、枕头、脸盆、牙缸——全塞进空间。墙上空荡荡,地上剩一张报纸。他捡起来,叠好,放在桌上。 门被敲响了。 他走过去,拉开门。王松林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大前门,烟烧了一半。 “沈参谋,需要帮忙吗。” “不用。” “东西真少。”王松林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板,扫过光秃秃的桌子。 “一个人,用不着太多。” 王松林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笑。“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孙处长让我接你。我不能不接。”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王松林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 何雨天关上门,从空间里抽出军刀。刀刃上没灰,能照见他的脸。他盯着刀刃看了两秒,收回去。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那摊蚊子血还在,发黑,像一颗痣。 明天搬家。王松林的眼皮底下。信已经寄出去了。赵明远会收到。他在佳木斯等着。等他拿到潜伏特务名单,等他去长白山。 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的灯光。他盯着那道光,没眨眼。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脚步声远了。 他从空间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九点四十。把表揣回去。 天花板上的蚊子血还在。他盯着那摊血,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160章 上交10 “你再不来,这批武器就用不上了。”李振国蹲在仓库门口,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头,他甩了甩,把烟头扔在地上。“东北野战军后天发动攻势,缺枪缺炮。你今天下午必须赶回去。” 何雨天没接话。他推开仓库铁门,门轴锈了,吱呀一声,像老鼠被踩了尾巴。走进去,从空间里往外搬。步枪一捆一捆码在地上,机枪一挺一挺摞起来,子弹箱堆了半人高。他搬得快,手不停,额头上冒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木箱上。 李振国蹲在旁边,帮他递木箱。“孙耀祖调走了。下周新来的处长叫周明道,自己人。”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他把一挺机枪搁在箱子上,直起腰,看着李振国。“周明道?” “就是安排你进剿总的那个人。你还记得他吧?” 何雨天记得。佳木斯,灰布中山装,帽檐压得很低。送他上火车的时候,那人说了一句“到了北平,好好干”。当时他没问名字,现在知道了。周明道。 “他接替孙耀祖?” “嗯。孙耀祖升了,去南京国防部当参谋。”李振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散开。“周明道来华北之前,跟组织上见过面。他知道你的身份。你不用担心。”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李振国。李振国接过去,塞嘴里嚼着,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潜伏特务的名单呢。”何雨天问。 “还在孙耀祖手里。他带走了一份,留下了一份在保险柜里。”李振国把红薯干咽了,弹了弹烟灰。“周明道上任后会拿到钥匙。到时候你配合他。” 箱子搬完了。步枪一千支,机枪一百挺,子弹二十万发,迫击炮五十门。木箱摞了半屋子,铁皮封条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何雨天拍了拍手上的灰,空间空了,心里满满的。 系统提示弹出来:“物资已上交。预计在后续战斗中协助歼灭敌军2000人,按20:1折算,计入击杀100人。累计击杀人。身体强化至人类极限7.5倍。空间扩容至55公里3。” 他扫了一眼,关了。七点五倍。握了握拳头,指节咔咔响,但没试。不需要试,他知道自己现在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溥佑那边,准备好了吗。”他问。 “等你的消息。老韩头已经在山脚下了。你什么时候去,提前发电报。”李振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电报密码。“这是新码。用完就废。” 何雨天把纸条叠好,塞进空间。“我得走了。火车不等人。” “我送你。” 两个人走出仓库。李振国锁上门,把钥匙塞进口袋。街上人不多,几个小孩蹲在路边弹弹珠,玻璃珠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何雨天看了一眼,想起柱子。柱子也爱弹弹珠,赢了一颗就举着给他看。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加快脚步。不能想这些。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火车站。李振国站在站台外,没进去。“你到了北平,替我向周明道带个好。” “行。” 李振国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夜叉。你脸上的疤,遮得不错。”他没等何雨天回答,转回去,走了。 火车上,二等座。对面坐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了,嘴巴半张着。何雨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那些数字——一千支步枪,一百挺机枪,二十万发子弹,五十门迫击炮。够装备一个团。东北野战军后天发动攻势,这些武器会送到前线,打到国民党军队头上。 火车咣当咣当,车轮碾着铁轨,一下一下。他睁开眼,窗外是田野,高粱红了,玉米黄了。农民在地里收割,弯着腰,一刀一刀。 北平到了。他下车,出站,叫了一辆黄包车。“剿总。” 车夫拉着他在街上跑。路过南锣鼓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巷口没人。馄饨摊也没出。他收回目光,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不能回去。不能见柱子,不能见张雨馨,不能见柳如烟。他是沈默,不是何雨天。他脸上的疤用胡子盖住了,眉毛修粗了,站在镜子前面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但柱子认得出。柱子的眼睛毒,能从一百个人里认出他。所以不能回去。 剿总到了。他付了钱,走进大楼。走廊里,王松林一瘸一拐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根大前门。烟烧了大半,烟灰老长,没弹。 “沈参谋,出差回来了?” “回来了。” “沈阳怎么样?” “还行。天气比北平冷。” 王松林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呛得何雨天眯了一下眼睛。“孙处长调走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 “新来的处长姓周。明天上任。你好好干。”王松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不重,但拍在肩上的时候,手指头掐了一下。何雨天没动。王松林把手缩回去,一瘸一拐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 何雨天站了两秒,等他走远了,推开第二处的门。赵德胜在看报纸,修指甲的在修指甲,抽烟的在睡觉。一切如常。没人看他。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尺子和铅笔。周明道。自己人。明天上任。他得去拜码头。不是去认亲,是去报到。新处长上任,下属都要去打个招呼。他去了,正常。王松林不会起疑。 铅笔在纸上沙沙沙,像老鼠啃东西。赵德胜凑过来。“沈默,你这次去沈阳,见着老朋友了?” “没有。办完事就回来了。” “你也不出去逛逛。沈阳故宫挺有名的。” “没时间。下次吧。” 赵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自己的位置。 下班了。何雨天走出剿总大楼,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照着地上落的叶子。他回到宿舍,关上门,检查了一遍门锁,又检查了一遍窗户。都关严了。从空间里拿出那张纸条,电报密码,记在脑子里。背了三遍,确认没记错。把纸条撕碎,冲进马桶。水哗啦一声,纸屑卷下去,没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灯口旁边有一个蚊子血,黑黑的,像颗痣。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细的,从床头裂到床尾。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周明道。自己人。明天去见他。然后等机会。拿名单。去长白山。找溥佑。找第六块碎片。 远处传来枪声,不知道是打猎还是打仗。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剿总。周明道。自己人。但王松林也在。那个人像一根钉子,钉在走廊里,钉在他上班的必经之路上。拔不掉。只能躲。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军刀——不,这次没摸。刀在空间里。战斗的时候才拿出来。现在拿出来干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白线。 他闭上眼睛。明天一早,去拜码头。 第161章 周明道 门关上了。周明道的手还停在门闩上,没松。他背对着何雨天,肩膀绷着,像拉满的弓。屋里安静,只有暖气片咕嘟咕嘟响。 何雨天站在门口,没动。他打量这间办公室——桌上的文件摞了三堆,笔筒里插着两支钢笔一把尺子,烟灰缸干净,没烟头。墙角立着一个保险柜,铁皮漆成墨绿色。他扫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 周明道转过身。他比何雨天高半头,鬓角有几根白发,中山装领口系得严实,喉结把领带顶出一个鼓包。他盯着何雨天的脸看了好几秒,目光在他下巴那道疤上停了。 “你真是夜叉?不像。”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空间里抽出军刀。刀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刀刃白得刺眼。他把刀横在胸前,刀尖朝左,一动不动。 周明道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没退,但手指头动了一下,想去摸抽屉。抽屉里有枪。他忍住了。 “这把刀,杀过多少人。”周明道的声音压得很低。 “记不清了。” 何雨天把军刀收回空间。刀消失了,他手上空空的。周明道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刚才说王松林在查你。我看了他的报告。”周明道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递过来。 何雨天接过去。第一页贴着王松林写的调查报告,钢笔字,工工整整。上面写着——“沈默,自称保定绥署调来,黄埔十七期。脸上有刀疤。曾在胡宗南手下服役,因伤退役。疑点:年龄与资历不符,伤疤形状可疑。”何雨天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上。 “他怎么查到的。” “他派人去了保定。保定绥署档案室有你的一份档案,假的。他查了三天,没查出问题。”周明道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摸打火机,手指头有点僵,打了两下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一声。“但他不信档案。他信他自己的眼睛。” 何雨天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的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一个卫兵站在岗亭里,枪斜挎在肩上。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他不会停。” “我知道。”周明道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调令,放在桌上。调令纸是红的,抬头印着“军统北平站”几个字。何雨天低头看了一眼——王松林的名字,新职务行动组组长,下周生效。 “你调走他?” “军统北平站新成立了一个行动组,缺组长。我推荐了他。” 何雨天盯着周明道的眼睛。周明道没躲。 “他走了,还会回来。” “回来也没关系。到时候你早就不在了。” 何雨天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周明道。周明道看了一眼,这次接过去了。他没吃,攥在手心里。 “傅作义要调整防御部署。新计划下周出来。你盯着点。” “怎么盯。” “作战室会印发五份。你负责校对。” 何雨天把红薯干塞嘴里,嚼了两下。“王松林走了,谁接替他查我。” “没人。他的眼线还在。” “谁。” “现在不能告诉你。你知道了,反应就不对了。”周明道把红薯干搁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铜钥匙,推过来。钥匙不大,齿槽很深。“东交民巷一个公寓的钥匙。三层,302。紧急情况下去那里躲。” 何雨天拿起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凉,硌手。 “组织上的房子。安全。”周明道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你搬出宿舍。就说我批准的,理由工作需要,方便加班。王松林虽然要走,但他走之前还是会盯着你。” 何雨天把钥匙塞进口袋。“今晚拿名单。” “行。九点。你从后门进来。别让人看见。” 何雨天走到门口,拉开门闩。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他走出去,灯突然亮了,白光照着水磨石地面。他没回头,顺着走廊下了楼。 食堂在一层。他推门进去,打了二两米饭,一碗白菜炖粉条。赵德胜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餐盘上堆着几根排骨骨头。他看见何雨天,招了招手。 “这儿。” 何雨天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你怎么才来。我都吃完了。”赵德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牙签,叼在嘴里。 “处长找我谈话。” “新处长人怎么样。” “还行。” 赵德胜凑过来,压低声音。“王松林调走了。你知道吗。” 何雨天夹了一口米饭,慢慢嚼。“听说了。” “调到军统北平站,当行动组组长。管抓人的。”赵德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走之前,查了好几个人。你是其中一个。” 何雨天的手没停。他夹了一块白菜,塞嘴里。 “你不怕?”赵德胜问。 “我又没犯事。怕什么。” 赵德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把牙签吐了,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何雨天把碗里的米饭吃完了,白菜也吃完了,汤也喝了。他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院子里太阳很烈,晒得水泥地发白。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 下午,他送了一张地图去周明道办公室。周明道正在打电话,见他进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就这样”,挂了。何雨天把地图摊在桌上。周明道低头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头点着红圈。 “这几个点,都是傅作义重点防御的地方。你记下来,传到解放区。” “行。” 周明道从抽屉里拿出一台相机,递过来。“上次你拍的胶卷,洗好了。照片在里面。” 何雨天接过相机,揣进怀里。 “你晚上来拿名单。别走正门,走后门。那个门没人把守。” “知道。” 晚上,九点。剿总大楼黑着灯。何雨天从宿舍溜出来,猫着腰,贴着墙根走。草地里蟋蟀叫,一声一声,很脆。他绕到大楼后门,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走廊里黑,声控灯不亮——灯泡坏了。他摸着墙走,手指头刮着墙皮,沙沙响。 二楼。周明道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光透出来。他闪进去,把门关上。 周明道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保险柜门敞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何雨天。“名单。拍了就走。” 何雨天抽出信封里的纸,一共六页。他拿出相机,对着第一页按下快门。胶卷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响。他拍完一页,换下一页。拍到第三页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何雨天把相机收进空间,把名单塞回信封,蹲下来,躲在办公桌后面。周明道没动。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话筒,假装在说话。 脚步声到了门口。门没关,一个人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周处长。您还没下班?” 何雨天听出来了。赵德胜。 周明道把话筒放下,靠在椅背上。“你怎么还没走。” “办公室钥匙忘拿了。”赵德胜没进来,就站在门口。“您看见沈默了吗。我今天下午有一份文件给他,找不着人。” “他回宿舍了。你明天给他。” “行。那您早点休息。”赵德胜走了。脚步声远了,咯吱咯吱,消失了。 周明道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锁了。何雨天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赵德胜是谁的人。” “现在还不好说。但他不是王松林的。”周明道走回桌前,把信封推到何雨天面前。“继续拍。” 何雨天拍完最后三页,把相机收起来。 “你从后门走。别走前门。” 何雨天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闩。走廊里黑,声控灯不亮。他走出去,摸着墙下楼。后门开着,他闪出去。月光照着地面,白惨惨的。他蹲在墙根底下,喘了几口气。心跳得很快,但手不抖。 第162章 跟踪与反跟踪 何雨天买了明天去沈阳的票,打算今晚收拾行李。他走出剿总大院,往南拐进东交民巷。天还没黑,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法国梧桐的落叶上,风一吹,叶子贴着地面跑。他走了半条街,就发现身后那个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跟了三条胡同,右手绷带藏在袖子里,走路故意慢半拍,但每次他拐弯,那人都会跟上来。 他故意往崇文门方向走,那边有条死胡同。 胡同不深,尽头一堵青砖墙,墙下堆着几个破花盆。何雨天假装弯腰系鞋带,余光盯着墙上的影子——那影子停了一下,也蹲下来。他猛地起身,反手扣住那人的右手腕,往下一压,骨节嘎嘎响。那人脸憋成猪肝色,公文包啪嗒落地,几张传单从里面滑出来,印着青天白日旗。 “别喊。喊了就没命。”何雨天的拇指抵在他喉结下方,只要用力,那人就会窒息。他的另一只手从空间瞬间抽出军刀,刀尖抵在那人的腰带上,隔着衣服,冰凉。 那人的脸贴墙,喘不上气,嘴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 “谁让你来的。”何雨天松开一点手指。 “没……没人。”那人的眼珠子乱转,不敢看他。 何雨天把刀往前送了半寸,衣服顶出一个小尖。“路过?”他的声音不大,像在哄孩子睡觉,但那个人的腿开始抖了。“再问一遍。谁。” 那人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他看了一眼自己打着绷带的左手——那是昨天被拧断的,还肿着。心理防线瞬间垮了。 “王……王科长。他说让我拍你的照片。” 何雨天的手指头又紧了一下。“王松林?” 那人点了两下头。 何雨天盯着他看了三秒,脑子里闪过王松林一瘸一拐的背影,闪过大前门的烟头,闪过那张撕碎的照片。他的手指头攥得更紧,骨节咯咯响。那人疼得直抽气,但不敢叫。何雨天猛地松开,退后一步。他深吸了一口气,凉,带着胡同里尿臊味的凉。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眼底的戾气散了。 “回去告诉他。再跟来,我打断你另一条腿。” 那人瘫在地上,抱着胳膊。何雨天蹲下来,抓住他的右手,往反方向拧。咔吧一声。那人惨叫了半声,后半声卡在嗓子里,眼泪糊了一脸。 “左手还能动。别再跟了。再跟,左手也给你拧断。” 何雨天站起来,把刀收进空间。从地上捡起那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转身走了。身后的哭声呜呜的,像狗叫。 他没回头。出了胡同口,在巷子里绕了好几圈,确认没人跟着,才回到宿舍。 关上门。他把门锁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窗户。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搁在桌上。没胃口。把那半块收回去,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五点。 王松林派人跟踪他。不是今天才开始。可能从上次翻他宿舍那天就开始了。他每次出门,都有人跟在后面。今天故意走了一条不常走的路,果然揪出一个尾巴。打折一条胳膊,能消停几天。但王松林不会罢休。他还会派别人来。下次就不会是这种生手了。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灯口旁边有个蚊子血,黑黑的,像颗痣。他伸出手指头,弹了一下,没弹掉。 第二天,王松林站在第二处门口,右手夹着一根大前门,左手插在口袋里。右腿微微弯曲,身体往右边歪。看见何雨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嘴角扯了一下。 “沈参谋,晚上有空吗。” “有。” “一起吃个饭。我请。”王松林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六点。东来顺。我来接你。”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何雨天推开第二处的门,坐下。赵德胜在看报纸,修指甲的在修指甲,抽烟的在睡觉。一切如常。 六点。何雨天站在剿总大门口。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王松林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右手夹着一根大前门,烟灰老长。 “上车。” 何雨天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是那个脸上有痣的年轻人,左手打着绷带。何雨天看了一眼,没说话。年轻人把绷带往袖子里塞了塞,目视前方。 东来顺。铜锅,炭火,羊肉片码在盘子里,红白相间。王松林要了雅间,两个人坐八仙桌,空荡荡的。他涮了一片羊肉,慢慢嚼着,眼睛始终没离开何雨天的脸。 “沈参谋,你知道吗,有个死了的孩子,他也爱吃涮羊肉。每次吃,都点白菜、豆腐、粉丝。跟你一样。”王松林把肉咽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何雨天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那巧了。大部分人都这么点。” 王松林笑了,把酒杯放下。“他还喜欢喝凉茶。茶凉了才喝。” 何雨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没动过,早就凉了。他的手指尖在桌下微微发抖,但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从容放下。“凉茶败火。” 王松林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黑白的,一个年轻人站在黄埔军校门口,脸瘦,颧骨高,眉毛粗。一道疤从颧骨到下巴。 “这个人,你认识吗。”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是他自己。十五岁。黄埔军校门口。但他从没拍过这张照片。有人替他拍了,伪造了档案。他把照片推回去。“不认识。” 王松林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他死了。有人说他杀了天皇,炸了富士山。我不信。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干不了这些事。”他把照片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塞进口袋。 羊肉在锅里翻滚,泡泡破了又起。何雨天又夹了一片,慢慢吃。他的筷子不抖,手不抖。 王松林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你说,一个人能杀了天皇,炸了富士山,还能活着回来吗。” “能。” 王松林愣了一下。“你这么肯定?” “这世上什么事都可能。”何雨天把碗里的肉吃完了,放下筷子。他抬起头,看着王松林。“王科长,你请我吃饭,就是为了跟我讲一个死了的孩子?” 王松林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走吧。我送你。”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王科长,那个孩子叫什么?” 王松林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回头。 “忘了。死了的,我都记不住。” 何雨天拉开门,出去了。走到街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照着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他把手插进口袋,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不抖了。 走了两条街,他从袖子里掏出两片照片碎片——刚才趁王松林不备,从地上捡的。拼在一起,是一张脸。是他自己。十五岁。黄埔军校门口。他盯着照片看了三秒,把碎片塞进空间。 王松林知道。他没有证据,所以他不动手。但他在等。等何雨天自己露出破绽。 第163章 王松林的试探 王松林靠在走廊墙上,把烟叼在嘴角。他没让路,等何雨天走到跟前,慢悠悠吐出一口烟,烟卷散了,糊在两个人之间。 “沈参谋,你认识一个叫何天的人吗?” 何雨天停下脚步,手指在文件夹上压了一下。他没抬头,也没看王松林的眼睛。“不认识。” “也不奇怪。”王松林弹掉烟灰,烟灰落在何雨天鞋面上。“那小子河北人,脸上有道疤,跟你一模一样的位置。年纪不大,可杀过人。” 何雨天这才抬起头,看着王松林。走廊的灯光昏黄,王松林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右眼不亮,左眼亮,亮得像猫。 “您认错了。”何雨天说完,从他身边走过去。他的后背绷紧了,但步子没乱。 王松林在背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咳嗽。 食堂里人不多。何雨天端着餐盘坐到角落,赵德胜端着碗跟过来,坐在他对面。 “王松林又找你了?” “聊了几句。” 赵德胜压低声音,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他属狗皮膏药的,贴上就撕不掉。”他啃了一口排骨,油从嘴角流下来,拿袖子擦。“上个月二处有个参谋,被他查了三天。人调走了,去哪儿了都不知道。” 何雨天夹了一口米饭,慢慢嚼。米饭硬,一粒一粒的,跟小石子似的。 “他调走了?”赵德胜抬起头。 “快了。下周。” “那还好。”赵德胜又低下头啃排骨。 下班时天还没黑透。何雨天走出剿总大楼,王松林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不在,空车。他从车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下来。蹲下,假装系鞋带,往车底盘看了一眼。后轮内侧有个小黑盒子,用胶带粘着,不凑近了看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车尾,又蹲下。伸手够了一下,手指尖刚碰到盒子边,滑了。他换上左手,从空间里摸出那把手术刀,用刀尖挑开胶带。盒子掉下来,落在他手心里,铁壳还温着,带着引擎的余温。 他把盒子塞进怀里,站起来,往护城河走。路灯隔得很远,河面上黑漆漆的,只有风推着水纹。他蹲下来,把盒子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部——没有编号,没有标记,崭新的。王松林什么时候装的?今天早上?昨天夜里? 他用力甩手,盒子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噗通一声落进水里。水花溅起来,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就灭了。他蹲在河边,看着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散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汗湿透了。 回到宿舍,关上门,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七点。把表揣回去。 敲门声响起。三下,两短一长。 他拉开门,周明道闪进来。他穿着便装,灰布中山装,戴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进门就把帽子摘了,搁在桌上。 “王松林找你麻烦了?” “装了窃听器。拆了,扔河里了。” 周明道蹲在灶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他没点,手指反复摩挲烟卷,把纸搓出毛边。 “傅作义的新防御计划出来了。”他看着灶膛里的火,没看何雨天。 “放哪儿了。” “保险柜。”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他把一半递给周明道,周明道没接。他自己嚼了,等着。 “钥匙在孙耀祖手里。人走了,钥匙没带走。”周明道终于抬起头,看着何雨天的眼睛。 “在哪儿。” “王松林手里。孙耀祖走之前,把整串钥匙交给他,说转交给我。他没给。” 何雨天把红薯干咽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偷。” 周明道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灶台边上。“他的钥匙不离身。睡觉都挂在腰上。” “明天他请客。调走前的告别宴。” “你怎么知道。” “赵德胜说的。” 周明道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根烟,又叼回嘴里。这次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钻进灶膛里,被火舌舔了一下。 “他喝酒。喝多了容易下手。但你得小心。”周明道弹了弹烟灰。“傅作义的计划我拿到一份副本。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你拿到钥匙以后,直接过来,不用等。” 何雨天点了点头。 “还有,王松林这个人,疑心重。他要是丢了钥匙,第一个怀疑你。” “他不会丢钥匙。他会以为喝多了掉在哪儿了。” 周明道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灶台上。“你自己把握分寸。”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灶膛里的火苗歪了一下。 “夜叉。” 何雨天抬起头。 “别杀人。” 周明道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抽出来。刀刃上没灰,能照见他的脸。他把刀别回去,摸了摸腰间的刀。 第二天傍晚,王松林在东来顺定了一个大包间。三桌人,作战处、第二处、军统北平站的人混在一起,闹哄哄的。何雨天站在包间门口,没进去。王松林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酒杯,脸已经红了。 “沈参谋,来了怎么不进来。” “我没收到请帖。” “请什么请帖。来。”王松林伸手拉他的胳膊,手指头掐得很紧。何雨天被他拽进去,坐到角落那桌。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赵德胜、修指甲的、抽烟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赵德胜冲他举了举杯。 酒过三巡,王松林的舌头大了。他端着酒杯挨桌敬,敬到何雨天这桌,酒杯举得高,酒洒出来,溅在桌上。 “沈参谋,我敬你。” 何雨天端起茶杯。“我不喝酒。以茶代酒。” “以茶代酒?”王松林把酒杯搁在桌上,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这人,没意思。”他拿起酒杯,一口干了,转身走了。 何雨天放下茶杯,看着他走回主桌。王松林的钥匙串挂在腰间,皮带上,银色的那把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低下头,夹了一口菜。白菜炖得烂,不用嚼就能咽。 九点多,王松林喝多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涎水。旁边的人扶他去厕所,他推开那人,自己站起来,扶着墙,一瘸一拐往外走。 何雨天跟出去。 厕所里没人。王松林趴在洗手池上,拿水浇脸。水龙头没关,哗哗响。何雨天走进去,站在他身后。 “王科长,你没事吧。” 王松林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何雨天的脸。他的眼睛红了,瞳孔散了焦,好一会儿才对上。 “沈默……你这个人……像……”他伸出手,指着镜子里的何雨天。“你像……何天。” 何雨天没说话。他走到王松林身后,扶住他的肩膀。王松林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何雨天顺手把他腰上的钥匙串摘下来。摘得很快,不到两秒。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铁凉,硌手。 “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王松林甩开他的手,扶着墙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反手摸了摸腰间。钥匙还在?他不知道。他摸了一下皮带,空的,但没反应过来。又走了。 何雨天站在厕所里,等到脚步声远了,才把钥匙串从手心里拿出来。银色的那把,抽屉钥匙。他把它从串上取下来,揣进怀里。剩下的五把,他攥在手里,快步追出去。 王松林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喘粗气。 “王科长,你钥匙掉了。” 何雨天把钥匙串递过去。王松林接住,在手里掂了掂,也没数几把,塞进裤兜。 “谢了。” 何雨天扶着他回到包间,把他交给司机。司机扶着王松林上了车,黑色轿车开走了。 何雨天回到剿总,大楼里黑了。他摸着墙,走到周明道办公室门口,掏出那把银色钥匙,插进锁眼。咔嗒,开了。保险柜在墙角,他蹲下来,用那把钥匙开抽屉?不,抽屉钥匙已经有了。保险柜钥匙是另一把。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几页纸,纸上印着地图和文字。傅作义的新防御计划。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关好抽屉,锁上门,走出大楼。 街上没人,路灯昏黄。他走到护城河边,把那把银色钥匙扔进河里。没有声音,水面上只起了一个小小的涟漪。 回到宿舍,关上门,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把计划摊在桌上。看了三遍,记在脑子里。然后收进空间。 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十一点。 他把表揣回去,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还在。 王松林明天调走。他不会记得今晚的事。他会以为喝多了,钥匙掉在哪儿了。他会在办公室里翻找,找不到,就算了。他会换锁。 第164章 保险柜的钥匙 赵明远把一张纸条推过桌面,手指按着纸角。“孙耀祖住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道23号。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午睡。”纸条上字迹潦草,墨迹洇开一片。 何雨天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从哪儿弄到的。” “他老婆买菜时跟人聊天,我让人套的话。”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穿这身去,人家一眼认出你是当兵的。” 何雨天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国军少校军装。“换便装。” “便装也不行。你得打扮成修水管的。弄套工装,提个工具箱,身上蹭点油。”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套灰布工装,袖口油渍发黑,膝盖磨得发白。又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铁皮工具箱,锈迹斑斑,提手缠着胶带。赵明远看了他一眼。“你空间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够用就行。”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孙耀祖身边有警卫。你进屋别弄出声。” 何雨天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道。一栋灰色小洋楼立在街角,铁门关着,门铃旁边铜牌上刻着“孙公馆”三个字。何雨天按了门铃。等了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白围裙的女人探出头。五十来岁,脸上有雀斑,手指头粗,指甲缝里塞着面粉。 “找谁。” “修水管的。二楼厕所漏水,孙太太打电话叫的。” 女人上下打量他。何雨天把工具箱提起来,晃了晃,里面的扳手哐当响。女人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海,浪头翻卷。孙耀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大公报》,眼镜架在鼻梁上。他比几个月前胖了一圈,下巴多了一层。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何雨天一眼。何雨天下巴的胡子两个月没剃,浓密,把疤盖得严严实实。孙耀祖没认出来,低下头继续翻报纸。 “水管在二楼走廊尽头。”他说。 何雨天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第三级台阶踩上去咯吱一声。他停下来,屏住呼吸。楼下的报纸没翻页,孙耀祖没出声。他继续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台阶靠墙的位置,那里不受力,声音小。二楼走廊铺着地毯,花纹褪了色,踩上去像踩在棉被上。走廊尽头是一扇白漆木门,推开,里面是卫生间。白瓷马桶,铸铁浴缸,镜子上有水渍。 他蹲下来,打开工具箱,拿出一个扳手,拧了一下水龙头。水龙头没坏,出水顺畅。他把水龙头拧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探头。走廊空荡荡,孙耀祖的咳嗽声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他又咳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何雨天走到主卧室门口。门开着半扇,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放着一串钥匙,六把,银色的那把在最边上。他走进去,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没出声。拿起钥匙串,找到银色那把。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块橡皮泥,捏软,按在钥匙上。齿槽陷进橡皮泥里,纹路清晰。他按住橡皮泥,等了两秒,取下来。钥匙上没留痕迹。把钥匙放回床头柜,摆成原来的样子——银色的那把朝外,钥匙环压着台灯线。 楼下传来脚步声。拖鞋蹭在地板上,沙沙响。孙耀祖在往楼梯方向走。何雨天的心跳快了几拍,他退到卧室门口,闪进走廊。孙耀祖上了楼,拐弯,往卧室方向来。何雨天站在走廊拐角,背贴着墙。孙耀祖从他身边走过去,距离不到两步,没回头。他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何雨天退进卫生间,蹲下来,把橡皮泥塞进工具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手不抖,但后背湿了一片。等了五分钟,卧室里传出呼噜声。他站起来,拎着工具箱,下了楼。楼梯第三级台阶又咯吱一声,他没停。 白围裙女人坐在客厅角落的椅子上打毛衣,看见他下楼,放下毛线针。“修好了?” “好了。水龙头垫片老化了,换了一个。”何雨天把工具箱提了提,铁皮磕在膝盖上,哐当。“孙太太回来让她试试,有问题再打电话。” 女人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铁门关上了。 何雨天走出巷子,拐了个弯,把工装脱了,塞进空间。工具箱也收进去。从空间里拿出一件灰色中山装,穿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两点四十。孙耀祖睡了,模子在他空间里,软软的,还没干。 天津到北平的火车,二等座。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头,闭着眼睛打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何雨天靠在椅背上,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慢慢嚼。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咣当咣当,节奏单调。他闭上眼睛。 “这座位有人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何雨天睁开眼。她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蓝色旗袍,腰身收得紧,头发烫成卷,披在肩上。脸上扑了粉,嘴唇抹了胭脂。他看了两秒,认出来了。柳如烟。比半年前瘦了,颧骨凸出来,但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 “你谁?”她盯着他的脸,目光在他下巴的胡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颧骨那道疤上。 “何天。”他说。声音压低。 柳如烟坐下来,把皮包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头攥着皮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你留了胡子,黑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在天津干什么。”何雨天问。 “办事。”她没看他,看着窗外。 “什么事。” “你别问。” 何雨天没再问。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递给她。她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窗外田野往后跑,玉米秆枯黄,垂着头。 “你什么时候回北平。”柳如烟把红薯干塞嘴里,嚼了两下。 “晚上。” “你住在哪儿。” “剿总宿舍。” 她的手停了一下,把皮包带子攥得更紧了。“还在当那个?” “嗯。” “危险吗。” “不危险。” “骗人。”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没红,但亮,亮得扎人。“你上次从天津回去,也说没事。后来呢。王松林查你,逼得你搬了家。”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剩下的半块红薯干塞嘴里,嚼了咽了。 “你欠我的涮羊肉,还没请。”柳如烟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车轮声盖住。 “回来请。” “你说了好多遍了。” “这次是真的。” 她没再说话。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放回包里。火车进了北平站,减速,晃了一下。柳如烟站起来,何雨天也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你穿着这身,让人看见不好。”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夜叉。” “嗯。” “你别死了。” 她走了。蓝色旗袍在人群里闪了一下,出了站口,不见了。 何雨天站在站台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指针走到四点二十。把表揣回去,叫了一辆黄包车。“剿总。” 车夫拉着他在街上跑。路过南锣鼓巷,他看了一眼。馄饨摊收摊了,老板推着小车走了。他把目光收回来。 剿总大楼走廊里,王松林一瘸一拐走过来,右手夹着一根大前门,烟烧了大半。“沈参谋,又出差了?” “嗯。天津。” “天津什么地方。我老家也在天津。”王松林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英租界。修水管。” “你还会修水管?”王松林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露出牙齿。“你是黄埔高材生,怎么干起水管工的活了。” “朋友家的水管坏了,帮忙。”何雨天从他身边走过去。 王松林在背后说了一句:“你朋友住英租界?那可不是普通人住的地方。”何雨天没停,推开第二处的门。赵德胜在看报纸,修指甲的在修指甲,抽烟的在睡觉。 下班后,何雨天去了周明道办公室。门关着,敲了三下。 “进来。” 周明道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钢笔。何雨天把门关上,从空间里拿出那块橡皮泥,放在桌上。橡皮泥干了,齿槽纹路清晰。 “银色那把。孙耀祖的抽屉钥匙。” 周明道放下笔,拿起橡皮泥,对着灯看了看。“明天给你。” “今天不行?” “锁匠晚上不干活。明天一早我去拿。” 何雨天把那块银壳怀表从怀里掏出来,打开表盖。六点四十。把表揣回去。 “王松林明天调走。你去送他吗。”周明道问。 “不去。” “他请了你吗。” “没有。” “那就别去。”周明道把橡皮泥用油纸包好,塞进抽屉。“新来的处长姓张,叫张维。不是我们的人。你在他面前,少说话。” 何雨天点了点头。 第165章 柳如烟的新身份 何雨天盯着对面那个女人看了好几秒,没认出是谁。她穿一件蓝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别针,烫了头发,脸上敷着薄粉,嘴唇涂了胭脂。像电影画报上的人,不像他认识的柳如烟。 “不认识我了?”她压低声音,把皮包从左肩换到右肩,手指头攥着包带。 那声音他认得。何雨天往两边看了看,车厢连接处站着几个抽烟的人,没人注意这边。“你怎么在火车上。” “去北平送点东西。”她坐下来,把皮包搁在膝盖上,没有靠窗坐,坐在他旁边。 何雨天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不是以前那种肥皂味,是香水。浓了一点点,但不呛。“你烫头发了。” “好看吗。” “不习惯。” 柳如烟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拿手指头卷了卷发梢。“我自己也不太习惯。但做这行,得变。”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她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你就不能换点别的。” “带什么你就吃什么。” 柳如烟把那半块红薯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你脸上的疤淡了。” “擦了药。” “什么药。” “我妈寄的。她自己配的。”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几秒。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几秒,她才开口。“你一个人?” “嗯。” “做什么去。” 何雨天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田野往后跑,玉米地、高粱地,一片一片。太阳偏西了,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柳如烟的头发上,黄的。 她把手伸过来,放在他手背上。手指头凉,攥得不紧,像是在试探他还在不在。“我听说你要去长白山。”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窗外。 “等拿到计划就去。” “溥佑手里有三十多个日本兵。你一个人?” “不是第一次了。” 柳如烟的手指头紧了一下。她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攥了几秒,又松开。从包里掏出一块新手帕,叠了两下,又展开。叠了又展开,反复了三次,才塞回包里。 “你欠我的涮羊肉,别忘了。” “忘不了。” “你说了几百遍了。一次都没请。” “这次从长白山回来,一定请。” 柳如烟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眶没红,但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你每次都说这次是真的。从你从日本回来那次就说。”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五点。把表揣回去。 火车开始减速。窗外闪过灯光,站台,广告牌。北平到了。 柳如烟站起来,把皮包挎在肩上。她往车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走回来,站在何雨天面前。 “你到了长白山,别硬拼。能偷就偷,能跑就跑。” “不会跑。” “那你就别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何雨天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他低头看着她,她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柳如烟先移开目光,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回头。 “何天。” “嗯。” “你回来的时候,我不一定在天津了。”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走进人群中。蓝色旗袍被挤了一下,歪了,她扶正,头也没回。 何雨天站在车厢门口,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五点十五分。站台上的灯光晃得表盘发白。他把表揣回去。 出了站口,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叫了一辆黄包车。“剿总。” 车夫拉着他在街上跑。路灯昏黄,照着地上落的叶子。他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她最后那句话——“你回来的时候,我不一定在天津了。”她在天津,他要去长白山,然后回解放区。两个人走的不是一条路。 到了剿总,他付了钱,走进大楼。走廊里没人,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他推开第二处的门。赵德胜在看报纸,修指甲的在修指甲,抽烟的在睡觉。 “沈默,你怎么才回来。”赵德胜把报纸放下。 “火车晚点了。” “周处长找你。下午来过一趟。” 何雨天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尺子和铅笔。“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让你回来去找他。”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第二处门口。赵德胜在背后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没病。没睡好。” 他走出第二处,敲了敲周明道的门。 “进来。” 周明道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钥匙。台灯开着,光打在钥匙上,亮闪闪。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推过来。 “配好了。” 何雨天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齿槽跟橡皮泥上的模子一模一样。 “今晚行动?” “今晚。十二点以后。大楼没人。” 何雨天把钥匙揣进怀里。周明道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保险柜的密码。孙耀祖走之前改了。新密码是二十四、十五、七。” 何雨天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记在心里。把纸条撕碎,塞进口袋。 “你拿到计划以后,连夜出城。去佳木斯找赵明远。他会安排你下一步。”周明道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出手。 何雨天握住。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握得不重,但紧。 “夜叉。” “嗯。” “你这次走了,北平的事就交给我了。你不用担心。” 何雨天松开手,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他跺了一下脚,亮了。白晃晃的,照着他的影子。 第166章 偷取防御计划 柳如烟消失在站台尽头。何雨天攥着那半块天津红薯干,芝麻粘在手指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吃,塞回空间。 出站口的风灌进来,冷。他叫了一辆黄包车。“剿总。”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褪。他靠在车座上,闭眼。脑子里还是柳如烟烫过的头发,蓝色旗袍。她变了,握他手的时候,手指头还是凉的。 到了剿总,走廊里黑。他推开宿舍门,没开灯,从空间拿出银壳怀表按了一下。夜光针指着八点二十。楼上传来脚步声,咚咚咚,停了。他脱了军装,换上灰布中山装,帽子压到眉骨。军刀收进空间——不是别腰间,空间取刀更快,更安静。 十一点四十。走廊声控灯灭了。他拉门,跺脚,灯亮。走到孙耀祖办公室门口,停下来。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轻一重。巡逻兵。他贴着墙,等脚步声过去,从空间取出钥匙插进锁眼。手指没抖。左转一圈,右转半圈。咔哒。 门开了。闪进去,关上门。从空间摸出手电筒,拧开,光束调到最暗。保险柜在墙角。蹲下,钥匙插进锁孔,左手捂住钥匙和锁眼的接缝——挡光。右手指尖摸刻度。二十四,左转三圈。十五,右转两圈。七,左转一圈。 咔。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干树枝折断。他停了一下。门外没动静。拉开保险柜门,红色文件夹躺在里面。 走廊里又来人了。皮鞋踩得急,直奔这间办公室。他关掉手电筒,缩进办公桌底下。脚步声停在门口。门把手转了一下。锁着,没推开。脚步声又响了,走远了。等了十几秒,确认人走了,爬出来。 从空间取出相机,摸黑拍照。快门声压得极轻,但每一声都像针扎耳膜。第一页,第二页……拍到第八页,走廊里又有脚步声,他停下来。声音消失,继续拍。十七页,全拍完。 把文件夹放回保险柜,锁好。门把手擦了又擦,擦掉指纹。开门一条缝,外面没人。闪出去,锁门。 回到宿舍,把胶卷从相机里取出来,用油纸包好,锡纸裹了一层。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钢镚儿凉。心跳快,手不抖。 第二天早上,邮局。挂号信,信封上写“李文华收”,地址佳木斯虚拟门牌号。胖女人盖了戳,扔进邮袋。 下午,赵明远回电。四个字:“收到。大功一件。” 系统提示在视网膜上弹出来,他关了界面。空间里多了几排货架,容量扩到六十公里3。不重要。重要的是傅作义的防御计划现在在自己空间里。 周明道敲门进来,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把烟叼在嘴里,没划火柴。 “胶卷呢。” “寄走了。” “下一站。” “长白山。” 周明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李振国急电。溥佑基地可能转移了。”何雨天拿起纸条,上面一行字——“溥佑基地疑似转移,速来。”他把纸条叠了两下,塞嘴里嚼烂,咽了。纸拉嗓子,灌了一口凉水。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你偷计划的时候。” 何雨天站起来,把军装脱了,换上便装。将军刀从空间拿出来,握了一下,又收回去。空间取刀比从腰间拔快,敌人不知道他身上有刀。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 “剿总的事交给你了。” “放心。” 出了剿总大院,天快黑。路灯没亮,街上人少。他低着头往火车站走。路过南锣鼓巷,馄饨摊收摊了。他站了两秒,没停。不能回去。 火车站的钟楼亮着灯。买了去沈阳的票,三等座。车厢挤,他站在连接处,风从缝隙灌进来,冷。从怀里掏出银壳怀表按了一下,夜光针指着七点二十。 车过山海关,天亮了。换乘通化,又换汽车。到抚松,天已黑。找到东岗镇韩家大院,木门黑漆漆的。敲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口,驼背,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一件黑棉袄。一只眼浑浊,另一只亮得像鹰。 “找谁。” “老韩头。李振国让我来的。”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侧身让他进去。院子里堆着柴火,鸡在地上刨食。 老韩头领他进堂屋,关上门,拨亮油灯。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手绘地图,摊在桌上。 “溥佑搬天池西坡了。”手指头点着地图。“你从北坡上,翻山脊,下西坡。瀑布后面有洞口,钻进去走两百步。” “日本兵多少人。” “三十多个。有机枪。” “溥佑呢。” “在。一直在。” 何雨天把地图收进空间。老韩头从炕上拿起一件羊皮袄递过来。“穿上。山里冷。”何雨天套上,大了一号,袖口卷两截。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院子里黑,山上的雪反着白光。 “二儿子还活着?” “活着。在里面当厨子。你到洞口敲三下石壁,他会接你。” 老韩头从屋里拿出猎枪。何雨天摆手。“我用刀。” 他出了门,往山上走。雪没过膝盖,一脚踩一个坑。风刀子似的割脸。月亮出来了,雪地白得刺眼。 走了两个钟头,到山脊。从怀里掏出银壳怀表按了一下,夜光针指着十一点二十。西坡黑漆漆的。瀑布在月光下泛着白。 他继续走。 天亮前到瀑布底下。水声震耳。绕到瀑布后面,石壁上一个人高的洞。从空间取出军刀,握右手里。左手敲三下石壁。 洞里探出一个头。年轻,圆脸,围着围裙。 “老韩头的儿子?” 他点头,从洞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你是夜叉?” “嗯。” “跟我来。”他转身钻进洞里。何雨天跟在后头。洞窄,只能容一人。走了两百步,前面有光。那人吹灭马灯,蹲下来。 “门口两个哨兵,整点换班。现在换班时间,没人。”指了指左边岔路。“你从这边绕,直接进溥佑的房间。” 何雨天侧身钻进岔路。石壁蹭着肩膀。尽头一间石室,门开着,里面亮灯。溥佑坐在桌前,背对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 何雨天从空间取出军刀。无声。 左脚迈进门,右脚跟进。溥佑听见动静,转过身。脸从茫然变恐惧。嘴张开,想喊。 何雨天没给他机会。八极拳“贴山靠”沉肩撞他胸口,溥佑连人带椅子翻倒。军刀从空间瞬间滑入掌心,刀尖抵住溥佑喉咙。 “碎片在哪儿。” 溥佑的嘴张着,发不出声。手在地上抓了一把灰,攥不住。刀尖往下压,血珠子渗出来。 “腰带夹层。” 何雨天左手摸到溥佑腰间,皮带内侧缝了小口袋。刀尖挑开口袋,一块玉璧滑出来。第六块。青白色,纹路密。收进空间。 溥佑突然笑了——牙齿打颤的声音混着气从喉咙挤出。 “你找不到剩下的……它们不在日本……在美国……” 何雨天没说话。刀尖往前一送。溥佑身体抽了两下,不动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击杀溥佑及日本兵7人。第六块上古碎片已获取。” 他没看提示。外面有人喊:“溥爷!”脚步声往这边来。何雨天从空间拿出两枚手雷,拔保险环,一颗扔门口,一颗扔墙角弹药箱。 轰。烟尘弥漫。他从岔路撤回。身后爆炸声连着弹片弹跳的叮当声。 跑到洞口,老韩头的儿子先出来了,蹲在瀑布边双手抱头。 “都死了?” “没死完。跑了一部分。不敢回来。” 何雨天站在瀑布边,水声盖住一切。把军刀在雪里蹭了两下,收回空间。从怀里掏出银壳怀表按了一下,表盘溅了水,他拿袖子擦干。夜光针指着凌晨三点。 第六块。还差三块。溥佑说在美国。没说具体地方,但方向有了。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低着头,缩脖子,一脚深一脚浅——跟任何一个在东北深冬夜里赶路的人没区别。 第167章 前往长白山 何雨天掀开赵明远的裤腿,小腿肿得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赵明远把腿缩回去,裤腿放下。“没事。歇一晚就好。”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左腿拖在地上,鞋底蹭着砖头,沙沙响。走到门口,扶住门框,喘了一口气。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个热水袋,灌满开水,塞进赵明远怀里。“你昨晚歇了一晚。没见好。” 赵明远把热水袋夹在两腿之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说了不算。腿是我的,我说能走就能走。”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当初你说去东北,我跟着。你进剿总,我跟着。你去长白山,不让我跟?”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你死了谁给你收尸。” 何雨天没接话。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早上六点。火车七点开。“走吧。你走不动我背你。” 赵明远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不用背。扶一把就行。” 两个人出了客栈。天没亮,街上没人,路灯还亮着,照着地上的雪。何雨天走在前面,赵明远跟在后头。走了不到半条街,赵明远踩进一个雪坑,身子一歪,手撑着地面。爬起来,没吭声,继续走。何雨天放慢步子,走在他旁边,没扶。 火车上挤满了人。站在车厢连接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赵明远把军大衣裹紧了,缩着脖子。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赵明远手里。赵明远攥着,没吃。“你空间里到底装了多少红薯干。” “够吃到过年。” 赵明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硬的,拉嗓子。“你就不能装点别的。” “别的占地方。”何雨天把那半块也塞嘴里,嚼了咽了。 牡丹江站到了。下午三点,天阴,雪粒打在脸上,疼。出站口站着三个人,穿着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脸上全是褶子。领头的高个,左眉梢到右嘴角一道疤,冻得发紫。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何雨天。“夜叉?” “嗯。” “走吧。马车在城外。”领头转过身,没再多说。 马车在雪地里走了三天。第一天还能走,第二天车轮陷进雪里,走两步推一次。赵明远从车上跳下来,帮着推。推了不到一里地,左腿撑不住了,单腿跪在雪里。何雨天把他拽起来,按回车板上。“你坐着。别添乱。” 赵明远没争。坐在车板上,把热水袋塞进棉裤里,脸埋在狗皮帽子里。他的鼻子发紫,嘴唇裂了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手帕,扔给他。“擦擦。” 赵明远接住手帕,擦了擦嘴唇,手帕上沾了血,红的,在雪光里刺眼。 第三天傍晚,领头的猎户停下来,指着远处的山。“瀑布后面,有人。月初我们看见冒烟。” 何雨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山崖上挂着冰瀑,冻住了,白花花的。瀑布后面有一片黑,看不清是洞口还是石头。“你们在这儿等着。天亮前我回来。” “我跟你去。”赵明远从车上爬下来。腿一软,差点跪下,扶着车板站住了。 “你腿走不动。” “走不动也得走。你一个人,死了谁收尸。”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根绳子,系在赵明远腰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跟上。别掉队。” 雪到膝盖,踩进去拔出来,每一步都费劲。赵明远拄着一根木棍,跟在何雨天后面。走了一段,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雪里。何雨天拽了一下绳子,把他拉起来。赵明远吐了一口雪,嘴里骂了一句。“你的热水袋。”何雨天从空间里又拿出一个,塞给他。赵明远接过去,塞进怀里,低头继续走。 走了半个钟头,到了瀑布底下。冻住的冰柱从山顶垂下来,像一根根针,尖朝下。何雨天绕到瀑布后面,石壁上有一个洞口,一人高,黑漆漆的,从里面往外冒热气。他蹲下来,从空间里抽出军刀。刀刃无声无息出现在手里,在冰面上反着光。“你在外面等着。” “不行。”赵明远从怀里掏出手枪,拉开枪栓,声音清脆。 何雨天没再争,猫着腰钻进去。洞里黑,从空间里拿出手电筒打开,光照不远,前面雾蒙蒙的,空气里混着霉味和松明子的烟味。拐了一个弯,前面透出火光。有人说话,日语,叽里咕噜的,听不清内容。何雨天蹲下来,把军刀握紧,刀柄上“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掌。 他冲进去。 第一个日本兵背对着他,正往火堆里添柴。何雨天左手按住他肩膀,右手的刀从他后颈扎进去,刀尖从喉咙穿出。那人没出声,趴下去。这一招他练过上百遍,八极拳里叫“猛虎下山”,借力打力,一刀毙命。 第二个转过身,嘴张开想喊。何雨天一脚踢在他膝盖上,形意拳的“崩拳”变式,膝盖碎了,往前栽。刀从下颌捅进去,直扎脑子。拔出刀,血喷在洞壁上。 第三个去抓枪。赵明远开枪了,子弹打在那人手腕上,枪掉了。那人抱着手惨叫。何雨天走过去,一刀结果。 剩下的三个不打了,转身往洞里跑。何雨天追上去,八极拳的震脚步法踏得洞壁嗡嗡响。追上最后一个,刀从背后劈下,脊椎裂开。前面两个推开一扇木门,钻进去。门关上了,里面插了门闩。何雨天一脚踹开,门板飞出去,砸在墙上。溥佑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攥着一块玉璧。 “别过来!”溥佑往后退,腿碰到床沿,坐倒在床上。 何雨天走进来。赵明远跟在后面,枪口对着溥佑。溥佑的手在抖,玉璧攥得死紧。“你……你是夜叉。” “第六块碎片。”何雨天伸出手。 溥佑把玉璧扔过来,何雨天接住,收进空间。溥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刀,往自己胸口扎。何雨天一脚踢飞,刀掉在地上。“死?你还没受审判,不能死。”赵明远用枪指着溥佑的头。“走吧。出去。” 溥佑站起来,腿软,扶着墙往外走。出了洞口,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雪地白得刺眼。溥佑站在雪地里,喘着粗气。“你杀了我吧。我活着比死了难受。” “不杀你。让人民审判你。”何雨天转身往回走。赵明远推了溥佑一把,跟在后头。溥佑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雪里。赵明远把他拉起来。“走。” 回到马车边上,领头的猎户看了溥佑一眼,问何雨天:“就是他?” “嗯。绑了。送佳木斯。”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绳子,猎户接过,把溥佑双手绑了,扔在车上。赵明远爬上车,瘫在溥佑旁边,喘着粗气。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月光照在表盘上,指针走到凌晨三点。把表揣回去,摸了摸腰间——刀已经收进空间。 “走吧。” 赶车的甩了一下鞭子,马走了。雪地上留下两串车辙,伸进黑暗里。 第168章 瀑布后面的基地 望远镜的镜片冻了一层霜。何雨天拿袖子擦了一下,贴回眼睛。瀑布后面那扇铁门又开了。两个人走出来,军大衣,三八大盖,帽子上的徽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其中一个蹲下,掏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火苗被风吹灭,又划了一根。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递给旁边那个。两个人就着一根烟抽了几口,转身回去。铁门关上,哐的一声,隔着树林也能听见。 “四个钟头换一班。”猎户蹲在何雨天旁边,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天亮一班,中午一班,天黑一班。每次都是两个。” 赵明远趴在雪地里,望远镜压在眼睛上,胳膊肘撑不住,陷进雪里。他把望远镜拿下来,往镜片上哈了一口气,拿袖子擦。“里面至少十几个。进进出出的,不止。”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望远镜收进空间,从雪地里站起来。膝盖以下全湿了,冷,但他没感觉。身体七倍强化以后,零下二十度跟北平的冬天差不多。 “今晚我进去看看。” 赵明远抬起头,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猎户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这地方邪乎。我们打猎二十年,从不知道瀑布后面能住人。” “不邪乎。”何雨天把裤腿拧了拧,冰碴子掉下来。“是人就能进去。” 天黑了。月亮没出来,树林里黑得像倒扣的锅。赵明远蹲在瀑布对面的石头后面,把枪从怀里掏出来,拉开枪栓。子弹上膛,咔嗒一声。 “你在这儿等着。一个钟头我没出来,你就走。回去找李振国。” “不行——” “没有不行。”何雨天把军刀从空间里抽出来。刀刃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又收回去。他猫着腰,往瀑布方向走。雪深,踩一脚陷一下,他尽量踩着石头和树根。走了七八分钟,到了瀑布底下。冻住的冰柱从山顶垂下来,一粗一细,挨在一起,像两根手指。他侧着身子挤过去,铁门就在面前。绿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锈。锁是新换的,锃亮,没锈。 他从空间里掏出一根铁丝,捅进锁眼。左转两下,右转三下,往里一顶。咔哒。锁开了。他把铁丝收起来,左手按住门,右手从空间抽出军刀。刀柄缠着绳子,绳子磨得发亮,掌心贴上去,不滑。他用肩膀顶开门,闪进去,从里面把门带上。 走廊窄,只容一人。墙壁湿漉漉的,手一摸全是青苔。脚底下踢到一块石头,他低头捡起来,是一只动物的腿骨,不知道是鹿还是狍子。扔到一边。走了十几步,前面拐弯,透出光。不是日光,是马灯的黄光。他蹲下来,把脸贴在墙根,探出半个头。 石室不大,点着两盏马灯,灯芯烧得发黑。地上铺着木板,木板上面摞着木箱,箱子上印着日文。一张桌子,围着四个人。两个在擦枪,一个在打牌,还有一个趴在桌上睡觉。桌上搁着酒瓶和碗筷,碗里剩了半碗饭,饭粒冻硬了,结成块。角落里还有几个人躺在地上,盖着军大衣,呼噜声很轻,像猫。 他记住了位置。石室左边有一条通道,通道尽头还有一扇门,门缝透出光。溥佑应该在里边。他刚要起身往里摸,里面传来说话声。 “溥爷,天亮就转移。东边据点的车五点就到。” 何雨天的手停在半空中。日语,另一个人的声音。溥佑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痰音。“宝藏都装好了?” “十二箱。黄金三箱,文物九箱。都码在库房了。” “路上小心。共党鼻子灵,别让他们嗅到。” “是。” 何雨天把手伸进空间,摸到一颗手雷。拔了保险环,握在手心里,没扔。现在不是时候。黄金三箱,文物九箱,还有第六块碎片。他松开手雷,把保险环塞回去。转身退出来。走到铁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挤出去。 赵明远蹲在石头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朝瀑布方向看。看见何雨天回来,他把望远镜放下。 “听见什么了。” “溥佑天亮要转移。东边据点来接。”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抖,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你打算怎么办。” 何雨天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握在手里,指节发白。“不等天亮。现在就动手。” “现在?”赵明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你一个人进去?” “你守门口。出来一个打一个。” “我——” “你能打中。”何雨天看着他。“上次在城外,三十米酒瓶,你打了十发,中了九发。这次不到十米。不会偏。” 赵明远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手不抖了。“行。”他把烟掐了,塞进口袋,从腰里拔出枪,拉开枪栓。 两个人摸到铁门边。何雨天用铁丝捅开锁,推开门,闪进去。走廊黑,他摸墙往前走。拐过弯,石室里的灯灭了。呼噜声此起彼伏,有的重,有的轻。他从空间里抽出一块黑布,蒙住口鼻。蹲下来,摸到最近一个人。那人侧躺着,嘴半张着,呼出的气带着酒味。何雨天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从空间抽出军刀,一刀划开喉咙。那人身子抽了一下,不动了。第二个,第三个。他弓着腰,脚步轻,落地无声。刀快,不拖泥带水。他数着,八个。全部解决。 站起来,往里面走。通道尽头那扇门缝透出光,他推了一下,门没锁。溥佑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桌上摊着一张地图,用红蓝铅笔标着箭头和圆圈。 何雨天走进去。溥佑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手里的笔掉了,纸也掉了。他的嘴张开,想喊人。何雨天没给他机会。刀从空间抽出,身形一晃——八极拳的步法,脚底生根,腰胯发力,刀从下往上撩。溥佑的喉咙开了一道口子,血喷在桌上,溅在那张地图上。他往后倒,椅子翻了,砰的一声。何雨天低头看了一眼。溥佑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灰蒙蒙的。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溥佑。掉落上古碎片第6块、黄金三箱、文物九箱。已存入空间。”他没看提示,蹲下来,从溥佑怀里摸出一个木匣子,打开。玉璧躺在里面,青白色,纹路弯弯绕绕,跟他手里那五块一模一样。把木匣收进空间。又从桌上拿起那张地图,折好,塞进口袋。 外面传来枪声。 砰。砰。砰——三声,间隔很短。何雨天冲出去。走廊里黑,他摸着墙跑,拐过弯,石室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铁门开着,赵明远蹲在门口,枪口对着外面。地上躺着两个人,穿着军大衣,一动不动。 “跑出来两个。”赵明远的声音在抖,但端着枪的手稳。“打死了。” 何雨天蹲下来,摸了摸那两个人的鼻子。没呼吸了。一个胸口中了两枪,一个脑袋中了一枪,血淌了一地,渗进雪里。 “走吧。天快亮了。” 两个人从铁门出来,把门带上。猎户从树林里跑过来,手里端着猎枪,枪口朝上。 “里头还有人吗。” “没了。” 何雨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转移路线图,递给猎户。“这个交给李振国。他知道怎么用。” 猎户接过纸,塞进怀里。 赵明远靠在树干上,把枪里的弹壳退出来。退了三颗,又装了三颗进去。手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他把枪别回腰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你杀了溥佑?” “杀了。” “那些日本兵呢?” “八个。都死了。”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加上门口这两个,一共十个。”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块新得的玉璧,对着月光看了一眼。月光淡,玉璧泛着青白色的光,纹路像活的,在光里微微扭动。他把玉璧收回去,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表盘上落了雪,他拿袖子擦了擦。指针走到凌晨三点四十。把表揣回去。 “下山。” 三个人踩着雪,往回走。天边开始发白,东边的云被染成淡红色,像干了的血。何雨天走在前面,赵明远跟在后头,猎户断后。雪地上留下三串脚印,往山下延伸。谁也不说话。风声大,把脚印吹浅了一些,但没盖住。 第169章 溥佑的转移计划 “他们要跑。”赵明远把烟头摁进雪里,呲的一声,灭了。他没看何雨天,盯着瀑布方向。“今晚就动手。”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军刀,检查刀刃。赵明远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攥住枪把,又松开。“天亮他们就跑了。咱们这点人,打进去……能行吗?” “你怕了?”何雨天头也没抬。 “怕。”赵明远咽了口唾沫,“但你进去的时候,我枪口会对着门口。” 猎户从雪窝子里钻出来,身上盖着一层白。他把猎枪往地上一拄,喘出的白气立刻凝在胡茬上。“东边小路有人了。”他顿了顿,“那是个风口,冻死人。我那兄弟说,守到天亮,等不到人就撤。” 何雨天看了他一眼。“等到。” 猎户没再吭声,把枪栓拉得哗啦一响,蹲回暗处去了。 何雨天把军刀收进空间,又从里面摸出两颗手雷,搁在顺手的位置。赵明远蹲在他对面,把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压满七个,又退出来,重新压。 “你紧张。”何雨天说。 “第一次打这么多人。” “上次在基地,你打了四个。” “天黑。看不清脸。”赵明远把弹匣拍进枪柄,“这次能看清。” 何雨天没再说话。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赵明远。这次赵明远没推,接过去嚼了。两个人蹲在雪地里,嚼着红薯干,谁也不说话。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走了。”何雨天站起来,把红薯干渣子拍掉。 三人猫着腰,摸到瀑布底下。水冻住了,冰柱垂下来,像一排排倒挂的刀。铁门上的锁还是那把新锁,锃亮。何雨天掏出铁丝,捅进去,拧了两下。咔哒。他回头看了赵明远一眼,赵明远把枪端起来,枪口对准门缝。何雨天推开门,闪进去。走廊里黑,没有灯。他摸着墙往前走,拐过弯,前面透出光亮。 石室里的马灯全点着了。人影憧憧,有人在捆木箱,有人在背背包。溥佑站在最里面,穿着一身日本军装,腰间别着一把军刀。他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正跟旁边一个日本军官说话。 何雨天没再犹豫,一脚踹开铁门。 门板撞在石壁上,回声在洞里炸开。 石室里的人全愣住了。溥佑猛地回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夜叉!” 最近的那个日本兵下意识去抓靠在墙边的步枪。何雨天左手一扬,一块从空间里取出的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那日本兵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倒。与此同时,何雨天右手从空间里抽出军刀,身形一晃,切进第二个日本兵怀里。刀尖从肋骨缝隙斜插进去,一触即收。血喷出来,溅在他手背上,温热的。 “有埋伏!”日本兵们炸了锅。桌椅翻倒,碗碟碎裂,有人去抓枪,有人往门口跑。 赵明远从侧面墙角蹲着,连开两枪。一个正往门口冲的日本兵胸口开花,栽倒在地。另一个抱着胳膊退回去。 何雨天不给他们结阵的机会。他踢翻一张桌子,桌面砸向左侧三人,自己借着这股冲力,反向滑到右侧。军刀在昏暗的灯光下幻成一道道冷芒。第一刀割开一个日本兵的喉咙,第二刀捅进另一个的肚子。他把刀拔出来,那人跪下去,抱着流出来的肠子。 溥佑站在最里面,从腰间拔出军刀,双手握刀,刀尖对着何雨天。他的脸扭曲着,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杀了溥铮,毁了他的复国梦。我不会让你得逞。” 何雨天没理他。他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两颗手雷。这时,三个日本兵端着刺刀从侧面冲过来。何雨天把一颗手雷咬在嘴里,腾出左手抓住第一个人的枪管往上一推,右手的军刀捅进他腋下。拔刀,后仰,躲过第二人的刺刀,反手一刀划过他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第三个人转身想跑,何雨天把嘴里的手雷取下来,拔了保险环,扔向石室深处。 轰。 烟尘弥漫。碎石和弹片横飞。何雨天趴在地上,等爆炸的冲击波过去,站起来。烟雾里还有人在动,他冲进去,一刀一个。 溥佑还站在最里面,双手握着军刀,手在抖。他的周围躺着四个日本兵,都是被爆炸震倒的。何雨天走到他面前。 溥佑大吼一声,举刀劈下来。何雨天侧身让过,反手一刀背砸在溥佑手腕上。溥佑的军刀飞出去,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到墙角。何雨天的刀架在溥佑脖子上。 “复国?大清早亡了。你醒醒。” 溥佑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的眼睛瞪着何雨天,瞳孔里全是恐惧。 何雨天手腕一翻,刀背砸在溥佑脑袋上。溥佑倒下去,不动了。 石室里安静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顺着石板的缝隙淌,汇成一小摊。赵明远从外面进来,脚上沾着血,脸白得跟纸一样。手里的枪还端着,枪口冒烟。 “外面四个,全打死了。”他的声音在抖。 “你受伤了?”何雨天问他。 赵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摇了摇头。“没有。”他把枪收起来,手还在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猎户也进来了,猎枪托上沾着血。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把枪背在肩上。“东边那几个人也解决了。一个都没跑掉。” 何雨天蹲下来,从溥佑身上搜出那把军刀,收进空间。又从溥佑怀里摸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玉璧。第六块。他把木匣收进空间,站起来,扫了一眼石室。墙角堆着几个木箱,撬开,里面是金条和瓷器。全收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溥佑及日本兵十二名。缴获黄金三箱、文物九箱、上古碎片第六块。已存入空间。” 他没看提示,走到赵明远跟前。赵明远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手不抖了。 “他喊你夜叉。”赵明远说。 “溥铮告诉他的。”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 赵明远接过去,塞嘴里嚼着。“你杀溥佑的时候,他穿着日本军装。” “他早就是日本人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凌晨四点。把表揣回去。 “走吧。天快亮了。” 三人从瀑布后面出来。雪停了,月亮沉下去了,天边开始发白。何雨天走在前面,赵明远跟在后头,猎户断后。雪地上留下三串脚印,往山下延伸。 到了山脚下,李振国站在马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烧了大半截。他看见何雨天,把烟扔了,迎上来。 “得手了?” “得手了。第六块。”何雨天把木匣子从空间里拿出来,打开给李振国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李振国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下一步呢?” “回解放区。然后,去美国。” “美国?”李振国的手僵了一下。 “剩下的碎片在那儿。” 李振国松开手,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李振国没再问。他拍了拍何雨天的肩膀,转身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在雪地里颠簸,渐渐远了。 赵明远站在何雨天旁边,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 “你什么时候去美国?” “等打完仗。” “仗什么时候打完?” “快了。” 赵明远转过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夜叉。天津有人等你。别让人等太久。”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早上七点。把表揣回去。 他转过身,往南走。解放区在那边。然后,美国。 身后,赵明远的喊声被风送过来:“涮羊肉别忘了——” 何雨天没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挥了一下。 第170章 基地激战 门板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差点磕到何雨天膝盖。他没管,猫腰钻进去。石室比外面亮,两盏马灯挂在墙上,灯罩熏黑了,火苗一跳一跳。地上铺着木板,木板缝里塞着黑泥。右侧一个日本兵正往机枪里压子弹,弹链挂在手臂上,晃来晃去。他听见门响,抬起头,嘴张开。何雨天没让他出声,从空间抽出军刀,一步跨过去,刀尖从他下巴捅进去。那人往后倒,弹链从手臂上滑下来,哗啦一声。 “何天!”赵明远在外面喊,声音发紧。 “别进来。”何雨天把刀从那具尸体里拔出来,左侧两个日本兵已经抄起步枪,枪口对准他。他没往后退,反而往前冲。第一个人的枪响了,子弹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热辣辣的。他没停,刀劈在第二个人枪托上,木屑飞溅。那人撒了手,枪掉了。何雨天反手一刀,划开他喉咙。第一个人来不及拉第二枪栓,何雨天已经贴到他面前,刀尖捅进胸口。拔出来,血涌出来,顺着刀柄流到他手上,黏糊糊的。 “解决了。”何雨天把刀在尸体衣服上蹭了蹭。刀刃上沾的血擦不干净,他懒得再蹭。 赵明远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他的脸惨白,嘴唇发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那边两个。”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什么人。 走廊尽头还传来动静。不是说话声,是箱子拖拽的声音,木头蹭石头,闷响。 “还有五个?!?何雨天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在搬东西,两个在来回走动。 “你从正门,我从侧面。”赵明远说着就往旁边岔道走。 何雨天一把拽住他胳膊。“你蹲在拐角,别进去。你开枪掩护,我冲。” 赵明远挣了一下,没挣脱。他盯着何雨天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光。何雨天摸到门边,从空间摸出一颗手雷。拔保险环的时候,手指头滑了一下,环没拔出来。他换了只手,拔掉了。手雷握在手心里,数三秒,扔进去。轰。烟尘从门缝里挤出来,呛得他嗓子发紧。他踹开门,冲进去。 烟雾没散,看不清人。刀光在灰白色烟尘里闪了两下,划到东西了,不是肉,是木头。一脚踢翻桌子,桌子后面蹲着一个人,抱着头。不是日本兵,穿着灰布棉袄,围着围裙。老韩头的二儿子,那个厨子。 “别杀我!自己人!”那人缩在墙角,双手抱头,身子在抖。 何雨天从他身边跨过去。烟雾散了一些,地上躺着三个,还有一个靠在墙边,抱着腿,血流了一地。 “溥佑呢。”何雨天把刀架在那人脖子上。 “跑……跑了……东边……刚跑……”那人手指着走廊东侧。 赵明远从门口冲进来,枪口对着东侧。“追得上吗。” “追不上也得追。” 何雨天转身就跑。走廊东侧拐了两个弯,前面有光。洞口开着,雪地上印着一串脚印,往东延伸,踩得深,步子很大,但间距小,说明跑的人腿脚不利索。他追出洞口,脚印拐进树林。林子不密,月光透下来,地上黑白分明。跑了一里地,前面一个人影,穿着日本军装,军裤腿管湿了一大片,动作一瘸一拐。溥佑左腿中过枪,跑起来身子往右边歪。 “溥佑。”何雨天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林子里静,传得远。 那人停下来,转过身。瘦长脸,八字胡,军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衣。手里攥着一把军刀,刀尖朝下,戳在雪地里。他盯着何雨天,眼睛不眨。 “夜叉?” “你站住,我不杀你。” 溥佑把刀拔出来,刀尖对准何雨天。“我是大清的贝勒,我站住?” 他扑过来,刀法乱,没有章法,全靠蛮力。何雨天侧身让过第一刀,第二刀跟着劈来,他后撤一步,溥佑砍空,身体往前冲,差点摔倒。何雨天没等他站稳,一脚踢在他腿弯。溥佑跪下去,膝盖砸在雪地里,闷响。何雨天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投降。我让人送你去抚顺,你哥哥在那儿。你跟他一起改造。” 溥佑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抽搐。“我去抚顺?我是大清的贝勒,我去抚顺改造?”他举刀想砍,何雨天用刀背砸在他后脑勺,他脸朝下栽进雪里,不动了。 何雨天蹲下来,从他身上搜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一块玉璧。青白色,纹路弯弯绕绕。系统提示弹出来:“第六块上古碎片。”他收起来。又从他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黑皮本子,巴掌大,边角磨毛了。翻开第一页,字迹被水泡过,墨迹洇开,认不全。“第...七块...镜泊...黑龙...”只能看清这几个字。 他把本子收进空间。用绳子绑了溥佑手脚,拖回山洞。 赵明远蹲在石室门口,地上多了一具尸体。他看见何雨天进来,站起来,腿有点僵,活动了两下。 “跑了三个,猎户截住了,全打死了。”他用嘴努了努角落那具。“这个想从窗户翻出去,摔断了腿,我补了一枪。” 何雨天把溥佑扔在地上。“活的。交给李振国。” 赵明远蹲下来,掀开溥佑脸上的乱发,看了一眼。“穿着日本军装,替日本人卖命,还说什么大清贝勒。” 石室角落里摞着木箱,撬开的箱盖歪在一边。何雨天走过去,打开一箱,金条码得整整齐齐。又打开一箱,瓷器,青花的。他把木箱一箱箱推进空间。黄金三吨,文物二百件。最后一个箱子里压着一把铜钥匙,齿槽很深,不知道开什么锁,也收了。 “你受伤了吗。”赵明远站在他身后,声音没那么紧了。 “没有。” “你呢。”何雨天没回头。 赵明远沉默了两秒。“胳膊擦破一块皮。不碍事。” 系统提示又弹出来:“直接击杀15人,间接击杀5人。身体强化至8倍。空间扩容至70公里3。”何雨天扫了一眼,把界面关了。 李振国派来的人把溥佑抬走了。猎户把尸体拖到山沟里,用雪埋了。天快亮了,月光淡了,东边的云开始发白。 何雨天靠着洞口的石壁,从空间拿出那块新得的玉璧。六块了。他把玉璧收回去,又掏出那个黑皮本子。水泡过的纸页发皱,字迹模糊。“第七块”后面那个字像是“镜”,再后面像“泊”,再后面彻底看不清。他把本子递给赵明远。 “你看看,能认出什么。” 赵明远接过去,翻了几页,凑到洞口,借着光眯眼看。“镜泊湖。黑龙潭。就这些。别的认不出来。” 何雨天把本子收回来。镜泊湖在牡丹江南边,离这儿不算远。黑龙潭在湖底,他得下去。 “你要去?”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还在微微抖。 “去。” “我跟你去。” “你腿行吗。” “行。歇两天就行。” 何雨天没再说话。他从空间摸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递给赵明远一半。赵明远这次接了,塞嘴里慢慢嚼。两个人靠着石壁,谁也不说话。雪停了,风也小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表盘上沾了灰,他拿袖子擦了擦,指针走到凌晨四点四十。 “走吧。下山。”他把表揣回去。 第171章 基地宝藏 何雨天的手按在金条上,金条一块接一块消失。猎户蹲在旁边,眼珠子跟着他的手转,下巴越耷越低。最后一块金条从木箱里消失时,猎户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摔成两瓣。 “你……你手一碰,东西就没了?”他的声音发飘,像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 何雨天没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咔咔响——不是装的,是真酸。三吨黄金,每块十斤,六百块。他搬了半小时,腰发硬。 赵明远站在墙角,把手里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来。“他每次这样,我都想问。我不问了。问了也白问。” 猎户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把摔碎的烟袋锅子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塞进口袋。从地上捡起一根麻绳,走到溥佑跟前,蹲下来绑他的手腕。 溥佑躺在门板上,嘴里的破布被口水浸透,湿漉漉的。他的左腿耷拉在门板外面,裤腿上的血冻成黑红色的硬痂,硬痂边缘裂开,露出底下发白的肉。赵明远走过去,蹲下来,拿枪管戳了戳他的断腿。溥佑的身体弓起来,像只煮熟的虾,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别戳死了。留着有用。”何雨天说。 “死不了。”赵明远站起来,把烟叼回嘴里。“溥佑招了碎片在镜泊湖底,但不肯说具体位置。得让李振国审他。”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块第六块玉璧,打开木匣看了一眼。玉璧在火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纹路像活的。他把木匣合上,塞回空间。 猎户把溥佑的手腕绑了三道,勒紧,打了一个死结。溥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破皮渗血,他没叫。 三个人抬着门板下山。雪没过小腿,踩下去咯吱咯吱,拔出来带出半脚泥。何雨天抬前面,赵明远和猎户抬后面。门板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沟,溥佑的断腿在门板外晃,每晃一次,他闷哼一声。 “再叫唤把你扔沟里喂狼。”猎户骂了一句。 溥佑不叫了,只喘粗气,嗓子眼里像拉着风箱。 走了一个多小时,猎户换到前面,何雨天换到后面。他的手冻僵了,撑不住门板,从空间里拿出一副棉手套戴上。赵明远看见他凭空变出手套,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回北平,还住剿总大院?”赵明远在后头问,声音闷闷的,被棉帽子捂着。 “住。” “不怕王松林的余党找你?” “周明道在。” 赵明远没再问。雪地上只剩下脚步声和门板刮地的沙沙声。 又走了半小时,山脚到了。李振国的马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板上打盹,帽子盖在脸上,露出一截烟头。烟头早灭了,灰烬冻成了冰碴子。 猎户喊了一声“老李”,李振国没动。赵明远走过去,把帽子从他脸上扯下来。李振国睁开眼,从车板上跳下来,看见门板上的溥佑,眼睛眯了一下。 “就是他?” “嗯。腿废了。”何雨天说。 李振国蹲下来,把溥佑嘴里的破布扯出来。溥佑咳嗽了两声,喘着粗气,眼珠子瞪着李振国。 “溥佑,溥仪的弟弟?”李振国问他,声音不大。 溥佑往他脸上吐了一口痰。痰冻成冰碴子,没吐远,落在他自己下巴上。李振国没擦,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何雨天。 “上边让你尽快回北平。傅作义换防,新计划三天后就要出了。” 何雨天接过信,拆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傅部换防,速归。”他记住时间——“三天后”,把信撕碎,塞进口袋。 “你什么时候走。”李振国问。 “今天。火车不等人。” 李振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连着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你从镜泊湖回来,还去美国吗。” “去。” “打完仗?” “打完仗。” 李振国没再问。他转过身,走到溥佑跟前,伸出手,捏住溥佑的断腿,轻轻转了一下。溥佑惨叫一声,身体从门板上弹起来,砸下去,弹起来,又砸下去。猎户按住他的肩膀,他才不动了,疼得直翻白眼。 “三天之内,他会开口。”李振国松开手,在溥佑的衣服上蹭了蹭手指头上的血。 “他要是招了碎片的位置,第一时间发电报给我。用赵明远的渠道。”何雨天说。 李振国点了点头。 几个人把溥佑抬上马车。溥佑趴在车板上,头歪向一边,嘴里还在嘟囔,听不清说什么。李振国上了车,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走了。马车在雪地里颠簸,车轮陷进雪里又拔出来,越走越远。 赵明远站在何雨天旁边,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这次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你回北平,我不跟你去了。” “你去哪儿。” “回佳木斯。帮李振国审溥佑。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 “你到了佳木斯,替我给李振国带句话。” “什么话。” “碎片的事,让他抓紧。我等不了太久。” 赵明远把那块红薯干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你放心。他会说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火车站方向走。雪地上一深一浅两串脚印,何雨天走在前面,赵明远跟在后头。 “何天。” “嗯。” “你到了北平,万一王松林的人找你麻烦,周明道能顶住吗。” “他顶不住也得顶。” 赵明远没再说话。 火车站到了。何雨天买了去北平的票,二等座。赵明远买了去佳木斯的票,三等座。两个人进了站,站在月台上等车。 风大,吹得站台上的旗子哗啦啦响。赵明远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 “夜叉。”他喊了一声。 何雨天转过头。 “你到了北平,发个电报。” “发到哪儿。” “老孙豆腐坊。我就知道了。” 火车来了。何雨天上了车,赵明远没上。他站在月台上,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 火车开了。咣当咣当。车轮碾在铁轨上,一下一下,像心跳。赵明远站在月台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站台尽头。 何雨天靠在椅背上,从窗口往外看。雪停了,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上午九点二十。 三天。傅作义的新计划。镜泊湖底。第七块碎片。一个一个来。 他闭上眼睛。火车咣当咣当,往南走。 第172章 回到北平0 周明道把窗帘拉上,转过身。手指夹着烟,烟灰掉在袖口上,他没弹。 “傅作义要搞演习。后天。美其名曰试探部队反应,实则是摸解放军的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何雨天把军帽摘了,搁在桌上。“计划在哪儿。” “傅作义办公室的保险柜。”周明道把烟掐灭,烟头在烟灰缸里拧了两下。“门口两个警卫,二十四小时轮班。窗户铁栏杆,门钢板。保险柜钥匙在他身上,睡觉都不离身。” 何雨天从空间抽出一块红薯干,咬了一口。“秘书呢。” “孙德胜。河北人,跟了傅作义十几年。”周明道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没点。“不贪财,不近女色。老家只有一个老娘。” 何雨天把红薯干咽了。“赵明远有消息吗。” “有。他说孙德胜在东交民巷有个情人,开咖啡馆。地址发过来了。”周明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桌面上。 何雨天看了一眼——“梦巴黎咖啡馆,东交民巷17号。”他把纸条收进空间。 “你打算怎么办。” “去喝咖啡。” 周明道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胡子留了半个月,不密,但能遮住半张脸。那道疤用粉盖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你才十四岁。” “我穿便装。” 周明道没再问。他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孙德胜不好对付。他当过兵,打过仗。” “我知道。” 周明道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他回头。“小心。” 门关上了。 何雨天坐在宿舍里,从空间拿出那套灰布中山装,换上。对着小镜子照了照。眉毛修粗了,下巴抹了灰,疤看不见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把军刀从腰间抽出来,收进空间。需要时再取。 出门。黄包车。东交民巷。霓虹灯。梦巴黎。 他推门进去。店里人不多,几张桌子空着。靠窗角落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中山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喝。他的脸瘦,颧骨高。何雨天没看他,走到吧台前坐下。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烫卷发,红旗袍。 “喝什么。” “咖啡。” “什么咖啡。” “随便。” 女人笑了一下,转身磨豆。何雨天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放进嘴里嚼。女人端来咖啡,放在他面前。 “你是学生?” “不是。做生意。” “什么生意。” “木材。湖南运来。” 女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何雨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扔进去,搅了搅。那个中年男人站起来,走到吧台前,把杯子放下。 “老样子。” 女人接过杯子,倒黑咖啡。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转身走了。到门口回头看了何雨天一眼。 何雨天低头盯着咖啡杯。 一连三天。他去,孙德胜也在。第四天,孙德胜走到他旁边坐下。 “你是新来的?” 何雨天没马上回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嗯。南边生意不好做,来北平碰碰运气。” “做什么生意。” “木材。” “木材运到北平卖?运费比木头还贵。”孙德胜盯着他看。眼睛不大,但亮。 何雨天放下杯子。“湖南进,北平出。不赚钱,赔本赚吆喝。” 孙德胜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何雨天。何雨天摆手。“不抽。”孙德胜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叫什么。” “沈默。” “我叫孙德胜。在政府做事。”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有空找我喝茶。” 他走了。何雨天拿起名片——“华北剿总秘书处,孙德胜。”他把名片收进空间。喝完咖啡,走了。 第五天,孙德胜不在。女人说:“孙先生今天没来。”何雨天喝了一杯咖啡,走了。 第六天,孙德胜来了。脸色发灰,嘴唇发白。他坐在何雨天旁边,手捂着胃。 “胃疼?” “老毛病。” “有药吗。” 孙德胜摇头,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何雨天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盒胃药。停了一下。他看向孙德胜,孙德胜额头上冒冷汗。何雨天把药掏出来,搁在桌上。 孙德胜看着那盒药,没拿。过了几秒,伸出手,把药攥在手心里。“谢了。” 何雨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孙德胜剥了两片药,咽下去。过了一会儿,脸色缓过来。 “沈先生哪里人。” “河北。” “不像。你说话带北平口音。” “在北平待过几年。” 孙德胜没再问。他把那盒药揣进口袋,站起来。“药钱怎么算。” “不用。我还有。” 孙德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沈先生,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走了。 何雨天坐在吧台前,从空间掏出银壳怀表。指针走到下午四点。 女人凑过来。“你跟孙先生很熟?” “不熟。刚认识。” “他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你注意。” 何雨天点头,付了钱,走了。 回到宿舍。周明道已经在屋里等。他蹲在灶台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搭上了?” “搭上了。” “他不信你。” “信不信都无所谓。钥匙到手就行。” 何雨天从空间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周明道。“孙德胜办公室钥匙的模子。赵明远用橡皮泥印的。” 周明道接过去,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今天。他胃疼,弯腰擦汗,钥匙串从口袋滑出来。我用橡皮泥按了一下。” 周明道把纸条收好。“演习计划在后天。你明晚动手。” “你配好钥匙,放老地方。我自己拿。” 周明道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他没出去,站在门口,背对着何雨天。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赵明远出事了。” 何雨天的手动了一下。“什么事。” “他在佳木斯被军统的人盯上。现在联系不上。” 何雨天把插销插回去,转过身。“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李振国发的电报。”周明道把那根烟点着,吸了一口。“他还没审完溥佑,就被盯上了。现在藏起来了,情况不明。”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咽了。 “演习计划拿到手,我去佳木斯。” 周明道看着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 周明道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声控灯一亮一灭,灭下去,走廊黑透了。 何雨天关上门,从空间抽出军刀,握在手里。刀刃在灯下闪了一下。他盯着刀看了几秒,收回去。 孙德胜。钥匙。演习计划。赵明远。一个接一个。急不得。 第173章 咖啡馆里的女人 何雨天第一天进咖啡馆,没坐吧台。他选靠窗的角落,要了一杯黑咖啡。咖啡端上来,他不喝,盯着窗外。坐了半个钟头,杯子没动,人走了。 第二天下午,他又来了。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黑咖啡。这次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白小姐擦完吧台,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等人?” 何雨天摇头。他端起杯子又喝一口,咽了。“咖啡不错。” “你昨天也这么说。” 何雨天没接话,放下杯子,走了。 第三天,雨夹雪。街上没什么人,咖啡馆只有一个客人。何雨天推门进来,帽檐滴着水。白小姐正在倒咖啡渣,抬头看他。“今天还喝黑咖啡?” “嗯。” 白小姐端上一杯热咖啡,没走开,靠在吧台上。“你天天来,等的人没来吧。” “等一个朋友。他不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 “习惯了。” 何雨天低头喝咖啡。白小姐看着他下巴那道疤,目光停了一下,没问。 第四天,何雨天点了一杯牛奶。白小姐送过来,“不喝咖啡了?” “胃疼。” “你多大。” “二十一。” “不像。看着老成。”白小姐擦着杯子,“你做哪行。” “木材。” “从哪儿来。” “东北。日本人的木头砍光了,来北平碰运气。” 何雨天把牛奶喝了一半,放下。“你男朋友在剿总当差?” 白小姐手停了一下。“谁说的。” “这身旗袍的料子,北平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剿总后勤部有。” 白小姐脸色沉下来。她把杯子搁在架子上,声音压低了。“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跑木材,想接剿总的工程。你男朋友要是秘书,递个话容易。” “他的事我不管。”白小姐转身去擦另一张桌子,背对着他。 何雨天没再说话。他喝完牛奶,放下几张钞票,走了。 第五天,何雨天带了一块绸缎。料子软,靛蓝色,暗纹印花。他把绸缎搁在吧台上。“朋友从上海带来,我用不上。给你。” 白小姐看着那块绸缎,没接。“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放我这儿浪费,你拿着做件旗袍。” 白小姐摸了摸料子。滑,凉,手指头摩挲了两下。“多少钱。” “不要钱。交个朋友。” 白小姐犹豫了几秒,把绸缎收进柜台下面。“唐秘书最近忙。军事演习的事,天天加班。” “男人累,你得心疼他。改天我请你们吃顿饭,放松放松。” 白小姐看了他一眼。“我问问他。” 第六天,白小姐说唐秘书答应了。饭局订在东兴楼,雅间。 唐秘书提前十分钟到。他四十多岁,肚子挺着,走路喘。何雨天站起来,伸出手。“唐秘书,幸会。” 唐秘书没握,坐下来。白小姐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一杯茶。 “沈老板在东北哪个林场干过。”唐秘书端起茶,没喝,盯着何雨天。 “牡丹江。老韩头林场。” “老韩头?”唐秘书把茶放下。“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是我师父。我在他手下干了三年。” 何雨天编的这些,李振国提前对过词。老韩头确实存在,长白山的猎户,唐秘书不认识,但他听说过。 唐秘书端起酒杯。“敬你师父。” 何雨天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唐秘书皱眉。“怎么不干?看不起我?” 何雨天干了。辣,辣得眼眶发红。他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 唐秘书笑了。“年轻人,酒量不行。” 白小姐夹了一筷子菜,搁在唐秘书碗里。“你多吃点。别光灌人家。” “我像他这个年纪,在台儿庄跟日本人拼刺刀。喝白酒,一斤不醉。”唐秘书端起酒杯,又敬何雨天。 何雨天干了第二杯。胃里翻了一下,他稳住,脸上不动。 “唐秘书英雄。我敬你。”何雨天主动倒酒,端起来。 唐秘书摆了摆手。“不喝了。上头查得紧,喝多了误事。” 白小姐说“就一杯”,唐秘书瞪了她一眼。“你少插嘴。” 气氛冷了一下。何雨天从口袋掏出一盒烟,拆开,递一根给唐秘书。唐秘书接过去,叼在嘴里。何雨天划火柴,给他点上。 “沈老板,你找我不是光想请吃饭吧。”唐秘书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确实有事。东北的木头便宜,我想承揽剿总的营房翻新工程。” “营房的事不归我管。你找后勤部。” “不认识后勤部的人。还得唐秘书引荐。” 唐秘书弹了弹烟灰,没说话。白小姐给他倒了一杯酒,他没推。 何雨天举起杯。“唐秘书,我敬你。生意成了,利润的四成归你。” 唐秘书端杯的手停了一下。“四成?” “四成。白纸黑字,立字据。” 唐秘书把酒干了。他把酒杯搁在桌上,靠进椅背。“你这个人,会来事。可惜,后勤部的人我插不上嘴。” 何雨天脸色不变。“那就不为难唐秘书。买卖不成仁义在。”他端起酒杯,自己干了。 白小姐站起来,“我去要壶热茶”。她走出雅间,门关上了。 唐秘书压低声音。“沈老板。你不是做木材的。” 何雨天的手按在桌子下面。他摸到空间里军刀的位置,没拿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唐秘书盯着他。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去。上面写着“华北剿总营房翻新工程投标书”。李振国找人做的假文件,印章、签字全有。 唐秘书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他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明天下午三点,你来我办公室。我带你见后勤部的人。” “行。” 白小姐端着茶壶回来。唐秘书站起来,“走了。下午还有会。” 何雨天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搁在桌上。“这顿饭我请。剩下的给白小姐买围巾。” 白小姐看了一眼钞票,又看了一眼唐秘书。唐秘书没说话,她已经把钱收了。 何雨天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唐秘书先走,白小姐跟在后面。她走出几步,又回头。 “沈老板。” 何雨天停下来。 “唐秘书的保险柜密码,是他生日。他喝多了说梦话,我听见了。” 何雨天手插在口袋里,攥成拳头。“他生日多少。” “十一月二十三。他年年让我买蛋糕。” 白小姐转过身,走了。 何雨天站在东兴楼门口,风灌进领口,冷。从怀里掏出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晚上九点。把表揣回去。 他摸了摸腰间。刀在空间,没别身上。唐秘书刚才那一句“你不是做木材的”,心跳快了两秒。但唐秘书最终没翻脸。他需要钱。白小姐也需要钱。 何雨天叫了一辆黄包车。“剿总。” 车夫拉着他在街上跑。雪化了,地上湿漉漉的,车轮碾过水坑,水溅起来。他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十一月二十三。密码。 第六块碎片在空间里。第七块在镜泊湖底。傅作义的演习计划在唐秘书的保险柜里。一个一个来。 他从空间拿出那块绸缎剩下的边角料,攥在手心里。白小姐收了料子,收了钞票,收了围巾钱。她帮他,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她想离开北平。她说的,“他欠我的”。 何雨天把绸缎料子塞回空间。 黄包车停在剿总门口。他付了钱,走进去。走廊里没人,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他推开第二处的门,赵德胜在看报纸,修指甲的在修指甲,抽烟的在睡觉。 “沈默,你脸色不好。”赵德胜把报纸放下。 “没睡好。” 何雨天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尺子和铅笔。手不抖,稳。 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他画了一条直线,从北平到天津。明天下午三点,去唐秘书办公室。钥匙模子已经给了周明道,明天能配好。密码有。演习计划在保险柜里。 画完线,他放下铅笔。 窗外天黑了。剿总大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174章 唐秘书的醉话 “我告诉你……”唐秘书趴在桌上,手指头指着何雨天鼻子,指不准,晃来晃去。他的脸红得发紫,嘴角淌着酒,顺着下巴滴在桌布上。“傅长官的保险柜,我管。” 何雨天没接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没咽,含在嘴里。白小姐坐在旁边,伸手去拿唐秘书的酒杯,想替他喝。 “你别碰。”唐秘书推开她的手,杯子倒了,酒洒了一桌。他盯着何雨天,眼珠子通红。“你知不知道密码。” 何雨天放下酒杯,从盘子里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不知道。” “六月初三。”唐秘书竖起三根手指头,在何雨天面前晃了两下。“傅长官的生日。六月初三。我替他管了五年。” 白小姐的脸色变了。她看了何雨天一眼,又去看唐秘书。“老唐,你喝多了,别说这些。” “我没醉!”唐秘书一巴掌拍在桌上,盘子跳起来,酒盅倒了。“你少插嘴。”他转过头,又盯着何雨天,压低声音,但声音压不住,整个雅间都能听见。“最近有一份甲级作战计划,锁在里面。连参谋长都看不到。傅长官亲自锁。” 何雨天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跟唐秘书碰了一下。“您辛苦了。” “辛苦?”唐秘书把酒灌下去,呛得咳嗽了两声,白小姐拍他的背,他甩开。“辛苦算什么。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何雨天又给他倒了一杯。唐秘书端起来,没喝,盯着杯里的酒,眼珠子发直。 “沈先生,你不是做木材生意的吧。” 何雨天的手指头动了一下。他把手插进口袋,攥成拳头。“您看出来什么了。” “你身上有火药味。”唐秘书把那杯酒灌下去,杯子往桌上一顿。“你在哪个部队呆过。” “黄埔十七期。胡宗南手下。” 唐秘书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没再问,趴在桌上,呼哧呼哧喘气。过了几秒,打起了呼噜。 白小姐站起来,走到唐秘书旁边,推了推他的肩膀。“老唐。老唐。”没反应。她转过身,看着何雨天。“他酒醒了不记得这些事。你别往心里去。” 何雨天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搁在桌上。“这是饭钱。剩下的给白小姐买件衣裳。” 白小姐看着那沓钞票,咽了口唾沫。“这太多了。” “不多。交个朋友。”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白小姐在背后叫了一声。“沈先生。” 他停下来,没回头。 “他说的那个计划,你别往外传。传出去他脑袋就保不住了。” 何雨天没接话,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宿舍,关上门,从空间里拿出笔记本,写下——“傅作义保险柜密码:六月初三。”合上本子,塞回去。 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晚上九点二十。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表盘,光线不够,他把表凑近了一点。把表揣回去。 第二天早上,电话响了。 何雨天拿起话筒。“喂。” “沈先生,我是唐文治。”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唐秘书,您嗓子不舒服?” “昨晚喝多了。头疼。”唐秘书咳嗽了一声。“昨晚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何雨天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您说您家里要换地毯,叫我帮忙介绍。” “就这些?” “还说了您的老寒腿又犯了,冬天不好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那老寒腿,是跟傅长官在绥远打仗的时候落下的。我跟你说过吗?” 何雨天的手心出汗了。他把铅笔放下,握了握拳头。“您没说怎么落下的。就说了疼。” “哦。”唐秘书的声音低下去。“那没事了。地毯的事,你帮我留意。” “行。” 电话挂了。何雨天放下话筒,手指头在膝盖上蹭了蹭。周明道从门外进来,把门关上。 “他起疑了?” “没有。就是酒醒了,不放心。” 周明道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密码呢。” “六月初三。傅作义的生日。” “保险柜在哪儿。” “傅作义办公室。” 周明道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打算怎么进去。” “晚上。他下班以后。” “门口有警卫。” “我走窗户。外面有铁栏杆,锯开。”何雨天从空间里抽出一把钢锯,在手里掂了掂。 周明道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锯铁栏杆出声。巡逻兵听见怎么办。” “听见之前锯完。” 周明道没再问。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没人,声控灯没亮。他回过头。“夜叉。拿到计划直接送佳木斯。别经过我的手。” “知道。” 晚上十一点。何雨天换了一身黑色衣服,戴着手套,翻墙进了剿总大院。月亮被云遮住,地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傅作义办公室窗户下面。 铁栏杆手指头粗,焊死了。他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钢锯,卡在第一根栏杆上,开始锯。沙沙沙,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响。锯了两分钟,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他停下来,屏住呼吸,把手贴在冰凉的铁栏杆上。脚步声在拐角停了一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继续锯。锯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滑了,钢锯弹开,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等了十几秒,没人来。他把锯收起来,双手抓住锯断的那根铁栏杆,用力往两边掰。手臂上的筋暴起来,铁栏杆弯了,弯出一个洞。 他钻进去,撬开窗户,翻进办公室,落地没出声。屋里黑,从空间里拿出手电筒,打开,光束扫过办公桌、书架、沙发。保险柜在墙角,灰色的,半人高。 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保险柜门上。左转三圈,到三十六。右转两圈,到零。左转一圈,到六。再左转到三。咔哒。锁开了。 拉开保险柜门,里面有一个红色文件夹。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甲级作战计划(绝密)。”从空间里拿出微型相机,按下快门。嚓。嚓。嚓。十七页,全拍了。 把文件夹放回去,关上保险柜。从窗户翻出去,把铁栏杆掰回原位。蹲在墙根底下,喘了几口气。 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云散了,月光照下来,表盘上指针走到十一点四十。把表揣回去,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回走。 回到宿舍,关上门,把胶卷用锡纸包好,塞进内衣口袋。胶卷贴着胸口,凉。 三天后,赵明远回电:“收到。大功一件。” 系统提示弹出来:“该计划使解放军在后续作战中避免重大损失并歼敌3000人,折算150人。空间扩容至75公里3。” 何雨天关了界面,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 周明道推门进来,把门关上。“唐秘书昨天又问起你。” “问什么。” “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他说你身上有股火药味,不像木材商人。” 何雨天把红薯干咽了。“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是黄埔十七期毕业的,在胡宗南手下干过。他信了。”周明道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你最近少出门。避避风头。”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两点四十。把表揣回去。 第175章 第二次上交物资 唐秘书那晚说完那句话,没等何雨天回答,一瘸一拐下了楼。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咯吱咯吱,一声比一声远。何雨天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手还插在口袋攥着刀。他等了一分钟,确认唐秘书没有折返,才从另一侧楼梯下去。后门没锁,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第二天一早,何雨天去了周明道办公室。周明道正在吃馒头,噎住了,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 “唐文治知道了。”何雨天关上门,把昨晚走廊里的事说了一遍。 周明道咽下馒头,用手背擦了擦嘴。“他没喊人?” “没有。” “他手里没证据。有证据你昨晚就走不出那栋楼。”周明道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何雨天面前。“这是去天津的出差令。你收拾一下,马上走。” 何雨天拿起信封,没拆。“演习计划呢。” “已经送出去了。赵明远回电,收到了。” 何雨天把信封塞进怀里。转身走到门口,周明道在背后叫住他。 “夜叉。唐文治那边,我会盯着。你办你的事。” 何雨天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天津比北平冷。风吹过来像刀子割脸。李振国蹲在城西一个废弃仓库里,手指头冻得通红,捏不住烟。他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 “溥佑交代了。第七块碎片在镜泊湖底。”李振国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湖底有个石洞,洞口被水草遮着。他派人下去过,没敢进。”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空间里的物资一箱一箱往外搬。步枪五百支,油布裹着。机枪三十挺,用麻袋装着。子弹十万发,木箱摞了一面墙。最后是黄金,两吨,码在墙角,黄澄澄的,晃得人眼睛疼。文物一百五十件,字画、瓷器、玉器,用油布一层一层裹紧,生怕磕了碰了。 李振国蹲在木箱旁边,打开一箱步枪,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清脆。“辽沈战役快打了。上边在调兵,这些武器正好补上。” 系统提示弹出来:辽沈战役中,这批武器协助歼灭敌军一万五千人,按二十比一折算,计入击杀七百五十人,身体强化至人类极限八点五倍,空间扩容至八十公里3。何雨天没看,关了界面。 “镜泊湖底下你一个人下不去。”李振国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赵明远已经从佳木斯出发了。你到了牡丹江,找林业局一个姓孟的,他会安排船和向导。”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李振国。李振国接过去,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上次你让我转交的信,她回了。”李振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递给何雨天。 何雨天展开。只有一个字——“安”。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纸是柳如烟常用的那种信纸,薄,带横线,边角裁得整整齐齐。字写得急,最后一笔拖了老长。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在邮筒前犹豫了几秒才投进去。何雨天能看见那个画面。他把纸条叠好,收进空间。 李振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你回北平,唐文治那边怎么办。” “周明道会处理。” “他处理不了呢。”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看了一眼。上午十点二十分。“处理不了我就消失。北平不缺我一个。” 李振国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何雨天转身走出仓库。街上刮着风,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挡不住。 回到北平已经是晚上。何雨天从后门进了剿总大院。走廊里声控灯坏了,他摸着墙走到二楼。拐角处没有唐秘书,只有一扇窗户半开着,风灌进来,呜呜响。他回到宿舍,关上门,从床底下拉出那个皮箱。皮箱里装着一套黑色潜水服,橡胶的,发硬。是溥佑从关东军仓库偷出来的那套,在长白山基地缴获时领口裂了一道口子,他用胶水粘了,凑合能用。用力扯了一下,没开。从空间拿出氧气瓶,拧开阀门,气嘶嘶往外冒。够用。 他把潜水服和氧气瓶收进空间。红薯干还剩半块,拿出来塞嘴里嚼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下来。何雨天把嘴里的红薯干咽了,手伸进空间摸到那把军刀,没抽出来。 敲门声。两下。 “沈参谋,是我。” 唐文治的声音。何雨天松开门把手,拉开门。唐秘书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大前门,烟烧了大半,烟灰老长,没掉。 “唐秘书,这么晚还不休息。” “睡不着。想找你聊聊。” 何雨天侧身让他进来。唐秘书坐在床沿上,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头亮了,又暗了。他弹了弹烟灰,灰掉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沈参谋,你老家保定哪个县的。” “清苑。” “清苑哪个村。” 何雨天没回答。他从桌上的搪瓷缸里倒了半碗水,递给唐秘书。唐秘书没接。 “你脸上那道疤,不是小时候摔的。”唐秘书盯着何雨天的脸,目光在他下巴上停了一下。 何雨天没躲。“您看像什么伤的。” “刀伤。从下往上划的,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反手一刀。”唐秘书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你杀过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炉子里的火灭了,只剩余温。何雨天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底磕在桌面,咚的一声。 “唐秘书,您到底想说什么。” 唐秘书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手心里。烫,他皱了皱眉,没吭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把烟头包好塞回去。 “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最近军统那边在查人。你小心点。”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默。你这个人,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 第176章 潜入傅作义办公室 卫兵的手电筒扫过来,光柱从何雨天脸上划过去。他没抬头,帽檐压住半张脸。手电筒停了,光柱定在他胸口。卫兵伸出一只手。 “证件。” 何雨天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硬纸卡,递过去。卫兵接住,凑到路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从照片挪到他脸上。 “你脸上的疤怎么弄的。” “打仗。东北。” 卫兵沉默了两秒,把证件扔回来。“三楼。半个钟头。” 何雨天把证件塞进口袋,推着清洁车走进大楼。车轮碾在水磨石地面上,咕噜咕噜,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弹来弹去。电梯停了,他推车出来。走廊里的灯泡坏了一半,隔几步就有一段黑。他数着门牌,二楼,二楼半,三楼。厕所到了。他闪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从空间里拿出那套黑色衣服,贴在胸口——凉的,铁凉。他脱掉清洁工外套,换上。军刀从腰间解下来,收进空间。手套勒紧,袖口塞进去。 厕所的门推开一条缝,走廊里没人,声控灯没亮。他闪出去,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傅作义办公室挪。皮鞋底软,踩在地砖上没声。到了门口,蹲下来。钥匙插进锁眼,轻轻拧了一下,咔哒,锁舌缩回去。他推开门,闪进去,关门。 屋里黑。办公桌的轮廓在窗户透进来的微光里露出一角。他蹲下来,手电筒从空间里摸出来,拿布蒙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光束扫过墙角——保险柜,灰色的,半人高。 蹲过去,耳朵贴在铁门上。铁皮凉,冰得耳廓发疼。手握住转盘,左转三圈,到三十六。右转两圈,到零。左转一圈,到六。六月初三——六,三。咔哒。 锁开了。 门拉开,里面躺着一个红色文件夹,厚墩墩的。他拿出来翻开,第一页写着“甲级作战计划(绝密)”,下面盖着傅作义的私章,红印泥还没干透。从空间里拿出微型相机,对准第一页,按下快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不紧不慢。他的手停了一下,把文件夹合上塞回保险柜,门关上。手电筒灭了。贴着墙根,闪到窗帘后面。窗帘厚,绒布的,垂到地面,遮住整个人。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一下,门推开了。灯亮了,光线透过窗帘布,模模糊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穿着军装,腰里别着枪。他在屋里走了一圈,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但地板微微颤。影子停在保险柜前面,蹲下来。 何雨天屏住呼吸,喉咙发紧。窗帘布贴着鼻尖,他闻到一股樟脑味,还有自己手上的橡胶味——手套出汗了。那个人的手指头从保险柜锁孔上摸过去,指甲刮着铁皮,沙沙响。站起来,转身,往窗户走过来。 何雨天的后脑勺紧贴着墙壁,一动不动。那人抓住窗帘,往一边拉开。光漏进来,刺眼。他闭上眼睛。一秒。两秒。窗帘合上了。脚步声往门口走。灯灭了。门关上了。钥匙转动,锁舌咔哒一声。 走廊里脚步声远了。 何雨天从窗帘后面出来,蹲到保险柜前,拉开柜门,拿出文件夹,继续拍。第二页,第三页,一直到第三十六页。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停了一下。上面写着一行字——“演习时间推迟,另行通知。” 他把文件夹放回去,关上保险柜。站起来,走到门口,门缝往外看。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闪出去,把门带上,用袖子擦了擦门把手。走回厕所,换上清洁工衣服,把黑色衣服塞进空间。推着清洁车下楼。 卫兵还站在门口,手电筒没开,夹在腋下。看见何雨天,没说话,挥了挥手。 走出大楼,冷风灌进领口。何雨天把清洁车推到路边,收进空间。低着头,沿着墙根走。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攥相机攥的。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别回腰间,刀鞘贴着皮带,铁凉。 回到宿舍,关上门,把胶卷从相机里取出来,用锡纸包好,塞进内衣口袋。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凌晨一点。他把表盘贴在耳朵上,滴答滴答。表还在走。人还活着。 第二天,走廊里碰到唐秘书。唐秘书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烧了大半,烟灰老长,没弹。他的眼睛黑,黑得发亮,盯着何雨天的脸看了三秒。 “沈参谋,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好。您呢。” “不好。做了一夜梦。”唐秘书把那根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梦见有人进了傅长官的办公室,偷了东西。” 何雨天没躲。他看着唐秘书的眼睛,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梦都是反的。” “也许是吧。”唐秘书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一下一下,像针扎在何雨天太阳穴上。 上午十点,傅作义办公楼门口停了一排黑色轿车。参谋们从车里钻出来,夹着公文包,匆匆往里走。何雨天蹲在第二处窗户边上,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看着那些人。唐秘书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皮箱。 周明道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扔在何雨天桌上。“演习推迟了。你不知道?” 何雨天没抬头。“知道。” “你拍的那些,还有用吗。” “有用。思路没变。兵力部署、火力配置、通讯联络,都在里面。时间和地点改了,打法不会变。” 周明道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唐秘书今天一早就去了傅作义办公室。两个人关着门谈了一个钟头。” 何雨天的手指头在图纸上划了一条线。线直,不抖。 下午,他去邮局寄信。挂号信,填了假名字。胖女人在信封上盖了个戳,扔进邮袋。他站在邮局门口,天阴了,风大,掀着棉袄下摆。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三点。 第177章 计划的变数 “傅作义可能临时调整计划,你需要继续监控。”周明道把陈翰文的电报推到何雨天面前,电报纸边角翘起,被他的手指压着。 何雨天没看电报。他盯着周明道的眼睛,周明道的目光躲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火柴时手抖,火柴头蹭了两下才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下周二正式下达命令。我必须在周一拿到最终版本。”何雨天把桌上的铅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最终版本在参谋处长刘文辉手里。”周明道弹掉烟灰,灰掉在桌上碎成几截。“他明天下午开会,办公室空着。我去复印。” “你太危险。我来。” “你怎么进他办公室。门口有警卫。” 何雨天从空间里抽出一张纸条,甩在桌上。“刘文辉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出去吃饭。窗口铁栏杆的螺丝松了,用手就能拧开。”纸条上写着刘文辉的作息时间,歪歪扭扭的字迹,赵明远的笔。周明道伸手去拿,何雨天更快,把纸条抓回来撕碎,塞进嘴里嚼两下咽了。干纸片拉嗓子,他皱了一下眉。 走廊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不紧不慢。声控灯亮了,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有人站在门外,没敲门。 何雨天和周明道对视一眼。周明道把烟掐灭,塞进袖子里。何雨天将手伸进空间,意念一动,军刀从空间移入手掌,他没抽刀出鞘,握着刀鞘,藏在腿侧。刀鞘冰凉,硌着掌心。 敲门声。三下,不重。 “沈参谋,在吗。”王松林的声音,沙哑,带东北口音。 何雨天把军刀收回空间,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王松林站在走廊里,右腿微曲,身体往右歪。他两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不大,黑得发亮,盯着何雨天打量了两秒。 “有空聊聊吗。” 何雨天侧身让开。“王科长,请进。” 王松林走进来,瘸着腿,皮鞋踩地咯吱咯吱。他扫一眼周明道。“周处长也在。” 周明道从椅子上起身,把袖子里那根掐灭的烟掏出来扔进烟灰缸。“你们聊。我去开会。”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声控灯亮了又灭。 王松林坐到周明道那把椅子上,把椅子往何雨天这边拉了一下,椅腿蹭地面,吱呀一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时火柴头崩了一下,溅出火星。点着了,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 “沈参谋来剿总多久了。” “半年。” “半年。”王松林弹烟灰,灰掉在桌上碎开。“半年时间从少校升中校,够快的。” 何雨天没接话。他拿起桌上那块橡皮,捏了两下。 “黄埔十七期,胡宗南部下。”王松林叼着烟,眯着眼。“胡宗南在西安,你在北平。胡宗南的部队没调过来,你怎么调到华北的。” 何雨天把橡皮放回原处。“家里有事,申请调回来的。” “什么事。” “父亲病了。” “什么病。” “胃病。” 王松林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右腿搭在左腿上。“你父亲叫什么。” 何雨天的手指头动了一下。“何大清。河北保定人。” “多大年纪。” “四十八。” 王松林从口袋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用短铅笔写了几个字。本子合上,塞回口袋。他盯着何雨天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 “沈参谋,你长得真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王科长上次说过。一个死了的孩子。” 王松林笑了一声。笑不好看,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眼睛眯成缝。“那个孩子叫何天。也叫何雨天。河北保定人。脸上有道疤,跟你一样。年纪不大,但杀过人。”他站起来,瘸着腿走到门口,拉开门,头也没回。“沈参谋,好好养病。父亲病了,当儿子的该回去看看。” 皮鞋声越来越远。声控灯亮了又灭。 何雨天坐在椅子上。手不抖。他把手伸进空间,握了一下军刀,刀鞘冰凉。意念一动,刀从空间移到手里,他攥着刀柄,没抽出来。塞回去。 周明道推门进来,把门关严。“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查过我父亲。” “你怎么回答的。” “实话。” 周明道从口袋摸出一根烟,叼嘴里,点着。吸一口,烟从嘴角漏出来。“他去黄埔查过档案吗。” “他说查了。不知道真假。” “你的档案经得起查。” 何雨天从空间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嚼两下,硬,拉嗓子。“他查的不是档案,是人。” “你父亲有危险?” “不知道。王松林这个人不按规矩来。” 周明道把烟抽完,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黑,声控灯没亮。“你今晚就走。去镜泊湖。” “最终版作战命令还没拿到。” “我来拿。” “你更危险。王松林盯上你了。你动手,他会逮你。” “那怎么办。你走了,谁拿。” 何雨天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十一点四十。中午十二点,刘文辉出门吃饭。 “等一小时。我拿到再走。” “你疯了。王松林可能还在楼下。” “他走了。他不会待在剿总。他要去查我父亲。” 何雨天拉开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没人。他下了楼,到一楼走廊尽头。刘文辉办公室窗户临街,铁栏杆。他蹲下来,拧开螺丝,抽出栏杆,撬开窗户。翻进去。屋里没人。桌上摊着文件,红色文件夹摆在正中间。 他拿出微型相机。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拍。嚓,嚓,嚓。十五页,拍了五分钟。 走廊传来脚步声。他关上文件夹,放回原处,摆正。翻出窗户,把铁栏杆装回去,拧紧螺丝。蹲在窗外,等了十几秒。脚步声从窗户旁边走过去,没停。他站起来,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回走。 上了楼,推开周明道办公室的门。 “拿到了。”他把相机塞进空间。 “你胆子真大。” “王松林不在,怕什么。”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十二点二十。把表揣回去,从另一条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 “我走了。剩下的事你处理。” “胶卷怎么办。” “寄佳木斯。地址你知道。” 何雨天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明道,没说话,走出去。 下了楼,从后门出剿总大院。翻墙,落在胡同里。天灰了,风大,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他没走大路,穿小巷,七拐八拐。路过南锣鼓巷时停了一下。胡同口馄饨摊出摊了,老板是个年轻人,围裙上沾着面粉。几个老头蹲在路边抽烟,烟头的火一明一暗。 何雨天没停。不能回去。他低下头,加快脚步。 火车站。买票,去沈阳。三等座,人挤人。他站在车厢连接处,风从缝隙灌进来,冷。从空间里拿出军刀,意念一动,刀从空间移入手掌,握了两秒,塞回去。刀随时能抽出,不需要别在腰间。 火车开了。咣当咣当。窗外的天暗了,田野后退,黑漆漆的。他把手插进口袋,攥住那块银壳怀表。没掏出来,就攥着。 王松林说,你长得像何雨天。他知道了。但不抓人。他要逼何雨天露破绽。何雨天不会给他机会。镜泊湖。第七块碎片。先拿碎片。再回来。回来的时候,王松林也许还在,也许不在。不管在不在,何雨天都得回来。柳如烟在天津等涮羊肉。柱子等红烧肉。张雨馨等他回家。 第178章 王松林摊牌 何雨天从邮局回来,推开第二处的门。赵德胜脑袋歪在报纸上,打起了呼噜。修指甲的靠着墙睡着了,指甲刀掉在地上。抽烟的那个把烟头掐灭在鞋底,闭着眼睛。屋里一股烟味、汗味,还有暖气片烤出来的铁锈味。何雨天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尺子,还没在图纸上画出一条线,门就被推开了。 王松林站在门口。他没往里走,靠着门框,右腿微微弯曲,身体往右边歪。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半个身子淹没在黑暗里。 “沈参谋,借一步说话。” 何雨天放下尺子,站起来。从空间里摸出那把军刀,没握在手心,搁在空间边缘,随时可以抽出来。他走到门口,王松林往旁边让了半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 王松林没急着说话。他摸了好几下口袋,掏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火苗灭了一次,第二根才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烧了一截,没弹。 “黄埔十七期的档案,我查过了。”他看着何雨天的眼睛。 何雨天没动,把双手插进裤兜,左手握着空间边缘,刀就在那里。 “名单上没有沈默这个人。” 声控灯灭了。走廊里黑下来。王松林的烟头一亮一暗,照着他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嘴角往下撇着。他的右腿站久了发抖,换了一下重心,靠住墙。 “我知道你是谁。”他的声音很低,闷在喉咙里。“夜叉。” 何雨天的手从空间里抽出了军刀。刀尖抵在王松林的腹部,隔着中山装,顶住皮带扣。刀刃没出鞘,但寒气透过布料,王松林的肚子往里缩了一下。 他没低头看。烟头在他嘴里明了一下,又暗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灰落在地上,碎成几截。 “我不是来找你拼命的。”他把烟叼回去,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我想投共。国民党快完了,我不想陪葬。” 何雨天的刀没动,刀尖还顶着他的肚皮。“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王松林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伸手进怀里——何雨天的手指头在刀柄上收紧——他掏出一个黑皮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了。 “军统在华北的线人名单。全部。”他把笔记本递过来,手没抖。“钱、枪、电台,联络方式,全在上面。” 何雨天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着名字,旁边标注职务、代号、联络暗号。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他看了几页,合上。把刀从王松林肚子上移开,收进空间。 “名单我收下了。你继续留在军统,替我挡事。北平解放那天,我保你平安。” 王松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抖得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这次没呛。 “你说话算数?” “算数。你反不了。名单在我手里,你反了第一个死。” 王松林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头还在抖。他把烟卷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你这个人,气人。”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认了。 何雨天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王松林摆摆手。 “不吃这个。留着你自己啃。” 何雨天把两半并到一起,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还有事吗。” “毛人凤的侄子下周要来。毛少将。戴笠的人,比我狠。”王松林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他来了会查你。查到了就抓,抓了不用审。你最好快点走。” “明天就走。” “去哪儿。” “你不需要知道。” 王松林点了点头。他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里。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黑暗里。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声控灯亮了,白晃晃地照着他的背影。他走远了,灯又灭了。 何雨天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片黑暗。把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又翻开一页。王松林的字迹很硬,笔画像刀刻的。他把本子收进空间,推开门,回到第二处。赵德胜还在打呼噜,修指甲的没醒,抽烟的换了姿势,脑袋歪到另一边。 中午吃饭。食堂里人多,吵。何雨天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王松林端着盘子走过来,没等让座,直接坐到他对面。盘子里两份菜,一份红烧肉,一份炒白菜。他把红烧肉的汤汁浇在米饭上,拌了拌,扒了一大口。 “下午走?” “嗯。” “不送你了。人多眼杂。” “毛少将什么时候到?” “下周一。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 王松林把碗里的米饭吃完了,筷子搁在盘子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到了那边,替我给陈翰文带个好。” 何雨天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认识陈翰文?”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你的上线。”王松林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着。“你别看我腿瘸,我耳朵不聋。我在军统十几年,谁是谁,我能闻出来。” 何雨天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话带到。你好好活着。” 他站起来,端起餐盘走了。没回头。王松林坐在那儿,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回嘴里,咬着烟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划火柴点上。 下午两点。何雨天走出剿总大院。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街上人不多,风大,吹得路边的枯叶在地上打转。他走到火车站,买了去牡丹江的票。三等座。人挤人,空气混浊。 火车开了。咣当咣当。他站在车厢连接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两点四十。把表揣回去,摸了摸腰间——刀在空间里,不在身上。 窗外的田野往后跑。光秃秃的,黑土地冻得硬邦邦的。他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179章 最终命令 门把手拧了两次才打开。周明道先探进半个脑袋,往走廊里扫了一眼,声控灯没亮,黑漆漆的。他闪进来,关门时手指头打滑,拽了两下才合上。后背抵住门板,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纸角卷了,边沿沾着墨水印。 “复印机坏了。”他把纸递过来,嗓子发干,声音压得极低。“我用相机拍的。一张一张拍,拍了一个多小时。” 何雨天接过去。第一页抬头——“华北剿总作战命令(修正版)绝密。”翻到第五页,手指头按住“张家口”三个字。傅作义把三个主力师调往张家口,意图切断解放军北线。他抬起头,盯着周明道。 “傅作义疯了。” 周明道从口袋里摸烟,摸了两次才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三下,第三下才划着,火苗差点烧到眉毛。吸了一口,烟从鼻子和嘴角同时冒出来,呛得他眯起眼睛。 “他没疯。”他把火柴吹灭,火柴棍捏在手心里,没扔。“他在赌。赌咱们不敢打张家口。”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周明道的身体僵住,烟叼在嘴里忘了吸。何雨天把纸塞进空间,侧身贴到门边,耳朵贴着门板。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没停,走远了。声控灯灭了,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周明道吐出一口烟,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手心的汗。 “解放军敢打。”何雨天说。 “你敢打保票?” “不是保票。是傅作义算错了。” 周明道把那根烟抽完,烟头掐灭在鞋底,把烟蒂塞进口袋。他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地上,没有人。 “你什么时候把情报送出去。” “现在。邮局还没关门。” 何雨天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他跺了一下脚,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刺眼。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明道。周明道靠在窗台上,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脸色不好。” “没事。拍了一个小时,手抖。”周明道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老了。以前端枪不抖,现在端相机抖。” “不是老了。是怕了。” 周明道笑了一下,把手缩回去塞进口袋。“你说得对。是怕了。”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里。“去吧。别让邮局关门。” 何雨天走进走廊。声控灯在他身后灭了。他下了楼,出了剿总大院。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他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夫拉着他跑,风灌进领口,凉。 邮局门口挂着一盏电灯,灯泡落了灰,光昏黄。何雨天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女人,在织毛衣。毛线针一下一下戳,毛衣织了一大半,看不出是袖子还是前襟。 “挂号信。” 胖女人把毛衣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挂号单,推过来。何雨天填了假名字,贴上邮票,把信递过去。胖女人在信封上盖了个戳,戳砸下去,咚的一声。信封扔进邮袋,落在一堆信上面,歪歪斜斜地躺着。 何雨天转身往外走。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门口站着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四十来岁,瘦长脸,帽檐压得很低,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抽。烟灰烧了一大截,没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个男人盯着何雨天的脸。何雨天没低头,也没加快脚步,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几步,拐进旁边的胡同,停下来,贴着墙根,探出头往回看。那个男人还站在邮局门口,烟头亮了一下,吸了一口,转身走了。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嚼了两下,没咽,含在嘴里,等心跳慢下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回剿总大院。 三天后,周明道把电报送过来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抖。但这次不是害怕,是兴奋。电报纸上只有一行字——“情报价值连城。上边决定调整部署。” 何雨天把电报凑到油灯上,纸卷起来,火苗舔着边,灰落在桌上。 系统提示弹出来:张家口战役中,因情报准确,解放军全歼敌军五千人,按二十比一折算,计入击杀二百五十人,累计击杀十八万五千五百一十人。身体强化至九倍,空间扩容至八十五公里3。何雨天没看提示,把界面关了。 “王松林可信吗。”周明道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暂时可信。他已经上了我们的船。” “他要是反水呢。” “他不会。名单在我手里。他反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周明道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呛得他眯起眼睛。 “毛少将明天到。王松林说的?” “嗯。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去镜泊湖。” 周明道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出手。何雨天握住。周明道的手凉,但握得紧。 “你到了镜泊湖,找到碎片,直接回解放区。别回北平了。” “知道。” 何雨天松开手,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他走出去,没回头。 第二天下午,何雨天上了火车。二等座,人不多。他靠在椅背上,从空间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两点十分。把表揣回去,闭上眼睛。 火车开了。咣当咣当。对面坐着一个老头,闭着眼睛打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哭,女人哄不住,自己也跟着哭。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红薯干硬,拉嗓子。 王松林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你到了那边,替我给陈翰文带个好。何雨天用不着带。他到了解放区就能见到陈翰文。毛少将今天到。他今天已经离开北平了。 第180章 柳如烟的涮羊肉 柳如烟把筷子搁在碗上,搁得很轻,但瓷碗发出一声脆响。她没夹菜,盯着一锅翻滚的汤。 何雨天往铜锅底下又塞了一根炭。炭崩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桌布上,烫出一个黑点。他把第二盘羊肉倒进锅里,羊肉在沸水里蜷缩,从红变白。 “你欠我的涮羊肉,今天还。”柳如烟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她没看他,盯着锅里翻滚的肉片。 “行。”何雨天捞起一筷子肉,放进她碗里。她没动那块肉,从脖子上解下玉佩,搁在桌上。白玉兰花,灯下泛着油光,边缘有一道浅痕,是她天天攥着留下的。 “另一块呢。”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他从空间里摸出另一块,放在桌上。两块玉并排,兰花对着兰花,严丝合缝。 柳如烟拿起两块,举到灯下转了转。光穿过玉,照在她手指上,泛着青白色。 “你还没回答我。”她把两块玉攥在手心里,没揣口袋,就那么攥着。 何雨天把筷子横在碗上,盯着锅里冒上来的热气。热气模糊了柳如烟的脸,也模糊了她眼角的红。 “等我从东北回来。” “等多久。” “不知道。” “你从日本回来也说不知道。从长白山回来也说不知道。”柳如烟的声音开始发紧,但脸上没表情。她把攥着玉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用力,指节泛白。 何雨天伸出手,按住她的手指。她没抽回去。 “这次不一样。东北的事办完,就剩美国了。美国办完,就全办完了。” “美国?你还要去美国?”柳如烟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拿起筷子,把那块捞上来放凉的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剩下三块碎片在美国。” 柳如烟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他,一杯自己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你欠我的涮羊肉,今天还了。还欠一顿。” 何雨天愣了一下。“怎么还欠一顿。” “上回你在火车上说的。从东北回来请。”柳如烟把两块玉攥在手心里,指甲掐着玉面。“那顿还没请。加上这顿,两顿。”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锅里的粉丝捞出来,搁在碟子里。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哈气。外面天阴了,路灯还没亮。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王松林坐那边盯梢。”她没回头,声音压在窗户玻璃上,闷闷的。 何雨天顺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角落那张桌子,桌上摊着一份报纸,报纸后面露出一截烟,烟雾往上升。王松林没看他,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毛少将明天到北平。他帮我看他的动静。”何雨天把玉佩从桌上拿起来,一块推到她面前,另一块攥在自己手心里。“这两块玉,你先收着。两块都收着。等我从东北回来,你还我一块。” “为什么还你一块。” “一对。你一块,我一块。我拿着,就欠你一顿。你拿着两块,我欠你两顿。” 柳如烟转过身,走回来,从他手心里拿过那块玉,连同自己那块一起塞进最贴身的口袋,拍了口袋两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账了。” “刚学的。” 柳如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展开,叠了个方块,又展开,塞回去。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大口,茶凉了,涩。 铜锅烧干了底。服务员过来添了一回汤,汤下去一半,又添了一回。第三回的时候,柳如烟把筷子搁在碗上。 “我走了。火车不等人。” 她站起来,把红色棉袄的扣子一个一个系好。系到胸口那颗,手指头停了一下,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隔着一层棉袄摸得到轮廓,硬邦邦的,凉。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张钞票压在盘子底下。不是从口袋掏,是从空间里——手指头凭空多了张纸币,落在桌上。王松林如果看着,不知道他从哪儿拿出来的。 “我送你。” “不用。有人接。”柳如烟朝角落努了努嘴。 角落那张桌子的报纸还摊着,但烟灭了,人没了。王松林什么时候走的,何雨天没察觉。 “他走了。毛少将那边,他自己能应付?”柳如烟看着空荡荡的角落,眉头皱了一下。 “他应付不了也得应付。名单在我空间里,他跑不了。” 柳如烟转过身,推开东来顺的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 “你到了镜泊湖,别死。你欠我两顿涮羊肉。” “死不了。” 她头也不回走了。红色棉袄在风里晃了两下,拐进巷子,没了。巷口有一个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糖葫芦在灯下红得像一串小火。 何雨天站在门口,从怀里掏出银壳怀表。表盘上有一道细纹,是从长白山回来那天磕的。指针走到一点二十。王松林的座位空了,桌上剩半杯凉茶,茶根处沉着一片茶叶,完整的,没泡开。 他下了楼,走进巷子。风灌进领口,冷。他从空间里摸出那把军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上没灰,光溜溜的。没别回腰间,收进空间。现在他不是沈默,不是国军少校。他不用刀。刀在空间里,随时能拿出来。 火车站到了。他买了去牡丹江的票,三等座。人挤人,空气混浊,汗味、烟味、脚臭味搅在一起。他站在车厢连接处,手扶着栏杆,窗外的雪地白茫茫一片。铁路边的电线杆一根根往后倒。赵明远先去了镜泊湖,昨晚发的电报:“已到,住湖边老韩头家。等你。”他把电报记在脑子里,纸烧了。 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硬,拉嗓子。 银壳怀表在怀里硌着胸口。九倍。他握了握拳头,骨节咔咔响。傅作义的作战命令拍过了,辽沈战役的武器送过了,王松林的名单在空间里,溥佑的日记记着第七块碎片在镜泊湖底。赵明远在等。柳如烟在等。陈翰文在等。 刀在空间里。随时能拿出来。 他想好下水怎么找。日记上写“黑龙潭,水下二十丈,石缝间”。黑龙潭在镜泊湖北边,水最深的地方。老韩头打了一辈子鱼,说那里扔石头听不到回响。 第181章 王松林的掩护 何雨天从东来顺出来,手指头还带着羊肉的膻味。他把手插进棉袄口袋,摸到一颗瓜子壳,抠了两下,没抠出来。口袋里空的,刀早收进空间了。胡同口的风灌进来,呛了一口,嗓子眼发腥。他站了三秒,等那口气顺了,才往里走。 柳如烟的红棉袄早看不见了。街上只剩路灯,隔老远一盏,光照在地上像快灭的火。 走了不到三十步,身后传来皮鞋声。一轻一重,右腿拖地,沙沙响。何雨天没回头,步子没变,手从口袋抽出来,什么都没握。 “别回头。”王松林的声音压得低,像是从墙缝里挤出来的。 何雨天没停。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哐当一声,心跳也跟着跳了一下。他放慢步速,等着王松林跟上来。王松林跟他并排了,右腿拖地,喘着粗气,嘴里有烟味,没点。 “你怎么在这儿。”何雨天看着前面的路,不看王松林。 “等你。毛科长后天到。”王松林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没点。烟卷在他嘴唇上粘了一下,又拿下来。“他带了你的档案。怀疑你是共产党。” 何雨天的手动了一下。他插回口袋,攥住那颗瓜子壳,指甲掐进去,壳碎了。 “什么档案。” “你的照片。北平四中那张。”王松林快走了两步,在他前面,转过身,倒着走。路灯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黑黢黢的,像戴了面具。“三年。你长了多少。毛科长说,一个人三年不可能变那么多。” 何雨天停下来。王松林也停了。两个人隔了一步远。胡同里只剩风声,远处有人咳嗽,咳了两声就没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调了你的档案。”王松林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回嘴里,腮帮子咬了一下。“毛科长看到的是另一个人的。华北剿总二处有个参谋叫李文华,跟你长得有几分像。我把你的照片换成了他的。” 何雨天盯着王松林。王松林没躲。他眼睛不大,但黑,黑得发亮,眼珠子底下有一层水光,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 “你疯了吧。” “疯了。”王松林从嘴里把烟拿下来,烟卷被口水浸湿了一截,他拿手指头捻了捻。“我把我自己的命也押上来了。” 他说完,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何雨天的棉袄领子吹得翻起来。他看见王松林的手指头在抖,不是冷,是那种话说到这儿、情绪顶上来、压不住的那种抖。 “毛科长后天中午到。我会拖住他一天。”王松林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哑的。“你明天必须走。”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递过去。王松林看着那块红薯干,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扯。 “你就不能请我吃顿好的。” “等北平解放,我请你吃三顿东来顺。” 王松林接过红薯干,攥在手心里,没吃。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你说这话,能算数?” “算数。” 王松林把红薯干塞嘴里,嚼了。嚼得眉头皱起来,咽了。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回嘴里。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何雨天往前走了一步,离王松林又近了半步。“毛科长手上那份原始档案呢。” “我烧了。昨晚在办公室,烧了一个多小时。纸灰用报纸包了,扔进护城河。”王松林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拍了拍胸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从今天起,你在北平四中那张脸,没了。谁也找不着。” 何雨天伸出手。王松林看着他手,愣了一下,把手伸过去。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王松林的手凉,全是骨头,硌人。 “谢了。” “别谢。记住你的承诺。” 何雨天松开手,从空间里拿出一张纸条,是柳如烟在火车上留给他的那个地址。他撕下半张,用指甲划了几个字——“三顿涮羊肉。”递过去。 王松林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叠成指甲盖大小,塞进棉袄内兜。“你这个人。还写欠条。” “空口无凭。” 王松林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但笑得不好看,嘴角往上扯,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褶子挤成了沟。 他们又走了一段。胡同快到头了,前面就是大街。路灯的尽头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何雨天认得。王松林的车。 “上车。” “不上。人多眼杂。” “这条街就咱俩。鬼都没有一个。” 何雨天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和,暖气开着,玻璃上蒙了一层雾。王松林坐进驾驶座,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张纸条,递过来。纸条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到了哈尔滨,打这个电话。姓周,自己人。他会接你去镜泊湖。” 何雨天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收进空间。“你什么时候发展的下线。” “不是下线。是朋友。以前在东北一起干过。”王松林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车顶。车顶是灰色的绒布面,沾了烟灰。“他早就是共产党了。我一直知道,没举报。” 何雨天没说话。 王松林转过头,看着他。“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不举报他。” “因为你还没想好。” 王松林愣了一下。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头敲了两下。“我以前不是东西。手上沾了血。但我没杀过一个共产党。”他顿了顿,嗓子眼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咽了一下。“傅作义都要跟共产党和谈了,我算老几。”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有瓜子壳的碎屑,他搓了搓,搓掉了。 “明天不送你了。”王松林说。 “知道。” 何雨天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来,王松林缩了缩脖子。他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 “夜叉。” 何雨天转过身。 “你到了镜泊湖,替我向陈翰文带个好。” “你自己跟他说。等你过来,当面说。” 王松林点了点头,摇上车窗。黑色轿车发动了,尾灯红红的,越来越小,拐了个弯,没了。 第182章 毛科长上任 毛科长走下讲台。皮鞋后跟先落地,再是前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他走到第三排,停下。盯着一个矮个子参谋的脸,盯了五秒。那参谋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毛科长没说话,走过去了。 何雨天站在第五排。手指头掐着藏在袖口里的那块红薯干,掐碎了,渣子掉进袖子。毛科长从他面前走过,脚步没停,但目光扫过来时,何雨天感觉自己的脸被人从里面翻出来看了一遍。冷。不是风吹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共党。”毛科长回到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刨出来的。“最好自己站出来。否则被我查出来,全家连坐。” 台下没人动。有几个人低头,有几个人看着自己的鞋尖。何雨天盯着前面那个李参谋的后脑勺,头发花白,脖子后面一块红,出汗出的。离他三步远站着王松林,右腿微微弯曲,身体往右边歪。自始至终没看何雨天一眼。 散会了。人群往外涌,何雨天跟着走。刚迈出门槛,背后传来一声。 “沈参谋。留一下。” 何雨天停下来,转过身。毛科长站在台边,手里拿着一份棕色档案袋,绳扣系着。人群从他身边散开,走得很急,带起一阵风。王松林从何雨天旁边过去时,眼珠子往左边转了一下。何雨天看见了,没点头,没眨眼。 毛科长走过来,步子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什么。他停在何雨天面前,比何雨天高半头,下巴微微抬起。 “你的档案没什么问题。”他把档案袋在何雨天面前晃了一下,没给他。袋口露出半张照片,是何雨天穿军装的那张。“王科长很推荐你。” 何雨天没接话。他盯着毛科长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看他的眼睛。 “谢谢王科长。” 毛科长把档案袋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烟卷在他嘴唇上粘了一下,又拿下来。 “你留在我办公室当机要参谋。” 何雨天的手指头动了一下。他攥住袖口里那块红薯干的碎渣,攥成粉末。“是。” 毛科长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何雨天感觉自己的脸皮被人揭下来看过一遍又贴了回去。毛科长转过身,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不是瘸,是步子太实。 何雨天站在原地,等那声音拐过走廊没了,才走。声控灯灭了,走廊黑了。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白晃晃的。 赵德胜从第二处探出头。“沈默,毛科长找你干什么。” “让我去他办公室当机要参谋。” 赵德胜眼睛瞪大了一点,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在地上摁灭了。“你升官了。” “跑腿的。” 赵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缩回去了。 何雨天的新办公室在毛科长隔壁。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蒋介石像,画像下面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严守机密,违者杀无赦。何雨天用手指头摸了摸那行字,墨没干透,手指头染了一块黑。 毛科长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把茶杯搁在桌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银色的,放在桌上。 “文件柜的钥匙。从明天起,你帮我整理所有情报档案。绝密的锁第一个抽屉,机密的第二个,秘密的第三个。每天下班前交给我签字。” 何雨天拿起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齿槽很深,硌手。 “别翻看。看了对你自己没好处。”毛科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片茶叶浮上来,粘在他下嘴唇上,他用手拨掉。 “你以前在胡宗南手下,接触过机密文件吗。” “接触过。” “什么级别的。” “连一级的作战计划。” 毛科长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直直往何雨天脸上扑。“连一级?那也叫机密?”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指甲刮黑板。 何雨天没抬头。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把银钥匙,自己的影子印在钥匙上面,模糊的。 毛科长没再问,端着茶杯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何雨天等他走远了,把那块攥成粉末的红薯干从袖口里抖出来,粉末落在桌上,灰白色的。 下班后,何雨天去找王松林。王松林的办公室在一楼,阴面,下午就见不到太阳了。门关着,他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进来。” 屋里没开灯,只有办公桌上的台灯亮着,光照不大,巴掌大一块。王松林坐在阴影里,手指间夹着一根大前门,烟是唯一的光源,一明一暗。桌上摊着一堆文件,他一份一份翻,翻得很快,不是在看,是在找。 “毛科长让我当机要参谋。”何雨天带上门,没坐,站在桌边。 王松林把烟掐灭,烟头扔进桌上的罐头盒里,嗤一声。“好事,也是坏事。你离他越近越容易摸他的底,但他也会盯着你。”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连一级的作战计划也叫机密’。” 王松林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头搭在一份文件封皮上,没动。过了好几秒,他把那份文件合上,搁到一边。 “他在试探你。你回他了?” “没回。” “以后也别回。他问你,你就低头。”王松林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人,声控灯灭着。他回过身,压低声音。“毛人凤让他来北平,不光是查共党。他在查傅作义身边的人。你谁都不能信。”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张纸条,那是王松林上次给他的哈尔滨电话。“这个姓周的,还可靠吗。” “可靠。” “我什么时候能走。” “走不了。毛科长刚把你放在眼皮底下,你走了,他第一个怀疑我。”王松林把那根灭了的大前门从罐头盒里捡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去。“你等。等他放松警惕。” 何雨天把纸条收回空间,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声控灯没亮,黑漆漆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松林。 “王科长。谢谢。” “别谢。记住你的承诺。” 何雨天出去了。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 他回到宿舍,没开灯。从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黑衣服,看不清脸。那人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块石头。蹲了多久,不知道。 何雨天把窗帘拉严,从空间里拿出赵明远上次发来的电报,纸已经皱了。上面写着“镜泊湖等你”。他攥着那张纸,纸边扎进手掌肉里。 他不能走。毛科长刚把他放在身边,他走了,王松林第一个倒霉。王松林倒了,名单在谁手里都不安全。但镜泊湖底下那块碎片不等人。赵明远一个人在那里,腿不好,万一日本残余摸过去,他连跑都跑不了。 他把电报塞回空间,躺下来。天花板上那个蚊子血还在,黑黑的,一颗。他盯着看了十秒。 窗外那人站起来了。脚步声贴着墙根,往东走了。不是路过,是在那儿蹲了很久。 第183章 机要参谋 何雨天摸黑走到毛科长隔壁那间小屋,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过来。屋里朝北,窗户小,下午三点就没了太阳。头顶一根日光灯管坏了,另一根嗡嗡响,光发绿,照得人脸惨白。文件柜靠在墙角,灰绿色,漆掉了好几块。桌上铺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一张纸——“严守机密,违者杀无赦。”他用手指头摸了一下那行字,墨印的,纸边卷了。 毛科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敲门。他把一摞文件搁在何雨天桌上,最上面那份封面盖着红章,“绝密·阅后即焚”,章印没干透,蹭在牛皮纸上发暗。手指头在那摞文件上点了一下,指甲盖发黄,有竖纹。 “第一个抽屉。锁好。” 何雨天拉开抽屉,把文件放进去,锁上。银色钥匙挂在腰间,贴大腿,凉。毛科长没走,站他身后,低头看他写的档案目录。呼吸喷在他脖梗子上,热,像狗喘。 “你字不错。” 何雨天没回头,把笔放下。“练过。颜体。” 毛科长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烟卷在嘴唇上粘了一下,又拿下来。“颜体端正。做人也要端正。你做人端正吗。”声音不大,目光钉在何雨天后脑勺上,像钉子。何雨天拿起笔,继续写目录。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他用笔尖点了一下,变成一颗痣。 毛科长站了几秒,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 何雨天抬起头,看着门口。门外走廊的声控灯早灭了,黑漆漆的,看不见人影。他伸手摸了摸腰间,刀不在。昨天晚上收进空间了,现在空间里的刀柄冰凉的,贴着虚拟空间的边缘。他把意念收回来,拉开第一个抽屉,拿出那份绝密文件。 翻开第一页。军统华北线人名单。密密麻麻的人名、代号、联系方式。比王松林给的那份多了三十二个名字。他从空间里取出微型相机,手指头在快门键上停了一下。门外有声音,皮鞋踩水磨石,咯吱,咯吱,越来越近。他把相机塞回空间,文件放进抽屉,锁好。 门被推开了。 毛科长探头进来,手里那杯茶已经喝完了,杯底茶叶梗贴在白瓷上。“中午一起吃饭。食堂新来一个厨子,红烧肉做得不错。”何雨天点了点头。毛科长把门关上。 何雨天等了三分钟,再听不到脚步声,又拉开抽屉,拿出文件,从空间取出相机。一页一页拍,快门声压在掌心下,嚓,嚓,嚓。走廊里一直没人。十四页,全拍完。文件放回抽屉,锁好。相机收进空间。 中午食堂。毛科长坐在他对面,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咸了。厨子手重。”何雨天吃了一块,盐放多了,齁嗓子。他喝了一口水。 “你见过美国人吗。”毛科长问。 “见过。剿总开会,有美国顾问。” “美国调查团的事呢。” “不知道。” 毛科长把碗里的米饭吃完了,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他们一直在查一个代号,夜叉。” 何雨天夹了一口白菜,嚼了。 “你觉得夜叉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 “不知道。” 毛科长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桌上,碎成几截。“有人说夜叉是个孩子,十几岁,脸上有道疤。”他看着何雨天的脸,目光在那道疤的位置停了一下。胡子盖住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痕迹。 “一个孩子能杀天皇?能炸富士山?你信吗。” “不信。” 毛科长笑了一下,把烟掐灭在碗里,烟头滋了一声。“我也不信。夜叉是一个组织。美国人在查,咱们也在查。”他把碗推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下午去财务领车票。明天去天津,取一份文件。” 何雨天抬起头。“什么文件。” “美国调查团的最新报告。存在天津联络站。” 毛科长转过身走了。何雨天坐在食堂里,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吃了,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 下午,何雨天在办公室整理档案。毛科长从隔壁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信封不厚,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介绍信和一张火车票。 “到了天津,找这个地址。”他用手指头点着信封背面写的一行字——“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道47号。”字是毛笔写的,工整,但墨淡了,有些地方发灰。 何雨天把信封收进怀里。 毛科长站在窗户边上,背着手,看着窗外。院子里有几棵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他没回头,声音不大,但不模糊。 “沈参谋。你办事,我放心。”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黑漆漆的。他走出去,没回头。 回到宿舍,关上门,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五点。 他从空间里拿出微型相机,取出胶卷,用锡纸包好,塞进内衣口袋。明天去天津,找邮局寄出去。顺便去联络站取那份报告。 何雨天把刀从空间里拿出来,握了握刀柄。刀刃在灯下闪了一下。他想起毛科长看他的那道目光,停在脸上疤的位置,停了一瞬。一瞬就够了。 王松林说他档案里的照片换掉了。但照片能换,疤不能换。疤在脸上,毛科长早晚会看到。 他把刀收回空间,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蚊子血被他抠掉了,留下一道白印子,像指甲印。他盯着那道白印子看了几秒,闭上眼睛。 明天,天津。美国调查团的最新报告。也许报告里有夜叉的画像比对图。 毛科长给他这张票,是对他信任,还是一个套。 第184章 美国调查团的新报告 “拆。”军统天津站的人把文件袋推过来,没看何雨天,低着头翻抽屉。抽屉里全是烟灰,几根烟头横七竖八。 何雨天没拿。他站在桌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军刀。屋里一股霉味,墙皮脱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的灰砖。窗户关着,玻璃上糊了一层灰,透不进光。 “毛科长的人,你跟我装什么。”那人抬起头,脸上肉多,眼睛小,嘴唇厚。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拆吧。抄送你们一份,就是给你看的。” 何雨天拿起文件袋。封口用火漆封着,印戳模糊,看不清字。他撕开封口,抽出文件。第一页标题——《关于富士山事件及“夜叉”身份的调查报告》。下面密密麻麻的英文,旁边贴着中文翻译,字迹工整,像印刷的。 他翻开第二页。目光扫过那行字——“经多方查证,‘夜叉’系一中国特工组织,成员约十至十五人。该组织可能已解散或转入地下。理由:日本境内再无类似事件发生。” 手指头顿了一下。他把那一页捏紧了,纸边卷起来。 “美国佬说夜叉是个组织。”那人弹了弹烟灰。“你信吗。” 何雨天没回答。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解散。转入地下。再无类似事件。他们不查了。不是因为查不到,是因为他们觉得夜叉死了。一个组织,没了头目,自然就散了。 “死得好。”他把文件合上。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你这话有意思。要是让夜叉听见,他不高兴。” “他听不见。” 何雨天把文件叠好,塞回文件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咬了一口。硬的,拉嗓子。嚼了两下,咽了。 “笔借一下。” 那人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钢笔,扔过来。笔帽磕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何雨天接住,从空间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开始抄。英文不抄,只抄中文。字迹潦草,但快。那人在旁边看着他,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桌角。 “你抄这个干什么。” “毛科长要两份存档。” “你们不是有原件吗。” “原件入档。抄件他带回家看。” 那人没再问。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眼睛盯着何雨天抄写的纸,看了两秒,移开了。 何雨天抄完最后一行,把钢笔帽拧上,扔回去。抄件叠好,揣进怀里。文件袋用火漆重新封上,塞进公文包。站起来,把板凳推回桌下。 “走了。” “不送。” 出了军统站,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人,路灯昏黄,照着地上的雪。何雨天低着头,沿着墙根走。雪踩实了,滑,他走得很慢。拐了两条胡同,进了邮局。胖女人在织毛衣,看见他,把毛衣放下。 “寄信。” “挂号?” “挂号。”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个抄件,装进信封,写上赵明远的地址。胖女人接过去,称了称,在信封上盖了个戳,扔进邮袋里。 “八分。” 他掏出一张法币,搁在柜台上。胖女人找了两分,他揣进口袋。转身出了邮局,站在台阶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路灯的光照在表盘上,指针走到下午五点。 “何天。” 赵明远从对面走过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棉袄上打着补丁。腿不瘸了,但走路还是有点拖,左脚先落地,右脚跟上来,沙沙响。他走到何雨天跟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李振国让我来的。他说你到天津取文件,让我接应你。” 何雨天把怀表揣回去,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你看了吗。” 赵明远接过红薯干,没吃,攥在手心里。“没看。你看了。” “美国佬说夜叉死了。”何雨天把那半块红薯干塞嘴里,嚼了两下。“他们觉得夜叉是个组织,头目死了,组织就散了。” 赵明远的手指头攥紧了,红薯干被攥成碎渣,从指缝里漏下来,掉在雪地上。“他们不查了?” “不查了。至少不在中国查了。”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中村还活着。他随时可能出来指认。” 何雨天抬起头,看着赵明远。赵明远的眼镜片上落了雪,没擦。 “中村在东京。我们够不着。” “以后够得着。” 赵明远把那根烟叼回去,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拍了拍胸口,把那口烟咽下去了。“你什么时候去镜泊湖。” “等北平的事办完。” “毛科长那个人,不好对付。” “我知道。” 赵明远把那块攥碎的红薯干渣子从手心里拍掉,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完整的,塞嘴里嚼着。“柳如烟也来了。她在天津执行任务,听说你来了,让我告诉你,她晚上来找你。” 何雨天的手动了一下。“她来干什么。” “她说你有东西在她那儿。她得还给你。” 何雨天愣了一下。玉佩。两块玉,一块大的兰花,一块小的梅花。上次她把两块都收走了,说要还他一块。 “她在哪儿。” “老地方。东四那条胡同,你以前住过的那个客栈。” 何雨天没说话。他住过好几家客栈,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家。但她说的老地方,不是东四。是南锣鼓巷。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知道了。” 赵明远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她七点等你。别迟到。” 他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何雨天站在邮局门口,天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他把手插进口袋,攥着那把军刀。想了想,把刀从腰间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收进空间。刀在里面,稳妥。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叫了一辆黄包车。“南锣鼓巷。” 车夫拉着他在街上跑。冷风灌进领口,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路上坑坑洼洼,车轮颠簸,他抓着车沿,手指头冻僵了。到了巷口,他付了钱,下了车。巷子里黑,没有灯。他走得很慢,踩着雪,咯吱咯吱。走到何家门口,门关着。窗户纸透出光,黄澄澄的。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拐角,一个人站在墙根底下,穿着一件蓝色棉袄,头发扎着马尾。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她看见何雨天,没说话。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她棉袄下摆哗哗响。 “你来了。”她说。 “你怎么跑北平来了。” 柳如烟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玉佩,一块大的,一块小的。大的刻着兰花,小的刻着梅花。她把小的递过来。“这块给你。” 何雨天接过去,攥在手心里。玉凉,凉得他手指头发僵。 “你跑来北平,就是为了还我玉佩?” “还有一件事。”柳如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李振国让我转交的。第七块碎片在镜泊湖底,黑龙潭。赵明远已经在那边等你了。” 何雨天接过纸条,打开。上面写着一个坐标——北纬43度,东经128度。他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 “你什么时候回天津。” “明天。” “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柳如烟把玉佩挂在脖子上,塞进棉袄领子里。“你到了镜泊湖,小心。水下冷。” “知道。” 柳如烟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何天。” “嗯。” “你欠我的涮羊肉,从东北回来一定要还。” “还。” “说好了。” “说好了。” 她走了。蓝色棉袄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没了。何雨天站在墙根底下,把手里那块玉佩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玉面光滑,梅花纹路清晰。攥紧,收进空间。 转过头,走出胡同。 第185章 柳如烟的配合 何雨天提前十分钟站在剿总大楼门口。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裤腿贴在小腿上,冷。他把手插进空间,指腹碰了碰那把军刀的刀柄,没拿出来。留着。用意念锁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大楼台阶下。柳如烟推门下来,穿着灰色列宁装,头发盘起来,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她看见何雨天,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调整表情。她走上台阶,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蹭过他袖口。 “林记者,这边请。”何雨天转身带路,步子不快不慢,右手自然下垂,指尖在裤缝上敲了两下——暗号:安全。 柳如烟没回应。她跟在后面,左手拿着笔记本,右手插在口袋里。走廊里传来第三个脚步声,从楼梯口上来。王松林。他看见柳如烟,目光停了一秒,转向何雨天。 “沈参谋,这位是?” “林记者。毛科长请来写专题的。” 王松林点了点头,侧身让路。柳如烟从他面前走过去时,他吸了一下鼻子——闻到了她衣领上的雪花膏味。没说话,走了。 ---(约800字处,第一个情绪小高潮:毛科长见面)--- 毛科长的门虚掩着。何雨天敲了三下,停顿两秒,推门进去。 毛科长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目光越过何雨天,钉在柳如烟脸上。不是看,是打量。目光从她额头移到下巴,停在她发卡上——黑色塑料的,夹住一缕碎发。 “林记者,坐。”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烟叼在嘴里。 柳如烟没坐。她站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毛科长,我想先参观作战室和情报处。” 毛科长划了根火柴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沈参谋陪你。”他看着何雨天。“她要什么资料,你给。她问什么,你答。答不了的,先问我。” 何雨天点头。“明白。” 柳如烟转身往外走。她走路不带声,列宁装下摆轻轻晃了一下。毛科长盯着那道晃动的弧线看了两秒,把烟掐灭了。 ---(转折:毛科长的眼神)--- 走廊里。声控灯灭了。何雨天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他看我的眼神不对。”柳如烟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 “你才发现。”何雨天跟她并排走,肩膀隔着一拳距离。“他盯着你发卡看了三秒。” “你数了?” “我习惯数。” 作战室到了。何雨天推开门,一股图纸和油墨的气味涌出来。赵德胜抬起头,看见柳如烟,把手里的烟按进烟灰缸,使劲拧了一下。 “林记者,这边坐。”他搬了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椅面,动作太快,袖口的墨水蹭到椅背上,黑了指甲大一块。他拿手指头去抠,越抠越大。 柳如烟没坐。“我想看看日常工作的流程。” 赵德胜领着她转了一圈。她问了几个技术问题,赵德胜抢着答,答得磕巴,耳根红了一片。何雨天站在窗户边上,意识扫过空间里的刀。刀还在。手没动。 情报处也一样。几个人围着柳如烟问这问那,她应付了几句,便退出来。 ---(约1600字处,第二个情绪中高潮:饭局)--- 中午。东来顺。毛科长定了雅间,何雨天作陪。 铜锅端上来,炭火红,汤翻滚。毛科长把一盘羊肉倒进锅里,筷子在锅沿上磕了磕,抖掉粘在筷子头上的血水。 “林小姐,你像一个人。” 柳如烟端起茶杯,没喝。杯沿压在唇边,停了一下。“谁。” “我以前的未婚妻。”毛科长从锅里捞出一片羊肉,放进柳如烟碗里。“她也喜欢戴黑色发卡。” 柳如烟把碗往旁边推了半寸。“毛科长,我自己来。”低头夹了一筷子白菜,搁进锅里。动作自然,不慢不快。 何雨天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生疼。八极拳的劲从脚底往上窜,窜到肩膀,他压住了。松了拳头,端起茶壶给毛科长倒茶。茶壶嘴对着毛科长的茶杯,没偏没歪。但壶盖没盖严,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毛科长看了他一眼。“沈参谋,你还没结婚吧。” “没有。” “有对象吗。” “没有。” “林小姐呢。”毛科长转向柳如烟。 柳如烟把白菜捞出来,搁在碟子里晾着。“没有。” 毛科长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那我有没有机会?”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毛科长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大,但黑。她没躲,也没笑。“毛科长,我工作。”语气平,没有温度。 毛科长笑了一下。笑容没到眼睛,嘴角动了动,就收了。他站起来,端起茶杯。“敬你一杯。祝你工作顺利。” 柳如烟也站起来,茶杯碰了一下。叮——声音脆,在雅间里弹了两下。 何雨天坐在椅子上,没动。他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红薯干硬,嚼得腮帮子酸。 ---(转折:毛科长的追问)--- 吃完饭,毛科长先走了。何雨天和柳如烟走在后面。走廊里没人,声控灯灭了。 何雨天没跺脚。黑暗中,柳如烟的手摸过来,握住他的手。手指头凉,指甲掐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晚上还会打电话来。”柳如烟说。 “你接。” “他说什么。” “你说要写稿子。没空。” 柳如烟松开手。何雨天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饭馆。 下午,柳如烟写完采访提纲,交给毛科长。毛科长翻了翻,放在桌上。 “林小姐,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要写稿子。” “明天呢。” “赶稿。” 毛科长点了点头,没再问。柳如烟拿起笔记本,走到门口。何雨天给她开门。 “林记者,我送你。”何雨天说。 “不用。”柳如烟走出去,没回头。 何雨天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两秒,意识扫过空间里的刀。刀在黄金堆里发着暗光。只要想,它就能出现在手里。 他没想。 回到办公室,毛科长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烧了大半没抽。 “沈参谋。” “在。” “你觉得林记者怎么样。” 何雨天想了想。“专业。话少。” 毛科长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话少好。话多的人,守不住秘密。”他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停下来。目光停在何雨天下巴上,那道疤被胡子盖住,看不清。 “你脸上的疤,怎么来的。” 何雨天的手没动。“小时候从房上摔下来,磕在石头上。” 毛科长盯着他看了两秒。“走吧。” 何雨天转身出去。走廊里黑,他没跺脚,摸着墙走到楼梯口。声控灯突然亮了,白晃晃的,照着他的影子拖在墙上。 他下了楼,走进院子里。冷风吹过来,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 柳如烟站在剿总大院门口,没走。她背对着他,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何雨天走过去,没停,从她身边经过。两个人错肩的瞬间,柳如烟压低声音。 “他查过我的底。没问题。” “他知道你的发卡。” “巧合。” “他不信巧合。” 柳如烟没说话。何雨天走了。她站在门口,把发卡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塞进口袋。 路灯昏黄。她转身走了。 第186章 毛科长的追求 柳如烟把花摔在桌上。不是扔,是摔。花束砸在木桌面上,花瓣崩了几片,滚到何雨天手边。玫瑰刺扎进木头里,立住了。 “第三次。”她没摘眼镜,手指头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今天还多一盒巧克力。” 何雨天没看花,看她。“你打算怎么办。” “去。他说有情报。”柳如烟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 何雨天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没吃,攥在手心里。“你小心。他不是王松林。” “我知道分寸。” “万一他动手动脚呢。” 柳如烟把笔记本搁在桌角,撸起左臂袖口。匕首绑在小臂内侧,两条橡皮筋勒出一道红印,刀刃贴着皮肤。她没说话,看着他。 何雨天伸手按住她手腕,把袖口拽下来。“藏好。别让他看见。” “他碰不到我。”柳如烟把笔记本拿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她没回头。 “他查到你了。”何雨天在背后说。 柳如烟停下来。 “他不揭发你。为什么。” 柳如烟没回答。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白晃晃的。她走出去。 何雨天坐在桌前,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抽出来看了一眼,搁在桌上。刀身锃亮,能照见他的脸。他把桌上的玫瑰花瓣扫进垃圾桶,巧克力没拆也扔了。军刀收回空间。 下班以后,何雨天没回宿舍。走得很慢,从剿总到东来顺,三条街,走了二十分钟。街上的路灯亮了几盏,照着地上的雪。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影子拖在后面,一长一短。身后没人跟着。他数了数,拐了三个弯,停下来两次系鞋带。没人。 到了东来顺门口,他没进去,站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不是他抽,是点着了夹在手里,看烟烧。烟灰掉在雪地里,烫出几个小洞。烧了半根,掐灭了,扔进垃圾桶。 上楼,推门。 毛科长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桌上摆着四碟凉菜,没动。他没抽烟,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笔帽摘了,笔尖朝下,不写字,就在指间转。铜锅还没端上来,炭火没点。 何雨天没坐,站在门口。“林小姐还没到。” “路上堵车。”毛科长把钢笔搁在桌上,笔尖在桌上戳了一个小点。他抬起头看着何雨天。“你觉得林小姐这个人怎么样。” 何雨天没动。“工作认真。” “不是问工作。” “我跟她不熟。” 毛科长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不弯。“你这个人,嘴紧。”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没人,路灯亮着。“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不知道。” “因为你不会乱说话。”毛科长把窗帘合上,走回来坐下。“坐。别站着。” 何雨天坐在下手,离毛科长隔了两个座位。他把手插进口袋,空间里的刀安安静静。 门开了。柳如烟进来,穿着那件灰色列宁装,没戴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夹在腋下。她的脸冻得发红,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她没看何雨天,把笔记本搁在桌上。 “毛科长,路上堵车。来晚了。” “不晚。我们也刚到。”毛科长按铃,服务员端上铜锅。炭火红,汤翻滚,雾气往上涌。毛科长把一盘羊肉推下锅,筷子搅了搅。 “林小姐,你脱了眼镜,像两个人。” 柳如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哪个好看。” “都好看。不戴更精神。”毛科长从锅里捞出一片羊肉,放进柳如烟碗里。“今天有一份情报,可能对你有用。” 柳如烟没动那片肉,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拿笔压住。“什么情报。” 毛科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成方块,拇指按着推过桌面。“你看看。” 柳如烟拿起纸,展开。上面一行字——“中共华北局近期拟在天津开会。具体时间地点待查。”字是钢笔写的,墨迹新鲜,笔锋硬。 “这算什么情报。没头没尾。” “所以才要查。你在天津人熟,帮我打听打听。”毛科长把那片没动的羊肉从她碗里夹出来,自己吃了。 柳如烟把纸叠好,放回桌上。“我帮你问问。” “不急。你慢慢查。”毛科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手指头轮流敲。“林小姐,我查出你的真实身份了。你不是记者。” 铜锅里的水还在翻滚。何雨天把手插进口袋,什么都没摸。柳如烟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毛科长。 “那我是谁。” “你是地下党。”毛科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上海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父亲做丝绸生意。这些都是假的。你叫柳如烟,不叫林婉清。” 柳如烟没动。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没抖。 毛科长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但你不用怕。我查出来,别人不一定查得出来。我不会揭发你。”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何雨天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手掌平摊,五指张开。柳如烟看着他,他微微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毛科长站起来,走到柳如烟身后,双手撑在她椅背上。“你留在剿总,帮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 柳如烟没回头。“毛科长,你查错了。我记者,不是地下党。” “你身上有刀。”毛科长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你进门的时候,左手一直护着右臂。你坐下的时候,右臂不贴椅背。你身上藏着东西。” 柳如烟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椅背撞在毛科长胸口。他没退,按住椅背。 “林小姐,你考虑考虑。不用现在回答。” “我考虑好了。我记者。你认错人了。” 柳如烟拿起笔记本,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毛科长。你查到的那些,烧了吧。留着对你不好。”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黑,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远了。 毛科长站在桌边,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沈参谋。” 何雨天站起来。“是。” “你跟林小姐,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 “你撒谎。”毛科长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桌布上,烧了一个小洞。“你撒谎的时候,左手食指会动。” 何雨天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把手抽出来。 毛科长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告诉她,我等她的答案。” 何雨天没说话,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没灯。他走出去,灯亮了。 下了楼,站在东来顺门口。冷风灌进领口,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路灯照在表盘上,指针走到八点二十。把表揣回去。 往回走。路上没人,路灯昏黄。他走得很快,身后没有脚步声。拐进胡同口,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搁在膝盖上。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毛科长知道他撒谎,知道他左手食指会动。他不记得自己的手指会动。也许真的会动,也许毛科长在诈他。不管怎样,他得记住。下次撒谎的时候,左手不能动。 他把刀收回空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第187章 身份危机 毛科长把茶杯搁在桌上,没放稳,杯底在木面上转了小半圈。他没扶,由着它晃。柳如烟盯着那只茶杯,等它停下来,才抬起头。 “林小姐,你证件上的钢印,盖歪了。”毛科长从抽屉里拿出她的记者证,翻开,搁在桌沿上,推过来。“北平市政府的钢印,圆心应该对准照片右眼角。你的这本,偏了半寸。” 柳如烟没伸手去拿,也没看那本证件。她看着毛科长的眼睛。那眼睛不大,但黑,黑得像没开灯的屋子。他在等她说话。她不开口,他就不开口。两个人沉默了五秒。 “所以呢。”柳如烟把笔记本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在怀里,手指头按着封皮,指甲盖发白。 “所以你那个证件,是假的。”毛科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你是中统的人,对吧。这种手法,像中统做的。” 柳如烟的手指头停了一下。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动,嘴角没动,眼睛也没眨。她低头看着那本记者证,把脑子里的话转了三圈才说出来。不能太快,太快像背稿子。不能太慢,太慢像在编。 “毛科长查了我多久。” “三天。”毛科长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不难查。你那个发卡,黑色塑料的,夹头发的方式是中统训练班教出来的。中统的女学员都这么夹,整齐,不散。” 柳如烟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卡,把手指头搭在卡扣上,没动。 “既然您知道了,那我也直说。我是中统的,来剿总监视军统。” 毛科长把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过了好几秒才从鼻子里喷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呛得柳如烟眼睛眯了一下。 “你承认得倒快。” “您连我发卡怎么夹的都看得出来,我否认有用吗。” 毛科长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但笑得不好看,脸皮往上挤,眼角挤出三道褶。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桌上,碎成几截。 “中统和军统不对付,我知道。你留在剿总,帮我盯着军统。我不会揭穿你。” 柳如烟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头在抖,不是怕,是刚才那口气现在才松下来。但她没让抖传到手上,硬压住了。 “你就不怕我骗你。” “你骗不了我。”毛科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后天,去石家庄送一份文件。你跟我去。沈参谋也去,负责安全。” 柳如烟看着那个信封,没拿。“什么文件。” “到了你就知道。”毛科长把信封推过来,信封滑过桌面,停在她手边。“你一个记者,跟着采访,不显眼。沈参谋有枪,能挡事。” 柳如烟拿起信封,塞进公文包。她的手不抖了。 “你就不怕我是地下党?” 毛科长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你是中统。证件可以造假,但你说话的方式、走路姿态、穿衣打扮,都是中统的路子。地下党不这样。” 柳如烟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毛科长,没别的事我先走了。稿子还没写完。” “等等。”毛科长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搁在桌上。纸上印着一行字,油墨没干,手指头蹭一下会花。“石家庄那边的人,认识你。你换个身份去,别用林婉清。” 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王秀英,天津《大公报》记者。她把纸叠好,塞进口袋。 “这人不存在,你放心用。”毛科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街上的路灯还没亮,天快黑了,灰蒙蒙的。“沈参谋那边,我会通知他。你们两个,路上少说话。到了石家庄,听我的。” 柳如烟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 “毛科长,你这算是保护我?” “算。”毛科长没回头,看着窗外。“你去石家庄,安全回来,我才放心用你。” 柳如烟出去了。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照着空荡荡的走廊。她走了几步,腿发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身后传来关门声,不重,但闷,像是被人用手带上的,不是随手摔的。 何雨天从楼梯口拐出来,靠在墙上,手里没拿红薯干,也没攥着刀。 “他信了?” “信了。”柳如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给他看。“石家庄。后天。你跟我去。他点的你的名。”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接。“王秀英。你还得练签名。” “他会查笔迹?” “他连你发卡怎么夹的都查了,你说呢。” 柳如烟把纸叠好,塞回口袋。她从棉袄袖子里抽出那把匕首,递给何雨天。“这个你帮我收着。去石家庄不能带。” 何雨天接过匕首,没看,直接收进空间。“你身上还有什么。” “就这个。” “发卡呢。他说中统训练班教的。” 柳如烟伸手把发卡摘下来,头发散了一肩。她把发卡递给何雨天。“这个也收着。明天我换个夹法。” 何雨天把发卡也收进空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柳如烟。她没接,盯着他的手。 “你能不能换点别的。每次都是红薯干。” “没别的。”何雨天把两半都塞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你回客栈。别在外面站着。走廊里有耳朵。” 柳如烟转过身,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何雨天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黑了。他没跺脚,在黑暗里站了几秒,才摸黑往办公室走。 进了屋,没开灯。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匕首,抽出来,用手指头摸了摸刀刃。利,划过皮肤不留痕迹。他收了刀,把刀鞘也收进空间。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黑,看不见表盘,他合上,收回去。 第二天早上,何雨天到办公室。赵德胜在看报纸,修指甲的在修指甲,抽烟的在睡觉。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尺子和铅笔。赵德胜凑过来。 “沈默,你后天去石家庄?” “嗯。” “跟毛科长一起?” “嗯。” 赵德胜压低声音。“你小心。毛科长上次去石家庄,带了三个人,只回来一个。” 何雨天的手没停,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 “那两个人呢。” “死了。一个在路上被土匪打死的。一个到了石家庄,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毛科长亲手毙了。” 何雨天抬起头,看着赵德胜。赵德胜把手里那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别跟人说是我告诉你的。” “不说。” 赵德胜走回自己的位置,把报纸拿起来。何雨天低下头,继续画图。线直,不抖。 下班以后,何雨天去了一趟柳如烟的客栈。没敲门,在走廊里等着。柳如烟开门倒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告诉你一件事。”何雨天走进去,关上门。“毛科长上次去石家庄,带了三个人,只回来一个。” 柳如烟把水杯搁在桌上,坐下来。“死的两个,什么原因。” “一个土匪打死的。一个被毛科长亲手毙的。” 柳如烟把手按在桌上,手指头张开,又合拢。“他毙的那个人,犯了什么事。” “不知道。赵德胜没说。”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街上没人,路灯刚亮,昏黄的。她放下窗帘,转过身。 “他让我去石家庄,不是送文件。是考验我。” “你知道就好。” “你知道还去?” “去。不去他起疑。” 柳如烟从桌上拿起那根皮筋,把头发扎起来,扎成马尾。不是中统那种夹法。 “你刀收好了吗。” “收了。” “发卡呢。” “也收了。” 柳如烟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拿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 “你在写什么。” “遗书。怕回不来。”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收了刀。 “你不会死。我也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我杀过天皇,炸过富士山,杀过溥铮,杀过溥佑。毛科长算老几。” 柳如烟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她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伸出手。何雨天没握,看着她。 “干什么。” “借你的刀用一下。削苹果。”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把水果刀,递给她。柳如烟接过去,削了一个苹果,切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自己吃。 “你从哪儿弄的苹果。” “空间里。一直有。” “你空间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够活十年的。” 柳如烟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把水果刀还给何雨天。他收进空间。 “后天早上七点,前门火车站。别迟到。” “不会。” 何雨天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他回过头。 “柳如烟。” “嗯。” “你那个遗书,用不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 何雨天出去了,柳如烟站在屋里,把那根皮筋从头发上解下来,头发散了一肩。她没扎,就那么散着。 第188章 石家庄之行 火车晃了一下,邻座那个军人的酒壶倒了,酒洒在柳如烟围巾上。她没动,把围巾解下来叠好,塞进包里。军人说声“对不住”,把酒壶拧紧,揣进口袋,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酒味散开,酸。 何雨天把报纸竖起来,挡住脸。报纸第三版有一则寻人启事,找一只走失的猫。猫的名字叫“咪咪”。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没读进去。 “这文件,你觉得是真的吗。”柳如烟低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画圈。声音低,像跟自己说。 何雨天没回答。把报纸翻了一页,广告版,卖香烟的。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叼着烟卷,嘴唇血红。旁边写着“吸此烟,精神百倍”。他把那行字也看了三遍。 柳如烟伸手把报纸按下去,指甲发白。“问你话呢。” “假的。”何雨天把报纸叠成方块,搁在膝盖上。 “你怎么知道。” “封口那根头发,他夹了两根。一长一短。”何雨天看着窗外的田野,玉米杆子一捆一捆扔在地里。“真的文件,他舍不得夹两根。” 柳如烟的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你什么时候调的包。” “昨晚。他去厕所,我拿钥匙开的抽屉。真的文件一直在我空间里。”何雨天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没吃,攥在手心里。 “要是他核对呢。” “他不会。真的文件他没见过。他只见过封皮,里面的内容没看过。”火车临时停了。站台上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望都”。没人上车,没人下车。停了大概两分钟,又开了。 对面那个军人睁开眼,看了看何雨天,又看了看柳如烟。“你们去石家庄?” “嗯。”何雨天把红薯干塞嘴里,嚼了半截。 “我也去石家庄。”军人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你们是两口子?” “同事。”柳如烟把围巾从包里抽出来,抖了抖,酒味还在。 军人点了点头,没再问。吸了两口烟,把烟掐灭,塞进烟盒。从包里拿出一张报纸,摊开,挡住了脸。何雨天看见报纸背面有一个洞,洞后面是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他在盯柳如烟的项链。项链是银色的,坠子是一朵兰花。柳如烟把项链塞进领子里,手在抖。 何雨天站起来。“我去厕所。” 走到车厢连接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军人把报纸放下来,正盯着柳如烟的后脑勺。何雨天把门关上,走进厕所。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插进棉袄袖子里。出来,回到座位,坐下。 “石家庄到了,该下车了。”军人先站起来,拎起行李袋,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到过道尽头,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没看他,把围巾系好。 出站口挤满了人。一个乞丐伸手向何雨天要钱,被警察一脚踢开。乞丐爬起来,跑了。风大,吹起柳如烟的头发,她用手按住。地上有痰,干了的,黑乎乎一团。她绕过去,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差点崴脚。 正太饭店在前,灰色砖楼,门框上挂着一块匾,字描金。前台胖女人烫着卷发,嘴唇抹得血红。她打量柳如烟的项链,眼睛粘在上面。柳如烟把项链塞进领子里。 “有预定吗。” “毛科长订的。两间房。” 胖女人翻开本子,拿起两把钥匙扔在柜台上。“二零三,二零四。楼梯口左转。”钥匙掉在地上,何雨天弯腰捡起一把。柜台底下黑,他看见一把猎枪,枪管朝下,塞在两个麻袋之间。他把钥匙攥在手心。 上了楼,房间挨着。何雨天开门进去,把门关上。棉袄袖子里那把刀凉,隔着袖口贴着手腕。他把刀收进空间。 敲门声。 柳如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水管里的水黄,沉淀一下再喝。” 何雨天接过杯子,没喝,搁在桌上。“他在车上盯你的项链。” “我知道。”柳如烟把水杯放在桌上,坐在椅子里。“银的,不值钱。他不知道。” “他知道你不是记者。记者戴不起银项链。” 柳如烟把项链摘下来,攥在手心里。“他是在试探。看我的反应。” “你反应对了。手抖了。他看见了。”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 “他看见我抖,就知道我怕。怕就对了。记者不怕才怪。” 何雨天把那半块红薯干塞嘴里,嚼了两下。“明天我去邮局。你留在饭店。” “为什么。” “你目标太大。记者证、假证件,经不起查。我在剿总没档案,他们查不到。” 柳如烟把那半块红薯干也吃了,拍拍手上的渣子。“拿到回执,马上回来。别在路上耽搁。” “知道。” 第二天上午,何雨天穿了一件灰布中山装,帽子压得很低,一个人去了中山路邮局。街上人多,他走在人群里,低着头。拐进一条巷子,停下来,蹲下系鞋带。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着。站起来,继续走。 邮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手指头上有墨水渍。何雨天从怀里掏出信封,搁在柜台上。 “寄信。沈阳。” 老头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寄什么。” “信。”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扔在柜台上。“填。” 何雨天拿起笔,笔没水。在纸上划了两下,一道白印子。老头不耐烦了,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支笔,啪地拍在柜台上。何雨天填好地址,把信封递过去。老头在信封上盖了个戳,扔进邮袋。 “回执。” 老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回执单,盖了个戳,推过来。何雨天接过去,折好,塞进怀里。转过身,走了。走出邮局,站在台阶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十点半。把表揣回去。 回到正太饭店,柳如烟在房间里等他。桌上摊着一张报纸,旁边搁着一杯水,水没动。 “拿到回执了。” “拿到了。”何雨天把回执单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 “有人跟着你吗。” “没有。我绕了三圈,换了两次衣服。”何雨天坐在椅子上,把帽子摘了,搁在桌上。 “他要是查邮局呢。” “查不到。沈阳那个地址是真的。收信人姓周,自己人。文件会转给陈翰文。” 柳如烟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凉,她皱了一下眉头。 第三天,他们坐火车回北平。毛科长在办公室等他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正在签字。看见他们进来,把笔放下。 “任务完成得很好。”毛科长拿起回执单看了一眼,收进抽屉。 何雨天站在桌前,手插在口袋里。没坐。 “我想回老家看看。” 毛科长抬起头,眼睛不大,黑得发亮。“你家在哪儿。” “保定。” “几天。” “三天。” 毛科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去吧。代我向老家问好。” 何雨天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 “沈参谋。”毛科长在背后叫了一声。 何雨天停下来,没回头。 “你老家真的有驴肉烧饼?” “有。” “那你回来的时候,带几个。” 何雨天没接话,走出去。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 柳如烟站在走廊拐角,靠着墙,手里攥着那条银项链。看见何雨天出来,把项链塞进口袋。 “他让你带驴肉烧饼?” “嗯。” “他知道你不是回老家。” “知道。但他不拦。他在钓鱼。” 柳如烟转过身,下了楼。何雨天站在拐角,把刀从空间里拿出来,塞进袖子里。刀凉,贴着皮肤。 他下了楼,出了剿总大院,叫了一辆黄包车。 “前门火车站。” 车夫拉着他在街上跑。他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火车票赵明远会买好,在镜泊湖等他。第七块碎片在湖底。 很快了。 第189章 物资上 何雨天从石家庄回北平的火车上,就把毛科长的事想了一遍。毛科长批他回老家,嘴上爽快,眼睛没松。那双眼珠子黑得发亮,像两颗钉子,钉在他脸上,拔不下来。何雨天知道他没信。但批了就是批了,何雨天走了,他不能拦。 火车到北平,何雨天没回剿总,直接从站台走到另一条铁轨。开往保定的车还有半小时发车。他买了票,上车,坐下。保定不是目的地,到了保定,他换马车进山。绕一个大圈,才能甩掉可能跟在后面的尾巴。 毛科长没派人跟。也许派了,没跟上。也许没派,等着他回来。何雨天不在乎。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靠在椅背上,闭眼。 天亮到了保定。他出站,叫了一辆马车。“往西。”车夫甩鞭子,马走了。颠了三个小时,路越来越烂,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何雨天让车夫停下,付了钱,下车。车夫问他去哪儿,他说“到了”。车夫没再问,调头走了。何雨天钻进路边的林子,从空间里拿出那套灰布中山装换上,帽子压低,沿着土路往西走。 走了不到二里地,前面出现一道铁丝网。网那边有哨兵,穿灰军装,枪背在肩上。何雨天蹲在草棵子后面,从怀里掏出陈翰文给的通行证,叠成一小块,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过去。 “站住。哪儿来的。”哨兵端起枪,枪口对着他胸口。 何雨天把通行证递过去。哨兵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何雨天的脸。“夜叉?” “嗯。” 哨兵把通行证还给他,侧身让开。“陈主任等你两天了。” 何雨天钻过铁丝网,走进去。解放区的天比北平蓝,蓝得发假。没有煤烟子,没有灰蒙蒙的云,就是蓝。他站在土坡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两点。把表揣回去。 陈翰文蹲在仓库门口,棉袄领子竖起来,手里夹着烟,烟灰老长,没弹。地上落了一层灰,鞋底踩上去噗噗的。他看见何雨天,没站起来,把那根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你来了。” “来了。” “东西带了?” “带了。” 何雨天走进仓库,从空间里一箱一箱往外搬。步枪八百支,油布裹着,一捆十支,码了八排。机枪六十挺,歪把子和捷克造,枪管和枪身分开装。子弹十五万发,木箱摞起来半人高。山炮十门,炮管锃亮,底座沉得要命。他搬了四趟,额头冒汗,手不抖。 陈翰文从弹药箱上跳下来,蹲在山炮前面,摸了摸炮管。手在上面停了一下。“你从哪儿弄的。” “军统。毛科长的库房。” “他库房里能有这么多?” “华北剿总军火库里的。他管钥匙。”何雨天把那捆步枪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翰文站起来,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阳光白晃晃的。关上门,转回身。“你把他库房搬空了?” “搬了一半。留一半,他看不出来。”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平津战役要打了。上边在部署。傅作义还在犹豫,是守是走,他拿不定主意。”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翰文。“这些武器,够打一场硬仗。” “够。上边正缺。”陈翰文接过红薯干,没吃,攥在手心里。 系统提示弹出来:“物资已上交。预计在后续战役中歼敌3000人,按20:1折算,计入击杀150人。累计击杀人。身体强化至9倍。空间扩容至85公里3。” 何天把界面关了。九倍。他握了握拳头,骨节咔咔响。陈翰文看着他,没问。 “柳如烟的安全,你们要保证。”何天靠在一箱子弹上,把那半块红薯干塞嘴里,嚼了两下。 陈翰文把那块红薯干也吃了,咽了。他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放心。她现在是天津站副站长,有自己的保卫。上边专门拨了两个保卫员跟着她,男的,会开枪。” 何天点了点头。 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傅作义可能会放弃北平。到时候需要你协助组织起义。你在剿总认识人多,传话、送信、维持秩序,都得有人。” 何天看着他。“什么时候。” “快了。个把月。你做好准备。”陈翰文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出手。何天跟他握了一下。陈翰文的手粗,指关节大,握得很紧。“你那个同事赵明远,在镜泊湖等你好几天了。” “明天就去。” “你到了镜泊湖,找到碎片,马上回来。别耽误。” 何天松开手,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 “夜叉。”陈翰文在背后叫了一声。 何天没回头。 “柳如烟的事,你别操心。她比你机灵。” 何天走出去,把门带上。 下午,他坐火车去佳木斯。赵明远在站台上等他,穿着那件灰布棉袄,棉袄上多了一个新补丁,袖口。腿不瘸了,站得直,但左脚还是比右脚往前歪一点。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晚了两天。” “有事。走不开。”何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装备准备好了?” “苏联货。潜水服、氧气瓶、脚蹼。猎户在湖边等着。”赵明远接过红薯干,没吃,塞进口袋。“李振国说,黑龙潭底下死过日本兵。下去了四个,没上来。” “那是他们。不是我。”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 “怎么了。” “气人。” 两个人出了站,坐上马车。车夫甩鞭子,马走了。路颠,何天靠在车板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三点半。把表揣回去。 “你说,第七块碎片什么样。”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 “不知道。凑齐了才知道。” “凑齐了能怎么样。” “系统说能知道天地本源的秘密。” 第189章 物资下 赵明远把红薯干咽了。“你信?” “信。因为我见过比这更离谱的。”何天从空间里又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比如你。你以前连枪都拿不稳。” 赵明远接过红薯干,没吃。“你这是夸我?” “夸你。” 赵明远把红薯干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马车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到了镜泊湖。湖边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细细的,灰白色。三个猎户蹲在村口,羊皮袄,狗皮帽子,脸被风吹得通红。领头的高个,脸上有麻子。他看见何天,站起来。 “夜叉?” “嗯。” “赵同志说你今天到。”高个猎户指了指湖边一条小船。船里放着氧气瓶、潜水服、脚蹼,还有一盏大功率手电筒,铁皮外壳,磕掉了几块漆。 何天走到船边,蹲下来,摸了摸潜水服。橡胶的,厚,领口没裂。氧气瓶拧开阀门,气嘶嘶往外冒,关上。行。他站起来,把装备收进空间。赵明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下去多久。” “氧气够一小时。一小时没上来,你就走。” “走哪儿?” “回解放区。告诉陈翰文,我死了。”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你欠柳如烟两顿涮羊肉。还没还。” 何天笑了一下。没出声,嘴角往上扯了扯。“所以不会死。” 他脱了棉袄,换上潜水服。拉链拉到下巴,紧了,勒得慌。背上氧气瓶,咬住呼吸嘴,试了试。气顺。戴上防水面罩,脚蹼套上。赵明远把船推下水,跳上去。何天坐在船尾,脚蹼搭在船舷外。高个猎户划桨,船往湖心走。水黑,深不见底。风大,浪打在船头,啪啪响。 “到了。”高个猎户把桨收起来,指着水面。“下面就是黑龙潭。日本兵下去的方位。” 何天站起来,脚蹼踩在船板上,滑了一下。赵明远扶住他。 “小心。” 何天咬住呼吸嘴,栽进水里。 水冷,冷得他头皮发紧。面罩起雾,他眨了眨眼,雾气散了。往下潜,水越来越黑。手电筒打开,光柱照着前方,不到五米就散了。水压挤得耳朵疼,他咽了口唾沫,疼轻了。继续往下潜。水底有淤泥,黑乎乎的,脚蹼搅起来,一团一团往上翻。他停下来,等泥沉了,再往下。潭底有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另一种光,青白色,幽幽的,从一处岩缝里透出来。他朝那光游过去。岩缝后面是一个洞口,一人宽,光从里面透出来。钻进去。洞壁是石头,滑溜溜的,长了青苔。游了不到两分钟,前面豁然开朗。一个石室,没有水。 他从水里爬出来,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摘了面罩,呼吸嘴也摘了。空气里有股霉味,但不呛。石室不大,十步见方。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木匣,黑漆漆的,边角磨得发亮。他站起来,走过去。 脚刚迈出第一步,石室震动了一下。头顶落下来碎石,砸在地上,噗噗响。他停下来。震动停了。又迈一步。震动又起,比刚才更猛。头顶裂开一道缝,水从缝里渗下来,滴在他脸上,凉的。他蹲下来,从空间里抽出军刀。刀在青白色的光里闪了一下。 石室北面的墙壁裂开了。不是震动震裂的,是从里面往外顶。石头一块一块掉下来,露出一个黑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何天握紧刀,盯着那个洞。 一条蛇。不是普通的蛇。水桶粗,浑身漆黑,鳞片在光里泛着暗红色。头从洞里探出来,嘴张开,露出两排牙。信子吐出来,红色的,分叉,快得像闪电。 何天没退。他把刀横在身前,蹲低身体。蛇头朝他扑过来,速度极快。他侧身闪过,刀从蛇脖子侧面划过去。刀刃切进鳞片,划出一道口子,黑血喷出来,溅在石壁上。蛇头转回来,又扑。何天没躲,迎上去,一刀扎进蛇的下颚,刀尖从头顶穿出来。蛇身体剧烈扭动,尾巴扫过来,打在石台上,石台碎了一角。何天把刀拔出来,退后两步。蛇倒在地上,身体还在扭,越来越慢,最后不动了。 系统提示:“击杀守护兽。掉落解毒丹两枚、蛇皮一张。” 何天没看提示,把刀在蛇身上蹭干净,收回空间。走到石台前,拿起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玉璧,青白色,纹路弯弯绕绕。第七块。他攥在手心里,玉温,不凉。 把玉璧收进空间。扫了一眼石室,墙角堆着几个木箱,打开,里面是金条和银锭,还有几件瓷器。全收了。石壁上刻着字,满文,看不懂。拿相机拍了几张。 原路返回。钻进洞口,往上游。水压推着他,浮得快。出了水面,赵明远在船上伸手拉他。他翻上船,躺在船板上,喘粗气。 “找到了?” “找到了。”何天从空间里拿出那块玉璧,举起来。青白色的光在阳光下很淡。他看了一眼,收回去。“溥佑日记没骗人。”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还差两块。” “第八块在美国。第九块在日本。” 高个猎户划桨,船往回走。何天脱了潜水服,换上棉袄。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三点半。把表揣回去。 上了岸,赵明远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你什么时候回北平。” “明天。” “毛科长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当我的参谋。等傅作义起义。” 赵明远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何天转过身,看了一眼湖面。镜泊湖的水黑得像墨。他看了一秒,转回头。“走吧。” 两个人往村口走。猎户们蹲在岸边抽烟,没跟上来。何天从空间里摸出那块玉璧,攥了一下,收回去。 第190章 北平的恐慌 赵德胜拍报纸的手在抖,报纸边角被他攥出了褶子。“锦州被包围了。”他说话的声音不像告诉别人,更像确认自己还活着。走廊里有人跑过去,皮鞋声乱得像砸夯。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闪得人眼睛疼。何雨天看见赵德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何雨天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三个人抱着纸箱子往楼下跑,箱子里装着档案袋,有的袋子口没系好,纸露出来,白花花的。他抓住一个人的胳膊。 “干什么。” “烧。毛科长让烧。”那人挣开他的手,差点摔倒,稳住身子跑了。 何雨天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赵德胜还坐在那儿,手里的报纸掉在地上,没捡。修指甲的不修了,抽烟的不抽了,睡觉的也醒了。四个人坐在屋里,谁也不说话。 晚上,柳如烟来了。她穿着一件灰色棉袄,头发没盘,散着。脸上没抹粉,嘴唇没涂胭脂,眼底青黑一片,好几天没睡好。她蹲在灶台边上,没烤火。灶膛里的火快灭了,余温还在,她把手伸到灶膛口,又缩回去。 “他今天烧了三大箱。”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灶膛里余烬的噼啪声都能盖住她。何雨天蹲在她旁边,没看她。看着她手指头,指尖冻得发紫,没烤。 “次要的。重要的已经转移了。”柳如烟把手缩进袖子里。“我亲眼看见的。唐秘书用皮箱装走的,皮箱很沉,他提的时候腰闪了一下,骂了一句。”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递过去。她没接。 “他问我了。去台湾的事。”柳如烟这才抬起头,看着何雨天的眼睛。眼睛没红,但眼白上全是血丝。“我说我还要写稿子,走不开。” “他信?”何雨天把那块红薯干塞进自己嘴里,嚼了。红薯干硬,拉嗓子,咽的时候脖子梗了一下。 “他不信。他又问了一遍。我说等我写完这篇专题再说。” 何雨天把红薯干咽了。“他不会等。他很快就要走。” “我知道。”柳如烟从袖子里抽出那把匕首,在灶膛口烤了烤刀刃。“但他不敢强迫我。他怕我撕票。” 何雨天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表盘上,指针走到晚上八点。他把表揣回去。 “他让你劝我。”柳如烟把匕首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他会找你。”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的。他说他会让你来劝我。你不来,他也会叫你来。” 何雨天也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院子里堆着几个铁皮箱子,有人往车上搬。车是黑色的,车牌号他认得,毛科长的车。 “你去不去。”柳如烟站在他身后。 “去。不去他起疑。去了,他让我劝你,我就劝。劝不动,他也没办法。” “万一他用强呢。” 何雨天转过身,看着她。柳如烟从棉袄袖子里又抽出那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我身上有刀。” 第二天,何雨天去毛科长办公室。门开着,毛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抽烟。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台湾那个圈画得最大。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没在画,笔尖戳在台北的位置,戳出一个红点。 “来了?”毛科长没抬头,把红笔搁下,手指头在地图上敲了两下。敲在台北的位置。 何雨天站在门口,没往前。 “进来,把门关上。” 他走进去,关上门。声控灯没亮——他特意没跺脚,屋里暗,只有台灯照着毛科长半张脸。另一半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劝过林小姐了吗。”毛科长这才抬起头。 “劝了。她说不去。” 毛科长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扯一下的笑,是那种猜到答案的笑。“她不去。你呢。你去不去。” 何雨天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刀。刀柄硌手。 “我是军人。服从命令。” 毛科长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何雨天跟前。离他很近,近到何雨天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还有一股樟脑丸的气味——箱子里的。他伸出手,没拍何雨天的肩膀,而是整了整何雨天的衣领。 “傅长官要跟共产党和谈。北平保不住了。你去台湾,我给你安排。不比在剿总差。” 何雨天的衣领被揪着,他不敢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考虑考虑。” 毛科长松开手,退后一步。“你考虑好了,告诉我。我等不了太久。”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街对面有人在烧东西,烟升起来,灰蒙蒙的。 “你老家保定的驴肉烧饼,我吃过。不好吃。” 何雨天没接话。 “但你说要带几个回来。别忘了。” 何雨天立正,转身,拉开门。声控灯这次亮了,刺眼。他走出去,没回头。 下午,何雨天去了柳如烟的客栈。柳如烟在屋里收拾东西,衣服叠了塞进皮箱,皮箱太小,塞不下,又拿出来重新叠。 “他今天又问我了。” “问你什么。” “去不去台湾。”何雨天坐在椅子上,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我说考虑考虑。” 柳如烟把皮箱合上,扣好。转过身,看着他。“你不会去的。” “他也不会等太久。他快走了。” 柳如烟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街上人多,自行车、黄包车、行人,乱哄哄的。她放下窗帘,转过身。 “你那些文件,偷了多少。” “十几份。够他们喝一壶的。”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走到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握在手心里。“你什么时候去镜泊湖。” “等毛科长走了就去。” “赵明远还在那边等你?” “嗯。他冻得不轻。上次发电报,说脚指头冻掉了两个。” 柳如烟的手指头动了一下。“你还笑得出来。” “不是笑。是实话。他发电报说,脚指头冻掉了两个,但碎片找到了。第七块。在他手里。”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指头凉,攥得很紧。 “你还差几块。” “两块。” “在哪儿。” “一块在美国。一块在日本。” 柳如烟松开手,转过身,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包里。“你找到第八块和第九块,还回来吗。” “回。” 柳如烟没回头,把包背上肩。“我走了。你小心。” “你也是。” 柳如烟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何雨天坐在屋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声控灯突然亮了,白晃晃的,照得走廊空荡荡。 回到剿总,院子里那几辆黑车已经开走了。毛科长不在。唐秘书也不在。走廊里安静,声控灯不亮了。他上了三楼,推开毛科长办公室的门。屋里空了,办公桌、书架、保险柜,全搬走了。地上散着几张碎纸,他捡起来看了看,烧了一半的。塞进口袋。 下了楼,王松林站在楼梯口,手里夹着一根大前门,烟烧了一大半,烟灰老长,没弹。 “他走了。” “走了。”何雨天站在他旁边。“你呢。走不走。” “走。不走等死啊。”王松林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你那份名单,还在吗。” “在。” “别丢了。那是我的命。”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五点。把表揣回去。 “你到了台湾,还跟这边联系吗。” “联系。不联系我投共干嘛。”王松林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 何雨天回到宿舍,推开门。屋里黑,他没开灯。走廊里的灯光透进来,照在墙上,照出一小片亮。他坐在床边,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抽出来。刀刃在暗处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敲门声。他站起来,拉开门。毛科长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沈参谋,还没睡?” “没。收拾东西。” 毛科长往屋里看了一眼。床上摊着皮箱,箱子里塞了几件衣服。 “明天走?” “嗯。回老家。” 毛科长点了点头。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火光照亮他的脸,然后又暗了。 “你劝劝林小姐,跟我去台湾。我不会亏待你们。” 毛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 何雨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关门。灯灭了。走廊黑了。他站在黑暗里,手指头摸着刀柄。 第191章 拒绝去台湾 从石家庄回来第三天,何天明就被毛科长叫到了办公室。走廊里挤满了人,抱着纸箱,提着皮包,像逃荒。有人撞了何天明肩膀一下,没道歉,跑了。 毛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电报。他没抽烟,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笔帽没摘。何天明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关门。” 何天明把门关上。走廊里的嘈杂声一下子远了,像隔了一层棉花。 “林小姐那边,你问了吗。” 何天明走到桌前,没坐下。“问了。她父母在北平,走不了。” 毛科长把钢笔放下,抬起头。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眼白泛红,没睡好。“父母可以带走。” “她父母不愿意离开。一辈子住在这儿,去台湾活不了。” 毛科长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根,都没划着。第三根划着了,火苗蹿起来,烧到手指头。他把火柴扔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桌上。 “你信吗。” 何天明没急着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嚼了两下。“信。” “为什么。” “老人嘛,故土难离。” 毛科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钝,不像以前那样锋利。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你告诉她,台湾也有芝麻烧饼。台北有个永和豆浆,做得比北平的好吃。” “她说了,不去。” 毛科长没再问。走回桌边,坐下,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回嘴里,又拿下来。桌上那份电报横在他面前,纸边卷了。他用手指头按了按,按不平。 “锦州丢了。” 何天明的手停在半空中。红薯干嚼到一半,卡在嗓子眼。他咳了一声,咽下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电报刚到。”毛科长把电报推过来。何天明没拿,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四个字——“锦州失守”,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字,看不清。 “十五万人。没了。”毛科长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伸手去拿烟盒,手指头哆嗦,烟盒掉在地上,烟散了一地。何天明弯腰捡起来,抽出两根,一根递给毛科长,一根叼在自己嘴里。他没点火,毛科长也没点。两个人就那么叼着,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在跑。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噔噔噔。不是一个人,是一群。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闪得人眼睛不舒服。毛科长没抬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桌上。 “你帮我收拾东西。保险柜里的文件,全搬出来。锁在皮箱里。” 何天明走到保险柜跟前,蹲下来。左转三圈,右转两圈,左转一圈。咔哒。拉开柜门,里面摞着十几个牛皮纸信封,红蓝铅笔写的编号。他一摞一摞拿出来,码在桌上。毛科长坐在那儿,把那根烟点了,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痰卡在嗓子里,咳了好一会儿。 “唐秘书呢。” “楼下打包行李。” “叫他上来。” 何天明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声控灯亮了。他下了楼,唐秘书在一楼值班室,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往抽屉里塞。看见何天明,他把抽屉关上。 “毛科长叫你。” 唐秘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肚腩顶着皮带,走一步喘一下。他跟着何天明上楼的时候,步子迈得急,没走几步就停下来扶墙。 毛科长已经把文件分成了两堆,一堆大的,一堆小的。 “小的带走。大的烧掉。” 唐秘书蹲下来,把那堆大的抱在怀里,往铁皮桶里扔。文件多,桶小,塞不进去,他用手往下压。何天明也蹲下来帮他塞。火烧起来的时候,火苗蹿得高,烤得脸发烫。唐秘书划火柴的手抖得厉害,划了两根没划着,第三根划着了,火苗烧到手指头,他骂了一句,把火柴扔进去。纸卷了边,黑了,化成灰。热气把灰吹起来,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何天明的肩膀上。 毛科长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他们,没回头。 “沈参谋。” “在。” “你其实也是共产党吧。” 何天明没答。把最后一摞文件扔进铁皮桶,拍了拍手上的灰。唐秘书的手停在半空中,火柴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手指头在地上摸了两下没摸到。何天明没看他,看着毛科长的后背。 毛科长转过身。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脸上肌肉动了动,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扯。 “我不问了。各为其主。” 他走到桌边,把桌上那堆小的文件塞进皮箱,扣好,提了一下,没提动。唐秘书走过去帮他,两人一人提一边,皮箱抬起来。毛科长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声控灯亮了。 “沈参谋。” 何天明看着他。 “你告诉林小姐,台北的芝麻烧饼,确实不如北平的好吃。” 他出去了。唐秘书跟在后头,皮箱沉,他腰弯得更低了,喘气声粗,像拉风箱。声控灯灭了。何天明站在屋里,铁皮桶里的火还没灭,纸灰飘起来,落在桌上那本《资本论》的封面上。他拿手拍了拍,拍不干净,留下一道灰印子。 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院子里停着两辆黑色轿车,毛科长上了第一辆,唐秘书上了第二辆。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砰,砰。车发动了,尾灯红红的,排气管冒白烟。开出院子,拐弯的时候,后轮胎碾过地上一个烟盒,烟盒被压扁,粘在柏油路上。 车尾灯消失在胡同口。 何天明转过身,走到铁皮桶旁边。火快灭了,余烬还红着。他蹲下来,拿起桌上的铅笔,拨了拨灰。灰底下压着几张没烧透的纸,边角卷着,字迹还看得清。他伸手去捡,纸烫手,缩了一下。用铅笔尖挑出来,抖了抖灰。 纸不大,巴掌宽,撕碎了的,拼起来不到半张。上面印着几行字——“傅作义密使已赴平山。中共表示欢迎和谈。条件:保留傅部建制。”底下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他把碎纸叠好,塞进棉袄内兜。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白晃晃的。下了楼,院子里空了。地上散着碎纸和烟头,风一吹,纸片打着转,飞到墙根底下,贴在那儿不动了。 他走到二处门口,推开门。赵德胜在看报纸,修指甲的在修指甲,抽烟的在睡觉。一切如常。 “沈默,毛科长走了?”赵德胜把报纸放下。 “走了。” 何天明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尺子和铅笔。图纸上那条铁路线画了一半,他接着画。铅笔沙沙沙,线直,不抖。窗外有人喊“快点快点”,脚步声乱了一阵,又远了。 他没抬头。 第192章 王松林的结局 “毛科长跑了,我也该走了。”王松林蹲在何雨天宿舍的灶台边上,没穿军装,换了一件灰布棉袄,袖口磨出白茬。脚边搁着一个旧皮箱,铜锁长了绿锈。他手里夹着一根大前门,烟灰老长,没弹,掉在裤腿上,烫了个小洞,他也没拍。 何雨天靠在炕沿上,手里空着,没拿刀。刀在空间里,贴着身体,随时能抽出来。他看着王松林,没说话。王松林把那根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弯下腰,脸涨红。 “你咳嗽成这样,还抽。” “不抽更咳。”王松林把烟掐灭,塞进棉袄口袋。抬起头,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咳的。“我明天走。去香港。我表姐开了个杂货铺,让我去帮忙。” 何雨天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犹豫了一下,把大的那半递给王松林。王松林没接,看着那块红薯干。 “我都要走了,你还让我啃这个。” 何雨天把那半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你到了香港,吃不到北平的红薯干。” 王松林把那半块拿过去,塞进嘴里,嚼得眉头皱起来。“你这红薯干,跟石头似的。” “硬才扛饿。” 王松林把红薯干咽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手帕旧了,边角磨得起毛。他叠好,塞回去。站起来,皮箱拎在手里,右手拎着,身体往左边歪。右腿瘸,站不稳,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墙。 “你答应过保我平安。还算数吗。” “算数。” “你不怕我反悔?” “你反不了。”何雨天从空间里抽出那份名单,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名单在我手里。你反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王松林盯着那份名单,看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把皮箱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这次没点,就那么叼着。 “你这个人。真气人。” 何雨天把名单收进空间。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冷风从门缝灌进来,王松林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 “别再当特务了。” 王松林没回头。他弯下腰,右手拎起皮箱,左手扶着门框,迈过门槛。右腿拖在地上,鞋底蹭着水磨石,沙沙响。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把手伸进棉袄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何雨天接住。一块银元,袁世凯头像,磨得发亮,齿边都平了。 “留着。到了美国别饿死。” 何雨天把银元攥在手心里,没道谢,没点头。王松林走了。脚步声一轻一重,一轻一重,下了楼。声控灯灭了。走廊里黑下来,风从门缝灌进来,冷。 何雨天关上门,把银元收进空间。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屋里没开灯,表盘看不见,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 他没躺下,坐在炕沿上,等着。 等了不到一个钟头,门被敲响了。三下,两短一长。他站起来,拉开门。赵明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军大衣,大衣上全是雪,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手里拄着一根木棍,左脚鞋头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纱布。纱布黄了,渗着血水。他看见何雨天,没说话,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木棍戳在地上,咚咚响。走到灶台边,把木棍靠在墙上,蹲下来,伸出手烤火。灶膛里的火早灭了,余温还有一点,他烤了一下,缩回去了。 “脚怎么样了。” “掉了两个。小脚趾,还有第四个。”赵明远把鞋脱了,袜子脱了。左脚只剩三个脚趾,伤口结了痂,黑红色的,周围肿着,发亮。他用手指头戳了戳,没感觉。“水底下太冷了。我在黑龙潭边上守了三天,等到天最热的时候下水。水还是凉,刀子似的。潜到水底,石洞被淤泥堵住了,我用手扒,扒了半个钟头。扒到后来手指头没知觉了,摸到石盒子,抱上来。上岸以后才发现脚趾冻掉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他说到“手指头没知觉”的时候,顿了一下,把右手伸出来,攥了攥拳头,五个手指头都还在。 何雨天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碘酒和纱布,给他擦了一遍。赵明远咬着嘴唇,没出声,额头上的汗往下淌。何雨天擦完,把碘酒收回去,纱布留给他。“每天换一次。别沾水。” 赵明远把纱布缠好,穿上袜子,套上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璧。青白色,纹路弯弯绕绕,比何雨天手里那几块都大。他把玉璧放在炕桌上,推过去。 “第七块。” 何雨天拿起来,捧在手心里。玉璧温热,不凉。纹路里透出青白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系统提示弹出来:“获得上古碎片第七块。空间扩容至90公里3。累计击杀人。”他关了界面,把玉璧收进空间。 “还差两块。” “一块在美国。一块在日本。”赵明远站起来,拄着木棍,走到门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等北平的事办完。” “你还有什么事。” “把剿总的档案整理好,交给周明道。他明天下午进城。” 赵明远拉开门,冷风灌进来,缩了缩脖子。他走出去了,木棍戳在地上,咚咚咚。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何雨天站在屋里,没送。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赵明远的声音:“何天。”何雨天走到门口。赵明远站在楼梯口,没回头。 “王松林那条线,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用处理。他比谁都精明,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赵明远没再问,下了楼。脚步声远了。 第二天早上,何雨天去剿总。院子里停着几辆卡车,有人在往下搬东西。赵德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头版写着——北平和平解放。他把报纸递过来。 “沈默,你看。傅作义通电了。” 何雨天接过去,扫了一眼。把报纸还给他。“你怎么办。” “回老家。种地。” 赵德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你呢。” “也走。” 赵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去了。何雨天站在院子里,阳光白晃晃的,晃眼睛。周明道从大楼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皮箱,穿着便装,中山装,戴着礼帽。他走到何雨天跟前,伸出手。 “档案交上去了。解放军下午进城。” 何雨天跟他握了一下。周明道的手凉,但握得紧。 “你下一步去哪儿。” “镜泊湖。然后美国。然后日本。” 周明道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何雨天。“这是陈翰文的地址。他在哈尔滨。你去找他,他会安排你去美国。” 何雨天接过纸条,塞进怀里。周明道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没回头,挥了挥手。 何雨天走进大楼。二处的门开着,屋里空了。桌子还在,椅子还在,墙上的地图还在。地上散着碎纸和烟头。他走到自己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资本论》。翻开,里面夹着柳如烟的那张纸条——“我等你。”他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转过身,出了大楼。 街对面,柳如烟站在那里,穿着那件蓝色棉袄,头发扎着马尾。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她走到他跟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挂在脖子上的那块,从领口里拽出来。“你欠我的涮羊肉,什么时候还。” “从东北回来就还。” “你说了好几遍了。这次要是再不还,我去东北找你。” 何雨天没接话。柳如烟把玉佩塞回领口,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何天。” “嗯。” “你到了镜泊湖,找到第八块和第九块,别死在那儿。” 她转过身,走了。蓝色棉袄在阳光里晃了一下,拐进胡同,没了。何雨天站在剿总大院门口,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上午十点。 赵明远在镜泊湖等他。第八块在美国。第九块在日本。 他转过身,往火车站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剿总大楼。大楼的窗户里有人在烧文件,火光一闪一闪,映在玻璃上。他看了一秒,转过身,走进风里。 第193章 傅作义的谈判 何雨天蹲在炕沿边上,把碎纸一张一张从空间里掏出来。纸烧得焦黄,边角卷着,有些地方烧没了,只剩下半个字。他拼了一个多钟头,眼睛酸了,腰也直不起来。桌上摊着四张巴掌大的纸片,他用浆糊粘在白纸上,干透了才敢碰。 外头天黑了。他没点灯,坐在黑暗里,用手指头摸着纸片上的字。 门被推开了。陈翰文摸到灶台边上,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他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他没点烟,把火柴吹灭了。 “什么东西。” 何雨天把炕桌上的纸推过去。陈翰文划了第二根火柴,凑近了看。火柴烧到尽头,烫了手指头,他甩了一下,又划第三根。 “傅作义跟中共秘密谈判的记录。毛科长废纸篓里捡的。” 陈翰文没说话。把那四张纸叠好,塞进内衣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此事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里那根红薯干放下,没吃。“柳如烟呢。” 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不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何雨天的眉头皱起来。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她不是外人。” “外人内人都一样。这事捅出去,北平和平解放就泡汤了。”陈翰文把那根烟叼回嘴里,这次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你明白吗。”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灶火里闪了一下。他把刀别回去。 “明白。”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灶台上。 “你明白就好。我走了。这东西得赶紧送出去。”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回过头,看了何雨天一眼,没说话,出去了。门关上了。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 何雨天站在屋里,没动。把炕桌上剩下的红薯干收进空间。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灶火灭了,表盘看不清,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 第二天,柳如烟来了。她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发扎着马尾,没抹粉,没涂胭脂。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着几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你吃了吗。”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扣子,拿出一个馒头。 “吃了。” “骗人。你早饭都没吃。” 何雨天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白面馒头,软乎,甜的。他嚼了两下,咽了。“你做的?” “买的。我又不会蒸馒头。”柳如烟坐在炕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开始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何雨天把馒头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想你了。”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你最近老不找我。我去找你,你也不在。”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 “忙什么。” “忙工作。”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骗人。你有事瞒着我。”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手指头上有茧子,磨刀磨的,还沾着浆糊干了的印子。 “陈翰文找你了?” 何雨天没吭声。 “他跟你说什么了。” “不能说。” “为什么。”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柳如烟的手动了一下。她把红绳从口袋里又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连我也不能说?” “嗯。”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往下撇。她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线缠在一起了。低着头解,解了半天,解不开。 何雨天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红绳拿过来,三下两下解开了,递还给她。 “你走吧。我还有事。” 柳如烟没接红绳。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睛红了,没哭。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何雨天没躲,也没解释。 “有些事,知道多了对你不好。” “对我不好还是对你不好。”柳如烟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他闻到她身上雪花膏的味道,淡淡的,凉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那你现在什么样。”柳如烟的声音开始抖,不是怕,是憋的。“你现在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 何雨天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把你当人。” “你放屁。”柳如烟转过身,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洞,没看外头,就那么站着。肩膀一起一伏,呼吸很重。 何雨天没跟过去。他站在原处,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没吃,攥在手心里。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外头风大,吹得窗框哐哐响。 柳如烟转过身,走回来,从桌上拿起布包,系好扣子。 “你欠我的涮羊肉,别忘了。” “忘不了。” 她拉开门,出去了。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何雨天站在屋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下了楼,出了院子。灯灭了。走廊里黑下来。 他走过去,把门关上。 第二天,他去找柳如烟。伙计认出他,冲他点了点头。他上了二楼,敲了敲二零三的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柳如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散着,没扎马尾。桌上一盆水,她在洗衣服。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柳如烟侧身让他进去。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笔记本和稿纸,钢笔搁在本子上,笔帽没盖。她刚才在写东西,写到一半。 “坐。我给你倒水。” 何雨天没坐。他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稿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北平和平解放的曙光”。他的手指头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开。 “我要走了。” 柳如烟正在拧衣服,手停了一下。她把衣服抖开,搭在绳子上,转过身。 “去哪儿。” “镜泊湖。”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柳如烟没问什么时候回来。她走到桌边,把钢笔帽盖上,把本子合上。拿起暖壶,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喝水。” 何雨天接过去,喝了一口。水不烫,凉的。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欠我的涮羊肉,还没请。” “从东北回来就请。” “你上次也这么说。”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柳如烟。柳如烟没接。她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是他以前给的那种,还是硬的,拉嗓子。 “你给我的红薯干,我还剩一块。舍不得吃。”她把那块红薯干举起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收回去。 何雨天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藏的。” “你第一次去日本的时候。”柳如烟把那半块红薯干接过去,攥在手心里。“你说你秋天之前回来。我怕你回不来,就藏了一块。后来你回来了,我没舍得扔。”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手里那半块也吃了,嚼了两下,咽了。 “你到了镜泊湖,小心水凉。” “知道。” “找到第八块和第九块,早点回来。” “知道。” 柳如烟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指头凉,攥得很紧。 “你要是敢死——” “不会。” 柳如烟松开手,转过身,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街上没人,路灯昏黄。她放下窗帘,转过身。 “你走吧。我还要写稿子。” 何雨天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他回过头。 “柳如烟。” “嗯。” “你也是。别死了。” 柳如烟没说话。何雨天出去了。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他下了楼,走出客栈。 站在街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四点二十。 把表揣回去。 第194章 赵明远的归来 门被推开时,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一块红薯干,没往嘴里送,抬头看着门口。赵明远站在门槛上,肩膀落了一层雪,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他跺了跺脚,把雪震掉,跨进来,反手关上门。 “你胖了。”何雨天把那块红薯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屋里静,每个字都清楚。 赵明远把肩上那个帆布包卸下来,搁在炕桌上。帆布包沉,桌板晃了一下,炕桌上的油灯跳了跳。“报社食堂油水大。”他从包里抽出一叠文件,纸黄的,边角卷了,推过桌面。 何雨天没接,先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火苗蹿上来,映着两个人的脸,红一阵黄一阵。“查封了?” “查封了。我前脚从后门出去,后脚他们就踹了前门。”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划着了,凑到嘴边那根烟上。吸了一口,火光闪了一下,烟着了。烟雾从他鼻孔喷出来,两条灰柱子,慢慢散开。“跑慢一步,你现在见不着我。” 何雨天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叠文件。第一页写着名字、职务、部队番号。笔迹潦草,有的地方涂改过,墨迹洇开一片。他翻了两页,合上,塞进空间。 “三十几个。团长、参谋长、作战科长,都有。” 赵明远把那根烟夹在手指间,烟头朝上,火一明一暗。“够用吗。” “够用。”何雨天蹲回灶台边上,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没接,把烟叼回嘴里,腾出手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孙耀祖不在名单上。” 何雨天的手停在半空中。红薯干捏在指间,没送出去。 “他跑了?”声音不大,但尾音往下坠,不是问,是确认。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灶台边沿磕了磕。灰掉进灶膛,溅起几点火星。“没跑。投靠了傅作义,给人家当顾问,死硬派。办公室挨着傅作义,天天开会。” 何雨天把红薯干塞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四五下,咽了。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灶火的光映在表盘上,指针走到下午三点。他把表揣回去,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见过我。” 赵明远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这次没急着吐,含在嘴里,过了好几秒才从鼻孔喷出来。“他现在顾不上你。他忙着给傅作义出主意,守北平。” “他很快就会有空。” 赵明远的手指头动了一下。他把烟掐灭在灶台上,烟头扔进灶膛。“你走了,他就会查你。沈默的档案跟着毛科长去了台湾,他要是想查,能联系上。” 何雨天没接话。灶膛里的火烧得不旺,柴快尽了,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嗞嗞声。他拨了拨灰,又添了一根细柴。 “王松林走了?” “走了。去香港。” “反水了吗。” “他不敢。” 赵明远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外头天灰了,风大,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晃来晃去,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他什么时候走不好,偏偏这时候走。傅作义要跟共产党和谈的事,他知不知道。” “知道。他从我这儿听的。” 赵明远转过身,看着何雨天。他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扎人。“你不怕他出卖你?” “他比谁都精明。名单在我手里,他反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没吃,攥在手心里。“你住哪儿。” “住你这里。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你睡炕,我睡地上。” “地上凉。你睡炕。” “你脚不好。”何雨天站起来,从空间里拿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被子是新棉花做的,张雨馨托人捎来的,蓝布面,压得实。他把被子铺平,又从空间里拿出一个枕头,搁在被子上头。 赵明远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袜子脱了。左脚只剩三个脚趾,伤口结了痂,黑红色的,周围不肿了。他动了动剩下的脚趾,三个都能动。“你看,没事。” 何雨天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从空间里拿出一双新棉鞋,黑布面,千层底,放在地上。“我妈做的。我穿不下,你穿。” 赵明远拿起一只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针脚细密,一行挨着一行。“你回过家了?” “没。站在胡同口看了一眼。” “为什么不进去。” “进去就出不来了。” 赵明远把鞋穿上,跺了跺脚。新鞋有点紧,但暖和。“正好。” 何雨天把那块红薯干塞嘴里,嚼了两下。两个人都不说话。灶膛里的火烧完了,余烬暗红,慢慢变黑。屋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外头风刮过屋檐的声音,呜呜的,像哭。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什么时候去镜泊湖。” “明天。” “我跟你去。” “你脚行吗。” “行。掉了两个,不影响走路。”赵明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你的鞋我穿了,你的人我也得跟着。” 何雨天没接话。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赵明远捅的那个小洞用手指头堵上。 第二天,天没亮。何雨天和赵明远出了门。街上没人,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地上的雪,雪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何雨天走在前面,赵明远跟在后头,左脚有点拖地,新鞋底蹭着石板路,沙沙响。 “你脚疼吗。” “不疼。” “你蹭地了。” “鞋底磨平了。滑。” 何雨天从空间里又拿出一双棉鞋,放在地上。赵明远看了一眼,没穿。“你妈的?” “嗯。她也得穿鞋。这是我穿旧的,不是新的。” 赵明远蹲下来,把旧鞋脱了,换上何雨天穿旧的。大了一号,松快些。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不蹭地了。 两个人走到前门火车站,天还没亮。站台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何雨天买了去沈阳的票,二等座。赵明远也买了一张。 “你买票干什么。” “说了跟你去。你走了,我在北平也没事干。起义军官的事,陈翰文接手了。” 火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老头,闭着眼睛打盹,手里攥着一根拐杖,拐杖头磨得发亮,像包了浆。何雨天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车厢里的灯昏黄,表盘上的指针走到早上六点。他把表揣回去。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到了镜泊湖,下水之前,先测水温。水温太低,等太阳出来再下。” “知道。” “你这个人,嘴上说知道,到时候就不管不顾。”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塞嘴里嚼着。火车开了,咣当咣当,车轮碾在铁轨上,一下一下。窗外的田野往后跑,玉米地,高粱地,光秃秃的,地里的茬子戳着天。 何雨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赵明远也闭上眼睛。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的声响。 “赵明远。” “嗯。” “孙耀祖要是查到我头上,你让陈翰文把柳如烟转移走。” 赵明远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何雨天。“转到哪儿?” “香港。或者上海。” “你呢?你不走?” 何雨天睁开眼睛,看着车顶。车顶是灰色的,铁皮,有一条锈迹,从灯罩裂到通风口。“我走不了。碎片还没找完。” 赵明远没再说话。他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车厢里散开,对面那个老头咳嗽了两声,睁开眼看了他们一下,又闭上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六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摸了摸腰间——摸了个空。刀在空间里。他收回手,插进口袋。 “他很快会知道。”何雨天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谁。” 赵明远的手指头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烫了一个小洞。他没拍,盯着何雨天的眼睛。“你打算怎么办。” 何雨天没回答。转过头,看着窗外。田野跑得更快了,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细细的,灰白色的,被风扯散了。 第195章 孙耀祖的归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过两次了。何雨天每次跺脚,灯才亮,白晃晃的光从头顶砸下来,照得水磨石地面发白。他手里那摞图纸卷成筒,用橡皮筋箍着,夹在腋下,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像老鼠叫。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天灰蒙蒙的,透不进光。他没看路,低着头,心里想着档案整理的事。 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皮鞋,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一轻一重,一轻一重——瘸的。 何雨天没回头,继续走。他把图纸筒夹得更紧,图纸筒硌着腋下,有点疼。脚步声越来越近,鞋底蹭着水磨石,沙沙沙。他放慢步子,想等后面的人先过去。 “沈参谋?” 他停下来。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像钉子扎进木头里。他转过身。孙耀祖站在走廊中间,右腿微微弯曲,身体往左边歪。穿着一件黄呢子军装,领口别着少将军衔,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身后两个年轻军官,一左一右,腰挺得比枪还直。 孙耀祖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划过去,停了一下,又划回来。停在那道疤上。那道疤从颧骨到下巴,胡子遮了一半,但凑近了还是能看见。孙耀祖的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但眼珠子黑得发亮。 “我们见过吗?” 何雨天把图纸筒从腋下抽出来,夹在另一只胳膊下面,立正。“我帮您跑过腿。您在作战处的时候,给您送过文件到天津。” 孙耀祖没说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了一眼他腋下的图纸筒,又移回他脸上。停了大概三四秒。 “哦,是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快碰到何雨天的鞋尖。何雨天没退。孙耀祖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手掌不大,但重,拍得何雨天肩膀往下一沉。不是长辈拍晚辈那种轻拍,是试探,是掂量。 “不错,好好干。”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两个年轻军官跟在后头,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声控灯灭了。何雨天站在黑暗里,没动。走廊尽头传来关门声,砰。 何雨天走进二处。赵德胜在看报纸,修指甲的在修指甲,抽烟的在睡觉。他坐下来,把图纸放在桌上,解开橡皮筋,摊开。手没抖。 赵明远从门口进来,手里拄着那根木棍,左脚还有点拖地,但新棉鞋暖和,走起来沙沙响。他没坐椅子,站在何雨天桌前,低头看着他。 “刚才走廊里那个瘸子是谁。” “孙耀祖。” 赵明远的手指头动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烟卷在嘴唇上粘了一下,又拿下来了。 “他不记得你了?” “不记得。他问我是不是见过,我说帮他跑过腿。他信了。”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不记得才好。你以后少在走廊里走动。碰见他的次数多了,他会想起来。” 何雨天没接话。低下头,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线直,不抖。但他画完这条线,没画下一条。铅笔尖搁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明天还会来。”何雨天说。 赵明远把烟叼回嘴里,这次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你怎么知道。” “傅作义天天开会。他天天来。” 赵明远没再说话。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灶台边上的灰缸里。 第二天下午,何雨天又从二处出来,手里还是那摞图纸。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白晃晃的。他贴着墙根走,想从孙耀祖身边绕过去。图纸筒夹在腋下,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低着头,步子很快。 “沈参谋。” 他停下来。不是自己想停,是身体不听使唤。孙耀祖的声音不大,但像一只手,从背后揪住他的衣领。 “你等一下。” 何雨天转过身。孙耀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那份文件合上了,夹在腋下。他的眼睛不再耷拉,睁开着,不大,但亮。亮得何雨天后背发紧。 孙耀祖走过来。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咯吱咯吱。一步,两步,三步。离何雨天只有一臂远。 “我想起来了。”他伸出手,没拍肩膀,指着何雨天的脸。“你是那个替我起草防御计划的人。那计划写得不错。” 何雨天下意识想从空间里取刀。手指头动了一下,忍住了。空间里的刀是冷的,他的手是热的。现在不能拿。拿了就暴露了。 “谢谢孙顾问夸奖。” 孙耀祖盯着他看了三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叫什么。” “沈默。” “沈默。好名字。”他把手缩回去,从腋下拿出文件,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你还在二处?” “是。” “你愿不愿意来我这边。我缺个机要参谋。” 何雨天知道他在试探。不是真的缺人,是想把沈默放在眼皮底下。沈默的档案没问题,王松林调包了,毛科长带走了。但孙耀祖不放心。不放心的人,就要搁在身边,盯着。 “孙顾问抬爱。我在二处刚接手档案,走不开。” 孙耀祖没说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了看走廊尽头,又移回来。 “你那个防御计划,我一直在用。丰台的兵力部署,西郊的防空配置,都按你写的调整了。”孙耀祖顿了顿。“一个参谋,能把防御计划写得那么细,不多见。” 何雨天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没有刀。刀在空间里。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孙顾问过奖。” 孙耀祖没再说什么。他把文件夹回腋下,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皮鞋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 何雨天站在原地,没动。等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转过身。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全是汗。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孙,你刚才跟谁说话?” “二处的一个参谋。姓沈。” “你认识?” “以前让他跑过腿。替我起草过防御计划。”孙耀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何雨天几乎听不见。“你帮我查查他的底。保定人,黄埔十七期,在胡宗南手下干过。” “有问题?” “不知道。查查再说。” 脚步声远了。声控灯灭了。何雨天站在黑暗里,没动。他把图纸筒从腋下抽出来,攥在手里。图纸筒硌着手心,疼。 他走回二处。赵明远坐在椅子上,手里那份报纸没看,搁在膝盖上。看见何雨天进来,他站起来。 “他又找你了。” “嗯。”何雨天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握在手里。铅笔尖断了,他拿小刀削,削了两下,刀片划破手指头,血珠子渗出来。他没擦,继续削。 “他说什么了。” “让我去他那边当机要参谋。我说走不开。”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他信了?” “他没信。他在查我的底。” 赵明远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手心里碾灭了。烟灰烫手,他皱了皱眉,没吭声。 “你听见了?” “听见了。他在走廊拐角打电话,让人查沈默的档案。” 赵明远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他把窗帘放下,转过身。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盯着他。” 赵明远没再说话。他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把那根碾灭的烟塞进口袋。 何雨天把铅笔削好了,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 第196章 最后的防御 赵明远把烟掐灭在灶台沿上,火星子溅出来,烫了他手指头。他没管,盯着何雨天。“他让你去他那边当机要参谋?” 何雨天蹲着磨刀,刀刃在磨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他把刀翻了个面。“拒绝了。” “他不会问你第二次。他只会直接查你。”赵明远把烟头扔进灶膛,火苗舔了一下,灭了。 何雨天停下磨刀,把刀从磨石上拿起来,拇指试了试刀刃。利,能刮汗毛。他把刀送回腰间。“那就让他查。” 赵明远站起来,从炕桌上拿起那份起义军官名单,揣进怀里。“你明天干什么。” “去阜成门。傅作义让二处检查城防工事进度。”何雨天把磨石收进空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正好画城防图。” 赵明远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黑,声控灯没亮。他回过头。“孙耀祖也可能去。” “去就去。” 何雨天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外头风大,吹得院子里那棵枣树晃来晃去。他堵上洞,转过身。赵明远已经走了。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何雨天到了阜成门。 城墙立在那里,三丈六尺高,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草。风一吹,草茎折断,飘到沙袋上。沙袋码了三层,麻袋皮上渗着水珠子,冻成冰碴。几个工兵在挖战壕,铁锹砸在冻土上,当当当,火星子溅出来。 工兵连长三十出头,脸上糊着灰,嘴唇裂了几道口子,血痂黑红。他跑到何雨天跟前,鞋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 “沈参谋,您从哪儿来?” 何雨天从公文包里抽出图纸,摊在引擎盖上。“二处。带我看工事。” 连长盯着图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何雨天的脸。“您一个人?上次来都是好几个人。” 何雨天没抬头,铅笔尖点在图纸上。“人多嘴杂。” 连长没再问,领着他往城墙根走。 何雨天蹲在机枪掩体里,用手量了量射口的宽度。一尺二,够架一挺机枪。他从袖子里滑出微型相机,按下快门。嚓。 声音不大,但连长站在他身后。“沈参谋,您拍什么?” 何雨天把相机滑回袖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拍回去画图用。” 连长盯着他的袖子。“您那相机,能让我看看吗?” 何雨天看着连长。连长没躲。两个人对视了两秒。何雨天从袖子里抽出相机,递过去。“看可以。二处存档用的,编号在册。你看了要签字。” 连长的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不看了。您继续。” 连长转身走了。何雨天蹲回掩体里,掏出相机,又拍了两张。快门声被风声盖住。 瓮城里堆着木箱,摞了半人高。箱子上印着日文和英文。他打开一箱,子弹。又一箱,罐头。又一箱,棉衣。他把相机藏在袖子里,对准弹药库的布局连拍三张。 “沈参谋。” 何雨天的手指头按在快门上,没抬起来。他转过身。连长站在瓮城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热气往上冒。 “喝口热水。暖和。” 何雨天把相机收进袖子,走过去接过碗。水烫,他吹了两下,喝了一口。连长蹲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何雨天。 “您一个人跑这么远,不派个车?” “派了。车在外头等着。” 连长把那半块干粮塞嘴里,嚼了两下。“您当兵几年了。” “三年。” “看着不像。您年轻。” “长得嫩。” 连长笑了一下,把碗里的水喝完了。“嫩好。嫩了不显老。” 何雨天把碗还给他。连长接过碗,站起来。“西边还有几个掩体,您去看吗。” “去。你带路。” 西边那段城墙矮一些,两丈出头。墙根底下挖了一排散兵坑,坑底垫着稻草。何雨天蹲下来,拿铅笔在图纸上标出位置。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图纸哗哗响。他用胳膊压住,铅笔在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但数字没写错。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黑色轿车从东边开过来,车牌号何雨天认得。孙耀祖的车。他把图纸卷好夹在腋下,笔塞进口袋。 车停了,孙耀祖从后座下来,右腿拖地,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他看见何雨天,嘴角扯了一下。 “沈参谋,你也来了。” 何雨天立正。“孙顾问。” 孙耀祖走到他跟前,没看他的脸,看他腋下的图纸。“画好了?” 何雨天没回答。一阵风刮过来,图纸从腋下滑落,散开,摊在地上。正是标了火力点的那一张。孙耀祖弯腰去捡,手指头快碰到图纸边缘。何雨天抢先一步,把图纸抄在手里,叠了两折,塞进公文包。 “风大。孙顾问,您忙。” 孙耀祖直起身,盯着何雨天的眼睛看了两秒。“你画得很仔细。” “工事马虎不得。” 孙耀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被风撕碎,散在两个人之间。 “傅长官让我来检查进度。”他弹了弹烟灰。“你画你的。不耽误。” 何雨天从公文包里抽出图纸,摊在城墙上。铅笔在纸上画,画一条线,标一个数字。孙耀祖站在旁边,低着头看他画。离得很近,何雨天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连长跑过来,喘着粗气。“孙顾问,西边那些沙袋码好了。您去看看?” 孙耀祖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看了何雨天一眼,跟着连长走了。 何雨天蹲在城墙根底下啃馒头。馒头凉了,硬,咬一口掉渣。他啃了两口,从空间里摸出水壶,灌了一口凉水。孙耀祖从城墙上下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冒着白气。 “沈参谋,喝点。暖和。” 何雨天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咸,烫,嗓子眼发紧。他把碗还给孙耀祖。 “谢孙顾问。” 孙耀祖把碗放在城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老家在保定?” “保定清苑。” “清苑我去过。有个大慈阁,你上去过吗。” “上过。小时候。” 孙耀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一个弟弟。” “他们还好吗。” “还好。” 孙耀祖点了点头。他把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等仗打完了,回去看看。父母老了,见一面少一面。” 何雨天没接话。把图纸卷好,塞进公文包。 孙耀祖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东门看过了吗。” “看过了。” “走。再去看看。” 何雨天跟他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车往东开。孙耀祖坐在后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何雨天坐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刀。 东门城墙上,何雨天掏出图纸,在孙耀祖眼皮底下画完最后一段工事。他没藏,没掖。越藏越可疑。孙耀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四点,孙耀祖站在城墙根底下,手里夹着烟,烟烧了大半,烟灰老长。 “沈参谋。” 何雨天停下来。 “你很能干。等打完仗,我推荐你当参谋处长。” 何雨天把公文包夹紧。“孙顾问抬爱。” “不是抬爱。实话。” 孙耀祖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上了车,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开走了。 何雨天站在城墙根底下,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四点半。 他把表揣回去,摸了摸腰间的刀。 司机把车开过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孙耀祖最后那句话——推荐当参谋处长。不是赏识,是拉拢。他身边没人。毛科长跑了,唐秘书跑了,王松林跑了。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何雨天不是他信得过的。但他没得选。 回到宿舍,赵明远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看。见何雨天进来,把报纸放下。 “画好了?” 何雨天从公文包里拿出图纸,摊在炕桌上。城防工事的分布、掩体的位置、火力点的配置、弹药库的库存,全标得清清楚楚。 赵明远凑过来,看了一遍。“孙耀祖今天去了?” “去了。站旁边看我画图。” “他没起疑?” “他起了。但他不敢动我。”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他越看得起你,你越要快走。他迟早会发现你是谁。” 何雨天把图纸卷好,塞进空间。“明天送城防图给陈翰文。然后去镜泊湖。” 赵明远把那根烟抽完,烟头掐灭在灶台上。“我跟你去。” “你脚不行。” “行。掉了两个脚趾,不影响走路。” 何雨天没再争。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把军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上没灰。别回去。 赵明远站起来,拄着木棍,走到门口。“我走了。你早点睡。” “你住哪儿。” “东交民巷。” 何雨天没再问。赵明远拉开门,出去了。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 何雨天坐在炕沿上,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 孙耀祖说,你很能干。不是夸他能干,是试探。试探他能不能为自己所用。何雨天不会为他所用。 他把红薯干咽了,吹灭灯。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灯口旁边那道白印子还在。 第197章 柳如烟的质问 第二天下午,柳如烟托人捎来一张纸条,约他在南锣鼓巷西口的槐树下见面。何雨天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儿了。树干歪着,树皮裂开一道道深沟,沟里嵌着去年的虫壳。她背靠着树干,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手指头攥着那根红绳,攥得指节发白。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搭在脸上,她没去拨。 何雨天蹲在槐树对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干,没吃。台阶是青石的,被人踩得光溜溜,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草。他拿手指头抠了一根草,捻碎了。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柳如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何雨天把红薯干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风吹的。嘴唇抿得很紧,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像咬着牙。 “……有。” “那你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傅作义在谈判。北平要和平解放。” “这我知道。”柳如烟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不到两步远。风停了,她散落的头发落下来,贴在脸上。“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何雨天没退。他把那块红薯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拉嗓子,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一紧。“组织上让我留在北平,协助接收。” 柳如烟的手指头动了一下。那根红绳从口袋里滑出来半截,垂在棉袄外面,被风卷了一下。她没捡,盯着何雨天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担心。” “你总是怕这怕那。”她转过身,走了。步子很快,棉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蓝布褂子的毛边。走了几步,槐树上一片枯叶掉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拍。 何雨天站在原地。台阶上那根被他捻碎的草茎,碎渣子粘在手心里,他甩了甩手,没甩掉。 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三点。他把表揣回去。 风又起了,吹得头顶的槐树枝条咔咔响。他蹲回台阶上,从空间里又拿出一块红薯干。这次没吃,放在手心里攥着。攥久了,红薯干软了,粘在掌纹上。 赵明远从胡同那头走过来,拄着木棍,左脚拖地,新棉鞋暖和,走起来沙沙响。他蹲在何雨天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柳如烟刚才从这儿跑过去的。眼睛红了。” “风吹的。” “今天没风。你睁着眼说瞎话。” 何雨天把那块攥软了的红薯干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问我为什么不早告诉她。” “你怎么说的。” “怕她担心。”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她信了?” “不信。” “那你白说了。” 何雨天没接话。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找我干什么。” “城防图送出去了。陈翰文说,让你尽快撤离。” “撤哪儿。” “镜泊湖。赵明远在那边等你。” 何雨天转过身,往胡同里走。赵明远跟在后头,木棍戳在石板路上,笃笃笃。 柳如烟没回客栈。她沿着南锣鼓巷一直往南走,走到鼓楼东大街,拐进一条窄胡同,蹲在墙根底下。墙是灰砖的,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草。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开始翻。翻了两下,线缠在一起了。她低着头解,解了半天,解不开。手指头冻僵了,指甲缝里塞着灰。她把红绳扔在地上,又捡起来,塞进口袋。 她想起何雨天第一次送她玉佩的时候,也是冬天,在四合院门口,雪刚停。他说“这是我从日本皇宫拿的。送给你。”她接过玉佩,问他“你还没回答我”。他说“现在不能回答”。她说了“我等”。等了快两年了,他还没回答。现在又要走。 她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 回到客栈,伙计在擦柜台,看见她,抬头看了一眼。“林小姐,有你的信。”她从柜台上的托盘里拿起信封,信封上没署名,拆开,里面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他明天走。”字迹歪歪扭扭,不认识。她把纸条撕碎,扔进痰盂。 第二天一早,柳如烟去东四路口那家早点铺买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现包的,老板娘手脚麻利,包一个扔进锅里,一个接一个。她站在锅边等,蒸汽糊了一脸,睫毛上挂了水珠。老板娘捞出来,装了两个饭盒,又往另一个饭盒里倒了醋和蒜泥。“你对象爱吃醋?” “他爱吃。” “那你多带点。” 柳如烟接过饭盒,付了钱,走了。 何雨天在宿舍收拾东西。被子叠好,塞进空间。毛巾、牙刷、茶杯,一股脑扔进去。赵明远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看,盯着窗户外头。 “她来了。” “谁。” “柳如烟。”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何雨天走过去,拉开门。柳如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发扎着马尾。眼睛不红了,鼻子不红了,嘴唇不抖。手里提着那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 她没说话,走进去,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扣子,拿出两个饭盒。打开第一个,饺子,还冒着热气。打开第二个,醋和蒜泥。 “你包的?” “买的。我不会包饺子。”她把筷子递给他。 何雨天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塞嘴里。烫,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个,又咽了。赵明远从炕沿上站起来,拄着木棍,走到门口。 “我出去抽根烟。” 他出去了,把门带上。 柳如烟坐在何雨天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没看他,看着桌上那碟醋。 “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 “去哪儿。” “镜泊湖。”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开始翻。这次翻得慢,手指头不僵了,线也没缠住。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你找到第八块和第九块,还回来吗。” “回。”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她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勒出一道红印。“你每次都说不知道。” “这次是真的不知道。” 她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没缩脖子。 “何天。” “嗯。” “你到了镜泊湖,小心水凉。” “知道。” “找到第八块和第九块,早点回来。” “知道。” 她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没了。 何雨天坐在桌前,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醋也喝了,蒜泥也吃了。赵明远推门进来,手里夹着烟,没点。 “她走了。” “走了。” “你不去送送。” “不送了。送了她又哭。” 赵明远没再说什么。他拄着木棍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天灰了,风大,吹得院子里那棵枣树晃来晃去。 “你什么时候去火车站。” “下午。两点。” “我送你。” “不用。你脚不好。” 赵明远转过身,看着他。“你到了镜泊湖,下水之前,先测水温。” “知道。” “水温太低,别下去。等太阳出来再下。” “知道。” “你这个人。嘴上说知道,到时候就不管不顾。”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塞嘴里嚼着。 何雨天站起来,把饭盒摞好,收进空间。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明远,没说话,走出去。 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 他下了楼,出了客栈。街上没人,风大,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走到胡同口,柳如烟站在那里,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根红绳。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何雨天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等我干什么。” “等你跟我说一句‘你小心点’。” “你小心点。” 她把那根红绳塞进口袋,转过身,走了。这次没回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拐进另一条胡同,不见了。 何雨天站在胡同口,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上午十点。把表揣回去。 他转过身,往火车站走。 赵明远拄着木棍,站在客栈二楼的窗户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玻璃上糊了一片。 第198章 北平和平解放 “你还没走。”赵明远拄着木棍站在门口,棉袄领口湿了一圈,额头上的汗没擦。他看一眼何雨天背上的包袱,手在木棍上攥紧了一下。 何雨天没回头。两只手抓着窗框,指甲嵌进木头里,留下几道白印子。“走不了了。” “怎么了。”赵明远一瘸一拐走过来,跟他并排站着,往外看。街上空荡荡,连野猫都没有。路灯还亮着,光落在雪地上,发黄,像旧报纸。 “城门关了。解放军今天进城。” 赵明远的手抖了一下,木棍从手心滑下去,磕在地上,笃的一声。他弯腰捡起来,攥紧。两个人站在窗户前,谁也不说话。屋里暗,只剩窗户透进来的光,灰白色,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赵明远开口,声音发紧,像嗓子眼里塞了东西。“你听见了吗。” “什么。” “脚步声。很远。” 何雨天把耳朵贴在玻璃上。玻璃凉,凉得他耳廓发紧。确实有声音,闷闷的,像远处有人敲鼓。又过了一阵,声控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得地上的水磨石反光。远处传来皮鞋声,整齐,有力,像一个人踩出来的。 “来了。”赵明远松开木棍,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肩膀绷紧。 何雨天把窗帘全拉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出一块干净地方。一队解放军从胡同口走过来,灰布军装,扛着枪,刺刀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走在最前头的高个子脸上有疤,从额头划到下巴。他走得很快,步子大,皮靴踩在地上,咚咚咚。 赵明远的眼眶红了。他没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棉袄领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他把木棍靠在墙上,两只手撑着窗台,肩膀一耸一耸的。 “六年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六年了。北平终于回来了。” 何雨天没看他,盯着窗外那队兵。兵们从剿总大门口走过去,脚步没停,头没转。后面还有一队,又一队。他的手指头在窗框上敲了两下,很轻,像心跳。 “你哭了。”何雨天说。 “没哭。”赵明远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把手背上的眼泪蹭在裤腿上。“风大。” “窗户关着呢。” “那就有鬼。”赵明远吸了一下鼻子,把木棍捡起来,拄着。“你接下来去哪儿。” “镜泊湖。赵明远在那边等我。” “赵明远?”赵明远愣了一下。“你不是赵明远吗。” “我说的是另一个赵明远。在镜泊湖看碎片的那个。” 赵明远没再问。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下午,陈翰文从后门进来。他穿着一件灰布中山装,帽檐压得很低。蹲在灶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 “上边要见你。公开表彰。你的照片要登报,名字要公开。” 何雨天蹲在他对面,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灶火的光里闪了一下。他把刀收回去。 “登报?美国人看见照片,明天就到北平。” “所以上边给你准备化名。” “化名也没用。疤在脸上,遮不住。”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没吃,拿在手里转。“夜叉死了。死在日本人手里。你们找错人了。” 陈翰文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呛得何雨天眯了一下眼睛。 “你要是不愿意,自己去跟上边说。” “我去说。” “你去了怎么说。” “就说夜叉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你这个人。胆子太大了。” “不大活不到今天。”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跟上边说说。成不成,不一定。” “不成我就不去美国了。” 陈翰文没接话。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柳如烟在外头等你。她来了半天了,没进来。”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她怎么来了。” “她说你欠她涮羊肉。今天进城了,该还了。” 陈翰文出去了。声控灯亮了。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咽了。他站起来,下了楼,走出剿总大院。 街上人多,解放军已经过去了。老百姓从家里出来,站在路边看热闹。几个孩子在放鞭炮,硝烟味呛鼻子。柳如烟站在大门口,穿着一件蓝色棉袄,头发扎着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你来了。” “来了。”柳如烟把布包挎在肩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你欠我的涮羊肉,今天还。” “今天?” “今天。东来顺开门了。我刚才路过,看见里头坐满了人。”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柳如烟。“这个点,吃涮羊肉不合适。” 柳如烟没接红薯干。“什么时候吃都合适。”她转过身,走了几步,没回头。“你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人多,自行车、黄包车、行人,乱哄哄的。东来顺到了,门脸还是那个门脸,幌子换了新的,红绸子,金边。里头人挤人,说话声嗡嗡的。柳如烟要了一个雅间。 铜锅端上来,炭火红,汤翻滚。柳如烟把一盘羊肉倒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何雨天坐在她对面,从空间里拿出一瓶清酒,搁在桌上。酒瓶上印着日文,瓶口用蜡封着。 “日本皇宫拿的。一直没舍得喝。” 柳如烟看了一眼那瓶酒。“你空间里还装了什么。” “什么都装。够活一辈子。” 柳如烟从锅里捞出一片羊肉,放进何雨天碗里。“你欠我的,今天还了。以后不欠了。” 何雨天把羊肉吃了,嚼了两下,咽了。“还欠一顿。” “怎么还欠。” “上次你说了。从东北回来再请一顿。” 柳如烟的手指头动了一下,把筷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开始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你从东北回来,还去美国吗。” “去。” “去完美国呢。” “去日本。” “去完日本呢。” “回来。”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你这个人。一辈子在路上了。” 何雨天没接话。从锅里捞了一筷子粉丝,搁在碟子里晾着。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那个夜叉的身份,打算瞒多久。” 何雨天的手指头停了一下。他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放在桌上。刀鞘铜皮磨得发亮,刀刃没出鞘,但柳如烟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能瞒多久瞒多久。” “要是瞒不住呢。” “瞒不住就跑。” “跑哪儿。” “美国。日本。跑到没人认识的地方。” 柳如烟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你跑的时候,带上我。” 何雨天看着她。眼睛没红,鼻子没红,嘴唇不抖。 “行。” 柳如烟把那块玉佩挂回脖子上,塞进领口。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 “我走了。你什么时候去镜泊湖。” “明天。” “不送你了。” “不用送。” 柳如烟拉开门,出去了。声控灯亮了。何雨天坐在屋里,从锅里捞出一片羊肉,吃了。把刀收进空间,站起来,走到柜台,付了钱。 出了东来顺,站在门口。风大,吹得他棉袄下摆哗哗响。他从空间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五点。 孙耀祖被俘。王松林去了香港,开了个小杂货铺。毛科长去了台湾,给毛人凤当秘书。傅作义和谈成功。北平和平解放。他还活着。柳如烟还在。柱子还在。 他把表揣回去。 系统提示弹出来:“城防图和起义名单促成北平和平解放,避免大量伤亡并争取敌军2万人起义,按20:1折算,计入击杀1000人。累计击杀人。” 何雨天关了界面。九倍的身体,九十公里的空间。还差两块碎片。 他加快步子,走到胡同口,叫了一辆黄包车。“前门火车站。” 车夫拉着他在街上跑。他靠在车座上,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又看了一眼。五点二十。火车六点有一趟去沈阳。 来得及。 第199章 秘密表彰 赵明远蹲在何雨天旁边,手里的烟卷掉了三次。第三次他干脆没捡,盯着地上那截烟,喉结滚了一下。 “你紧张吗。”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手从腰间那把刀上移开,刀收进空间。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蹭干。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土腥味,他舔了一下嘴唇,干的。西柏坡的土坯墙外头,枣树光秃秃的枝丫被风压弯,啪啪抽在窗框上。 陈翰文从屋里出来,棉帘子掀开又落下,带出一股旱烟味。他蹲在何雨天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首长叫你。进去别慌。”他看了何雨天一眼,伸手把他棉袄领子整了整。“你脸上那道疤,用粉遮了?” “遮了。” “再抹点灰。”陈翰文从地上抓起一小撮土,递给他。何雨天接过来,在脸上蹭了两下,灰扑进疤缝里,和皮肤混在一起。陈翰文站起来,把棉帘子掀开。“赵明远,你也进来。” 赵明远拄着木棍站起来,左脚拖地,沙沙响。他把木棍靠在门框上,瘸着走进去。 屋里比外头暖和。炉子烧得旺,铁皮炉筒子发红,烤得人脸上发烫。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地图边角用图钉按着。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坐在桌边,有的端着搪瓷缸子,有的在卷烟。何雨天认出了正中间那位——以前在报纸上见过照片。那人站起来,伸出手。 何雨天握住。手很热,握得不重,但何雨天感觉自己骨头被捏了一下。 “你就是夜叉?” 何雨天张了张嘴,没出声。三秒后,他说:“何雨天。” 那人的手没松。“我问的不是名字。” 何雨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像锥子,扎得人不敢眨。“是。” 那人松开手,笑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不是高兴。“坐。别站着。”他看了一眼何雨天的腰间。“那把刀呢。” “收起来了。” “哪儿。” 何雨天没回答。赵明远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把木棍从地上捡起来,攥紧。那人没再追问,走回桌边坐下,从搪瓷缸子里喝了一口水。水烫,他咂了一下嘴。 “你的事迹,我们都听说了。杀天皇,炸富士山,偷黄金,盗文物,送情报,策反敌军。”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你今年多大。” “十四。” “十四岁。”那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你干了别人一辈子干不了的事。” 何雨天把手插进口袋,攥了个空——刀在空间里。他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把笔放下。镜片反光,看不见眼睛。“你应该做的事?你一个人杀了多少人,你记得吗。” 何雨天看着他。“不记得。” “不记得?”戴眼镜的拿起笔,在本子上划了一下,又放下。“你的档案上写着十六万。十六万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何雨天没接话。赵明远从旁边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又缩回去。 那人看了戴眼镜的一眼,端起搪瓷缸子,没喝,又放下。“老周,你少说两句。”戴眼镜的低下头,把笔拿起来。 那人转过头,看着何雨天。“你的名字,会留在党史里。” 何雨天的手指头动了一下。他盯着桌上那张地图,图钉钉住的地方纸皱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请保密。我不想让家人知道。” 屋里安静了几秒。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一个火星蹦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为什么。”那人问。 “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他们只是普通人,不该担惊受怕。” 戴眼镜的又抬起头。“你以为你不说,他们就不知道?你家在北平南锣鼓巷,你妈是大夫,你弟弟叫何雨柱。这些,特务随便一查就能查到。” 何雨天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赵明远在椅子上动了一下,木棍差点又滑了,他用腿夹住。 那人伸出手,在桌上拍了一下。不重,但戴眼镜的不说话了。 “我们答应你。所有档案封存。”那人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从桌上拿起一个红本子。本子不大,封面印着“人民功臣”四个字,烫金的,在炉火的光里闪了一下。他把本子递过来。“这是你的。不公开,但组织上记着。” 何雨天接过去,翻开。里面写着他的名字和事迹,字迹工整。他合上本子,收进空间。那人伸出手,何雨天握住。这次握得不重,但久。炉火烤着两个人的手背,热。 “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何雨天松开手,从空间里拿出那块红薯干。看了一眼,没吃,又放回去。抬起头,眼睛不大,但亮。 “去东北。找东西。” “找什么。” “碎片。” 那人没再问。走回桌边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烫了,他一口喝了半缸子。 何雨天站起来,赵明远也站起来,拄着木棍。两个人走到门口,棉帘子掀开,冷风灌进来。何雨天回过头,看了一眼屋里。搪瓷缸子还搁在桌上,冒着热气。炉子里的火快灭了,铁皮炉筒子不发红了,暗下去。 出了院子,陈翰文在车旁边等着。黑色轿车,引擎盖冒着白烟。他拉开车门,何雨天坐进去,赵明远坐在他旁边。 车开了。土路颠,晃。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那个戴眼镜的问你杀了多少人,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说了他又不信。” “你说了他就信了。”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硬,拉嗓子。咽了。“信不信,我都是夜叉。不是那个红本子决定的。”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他看着窗外,地里的麦苗刚冒头,绿得发黑。 到了北平,天已经黑了。陈翰文把车停在剿总大院门口。 “你什么时候走。”陈翰文从车窗探出头。 “明天。” “车票我买。你别管了。” 陈翰文把脑袋缩回去,车开了。尾灯红红的,拐了个弯,没了。何雨天站在门口,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路灯的光映在表盘上,指针走到晚上八点。他抬眼看了看远处的街口,没人。把表揣回去,刀从空间里取出,别回腰间。 赵明远拄着木棍站在他旁边。 “你那个红本子,藏好了。” “知道。” 两个人走进大院。声控灯亮了,白晃晃。 第200章 平津战役后 陈翰文从坦克里爬出来时腿软了一下,扶住炮管才站稳。炮管冻手,他缩回去,把手插进裤兜。“你在哪弄的这玩意儿。” 何雨天把最后一箱步枪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关东军基地。一直没舍得交。”仓库里堆满了木箱。步枪一千五百支,捆成一百五十捆。机枪两百挺,枪管和枪身拆开分装。子弹三十万发,六百多个木箱摞了半人高。迫击炮一百门,炮管锃亮。山炮五十门,炮架沉得要命。还有十辆坦克,九七式中型,从关东军基地拖回来的。 陈翰文走到一辆坦克旁边,拉开车门,钻进去。铁锈味冲出来,座椅破了,海绵露在外面。他在里面坐了几秒,没动方向盘,又钻出来。 “这些武器,够武装一个军。”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抖,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东北野战军改编成四野了,正要南下。这批装备正好用上。”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递给陈翰文。陈翰文没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你什么时候走。” “下午火车。先去天津。” 陈翰文的手停了一下。“去天津干什么。” “请柳如烟吃涮羊肉。欠她好几顿了。” 陈翰文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仓库里散开,混着铁锈味。“那你还来得及去东北吗。” “来得及。晚上火车。” 陈翰文点了点头,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伸出手。何雨天跟他握了一下。陈翰文的手粗,指关节大,握得很紧。 “坦克我打电话叫人开走。你别管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物资已上交。预计在后续解放华北的战役中协助歼灭敌军8000人,按20:1折算,计入击杀400人。累计击杀人。身体强化至人类极限9.5倍。空间扩容至95公里3。” 何雨天关了界面,松开手。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上午十点。把表揣回去。 他出了仓库。天阴,风大,吹得棉袄下摆哗哗响。叫了一辆黄包车,去前门火车站。买了去天津的票,二等座。车厢里人不多,他靠着窗坐下。窗外是光秃秃的田野,玉米杆子没收完,一捆一捆扔在地里。火车开了,咣当咣当。 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没吃,攥在手心里。想起上次从天津回北平,在火车上遇见柳如烟。她烫了头发,穿着旗袍,差点没认出来。她问他欠的涮羊肉什么时候还。他说回来请。 欠了快一年了。 到了天津,他出站,叫黄包车。“东四。老孙客栈。”车夫拉着他在街上跑。路边摆着地摊,卖布卖鞋卖杂货。一个小孩蹲在路边啃烧饼,啃得满脸渣子。他看了一眼,想起柱子。柱子也爱啃烧饼,啃完了还要舔手指头。 客栈到了。他付了钱,下车,走进去。伙计在擦柜台,看见他,放下抹布。 “林小姐在吗。” “在。二零三。” 他上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走到二零三门口,抬起手,没敲。停了两秒。听见里头有动静,梳子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走过来。 门开了。 柳如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散着,没扎。手里握着一把梳子。她看见他,手停了一下,梳子没放下。 “你怎么来了。” 何雨天没说话,看着她。等了两秒。 “请你吃涮羊肉。” 柳如烟的手指头攥紧了梳子。她低下头,把梳子放在桌上,转过身去扎头发。扎了两下,没扎好,又拆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还债的日子。” 柳如烟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头发随便拢了拢,用皮筋扎住。从抽屉里拿出那块玉佩,挂在脖子上,塞进领口。拿起棉袄穿上。 “走吧。” 两个人出了客栈。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何雨天走在前面,柳如烟跟在后头,隔了两步远。谁也不说话。街上人多,自行车、黄包车、行人,乱哄哄的。 东来顺到了。何雨天要了一个雅间,还是那间。铜锅端上来,炭火红,汤翻滚。柳如烟把一盘羊肉倒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何雨天坐在她对面,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没吃,放在桌上。 “你今天怎么了。不说话。” “在想怎么回答你。” 柳如烟把筷子放下,看着锅里的羊肉。羊肉卷在汤里翻滚,颜色从红变白。她捞了一片,放进何雨天碗里。 “你先吃。吃完再说。” 何雨天把羊肉吃了,嚼了两下,咽了。柳如烟又给他夹了一片。他又吃了。 “你这次去东北,还回来吗。” “回。” “那你什么时候回答我。” 何雨天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锅里的水翻滚,热气往上冒,糊了柳如烟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 “上次在火车上,你说从东北回来一定回答我。你现在还没去东北。” “去了就来不及了。” 柳如烟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她夹起锅里最后一片白菜,吃了。把碗放下。 “你想说什么。”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块玉佩,刻着兰花的那块,跟柳如烟脖子上挂的那块是一对。他把玉佩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块还你。” 柳如烟没拿,看着那块玉佩。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兰花刻得细,花瓣薄得能透光。 “为什么还我。” “因为我不走了。” 柳如烟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玉佩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你不去镜泊湖了?” “去。去完就回来。不走了。” “美国呢。日本呢。” “也去。去完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柳如烟把那块玉佩挂回脖子上,两块玉并排,兰花相对。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 “你说话算数?” “算数。”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何雨天也站起来。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指头凉,攥得很紧。 “何天。” “嗯。” “你欠我的涮羊肉,今天还了。以后不欠了。” “还欠一顿。” “怎么还欠。” “上次说了。从东北回来再请一顿。” 柳如烟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扯一下的笑,是真笑。眼睛弯了弯,嘴唇往上翘了一点。她松开手,走回座位,坐下来。 “你这个人。账算不清楚。” “你算得清楚就行。” 羊肉吃完了。汤也快干了。柳如烟把筷子放下,没看他,看着锅里最后一片浮着的白菜。 “何天。” “嗯。” “你这次去东北,还回来吗。” “回。” “那你什么时候回答我。” 何雨天没接话。柳如烟把白菜捞出来,吃了。把碗放下。 “这次不吃涮羊肉了。我要你回答我。” 何雨天沉默了一会儿。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糊了柳如烟的眼镜片,她没擦。 “好。” 柳如烟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 “我走了。你什么时候去东北。” “明天。” “不送你了。” “不用送。” 柳如烟拉开门,出去了。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何雨天坐在屋里,从锅里捞起最后一片白菜,吃了。汤也喝了。站起来,走到柜台,付了钱。 出了东来顺,站在门口。风大,吹得他棉袄领子打脸。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晚上七点。把表揣回去。 他转过身,往火车站走。 第201章 夜车 赵明远靠在硬座车厢的椅背上,把那根瘸腿伸直,搁在对面空座位上。他没看何雨天,盯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把怀表给了柳如烟?” 何雨天没接话。他的手伸向左胸口袋,摸了一下。那里以前别着银壳怀表,现在只剩一块空荡荡的布料。手指头抠了抠衣料,停在那里。 “给了。”他说。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火柴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去。“她收了吗。” “收了。” “你舍得?”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没吃,在手里转。红薯干硬,边角硌着掌心。“她收了我就不亏。”他把红薯干塞嘴里,嚼得很慢,像咽什么东西。 赵明远看了他几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她等你这么久,你别让她失望。” 何雨天的手指头动了一下,把嘴里的红薯干咽了。“你脚还疼吗。”他没看赵明远。 赵明远知道他在转移话题,没戳破,把那条瘸腿抬起来,搁在何雨天膝盖上。“不疼。就是痒。” “痒就是在长肉。”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瓶碘酒,拧开盖子,用棉签蘸了碘酒,往伤口上涂。碘酒是凉的,赵明远的脚趾头蜷了一下,又伸开。伤口结了黑红色的痂,周围肿着,发亮。只剩三个脚趾。 “轻点。” “忍着。”何雨天涂完碘酒,把赵明远的脚放下,拧上瓶盖,收进空间。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偶尔闪过几盏灯火,是村庄。火车咣当咣当,车轮碾在铁轨上,一下一下。 “你那个金表呢。”赵明远问。 “在空间里。” “你不戴?” “太扎眼。裕仁天皇的东西,让人看见麻烦。” 赵明远没再问。他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车厢里散开,对面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咳嗽了一声,他赶紧把烟掐了,塞进口袋。 “你什么时候学的不抽烟。” “刚才。” 何雨天没接话。车厢里的灯昏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黄不拉几的。窗外的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映着一点月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慢下来。不是站,是临时停靠。窗外的站台上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照着一块站牌。上面写着“东京城”三个字。何雨天睁开眼,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你看什么呢。”赵明远凑过来。 “站牌。我以为到日本了。” “那是东京城。黑龙江的一个小站。”赵明远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以前归宁古塔管。” 何雨天站起来。“我下去买点红薯干。” “车上不是有吗。” “吃完了。” 他下了车。站台上站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黑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面前摆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红薯干。老头的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手指头,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多少钱一斤。” “两毛。”老头的声音发涩,像砂纸磨铁。 何雨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来五斤。” 老头接过钱,用油纸包了五斤红薯干,递过来。何雨天接住的时候,碰到老头的手指头。冰凉,骨节粗大,中指和食指之间有黄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 他的手没停,把红薯干揣进空间,转身回了车上。坐在座位上,从车窗往外看。老头已经收拾好篮子,往站台那头走了。走路的姿势——右腿有点拖。 一个穿军装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赵明远旁边。二十来岁,瘦高个,脸被风吹得通红,皮带上别着一把手枪。他看了何雨天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何雨天坐下来,压低声音。“他说什么。” 赵明远把脚放下来,凑过来。“镜泊湖有土匪。几十个,有枪有炮,还有两挺机枪。” “还有呢。”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他说土匪里有人认识你。在长白山见过你。” 何雨天的手插进口袋,摸向空间里那把军刀。没拿出来,只是攥紧了拳头。 “叫什么。” “他没说。但他说那个人姓孙。” 何雨天的手指头在空间里摸到刀柄,凉,金属的凉,顺着手指头往上爬。他松开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孙耀祖还是孙德胜。” “不知道。他只说姓孙。” 火车开了。咣当咣当。何雨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孙耀祖在傅作义身边当顾问,北平和平解放后被俘,怎么跑出来的?孙德胜给傅作义当秘书,毛科长跑了以后他也跑了,跑哪儿去了没人知道。不管是谁,麻烦不小。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天开始发白,东边的云被染成淡红色。 “你睡一会儿。到了牡丹江叫我。”赵明远的声音含混了,像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 “不睡了。快到了。” 赵明远没再说话。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的呼吸重了,带着鼻音。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件军大衣,披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没醒。 火车慢下来。牡丹江站到了。站台上人多,扛着大包小包,挤来挤去。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 “到了。” 赵明远睁开眼,揉了揉眼睛,把军大衣叠好,还给何雨天。两个人下了车,走出站口。风大,冷,何雨天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赵明远拄着木棍,左脚还有点拖地,沙沙响。 “赵明远在哪儿等我们。” “镜泊湖北岸。黑龙潭。” “怎么去。” “坐汽车。到湖边再走进去。” 何雨天叫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老头,叼着烟袋锅子,脸上全是褶子。他把两个人扶上车,甩了一下鞭子,马走了。雪深,车轮陷进去半尺,马吃力地拉,喘着粗气,鼻孔喷白雾。 “你们去镜泊湖干什么。”车夫问。 “找人。” “找什么人。” “姓赵。在湖边搭了个窝棚。” 车夫没再问。他抽着烟袋锅子,烟灰掉在雪地上,烫了一个小坑。何雨天靠在车板上,从空间里拿出那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 赵明远接过去,没吃。“你说,那个姓孙的土匪,会不会来找我们。” “会。他既然知道我在长白山出现过,就知道我在找东西。”何雨天把那半块红薯干塞嘴里,嚼了两下。“他也会来找我。” “你怕不怕。” “怕什么。他来了正好。省得我去找他。” 赵明远把那半块红薯干吃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你这个人。说话真气人。” 何雨天没接话。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天亮了,阳光照在表盘上,指针走到上午九点。他把表揣回去。 马车停了。车夫用鞭子指了指前面。“往前走二里地,就是黑龙潭。湖边有个窝棚,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找的人。” 何雨天付了钱,下了车。赵明远拄着木棍,跟在后头。两个人踩着雪,往湖边走了。雪深,没过膝盖,一脚陷一下。赵明远走得很慢,左脚拖地,沙沙沙。 “你脚疼吗。” “不疼。” “你蹭地了。” “鞋底滑。” 何雨天停下来,从空间里拿出一根绳子,系在赵明远腰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跟上。别掉队。” 赵明远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大一小,往湖边延伸。远处的湖面白茫茫的,冻住了,冰面上覆盖着雪。北岸有一片树林,林子边上搭着一个窝棚,用树枝和油布搭的,歪歪扭扭的。 窝棚里走出一个人,穿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脸上胡子拉碴。他看见何雨天,挥了挥手。 “夜叉!” 何雨天加快步子,走到窝棚跟前。那人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手粗,指关节大,冻得发紫。 “等了你三天了。再不来,我就冻成冰棍了。”赵明远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土匪的事,你知道了吗。” 赵明远收了笑,蹲下来,从窝棚里摸出一把猎枪,搁在膝盖上。“知道了。四野的人来过,跟我说了。姓孙的带着人,在南岸扎了营,离这儿不到十里地。”他抬起头,看着何雨天。“你打算怎么办。” 何雨天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三块,一人一块。三个人嚼着红薯干,谁也不说话。湖面上的风大,吹得窝棚的油布哗哗响。 “今晚下水。”何雨天说。 “今晚?天黑了看得见吗。” “我有手电筒。趁天黑下水,姓孙的看不见。” 赵明远把猎枪放下,从窝棚里拿出一把冰镐,递给何雨天。“冰厚。你凿洞得费点劲。” 何雨天接过冰镐,掂了掂。他把冰镐收进空间,从空间里拿出潜水服,检查了一遍。领口那道口子用胶水粘过,还用胶布缠了两圈。紧了紧氧气瓶的背带。 “你下水以后,我守在岸上。姓孙的要是来了,我挡着。” 何雨天抬起头,看着他。“你一个人?” “还有赵明远。我们两个人,两把枪。” 何雨天没说什么,把潜水服叠好,收进空间。他站起来,走到湖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冰面。冰硬,冻得结结实实。他站起来,转过身。 “天黑就下水。” 赵明远点了点头。三个人钻进窝棚,蹲在火坑边上。火快灭了,赵明远添了几根柴,火又旺了。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火光映在表盘上,指针走到下午两点。他把表揣回去,摸了摸空间里的刀。 姓孙的。不管你是谁。来了就别想走。 第202章 牡丹江 火车慢下来,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咣当一声。赵明远拄着木棍站起来,左脚在车厢地板上踩了两下,鞋底蹭着铁皮,沙沙响。站台上的人扛着麻袋往出站口挤,像一群受惊的蚂蚁。何雨天拿下帆布包——里面空的,做做样子——甩上肩膀,跟在赵明远后头下车。迎面一阵风,冷得扎脸。云压得很低,憋着一场雪。 出站口蹲着一排车夫。一个老头缩在最边上,狗皮帽子歪戴着,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面前一辆马车,马瘦,肋骨凸出来。老头手里攥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 “去哪儿。” “镜泊湖。”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指节粗大,指甲缝塞着黑泥。“三块。” 何雨天从空间里摸出两块大洋,托在掌心。银元上的袁世凯光头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白。老头的眼睛眯了一下,盯着那两块大洋,又扫了一眼何雨天的腰间——上车时棉袄掀开过,他瞥见了刀柄。但现在刀已经收进空间,他什么都没看到。 “两块。多了没有。” 老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接过银元,用牙咬了咬,揣进怀里。话突然多了,朝鲜族口音重,有些词听不清。“上车。天黑前到湖边。” 何雨天和赵明远上了车,坐在稻草上。老头甩一下鞭子,马走了。车轮碾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出了城,路两边是收了庄稼的农田,玉米秸秆半埋在雪里。风从北边灌进来,棉袄领子打在脸上。 “你们去镜泊湖干什么。”老头回过头。 “钓鱼。” “冬天钓什么鱼。” “冰钓。” 老头没再问。抽着烟袋锅子,烟灰掉在雪地上烫出一个黑坑。马车颠,赵明远把木棍夹在腋下,两只手抓着车板。他的左脚伸不直,搁在稻草上,脚尖朝外撇着。 “湖上冰厚,但别往南边去。有土匪。” 赵明远手指动了一下。“官府不管?” 老头摇了摇头。烟袋锅子里的火星暗了一下。“管不过来。那些人以前是关东军的兵,日本投降后没回去,在山上落了草。有枪有炮,还有两挺机枪。县里派过一个连,打不过,撤了。”他顿了顿,磕掉烟灰。“县长自己都怕。谁敢管。”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没吃,攥在手心里。“多少人。” “不知道。没人敢去数。”老头转过头,盯着前方的路。“你们在北边钓。南边千万别去。前天王麻子——就是土匪头子——带人下山抢粮,还杀了人。”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杀谁了。” 老头没回答,甩了一下鞭子。马加快了步子。 傍晚,路边出现一个村庄。几排土坯房,有的屋顶塌了,露出黑乎乎的椽子。村口一棵大杨树,树枝光秃秃的。树底下蹲着几个人,在地上烧纸。火不大,烟大,黑烟往上冒。一个老太太跪在最前面,脑袋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咚咚响。 “她儿子。”老头把马车停下来。“前天土匪来抢粮,她儿子说没了,王麻子抬手就是一枪。才二十九,孩子还没断奶。” 赵明远把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老太太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拉她,她甩开手,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往嘴里塞。“老天爷你把我收走吧!我儿子才二十九!他有什么罪!”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她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磕破了皮,血印在雪地上。 何雨天跳下车,走到老太太跟前,蹲下。从空间里摸出两块大洋,放在她面前的雪地上。老太太没看,中年男人把大洋捡起来,塞进她手里。她攥着银元,手指头哆嗦。突然转过身,抓住何雨天的裤腿。 “你是当兵的吗。” 何雨天没说话。 “你要是当兵的,替我儿子报仇。”老太太的手松开,垂下去,像断了的树枝。 何雨天站起来,转身走回马车。坐上去。老头没催他。赵明远也没说话。马站在原地,打了个响鼻。 “走吧。”何雨天说。 老头甩了一下鞭子,马走了。车后传来哭声,越来越远。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马车走了半个钟头,天彻底黑了。老头勒住马,用手指着北岸一片黑黢黢的树林。“那边有人住。前几天来一个人,在岸边搭了个窝棚。你们找的人是不是他。” 何雨天跳下车,从空间里摸出两块大洋,递给老头。“谢了。路上小心。” 老头接过钱,塞进怀里。他没走,盯着何雨天的脸看了几秒。“你们要是去找那些土匪,替我多杀一个。我外甥也在那村里,腿被王麻子打瘸了。”他甩了一下鞭子,马车走了。车轮碾在雪地上,咯吱咯吱。 何雨天站在湖边,从空间里抽出那把军刀。刀刃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又收回去。赵明远拄着木棍走到他旁边,左脚拖地,沙沙沙。 “先找赵明远。拿碎片。”何雨天转过身,看着南边。湖面白茫茫的,看不见对岸。“然后,回北平之前,把那窝土匪端了。” “你一个人?” “赵明远有枪。你也有。” “我的腿——” “你腿不耽误开枪。” 两个人踩着雪往北岸走。雪深,没过膝盖。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手电筒打开,光照不了多远,前面的树林黑得像一堵墙。走了一刻钟,看见火光,不大,红红的,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窝棚跟前蹲着一个人,穿着军大衣,狗皮帽子,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火。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站起来。 “夜叉?” 何雨天走过去,伸出手。赵明远跟他握了一下。手粗,指关节大,冻得发紫。他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等了你三天。再不来,我就冻成冰棍了。”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件军大衣,扔给他。他接过去披上。 “第八块碎片在哪儿。” “湖底。黑龙潭。我下去摸过,底下有个石洞,洞口被石头堵住了。我搬不动。”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黑龙潭的地形,标着石洞的位置。 何雨天接过纸,看了一眼,叠好塞进口袋。他转过身,盯着南边漆黑一片的湖面。 “不急下水。”他说。“南岸有土匪。明天白天我去踩点,夜里动手。” 赵明远愣了一下。“你不先拿碎片?” “拿了碎片,他们还在那儿。”何雨天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三块,一人一块。三个人蹲在窝棚里,火坑里的柴火噼里啪啦,火星溅出来落在雪地上,嗤的一声灭了。 第203章 镜泊湖 老赵蹲在岸边,手里攥着冰镐,镐尖插在雪里。他用下巴朝湖中央点了点。“黑龙潭。溥佑说的位置。我从岸边量过步子,往南三百二十步。” 何雨天没说话。他蹲下来,摘掉右手手套,手掌按在冰面上。冰凉,凉得手指头发僵。他敲了敲,冰面发出闷响。又敲了两下,收手,戴上手套。 “至少半米厚。”他站起来。 “我上次凿了一天。”老赵把冰镐拔出来,扛在肩上。“下去不到两分钟就上来,冻得手不听使唤。” 风从北边刮来,刀子似的。何雨天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往湖中央看。白茫茫一片,冰面反光刺眼,看不见任何标记。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烟被风卷走大半。“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去?” “明天。太阳出来以后。” 老赵扛着冰镐往东走。“先回窝棚。那边有人。” 三个人踩着雪往东走。雪深,没过脚踝,有的地方到小腿。赵明远跟在后头,左脚拖地,沙沙沙。走了两百多米,看见三个人蹲在冰面上,围着渔网和塑料桶。一个老头,两个中年人。 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冰镐搁在冰面上。 “干什么的?” 老赵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打听个事。”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他看了一眼何雨天,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赵明远的瘸腿。 “钓鱼的?” “路过。”老赵蹲下来。“打听黑龙潭。” 老头的手动了一下。他把冰镐拿起来,继续凿冰。镐尖砸在冰面上,咔,咔,咔。冰渣子溅起来,落在鞋面上。 “以前有人下去过。”老头停下来,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旁边那个中年人划了根火柴帮他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再没上来。” “什么人?”何雨天蹲下来,跟他平视。 “县里来的。带了洋人的潜水衣,说是勘探队。”老头弹了弹烟灰。“下去一个,等了一天一夜没上来。又下去两个找,也没上来。”他抬起眼皮看着何雨天。“开春冰化了以后,湖面上漂上来一个。脸泡烂了,看不清。身上穿着潜水衣。” 赵明远的手指头抖了一下,烟差点掉了。 老头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他拿起冰镐,继续凿冰。不再看他们。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两块红薯干,放在冰面上。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三个人走回窝棚。窝棚搭在北岸的树林边上,用树枝和油布拼的,歪歪扭扭。老赵钻进去,往火坑里添了几根柴。火又旺了,火苗蹿起来,映着三个人的脸。 “老赵,你在这儿住了几天。”何雨天蹲在火坑边上。 “五天。前天凿了个洞,摸半天,摸不到底。”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纸上画着黑龙潭的地形,标着石洞的方位和深度。“底下有石头堵着。我搬不动。” 何雨天接过纸,看了一眼,叠好,塞进空间。 赵明远把木棍靠在窝棚边上,坐下来。他把棉鞋脱了,左脚缠着纱布,只剩三个脚趾。他揉了揉脚趾,咬着嘴唇没出声。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脆,在湖面上回荡。 何雨天的手伸向腰间——刀在空间里。他心念一动,刀滑出来,攥在手心里。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掌。 老赵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南边。土匪。” “多远。” “三四里。枪响听着近,其实远。”老赵蹲回来,从铺底下摸出一把猎枪,搁在手边。“今晚别出去。” 何雨天把刀收进空间。从怀里掏出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火光映在表盘上,指针走到晚上八点。 “明天一早下水。” 赵明远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夜里土匪要是过来呢。” “老赵有枪。”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把手枪,递给赵明远。“你也带着。” 赵明远接过枪,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别在腰里。 老赵把猎枪架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子弹,压进枪膛。“我在山里住了二十年,土匪见过。他们怕水,不会来湖边。” “为什么怕水。”赵明远问。 “湖里淹死过人。他们的老人说,湖里有水鬼。”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火坑里的柴火噼里啪啦,火星溅出来,落在雪地上,嗤的一声灭了。 远处又传来一声枪响,比刚才近了一些。狗叫起来,不是一条,是好几条,在湖对岸。 赵明远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何雨天嚼着红薯干,没停。“三四里。枪响听着近,其实还远。” “你怎么知道。” “听回声。枪声撞在山壁上,弹回来。”何雨天把那块红薯干咽了。“你睡吧。我守夜。” 赵明远看着他,没动。 “睡。明天还要下水。”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床被子,扔给他。 赵明远把被子铺在干草上,躺下去,闭上眼睛。老赵靠在铺上,猎枪抱在怀里,也闭了眼。 何雨天坐在火坑边上,把柴火拨了拨。火小了一点,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摸出金表,打开表盖。黑暗中看不见表盘,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凉的。把表揣回去。 窗外风大,吹得油布哗哗响。雪打在窝棚上,沙沙沙。 他把刀从空间里拿出来,握在手里。刀柄温热,是体温焐的。 南边又传来枪声,这次更近。狗不叫了。 老赵睁开眼睛。“过来。别站在门口。有光。” 何雨天蹲回火坑边上。老赵用木棍把火拨小了,只剩几点暗红的炭。窝棚里暗下来。 “听见脚步声了吗。”何雨天低声问。 “没有。风大,盖住了。”老赵把手按在猎枪上。“别出声。” 两个人蹲在黑暗里。赵明远的呼吸声很重,没睡着。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外面没有动静。老赵轻轻呼出一口气。 “走了。” “你确定?” “确定。土匪不走夜路。他们怕黑。” 何雨天没问为什么。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老赵也拿了一块。 天亮以后,何雨天走出窝棚。湖面上白茫茫一片,冰反射着晨光,晃眼睛。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冰面,比昨天更硬。 老赵拿着冰镐跟出来。“我帮你凿冰。” “不用。你在这儿等着。”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潜水服,穿上。橡胶的,发硬,领口那道口子用胶布缠了两圈。他紧了紧氧气瓶的背带,戴上潜水镜,咬住呼吸器。从老赵手里接过冰镐,走到湖中央。 赵明远站在岸边,手里握着那把手枪。老赵端着猎枪,枪口朝南。 何雨天在冰面上凿了一个洞。冰厚,凿了十几分钟,额头冒汗。水从洞口涌上来,冰凉,溅在手背上。他把冰镐递给老赵,戴好潜水镜,咬住呼吸器,跳进水里。 水凉,凉得他头皮发紧。他往下游,手电筒的光在水里穿不透多远。游了两分钟,看见下面有一个石洞,洞口被石头堵住。他游过去搬石头,石头沉,搬开一块,还有一块。 氧气管冒出的气泡往上升,咕噜咕噜。他搬了第三块,洞口露出缝,不够大。手电筒照进去,洞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他憋了一口气,往上游。头露出水面,赵明远蹲在冰洞旁边,伸出手拉他。 “怎么样?” “洞口堵死了。今天下不去。” 赵明远没说话,把他拽上岸。何雨天脱了潜水服,从空间里拿出干布擦身子,换干衣服。 南边传来枪声,很近,不到一里。三个人同时朝那个方向看去。 老赵把猎枪端起来。“走。回窝棚。” 何雨天把潜水服收进空间。三个人踩着雪往回跑。赵明远跑不快,何雨天拽着他的胳膊。子弹从头顶飞过去,嗖的一声。 老赵蹲下来,端枪朝南边开了一枪。对面没动静了。 “快走。” 三个人钻进树林,趴在雪地里。老赵喘着粗气,把猎枪架在一棵树根上。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军刀,握在手里。 第204章 准备下湖 赵明远蹲在窝棚门口,手指头捏着潜水服领口那道胶布。胶布翘了边,他按了两下,没按住,又翘起来。他把手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那个勘探队员也穿这玩意儿。他下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说‘够用’。” 何雨天从他手里拽过潜水服,从空间拿出新胶布,缠了三圈,按实了。没接话。勘探队员死在湖底,面罩碎了,脸泡肿了。赵明远提过不止一次,他知道什么意思。 氧气瓶搁在干草上,阀门拧开,气嘶嘶往外冒,又拧上。压力表指针在绿区。他把绳索一头系在氧气瓶上,另一头拴在窝棚的木桩上。拽了拽,结实。赵明远蹲在旁边看,手伸过来又缩回去。 “有话就说。”何雨天没抬头。 “那个老渔民说的——有人下去过,再没上来。”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火柴划了一下,没着。第二下着了,火苗凑到烟头,手在抖,烟没点着。 何雨天把火柴从他手里拿过来,帮他点了。“那个勘探队员不是我。” “你也没比他多长一个脑袋。”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红薯干硬,嚼得腮帮子发酸。赵明远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 “你下去以后,绳子不动,我也得拉你上来。” “多久。” “三分钟。”赵明远弹了弹烟灰。“水温零下,三分钟都是多的。你那个身体扛得住,肺扛得住,脑子扛不住。脑子冻糊涂了,你就找不着回来的路。” 何雨天把那块红薯干咽了。从怀里掏出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表盘上有道细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表放在赵明远手里。“帮我看着时间。三分钟一到,拉绳子。” 赵明远接过表,攥在手心里。表壳硌着掌心,凉的。他低下头,盯着表盘上的秒针。秒针一下一下跳。 天快黑了。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把窝棚的油布吹得啪啪响。何雨天把潜水服穿上,橡胶贴在皮肤上,冰凉,黏糊糊的,像蛇蜕。他紧了紧氧气瓶的背带,把绳索系在腰上,打了个死结。赵明远蹲在旁边,帮他检查了一遍,拽了拽死结,没松。 远处传来马蹄声。嗒嗒嗒,嗒嗒嗒。不是一匹马,好几匹。从南边来。 赵明远的手动了一下,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了。两个人同时转头,往南边看。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冰面嗡嗡响。何雨天数了数,至少五匹。马背上的影子晃来晃去,有人说话,声音被风撕碎了,听不清。 “土匪。”赵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何雨天一脚把火坑里的柴火踢散,拿脚踩灭。烟冒了一下,被风吹跑了。两个人蹲在窝棚后面,隔着油布往外看。马蹄声到了跟前,马喘着粗气,鼻子喷出的白雾在暮色里晃了一下。有人在喊:“往北边去看看。”另一个声音说:“天黑了,明天再说。”第一个声音骂了一句,马蹄声又响了,往南边去了,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赵明远松开枪,喘了口气。后背湿透了,棉袄贴在身上,凉的。 “他们明天还来。” “明天我下去了。”何雨天蹲在冰窟窿边上,用手试了试水温。手指头伸进去,凉得他直吸气。缩回来,在棉袄上蹭干了。冰层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那个勘探队员就在底下某个地方,也许离洞口不远。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何雨天从窝棚里出来,冰面上多了一串脚印。从南边来,到冰窟窿附近绕了一圈,又回去了。脚印大,深,是皮鞋踩的。不是老百姓的棉鞋。他蹲下来,用手指头量了一个脚印的长度。赵明远拄着木棍走过来,看了一眼。 “土匪也在找东西。” “找什么。” “也许跟我们找的一样。”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没点。“那个勘探队员,也许不是勘探队员。也是来找碎片的。他找到了,没上去。” 何雨天站起来。冰面上的风大,吹得他棉袄下摆哗哗响。他看着那个冰窟窿,冰又冻了一层薄冰,透明的水晶似的,能看见下面的黑水。 “不等了。现在下水。” “现在?”赵明远看了看天。太阳刚从山后面露出来,光白的,不暖。“水更凉。” “凉也得下。” 何雨天走到冰窟窿边上,蹲下来。他想起老渔民的话——“底下有东西。”赵明远说那个勘探队员也许也来找碎片。不管底下有什么,他得下去看看。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今天土匪已经踩过点了,明天他们可能会带着更多人马来。不能再等。 他戴上潜水镜,咬住呼吸器。赵明远蹲在他旁边,左手攥着绳子,右手攥着金表。 “三分钟。一到我就拉。” “绳子动了再拉。不动别拉。” “你找到了东西,绳子会动?” “会。我拽两下。” 赵明远点了点头。何雨天跳进水里。 水凉得他头皮发紧,像有人拿冰锥子往太阳穴里扎。他咬紧呼吸器,往下游。手电光在水里穿不透多远,前面黑漆漆的,光柱被黑暗吃掉。他往下游了大概两分钟,看见前面有一个黑影。不是石头,不是鱼。是人。穿着潜水服,趴在水底,一动不动。氧气瓶还在背上,面罩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 他游过去。尸体泡得发白,脸肿得认不出五官。手指头蜷着,像鸡爪。他想起赵明远的话——“勘探队员。”不,也许是来找碎片的人。他松开手,让尸体趴回去,继续往下游。 前面出现一个石洞。洞口被石头堵住了,只露出拳头大一条缝。他搬开一块石头,又搬一块。石头大,沉,搬第三块的时候,手指头打滑,石头砸在他脚背上,疼得他差点张嘴喊。他忍住了。洞口露出来了,够一个人钻进去。 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洞里黑漆漆的,手电光照进去,能看见洞壁上长着青苔。洞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腰上的绳子突然绷紧了。赵明远在拉他。 三分钟到了。 他没拽绳子。赵明远不会无缘无故拉他。也许上面出事了。他转身往回游。出洞口的时候,肩膀撞在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气泡从呼吸器边冒出来,咕噜噜往上跑。 绳子使劲往回拉。他浮上去了。头露出水面,喘了一口气。赵明远蹲在冰洞口,脸白得跟纸一样。 “三分钟到了。你绳子没动。我怕你——” “底下有个洞。”何雨天爬上岸,把潜水服脱了,从空间拿出干布擦身子。他的手指头冻得发僵,布都攥不住。“洞口堵了。我搬开三块石头,还没进去,你就拉我了。” “明天再下去。”赵明远把金表还给他。“土匪走了。脚印往南边去了。” 何雨天蹲在冰窟窿边上,往下看。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那个石洞就在下面,洞底有什么东西,他没看清。 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更近。两个人同时抬头,往南边看。几匹马从树林后面转出来,往这边跑。马背上有人端着枪。 “下水!”赵明远喊了一声。 何雨天来不及穿潜水服了。他穿着棉袄,跳进冰窟窿里。水冷,冷得他喘不上气。他憋了一口气,沉下去。头顶上传来枪声,砰,砰,砰。子弹打进水里,声音闷闷的。 他躲在冰层下面,不敢露头。棉袄吸了水,沉得要命。他用手抓着冰层的边缘,把自己固定在冰面下。氧气瓶没来得及背,呼吸器也没咬。他憋着气,听着头顶上的枪声。 砰,砰,砰。 有人在喊:“往水里打!别让他跑了!” 子弹从身边穿过去,带起一串气泡。 第205章 冰下黑龙潭 下水的那一刻,何雨天觉得有人拿刀在刮骨头。不是皮肤表面的凉,是那种从骨缝往外钻的冷,冰水顺着潜水服领口那道裂口灌进来,胶布翘起一角,怎么也按不回去。 他咬着呼吸器往下潜。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里晃,照不了多远。水压挤着耳膜,疼,他捏住鼻子鼓了一下气,耳朵里嗡一声,通了。氧气表的指针往下掉,一格一格,像心跳。 下潜两分钟。手电筒扫到水底一团黑影。不是石头,不是鱼。一个人趴在淤泥里,潜水服鼓着,脸朝下,头发在水里飘,像枯草。面罩碎了,玻璃碴子散在四周。他背上的氧气瓶压力表扎在红区底部,指针一动不动。 何雨天游过去,把那人的脸翻过来。泡烂了,看不出长相,嘴唇翻开,露出发黑的牙龈。他松开手,让那具尸体趴回去,继续往下潜。八极拳的“哼哈二气”在心口转了一圈,稳住呼吸。 前面出现一个石洞。洞口被几块大石头堵住,只留一条窄缝。他用手推了推最外面那块,纹丝不动。石头少说几百斤。他退后半步,气沉丹田,腰胯猛地一拧——八极拳贴山靠的劲道顺着脊椎传到肩膀,又传到手掌。闷响在水里炸开,石头滚落洞底,泥沙翻涌。他闪身钻进去。 石洞内壁光滑,手电筒的光在石壁上画出长长的影子。他游了二十多米,头顶碰到洞壁。浮出水面,揭下面罩,大口喘气。 石室比他预想的大。穹顶倒悬着钟乳石,水滴下来,啪嗒啪嗒。石室正中摆着一具石棺,棺盖没有任何装饰。石棺旁边放着一个灰白石匣,边角磨得发亮。 他爬上岸,水在青石板地面淌了一摊。蹲在石匣前,手掌按在匣盖上。石头冰凉,刻痕很深,跟之前那些碎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掀开盖子。青白色的光溢出来,柔和,不刺眼。石匣里躺着一块玉璧,比之前任何一块都大一圈。玉质温润,纹路在光里流动。他捧起玉璧,入手温热,那股暖意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帛书卷在匣底,丝帛泛黄,边角酥脆,不敢使劲碰。 系统提示弹出:获得上古碎片第八块。身体强化至人类极限9.8倍。空间扩容至100公里3。他没看提示,将玉璧和帛书一起收入空间。 氧气压力表针扎进红区。他转身跃进水里,手脚并用往回游。洞口那具尸体又漂过来,他一把拽住尸体的氧气瓶背带,解下来。压力表针晃了一下,停在黄区边缘。气不多了,够用。他在尸体身上摸了一遍,上衣口袋什么都没有,领口挂着一枚铜哨子,哨子背面刻着一串日文。他把哨子塞进空间,继续上浮。 手电筒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摸着绳子往上爬,水越来越凉,凉得手指头抓不住绳。八极拳的呼吸法在胸口转了两圈,护住心脉,不让寒气冻住四肢。 头露出水面的那一刻,天光晃得他眯起眼睛。 “你上来了。”赵明远的声音劈开风声,沙哑,带着鼻音。 何雨天吐掉呼吸器,大口喘气。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嘴里,湖水的腥味。 “拉我。” 赵明远拽着绳子往后拖。何雨天胳膊撑在冰面上,冰碴子割破掌心,没感觉到疼。赵明远把他拽上冰面,他浑身筛糠似的抖。赵明远用棉袄裹住他,棉袄里还带着体温。 “找到了?” “……嗯。” “你下面待了七分钟。” 何雨天没说话,把身体蜷进棉袄里。赵明远半拖半拽地把他往窝棚挪。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马,好几匹,从南边来,震得冰面嗡嗡响。 赵明远的手指头动了一下,从腰里拔出手枪。何雨天按住他的手。“别动。灭灯。” 赵明远一脚踩灭篝火。窝棚里暗了,只剩冰面反射的白光。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人说话,声音被风盖住,听不清内容。几匹马从窝棚南边跑过去,马蹄铁砸在冰面上,嗒嗒嗒。他们没停,没减速,直奔湖中央。 何雨天蹲在窝棚门口,从空间里抽出军刀,横握在手。赵明远蹲在他旁边,枪口对准窝棚外面。 马蹄声渐渐远了,往黑龙潭方向去了。 赵明远喘了口气,把手枪收起来。“他们去找碎片。” “让他们去。东西不在了。”何雨天把军刀收进空间,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表盘上那个蚊子血还在,黑黑的,像颗痣。指针走到上午九点半。把表揣回去。 赵明远重新点燃篝火,火苗蹿上来,烤得两个人脸发烫。何雨天把手伸到火边,手指头僵了,伸不直。赵明远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放在火苗上方。 “你找到的那具尸体,是谁。” “日本人。关东军调查班的。哨子背面刻着日文。”何雨天从空间里摸出铜哨,扔给赵明远。赵明远接住,翻到背面,对着火光眯眼看了一下。 “他也来找碎片?” “也许是。也许不是。死了的东西不会说话。” 赵明远把哨子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那具尸体还在下面?” “在。搬不动。让他待着。”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没接,把烟叼在嘴里,腮帮子咬得鼓起来一块。 “你说,美国那块碎片,在谁手里。” “不知道。到了美国才知道。” 赵明远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湖面上白茫茫的,那几串脚印往湖中央延伸,拐了个弯,消失在冰面尽头。 “他们还会来。” “来就来。” “你打得过他们?” “打不过就跑。” 赵明远转过身,看着他。“你跑得动吗。你腿都软了。” 何雨天没接话。把红薯干塞嘴里,嚼了两下。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更近。赵明远立刻掐灭篝火,窝棚里暗了。何雨天蹲在窝棚门口,从空间里抽出军刀。刀身在暗处不发反光,像黑暗的一部分。 马蹄声从窝棚南边百来米的地方跑过,没有减速。不是冲他们来的。土匪往南边去了,那个方向没有路,只有冰封的湖面。 “他们明天还会来。”赵明远压低声音。 “让他们来。” 何雨天把军刀收进空间,靠在干草堆上。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不在腰间,在空间里。那把刀杀过天皇,炸过富士山,杀过溥铮,杀过溥佑。还差一块碎片。 他闭上眼睛。窗外风大,吹得油布哗哗响。 马蹄声彻底消失了。 第206章 土匪袭击 “东西交出来!” 喊声从窝棚外头炸开,沙哑,带东北腔,像冰面下头滚动的闷雷。马蹄声乱,踩在冰面上嗒嗒嗒,震得窝棚里的干草往下掉。何雨天刚把干棉袄套上,扣子还没系完。他从空间摸出两颗手雷,保险环冰凉,硌手指。 赵明远趴在窝棚门口,步枪架在门槛上,枪托顶住肩膀。他的左脚伸在外面,棉鞋湿透,冻得硬邦邦的,脚趾头没了知觉。 “多少人。”何雨天蹲在他身后,压低声音。 “看不清。十来个。”赵明远的手指头扣在扳机上,没压下去。 外头又喊了。“别躲了!看见你们了!” 一个矮胖子骑在马上,脸上有道疤,从额头划到下巴。他手里举着盒子炮,枪口朝天,马在原地打转。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端步枪的,有举砍刀的,围成半圆,离窝棚不到一百米。 何雨天拔掉一颗手雷的保险环,握在手心里,没扔。他等。 “再不出来,老子烧了你们的窝棚!” 赵明远扣了扳机。砰。子弹打在矮胖子的马前蹄,冰面炸开碎渣,马惊了,前蹄扬起。矮胖子勒住缰绳,骂了一句,挥手下令。 “打!” 枪响了。不是一声,是一阵。子弹撕开油布,噗噗噗,洞口透进光,一道一道。何雨天低下头,碎屑落了一脖子。他把手雷扔出去,手雷在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一匹马肚子底下。轰。马倒了,骑手摔出去,抱着腿嚎。另一匹马被碎片击中,嘶叫着跑远。 赵明远推上第二发子弹,扣扳机。咔。没响。 他又拉枪栓,再扣。咔。 “卡了!”赵明远的声音发紧,额头上的汗往下淌。 一个土匪骑马冲过来,离窝棚不到三十米,端起步枪瞄准赵明远。何雨天从空间抽出军刀,窜出去。身体强化到九点八倍,一步跨出三四米。土匪扣扳机,子弹擦着何雨天耳朵飞过去,火辣辣的。何雨天冲到马前,一刀砍在马腿上。马跪下去,土匪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冰面上,步枪摔出去老远。何雨天揪住他衣领,刀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 土匪举着手,不敢动。 何雨天把他拖到窝棚门口,推向赵明远。“绑了。” 赵明远把卡壳的步枪扔下,从腰里拔出手枪,顶住土匪的脑袋。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绳子,把土匪的手反绑了。 枪声停了。矮胖子趴在冰面上,脸贴着冰,一动不动。他旁边躺着两匹马的尸体,血淌了一地,红得刺眼。剩下的土匪调转马头往后跑,跑到一百五十米外停下来,聚成一团,没人喊,也没人开枪。 何雨天蹲在窝棚门口,从空间里拿出第三颗手雷,没拔环,搁在脚边。风大,吹得他棉袄领子打在脸上。他眯着眼睛,盯着远处那团黑影。 “他们不冲了。”赵明远把手枪别回腰里,蹲在他旁边。 “头子死了。没人指挥。” “那他们还不跑?” “在等。等天黑。”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火柴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口袋。“你刚才冲出去,差点被打中。” “没打中。” “万一打中了呢。” “打不中。”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赵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远处那团黑影散开了,不是跑,是往南边挪,越来越远。马蹄声渐渐小了,最后被风声盖住。冰面上留下几滩血,还有两匹马尸。何雨天站起来,走到矮胖子跟前,踢了踢。没动静。他蹲下来,翻了翻尸体。口袋里有一封信,纸黄了,字迹模糊。他揣进怀里。 被绑的土匪缩在窝棚门口,浑身发抖,棉袄湿了一片,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尿。 “谁让你们来的。”何雨天蹲在他面前。 土匪低着头,不说话。赵明远把手枪顶在他太阳穴上,他抖得更厉害了。 “一个老头。卖烟的。他说冰底下有宝贝,你们来取。让我们截住你们。” 何雨天站起来,从空间里拿出一根绳子,把土匪的脚也绑了。“老头长什么样。” “黑棉袄,狗皮帽子,脸上全是褶子。” “他叫什么。” “不知道。都叫他老韩头。” 赵明远看了何雨天一眼。何雨天没接话。他走到窝棚后面,扒开油布往外看。树林子里没人,雪地上留着一串脚印,从湖边延伸到树林深处。不是马蹄印,是人踩的。他蹲下来,用手量了量脚印的长度和深度。男人,中等身材,走路不瘸。 “你那个朋友,赵明远,去打水还没回来。”赵明远走到他身后。 “他听见枪声会赶回来。不会走远。” 话音刚落,树林里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咔,咔。不是风。何雨天从空间抽出军刀,蹲在窝棚后面。赵明远端着手枪,枪口对准树林。 赵明远从树后钻出来,手里提着两只野兔,军大衣上全是雪。他看见何雨天和赵明远端着刀枪,愣了一下。 “怎么了。” “土匪来了。刚打跑。”何雨天把刀收进空间。 赵明远走过来,蹲在窝棚门口,看了一眼被绑的土匪,又看了一眼冰面上的马尸。“多少人。” “十三个。打死两个,抓了一个。跑了十个。” 赵明远把那两只野兔扔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老韩头告的密?” “你听见了?” “听见了。你们说话声音不小。”赵明远蹲下来,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冰面。“那个老头不简单。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跟土匪有勾连。他知道黑龙潭底下有东西,自己不敢下去,就等别人来,然后让土匪截胡。”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三块,一人一块。“他等多久了。” “可能好几年了。那个勘探队员,说不定也是他害的。” 赵明远把那块红薯干塞嘴里,嚼了两下。“你打算怎么办。” “回去。找那个老头。” “找到呢。” “问清楚。该还的还,该还的还。” 赵明远没再问。他把野兔剥了皮,架在火上烤。油滴在火里,嗤嗤响。何雨天蹲在火坑边上,伸出手烤火。火苗舔着兔子腿,皮焦了,香味飘出来。 被绑的土匪缩在角落,咽了口唾沫。 赵明远撕了一条兔腿,扔给他。他接住,啃了两口,烫得直吸气,但没停。 天快黑了。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把手枪,递给赵明远(另一个)。“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行。” 赵明远接过枪,别在腰里。他走到窝棚门口,蹲下来,盯着冰面。天边最后一抹光暗下去,湖面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何雨天躺在干草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那个老头的脸。黑棉袄,狗皮帽子,满脸褶子。他收了土匪的钱,通风报信。他不是渔民,是土匪的眼线。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等了好几年,等别人来取黑龙潭底下的东西。然后让土匪截胡。那个勘探队员,也许不是自己死的。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 “赵明远。” “嗯。” “那个勘探队员的氧气瓶,我带上来了。” “在哪儿。”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个氧气瓶,放在地上。瓶身上刻着编号,还有一行字——“北平地质勘探队”。底下还有一个日期,1947年7月。 “他们也是来找碎片的。有人告诉他们碎片在湖底。” 赵明远蹲下来,看了看那行字。“谁告诉他们的。” “老韩头。” 何雨天把氧气瓶收进空间。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天黑,看不见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摸了摸腰间的刀。 “明天一早回去。找那个老头。” “他要是跑了呢。” “跑不了。他的脚印在树林里,往南走了。” 赵明远没再说话。他把火坑里的柴添了几根,火又旺了。三个围着火,谁也不说话。被绑的土匪吃完了兔腿,靠着干草堆睡着了,打着呼噜。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 天亮以后,回去。找老韩头。问清楚。该还的,还。 第207章 雪夜突围 赵明远把步枪抱在怀里,手指头冻得发白,嘴唇发紫。他的左脚在抖——不是冷,是伤口裂了。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何雨天蹲在窝棚门口,把夜视仪架在眼睛上,往湖面扫了一圈。绿蒙蒙的画面里,七八个热源散在冰面上,正往窝棚方向移动。火把的光在雪里晃,照出一团团雾气。 “你脚怎么了。”何雨天放下夜视仪,转过头。 “没事。”赵明远把脚往后缩。 何雨天一把抓住他的脚踝,脱掉棉鞋。袜子上全是血,三个脚趾肿得发亮,冻掉的那两个位置痂裂开了,血水往外渗,把纱布染成暗红色。他伸手按了一下,赵明远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得背我。”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抖得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们到哪儿了。” “还有三百米。”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干纱布和碘酒,蹲下来给他重新包扎。碘酒浇在伤口上,赵明远咬着烟嘴,腮帮子鼓起来,没出声。手指头攥着枪托,指节发白。 “走不了了。”赵明远把烟吐掉,烟头落在雪里,嗤的一声灭了。“你自己走。东西在你空间里,你走了任务就完成了。” 何雨天没理他。把纱布缠好,穿上棉鞋,系紧鞋带。从空间里拿出一根绳子,系在赵明远腰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绳子不长,两步距离。 “起来。”他蹲下来,把赵明远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赵明远没动。“你背不动。你腿也软了。” “我说起来。” 赵明远咬着牙站起来,左脚不敢沾地,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何雨天肩上。何雨天弯着腰,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从空间里摸出军刀,叼在嘴里。刀身冰凉,贴着嘴唇。 夜视仪里的热源又近了,不到两百米。 “走。往后山。” 两个人钻出窝棚,往树林里挪。雪深,踩一脚陷到大腿。何雨天走在前面,把雪踩实,赵明远踩着他的脚印跟。赵明远的左脚拖在雪里,划出一道沟,血滴在雪上,黑红色的,很快被新雪盖住。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但呼吸越来越重,喷在何雨天脖梗子上,热的,像狗喘气。 走了不到两百步,赵明远腿一软,跪在雪里。何雨天被他带得往前栽了一下,稳住,转过身。 “歇一会儿。”赵明远喘着粗气,脸白得跟雪一样。 “不能歇。他们追上来了。” 何雨天把他拽起来,拖着他继续走。绳子勒在腰上,勒得他喘不上气。他把绳子松了一截,又紧上。 身后的湖面上传来喊声。“窝棚是空的!人跑了!往山上追!” 火把的光往树林方向移过来。何雨天把夜视仪架到眼睛上——五个热源,排成一排,正往他们这边搜索。离得近的不到一百米。他松开赵明远,让他靠着一棵松树站住。从空间里摸出两颗手雷,拔了保险环,没扔。 “你在这儿等着。别动。” “你干什么。”赵明远抓住他的袖子。 “让他们慢点追。” 何雨天猫着腰,往回摸。雪厚,踩下去没声。他绕到那群人的侧面,趴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后面。五个土匪,有的端着枪,有的举着火把,并排往前走。火把的光照在雪地上,反着白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等他们走过去,从枯树后面钻出来,跟在一个土匪身后。那人是最后一个,矮胖,背着枪,走得慢,靴子踩在雪里咯吱咯吱。何雨天扑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刀从脖子侧面划进去。血喷在雪地上,红的。那人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何雨天把尸体拖到树后面,用雪盖住。又摸向下一个。 第二个瘦高个,走在倒数第二,正回过头找后面的人。他看见何雨天,嘴张开想喊。刀从他下巴捅进去,直扎到脑子。他身子抽了两下,软下去。何雨天接住他没让他倒地,拖到树根底下。 前面三个人没发现后面少了两个。火把晃着,继续往前走。 何雨天退回去,找到赵明远。赵明远靠着树,嘴唇发紫,手里的枪端不起来,枪口戳在雪里。 “解决了两个。还有三个。”何雨天把刀在雪里蹭了蹭,别回腰间。“能走吗。” “能。”赵明远咬着牙站起来,左脚不敢踩实,只用脚尖点着雪面。 何雨天又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你背不动——” “上来。” 赵明远趴到他背上。何雨天站起来,膝盖打颤,稳住,一步一步往山上走。雪深,踩一步滑半步,他用刀戳在树干上借力。赵明远趴在他背上,呼吸又急又重。 “你把我放下来。你自己走。” “闭嘴。” 走了半个时辰,身后的火把看不见了,喊声也远了。何雨天把赵明远放下来,靠着一块大石头。两个人都喘得说不出话。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水壶,递给赵明远。赵明远喝了一口,水凉得他直吸气,又喝了一口,递回去。 “你刚才杀了两个。”赵明远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 “嗯。” “用刀。” “刀快。” 赵明远没再问。他靠着石头,闭着眼睛。雪停了,风也小了。东边的云开始发白,天快亮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天光映在表盘上,指针走到凌晨五点。把表揣回去,摸了摸腰间的刀。 “走吧。下山。” “下哪儿。” “公路。拦车。” 赵明远睁开眼睛,拄着木棍站起来。左脚还是不敢踩实,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何雨天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雪往山下走。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大一小,歪歪扭扭。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公路边。柏油路面,雪被铲到两边,堆成小丘。何雨天站在路边,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解放牌卡车从东边开过来,车头冒着白烟,车斗里装着木头。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黑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他看见路边站着两个人,减了速,从车窗探出头。 “去哪儿。” “牡丹江。”何雨天说。 司机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目光从何雨天的脸移到赵明远的脚上。“他腿怎么了。” “摔的。冰上滑,摔了一跤。” “你们是干什么的。” “采药的。冻青,治风湿。” 司机从驾驶室推开门,跳下来,走到赵明远跟前,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棉鞋上全是雪,裤腿湿了,结着冰碴子。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上车吧。” 何雨天和赵明远爬上后车斗,坐在木头上。车开了,颠,晃得厉害。赵明远把木棍夹在腋下,两只手抓着绳子。何雨天靠在木头上,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 “刚才那个司机为什么下车看你的脚。”赵明远问。 “他怕我们是土匪。土匪脚上没有冻疮。” 赵明远没接话。他靠在木头上,闭着眼睛。 到了牡丹江,卡车停在火车站门口。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到了。”何雨天从车上跳下来,把赵明远扶下来。从空间里拿出两块大洋,递给司机。 司机没接。“顺路。不要钱。” “拿着。”何雨天把大洋塞进他手里。司机看了看大洋,揣进口袋。车开了,拐了个弯,没了。 两个人走进火车站。站台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何雨天买了去北平的票,二等座。赵明远买了同一趟车。两个人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老头,闭着眼睛打盹,手里攥着一根拐杖。 火车开了。咣当咣当。赵明远靠在椅背上,把那条瘸腿伸直,搁在对面空座位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何天。” “嗯。” “你说,那个勘探队的尸体,是谁派去的。” 何雨天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表盘上那个蚊子血还在,黑黑的,像颗痣。指针走到上午九点。 “不知道。但他也在找碎片。”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还有人知道碎片的事。” “不止一个人。”何雨天把表揣回去。“第九块在美国。他们也会去。” “那你得快点。”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窗外田野往后跑,雪化了,露出黑土地。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细细的,被风撕散了。 “到了北平,你先去医院。把脚治好。”何雨天说。 “你呢。” “去找柳如烟。” 赵明远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车厢里散开,对面那个老头咳嗽了一声,他赶紧把烟掐了,塞进口袋。 “她等了你多久了。” “两年。” “两年。你就让她等。”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那块玉佩,刻着兰花的那块,跟柳如烟脖子上那块是一对。他攥在手心里,玉凉,凉得手指头发僵。 火车咣当咣当。赵明远闭上眼睛。 何雨天靠在椅背上,把玉佩收回去。 窗外,天晴了。 第208章 返回牡丹江 天还没亮透。何雨天蹲在公路边,雪停了,风也小了。赵明远把木棍插在雪地里,整个人靠在上面,左脚悬着不敢沾地。 “要是拦不下来呢。”赵明远的声音发紧,像绷太久的弦。 “拦不下来就走回去。” 远处有车灯,一摇一晃。何雨天站起来,走到路中间。卡车减速,司机探出头,黑棉袄,狗皮帽子。 “去哪儿。” “牡丹江。” “上来吧。” 何雨天没动。“多少钱。” 司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停了一下。“三块。” “两块。” “两块五。” “两块。”何雨天从空间里摸出两块大洋,在手心里亮了一下。司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收住了。他点了点头,何雨天把大洋扔上去,司机接住,咬了一下,揣进怀里。 赵明远先爬上车斗,何雨天跟在后面。车开了,颠,晃得厉害。赵明远把木棍夹在腋下,两只手抓着绳子。 “你刚才跟他讨价还价,不怕他不拉?” “他拉了。” “为什么。” “他看见了钱。” 赵明远没再问。车斗里堆着圆木,用铁链捆着,铁链晃得哗啦哗啦响。何雨天从空间里摸出两块红薯干,掰开,一块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塞嘴里嚼了两下,皱眉头。 “硬的。” “有的吃就不错了。” 卡车在牡丹江火车站门口停下来。发动机还在喘气,排气管冒白烟,柴油味呛鼻子。何雨天跳下来,膝盖弯了一下,站稳。赵明远把木棍先递下来,然后一条腿迈过车板,另一条腿拖着,鞋底蹭在铁板上,滋啦一声。 “到了。”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帽檐歪了。 何雨天没说话,转身往站里走。 候车室门框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报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啪嗒啪嗒。何雨天推开门,走进去。里面人不多,稀稀拉拉坐在长椅上。有的靠着打盹,有的抱着包袱发呆。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贴着几张纸,白纸黑字。 赵明远拄着木棍走到黑板跟前,停下来。何雨天站在他旁边,扫了一眼通缉令。上面画着一个男人,络腮胡子,浓眉大眼,脸宽,下巴方。不像他。脸上的疤也没画。 左下角有一行小字——“提供线索者,赏大洋五百。”纸是新的,没卷边,刚贴不久。 赵明远压低声音。“土匪在找别人?”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那张通缉令又看了一遍。纸的下沿有一道折痕,有人用手摸过。名字印得清楚——王德彪,三十八岁,吉林人。 “也许我们只是被利用了。” 赵明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拄着木棍从黑板前走开,左脚拖地,沙沙沙。 何雨天跟在后面,走到售票窗口。窗口开着一个洞,铁栏杆,里面坐着一个胖女人,在织毛衣。她看见何雨天,把毛衣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票。 “去哪儿。” “北平。两张。” “三块六。” 何雨天从口袋里掏出四块钱,递进去。胖女人找了他四毛,把两张票扔在柜台上。他拿起来,一张给赵明远,一张揣进怀里。 候车室角落坐着一个人,狗皮帽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鼻梁。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腿上敲。三下,停一下。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那人的手指头没停。何雨天又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往回走。赵明远想拉他,没拉住。 何雨天走到那人身后,蹲下来,从旁边探出头。那人的手停了一下,手指头不敲了。 “李振国。” 李振国慢慢转过头,帽檐底下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不是哭,是熬了一宿没睡。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别说话。跟我走。出了站再谈。” 他站起来,动作很快,不像腿上没劲的人。何雨天跟上去,赵明远拄着木棍也跟上来。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候车室,从侧门出去,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戳着碎玻璃。李振国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瘦高个,穿着黑棉袄。他侧身让他们进去。 院子里堆着煤球和木柴。李振国推开正房的门,走进去。屋里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一幅毛主席像,纸边卷了。他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们在镜泊湖的事,我都知道了。” 何雨天坐在他对面,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没吃,拿在手里转。“你知道了什么。” “你们找到了碎片。土匪袭击了你们。你们杀了土匪的头子。”李振国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通缉令上那个王德彪,就是你们杀的。” 赵明远坐在何雨天旁边,把木棍靠在椅背上。他弯下腰,把左脚的棉鞋脱了,袜子粘在伤口上,揭下来的时候咬了一下嘴唇。三个脚趾还在,但冻伤的那块皮发黑,按下去没知觉。 “还疼吗。”何雨天问。 “不疼。麻的。” “麻了比疼好。” 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碘酒瓶,拧开盖子,往伤口上倒了几滴。碘酒是凉的,倒在伤口上杀得慌,他的脚趾头抽了一下,剩下的三个脚趾蜷起来,又伸开。 李振国看着他把脚包好,才开口。“有人告密。告诉土匪你们来了,来取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纸条叠成方块,边角磨毛了。何雨天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夜叉到镜泊湖,取碎片。”字迹潦草,认不出谁写的。 “谁写的。” “还没查到。” 何雨天把那根红薯干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手没抖。 “那个渔民。给我们指黑龙潭的那个。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窝棚。” 李振国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确定?” “不确定。但他最可疑。” 李振国把纸条收回去,叠好,塞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伸出手。何雨天跟他握了一下。李振国的手粗,指关节大,握得很紧。 “你到了北平,别耽搁。早点去美国。” 何雨天松开手。“第九块碎片在哪儿,还不知道。” “到了美国,联络人帮你查。” 李振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旧金山。唐人街。林记杂货铺。你到了找这个人。姓林。说北京来的朋友。” 何雨天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叠好,塞进怀里。 “你们几点火车。” “下午两点。” 李振国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在这儿吃了饭再走。外头乱。” 他出去了。门关上了。 赵明远把鞋穿上,系好鞋带。“李振国怎么知道我们这时候到牡丹江。” “他有眼线。从我们到镜泊湖那天就盯上了。” “那个告密的渔民,真不找他算账?” “以后再说。” 门口有人敲门。刚才那个瘦高个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搁着两碗面。手擀面,宽条,上面搁了几片白菜,辣椒油浮在汤上,红彤彤的。何雨天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面,塞嘴里。烫,他吹了两下,又挑了一筷子。赵明远也吃了,吃得慢,嚼了半天咽一口。面条硬,拉嗓子,但他没剩。 赵明远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屋里散开,何雨天咳嗽了一声,他没掐,又吸了一口。 “到了北平,你回四合院看看吗。” “不回。没时间。” “你妈想你。” “知道。” 赵明远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碗底。他站起来,拄着木棍,走到门口。“走吧。火车快到点了。”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一点四十。把表揣回去,摸了摸腰里的刀——其实刀在空间里,他摸了个空。手指头顿了一下,收回来。 三个人出了院子,走回火车站。李振国站在站台边上,没进去。 “不送你了。人多眼杂。” 何雨天点了点头。李振国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没回头。 何雨天和赵明远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老头,闭着眼睛打盹。赵明远把木棍靠在座位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了何雨天一眼。 “你刚才在候车室,怎么知道那是李振国。” “他敲手指。三下,两短一长。我们以前的暗号。” 赵明远没再问。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 火车开了。咣当咣当。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张美国联络地址,又看了一遍。叠好,揣回怀里。赵明远在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打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往南走。天亮的时候能到北平。 第209章 李振国的情报 李振国蹲在灶台边上,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灶膛里的火早灭了,余温烤得他脸红。他吸了一口,烟没着,又吐出来。 “溥佑死了。” 何雨天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那块红薯干捏碎了,渣子掉在裤腿上。他没拍,盯着李振国的脸。 “怎么死的。” “自杀。在狱里。床单拧成绳,吊在铁窗上。”李振国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没灰。烟卷被他叼出一个凹坑。他盯着何雨天的眼睛。“他留了话。最后一块碎片在美国新墨西哥州,罗斯威尔。1947年,天上掉下来一件东西。” 赵明远的手指头动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火柴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划。 “外星人?”声音不大,带点试探。 李振国没回答。他看着何雨天。何雨天把那块捏碎的红薯干渣子从裤腿上拍掉,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天灰了,雪停了。街上没人,电线杆上落着一只乌鸦,没叫。他站了一会儿,没回头。 “信不信都得去。” 空间里那把军刀,刀柄朝上,竖在角落。他手指头动了一下,没拿出来。 赵明远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烟卷扁了。“你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碎片在那儿。”李振国从灶台边上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何雨天。纸叠成方块,边角磨毛了。 何雨天接过去,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北平东城,灯市口,甲十七号。” “孙耀祖住这儿。被俘以后,傅作义保了他。现在深居简出。”李振国把火柴盒塞回口袋。“你回北平,小心他。” “他还认得我。” “认得。但他不会动你。他自身难保。” 何雨天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从窗户边走回来,蹲下。从空间里又拿出一块红薯干,没掰,整根塞嘴里。嚼得很慢,腮帮子鼓起来,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赵明远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三个脚趾,冻掉的那两个位置结了痂,黑红色。他用手指头按了按,硬邦邦的,没知觉。 “你那个脚,还疼吗。”李振国问。 “不疼。麻了。” “麻了比疼好。” 赵明远把袜子穿上,棉鞋也穿上。他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底蹭着砖地,沙沙沙。木棍靠在墙边,他没拄。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刀鞘是铜的,磨得发亮。他把刀抽出来,刀刃在灶火余光里闪了一下。没说话,又插回去,收进空间。动作快,赵明远没看清,李振国也没看清。 “组织上希望你去美国。但需要先回北平汇报。” 何雨天把那块红薯干咽了,从怀里掏出裕仁的金表。表盘上那个蚊子血还在,黑黑的,像颗痣。指针走到下午两点。 “明天走。火车票我给你买好了。下午两点的票,你跟赵明远一起回北平。” 何雨天把表揣回去。空间里那把军刀静静地竖在角落,刀柄朝上,随时可以抽出来。他摸了摸腰——空的。刀不在那里,在心里。 “你不回去?”赵明远问李振国。 “我还有事。”李振国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屋里有炕,自己烧。柴火在院子里。” 他出去了。门关上了。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 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从空间里拿出一把柴火,塞进灶膛。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火苗蹿上来,映着他的脸。不是红,是黄,灶火那种黄,像旧照片。他把手伸到火边上,烤了一会儿。9.8倍的身体,手指头比别人粗一圈,骨节大。他握了握拳头,骨节咔咔响。 “你信溥佑的话吗。”赵明远坐在炕沿上,把那根扁了的烟卷捋直,叼在嘴里。 “信不信都得去。” “要是罗斯威尔没有碎片呢。” “那就找。找到为止。”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没吃,放在炕沿上。 “你这个人。一条道走到黑。” 何雨天没接话。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火苗舔着锅底。锅里没水,干烧,锅底发红。他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睡觉。明天还要赶火车。” 赵明远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没闭,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新粉刷的,白得晃眼。 “你说,美国那边的人,会知道夜叉吗。” “不知道。” “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何雨天把灶膛里的火拨灭,屋里暗了。只剩窗户透进来的光,灰白色的。他没回答。 赵明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呼吸重了,带着鼻音。没睡着,在装。 何雨天靠着墙,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没抽出来,握着刀鞘。铜皮凉,硌手。他盯着黑暗里那扇窗户,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像刀刃。 李振国说,1947年,天上掉下来一件东西。溥佑说,最后一块碎片在那里。他不信外星人,但他信碎片。聋老太太说过,碎片来自另一个天。另一个天掉下来的东西,也许就是那个。 他把刀收回空间。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火车。何雨天和赵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老头,闭着眼睛打盹,手里攥着一根拐杖,拐杖头磨得发亮。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火柴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划,又塞回口袋。 “你说,孙耀祖还会来找你吗。” “不会。他不敢。” “万一呢。” “万一来了,我就让他走。”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怎么让他走。” 何雨天没回答。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 火车开了。咣当咣当。车轮碾在铁轨上,一下一下。窗外的田野往后跑,玉米地,高粱地,光秃秃的。雪化了,露出黑土地。 何雨天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裕仁的金表。指针走到下午两点十分。把表揣回去。 空间里那把军刀竖在角落,刀柄朝上。他没摸。 赵明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你回北平,先去找谁。” “陈翰文。汇报。” “然后呢。” “然后找柳如烟。” 赵明远没再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火车咣当咣当,像心跳。何雨天也闭上眼睛。 罗斯威尔。新墨西哥州。1947年。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他得去。去完回来。 第210章 回程火车 “你别动。”何雨天按住赵明远的手腕。赵明远的手指头正伸向第八块玉璧,离纹路不到一寸。 “怎么了。” “烫。” 何雨天把手伸进空间,摸到第八块的时候,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是烫,是麻,从指甲缝往手掌心蹿。他缩回手,看了看——没红没肿。又伸进去,这次直接抓住玉璧,拿出来。 第八块搁在小桌板上,车厢的灯光照在上面。纹路里的黑线不像前七块那样静静流淌,它们动。不是流动,是蠕动,像蚯蚓在土里拱。何雨天把前七块也拿出来,排成一排。第一块到第七块,光在纹路里慢吞吞地转,温吞吞的,像冬天灶膛里快灭的火。第八块不一样。光不流,跳,一明一暗,频率比心跳快一倍。 “不一样。”赵明远把手指头缩回去,夹在腋下。他刚才碰了一下,指肚发红。 对面那个老头睁开眼睛,往桌板上扫了一眼。何雨天用手掌盖住玉璧,动作快,像按死一只虫子。老头看不清是什么,又闭上了眼。 系统提示弹出来——红字,闪了两下。“第八块碎片需特殊条件激活。具体条件未知。”何雨天没声张,把八块一块一块收回去。前七块码在空间左边,第八块单独搁在最里头,用油布裹了三层,又压上一件军大衣。 “烫吗。”赵明远问。 “不烫。麻。”何雨天摊开手掌,指肚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李振国从车厢连接处走回来,身上带烟味。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里。“你碰了第八块?” “碰了。” “什么感觉。” “麻。” 李振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溥佑死之前说过,第八块不是人拿的。他没说清楚是什么意思。”他把烟叼回去,没点。“你以后碰它,戴手套。”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副棉手套,戴上。又伸进空间,摸了摸那块油布。不麻了。 火车慢下来,车轮碾过道岔,咣当一声,车身晃了一下。赵明远被晃醒了。他没睡,只是闭着眼。毯子从腿上滑下去,露出棉鞋。左脚那只鞋头湿了一块,雪水渗进去,冻成硬壳。 “沈阳到了。”李振国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对面老头打了个哆嗦,把包袱抱紧了。 站台上站着几个人,举着小红旗。旗子湿了,贴在杆子上,不飘。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站在最前头,嗓子喊劈了——“毛主席万岁!”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站台上另外几个人也跟着喊,声音参差不齐。 赵明远的手开始抖。他把毯子掀开,把脚从座位上放下来,鞋底蹭着地板,沙沙沙。他站起来,没拄木棍,一瘸一拐走到窗户边上,把脸贴在玻璃上。哈气糊了玻璃,他拿袖子擦了一下。站台上那个年轻人还在喊,嗓子已经劈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 “毛主席万岁!”又一声。 赵明远的眼眶红了。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的手扶着窗框,指节发白。 “解放了。真好。”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何雨天没看他,看着窗外。站台上那个人的帽子被风吹掉了,旁边的人捡起来扣回他头上。 火车开了。站台往后退,旗子越来越小,喊声听不见了。赵明远还站在窗户边上,没回去坐。 “你坐下。腿受不住。” 他没动。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赵明远转过身,一瘸一拐走回去,坐下来。他把毯子盖在腿上,低着头。过了大概一分钟,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没掐,又吸了一口。 李振国把窗户关上。风停了。 “你脚还疼吗。”何雨天问。 “不疼。” “你刚才没拄棍子。” “忘了。” 何雨天没再问。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塞嘴里嚼着,嚼得很慢。 何雨天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表盘上那个蚊子血还在,黑黑的,像颗痣。指针走到下午三点。他把表揣回去。手伸进空间,摸到那把军刀的刀柄,凉的。没拿出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美国。”赵明远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掌心,塞进口袋。 “等国内安顿好。” “怎么算安顿好。” 何雨天想了想。“把柳如烟接过来。把柱子的事安排好。把你脚治好。” 赵明远把那块红薯干咽了,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我的脚不用治。” “你拖着走,叫能走?” 赵明远没接话。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对面那个老头又睁眼了,看了他们一眼,这回没闭。他盯着何雨天的脸,目光停在那道疤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何雨天没躲,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老头低头解包袱,拿出一个窝头,掰成两半,塞嘴里啃。 火车过了山海关,天就暗了。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黄的。窗外的雪地反着光,白得刺眼。 李振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你到了美国,先找那个姓林的。他开杂货铺,在旧金山唐人街。他会安排你的吃住和证件。”他顿了顿。“罗斯威尔在新墨西哥州,离旧金山远。你得坐飞机。” “我没坐过飞机。”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 “没坐过也得坐。火车太慢。”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他掀起毯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左脚棉鞋鞋头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他用手指头敲了敲,咚咚响。 “到了北平,你先去找柳如烟。”赵明远说。 “嗯。” “她等你很久了。” 何雨天没说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没接,他放在毯子上。 火车慢下来。窗外闪过站台的灯光,一盏,两盏,三盏。北平站到了。站台上人多,扛着大包小包,挤来挤去。李振国没下车,他还要往前坐到丰台。 “不送你们了。人多眼杂。”李振国从车窗探出头,挥了挥手。 何雨天和赵明远下了车。站台上风大,吹得棉袄下摆哗哗响。赵明远拄着木棍,左脚拖地,沙沙沙。两个人走出站口,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黄的。 “你今晚住哪儿。”何雨天问。 “东交民巷那个公寓。你有钥匙。”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钥匙,递给他。赵明远接过去,揣进口袋。 “你呢。” “去找柳如烟。” “她还在天津。” “她回来了。前天来的电报,说在北平等我。” 赵明远没再问。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往东交民巷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第211章 回到北平1 陈翰文蹲在灶台边上,手里那根烟卷在指间转,没点。屋里一股霉味,灶膛里的火早灭了,余烬还红着,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颗火星。何雨天从棉袄里伸出手,像是掏口袋——那卷帛书凭空出现在他掌心。他托着,搁在炕桌上,手指头轻,怕碰碎了。帛书黄了,边角烂了,卷得紧,不敢展开。 陈翰文没急着看。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走到桌边蹲下,凑近了盯着那卷帛书,鼻尖快碰到纸面。他伸出手,半空中停了一下,缩回去了。“溥佑留下的?” “嗯。最后一块碎片在美国新墨西哥州,罗斯威尔。”何雨天把第八块碎片的拓片也拿出来,宣纸,墨迹干透了,纹路清晰。陈翰文接过去,对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看。光穿过纸背,纹路像血管,密密麻麻。 陈翰文把帛书小心地卷好,用牛皮纸包了,塞进铁皮盒子。拓片叠好,也放进去。锁进柜子,钥匙挂在腰上。他转过身,从灶台边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苗蹿起来,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散开,呛。 “你立了大功。下一步去美国,组织会安排。” 何雨天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红薯干硬,拉嗓子,他嚼了两下,咽了。“我想先回家看看。” 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灶台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碎成几截。“你妈想你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柱子天天念叨你。柳如烟……”他又顿了一下。“她在北平等你。” 何雨天没接话。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表盘上那个蚊子血还在,黑黑的,像颗痣。指针走到下午两点。他把表揣回去。手从棉袄里抽出来的时候,顺便摸了一下腰间——刀在空间里,进城前就收进去了,腰间空荡荡的,棉袄下摆轻了不少。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你住东交民巷那个公寓。赵明远在那边等你。” 何雨天出了门。风大,吹得他眯起眼睛。他揉了揉眼,胡同口立着一个人,蓝色棉袄,马尾辫。那人影朝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看清了,是柳如烟。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的袖口露出一截红绳,在风里晃。 他没走过去,她也没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等你问我,什么时候吃涮羊肉。”她说完,把红绳往袖子里塞了塞,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没回头。 何雨天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街上人多,自行车、黄包车、行人,乱哄哄的。东来顺到了,门脸还是那个门脸,幌子换过,新的,红绸子,金边。柳如烟推门进去,何雨天跟在后头。 雅间还是那间。铜锅端上来,炭火红,汤翻滚。柳如烟把一盘羊肉倒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白气往上冒,糊了两个人的脸。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挂在脖子上的那块,从领口里拽出来,搁在桌沿上。 “你欠我多少顿了。”她没看他,盯着锅里的肉。 “记不清了。” “我记着呢。从日本回来欠一顿。从东北回来欠一顿。从石家庄回来欠一顿。从镜泊湖回来又欠一顿。”她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四顿。” 何雨天从锅里捞出一片羊肉,放进她碗里。“今天先还一顿。” 柳如烟把那片羊肉吃了,嚼了两下,咽了。她把筷子搁在碗上,看着何雨天。锅里的汤滚着,白气隔在两个人中间,她的脸朦朦胧胧的。 “你什么时候去美国。” “等家里安顿好。” “怎么算安顿好。” 何雨天从锅里又捞了一片肉,没吃,搁在碟子里晾着。“把柱子的事安排好。把你接过去。” 柳如烟的手指头动了一下,把桌沿上那块玉佩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你说话算数?” 何雨天把碟子里那片凉了的肉夹起来,塞嘴里嚼了。咽了。“算数。” 柳如烟把玉佩挂回脖子上,塞进领口。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你到了美国,给我发电报。” “发到哪儿。” “天津。老孙客栈。” 何雨天点了点头。他把锅里剩下的羊肉捞出来,全吃了。汤也喝了。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蒸汽糊了表盘,他用袖子擦了擦。指针走到下午五点。 柳如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 “何天。” “嗯。” “你从美国回来,还欠我三顿。” 她拉开门,出去了。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何雨天坐在屋里,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没灰,能照见他的脸。他把刀收回空间。站起来,走到柜台,付了钱。 出了东来顺,风小了。他低着头,把手插进棉袄口袋。兜里空空的,只有几块红薯干。 赵明远在公寓门口等着。他拄着木棍,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看见何雨天,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 “回来了。” “回来了。” “柳如烟呢。” “走了。” 赵明远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屋里生着炉子,铁皮炉筒烧得发红,热气烘得人脸上发紧。何雨天把棉袄脱了,搁在椅背上。赵明远坐在床边,把鞋脱了,揉了揉脚趾。三个脚趾,冻掉的那两个位置结了痂,黑红色。 “大夫说没事。冻疮,开了盒药膏。” “抹了吗。” “早上抹了。”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塞嘴里嚼着。“你什么时候去美国。” “等家里安顿好。” “你家里还有什么好安顿的。你妈有柱子照顾。柳如烟有工作。你去了美国,早点回来就行。” 何雨天把那半块红薯干咽了,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晚上七点。把表揣回去。 “你跟我去美国吗。” “不去。我腿不好。去了拖累你。” “你不去,谁帮我。” 赵明远把那块红薯干咽了,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李振国会安排。美国那边有人接应。你到了旧金山,找那个姓林的。”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刀从空间里拿出来,搁在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新粉刷的,白得晃眼。 赵明远吹灭了灯。屋里黑了。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框哐哐响。 “赵明远。” “嗯。” “你说,第九块碎片,会在罗斯威尔吗。” “溥佑说的。应该不会错。” “要是错了呢。” 赵明远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火柴划了一下,亮了,他点着烟,吸了一口。火光映着他的脸,一明一暗。“错了就找。找到为止。” 第212章 重逢 何雨天从陈翰文屋里出来,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军刀。刀柄硌手心,凉。他没把刀收进空间,不知怎么的,就想攥着。胡同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棉袄领子打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柳如烟站在那儿,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她没看他,看着地上。地上有一块砖翘起来了,她拿鞋尖踩了一下,没踩下去。 何雨天的步子慢了一下。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刀收进空间。刀没了,手空了,但手心还有那股凉的劲儿。 “等多久了。” “没多久。”柳如烟抬起头。她的眼睛没红,鼻子没红,但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她盯着何雨天看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表盘上那个蚊子血还在,黑黑的,像颗痣。 “还你。” 何雨天没接。“说了等你回来再还。” 柳如烟把表塞进他手里,手指头凉,凉得他手心一缩。她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 “你瘦了。” 何雨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节凸出来,指缝能塞进一根火柴棍。他攥了攥拳头,没说话。 柳如烟转过身,往胡同里走。走了几步,没听见脚步声跟上来,停下来,没回头。“走啊。” 何雨天跟上去。两个人并排,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街上的风大,吹得柳如烟的头发散了几缕,搭在脸上。她没拢,就那么散着。 路过东来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幌子。幌子是新的,红绸子,金边。她没停。 “你什么时候走。” “等家里安顿好。” “怎么算安顿好。” 何雨天想了想。“把柱子的事安排好。把你接过去。” 柳如烟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她把手插进口袋,攥着那根红绳。“接我去哪儿。” “美国。” “你不是去美国找东西吗。带我去干什么。” 何雨天没回答。拐进南锣鼓巷,路窄了,两边都是院墙。墙根底下蹲着一个老头,在抽旱烟,烟袋锅子红了一下又暗了。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 柳如烟放慢步子,跟他并得更近了。肩膀快挨着肩膀。 “你欠我的涮羊肉,昨天还了。今天不欠了。” “还欠一顿。” “怎么还欠。” “上次说了。从东北回来再请一顿。我还没请。” 柳如烟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往下撇。“你这个人。账算不清楚。”她快走两步,走到95号门口,停下来,没进去。 何雨天站在她身后。门虚掩着,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咔嚓,咔嚓。他听出来了,是柱子。斧头落下去的力道比以前重,木头裂开的声音更脆。 “你不进去?” “你先进去。你妈想你想得厉害。”柳如烟转过身,往胡同口走。 何雨天在背后叫了她一声。“柳如烟。” 她停下来。 “你等我。” 柳如烟没回头,也没说话。她站了两秒,继续走了。蓝色棉袄在胡同里晃了一下,拐了个弯,没了。 何雨天推开院门。 柱子正抡着斧头劈柴。他长高了,肩膀宽了,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从中间炸开,碎屑溅到何雨天脚边。 柱子抬起头。 斧头掉在地上,砸在脚面上,他没低头,没喊疼。他冲过来,跑了两步,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没停。一把抱住何雨天,胳膊勒得他后背发紧。 “哥。” 就一个字。声音是破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何雨天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落在柱子后脑勺上。头发还是软,跟小时候一样。柱子的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但何雨天的棉袄湿了一块,凉的。 “长高了。”何雨天说。 柱子松开手,退后一步。他比何雨天矮不了多少了,快赶上他眉毛了。 “你走了两年。两年零三个月。”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柱子。柱子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 “你脸上那道疤,更深了。” “冻的。” “骗人。” 张雨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见何雨天,手一松,碗掉了。粥洒在地上,碗碎了,碎片溅了一地。她没低头看,就那么站着,看着何雨天的脸。从上往下看,从下往上看。看了好几遍。 “妈。” 张雨馨没应。她走过来,伸出手,捏了捏何雨天的胳膊。又捏了捏他的肩膀。手指头凉,粗糙。她把粥碗碎了的场景忘了,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锅盖响,她又盛了一碗粥端出来,搁在灶台上。 “喝。” 何雨天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他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棒子面粥,加了红薯,甜。跟以前一样。 “你还没吃饭吧。”张雨馨问。 “吃了。在东来顺吃的涮羊肉。” “跟柳如烟?” “嗯。” 张雨馨没再问。转过身,进了厨房。 何大清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站在门口,看着何雨天,没走过来。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划了根火柴,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爹。” 何大清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把那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烟头塞进口袋。转过身,进了屋。门没关。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把粥喝完了,碗放在地上。柱子蹲在他旁边,把那块红薯干吃了,嚼得很慢。 “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走。” “去哪儿。” “美国。” “美国在哪儿。” “很远。坐船要很多天。” 柱子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弹珠,蓝色的,里面有一道白纹。他把弹珠塞进何雨天手里。“这个给你。你到了美国,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何雨天把弹珠攥在手心里,弹珠凉。他塞进口袋。 “哥,你到了美国,给我寄一块石头。美国的石头。” “行。” “你说话算数。” “算数。” 柱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到院子中间,从地上捡起那把斧头,又劈了一根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把刀搁在灶台上。 柱子看见了,放下斧头,走过来。“哥,你教我练刀。” “今天不教。明天教你。” “你明天不是要走吗。” “早上教你。教完再走。” 柱子把刀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行。你说话算数。” “算数。”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何大清那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何大清坐在炕沿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看见何雨天,把那根烟放在桌上。 “进来。” 何雨天走进去,站在门口。 “你的事,陈翰文告诉我了。”何大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慢。“你在日本干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何雨天没说话。 “你外公要是活着,会为你骄傲。”何大清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不大,但重。拍了两下,把手缩回去。“你去了美国,别逞强。” “知道。” 何大清转过身,走到炕边,坐下来。他拿起桌上那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何雨天退出屋,把门带上。 他站在院子里,天灰了,风大了。柱子蹲在墙根底下磨那把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嚓,嚓,嚓。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颗弹珠,蓝色的,里面有一道白纹。他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他知道星星在那儿,只是被云遮住了。 柱子站起来,把刀别在腰里。他走到何雨天跟前,伸出手,拽了拽何雨天的袖子。 “哥。” “嗯。” “门给你留着。” 何雨天看着柱子。柱子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扎人。 “行。” 何雨天转身,走进屋里。 第213章 家人团聚 柱子的胳膊还勒在何雨天腰上,脑袋抵着他胸口,不肯松。张雨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面盆,盆沿上沾着干面粉。她看见柱子抱着何雨天,站住了,没往前。 何雨天拍了拍柱子的后脑勺。“松手。勒得喘不上气。” 柱子松开,退后一步,用袖子擦眼睛。擦完又打量何雨天,从上往下看。“哥,你脸上这道疤,比走的时候深了。” 何雨天没接话,弯腰从地上捡起锅铲——刚才张雨馨掉的,还没人捡。他拿锅铲在手里转了一圈,搁在灶台上。 张雨馨把面盆放在桌上,面已经和好了,用湿布盖着。她没看何雨天,转身去柜子里舀酱。手抖,酱从舀子里晃出来,溅在灶台上,黑乎乎一摊。 “妈,我饿了。”何雨天说。 张雨馨的手停了一下。她没回头,把酱碗搁在灶台上,从面板上揪下一块面,开始擀。擀面杖压上去,面皮在面板上转,她转得很慢,像在画圆。擀两下,停下来,用手摸一摸厚度,再擀。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看她。柱子也蹲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弹珠,搁在地上滚,弹珠滚到何雨天脚边,他捡起来,还给柱子。 何大清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杯酒,酒是满的,走到门口洒了半杯,手指头湿了,他也没擦。站在门口,看着何雨天,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又张了一下,还是没出声。他把剩下那半杯酒仰头灌下去,喉咙动了一下,眼睛红了。 “爹。” 何大清没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没划着。第三根着了,火苗蹿起来,差点烧到眉毛。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回来就好。”声音哑,像砂纸磨铁。他转过身,走了。走到里屋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你妈给你做炸酱面。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何大清进去了。门没关。 张雨馨把面皮叠起来,切成条,抖开,搁在盖帘上。面条在她手里散开,像一把扇子。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搅了搅,怕粘。炸酱早就炸好了,搁在碗里,油汪了一层。她从柜子里拿出黄瓜、心里美萝卜、豆芽,切成丝,码在碟子里。 面条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盛在大碗里。她端过来,搁在何雨天面前,又把炸酱碗推过来,筷子搁在碗沿上。 何雨天拌了面,挑了一筷子,塞嘴里。面条筋道,炸酱咸香,黄瓜丝脆。他嚼了两下,咽了。 张雨馨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她不吃,两只手在围裙上蹭,蹭不干净,手指头上还沾着面粉。 “妈,你炸酱的方子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搁甜面酱,现在搁黄酱。” “你吃得出来?”张雨馨的手停了一下。 “吃出来了。” 张雨馨没说话。转过身,从灶台上拿起抹布,擦那摊溅出来的酱。擦了两下,手抖得厉害,抹布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何雨天比她快,捡起来搁在灶台上。 “妈,你坐下。别忙了。” 张雨馨没坐。她站在灶台边上,背对着何雨天,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但吸气的声音重,像喘不上气。 何大清从里屋出来,手里换了一杯酒,满的。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把那杯酒搁在桌上,没喝。从碟子里夹了一筷子豆芽,塞嘴里嚼着。 柱子坐在何雨天旁边,端着自己那碗面,呼噜呼噜吃,吃了几口,停下来。“哥,美国什么样。” 何雨天把嘴里的面咽了。“没去过。不知道。” “那你去了,回来告诉我。” “行。” 柱子低头吃了几口,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弹珠,紫色的,里面有一道红纹。“哥,这个给你。你到了美国,要是想我们了,就看看。” 何雨天接过去,弹珠凉,攥在手心里。“你还有多少颗。” “好多。够你用的。”柱子嘿嘿笑。 何大清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何大清没再问。夹了一筷子黄瓜丝,搁在何雨天碗里。“多吃菜。光吃面不顶饿。” 张雨馨从灶台边上走过来,坐在何雨天对面。她没吃,就那么坐着。手搁在桌上,手指头还在抖。 何雨天把碗里的面吃完了,炸酱剩了个底。他用馒头蘸了,把碗刮干净。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晚上七点。把表揣回去。 柱子把碗一推,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哥,你带我去呗。” 何大清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不重,但响。“你哥是去干正事。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美国什么样。” “看什么看。你连北平都没出过。”何大清端起酒杯,一口干了。辣,他皱了皱眉,没咳嗽。 柱子瘪了瘪嘴,没再争。从桌上拿起一颗花生米,塞嘴里嚼着。 张雨馨站起来,把碗收了,搁在水盆里。她站在灶台边上,背对着何雨天,拿起一个碗洗,洗了两遍,又拿起来冲,冲了三遍。 “妈,碗干净了。” 张雨馨把碗放下,转过身。眼眶红了,没哭。“你到了美国,吃不好。自己学着做。别老啃红薯干。” “知道。” “美国冷,多穿点。” “知道。” 张雨馨没再说话。从柜子里拿出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系了绳。她把纸包放在桌上。“带着。路上吃。” 何雨天打开,里面是芝麻烧饼,还热着。他拿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柱子。柱子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妈,你烧饼比东来顺的芝麻饼好吃。” 张雨馨没接话。转过身,进了厨房。 柱子站起来,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哥,你教我练刀。” “明天早上。教完再走。” “你说话算数。” “算数。” 柱子跑出去了。院子里传来他劈柴的声音,斧头落下去,咔嚓,木头裂开。 何大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你在日本杀的那些人,都是官。不是兵。” 何雨天的手动了一下,把手插进口袋,攥着那把刀。 “我听陈翰文说了。他跟我说了三天。”何大清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你外公要是活着,会高兴。” 他转过身,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何雨天坐在桌边,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七点半。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柱子蹲在墙根底下,把那把刀搁在磨刀石上,用水淋了,一下一下磨。刀刃在石头上蹭出细细的声音。 “哥,你这把刀,放在外头不怕人看见。” 何雨天蹲下来,从柱子手里拿过刀,收进空间。“以后不放外头了。” “你放哪儿了。” “你别问。” 柱子没再问。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站起来,抡了两下。“那你明天用什么教我。” “用这个。”何雨天从地上捡起另一根木棍。 柱子嘿嘿笑。两个人蹲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睡觉。明天早起。” 柱子跑进屋,爬上炕,把被子拉到下巴。“哥,你明天教我几招。” “一招。多了记不住。” “一招就一招。”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214章 柱子的刀法 木桩立好。何雨天退后三步,没说话。柱子从墙根拿起那把刀,双手握柄,刀举过头顶。手没抖。他深吸一口气,往下劈。刀刃切入木桩,从中间直直劈到底。木桩裂成两半,往两边倒,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尘土扬起来。 何雨天蹲下来,捡起半截木桩,看茬口。平整,像刨子推过。 “不错。” 柱子把刀插在地上,转过身,背对着他。“你就不会问我一句好不好?” 何雨天的手指头动了一下。他站起来,把木桩扔在墙根底下。“你力道比以前稳了。” 柱子没回头。肩膀绷着,棉袄领口露出半截脖子,晒黑了。“两年。两年零三个月。你走的时候我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下自己胸口。“现在你看。”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抽出那把军刀,刀鞘没拔,扔给柱子。柱子接住,转过身。 “用这个。再劈一次。” 柱子拔刀出鞘,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双手握刀,刀举过头顶,往下劈。刀落的时候,何雨天出手了。他从空间里抽出一根铁棍,横在木桩上方。刀刃劈在铁棍上,火星溅出来,叮的一声。柱子手腕发麻,刀差点脱手。 “你偷袭。” “敌人不会等你站好再打。” 柱子把刀收回去,攥紧刀柄,重新举刀。这次没劈,往下砍,砍向何雨天的小腿。何雨天跳起来,铁棍往下砸,砸在刀背上。柱子手臂一沉,膝盖弯了。 “再来。” 柱子连劈三刀,何雨天连挡三下。第四刀,柱子的手腕扭了一下,刀歪了,铁棍打在他肩膀上。他退了两步,没倒。 “还行。”何雨天把铁棍收进空间。 “又还行。”柱子把军刀插在地上,不想理他。 何雨天蹲下来,把军刀捡起来,别在腰间。“进屋。教你做红烧肉。” 柱子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往下撇。“你现在想起来了。” 何雨天没说话,转身往厨房走。柱子跟在后头,脚底踩着雪,咯吱咯吱。张雨馨在灶台前炖白菜,见他们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你来干什么。” “教柱子做红烧肉。” 张雨馨从柜子里拿出一块五花肉,搁在案板上。肉冻着,没化透。柱子洗了手,把肉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刀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没切。 “怎么了。” “瘦了。” “肉瘦了好,不腻。”何雨天从灶台上拿起一块姜,切片,搁在碟子里。柱子把肉切成块,大小不一。何雨天没说话,拿过菜刀,把不整齐的肉块修了修。柱子看着他的手,没吭声。 水烧开了。柱子把肉块下锅,血沫浮上来,拿勺子撇掉。捞出肉块,凉水冲了一遍。何雨天在另一个灶上炒糖色,油热了,糖化开,冒泡,变成琥珀色。把肉块倒进去,滋啦一声,油花溅出来。柱子拿铲子翻了翻。 “酱油。” 柱子倒酱油。何雨天又加了料酒、葱段、姜片、八角、桂皮。添热水,漫过肉块。盖子盖上。 “小火。炖一个钟头。” 柱子把灶膛里的柴拨出来几根。火小了,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何大清蹲在厨房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看了何雨天一眼,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爹。”何雨天叫了一声。 何大清没应。 院子里有人敲门。砰砰砰,不是三下,是四下,重,急。柱子的手停了一下,何雨天从空间里摸出手枪,藏在袖子里。张雨馨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谁。” “街道的。查户口。” 张雨馨拉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灰布中山装,戴着红袖章。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家里几口人。” “四口。我,我老伴,两个儿子。” “都叫出来。” 张雨馨转过身,冲厨房喊了一声。“都出来。” 何大清站起来,把烟掐灭了,走到院子里。柱子也从厨房出来,围裙没解。何雨天最后一个出来,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枪。 高个子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看了何雨天一眼。“你是谁。” “何天。大儿子。” “在哪儿工作。” “没工作。刚回家。” 高个子盯着他脸上那道疤看了几秒,把本子合上。“行了。注意防火。”他和矮个子转身走了。 何雨天走回厨房,把枪收进空间。柱子蹲在灶台边上,额头上一层细汗。 “你怕什么。”何雨天问。 “怕他们问你。怕你答不上来。”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柱子也拿了一块,没吃,攥在手心里。 一个钟头到了。柱子掀开锅盖,肉块红亮,油汪汪的。拿筷子扎了一下,透了。盛出来,搁在盘子里,撒了一把葱花。张雨馨夹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手在抖,筷子没夹住第二块,肉掉回盘子里。 “好吃吗。”柱子问。 “比东来顺好吃。” 柱子嘿嘿笑,夹了一块递给何雨天。何雨天吃了,嚼了两下。“还行。” 柱子瘪嘴。赵明远从后门进来,拄着木棍,左脚拖地,围裙上沾着雪。他吸了吸鼻子。“赶上了。” “你怎么进来的。街道查户口,正门锁了。”柱子给他搬了把椅子。 “翻墙。我腿不好,翻墙倒利索。”赵明远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写着英文,字迹歪歪扭扭。何雨天拿起来,看不懂。 赵明远指了指那行字。“Viktor。旧金山,唐人街,同乐餐馆。你到了找这个人。” “你英语什么时候学的。” “去年。报社有个白俄老头,闲着没事,教我们几个编辑字母。我死记硬背,背了一年。说不好,能看几个单词。”赵明远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画了一张简易地图。“下了船,坐电车到唐人街。找这个门牌。” 何雨天把信封收进空间。“你念一遍我听听。” 赵明远清了清嗓子。“hello, my name is... is……”他卡住了,脸涨红,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Viktor。不是,是你到了要说的话。” “你到底会不会。” “会。但舌头打卷。反正你去美国,得自己学。” 何大清端着酒杯走过来,没进屋,站在门口,把酒喝了。杯子放在窗台上。 “他走了。”赵明远压低声音。 “走了。”何雨天站起来,走到门口。何大清蹲在院子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烧了半截,没抽。何雨天蹲在他旁边。 “爹。” “嗯。” “我明天走。” “知道。” 何大清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站起来,进了屋。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风大,吹得他棉袄领子竖起来。柱子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 “哥,你到了美国,给我寄一张明信片。” “行。” “要带美国邮票的那种。” “行。” 柱子站起来,进了屋。 赵明远拄着木棍走到何雨天旁边。“你英语不行,到了怎么办。” “学。” “现在学,来不及。”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他不懂中文,我打手势。” 赵明远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后门没关严,风一吹,门板晃了一下。 何雨天站起来,走进屋。柱子已经躺在炕上,被子拉到下巴。 “哥,你说美国那边的人,听得懂中国话吗。” “听不懂。” “那你怎么办。” 何雨天没回答。把灯吹灭了。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窗外有风声。脑子里转着赵明远念的那句英语,记不住。字母在眼前晃,像不认识的字。 柱子把腿搭过来了。他没搬开。 第215章 张雨馨的嘱托 “你手里拿的什么。”张雨馨站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赵明远给的那个信封。英文地址他看了三遍,只认得“San Francisco”和“Victor”。他把信封收进空间,抬起头。 “赵明远给的一个地址。旧金山有个姓林的,自己人。” 张雨馨没再问。她把抹布搁在桌上,走进屋。何雨天跟进去。 屋里暗,窗帘拉着。张雨馨走到柜子跟前,拉开抽屉,把手伸到最底下,掏出一件新棉袄。蓝布的,絮了新棉花,厚实。领口和袖口缝了毛边,针脚细密。她抖开棉袄,在何雨天身上比了比。 “东北冷。带上。” 何雨天低头看着那件棉袄,没接。“妈,我要去美国。不是东北。” 张雨馨的手僵在半空。棉袄滑下来,落在炕上。她盯着那件棉袄,没捡。 “美国也冷?” “新墨西哥州不冷。沙漠。” 张雨馨弯腰把棉袄捡起来,叠好,没塞回柜子,抱在怀里。她站在那儿,抱着棉袄,指头抠着布料,抠出一道褶子。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过了几秒,她把棉袄重新抖开,塞进何雨天手里。 “那你留着。万一冷呢。” 何雨天接过棉袄。袖口内侧有一行针脚绣的小字——“平安”。他摸了摸那行字,线是红线,细密平整。他把棉袄收进空间。 张雨馨转过身,走到灶台边上,把锅盖掀开又盖上。没话找话。 “你小时候怕冷。一到冬天手脚就生冻疮,肿得像馒头。” “现在不生了。”何雨天把手伸过去。 张雨馨握住,翻过来看手心。茧子,一层叠一层。又翻过去看手背。冻疮的疤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用手指头摸了摸,指腹上的针扎印子蹭着疤痕,沙沙响。 “你爸身体不好。你走之前去看看他。” 何雨天把手缩回去。“他怎么了。” “胃溃疡。吃了东西就胀,吐酸水。”张雨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药瓶,搁在桌上。“一天三回,一回两片。他老忘。” 何雨天拿起药瓶,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白色的药片,又拧上。 “他现在在哪儿。” “院子里。晒太阳。” 何雨天走出屋。站在门口,看见何大清坐在墙根底下那把旧藤椅上,眯着眼睛。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的。身上穿着那件灰布棉袄,补丁摞补丁。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夹着一根烟,没点。 何雨天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药瓶,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爹。吃药。” 何大清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药瓶,没动。 “吃了。早上吃的。” “您记错了。您早上没吃。” 何大清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天,天灰蒙蒙的。过了好几秒,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弯腰捡起药瓶。拧盖子的时候手在抖,拧了两下才拧开。倒出好几片,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何雨天先捡了,把多余的放回瓶里,只留两片在掌心。 何大清把两片药塞进嘴里,干咽。喉咙动了一下,没咽下去,卡住了。他咳嗽了两声,脸涨红,又咳了一声,咽下去了。 “水呢。”何雨天站起来,进屋倒了一碗水,端回来。 何大清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搁在墙根底下。他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 “你什么时候走。” “下午。火车。” 何大清点了点头。何雨天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起来。脚踝肿了,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何大清把裤腿放下。 “别告诉你妈。” “知道。” 何大清从藤椅上站起来。腿软,晃了一下,扶住墙。站稳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去吧。我没事。” “爹。” “嗯。” “等我回来,给您买酒。” “什么酒。” “好酒。瓶装的。” 何大清笑了一下。缺了一颗牙,笑的时候露出黑洞。 “行。” 他转过身,进了屋。门没关。 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从空间里抽出那把军刀。刀鞘铜皮磨得发亮。他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风轻轻划过,地上的一片落叶被削成两半。半片飘起,半片卷到墙根底下。他把刀收进空间。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握着那把铁刀,腰里别着军刀。 “哥,你教我练刀。”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劈。砍。刺。每样十遍。” 柱子走到院子中间,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往下劈。劈到一半,手腕一转,刀横过来,砍出去。收回来,往前刺。一招一式,带风。 劈了十下,砍了十下,刺了十下。柱子收了刀,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往下淌。 “哥,行吗。” “还行。” 柱子把刀扔在地上,红着眼眶。“哥,你能不能别说‘还行’了。你就说一句‘好’。” 何雨天看着柱子的眼睛。眼眶红了,没哭,但嘴唇抖。 他弯腰捡起刀,递还给柱子。 “好。” 柱子接过刀,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你什么时候走。” “下午。” “我送你。” “不用。你陪妈。” 柱子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弹珠。蓝色的,里面有一道白纹,最亮的那颗。 “哥,这是你最亮的那颗。你到了美国,晚上睡不着,就对着灯看。” 何雨天接过弹珠,攥在手心里。弹珠凉。他把弹珠塞进口袋,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柱子。柱子接过去,塞嘴里嚼着。 “哥。” “嗯。” “你到了美国,给我寄一块石头。” “什么样的。” “美国石头。什么样的都行。” 何雨天把那半块红薯干咽了。 “行。” 柱子转过身,跑进屋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从空间里把那件棉袄拿出来,看了看袖口那行字——“平安”。他把棉袄收回去,走到门口。 张雨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没擦东西,就那么攥着。她没挥手,没说话。 何雨天走出院门。 柱子从屋里追出来,站在门槛上。 “哥,门给你留着!” 这次喊声带着哭腔。 何雨天没回头。走出胡同,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一点。把表揣回去。 胡同口,柳如烟站在那里,穿着一件蓝色棉袄,头发扎着马尾。手里提着那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你怎么来了。” “等你。” 何雨天站在她面前。 “送我?” “送你。” 柳如烟转过身,往胡同外走。何雨天跟在后头。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一点一刻。把表揣回去。 “你到了美国,给我发电报。” “发到哪儿。” “天津。老孙客栈。” “知道。” 柳如烟停下来,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挂在脖子上的那块。她把玉佩摘下来,塞进何雨天手里。 “你带着。到了美国,看见它,就想起我。” 何雨天攥住玉佩。玉温的。 “你不戴了?” “等你回来还我。” 何雨天把玉佩收进空间。 柳如烟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没回头。 何雨天站在胡同口,看着她走远。蓝色棉袄在风里晃了一下,拐进另一条胡同,没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在空间里。 转身,往火车站走。 第九块碎片。旧金山。维克多。罗斯威尔。 找到。回来。 再也不走了。 第216章 柳如烟的工作 何雨天从何家出来,天已经发灰。胡同里煤烟呛嗓子,他低头走过两个路口。老孙客栈的幌子换了新的,红绸子发暗。他上了二楼,敲二零三的门。没人应。又敲两下。 “进来。” 柳如烟的声音闷,像刚睡醒。门没锁,他推开门。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炉子缝透出红光。柳如烟蹲在炉子边,用火钳拨煤灰,没抬头。头发散着,没扎,披在肩上。蓝色棉袄没扣,敞着,露出里面灰布褂子。 何雨天把门关上,手伸到腰间,解下军刀,收进空间。屋里地方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搁着一碗凉水,水面上漂着灰。 “调到宣传部了?”何雨天蹲在炉子另一边,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没吃,搁在手心里。 “市委宣传部。不用编假名字了。”柳如烟把火钳扔进炉膛,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碗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她皱了一下眉。“也不用怕人查证件。光明正大。” 何雨天把红薯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过去。柳如烟没接。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工作证,红色封皮,印着“北平市委宣传部”。翻开,贴着柳如烟的照片,穿列宁装,头发盘起来,眼睛看着镜头。 “照片拍得不像你。” “哪里不像。” “眼睛。你平时眼睛没这么大。” 柳如烟把工作证合上,塞回抽屉。“照相师让我睁大点。我照做了。” 何雨天把那半块红薯干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炉子边,把手贴在炉壁上。铁皮烫,他缩回手。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蒸汽顶着壶盖,啪啪响。 “你什么时候走。” “下午。火车到天津,从天津上船。” “船到旧金山,要坐多久。” “不知道。李振国说十几天,也可能二十天。” 柳如烟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张东来顺的菜单,纸黄了,边角卷了,上面印着菜名和价格。羊肉片,三毛八一盘。白菜,五分。粉丝,三分。她把菜单折成方块,塞进何雨天口袋里。 “你到了美国,饿了就看。想吃什么,回来点。” 何雨天没掏出来,用手按了按口袋,硬纸硌手。“行。” 柳如烟转过身,背对着他。炉子里的火暗了,她用火钳拨了拨,夹起一块煤球塞进去。火苗蹿上来,映着她的脸,红了一阵,又暗了。她蹲在那儿,没起来。 “你哭什么。” “没哭。”她的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闷。“风吹的。屋里没风。” 何雨天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蓝色弹珠,柱子给他的,里面有一道白纹。他把弹珠放在地上,滚到她脚边。弹珠碰到她的鞋尖,停了。 “柱子给你的。让你保管。我回来你还我。” 柳如烟把弹珠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揣进棉袄口袋。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街上有人推着板车过去,车上堆着白菜,帮子上沾着泥。 “你到了美国,发电报到天津老孙客栈。让他们转我。一个月一次。” “贵。” “贵也得发。”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那块红薯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又递过去。这次柳如烟接了。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还是这个味。” “红薯干就这个味。” “不一样。你晒的,别人晒不出。” 何雨天把那半块也吃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白晃晃的。 “我走了。” 柳如烟站在屋里,没动。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红薯干,攥出了指印。 “何天。” “嗯。” “你欠我的涮羊肉,回来还。” “行。” 他走出门,声控灯灭了。走廊里黑下来,身后传来柳如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别死了!你还欠我涮羊肉!” 何雨天没回头。把手举起来,晃了晃。手心里攥着那颗蓝色弹珠。他下了楼,走出客栈。街上风大,吹得棉袄下摆哗哗响。他低着头,往火车站走。从口袋里掏出菜单,看了一眼,叠好,塞回去。弹珠硌着手心,他把它塞进贴身的口袋。 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两点。他把表揣回去,摸了摸腰间——刀在空间里,不在腰上。他习惯性地摸了个空,把手缩回口袋。 火车站到了。他买了去天津的票,三等座。人挤人,空气混浊。他站在车厢连接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 赵明远拄着木棍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你怎么来了。” “送你。”赵明远把布包递给他。“路上吃。馒头和咸菜。” 何雨天接过去,塞进空间。“你脚还疼吗。” “不疼了。肿消了。”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到了美国,找到维克多,让他帮你找罗斯威尔的地图。那个地方在沙漠里,不好找。” “知道。” 火车鸣笛。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他伸出手,何雨天跟他握了一下。赵明远的手凉,握得不重。 “别死了。” “死不了。” 赵明远松开手,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左脚拖地,沙沙沙。何雨天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火车开了。咣当咣当。车轮碾在铁轨上,一下一下。窗外的田野往后跑,玉米地,高粱地,光秃秃的。他靠在车壁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蓝色弹珠。弹珠在掌心转了一圈,白光一闪。他攥紧,塞回口袋。 第217章 组织谈话 赵明远把那本《英语900句》翻到第三页,手指头停在“how are you”下面那行汉字注音上。“好啊油。”他念了一遍,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没念第二遍。 陈翰文划了根火柴,点着烟,吸了一口。他把火柴梗扔进炉膛里,梗头冒了一缕青烟。屋子里安静,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何雨天坐在对面,把棉袄扣子解开,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没吃,拿在手里转。 “组织上决定让你跑一趟美国。找第九块碎片。”陈翰文弹了弹烟灰,灰掉在桌上,他没擦。“顺便看看美国那边搞什么新东西。原子弹、雷达、计算机。上边说这些玩意儿比咱们先进。你到了多听多看,能带回来就带回来,带不回来就记在脑子里。” 何雨天把那块红薯干放在桌上。“赵明远跟我去。” 陈翰文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赵明远,赵明远也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赵明远先移开了,低头盯着那本《英语900句》。 “他英语不行。”陈翰文把烟叼回嘴里。 “学过。会说几句。” “几句够干什么。” “到了再学。他学得快。” 陈翰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拧灭了。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的雪停了,屋檐下挂着冰溜子,太阳照在上面反光。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炉膛里的火跳了一下,赵明远伸手去烤,手指头离炉盖太近,烫了一下,缩回去。 “经费由组织提供。省着花。”陈翰文走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布包鼓鼓囊囊,解开口子,里面是一沓美钞,捆着纸条,边角整齐。“一千刀。够路费和食宿。不够再想办法。” 何雨天拿起一沓,翻了翻,放回去。赵明远没动,眼睛盯着那沓钱,喉结动了一下。 “坐货轮去。从天津到旧金山,大约一个月。”陈翰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船票,放在桌上。票是纸质的,边角磨毛了,印着英文。何雨天看了一眼,看不懂,推给赵明远。赵明远看了几秒,也看不懂,放在桌上。 “身份是华侨子弟,回国探亲。你们俩扮兄弟,姓林。林雨天,林明远。父亲在美国开餐馆,母亲中国人。”陈翰文又划了一根火柴,点着烟,吸了一口。“到了那边,有人接应。维克多,唐人街开餐馆。地址赵明远有。” 赵明远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纸条边角卷了,折痕发白。 “我英语不好。”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到了美国怎么跟人说话。” “比划。”陈翰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几句英语,用汉字注了音。“hello.哈喽。thank you.三克油。Goodbye.古得拜。” 赵明远念了一遍。“哈喽。三克油。古得拜。”念到“古得拜”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怕人听见似的。他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 陈翰文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英语900句》,扔在桌上。“这个带上。路上学。每天学五句,一个月一百五十句,够用了。” 赵明远拿起书,翻开扉页。扉页空白,没有字。他又翻到第一课,“hello. how are you? Im fine, thank you.”他盯着那行“Im fine”看了好几秒,合上书,揣进怀里。手还在书上按着,没松开。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赵明远接住,没吃,攥在手心里。 陈翰文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伸出手。何雨天跟他握了一下。陈翰文的手粗,指关节大,握得紧,不像上级对下级,像老农攥锄把。 “到了旧金山,找到维克多。他会安排。”他松开手,把那本《英语900句》又从赵明远怀里抽出来,翻开第一课,指着“Goodbye”那一行。“这个单词念古得拜。到了该说的时候再说。别提前说。” 赵明远把书拿回去,塞进怀里。手还在抖。 “后天下午两点,天津港。货轮名字叫‘克利夫兰号’。”陈翰文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船票,递给何雨天。“别丢了。补不了。” 何雨天接过船票,看了一眼,收进空间。他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抽出来,刀刃在炉火的光里闪了一下。他看了看刀刃,没有灰,又收回去。 赵明远拄着木棍站起来,左脚拖了一下地。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炉膛里的火苗歪了一下。 “赵明远。”陈翰文叫了一声。 赵明远回过头。 “那本书。别丢了。” 赵明远拍了拍怀里,没说话。门开着,他没出去。何雨天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不说话。陈翰文坐在椅子上,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炉膛里的火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走。”何雨天说。 赵明远没动。他看着门外,巷子里雪停了,墙根底下堆着煤球,一个老头推着板车过去,车上装着白菜帮子。他把目光收回来,点了点头。 两个人出了门。门没关,陈翰文走过来,把门带上。 走到胡同口,赵明远停下来,把那本《英语900句》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第一页。风吹着书页哗哗响,他用手按住。 “古得拜。”他念了一遍,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他把书合上,塞回怀里。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公寓。 第218章 准备出发 “您看清楚,二两。”何雨天把那根金条搁在柜台上,往秃顶老头面前推了推。金条不大,二两,压在玻璃柜台上,玻璃底下垫着一层绒布,红得发暗。 老头没急着拿,摘下老花镜,用围裙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这才拿起金条,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又用牙咬了一下,搁在戥子上。戥子晃了晃,停了。 “二两。”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沓绿票子,手指头蘸了唾沫,数了二十张,摞在柜台上。 赵明远拄着木棍凑过来,弯着腰,脸快贴到柜台上。他盯着那沓绿票子,眼珠子不动。“二……二十块?就二十块?”他的声音发紧,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老头抬眼瞥了他一眼。“美金。不是咱们的票子。一张顶你一个月工资。” 赵明远咽了口唾沫,不吭声了。何雨天把那沓绿票子拿起来,手指头捏了捏,纸张挺括,跟法币不一样。他把钱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赵明远跟在后头,新棉鞋踩在门槛上,咯噔一声。 街上风大,吹得帽檐往上翻。何雨天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赵明远把木棍戳在砖缝里,稳住身子,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英汉词典》,抱在怀里。柳如烟站在路边,手里提着布包,鼓鼓囊囊的。她穿着一件蓝色列宁装,头发扎着马尾,没戴眼镜。 “换完了?” “换完了。一百八十美金。” “够吗。” “不够还有。” 三个人沿着街往东走。赵明远走得不快,木棍戳一下,迈一步,鞋底蹭着地面,沙沙沙。柳如烟走在他左边,何雨天走在他右边,像护着他过马路。路过一家书店,赵明远停下来,推开门。门轴涩,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店里不大,书架顶到天花板,挤得转不开身。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子,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听见动静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有英汉词典吗。”赵明远问。老板从椅子上站起来,踩着凳子,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厚书,搁在柜台上。书皮蓝色,烫金大字,边角磨毛了。赵明远翻开,纸薄,字小,密密麻麻。他看了几页,合上。 “多少钱。” “八块。法币。” 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八块钱,搁在柜台上。老板把钱收进抽屉,把词典推过来。赵明远抱在怀里,出了门。柳如烟看了一眼那本词典,厚得能当砖头。 “你打算全背下来?” “背多少算多少。”赵明远把词典塞进帆布包里,包带勒在肩膀上,压得他身子往一边歪。 到了东安市场,人更多了。推着板车的,扛着麻袋的,抱着孩子的,挤来挤去。何雨天要买牙膏、牙刷、毛巾、肥皂、针线包。赵明远要买一双新棉鞋,他左脚那只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柳如烟帮着挑,从摊位最底下翻出一双黑布面的,千层底,又软又厚。赵明远坐在台阶上试了试,大小刚好。 “就这双。”他付了钱,把旧鞋脱了,扔进垃圾桶。新鞋踩在地上,跺了跺脚,不响了。 柳如烟转到卖帽子的摊位前,停了一下。摊子上挂着各种帽子,前进帽、八角帽、礼帽、瓜皮帽。她拿起一顶前进帽,灰蓝色的,帽檐硬挺,翻过来看了看尺码。 “何天,你过来。” 何雨天走过去。柳如烟踮起脚尖,把帽子扣在他头上,正了正。退后两步,歪着头看。又上前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退回去再看。 “美国风大,别吹着。”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何雨天摸了摸帽檐,没摘。“好看吗。” 柳如烟愣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往下撇。“还行。”她转开脸,从口袋里掏出钱,拍了在摊子上,扭头就走。 何雨天跟上去。“钱回头还你。” “还什么还。你欠我的还少?”她没回头,步子快得像在跑。何雨天快走两步,追上她,把帽子攥在手里。三个人又逛了一会儿,买了点吃的:几斤苹果、一包花生米、两斤糕点。何雨天趁人不注意,把东西全收进空间。柳如烟没看见,赵明远看见了,没说话。 天黑前,三个人回了东交民巷那个公寓。赵明远把词典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开始背单词。A,a,一个。b,b,男孩。c,c,猫。他念一个,用铅笔在本子上写一个。何雨天蹲在炉子边上,添了几块炭。 “你发音不对。” “你发音对?” “我也不对。但比你强。” “那你教我。”赵明远把词典推过来。何雨天想了想,指着第一个单词。“A。读‘诶’,不是‘啊’。”赵明远跟着念。“诶。”念了三遍,舌头打结。念到第五遍才顺了,像嘴巴里含着热豆腐。柳如烟坐在床边,把那根红绳从口袋里掏出来,开始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看了看,没拆。 “你到了美国,别忘了发电报。” “忘不了。”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咬了一口。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你欠我的涮羊肉,还没请。” “回来请。” “你欠了好几年了。” “这次一定。”何雨天把那块红薯干咽了,喉咙动了一下。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没缩脖子。 “我走了。你们明天还要赶火车。” “我送你。”何雨天站起来。 “不用。你收拾东西。”柳如烟拉开门,出去了。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何雨天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下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声控灯灭了。他关上门,走回来。赵明远趴在桌上,词典压在胳膊底下,睡着了。鼻息粗,带着鼻音。何雨天把他扶到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 第二天一早,何大清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领口敞着,脖子上的皮肤松弛,喉结凸出来。手里拎着一把白瓷酒壶,壶嘴用布塞着。头发没梳,乱糟糟的。脸上的褶子比上次见更深了,眼窝凹进去。 何雨天从屋里出来,站在他面前。“爹。” 何大清把酒壶递过来。壶身温的,焐热的。何雨天伸手接,碰到何大清的手指头时,他缩了一下。他爹的手冰凉。 “带着。路上解闷。” 何雨天把酒壶收进空间。“您哪来的酒。” “打的。散装白干。壶是你妈陪嫁的。别弄碎了。” 何大清说完,转过身,走了。棉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的旧棉裤。他没回头。何雨天站在门口,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才把门关上。 赵明远从屋里出来,眼圈发黑,手里拿着那本词典。“你爹走了?” “走了。” “给你送酒了?” “嗯。” “你爹对你真好。”赵明远翻开词典,继续背单词。哈喽,好啊油,爱慕饭,三克油。念着念着,自己先笑了。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退了房。柳如烟已经站在巷口了,穿着一件蓝色列宁装,头发扎着马尾。手里提着一个纸包,油纸裹着,系了绳子。 “馒头。路上吃。”她递给何雨天。 他接过去,收进空间。三个人走到胡同口,何雨天叫了一辆黄包车。 “走吧。火车不等人。” 柳如烟站在路边,没上车。“你到了美国,给我发电报。” “发到哪儿。” “天津。老孙客栈。” 何雨天点了点头。柳如烟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没回头。何雨天站在车边,看着她走远。蓝色列宁装在人群里晃了两下,拐进一条巷子,没了。 “走吧。”赵明远拄着木棍,上了车。何雨天坐上去,车夫拉起车,往火车站跑。 火车开了。咣当咣当。何雨天靠在椅背上,从空间里拿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两点。对面坐着一个老头,闭着眼睛打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皮是蓝布的。赵明远把词典摊在膝盖上,念了一个单词,停下来,又念了一个。念着念着,脑袋一点一点,词典从膝盖上滑下去。何雨天弯腰捡起来,搁在他腿上。赵明远没醒,嘴还动着,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字——“哈喽。” 第219章 告别 汽笛响了第一声。柱子手里的弹珠掉了,弹珠滚到栏杆缝里,他趴下去捡,屁股撅得老高,棉袄后摆掀起来,露出一截秋裤。 何雨天站在舷梯中段,手里也攥着一颗弹珠——上船前柱子塞给他的,蓝汪汪的,里面一道白纹。他松开手指,弹珠滑进空间。 “哥!美国巧克力!”柱子捡起弹珠,站起来喊。海风呛了他一口,咳嗽了两声。 “带!回去给你。”何雨天回了一声。 张雨馨站在柱子旁边,两只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早上和面给他蒸了馒头,馒头收在空间里。她张了张嘴,没出声。何雨天冲她点了点头。她把攥栏杆的手松开一只,在围裙上蹭了蹭,又攥回去。 何大清站在张雨馨身后半步,把白瓷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干,空壶揣进怀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没划着。第三根着了,火苗蹿起来,差点烧到眉毛。他吸了一口,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棉袄前襟上,烫了一个小黑洞。他没拍。 柳如烟靠在最边上的护栏,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搭在脸上,她没拢。她看着何雨天,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何雨天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你欠我的。” 他点了点头。 汽笛响了第二声。水手在船头喊:“送行的退后!退后!” 赵明远站在何雨天身后,手里的木棍戳着铁踏板,笃笃笃。新棉鞋蹭着踏板,吱嘎吱嘎。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柱子把弹珠塞回口袋,从栏杆缝里伸出手,五指张开,用力挥。张雨馨没挥,手还攥着栏杆。何大清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吸,烟头烧了一截,灰老长,没弹。柳如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了一下,很快放下。 何雨天转过身,扶着栏杆往上走。赵明远跟在后头。 汽笛响了第三声。尖锐,刺耳。船身晃了一下,舷梯开始往上收。 “哥!”柱子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哭腔。“早点回来!” 何雨天没回头,举了一下手。 甲板上人多,扛着大包小包,挤。何雨天找到舱位,二等舱,两人间。铁皮墙,铁架床,铺着薄垫子,枕头发黄,有股霉味。他把帆布包扔在上铺,赵明远把木棍靠在床边,坐在下铺,脱了新棉鞋,揉了揉脚趾。三个脚趾,冻掉的那两个位置结了痂,黑红色。 船开了。先晃了一下,然后往一边倾斜,过了几秒正过来。窗外的码头开始往后退,退得很慢。 “你刚才看见柳如烟了吗。”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看见了。” “她说什么了。” “没说话。” 赵明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欠她什么。” “涮羊肉。” 赵明远笑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舱房里散不开,呛。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赵明远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铁皮墙上,留下一道黑印。他站起来,走到舷窗边上,把玻璃上的哈气擦了擦。 “何天,我有点怕。”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把那块红薯干咽了。“怕什么。” “怕回不来。”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舱壁的铁皮上闪了一下,收回去。 “能回来。” 赵明远没再问。他走回来,坐在床上,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英汉词典,翻开第一页。“A,a,一个。b,b,男孩。”念了两遍,合上书。“我背了二十个,忘了十五个。” “不错。还记五个。” “哪五个。” “A,b,c,d,E。” 赵明远把那本词典摔在床上。“AbcdE还用你教。”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本《英语900句》,翻开第一页。“hello。” “哈喽。” “how are you?” “好啊油。” “Im fine, thank you。” “爱慕饭,三克油。” 赵明远念完,自己笑了。“这什么鬼。美国人真这么说?” “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船晃。铁架床吱呀吱呀响。何雨天爬上上铺,躺下来。从空间里拿出那颗弹珠,蓝汪汪的,里面一道白纹。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温了。柱子说,想我的时候就看看。他把弹珠收回空间,又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舱里暗,看不清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滴答,滴答。 窗外的海水灰蓝色,看不到边。赵明远在下铺翻词典,翻了几页,不翻了。 “何天。” “嗯。” “你说,美国那边的人,会不会知道夜叉。” “不知道。” “如果知道呢。” “知道就知道。” 赵明远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重了,带着鼻音。何雨天把被子从空间里拿出来,扔下去,盖在他身上。 船晃。咣当,咣当。何雨天从上铺探出头,舷窗外的码头早看不见了,连岸都看不见了。只有海水,灰蓝色,一直铺到天边。 他从空间里拿出那顶帽子,柳如烟给他买的,灰蓝色,前进帽。扣在头上,帽檐往下压了压。又从空间里拿出那张船票,纸质的,边角磨毛了,上面印着英文。他看不懂,塞回去。 赵明远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梦话。 何雨天躺下来,面朝墙。铁皮墙上有一道锈迹,细的,从床头裂到床尾。他伸出手指头,顺着那道锈迹划了一下。 第220章 海上航行 赵明远从床上滚下来,膝盖磕在铁皮地板上,咚的一声。他双手撑着地面,头低到胸前,干呕。呕了五六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像人声,像下水道堵了。 何雨天从上铺跳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他缩了一下。他蹲在赵明远旁边,伸手去空间里摸药瓶,摸了两下没摸到。赵明远又呕了一下,肩膀抽动,整个人弓成一只虾。何雨天从空间里翻出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白药片,捏着赵明远的下巴把药塞进去。赵明远含了不到五秒,全吐了。药片混着酸水喷在何雨天手背上,黏糊糊的,腥臭。 “我不行了。”赵明远抬起头,嘴唇上一层白皮,裂了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 何雨天没说话。又从空间里摸出药瓶,又倒了一粒。这次他没塞,把药片放在赵明远手心。“含着。别咽。等化了再咽。” 赵明远把药片放进嘴里,含着。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像含了颗糖。他闭上嘴,喉咙里不再响,但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滴在铁皮地板上,啪嗒啪嗒。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姜,切片,扔进锅里。锅是铁的,军用的,底上烧了黑灰。他端着锅出了舱房,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拧开水龙头,接了大半锅凉水。回到舱房,把锅架在炉子上。炉子是烧煤的,铁皮围了一圈,烟囱从舷窗伸出去。他从空间里抓了一把碎炭,塞进炉膛,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火苗舔着锅底,很快,水就冒泡了。 姜汤煮好了。他倒了一碗,端到赵明远嘴边。赵明远闻了闻,皱着眉,喝了一口。咽下去,没吐。又喝了一口,又咽了。第三口,他手一抖,碗歪了,姜汤洒在裤腿上。何雨天把碗接住,拿毛巾擦了擦赵明远的裤腿。 “行了,躺着。” 赵明远躺回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着,呼吸很重。何雨天把地上那滩呕吐物擦了,打开舷窗。海风灌进来,咸的,腥的,吹散了舱房里的酸臭味。 到了夜里,赵明远发烧了。 何雨天摸他额头,烫手。从空间里拿出体温计,塞进他腋下。等了五分钟,抽出来,水银柱指到三十九度二。何雨天又拿出退烧药,掰了一粒,塞进赵明远嘴里。赵明远连水都没喝,干咽了。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何雨天把被子给他盖好,又从空间里拿出一床毯子,盖在上面。赵明远缩成一团,牙齿打颤,咯咯响。 “冷。” “你发烧。冷就缩着。” 赵明远把被子蒙住头。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呼吸平稳了,不打颤了。何雨天伸手摸他额头,汗出来了,不那么烫了。他坐在床边,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嚼了两下,没味,又吐了。 天亮的时候,赵明远睁开眼睛。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烧退了。他坐起来,靠着床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我没死吧。” “死了。这是阴间。”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露出牙齿。“你这个人。说话真气人。”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碗白粥,还热着。赵明远接过去,喝了一口。烫,他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喝完粥,把碗还给何雨天。何雨天把碗收进空间,从空间里拿出那本《英语900句》,扔在他床上。 “背单词。别闲着。” 赵明远翻开第一页。“hello。”嗓子哑,声音小。 “大声。美国人听不见。” 赵明远提高音量。“hello!”隔壁舱房有人敲了敲铁皮墙,咚咚咚。赵明远缩了缩脖子。 “你敲回去。”何雨天说。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三下铁皮墙。那边安静了。他低下头,继续念。“hello。how are you。Im fine, thank you。”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皮打架。 何雨天从他手里把书抽走。“睡觉。睡醒了再念。” 赵明远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不一会儿,打起呼噜。 何雨天爬回上铺,躺下来。船晃,铁架床吱呀吱呀响。他闭着眼睛,跟着船的节奏,一下一下,睡着了。 下午,赵明远醒了。他穿上新棉鞋,跺了跺脚,鞋底蹭着铁皮地板,不响了。 “出去走走。在舱里憋得慌。” 两个人出了舱房,走到甲板上。风大,吹得人站不稳。赵明远拄着木棍,扶着栏杆,往远处看。海是灰蓝色的,望不到边。天也是灰蓝色的,跟海连在一起。几个水手在船头抽烟,用英语聊天,笑声被风撕碎了。 船长史密斯站在舰桥外面,手里拿着望远镜,往远处看。他看见何雨天,放下望远镜,招了招手。 何雨天走过去。 “Young man, how are you today?” 史密斯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英国口音。 何雨天想了想,用英语回答。“Im fine, thank you.” 发音不准,舌头硬。 史密斯笑了一下。“Your English is not bad. how long have you studied?” 何雨天没听懂后半句,猜了一下。“thank you.” 史密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何雨天,另一半指了指赵明远。“For your friend.” 何雨天接过巧克力,说了声“三克油”。史密斯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回了舰桥。 何雨天走回赵明远身边,把巧克力递给他。赵明远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好吃。” “甜。” 赵明远把剩下那半块也吃了,舔了舔手指头。“你英语学得怎么样了。” “会说几句了。你好,谢谢,再见。” “够用吗。” “不够。到了再学。” 赵明远扶着栏杆,往远处看。海面上有一只海鸥,跟着船飞,翅膀扇得很慢。 “你说,美国那边的人,会欢迎我们吗。” “不知道。” “要是不欢迎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欢迎。”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了。 “你那个空间里,还有什么。” “什么都有。枪、子弹、手雷、粮食、药、金条、美元、夜视仪、潜水服、氧气瓶。” “有女人吗。” “没有。” 赵明远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你这个人。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 船头的方向,云层越积越厚,颜色从灰白变成铅灰。风也变了方向,从侧面吹过来,吹得桅杆上的旗子啪啪响。史密斯从舰桥出来,拿着望远镜往远处看了十几秒,转身对大副说了几句英语。大副脸色变了,快步往船尾跑。 何雨天没听懂,但看脸色知道不对。 “要变天了。”赵明远也看出来了。 史密斯走过来,比划了一下。“Storm. ing.” 他指了指远处的云层,又竖起一根手指头。“maybe tonight.” 何雨天点了点头。史密斯转身走了。 赵明远拄着木棍,看着远处那片黑云。“他说什么。” “风暴。今晚到。” 赵明远把新棉鞋在铁皮甲板上蹭了蹭,鞋底磨出一道白印。“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船大。扛得住。” 赵明远没再问。他转过身,往舱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何天。” “嗯。” “你那个空间,能装下咱们俩吗。” “能。但你别进去。里面黑,没空气。” 赵明远没回头,拄着木棍,走回舱房。何雨天站在甲板上,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四点。他把表揣回去,手伸进空间,摸了摸那把军刀。刀凉,硌手。 他转过身,也回了舱房。 远处那片黑云,越来越近。 第221章 太平洋风暴 赵明远把绳子绕在床栏杆上,缠了三道,打了个死结。他拉了一下,死结没松,又拉了一下,还是不松。他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腰后,两只手抓着床沿。船开始晃了,不是那种慢悠悠的晃,是突然往一边倒,停一下,又倒回来。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两件救生衣,一件扔给赵明远,另一件自己穿上。赵明远接过救生衣,翻过来看了看。“你穿它干什么。在舱里穿救生衣,淹不死也闷死。” “预防。”何雨天把带子系紧,站起来。走廊里的灯灭了,只剩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铁皮墙上,发暗。他扶着墙往舱门走,船晃得厉害,走一步滑一步。脚踩在铁板上,吱嘎吱嘎响。 广播里传来船长的声音。英语,说得快,何雨天只听懂“storm”和“deck”。赵明远在身后喊:“他说什么?”何雨天没回头。“风暴。甲板。” 推开门,风灌进来。何雨天抓住门框,站稳了往外看。天不是慢慢黑的,是一下子黑的。云从西边压过来,灰黑色的,像一堵墙。浪从左边扑过来,四五米高,砸在船舷上,轰的一声,船往右边歪。甲板倾斜,水从排水孔里倒灌上来,淹过脚面,凉得他脚趾头发僵。 一个水手从他身边跑过去,黄色雨衣,帽子被风掀掉了,没回头捡。另一个水手在系缆绳,手指头冻得发紫,系了三遍没系上。何雨天蹲下来,一只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撑着甲板。甲板湿滑,铁皮上结了一层盐霜,手按上去涩。 “Go back! Go back!”那个系缆绳的水手冲他喊。何雨天没动,蹲在原地。 一个大浪打过来,船头翘起来。甲板上的缆绳滚了,砸在一个水手腿上。他叫了一声,蹲下去。又一个大浪,船头砸下去。那个蹲着的水手滑倒了,身体往船舷方向滚。他伸出手,想抓栏杆,没抓住。第二个浪把他推到船舷边上,他的手扣在栏杆上,身子悬在外面。 何雨天站起来,从空间里拿出一个救生圈,拔了保险绳,扔过去。救生圈落在甲板上,弹了一下,滚到船舷边上,卡在栏杆上。那个水手的左手滑了,右手还抓着栏杆。浪又来了。第三个浪打过来,他松了手。人没了。 何雨天蹲回去。手还举着,保持扔救生圈的姿势。过了大概三秒,放下来。 那个系缆绳的水手趴在甲板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另一个水手站在船舷边上,往海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过身,对着舰桥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了。 何雨天退回去,推开舱门,走进走廊。灯还是灭着,他摸黑走了十几步,推开舱房的门。赵明远坐在床上,救生衣还没穿,抱在怀里。 “外面怎么了。” “一个人掉海里了。” 赵明远没说话,把救生衣穿上,系好带子。他从床上站起来,扶着墙,走到舷窗边上。玻璃上全是水珠,什么也看不见。他用手擦了擦,还是看不见。 “救上来没有。” “没有。” 赵明远退回来,坐在床上。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新棉鞋湿了,鞋头颜色发黑。 风暴持续了一整天。不是一直刮大风,是一阵一阵的。浪最大的时候,船往左边倾斜四十度,杯子从桌上滑到地上,摔碎了。赵明远把自己重新绑在床上,不是用一根绳子,是两根,一左一右,拉成V字形。他坐在床上,两手抓着床栏杆,指节发白。 何雨天蹲在门边,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咽了。又拿出一块,没吃,攥在手心里。船晃得厉害,他蹲不稳,干脆坐在铁皮地板上,腿伸直,脚顶着对面的铁皮墙。墙凉,凉得他脚趾头发麻。 天黑了一次,又亮了。不是天亮,是风小了。浪从五米降到两米,船不那么晃了。何雨天站起来,腿发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他推开舱门,走到甲板上。天还阴着,云没散,但风停了。水手们在收拾烂摊子:缆绳散了一地,帆布被撕破了好几处,一个木箱子裂了,里面的罐头滚得到处都是。 史密斯船长站在舰桥外面,手里拿着望远镜,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看见何雨天,放下望远镜,走过来。“You are brave.”伸出手,拍了拍何雨天的肩膀。手掌重,拍得何雨天肩膀一沉。 何雨天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史密斯转过身,对旁边的大副说了几句话。大副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合上本子,走了。 何雨天走进舱房。赵明远已经解开了绳子,坐在床上,两只手揉脚趾。三个脚趾,冻掉的那两个位置结了痂,发黑。他看见何雨天,停下动作。“船长夸你了?” “嗯。” “你英语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听得懂,不会说。”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火柴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划,又塞回口袋。 何雨天爬上上铺,躺下来。铁架床不晃了,安安静静。他从空间里摸出那八块碎片,一块一块拿出来。第一块,第二块,一直到第七块,青白色,光在纹路里流动。第八块颜色更深,拿在手里比其他的重。他把八块排成一排,放在胸口上。 第八块发热。不是被体温焐热的,是从里面往外发热。光在纹路里跳动,一下一下,像心跳。他拿起第八块,贴在手心里。光闪了两下,灭了,又闪了两下。 系统提示弹出来:“碎片能量波动。检测到第九块碎片信号。方向:东偏北。”他没看提示,把碎片收进空间。 赵明远在下铺喊他。“何天。” “嗯。” “你那个碎片,是不是有反应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在床上翻来翻去,铁架床吱嘎响。”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 赵明远点着那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还有多久到美国。” “十天。” “十天。够了。”赵明远把烟掐灭,塞进口袋。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你那个碎片,要是找到第九块,凑齐了。然后呢。” “然后回来。” “柳如烟等你。” “嗯。” 赵明远没再问。他把灯关了,舱里黑了。 第222章 抵达旧金山 赵明远扶着舷梯栏杆,往下迈了一步,腿发软。不是晕船,是紧张。码头上有人喊“taxi”,他听不懂,手心出汗。何雨天拽了他一把。 “看路。” 赵明远低头,脚下是水泥地,实心的。他在船上漂了一个月,踩在实地上反而不习惯,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何雨天抓住他胳膊,稳住。 一个穿制服的白人走过来,胸前挂着牌子。赵明远不认识那牌子,只觉得那人看他的眼神不对——像检查猪肉盖不盖章。那人用英语说了一串,赵明远一个字没听懂,喉结上下滚动。何雨天从空间里摸出两张证件递过去。那人翻了翻,看了他们一眼,挥挥手。赵明远后背湿透了,棉袄贴在肉上。 “他说的什么。” “让你把木棍收起来。别戳人。” 赵明远把木棍夹在腋下,一瘸一拐往前走。何雨天跟在后头,帆布包挎在肩上,包里空的。 码头外面,街上跑着铁壳车,屁股冒烟。赵明远躲一辆,又来一辆,喇叭声吓得他往何雨天身上靠。 “你躲什么。” “撞上了怎么办。” “人家开车的比你紧张。” 一个穿裙子的女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去,露着小腿。赵明远赶紧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脚不疼了?” “疼。低头看路。” 何雨天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赵明远看了他一眼。 “到了美国还啃这个。” “饿了。”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北走。高楼挡住太阳,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赵明远拄着木棍,左脚拖地,鞋底蹭着人行道,沙沙沙。一个黑人小孩骑自行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赵明远吓了一跳,木棍差点掉了。 招牌变成中文了。xxx餐馆,xxx杂货铺,墙上刷着“同仁堂”。一个老头蹲在门口抽烟,穿着黑布褂子,头上戴着瓜皮帽。他看见何雨天和赵明远,站起来,把烟掐了。 “找谁。”广东话。 赵明远没听懂,用手比划。老头比划回来,比划了三遍,老头才用手指了指巷子里面。 “往里走。第三家。” 巷子深,两边堆着纸箱,地上有积水。赵明远踩一脚,水溅起来,脏了裤腿。第三家,门脸小,玻璃窗上贴的字掉了半边——“广源杂”。何雨天推门,门轴涩,推不动。赵明远用肩膀顶了一下,门开了,里面一股腊肉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低着头打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摘下眼镜。五十多岁,脸上肉多,鼻子大。 “找谁。”普通话,带广东口音。 “陈翰文让我们来的。” 老吴把眼镜戴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赵明远的手动了一下,往腰里摸。何雨天按住他。 老吴转过身,打量他们。目光在何雨天脸上那道疤停了一下,移到赵明远的木棍上,又移开。 “老陈还好吗。” “瘦了。烟抽得多。” 老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 “你叫什么。” “林雨天。他林明远。”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先住下。”老吴从柜台上拿起一个暖壶,倒了两碗水。水凉的,没热气。“罗斯威尔的事,我帮你们打听。” “打听什么。” “1947年掉下来的东西。美国军方不让说,但民间有人传。”老吴弹了弹烟灰。“我认识一个老侨,他在新墨西哥州待过。” 赵明远往前迈了一步。“他在哪儿。” “死了。去年死的。”老吴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但他儿子还在。开修车铺。” 何雨天从空间里摸出半块红薯干,搁在柜台上。老吴看了一眼,没拿。 “地址在哪儿。” 老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推到何雨天面前。纸条上写着一行英文,字迹潦草。 “你得自己去。他不信我。” “为什么不信你。” “他爹帮我打听东西,被人打了。他怪我。”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被谁打的。” 老吴没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外头街上有人走过,脚步声远了,他才开口。 “你们别问了。问多了,也得挨打。” 何雨天把纸条叠好,塞进空间。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四点。他把表揣回去。 “住处在哪儿。” 老吴走到楼梯口,指了指上面。“二楼。一间房,两张床。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晚上六点到八点。”他转过身,看着赵明远。“你的腿,能爬楼梯吗。” “能。” “爬不动别喊人。没人背你。” 赵明远没接话,拄着木棍,往楼梯走。左脚踩第一级,右脚跟上,左脚再踩第二级。何雨天跟在后头。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两张铁架床。窗户临街,玻璃上蒙了一层灰。赵明远把木棍靠在床边,坐在床上,脱了鞋。三个脚趾,冻掉的那两个位置结了黑痂。他盯着看了几秒,把袜子穿上。 “你说,那个老侨的儿子,能找到第九块碎片吗。” “不知道。先找他。” 赵明远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英汉词典,翻开第一页。“A。”念了一声,嗓子哑。又念一遍。“A。”隔壁有人敲墙,他闭嘴了。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 “你还有多少红薯干。” “够吃两个月。” “到了美国还啃这个。你也不怕美国人笑话。” “他们笑他们的。我吃我的。” 赵明远把那本词典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床板吱呀一声。 “明天我跟你去。” “你腿不好。在店里帮老吴看铺子。” “他不用我看。” “那就在屋里背单词。” 赵明远翻了个身,面朝墙。何雨天把灯关了。屋里黑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暗红红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晚上八点。把表揣回去。 明天,去找那个修车铺。 窗外的车声,嘟嘟嘟,一下一下。 第223章 安顿 老吴把钥匙捅进锁眼,拧了两下,没拧动。他骂了一声广东话,拔出来,吐了口唾沫在钥匙上,再捅进去。这次开了,门轴锈得厉害,他拿肩膀顶了三下,才顶开一条缝。霉味从门缝里挤出来,赵明远站在后面,皱了一下鼻子,没进去。 “就这儿。”老吴伸手在墙边摸了半天,没摸到开关。他侧过身,让何雨天进来。“你年轻,眼睛好,找找灯绳。” 何雨天跨进门,脚底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看,是一块发黑的抹布。他抬脚踢开,在门框左边摸到一根细绳子,拽了一下。头顶的灯泡闪了两下,没亮。又拽了一下,亮了。白光刺眼,照着墙上的灰,一块一块的,像地图。 赵明远这才拄着木棍迈过门槛。新棉鞋踩在地板上,咯吱一声。他没敢走第二步,先拿木棍戳了戳前面的地板,戳了三下,笃笃笃,才往前走。 客厅巴掌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腿不一样长,其中一把垫了块瓦片。厨房在右手边,一个灶眼,上面架着铁锅,锅底锈了。赵明远拧开水龙头,先没水,过了几秒,咕噜咕噜响,喷出一股黄水,溅了他一袖子。 “别喝那水,管子锈了。烧开了也不行。”老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用手指头在桌上抹了一下,看了看指尖,“凑合住。比船上强。”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包茶叶,搁在桌上。牛皮纸包的,系着麻绳,茶叶是张雨馨塞进去的,说到了美国送人用。老吴拿起来,拆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眯了一下。 “龙井?” “家里人让带的。” 老吴没客气,把茶叶包好,塞进内衣口袋,拍了拍。他从耳朵上拿下那根烟,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灯泡下面散开,灰白色的。 “你们先歇着。别出去乱跑。” 赵明远把木棍靠在墙上,坐到椅子上,椅子腿晃了一下。“能出去走走吗?就在门口。” 老吴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地上,没碎。“走可以。别出唐人街。这条街中国人多,白人也多,但白人看见中国人不爱搭理。你英语不行,问路都问不明白。” “我会说哈喽。”赵明远说。 老吴笑了一声,不是笑他,是觉得有意思。“哈喽谁不会。你得会问路,会买东西,会打电话叫警察。”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接上。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烟,叼在嘴里,没点,把火柴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何雨天没坐下。他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头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对面理发店的红白蓝灯柱在转,旁边餐馆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有个白人站在灯笼底下,仰着头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们先住下。罗斯威尔的事不急,我帮你们打听。”老吴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桌角,留下一道黑印。“有几个老侨,以前在新墨西哥州修铁路,可能知道点什么。我约了他们喝茶。” 何雨天转过身。“什么时候。” “约好了通知你。你先熟悉熟悉这边,别一出去找不着路。”老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到门口,拉开门。门轴又响了,这次没涩,顺了。 “街口有个电话亭。一毛钱一次。要打电话吗。” 何雨天想了想。“不用。” 老吴点点头,出去了。门关上了。 赵明远这才把那根烟点着,吸了一口。他站起来,走到大卧室,坐在双人床上,床板吱呀一声。又站起来,走到小卧室,坐在单人床上,床板没响。他弯腰按了按,硬邦邦的。 “你睡大的。我睡小的。”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被子,铺在单人床上。被子里卷着两个枕头,荞麦皮的,张雨馨塞的。他抖开一个,搁在床头。 “你个子矮,睡小的合适。”赵明远走回来,坐在双人床上,脱了新棉鞋,揉了揉脚趾。三个脚趾,冻掉的那两个位置结了痂,黑红色。他拿手指头抠了抠,抠下一小块干皮。 “痒?” “痒。长肉呢。” “痒就对了。烂了就不痒。” 赵明远把袜子穿上,棉鞋也穿上。他站起来,跺了跺脚,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他拿袖子擦了一下,露出外头的街。路灯下有人走过,一个白人警察,腰里别着枪,皮靴踩在人行道上,咚咚咚。赵明远缩了一下,把窗帘放下了。 “警察带枪。”他的声音发紧。 “老吴说了。” “你说,他们真敢开枪?” “真敢。你惹急了就开。” 赵明远走回来,坐在床边,把木棍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你明天去打听罗斯威尔的事,我干什么。” “在店里帮老吴看铺子。学英语。” “英语我学了。哈喽,三克油,好嘛吃。” “够了。多了你也记不住。” 赵明远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你这个人。”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没吃,搁在床头柜上。 “你说,那个老侨要是也不知道呢。” “那就自己找。” “怎么找。” “去新墨西哥州。挨个问。” 赵明远把那块红薯干拿起来,塞嘴里嚼了两下。“你英语不会,挨个问?问什么。” “where is the fragment?” “扶拉个馒头?美国人听得懂?” “听不懂就比划。” 赵明远没再问。他把烟掐灭了,塞进口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床板响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他把窗帘拉大一点,玻璃上那道擦过的印子还在,外头的街清楚了些。对面理发店的灯柱还在转,餐馆门口的红灯笼亮着,有几个人推门进去,门关上,笑声被隔在里头。远处高楼上的窗户一扇一扇亮着,白的黄的,像棋盘上落的子。 老吴说罗斯威尔的事不急。他急。但他不能催。催了,老吴觉得他不稳。他靠窗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刀。窗外有人按喇叭,嘟——嘟——嘟——三声,一辆黑色轿车从街口开过去,尾灯红红的,拐了个弯,没了。 赵明远在背后喊他。“何天。” “嗯。” “你说,第九块碎片长什么样。” “不知道。找到了就知道了。” “要是找不到呢。”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窗帘放下,走回来,躺在单人床上。床板硬,硌得后背疼。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床头裂到床尾,细的,像干枯的河。 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明天我去老吴铺子。你去不去。” 赵明远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呼吸重了,带着鼻音。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表盘上那道蚊子血还在。指针走到晚上八点。他把表揣回去。 窗外还有车声,嘟嘟嘟,像心跳。 他闭上眼睛。明天,找老侨。打听罗斯威尔。 第225章 打工 “Faster!”胖工头嘴里的烟灰掉在何雨天手背上,烫了一下。何雨天没缩手,把箱子扛上肩膀,压得左边肩膀往下塌。跳板晃,脚底下是海水,黑绿的,漂着油花。他稳住身子,一步步走过去,把箱子码在货堆上。码完转身,胖工头又叼上一根烟,火柴划了三下才着。 一个黑人工人扛着两个箱子从旁边过去,嘴里哼着调,步子轻快。何雨天跟在他身后,学着把肩膀倾斜的角度调了调,果然省力一些。 一上午搬了四十多箱,胖工头扔给他四块钱。“Good.”就一个字,转身走了。 何雨天蹲在码头边上,把背靠在一摞麻袋上。手心磨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他用嘴吸了一下,吐掉。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红薯干硬,嚼得腮帮子发酸。黑人工人走过来蹲在旁边,从纸袋里拿出半个三明治,掰给他一半。 “thanks.”何雨天接过去。三明治里面夹着肉,凉的,但比红薯干软。黑人工人笑了一下,用英语说了句什么。何雨天只听懂“china”,点了点头。“Yes, china.”黑人工人又笑,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太阳晒得甲板发烫,铁皮箱边缘割手。何雨天把最后几箱码好,胖工头又扔给他一块钱。下午少,只搬了二十箱,手磨破了,使不上劲。他把钱揣进口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血。 远处传来汽车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码头边上。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军装的美军军官,帽子压得很低。何雨天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从低处往上看。军官胸前别着一枚徽章,银色的,字母“R”。罗斯威尔的R。他心跳快了一拍。 军官跟旁边一个穿便装的人说了几句,声音不大,风往另一边吹,听不见。何雨天想记车牌号,但轿车停的位置正好背光,车牌在阴影里。他眯着眼睛,只看见几个数字——4、7?还有字母,没看清。 军官上了车,轿车开走了。何雨天站起来,把那根系好的绳子扔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了两下,没咽。他把红薯干吐了。没胃口。 傍晚,何雨天去唐人街接赵明远。荣华餐馆后巷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袋口系不紧,流出汤水。酸臭味混着洗碗的碱水味,熏得人脑仁疼。赵明远蹲在水桶边上,两只手泡在水里。水黑了,浮着油花和菜叶子。 “洗完了?”何雨天蹲下来。 “完了。”赵明远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手指头泡得发白,皮皱巴巴的,像泡发了的馒头。指甲缝里塞着泥,有的地方破了,露出红肉,不流血,但看着疼。他把手指头蜷回去,像怕何雨天看见。 何雨天伸手去抓他的手腕。赵明远缩了一下,没缩开。何雨天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也有破口,一道一道的,像刀割的。 “明天别洗了。” “不洗怎么办。你一个人养两个人?”赵明远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又把围裙解了,扔在桶边上。 “码头也招洗碗的。” “你让我去码头?我这腿,跳板都走不稳。”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抖,划了两根火柴没划着。何雨天从他手里拿过火柴,划着了,给他点上。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药膏,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手伸过来。”赵明远把手背到身后。“别费药了。明天还得泡。”何雨天没说话,抓住他的手腕拉过来,把药膏抹在破口上。赵明远咬着嘴唇,一声没吭,等何雨天抹完了,才说了一句。 “疼。” “知道疼就歇一天。” “歇一天少一天钱。少一天钱,第九块碎片就多等一天。” 何雨天没再劝。把药膏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去。” 赵明远拄着木棍,左脚拖地,沙沙沙。何雨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街上人多,车多,喇叭声刺耳。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回到公寓,何雨天上了天台。楼顶铺着油毡,踩上去软。他从空间里抽出那把军刀,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往下劈。刀风呼呼的。劈了十下,换单手。单手劈完,换刺。刺了十下,又换砍。砍完收刀,把刀放回空间。 楼下有人敲天花板,咚咚咚。他没理,下了楼。 赵明远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英语900句》,念到第五十句。“where is the restroom?” 卫生间在哪儿。念了三遍,又翻译。 “你学这个干什么。” “万一用得着。你不想上厕所?”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 “你码头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何雨天把那半块红薯干咽了,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晚上八点。 “看见一个美军军官。胸前的徽章是R。罗斯威尔的R。” “你看清了?” “看清了。车牌没看清。背光,只看见几个数字。” 赵明远把那根烟掐灭在鞋底上,塞进口袋。“你打算怎么办。” “找老吴。他认识人多。” 何雨天把表揣回去,躺下来。床板硬,硌得后背疼。他从空间里摸出柱子给他的那颗蓝色弹珠,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路灯看。光透过去,蓝汪汪的,里面那道白纹像闪电。 “罗斯威尔。”他念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怕被墙听了去。 赵明远在打呼噜。何雨天把弹珠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 明天,去找老吴。问他那个“R”徽章的事。 第226章 老吴的消息 算盘珠子停了。老吴把抽屉拉开,手指头在里面扒拉了几下,扒出一张纸。纸折了两折,边角磨毛了,他没急着递,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才推到何雨天面前。 “罗斯威尔。枫树街十七号。”老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一个老头,以前在基地当过清洁工。现在退休了,一个人住。” 何雨天拿起那张纸,展开。英文地址,字迹潦草,几个字母挤在一起,认不出来。他递给赵明远,赵明远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又递回来。 “叫什么。”何雨天把纸叠好,塞进怀里。 “杰克。杰克·威廉姆斯。”老吴划了根火柴,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没吐,含在嘴里,过了几秒才从鼻孔喷出来。“他知道一些内幕。但嘴紧。你得自己想办法撬。”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里。“你怎么找到他的。” 老吴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柜台上,碎成几截。他用手拨到地上。 “我有个老乡,在罗斯威尔开餐馆。那老头常去吃饭,喝多了就吹牛。说他在基地见过不是飞机的玩意儿。”老吴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烟灰缸里拧了拧。“我老乡问他是什么,他不说了。第二天再去问,他装糊涂。”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红薯干硬,嚼得腮帮子发酸。 “他一个人在罗斯威尔,你去了别硬来。”老吴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美国人怕麻烦。你逼急了,他报警。” 赵明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何雨天面前。手掌上全是裂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水。手指头肿了一圈,弯都弯不了。 “我一个人去。”何雨天把那块红薯干咽了。 “你英语不行。”赵明远把手缩回去,塞进口袋。“你去了怎么跟人说话。” “学了两个月了。能问路,能点菜,能说你好谢谢再见。” “你那两句不够用。万一他说快了呢。万一他有口音呢。”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又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赵明远没接,看着他。 “你嫌弃我腿瘸,我还嫌弃你脸上有疤呢。咱俩扯平了。谁也别嫌谁。” 老吴在旁边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牙床。“你们俩走在美国街上,回头率不低。” 何雨天把那半块红薯干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 老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柜台上。旧金山到罗斯威尔,他用手比了一条线,手指头在纸上划过去。“坐灰狗,先到洛杉矶,再转车到罗斯威尔。路上两天。”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到了罗斯威尔,住这家旅馆。便宜,老板是我老乡,姓陈。你们找他,提我名字。” 赵明远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那个老乡,可靠吗。” “可靠。他在美国待了二十年。”老吴顿了一下,把铅笔放下。“但他认钱。你给他钱,他就帮你。” 何雨天把地图卷好,塞进空间。“明天走。” “早班车。六点。”老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能看到里面绿纸的边缘。他把信封推过来。 何雨天拿起来,掂了掂。一百美金。 “组织给的?” “我自己的。借你们。回来还。” 何雨天把信封塞进空间。赵明远站起来,把木棍从墙边拿过来,拄着。左脚拖地,沙沙沙。 “你明天真不带我?”赵明远问。 “你非要去,拦不住。” “你刚才还让我留在旧金山。” “你说了那么多理由,我改主意了。” 赵明远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你这个人。嘴硬心软。”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 出了杂货铺,天已经黑了。唐人街的路灯昏黄,照着地上的纸屑和烟头。赵明远走在前头,木棍戳在地上,笃笃笃。新棉鞋踩在石板路上,不响了,鞋底磨平了,打滑。 “到了罗斯威尔,你先找旅馆住下。我去找那个老头。” “我跟你一起去。” “你英语不好。去了也白去。” “我练了两个月了。能说你好、谢谢、再见。” “够了。你留在旅馆练英语。我办完事回来找你。” 赵明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何雨天。他嘴里的烟烧了大半,烟灰老长,没弹。 “你一个人去,小心。那老头要是报警呢。” “不会。他怕警察。” “你怎么知道。” “老吴说的。他喝了酒才吹牛,醒了就装糊涂。这种人,比谁都怕惹事。” 赵明远没再问。他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鞋底上,塞进口袋。 回到公寓,赵明远坐在床上,脱了棉鞋,揉了揉脚趾。三个脚趾,冻掉的那两个位置结了痂,黑红色。他用手指头按了按,不疼。何雨天蹲下来看了一眼,从空间里拿出一管药膏,挤出一点,抹在脚趾上。 “你明天到了罗斯威尔,给我打电话。” “旅馆有电话吗。” “老吴说没有。街口有公用电话。你投币。”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枚硬币,在手里转了一下。“一毛钱够吗。” “够。说几句话够了。” 何雨天把药膏收起来,站起来。赵明远把袜子穿上,棉鞋也穿上。他跺了跺脚,鞋底蹭着地板,沙沙沙。 “你那个老乡,陈老板,会不会出卖你。” “不会。他还要做生意。” 何雨天把灯关了。屋里黑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暗红红的。他躺在床上,从空间里拿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路灯的光映在表盘上,指针走到晚上八点。把表揣回去。 明天要早起。五点。灰狗站六点发车。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道裂缝还在,细的,从床头裂到床尾。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赵明远在打呼噜,声音不大,像小猫。他今天洗了六个钟头的碗,手烂了,没喊疼。 何雨天从空间里摸出那把军刀,抽出来,在黑暗中用手指摸了摸刀刃。没缺口。收回去。 罗斯威尔。枫树街十七号。杰克·威廉姆斯。基地清洁工。见过不是飞机的玩意儿。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车声,嘟嘟嘟,像心跳,一下一下。 第227章 前往罗斯威尔 赵明远最终没跟来。他手烂了,走路瘸,何雨天没让他上车。临走前,赵明远站在公寓门口,把那本《英语900句》塞进何雨天帆布包里。 “你到了罗斯威尔,找到那个老头,别逼太紧。他要是报警,你就跑。” 何雨天把帆布包挎在肩上。“你留在旧金山,把英语学好。等我回来检查。” 赵明远笑了一下,没出声。他转过身,一瘸一拐走回屋里,没回头。 火车开出洛杉矶,窗外的绿色就没了。地是黄的,土黄;草是黄的,枯黄;连天都带一层黄,像被火烤过。车厢里闷,空气混着汗味和廉价香水味。何雨天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对面坐着一个牛仔,宽檐帽,皮靴,腰里别着一把折刀。他翘着二郎腿,手里翻一本漫画,翻了两页扔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你去罗斯威尔?”牛仔的英语带着南方口音,“Roswell”从他嘴里出来变成“绕斯威尔”。 何雨天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对。” “那地方没什么好玩的。热,蚊子多,只剩老头和退伍兵。”牛仔没点烟,拿在手里转。“你去干什么。” “找朋友。” 牛仔的目光停在他脸上那道疤上,停了大概两秒。“这疤,怎么弄的。” 何雨天没回答,转过头看窗外。 牛仔等了几秒,又说:“刀砍的?” “摔的。” 牛仔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旁边一个老太太咳嗽两声。他看了老太太一眼,把烟掐了,塞回口袋。 “你那朋友在罗斯威尔干什么。” “工作。” “什么工作。” “不清楚。到了才知道。” 牛仔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何雨天。何雨天接过去,咬了一口。甜,腻,咽下去时嗓子发粘。牛仔把那半块也吃了,舔了舔手指头。 “你脸上那疤,真像刀砍的。我见过被刀砍的人,疤就这样。” 何雨天没接话。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牛仔盯着红薯干看了两秒,伸手过来。“给我一块。” 何雨天掰了一半递给他。牛仔咬了一口,嚼两下,眉头皱起来。“硬。像啃树皮。” “我们那儿的零食。” 牛仔把那半块红薯干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何雨天也靠着椅背,闭上眼,没睡着。脑子里转着赵明远站在门口的样子,手泡烂了,还在笑。 火车咣当咣当,车轮碾在铁轨接缝上,咯噔一下,咯噔一下。窗外的荒漠往后跑,偶尔一棵矮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远处有山,光秃秃的,像一堆堆土。 下午三点,火车慢下来。窗外闪过一个站牌,字看不清。何雨天睁开眼睛,牛仔也醒了,打了个哈欠。 “快到罗斯威尔了?” “还早。过了这个站,再两个小时。”牛仔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第一次来美国?” “嗯。” “从哪儿来。” “旧金山。” “我不是问这个。我问你从哪儿来。中国?” 何雨天没说话。牛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这个人,嘴紧。” “嘴紧活得久。” 牛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嘴角扯一下的笑,是真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床。“你这话在理。” 火车又开了。窗外出现铁丝网,一道一道,拉得很长。铁丝网后面有岗哨,灰色水泥房子,窗户窄,像碉堡。房顶上架着天线,慢慢转。一个穿军装的士兵站在门口,端着枪,枪口朝下。火车从旁边开过去,士兵转过头,看着这边。 旁边的座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格子衬衫。他见何雨天盯着窗外,把手里那份报纸放下。 “那边军事基地。1947年有东西掉下来。”他用下巴指了指窗外。“报纸上写气象气球。谁信。” 何雨天的手动了一下。他把手插进口袋,攥着那把刀。“掉下来什么。” “不知道。军方封锁消息。当地人说看到碎片,还有尸体。不是人的。”中年男人把报纸叠好,塞进包里。“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低头看。何雨天靠在椅背上,心跳快了几拍,手没抖。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牛仔睁开眼,看了何雨天一眼。“你脸色不好。” “太阳晒的。” “窗户没开。” 何雨天没接话。 火车穿过沙漠,太阳往西沉,天边烧成暗红色。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黄的。牛仔醒过来,揉了揉眼睛,从桌上拿起那半块红薯干,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你到罗斯威尔,住哪儿。” “旅馆。有人安排。” “有人安排?”牛仔把那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一口,吐出来。“你这个人,不像学生。” “像什么。” “像我见过的军人。走路姿势,说话语气,看人的眼神。” 何雨天没回答。牛仔也没再问。他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座椅扶手上,塞进口袋。 天黑透了,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何雨天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牛仔已经睡着,打呼噜,声音大,像拉风箱。 火车凌晨四点进站。何雨天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帆布包,背在肩上。牛仔也醒了,揉了揉眼睛,把帽子戴正。 “到了?” “到了。” 两个人下了车。站台上没人,风大,吹得人站不稳。牛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在德州有个农场。以后来玩。” 何雨天接过去,看一眼,揣进口袋。“谢了。” 牛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咯吱咯吱。 何雨天站在站台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路灯的光照在表盘上,指针走到凌晨四点十分。把表揣回去,手指头摸了一下刀柄。出了站口,街上没人。路灯亮着,照着光秃秃的柏油路。他按照老吴给的地址,往枫树街走。走了二十分钟,到了。 一栋小平房,灰色墙皮,门木头,漆掉了大半。门口种着一棵仙人掌,半人高,刺在月光下发亮。他站在门口,没敲门。天快亮了,等一会儿。 天边开始发白。街灯灭了。门开了,一个老头从屋里出来,弯腰捡报纸。秃顶,格子睡裤,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他看见何雨天,直起腰,手按在门框上。 “你是谁。” “林。老吴让我来的。” 老头的脸上白了一下,往屋里看了一眼,又往街上扫了一圈。侧身让开。“进来。快点。” 何雨天走进去。老头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又从里面挂上铁链。转过身,盯着何雨天。 “老吴让你来干什么。” “打听1947年的事。” 老头的脸更白了。他后退一步,背靠着墙。“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在基地当过清洁工。你见过。” “我没见过。”老头的手在抖,手指头抠着墙皮,抠下一块白灰。“你走吧。别再来了。” 何雨天没动。从空间里拿出一张十美元的钞票,放在桌上。 老头看着那张钞票,没拿。咽了口唾沫。 “你见过什么。”何雨天问。 老头盯着钞票看了几秒,又抬头看着何雨天的脸。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保证不说出去。” “保证。” 老头把钞票抓起来,塞进裤兜。他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严实。 第228章 罗斯威尔小镇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看何雨天,看了好几秒。 “谁。” “老吴让我来的。唐人街开杂货铺的老吴。” 那只眼睛缩了一下。门开了,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松弛的皮肤。他没有让开,堵在门口。 “老吴自己不来,派个孩子来。” “他走不开。”何雨天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红薯干,没吃,拿在手里。“我能进去吗。” 老人盯着红薯干看了两秒,又盯着何雨天脸上那道疤看了两秒。侧身让开一条缝,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进来。快点。” 何雨天闪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插销咔哒一声。 屋里暗,窗帘拉着,只透进一条光,照在木地板上,灰蒙蒙的。一股霉味,混着咖啡渣和旧报纸的气味。老人走在前面,脚上趿拉着拖鞋,鞋底磨薄了,走起来啪嗒啪嗒。他坐在木桌旁边,从暖壶里倒了一杯咖啡,推到对面。杯口缺了一个小口,白色的瓷裂了一道黑线。 “坐。” 何雨天坐下来。木椅吱呀一声。 “你想知道什么。”老人没看他,盯着咖啡杯里的热气。 “1947年,基地里有没有碎片。” 老人的手没动。杯子放在桌上,热气还在冒。他慢慢抬起头,看着何雨天的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警惕,是恐惧。藏在最深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何雨天看出来了。 “谁让你问这个。” “老吴说你在基地干过清洁工。”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街上没人,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对面那堵灰墙上。他放下窗帘,转过身,靠在墙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拳头。 “我签过保密协议。不能说。” “我没让你说。你就告诉我,那东西从哪儿来的。” 老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咖啡杯。手在抖。咖啡晃出来,洒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把杯子放下,没喝。 “你多大了。” “二十一。” “不像。你脸上那道疤,怎么弄的。” “小时候摔的。” “摔的?”老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还在抖,划了两根火柴没划着。第三根着了,火苗蹿起来,他点着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痰卡在嗓子里,咳了好一会儿。“老吴让你来找我,不怕我报警?” “你不会报警。” “为什么。” “因为你怕警察。”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桌上,碎成几截。他盯着那些烟灰看了几秒,突然开口。 “那东西不是地球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完,把烟叼回嘴里,猛吸了两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何雨天的手没动。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刀。心跳快了,脸上什么都没露。 “你亲眼看见的?” “打扫卫生的时候。碎片。金属的,很轻,像纸一样薄,但折不断。”老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烟灰缸里拧灭了。“颜色说不清。有时候灰,有时候银,有时候发蓝。发光的那种蓝。” “后来呢。” “运走了。军方的人拉走的。去哪儿不知道。”老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热风灌进来,带着沙土味。“够了。你走吧。” 何雨天站起来,把那半块红薯干放在桌上。“谢谢。” “别说谢。我什么都没说。” 何雨天走到门口,迈出门槛。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身后的门关上了,砰的一声,插销咔哒。 街对面蹲着一条黄狗,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狗看见何雨天,耳朵竖了一下,没叫。何雨天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扔过去。狗叼起来,嚼了两下,咽了,尾巴摇了摇。 他往镇中心走。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两排平房,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他看见何雨天,点了点头。何雨天也点了点头。 杂货铺门口摆着可口可乐广告牌,红底白字。一个胖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头都不抬。何雨天拿了一瓶可乐,搁在柜台上。 “一毛。”胖女人说。 何雨天掏出一毛钱,放在柜台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头上炸开,麻。 “镇上有没有电话亭。”何雨天问。 “路口。邮局门口。” 何雨天拿着可乐瓶,走到邮局门口。电话亭是木头的,漆成绿色,玻璃碎了一块,用胶带粘着。他投了一毛钱,拨了赵明远住处的号码。响了十几声,没人接。投了第二毛钱,拨了老吴铺子的号码。 “广源杂货。” “老吴,是我。何天。赵明远在吗。” “在。你等着。” 电话那头传来木棍戳地的声音,笃笃笃。然后赵明远的声音,喘着粗气。“找到了?” “找到了。他说那东西不是地球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碎片呢。” “不知道。运走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你小心。” “知道。” 何雨天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阳光透过碎玻璃照进来,在脸上切出一道白印子。 他出了电话亭,走回旅馆。上楼,开门,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的,从灯口裂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老人说那东西不是地球的。聋老太太也说过,碎片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第229章 跟踪 何雨天在旅馆观察了对面三天。每天清晨五点四十五分,老人准时出门。蓝格子睡裤换成卡其色长裤,光脚换成皮鞋,腋下夹着那本磨了边的《圣经》。第一天,何雨天跟到教堂门口就折返了。第二天,他隔着马路看老人走进教堂大门。第三天,他跟了进去。 教堂不大,木头长椅漆成白色,漆皮翘起,露出底下的黄木。窗玻璃上贴着彩色贴纸,太阳光透过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几块红蓝光斑。何雨天坐在最后一排,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前面坐了十来个人,老人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牧师讲什么,何雨天没听进去。他盯着老人的后脑勺,稀疏白发,头皮发亮。老人一次没回头。唱诗班唱完最后一首,老人站起来,把《圣经》夹在腋下,往侧门走。何雨天跟上去。侧门外是一条窄廊道,墙上挂着一块木质十字架。老人没出去,站在廊道中间,转过身。 “你跟我三天了。” “你知道?” “第一天你站在教堂门口,我闻到你身上的烟味。我不抽烟。”老人看着他,眼睛浑浊,但没躲。“你不该来这儿。” “我需要知道你见过什么。” 老人把《圣经》搁在窗台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在廊道里散不开。 “我签过保密协议。说出去,政府会收走我的退休金。我一个老头子,靠退休金活着。” “我只要碎片的下落。不要你开口说。” 老人盯着他。烟雾在两个人之间飘。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皮上掐灭,留下一道黑印。 “你跟我来。” 他推开侧门,走出去。何雨天跟在后头。两个人穿过一片枯草坪,草叶发黄,踩上去脆响。草坪后面是一排矮房子,水泥墙,窗户拉死。矮房子后面是荒地,长着野草和仙人掌。老人停下,把烟头踢进沙土里。 “你说你手里有八块。” “有。” “证明给我看。” 何雨天从空间里摸出第一块碎片,青白色,光在纹路里流。他没递过去,只让老人看了一眼,就收回去。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那是玉?” “不像。” 老人沉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转身继续走,步子比以前快。何雨天紧了两步,跟他并排。 “今晚八点,镇外旧谷仓。你来,我告诉你。”老人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不来,以后别找我了。” 他加快步子,拐进一条巷子,没影了。何雨天站在枯草坪边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十点十分。他攥着表,没看,揣回去。 晚上七点半,天黑了。何雨天从旅馆出来,没走主街,翻过后院的矮墙,抄近路。沙漠的夜风凉,吹得棉袄下摆贴在大腿上。路灯只亮到镇口,再往外就是黑。月亮没出来,路看不清。他摸出手电筒,按亮,光柱在沙土地上晃。 走了二十五分钟,到了谷仓。木板墙,铁皮顶,门歪着,关不严。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推开门,煤油灯搁在干草堆上,火苗跳,把老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老人坐在干草堆上,旁边放着一瓶威士忌,喝了小半。 “关门。” 何雨天把门关上。谷仓里暗了,只剩煤油灯那一小圈光。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边角卷了。纸上画着一条线,几个圈,铅笔画的,有的地方重,戳破了纸。 “军方收走大块的。小块散落在荒漠里。”老人把纸递过来。“南边二十里,干河床。有人在那儿捡到过带纹路的石头。” 何雨天接过纸,展开,看了一遍,叠好塞进怀里。“你亲眼见过?” “我见过碎片。在基地的垃圾房里,我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的。巴掌大,很轻,像纸一样薄,但折不断。”老人把酒瓶拿起来,喝了一口。“后来一个军官来了,把碎片装进铁箱,锁了,运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忘了你今天看到的。” 老人把酒瓶放下,仰头靠着干草堆,盯着谷仓顶。横梁上有蜘蛛网,网破了,挂着一只干死的蜘蛛。 “我忘不了。每天晚上闭眼,眼前就是那东西。”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何雨天快听不见。“两年了。说出来舒服。” 何雨天蹲在干草堆旁边,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递给老人一半。老人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你找那些碎片干什么。” “拼起来。看看到底是什么。” “拼起来能怎样。” “不知道。” 老人把那半块红薯干搁在干草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根没划着,第三根着了。他点着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咳了好一会儿,痰卡在嗓子里,他用力咳出来,吐在地上。 “你走吧。别让人知道我来过。”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保重。” 老人没应。何雨天走到门口,拉开门。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扑闪了一下,没灭。他走出去,门没关。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 “那东西不是地球的。” 何雨天没回头。他走进黑暗里,把手电筒按亮。光柱在前面晃,沙土地上只有自己的影子。他走得很慢,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不是地球的。碎片。军方收走大块。小块散落。干河床。 回到旅馆,前台老头已经睡了。何雨天摸上楼,进了房间,没开灯。从空间里拿出那张纸,摊在床上。用手电筒照着,又看了一遍。南边,二十里,干河床。他把纸收起来,从空间里拿出那八块碎片,一块一块摆在床单上。第一块到第七块,青白色。第八块颜色深。他把第八块攥在手心里,光从指缝漏出来,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第230章 荒漠寻踪 太阳砸在头顶上,头皮像被人拿火钳子烫。何雨天蹲在干河床边上,手搭在额头上挡光,影子缩在脚底下,短得可怜。河床底下裂开一道道口子,泥土翘起来,踩一脚碎一片。他站起来,沿着河床往南走,走得很慢,低着头,眼睛扫过每一块石头。脚底下的沙子烫脚,隔着鞋底都烫。他走了不到半个钟头,嘴唇就干了,拿舌头舔一下,舔出一嘴沙子。 他蹲下来,从空间里摸出水壶,灌了一口。水不凉,温的,喝着发苦。他把水壶收起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翻过来看看,扔了。又捡一块,又扔了。石头太多,大大小小,黑的黑,黄的黄,没有一块带纹路。 太阳挪到头顶,影子没了。他脱了棉袄,塞进空间,只穿一件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胳膊晒得发红。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慌,他拿袖子擦一下,袖子上全是灰,越擦越糊。他蹲在河床拐弯的地方,用手扒沙子,扒了几下,指甲缝里塞满沙。手指头碰到一个硬东西,硌得指甲盖疼。他扒开沙子,露出一块黑乎乎的薄片,巴掌大,边缘烧焦了,翘起来。拿起来掂了掂,轻,像铝片,凉,不烫手。翻过来看,没有纹路。他把薄片收进空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是一辆,是一辆。声音从土路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近。他蹲下来,藏到河床旁边的土坎后面,从土坎缝里往外看。一辆吉普车,绿色,车顶架着天线,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片灰。车停了,下来两个人,穿军装,戴太阳镜。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手里夹着烟,矮的攥着对讲机。 何雨天把手伸进口袋,攥住那把刀。心跳快了两下,又慢下来。 矮的摘下太阳镜,眯着眼睛往河床这边看。高的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了。 “那边有人。”矮的用英语说,声音不大,但河床里安静,何雨天听得见。 高的把烟掐了,塞进口袋。“过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河床边上的土坎走过来。何雨天站起来,从土坎后面出来,迎面走过去。不能藏,藏了反而可疑。 矮的停下来,盯着他。目光从他脸上那道疤扫过去,又扫回来。 “你在干什么。” 何雨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插在腰上。“找石头。” “石头?”矮的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不到两米。高的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这里不让进。离开。” 何雨天没动。看着矮的眼睛,那眼睛不大,眼珠子黑。“为什么不让进。” 矮的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小孩会反问。他把太阳镜戴上,又摘下来。“军事管制区。不需要理由。” 高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是干什么的。” “学生。” “学生来这里找石头?” “地质课的作业。找矿。” 矮的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哪个学校的。”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地质系。” 高的看了矮的一眼。矮的把那根烟叼回嘴里,这次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有证件吗。” 何雨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假学生证,递过去。矮的接过去,看了一眼,还给他。“走。别来了。” 高的一直没说话,但眼睛没离开何雨天腰间。棉袄脱了,刀把子露出来一点,黑色的,不明显。何雨天把衣服往下拽了拽,盖住。 “我的刀。防身用的。” 矮的没说话,高的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他。何雨天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十几步,没回头。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吉普车开走了。他停下来,蹲在土坎后面,等了一会儿。远处没有车声了,只有风,呼呼的。 他从空间里拿出水壶,又灌了一口。水还是温的,苦。他站起来,不往回去,绕了个大圈,从河床另一边下去。那边地势低,土坎高,能挡住人。他猫着腰,走得很快,鞋底蹭着沙土,沙沙沙。走了大概两里地,河床拐了个弯,前面是一片洼地,沙子多,石头少。他跳进洼地,蹲下来,用手扒沙子。扒了几下,手指头碰到一个硬东西,冰凉的,不是石头,石头没那么凉。他扒开沙子,露出一块拳头大的东西,黑得发亮,像墨,但反光。拿起来,沉,压手。翻过来,底面有纹路,细细的,弯弯绕绕,跟上古碎片的纹路一样,但不是玉,是金属。他把手贴在黑金属块上,凉的,不温。 系统提示弹出来:“发现疑似碎片残片。能量微弱。建议收存。”他没看,把黑金属块收进空间。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红薯干硬,嚼得腮帮子酸。蹲在洼地里,抬头看天。天蓝得发假,没有云,太阳白晃晃的,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出来,歪歪扭扭的。他站起来,沿着河床往回走。走得不快,但不停。肚子叫了一声,他摸出一个馒头,边啃边走。馒头凉了,硬,咬一口,渣子掉一地。 回到镇上,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他走进旅馆,前台老头趴在那儿打瞌睡,口水流在胳膊上。何雨天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出声。上了楼,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黑金属块,放在桌上。又从空间里拿出那八块玉璧,摆成一排。第八块颜色最深,纹路最密。他把黑金属块放在第八块旁边,纹路对不上,很像,但不是同一块。材质不同,纹路的弯曲程度也不同,但风格一样,像同一个人画的画。 他把东西全收进空间。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屋里暗,看不太清,他凑到窗户边上,借着最后一点光,看见指针走到六点半。把表揣回去。 下楼,去街口电话亭。投了一毛钱,拨了赵明远住处的号码。 “喂。”赵明远的声音,沙哑,像刚睡醒。 “我。何天。” “找到了?” “找到一块。金属的,有纹路。不是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是碎片吗。” “不知道。也许是一块残片。也许不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早班车。” “我在旧金山等你。” “知道。” 何雨天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黑金属块,攥在手心里。金属块凉,凉得他手指头发僵。他盯着看了几秒,收回去。 出了电话亭,走在街上。街上没人,路灯亮了,昏黄黄的。一个老头蹲在路边抽烟,烟头的火一明一暗。他看见何雨天,点了点头。何雨天也点了点头。 回到旅馆,前台老头醒了,在擦柜台。 “明天退房。” “几点。” “六点。”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递给他。“这是去火车站的巴士时刻表。别误了车。” 第231章 残片分析 老吴把那块黑石从绒布里托起来,凑到灯泡底下看了半天。灯泡上头落了一层灰,光发黄,照在石头上反不出亮。他把眼镜摘了,用布擦镜片,戴上,又摘了,举着石头走到窗户边上看。嘴里的烟卷烧了半截,烟灰掉在柜台上,他也没弹。 “你从哪儿弄的?”他没看何雨天,盯着那块石头。 何雨天蹲在柜台边上,手指头抠着木缝里嵌的一颗钉子。钉子锈了,帽歪了,他抠了两下没抠动,指甲劈了一块。他也没管,把劈了的指甲咬断,吐在地上。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 “罗斯威尔。干河床里捡的。” 老吴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石头轻轻放回绒布上,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烧焦的金属片,举到灯下看。看了几秒,放下。 “还有呢?” “还有一块。有纹路,材质不对。” 老吴把那块黑石又拿起来,两只手捧着,拇指按着纹路。他的手指头粗,关节大,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按了一会儿,把石头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等着。我找个懂行的看看。” 他把两张牛皮纸铺在柜台上,把两块石头分别包好,塞进一个帆布袋子。袋子口系了两道,打了个死结。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插上门闩。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本电话簿,翻了几页,找到一个号码,拨了电话。手指头拨号盘的时候抖了一下,拨错一个数字,重拨。 “老周,是我。老吴。”他压低声音,手掌捂着话筒,下巴差点磕在听筒上。“你晚上有空吗?……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不是古董。……你来了就知道。” 挂了电话,老吴在纸上记了一个时间——晚上七点。何雨天看了一眼那张纸,纸边卷了,被烟灰烫了一个洞。老吴把纸折了一下,塞进抽屉。 “七点。你在这儿等。” 何雨天点了点头。从空间里拿出那本《英语900句》,翻到第三十页,念了一句。念完又合上了。 晚上七点,老周来了。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花白,梳得整齐。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夹克袖口磨出了线头,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表盘发黄。他手里拎着一个皮包,皮包鼓鼓囊囊的,边角磨白了。老吴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把茶杯推到一边。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递给他。他没接。 老吴把那两块石头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老周先拿起那块烧焦的金属片,翻来覆去看了看,放下。又拿起那块有纹路的黑石,走到灯泡底下,从皮包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凑近了看。他的手指头按着石头,指腹压得发白。看了大概有一分钟,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用布擦镜片。 “这不是地球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吴手里的茶杯歪了,水洒在柜台上,顺着木头纹路淌。烟卷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裤腿上,烫了一个小洞,他没动。就那么看着老周,嘴巴半张着。 “你确定?”老吴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细。 “确定。我搞了一辈子材料学。地球上没有这种晶体结构。”老周戴上眼镜,又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照着黑石表面。光打在纹路上,反射出蓝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他关了手电,把石头放下。“你摸摸,它不吸热。放在太阳底下晒一天,还是凉的。这不是任何已知金属的特性。” 何雨天伸出手,摸了摸那块黑石。凉的,跟刚才一样。他把手指头按在纹路上,纹路细,硌手。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老周盯着他的嘴看了几秒,又把目光移到石头上。 “能做进一步分析吗。”何雨天问。 “能做。需要高能物理设备。电子显微镜,质谱仪,x射线衍射仪。”老周把那块黑石放下,从皮包里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大学里有,但一般不对外。得有门路。” 老周站起来,拿起皮包,走到门口。老吴跟过去,开了门。老周回过头,看了何雨天一眼。 “你找到了什么,别跟任何人说。包括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走了。门关上了。 老吴把那两块石头用牛皮纸包好,塞回帆布袋,递给何雨天。“收好。别丢了。” 何雨天接过去,塞进空间。老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没划着。第三根着了,火苗蹿起来,差点烧到眉毛。他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那个同学,林建国,可靠吗。” 何雨天蹲在柜台边上,从地上捡起那颗劈了的指甲,看了看,扔了。“不知道。试试。” “要是不可靠呢。” “那就想别的办法。” 老吴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这个人。胆子大。”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天不早了。回去歇着。” 何雨天出了杂货铺,走在唐人街上。街上人多,说话声大,像吵架。路灯亮着,昏黄黄的。他低着头,走回公寓。赵明远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英语900句》,念到第一百二十句了。 “找到了?”赵明远把书放下。 “找到一块。不是玉的。金属的。有纹路。”何雨天从空间里把那块黑石拿出来,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手指头摸了摸纹路。 “凉的。” “嗯。” “像什么。” “像碎片被高温烧过,熔化了,又凝固了。” 赵明远把黑石还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打算怎么办。” “找林建国。他在伯克利分校物理系,有设备,能分析。” “他肯帮忙吗。” “不知道。明天去找他。”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一个人去?” “你留在公寓。等我消息。” 赵明远没再问。他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屋里散开,从窗户缝钻出去。何雨天把黑石收进空间,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晚上九点。把表揣回去。 第二天一早,何雨天出了门。坐电车去伯克利。电车晃,人多,挤。他站在车厢后面,手扶着栏杆。窗外的街景从唐人街变成居民区,从居民区变成商业区,从商业区变成大学。伯克利分校到了,他下了车,站在校门口。校园大,路宽,两旁种着棕榈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他问了路,找到物理系大楼。一栋灰色的水泥房子,窗户多,玻璃亮。他推开门,走进去。走廊里铺着水磨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墙上贴着海报,英文的,看不懂。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e in.” 他推门进去。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金发,戴眼镜。她抬起头,看了何雨天一眼。 “may I help you?” “Im looking for Lin Jianguo.” “hes in the lab. Room 302.” 女人用手指了指楼上。 何雨天上了三楼,找到302房间。门关着,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纸,写着“Lin Jianguo”。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林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实验服,袖口挽到胳膊肘,手指头上沾着墨水。他看见何雨天,愣了一下。 “是你。” “是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老吴告诉我的地址。” 林建国侧身让他进去。实验室不大,摆着各种仪器,有的在嗡嗡响,有的在闪着灯。林建国走回实验台前,把笔放下。 “什么事。”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黑石,放在桌上。林建国看了一眼,没拿。 “这是什么。” “石头。想让你帮忙分析一下成分。” 林建国拿起那块黑石,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划了一下。划不动。他走到一台仪器前面,打开电源,把黑石放进样品槽。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这不是地球的。” “你确定。” “确定。这材料的晶体结构不属于任何已知元素。”林建国关了仪器,把黑石拿出来,还给何雨天。 何雨天接过去,收进空间。“能再分析吗。” “能。但需要更多时间。而且不能让人知道。”林建国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你找对人了。我正好在做一个项目,可以顺便帮你测一下。但你得告诉我,这东西到底从哪儿来的。” 何雨天沉默了一会儿。“天上掉下来的。” 林建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把眼镜戴上。“1947年罗斯威尔?” 何雨天没接话。 林建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别说了。东西留下,一周后给你结果。” “谢谢。” “别谢。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东西。”林建国走到门口,拉开门。“一周后这个时间,你来。” 何雨天出了实验室,走在走廊里。水磨石地面,咯吱咯吱。下了楼,出了大楼,站在校门口。阳光白晃晃的,晃眼睛。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上午十点。把表揣回去。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远处那排棕榈树。叶子在风里翻卷,哗哗响。 一周后,林建国那里会有结果。也许能告诉他,第九块碎片在哪儿。 第232章 林建国的帮助 何雨天从后门进去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灭了一盏。另一盏嗡嗡响,像撑不了多久。物理楼的味道不好形容,消毒水混着旧书,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甜腻。他数了数门牌——298,299,300,301。302的门关着,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纸,纸边卷了,写着“Lin, Jianguo”。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 林建国站在门口,白大褂没系扣子,里面的t恤领口皱巴巴的。他没戴眼镜,眯着眼睛看了何雨天两秒,才想起来,转身从桌上把眼镜抓起来架在鼻梁上。 “进来。关门。” 何雨天闪进去。门锁咔嚓一声,走廊里的嗡嗡声被隔在外面。实验室不大,不锈钢台面反着白光,墙角堆着几摞资料,纸页泛黄,落了一层灰。空气里有酒精味,还有咖啡放久了发酸的那种馊。 林建国没看他,从台面上拿起白手套戴上,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锡纸铺在台面上。“东西呢。” 何雨天把那块黑石放在锡纸上。石头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不像金属,不像石头,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东西。 林建国没动,盯着那块黑石看了好几秒。“你从哪儿弄的。” “罗斯威尔。干河床。” “干河床。”林建国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嚼。他弯腰凑近黑石,鼻尖快碰到石面,然后又直起身,退了一步。“你知道那个地方归军方管。你进去了?” “进去了。被赶出来了。” “被赶出来还往里跑?” “绕回去的。” 林建国盯着何雨天的眼睛看了几秒。他的手在台面上敲了两下,没说话。转身走到仪器前面,打开电源,指示灯亮了一排绿的和红的。他把黑石放进样品槽,放了两下才放稳,手指头有点抖。关上盖子,按了几个按钮。 屏幕上跳出一串波形图。他盯着看了十几秒,又看了一遍,然后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镜片。擦完戴上,再看了一遍。 “怎么了。”何雨天问。 林建国没回答。他按了几个按钮,屏幕上的图变了,又跳出一组数据。他抽了一张纸,打印出来,拿着纸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东西——你把门锁好了吗。”他转过头看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锁了。” 林建国把那页纸翻过来扣在台面上,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晶体结构不对。同位素也不对。这里面有地球上不存在的东西。” 何雨天靠在不锈钢台面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头摸了摸藏在空间里的刀。“你确定?” “我确定。”林建国把纸翻过来,用手指点着上面一串数字。“你看这个峰,正常材料没有。我做了三次,都一样。不是仪器故障。”他的声音发紧,像嗓子眼里塞了东西。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林建国盯着他手里的红薯干看了两秒,又把目光移回到黑石上。 “你还有吗。” “什么。” “这种石头。” 何雨天把那块黑石收进空间,又从空间里把那八块玉璧一块一块拿出来,摆在台面上。青白色的光在纹路里流动,昏暗的实验室被映得忽明忽暗。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一直到第八块。 林建国没说话。他站在台面前,两只手撑着台面,低着头,看着那八块玉璧。他看了很久,久到何雨天以为他睡着了。 “你还有。”林建国的声音发紧,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 “八块。从中国、日本、长白山找的。第九块在美国。” 林建国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最边上那块玉璧。手指头碰到玉面的瞬间,他缩了回去,像被烫了。 “不是凉的——是温的。” “它们自己会发热。” 林建国把手缩进口袋里,攥着拳头。他转过身,背对着何雨天,面对墙上的元素周期表,站了十几秒。肩膀微微起伏,像在深呼吸。然后转回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分析这些东西。告诉我它们是什么。” “我能得到什么。” “样本。数据。论文。” 林建国盯着何雨天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他走回转椅旁边,坐下,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你就不怕我报告学校?” “你不会。” “为什么。” “你是搞物理的。一辈子碰不到这种机会。” 林建国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起实验室不能抽,又塞回去。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外头天灰了,风大,吹得树枝乱晃。他放下百叶窗,转过身。 “你下周来。我把剩下的分析做完。顺便把那八块玉也测一下。” “好。” “还有一件事。”林建国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没人,灯又灭了一盏,更暗了。他回过头,压低声音。“你那些石头,别跟任何人提。军方有人在查。上个月,有个大学生在罗斯威尔附近捡到类似的碎片,第三天就有人上门了。人现在在哪儿,没人知道。” 何雨天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你不是帮我搞论文。你是怕你自己惹上事。” 林建国没否认。他把门推开,侧过身。“下周见。” 何雨天从他身边走过去,出了门,站在走廊里。日光灯又闪了一下,灭了。他站在黑暗里,摸了摸腰间的刀。刀在空间里,隔着衣服摸不到,但手还是伸过去了。 出了物理楼,站在台阶上。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黄的。风吹过来,棕榈树的叶子哗哗响。他把手插进口袋,往校门口走。 电车上人多,挤。他站在车厢后面,手扶着栏杆。窗外的街景往后跑,棕榈树,房子,广告牌。电车晃,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林建国那句话——“军方有人在查。”还有那句——“人现在在哪儿,没人知道。” 回到公寓,赵明远坐在床上,手里那本《英语900句》翻到一百五十页。他看见何雨天进来,把书放下。 “成了。” “成了。下周再去。”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赵明远接过去,塞嘴里嚼着。 “他信得过吗。” “信不过也得信。我们没别人。” 赵明远把那块红薯干咽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要是报告军方呢。” “他不会。他要发论文。” “发了论文,军方就知道了。” “到时候我们已经走了。”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这个人。胆子大。” 何雨天没接话。把那块红薯干咽了,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路灯的光照在表盘上,指针走到晚上八点。把表揣回去。 赵明远把灯关了。屋里黑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暗红红的。何雨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细的,从灯口裂到墙角。 “赵明远。” “嗯。” “你说,林建国说的那个大学生,是不是也被军方带走了。” “有可能。你不是说了吗,人找不到了。” 第233章 再次南下 金属探测器响了十一次。十一次都是假信号。 何雨天把沙子扒开,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扒出来的全是石头。一块灰的,一块黑的,一块黄的,没有纹路,没有光泽,连烧焦的痕迹都没有。他把石头扔到一边,站起来,捶了捶腰。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摘了帽子,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帽子扣回去,帽檐往下压了压。 这是他第二天的搜索。昨天找到三块小碎片,最大的一块像指甲盖,最小的一块像米粒。都有烧焦的痕迹,都没有纹路。他全收进空间,但心里清楚,那些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探测器第十二次叫起来。尖锐,刺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他把探测器往地上一拄,站直了,没蹲。用脚踢了一下沙。沙子翻开,露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片,边缘烧焦了,卷起来。他弯腰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没有纹路。收进空间,继续走。 走了不到一百步,探测器又叫了。他蹲下来,用手扒沙子。这次扒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烧焦的,卷着,边缘锋利,划了一下手指头,血珠子渗出来。他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吸了一下,把金属片翻过来。底面光滑,没有纹路。收进空间,站起来,骂了一声。 对面走过来一个人。老头,穿着破牛仔服,戴着草帽,脸上全是褶子,手里拎着一个铁桶。桶里装着水,走一步晃一下,水溅出来,洒在沙地上,立刻被吸干了。 “找什么?”老头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他。英语带着西班牙口音,把“find”念成了“faind”。 何雨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着那把刀——刀在空间里,他不敢拿出来,怕光。“石头。” 老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金属探测器,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找金子?这儿没有金子。” “找别的。” “别的什么?” 何雨天没回答。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铁桶换了一只手。桶里的水晃得更厉害了,溅出来好几滴。 “别往南边去。那儿有兵,会开枪。”老头拎着桶,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脸上那道疤,怎么弄的。” “小时候摔的。” “摔的?看着像刀砍的。”老头转过身,走了。步子不快,但稳。皮鞋踩在沙地上,咯吱咯吱。何雨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老头的帽子被风吹歪了,他扶了一下,没回头。 何雨天转过身,继续往南走。 太阳挪到西边,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像有人在地上泼了一摊墨水。探测器响的次数越来越少,他蹲下扒沙子的次数也少了。不是没信号,是他懒得扒了。小腿酸,腰也酸,手指头磨破了皮,一碰沙子就疼。他把探测器往地上一拄,站直了,捶了捶腰。天快黑了。太阳只剩半个,红得像血,把整片荒漠染成暗红色。 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红薯干硬,拉嗓子,嚼了两下咽了。又从空间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不凉,不烫,正好。 远处有铁丝网。一道一道的,拉得很长。铁丝网后面有岗哨,灰色的水泥房子,窗户窄,像碉堡。房顶上架着天线,慢慢转。那是军事基地。他在罗斯威尔打听过,叫沃克基地,陆军管的。1947年掉下来的东西,就拉进了那个基地。 他把红薯干咽了,把水壶收进空间。蹲下来,把金属探测器也收进去。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夕阳的光照在表盘上,指针走到下午五点。把表揣回去。 天黑透了。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玻璃。他从空间里拿出夜视仪,架在眼睛上。绿蒙蒙的,像在水底下。远处的铁丝网看得清了,一道一道的,上面挂着警示牌。他猫着腰,往铁丝网方向摸过去。脚步轻,踩在沙地上,不出声。 走了一里地,到了铁丝网跟前。铁丝网一人高,上面有倒刺,隔几步一个水泥桩子。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铁丝网。凉的,绷得紧。他沿着铁丝网往东走,走了大概两百米,看见一个缺口。缺口不大,半人高,铁丝网被人剪断了,断头卷着,生了锈。 他蹲在缺口旁边,把夜视仪往里面照。里面是一片空地,堆着几个木箱和油桶。再往里是几排房子,灰色的,没有窗户。房子门口站着卫兵,两个,端着枪,来回走。他盯着那个卫兵看了很久。卫兵从左边走到右边,八步。转身,从右边走到左边,八步。再转身。八步。他记住了。 仓库门口还有两个卫兵。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蹲着的那个在抽烟,烟头的火一明一暗。他数了数,从点燃到扔烟头,大约五分钟。 远处传来狗叫声。不是一条,是好几条。叫得很凶,声音越来越近。他关了夜视仪,趴在地上。心跳快,手不抖。他把刀从空间里拿出来,握在手里。刀是冷的,硌手心。狗叫声越来越近,到了铁丝网那边,停了一下。他趴着不动,脸贴着沙地,沙子凉,硌脸。狗叫声往东边去了,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他又等了一刻钟,确认没了声音,才慢慢往后退。退到河床边上,站起来,弯腰跑。跑了没几步,腿软,蹲下来喘了几口气。从空间里拿出水壶,灌了一口,咽了。 他把夜视仪摘下来,收进空间。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天黑,看不见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站起来,沿着河床往回走。走得很快,脚底下沙沙沙。脑子里转着那个缺口的位置,卫兵走八步转身,抽烟的卫兵一根烟烧五分钟。 他记住了。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脑子里。 回到镇上,天快亮了。路灯还亮着,昏黄黄的。街上没人,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看见他,喵了一声,跑了。他走进旅馆,前台老头趴在桌上打瞌睡,呼噜声大,像拉风箱。他没叫醒老头,上了楼,进了房间。 关上门,把灯打开。从空间里把那堆碎片倒出来,摊在床上。大的小的,十几块。有纹路的五块,没有纹路的八块。他把有纹路的排成一排,第八块玉璧放在旁边比对。纹路对不上,但很像。材质不同,玉的温润,金属的冰凉。他把东西全收进空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真正的第九块碎片,不在干河床里。在军事基地里。他摸清了缺口的位置,记住了卫兵的巡逻节奏。但他进不去。不是翻不过那道铁丝网,是进去了出不来。基地里人多,有枪,有狗,有探照灯。他一个人,杀不完。不能硬闯。得想别的办法。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细的,从床头裂到床尾。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军事基地。沃克基地。铁丝网缺口。卫兵走八步转身。抽烟的卫兵五分钟。他趴在那道缺口外面,差点被狗闻到。他会回来。不是翻墙,是走进去。 第234章 新线索 “他要多少?”何雨天蹲在柜台边,没坐。柜台玻璃上压着一张发黄的价目表,边角翘起,他用手指按住。 老吴伸出五根手指,又缩回去两根。“五百。美金。”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柜台底下藏了人。 何雨天从空间里摸出一块金条,搁在玻璃上。金条不大,二两,黄澄澄的,压住价目表翘起的角。老吴拿起来,用牙咬了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把金条举到灯下看,又搁在戥子上称了称。 “成色太好。这种纯度拿出去换,黑市的人会盯上你。”老吴把金条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火柴划了两根没划着,第三根着了,火苗蹿起来,差点烧到眉毛。 “那就找不会盯上的人。”何雨天又从空间里摸出一块,搁在柜台上。这块大一些,五两。两块金条并排,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 老吴盯着金条看了几秒。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就不怕我吞了?” “你吞了,下次没人给你送金条。” 老吴没接话。他把两块金条收进抽屉,从最里头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柜台上,手没松开。 “这里面是他说的。但我得提醒你,这老兵可能骗人。他缺钱,为了钱什么都干。”老吴的手指头在信封上敲了两下,指甲发黄。“他叫杰克,参加过当年的回收行动。亲眼看见碎片装车运走。但他说的仓库位置,我没法核实。” 何雨天按住信封,抽过来。老吴的手僵了一下,松开了。 信封里一张纸,用工整的英文打了几行字,旁边有老吴手写的中文翻译。核心碎片封存在新墨西哥州沙漠里的秘密仓库。仓库每三个月盘点一次,安保短暂松懈。下次盘点在1950年4月。 “仓库具体在哪儿?”何雨天把纸叠好,塞进怀里。 “老兵没说。只说在沙漠里,离沃克基地不远,开车一个钟头。”老吴把那根烟叼回嘴里,这次点了。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不敢说太细。怕军方查到他头上。” “他可靠吗?” “他缺钱。给钱就可靠。”老吴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柜台上,碎成几截。“但你要记住,这种人今天给你情报,明天可能卖你。”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咽了。没说话。 老吴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走回来,压低声音。“地图上不标那个仓库。你得自己找。” “怎么找。” “到了沃克基地附近,用这个。”老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柜台上。军用级,等高线密,标着沙漠里的每一条干河床、每一座山丘。他用红笔在沃克基地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画了几个问号。“老兵说,仓库在基地西北方向,大概四十英里。那一片没有路,只有沙漠。” 何雨天把地图卷好,塞进空间。从怀里掏出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表盘上那个蚊子血还在,黑黑的,像颗痣。指针走到下午三点。他把表揣回去。 “什么时候给老兵另一半钱?” “等你找到仓库。找不到,一分不给。”老吴拉开抽屉,把那两块金条拿出来,又看了一眼,放回去。“你打算一个人去?” “赵明远跟我去。他瘸,但能开车。” “他英语还不行。” “开车不用英语。” 何雨天出了杂货铺。唐人街上人多,说话声大,像吵架。他低着头,走回公寓。赵明远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英语900句》,念到第二百五十句了。他看见何雨天进来,把书放下。 “谈成了?” “谈成了。”何雨天把那辆旧皮卡的钥匙扔在桌上。钥匙落在木桌面上,当啷一声。“买了辆车。明天去城外练车。” 赵明远拿起钥匙,看了看。“你就买这个?能开到新墨西哥州?” “能。路上坏了修。”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什么时候学会修车的?” “在码头。跟一个黑人工人学的。”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金属残片,搁在桌上。残片在灯光下泛着暗光,纹路细得像头发丝。“林建国那边有结果了。他说里面含有未知同位素,不是地球的。”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打算怎么办?” “4月。去新墨西哥州。找到仓库,拿到第九块碎片。” “还有一个月。” “够了。”何雨天把残片收进空间,从空间里抽出军刀。刀身在灯下闪了一下。他没别腰间,直接收回去。“这几天你学英语,我练车。晚上练刀。” 赵明远看着他。“你手抖了。” 何雨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没抖。他攥成拳头,骨节咔咔响。“没抖。” “抖了。你在怕。”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赵明远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晚上,何雨天开车到城外荒地。月亮没出来,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打开车灯,光柱在沙土地上扫出一条白路。熄火,下车,从空间里抽出军刀。 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往下劈。刀风呼呼。劈了十下,换单手。单手劈完,换刺。刺了十下,又换砍。地上的沙被刀风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他收了刀,喘气。不是累,是紧张的。 赵明远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手里夹着烟,没点。“你练刀有用吗?人家有枪。” “枪打不中我。” “你闪得过子弹?”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刀收进空间,上车,拧钥匙。发动机响了,轰轰轰。他挂挡,松离合,车往前窜。赵明远抓住扶手。 “你慢点!” 何雨天踩刹车,车停了。他看着前方的黑暗,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4月。我们去新墨西哥州。找到仓库,拿到碎片。然后回来。” 赵明远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你找得到吗?” “找不到就睡在沙漠里。” “你睡沙漠,我睡车里。” 何雨天没接话。挂挡,松离合,车慢慢往前开。车灯照着荒地,远处有野兔跑过去,影子在光里一闪,没了。 第235章 准备潜入 “你他妈疯了。”赵明远把电子干扰器摔在床上,床垫弹了一下,干扰器滚到墙角,红灯还在闪,一闪一闪,像一只发疯的萤火虫。他站起来,木棍戳在地板上,笃的一声。“一个人去?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军事基地!美国人的!你有几条命?” 何雨天弯腰捡起干扰器,检查了一下外壳,没摔坏。他把干扰器放在桌上,又从空间里拿出那卷尼龙绳,解开,重新卷。动作很慢,绳头在手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 “一条。”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手心里碾灭了。烟丝碎了几根,粘在手掌上,他甩了甩,没甩掉。 “你在码头学了三个月,就学会送死?” 何雨天把绳子卷好,收进空间。又从空间里拿出一个烟雾弹,绿色的,罐体冰凉,表面有一层细灰。他用拇指擦了擦灰,露出底下的英文标签。 “老兵说了,仓库盘点的时候,门会打开。十五分钟。进去,找到箱子,出来。” “万一进不去呢。” “那就等下次。” “万一出不来呢。” 何雨天把烟雾弹放下,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咽了。“出不来你通知国内。打电话。别写信。” 赵明远把那根捻灭的烟又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烟头黑了,不能抽了。他扔进垃圾桶,从烟盒里重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根没划着,第三根着了,火苗蹿起来,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喷出来,没进肺,又吐了。 “你他妈别出事。” 老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地图。屋里暗,他没开灯,先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灰白的光透进来,照着桌上那堆东西:绳子、挂钩、吸盘、烟雾弹、干扰器。他看了那些东西一眼,没问,把地图摊在床上。 军用地图。等高线密得像指纹,每一条线都压着另一条线。他用红笔在沃克基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叉。叉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仓库。无路。车辙印。” “老兵说的。”老吴用手指头点着那个叉。“离沃克基地大概二十公里。没有柏油路,只有轮胎印。你顺着印子开,能找到。” 何雨天趴在地图上,鼻子快碰到纸面。他用手指头量距离——从公路到仓库,大约三十公里。用手指头划了一遍,又划一遍。 “仓库周围呢。” “平时两个哨兵。盘点的时候加一倍。但盘点的时候仓库门会打开,外面的人进去,里面的人出来,乱。”老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烟卷在嘴唇上转了一圈,又拿下来。“你只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门关。” 赵明远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烫了一个小洞,他低头看了看,没拍。 “十五分钟,够找吗。”赵明远问。声音发紧,像绳子快绷断了。 何雨天没回答。他从空间里拿出那个干扰器,打开电源,红灯亮了,嗡嗡声在屋里转。他把干扰器举到窗户边上,窗外的街上有人在说话,英语,听不清说什么。 “干扰器能撑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内,他们的无线电不通。” “万一坏了呢。”赵明远声音大了。 “坏了就用腿跑。” 老吴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模糊,拍的是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有编号。他把照片递给何雨天。 “老兵给的。碎片就在这种箱子里。箱子不大,一尺见方,编号‘x-7’。你进了仓库,别管别的架子,直接找这个号。” 何雨天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箱子的铁皮在闪光灯下反白,封条上的字看不清。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英文——“Shelf 3, Row 4.” 第三排架子,第四行。他把照片收进空间,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下午四点。 “你什么时候走。”老吴问。 “下周一。开车去。路上两天。” “我跟你去。”赵明远从床边站起来,木棍戳在地板上,笃。 “你留在旧金山。打电话。如果我回不来,你通知国内。” “你一个人——” “你去了帮不上忙。”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捆绳子,又解开,重新卷。绳头在手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到第三圈,他停下来。“你英语不行。腿也不行。你去了,我得分心照顾你。” 赵明远的手指头攥紧了木棍,指节发白。他没说话,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粗粗的两条,散了。 老吴把地图卷起来,用橡皮筋箍好,塞进何雨天手里。“到了那边,别急着动手。先看地形。看清楚了,再决定。” “知道。” 何雨天把地图收进空间,又拿出那块银壳怀表,看了一眼。四点半。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天灰了,风大,吹得街上垃圾乱飞。一个塑料袋子从街角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挂在路灯杆上。 “你那个干扰器,试过吗。”赵明远站在他身后。 “试过。在码头。打开以后,方圆五十米的收音机全沙沙响。” “收音机跟军用电台不一样。” “原理一样。” 赵明远没再问。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何雨天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灭了。 “你到了仓库,万一被人发现呢。” “那就打。” “打不过呢。” “跑。” “跑不掉呢。” 何雨天把那块红薯干咽了,从空间里拿出那个烟雾弹,拉环已经松了,他用指甲抠了抠,能抠动。“跑不掉就认了。” 赵明远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了。“你他妈别认。” 老吴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你们别吵了。吵没用。”他看着何雨天。“你记住,十五分钟。不多不少。时间一到,不管找没找到,都得出来。” “知道。” “别恋战。别贪。” “知道。” 老吴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走了。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赵明远坐在床边,把新棉鞋脱了,揉了揉脚趾。三个脚趾,冻掉的那两个位置结了痂,黑红色。他用手指头按了按痂,痂没掉。 “你脚还疼吗。” “不疼了。痒。” “痒是长肉。好事。” 赵明远把袜子穿上,棉鞋也穿上。他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底蹭着地板,沙沙沙。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上。屋里暗了,只剩桌上那盏台灯,昏黄黄的。 “你到了那边,给我打电话。” “打到哪儿。” “老吴铺子里。我每天下午去等他消息。”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个干扰器,关了电源,红灯灭了。他把干扰器放在桌上,又拿出烟雾弹、挂钩、吸盘、头灯,一件一件摆在桌上。头灯电池没装,他从空间里拿出两节新电池,塞进去,按了一下开关,亮了。光柱打在墙上,白晃晃的。 “你东西全了?”赵明远看着那堆东西。 “全了。” “绳子够长吗。” “二十米。够用。” 赵明远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吸盘,按在墙上,吸住了。他用力拔,拔不下来。又拔了一下,吸盘弹开,啪的一声。 “这玩意儿能承重?” “能。两百斤。” 赵明远把吸盘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到了仓库,别走正门。翻墙。” “看情况。” “你别看情况。你一看情况就出事。”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塞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咽了。 “你走了以后,我每天在老吴铺子里等。你别让我等太久。” “不会。” 何雨天把那半块也吃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从空间里拿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铁皮箱子,封条,编号x-7。他把照片收回去。 “下周一。你开车小心。” “知道。” 赵明远把灯关了。屋里黑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暗红红的。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何天。” “嗯。” “你到了仓库,别逞强。拿了箱子就跑。” “知道。” “别管其他的。” “知道。” 第236章 沙漠潜伏 门板歪了。何雨天把半扇挂在合页上的那扇推到一边,门轴没油,吱呀——叫得像杀猪。他侧身挤进去,蹲下来。地上全是沙,踩上去软,但热,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烫。空气里有股枯草味,还有别的,说不上来,像什么死了很久的东西在慢慢烂。 他把望远镜架在门缝上,镜头里沙子白得晃眼睛。风吹过来,沙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闭了一下右眼,让眼睛适应光。 仓库在西北方向,离农舍大概两里地。拱顶从山丘里拱出来,水泥灰白,太阳晒得发亮,跟沙子快成一个颜色。大门铁皮刷绿漆,漆皮翘着,露出底下的锈。门前一条碎石路,车轮碾过的地方发白,看得出常有车走。 他把望远镜往上抬。四角有岗哨,水泥墩子一人高,架着机枪。每个墩子里站一个兵,钢盔扣得低,看不清脸。沙色制服,端着枪,隔一会儿换个脚。 从空间里掏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了两下,硬的,拉嗓子。咽了。从怀里掏出银壳怀表,打开表盖。十点过十分。把表揣回去,继续趴着。 第一天,他数了卫兵人数。每个岗哨两个人,轮班。换岗的时候,四个岗哨同时换。新兵从仓库侧面小门出来,走到墩子,接替老兵。老兵从小门回去。整个过程三十秒。这三十秒里,大门没人看。 他掐着手表数,三十秒。不长,不短。够一个人从干河床冲到门口。但不够撬锁。 第二天,他用望远镜看清大门的锁。电子密码锁,银白色,长方,嵌在铁门中间。上面一排数字按键,按键上方一个小孔,红色灯一闪一闪。他在码头见过这种锁,需要磁卡刷,还要输密码。 趴在门板后面,手心出汗了。沙土黏在掌心里,搓不掉。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第三天,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车停在门口,军官从车窗伸出手。手里攥着一张蓝色磁卡,在锁上一刷。咔嗒。门开了。车开进去。门关上。 蓝色。他记住了。磁卡的颜色,军官的脸,车牌号。车牌最后三位是2-4-7。 心跳快了。他把手指头按在沙地上,沙子烫,烫得他缩了一下。 傍晚回到农舍。门板歪着,风一吹还吱呀响。他蹲下来,从空间里掏出水壶,灌了两口。水不凉了,温的,有点涩。赵明远在旧金山等他,得打个电话。 镇上的电话亭在加油站旁边,玻璃碎了一块,用胶带粘着。投了一毛钱,拨号。 “广源杂货。”老吴声音闷,像含着一口烟。 “老吴,是我。赵明远在吗。” “在。你等着。”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还有赵明远的声音——“老吴,你先吃饭,凉了。”然后是他接电话的动静,话筒碰了一下桌子,咚的一声。 “何天?” “找到了。” 赵明远没说话。何雨天听见他吸气,又吐出来。隔着话筒都能听见。 “仓库大门有电子锁,需要磁卡。蓝色磁卡。一个军官拿着。” “你打算怎么弄。”赵明远声音压低了,低到快听不清。 “抢。或者偷。” “你疯了。那是军官。身边有警卫。” “一个。他自己开车的。没有警卫。” 赵明远沉默了两秒。何雨天能听见他在抽烟,吸一口,停一下,吐出来。 “那也有枪。” “我也有。” 赵明远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何雨天以为他挂了。 “你他妈……”赵明远没说完,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又吸了一口烟。“你小心。” “知道。” 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把话筒上沾的汗在裤腿上蹭干。从怀里掏出银壳怀表,路灯的光照在表盘上,五点多。把表揣回去。 出了电话亭,风大,沙土打在脸上。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低着头往农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从空间里掏出军刀,握在手里。刀鞘铜箍硌着掌心,凉的。没拔出来,握了几秒,收回空间。 第四天。那辆黑色轿车又来了。何雨天趴在干河床里,把望远镜架在沙堆上。车开到门口,军官从车窗伸出手,蓝色磁卡在锁上一刷。咔嗒。门开。车进。门关。 他从空间里取出军刀,这次拔出来了。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把刀插回沙地里,只露出刀柄。趴在刀后面,眼睛贴着望远镜。军官的脸,车牌号,磁卡的颜色。全记在脑子里。 车没出来。他等了半个钟头,一个钟头,一个半钟头。腰酸了,换了个姿势。沙地烫,膝盖下面垫了一块木板,木板是从农舍拆的,上面还有钉子,他拔了。 门开了。黑色轿车开出来。军官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从车窗飘出来,在夕阳里散了。车从他面前开过去,何雨天数了数,三秒。 他盯着车尾巴上的灰尘,等车消失在公路尽头。从沙地里拔出军刀,用沙子擦了擦刀刃,收进空间。 蹲在干河床里,从空间里掏出那几块红薯干渣子,从嘴角抹掉。手指头碰到脸上的疤,硬硬的。 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沙。 明天,跟踪那个军官。他住在镇上,白色小楼,门口两个卫兵。不好进。但他每周来仓库一次,每次都带磁卡。得在他下车的时候下手,或者在车里。 从空间里掏出手机——不对,这个年代没有手机。他想了想,从空间里掏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 天快黑了。他沿着干河床往回走。走得快,脚底下沙沙沙。回到农舍,门板还在吱呀。 没进去。蹲在门口,从空间里掏出夜视仪,架在眼睛上。绿蒙蒙的,仓库的轮廓像一只趴着的野兽。探照灯扫过来,他趴下。灯过去了,他抬起头。 换岗时间到了。探照灯停了。四个岗哨同时换人,新兵从小门出来,老兵从小门进去。他掐着表,三十秒。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第237章 制作假磁卡 跟踪三天,军官每次刷卡都用手掌挡住密码盘。何雨天趴在干河床里,望远镜的镜头对准那扇铁门,可那只手始终遮着数字键,什么也看不见。第四天,军官没来。第五天,还是没来。何雨天把望远镜收进空间,从沙丘后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不能再等了。他需要另一条路。 回到旧金山,他直接去找林建国。 林建国在实验室里,手边摆着一块电路板,烙铁还冒着烟。他看见何雨天推门进来,把烙铁放下,摘下护目镜。 “你又来了。”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没吃,放在桌上。“我需要复制一张磁卡。军方仓库大门的。” 林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那块红薯干,又看着何雨天。过了几秒,他把烙铁插回架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实验室有监控。我帮你做这个,抓到直接开除,遣送回国。”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你找别人。” “没别人。”何雨天又从空间里拿出一包茶叶,搁在桌上。牛皮纸包的,系了麻绳。“明前龙井。给你妈带的。” 林建国看着那包茶叶,没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走回来,坐在转椅上,把那根烟叼回嘴里,这次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蓝灰色的,一缕一缕。 “原卡呢。” “没有。” “那你怎么复制。”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张淡蓝色的卡,放在桌上。卡上印着“US Army dining Facility”,边角磨损,磁条有几道划痕。“食堂的旧卡,过期了。” 林建国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用指甲刮了刮磁条。“过期卡,系统会拒绝。” “能读出磁条信息吗。” “能。读出来也没用。”林建国把卡扔回桌上。“你需要一张有效卡,或者知道密码。六位数字,一般用军官生日。” 何雨天把那块红薯干拿起来,塞嘴里嚼着。“密码我来弄。你先帮我复制磁条。” 林建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双白手套戴上,拿起那张旧卡,走到一台仪器前面。他把卡插进读卡器,按了几个按钮。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和字母,他盯着看了十几秒,用笔记在一张纸上。 “磁条信息读出来了。我可以帮你写进空白卡。但门不会开,需要密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色空白卡,边缘光滑,没有标识。“写好以后,你刷卡会亮绿灯,但锁不开。十秒内输密码,错一次就报警。” 何雨天把那块红薯干咽了。“你能做一个小装置吗。用九伏电池,接个LEd灯。卡刷对了,灯亮。” 林建国想了想。他站起来,走到零件柜前,拉开抽屉,翻出电阻、电容、LEd灯、电池扣。把东西摊在桌上,用万用表量了几个电阻,从里面挑出两个。 “能做。但需要时间。你出零件钱。”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沓美金,数了十张,放在桌上。林建国把钱收进口袋,把零件装进一个塑料袋,拉上封口。 “三天。三天后来拿。” 何雨天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没人。他站了一下,没回头。 “茶叶是新茶。明前的。” “听见了。”林建国低着头,把烙铁重新插上电源。 何雨天出了大楼,站在台阶上。天灰了,风大,吹得棕榈树叶子哗哗响。他没坐电车,沿着马路往回走,走得很慢。脑子里转着军官的密码。六位数字,生日。他见过那个军官的车牌号,尾号是43,也许是1943年生。前四位不知道。 回到公寓,赵明远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英语900句》,念到第三百五十句。他看见何雨天进来,把书放下。 “怎么样。” “林建国答应做卡。需要密码。”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递给赵明远。 赵明远接过去,没吃。“密码怎么弄。” “再去一趟新墨西哥州。盯着军官,看他按密码。” “他要是再用手挡着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不挡。” “什么办法。” 何雨天把那半块红薯干塞嘴里,嚼了两下。“还没想好。” 赵明远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火柴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划,又塞回口袋。“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你在旧金山等我。三天后去林建国那儿拿卡和读卡器。拿到以后,你帮我寄到罗斯威尔,地址我留给你。”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就不怕寄丢了。” “挂号信。丢不了。” 赵明远没再问。他把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何雨天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黄的。街上有一个老头蹲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翻出几个瓶子,装进编织袋,拖着走了。他把窗帘放下,转过身。 “你那个脚,还痒吗。” “不痒了。不痒反而不习惯。” 何雨天蹲下来,把他的棉鞋脱了,袜子脱了。三个脚趾,冻掉的那两个位置结了痂,黑红色,周围的新皮粉嫩嫩的。他用手按了按,不硬了。 “快好了。” “快了。” 何雨天帮他把袜子穿上,棉鞋也穿上。他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底蹭着地板,沙沙沙。 三天后,何雨天又去了伯克利。林建国在实验室等他,桌上摆着一张白色空白卡,磁条黑色,发亮。旁边有一个小盒子,用胶布缠着,露出一红一绿两根线,线头焊了鳄鱼夹。 “卡写好了。刷一下绿灯会亮。”林建国把卡推过来。“读卡器也做好了。九伏电池还没装,你自己买。” 何雨天拿起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磁条信息,他看不懂。他把卡收进空间,拿起小盒子,摇了摇,里面没有声音。 “谢谢。” “别谢。你那个茶叶,我妈说好。”林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读卡器的说明书。正极接红线,负极接黑线。绿灯亮表示密码正确,红灯亮表示错误。” 何雨天接过纸,看了一眼,叠好,塞进口袋。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林建国。” “嗯。” “等我办完事,请你吃饭。” 林建国没接话。他把烙铁插回架子,低下头,继续焊电路板。 何雨天出了大楼,站在台阶上。太阳出来了,晃眼睛。他眯着眼睛,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上午十点。把表揣回去。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邮局。买了一沓信封和邮票,趴在柜台上写了一封信,收件人写自己的名字,地址写罗斯威尔镇邮局,存局候领。把空白卡和读卡器用气泡膜包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递给柜台后面的胖女人。 “挂号。” 胖女人在信封上盖了个戳,扔进邮袋。 何雨天走出邮局,站在门口。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十点半。把表揣回去。 他走到电车车站,等车。车来了,人不多。他上了车,站在车厢后面,手扶着栏杆。电车晃,窗外的街景往后跑,棕榈树、房子、广告牌。他闭上眼睛。 第238章 跟踪军官 他趴了两个钟头,右腿压麻了,膝盖下面垫的石头硌进肉里,换了左腿。石头烫,隔着棉裤烙皮肤,太阳从头顶挪到右肩,光从帽檐侧面漏进来,晃眼睛。他眯起左眼,只用右眼贴着望远镜。镜片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用舌头舔了袖口再擦。清楚了一点。 军官今天来不来?他心里没底。上次盘点是四月初,老兵说一个月一次,但没说准日子。万一今天不来,白趴。万一来了换了密码,白趴。万一来了带了警卫,不好办。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往下缩了缩,把帽檐压到眉毛上。 远处扬起一道灰。车。他屏住呼吸,把望远镜架稳。不是黑色轿车,是军绿色卡车,车厢蒙着帆布,从仓库门口开过去,没停。灰落下来,糊了他一脸。他吐了一口,嘴里全是沙。 又等了半个钟头。太阳快挨着地平线了,影子拉得老长。他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继续看。 黑色轿车来了。从公路拐下来,速度不快,扬起灰,但比卡车小。他心跳快了,手心冒汗,望远镜的橡胶皮滑,攥紧。车牌——看不清,灰太大。车近了,慢下来。黑色。车牌号——他脑子里闪过上次记的那串数字,对上了。 车停在仓库门口。熄了火。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少校,军装笔挺,肚子微挺,皮鞋锃亮。他往四周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何雨天趴的这块岩石。何雨天把脸埋进石头后面,不敢呼吸。过了几秒,他抬起头,军官已经转过身,正对着门。 军官从口袋里掏出磁卡,蓝色。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这次更快。何雨天没动。军官刷了卡,绿灯亮了。他把手移到数字键盘上,侧过身,左臂抬起来挡住了键盘。何雨天只看见他手指动了几下,看不见数字。妈的。 军官进去了。门关上了。 何雨天把望远镜从石缝里抽出来,靠回岩石上。右腿又麻了,他伸直腿,脚趾在鞋里抠了几下,麻劲儿往膝盖窜。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回放军官手指移动的位置。第一下,小拇指的位置,大概是键盘左上角——1。第二下,无名指,靠右一点——2。第三下,中指,中间行——0。第四下,食指——4。第五下,食指往下移——2。第六下,中指往右——8。他不敢肯定,用手指在沙地上划了一遍:1、2、0、4、2、8。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用鞋底蹭掉了。 军官还没出来。他等。天黑了,风大了,沙子打在脸上,麻麻的。他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没吃,攥在手里,攥出汗。四十分钟后,门开了。军官出来,锁上门,上了车。黑色轿车调头,开走了。尾灯红红的,越来越小,灭了。 他从岩石后面滑下来,蹲在干河床里。腿软,站了一下才站稳。从空间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凉,嗓子紧。他把水壶收回去。 第二天,他来了。更早。太阳还高,他趴在岩石后面,石头晒得更烫,换了好几个姿势,还是烫。他把棉袄脱了垫在膝盖底下,好了一点。军官没来。他趴到天黑,饿得胃里泛酸水,吃了一块红薯干,干噎。走的时候腿打颤,不是麻,是低血糖。 第三天,他又来了。这次带了馒头。趴在岩石后面,一边啃一边等。馒头凉了,硬,咬一口掉渣,他用手接着,渣子塞嘴里。下午四点半,黑色轿车来了。他打起精神,把望远镜架稳。军官下车,还是那身军装。这次他没回头,直接走到门前。刷了卡。绿灯亮了。他的手放在键盘上,这次没挡。大概累了,大概觉得没人。何雨天从侧面看得清清楚楚——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食指、中指。他在沙地上用指甲刻下位置:1、2、0、4、2、8。 他不敢动,眼睛盯着键盘,直到军官进去,门关上,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从岩石后面滑下来,蹲在干河床里,把那串数字翻来覆去念了十几遍。。十二月四号?还是四月十二号?他把数字写在手心里,攥成拳头。开车回镇上,在加油站停车,投了一毛钱拨了赵明远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拿到了。”何雨天说。 “多少。” “。应该对。” “应该?” “第一天没看清。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看清了,没变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明远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声音沙哑。“你最好确定。错了会死。”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盘点日。” “东西都齐了?” “齐了。” 赵明远又沉默了几秒。“你他妈别死。” 何雨天没接话,挂了电话。 他站在电话亭里,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路灯的光照在表盘上,指针走到晚上七点。他把表揣回去,摸了摸腰间的刀。出了电话亭,回到车里,把那串数字写在纸条上,塞进空间。 第四天一早,他开车回了旧金山。林建国在实验室等他。 “密码呢。”林建国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 何雨天把手心摊开。手心的汗已经把数字洇模糊了,但还能看出轮廓——。林建国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读卡器,接上九伏电池,把空白卡插进去。红灯亮了,闪了两下。他按了数字键盘上的对应键。绿灯亮了。 “能用。”林建国把读卡器和空白卡推过来。“你后天进去,刷完卡十秒内输密码。输错一次就报警,系统锁死。” 何雨天把东西收进空间,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建国。” “嗯。” “谢谢。” “别谢。”林建国低下头,把读卡器上的电池拆下来。“你还欠我一包龙井。” 何雨天出了实验室,走在校园里。天黑了,路灯亮了,风大,吹得棕榈树叶子哗哗响。他低着头,走得很快。 回到公寓,赵明远坐在地上,面前摊着那本英汉词典,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何雨天进来,把词典合上。 “后天,我一个人去。”何雨天说。 赵明远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手抖,划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着了,点着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你留在旧金山。如果我出不来,你通知国内。”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上面写着陈翰文的地址和柳如烟在天津的电话。 赵明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塞进口袋。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地上。“你他妈别让我打这个电话。” 第239章 潜入仓库 磁卡插进去,没反应。 何雨天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磁条,重新插。绿灯亮了。手指头按在数字键盘上——1。2。0。4。2。8。每按一下,心里数一下。按到第6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指尖滑到旁边的键上。他收回来,重新按8。咔哒。门弹开一条缝,铁框里透出一股冷气,带着机油味。 他闪进去,后背撞上门板,咚的一声。门自动关上了。 走廊里没有灯。手电筒只能照亮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三步之外就是黑的,浓稠的黑,像能塞进嘴里。他走得很慢,脚底下是水泥,凉。墙上有水珠,手指头摸了一下,黏糊糊的,不是水,是冷凝的油。 远处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吱咯吱。 他关掉手电筒,贴着墙,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金属碰金属,叮叮当当。从他面前走过去,没停。脚步声远了,拐了个弯,没了。 他重新打开手电筒,继续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钢门,灰白色,比外面那扇厚一倍。门上嵌着一个数字键盘,银白色,没有刷卡槽。键盘上方的红灯一闪一闪,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他不知道密码。 从空间里摸出万能钥匙——巴掌大的塑料盒子,一头探出十几根细铜针。他把探针插进键盘侧面的检修口,按下启动键。绿灯亮了,盒子开始嗡嗡响,试探密码——000001、000002、000003……每试一个,红灯闪一下。闪得很快,像心跳。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没人。远处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咯吱咯吱,还夹杂着说话声。英语,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天。 他关掉万能钥匙。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越来越近。他贴着墙,蹲在门边,手伸进空间,摸到军刀的刀柄。刀刃冰凉,攥在手心里。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离他不到两步远。一个说:“换岗时间到了,你先去,我抽根烟。”另一个说:“别抽太久,队长看见又要骂。”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光从门缝透进来,照在何雨天手上。他缩了一下手指头。 脚步声走了一个,剩下的那个靠在墙上,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他喉咙发紧。他咬着嘴唇,不咳嗽。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皮鞋碾了一下,火星灭了。脚步声走了。 他重新启动万能钥匙。试探到第1347个组合的时候,门锁咔嗒响了一下。不是开锁的声音,是弹子归位的声音。他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继续试。 又试探了六百多个组合。锁开了。 他拉开门,闪进去,身后留下一道窄窄的门缝。 仓库很大,水泥地面刷了绿漆,漆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裂纹。一排排金属架子,铁灰色的,有的空着,有的堆着东西。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混着铁锈和灰尘。他走到第一排架子前,上面摆着一块卷曲的金属板,边缘烧焦了,翻卷起来,像揉皱的纸。第二排架子上堆着半透明的碎片,发黄,捏不动,像塑料又像玻璃。第三排架子上的东西拧成一团,像电线又不像,看不出头尾。 他绕过三排架子,走到最里面。 第四层架子上,孤零零放着一个木匣。木匣黑漆漆的,边角磨得发亮。他伸出手,手指头碰到匣盖,凉的。掀开。 玉璧躺在里面,青白色,纹路弯弯绕绕,比他手里那八块都大一圈。它在发光,不是灯泡那种亮,是萤火虫那种,一明一暗,像心跳。他空间里那八块碎片同时热起来,烫得他胸口发紧,像揣着一团火。 “齐了。”嗓子哑了,声音出来自己都吓一跳。 他把玉璧从木匣里拿出来,光更亮了,映在脸上,青白色,一明一暗。收进空间。八块碎片的热度慢慢降下来,不烫了,温的。 警报响了。 不是闷响,是尖叫,尖锐得扎耳朵。红灯在天花板上闪,一道一道的红光扫过整个仓库,像泼了血。他从空间里抽出军刀,不是别在腰间——刀一直在空间里,从进仓库那一刻就准备好了,随时能取。 转身往回跑。走廊里的灯全亮了,白晃晃的,刺眼,跑过的地方拖出一道黑影子。冲到第一道门前,磁卡插进去,绿灯亮了。按密码——1、2、0、4、2、8。门弹开,他冲出去。 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枪口对着他,离他不到五步远。 “Freeze!” 他没停。左手从空间里摸出烟雾弹,保险环用牙咬掉,扔在地上。右手军刀脱手而出,刀在空中转了三圈,刀背砸在左边卫兵的枪管上。枪口偏了,子弹打在他身后的铁门上,当当当。 右边卫兵扣扳机,何雨天已经冲到他跟前。左手格开枪托,右肘砸在胸口。这一肘用了八极拳的发力——脚蹬地,腰扭转,肩膀送出去。卫兵往后倒,撞在墙上,滑下去,枪掉在地上,手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左边卫兵捡起枪,何雨天一脚踢飞。刀背砸在他后脑勺,那人趴下去,不动了。 烟雾弹炸开,白烟涌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他猫着腰冲进烟雾,跑了二十步,回头看。卫兵没追上来,狗叫声从远处来,越来越近。 翻过沙丘,蹲在背风面,喘气。喘得像拉风箱,嘴里有铁锈味。手在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过了劲。他把军刀收进空间,从空间里摸出水壶,灌了两口。水是温的,不凉。 站起来,脚底打滑。沙太软,跑不动。他光着脚,一步一个坑。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边开始发白。公路在眼前,皮卡车身上全是灰,挡风玻璃上落了厚厚一层沙。 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扶着方向盘,攥了半天,没发动。把额头搁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心跳慢慢降下来。发动车,挂挡,上路。 沙漠里的公路笔直,看不到头。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打在脸上,凉。从空间里拿出第九块碎片,搁在副驾驶座上。玉璧青白色,纹路里流淌着光。车颠,碎片晃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手掌贴在玉面上,光从指缝漏出来,青白色的,细细的几缕。 他收回碎片,踩下油门。车扬起一路灰,往北开。 天亮透了。远处出现小镇的影子,低矮的房子,加油站,电话亭。他把车停在路边,投了一毛钱,拨了赵明远的号码。 “拿到了。”他说。嗓子还是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受伤了吗。” “没有。” “你骗人。” “没骗你。” 赵明远又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开车回去。” “路上小心。” 何雨天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表盘上那个蚊子血还在,黑黑的,像颗痣。指针走到早上七点。把表揣回去,走出电话亭。 街上没人,风大,吹得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他上了车,发动,上路。 沙漠里的公路笔直,看不到头。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沙子上,金灿灿的。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咽了。 第241章 返回旧金山 赵明远的木棍脱了手,笃的一声磕在门槛上。他没弯腰捡,盯着何雨天脸上那道口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你他妈吓死我了。” 何雨天没说话,从他身边挤进屋,把门关上。后背靠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手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攥住那把刀,攥了十几秒才松开。刀收在空间里,不在腰间。他从空间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咽了。 “我没事。” “你脸上有血。” “蹭的。” “你骗人。你每次都说蹭的。”赵明远把木棍捡起来,拄着走过来,蹲在何雨天面前。伸出手,掰过他的脸,对着光看那道口子。口子不深,从颧骨划到耳根,血干了,结成一条黑红色的线,像条蜈蚣。赵明远用手指头按了一下伤口边缘,何雨天没躲,也没出声。 “铁丝网。翻的时候蹭的。” “你翻铁丝网?你进那个仓库了?” 何雨天没回答。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从空间里把手伸进去,摸到第九块碎片的边缘。那东西在空间里发热,烫得他手指头一缩。他咬住嘴唇,一口气把九块全拽出来,搁在床上。 第一块到第八块刚挨到一起就开始动。不是滚,是滑,像有人从底下推。它们拼成一个圆盘,严丝合缝,纹路连成一片。光从缝隙里往外冒,青白色的,把赵明远的脸照得发青。 “成了?”赵明远的声音发紧,像嗓子眼里塞了东西。 何雨天没接话。盯着圆盘中心的凹槽,指甲盖大小的洞,空的。他把圆盘拆开,一块一块收回空间。第九块最后收,攥在手心里,光在纹路里流动,烫手心。 “成了。但缺东西。” “缺什么。” “核。核反应堆,粒子对撞机。咱们没有。”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还在抖,划了两根火柴没划着。第三根着了,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拍了拍胸口,把那口烟咽下去了。 “那怎么办。” “回国想办法。国家以后会有核技术。” “以后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等。”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他没再问。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黄的。街上没人,风大,吹得垃圾乱飞。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你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先把这边的事收尾。”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那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塞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咽了。他的眼眶没红,但手不抖了。 第二天,何雨天去找老吴。 老吴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把算盘一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你脸上那道口子,怎么弄的。” “蹭的。” 老吴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得手了?” 何雨天把手伸过柜台,握住老吴的手。手掌粗,指关节大,老吴愣了一下,没挣。 “得手了。明天走。” 老吴把手抽回去,从柜台底下拿出那瓶威士忌,拧开盖子,倒了两杯。一杯推给何雨天,一杯自己端起来,一口闷了。辣得他直吸气,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碎片齐了?” “齐了。” “那你下一步怎么办。” “回国。” 老吴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风灌进来,吹得货架上的塑料袋哗哗响。 “走吧。别回头。” 何雨天把那杯威士忌喝了,辣得嗓子眼发烫。放下杯子,出了门。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吴还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没点。 下午,何雨天去码头卖车。旧皮卡,灰绿色,挡风玻璃裂了一道缝。胖子车行老板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何雨天,站起来。 “卖车?” “卖。五十。” 胖子踢了踢轮胎,打开引擎盖看了看,又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数了五十块,递过来。何雨天接过钱,把钥匙扔给他。胖子上了车,发动,开走了。 何雨天站在码头边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表盘上那个蚊子血还在,黑黑的,像颗痣。指针走到下午三点。 把表揣回去。 回到公寓,赵明远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那本《英语900句》塞进帆布包,英汉词典也塞进去了。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你带那个干什么。” “学都学了。不带可惜。”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赵明远把包拉上,放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给柳如烟发电报了吗。” “发了。昨天在邮局发的。说这几天回去。” “她回电了吗。” “回了。四个字——‘等你回来’。”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他把烟叼回去,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她等你好几年了。” “知道。” “回去以后,别让她等了。”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塞嘴里嚼着。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退了公寓。老头房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看了他们一眼。 “走了?” “走了。” “去哪儿。” “回国。” 老头点了点头,把钥匙揣进口袋,转身走了。赵明远拄着木棍,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门。门上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黑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不想回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住过的房间。” “空房子。没什么好看的。”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他转过身,往街上走。何雨天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车站。 站台上人多,扛着大包小包,挤来挤去。何雨天买了去天津的船票,二等舱。赵明远买了同一艘船。 “你也回去?” “回去。美国待够了。” 何雨天把票收进空间,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赵明远拄着木棍,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船开了。码头往后退,岸上的人越来越小。赵明远站在舷窗边上,把玻璃上的哈气擦了擦,又糊上了。 “你在美国待了快一年。想不想北平?” “想。” “想柳如烟吗?” 何雨天没回答。他从上铺翻下来,光脚踩在铁地板上,凉。走到赵明远旁边,跟他并排站着,看着窗外。海灰蓝色,望不到边。 “她给我发了一封电报。四个字。” “哪四个字。” “等你回来。” 赵明远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两个人站在舷窗前,谁也不说话。 船晃。咣当咣当,像心跳,一下一下。 赵明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 “你说,第九块碎片那个凹槽,到底缺什么。” “缺能量。核能。” “咱们国家什么时候有核能。” “快了。陈翰文说,上边在搞原子弹。搞成了,就有核反应堆。” 何雨天把手伸进空间,摸到第九块碎片。烫的。他把手抽出来,手心还留着温度。 “你说,那东西激活以后,会怎样。”赵明远问。 “不知道。” “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不是好东西。”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塞嘴里嚼着。 船往西开。西边是中国。他在美国的任务,完成了。第九块碎片在他空间里,九块齐了。但圆盘中心的凹槽空着,等一束能量,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时刻。 “赵明远。” “嗯。” “你说,那凹槽里,到底缺什么。” “缺一束光。” 第242章 国内来电 天还没亮透,船靠了岸。何雨天站在舷梯口,海风从码头那边灌过来,咸,黏,糊在脸上。赵明远拄着木棍从后面蹭过来,左脚拖着,新棉鞋在铁踏板上磨出吱嘎声。他把木棍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先去老吴那儿?” “嗯。把信给他。” 两个人沿着码头往外走。路灯还亮着,昏黄黄的,光柱里飘着细灰。早点摊已经开了,蒸笼冒白汽,包子的味道混着柴油味,说不清是香还是呛。赵明远买了一屉,用油纸托着,边走边吃,烫得直吸气。何雨天没吃,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叼在嘴里。 进唐人街的时候,天亮了。街口的报摊已经开张,头版印着几个大字——“朝鲜半岛烽烟再起”。何雨天扫了一眼,把红薯干咽了。报摊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老吴的铺子门板卸了一半,里面暗,灯泡还没开。何雨天弯腰钻进去,老吴站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按着算盘,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掏。掏了两下,掏出一张纸条,纸发黄,边角卷了。他没直接递,先拿起柜台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咽了,才把纸条拍在桌上。手指头按着,指甲发白。 “今早到的。加急。” 何雨天拿起纸条。纸上写着一行字,铅笔,歪歪扭扭,但他认得陈翰文的笔迹——“朝鲜局势紧张,速回。有任务。”他把纸条看了两遍,叠好,塞进怀里。纸条贴着胸口,硌得慌。 “什么时候到的。” “天没亮。送报的小孩扔进来的。”老吴从耳朵上拿下那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柴头蹭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着了,火苗蹿起来,差点烧到眉毛。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你那个同学林建国,上午来了一趟。” 何雨天的手动了一下。“他怎么了。” “他说你那碎片的事,他写了篇论文。发在《物理评论》上。”老吴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柜台上,他用手拨到地上。“没提你的名字。” “他倒真敢写。” “他把碎片成分分析结果发了,说发现未知同位素,美国学术界炸了锅。军方找他谈话,谈了两回。”老吴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他脸上绕了一圈。“问样本来源,他说陨石。军方不信,但拿他没办法。他在学界有名气,军方不敢动他。”他把烟头掐灭在柜台上的铁皮烟灰缸里,拧了两下。“你走了也好。省得连累他。”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老吴。老吴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你这东西,一年比一年硬。” “晒干了都硬。” 老吴把那块红薯干吃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搁在柜台上。“你的东西,洗好了。军大衣,棉袄,还有那条围巾。” 何雨天把帆布包收进空间。老吴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船票下午去买。”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去买票。” 何雨天出了铺子,站在门口。阳光白晃晃的,晃眼睛。赵明远蹲在墙根底下,把那屉包子吃完了,油纸叠成小块,塞进口袋。 “老吴说什么了。” “林建国写了论文。军方找他谈话了。”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这次点了。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漏出来。“他会不会有麻烦。” “暂时不会。”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以后难说。” 赵明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给他留点钱?” “他不缺钱。” “他缺不缺是他的事。” 何雨天没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码头方向走。 下午,何雨天去售票窗口。窗口坐着一个秃顶老头,老花镜搁在鼻梁上,镜腿缠着胶布。何雨天把钱递进去。 “两张去天津。最近的船。” 老头接过钱,一张一张数,数完又数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票,盖上章,推出来。“后天。下午两点。” 何雨天把票收进空间,转过身。码头边上风大,吹得他棉袄下摆哗哗响。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三点。把表揣回去。 第二天晚上,他去伯克利找林建国。物理楼后门,八点。他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一下,门开了。林建国站在门口,白大褂没脱,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格子衬衫。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烟卷在指间转了两圈。 “进来。” 实验室比上次更乱。桌上堆着资料,地上散着图纸,墙角摞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写着“样品”。林建国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没急着点,先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外头黑了,路灯亮着,昏黄黄的。他放下百叶窗,转过身。 “你要走了?” “后天。船。” 林建国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那碎片的事,我写了论文。发在《物理评论》上。” “知道。老吴说了。” “没提你名字。”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递给林建国。“你胆子不小。” 林建国没接,看着那块红薯干。“这不是胆子的问题。这数据不发,别人也会发。与其让别人抢,不如我自己发。”他伸手接过红薯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拧成一团。“你这东西,比实验室的仪器还难用。” 第242章 国内来电下 “扛饿。” 林建国把那块红薯干吃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他转身走到实验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递给何雨天。“这个还你。” 何雨天打开,里面躺着几块金属碎片,巴掌大,银白色,边角烧焦了。“你留了一块?” “留了一块做分析。剩下的还你。”林建国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你回国以后,别跟任何人提我。别写信,别发电报,别打电话。” “怕连累你?” “怕麻烦。”林建国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白大褂上,他没掸。“军方找我谈了两次。问我样本来源,我说陨石。他们不信,但拿我没办法。你再不走,他们迟早查到你头上。” 何雨天把铁盒收进空间。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实验室里的仪器嗡嗡响,指示灯一闪一闪。 “林建国。” “嗯。” “谢了。”“别谢。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物理。”林建国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公式。何雨天没看懂,也没问。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灯亮着,白晃晃的。 “以后有什么需要,联系我。”林建国没抬头,笔在纸上刷刷刷。 “怎么联系。” “写信用英文。寄到物理系。别写你名字。”他停了一下,在纸上划了一道,又继续写。“写‘李’就行。” 何雨天出了大楼,站在台阶上。天黑了,路灯亮着,昏黄黄的。风大,吹得他棉袄下摆哗哗响。他站在校门口,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路灯的光照在表盘上,指针走到晚上九点。把表揣回去。 回公寓的路上,他拐进唐人街。老吴的铺子还亮着灯,门板全卸了。他走进去,老吴在柜台后面算账,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看见何雨天,他把算盘一推。 “票买好了?” “买好了。后天。” 老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你回了国,替我向老陈带个好。” “行。” 老吴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装到第三块,停下来,背对着何雨天。 “你那个刀,平时别别在腰里。美国警察看见麻烦。收起来,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腰间的军刀解下来,收进空间。刀从手里消失的时候,老吴没回头。 “走了。”何雨天说。 老吴没应。他把最后一块门板装上,闩好。 何雨天转过身,走在唐人街上。街上人多,说话声大,像吵架。他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没有刀。刀在空间里,安静地躺着。 回到公寓,赵明远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靠在床边。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本《英语900句》,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你那个刀呢。” “收空间里了。老吴说别别在腰里。” “他说的对。美国警察看见麻烦。”赵明远把那本书塞进帆布包,拉好拉链。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说,朝鲜那边打起来,咱们会参战吗。” “不知道。” “参战你去吗。” “去。”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就不怕?”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没回答。 赵明远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这个人。嘴上说怕,到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何雨天把红薯干咽了,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表盘上那个蚊子血还在,黑黑的,像颗痣。指针走到晚上十点。把表揣回去。 “睡吧。明天一早去码头。” 第二天下午,他们上了船。二等舱,上下铺。铁架床,铺着薄垫子,枕头发黄。何雨天把帆布包扔在上铺,赵明远把木棍靠在床边,坐在下铺,脱了新棉鞋,揉了揉脚趾。 船开了。不是突然开的,是慢慢动的。窗外的码头开始往后退,退得很慢。岸上有人挥手,看不清脸。何雨天站在舷窗边上,看着码头越来越小。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想柳如烟吗。” “想。” “回去以后先去找她。” “知道。”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欠她的涮羊肉,好几年了。” “回去就请。” 船晃,晃得厉害。何雨天躺在上铺,抓着床栏杆。从空间里摸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窗外的光映在表盘上,指针走到下午三点。把表揣回去。 赵明远在下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你说,陈翰文说的任务,是什么任务。” “不知道。” “会不会是去朝鲜。” “也许是。”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你去朝鲜,带上我。” “你腿不行。” “腿不行也能开枪。”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船晃,咣当咣当,像心跳。 他闭上眼睛。 陈翰文的电报在他空间里,纸条叠成方块,压在金条旁边。他伸手摸了一下,纸条还在。 “速回。有任务。” 任务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他都要去。柳如烟等涮羊肉。柱子在等红烧肉。张雨馨等他回家。何大清等他买酒。 他得回去。然后,去朝鲜。 第243章 海上归途 船离开旧金山那天,何雨天在船尾站了半个钟头。冷风从太平洋灌过来,像刀子,割得脸皮发紧。码头缩成一条灰线,灰线被海平线一口一口吞掉。一个水手从他身边走过,用英语骂了一句,他听懂了,没回头。赵明远从舱里爬出来,扶着墙干呕了两下,吐出一口酸水。 “还没走远呢,你就想家了?”赵明远用袖子擦嘴。 “没想。” “那你站这儿吹风?” 何雨天没回答。从空间里摸出那块裕仁的金表,表盘上那个蚊子血还在。他把表凑到耳边,滴答滴答,走得稳。他把表调了一格时差,揣回空间。赵明远蹲下来,从口袋里掏烟,摸了半天没摸着。何雨天从空间里抽出一根递过去。 “你空间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够你抽到天津。” 赵明远接过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没划着。第三根着了,火苗蹿起来,差点烧到眉毛。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两个人蹲在船尾,谁也不说话。海浪拍在船舷上,轰,轰,像闷雷。 海上漂了十天。白天,何雨天在甲板上锻炼。他从空间抽出军刀,双手握柄,往下劈。刀风破空,呜呜响。一个水手路过,吓得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用英语骂他,骂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过来。何雨天没接。水手自己吃了,拍了拍屁股走了。赵明远趴在栏杆上,手里拿着那本《英语900句》,念到第三百句。念着念着,船突然晃了一下,书脱了手,掉进海里。他趴在栏杆上看着书漂走,骂了一句。 “学都学了。掉就掉了。”何雨天收了刀,把军刀放回空间,蹲在甲板上,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 赵明远没接。他盯着海面上那本越来越小的书,盯了好几秒,转过头。 “你就不替我心疼?” “心疼。但书回不来了。” 赵明远把那半块红薯干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硬。” “晒干了都硬。” 第十八天夜里,何雨天躺在下铺,把九块碎片从空间里拿出来,一块一块摆在铺上。光在纹路里流动,映在铁皮天花板上,像星空。他摸到第九块时,手指头被烫了一下。不是错觉,是真烫。他把碎片翻过来,背面多了一道纹路,之前没有。系统没提示。他把碎片凑到灯下看,那道纹路弯弯曲曲,像一条河。 “怎么了?”赵明远从上铺探下头。 “没事。” 他把碎片收回空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新纹路刻在他脑子里,抹不掉。他翻了身,面朝墙。铁皮墙上没有裂缝,光溜溜的。他伸出手指头,在铁皮上划了一道。赵明远在上面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第二十九天夜里,船晃得厉害。何雨天睡不着,从上铺翻下来,蹲在舷窗边上。窗外黑,海黑的,天黑的。他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夜光指针指到凌晨两点。他把表贴在耳朵上,滴答滴答。赵明远翻了身,床板吱呀一声。 “你还没睡?” “睡不着。” “想柳如烟?” 何雨天没回答。 “明天就到了。”赵明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闷闷的。“你见了她,第一句话说什么?” “不知道。” “你就说‘我回来了’。” “她看见了。用不着说。” 赵明远没再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重了。何雨天蹲在舷窗边,直到天亮。海面上冒出第一道光,灰白色的,把海水劈成两半。 船进了渤海湾,海水变成灰黄色。海鸥跟着船飞,嘎嘎叫。何雨天站在船头,从空间拿出那把军刀,看了一眼刀刃。没灰,别回去。赵明远拄着木棍站在他旁边。 “快到了。” “快了。” 远处出现海岸线,灰色的。码头上有烟囱,冒白烟。船减速,晃了一下。何雨天眯着眼睛,往码头上看。几个人影站在那里。其中一个穿白衬衫,头发扎马尾。风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头发散了几缕,搭在脸上。 赵明远也看见了。“柳如烟?” “嗯。” “她来接你了。” “嗯。” 船靠岸。水手扔下缆绳,码头工人接住,套在桩子上。船晃了一下,稳了。舷梯放下来,铁板搭在码头上,吱呀一声。何雨天走下舷梯。赵明远跟在后头,木棍戳在铁板上,笃笃笃。 柳如烟站最前面。身后站着张雨馨、何大清,还有柱子。柱子长高了,快赶上何大清了。他看见何雨天,张嘴想喊,被张雨馨拉了一下袖子。柳如烟没动。她的眼睛红了一圈,没掉泪。 何雨天走到她跟前,站住。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谁也没说话。柳如烟伸出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重,但闷。 “你欠我的涮羊肉,什么时候还。” “现在。” “现在?东来顺还没开门。” “那就等它开门。” 柳如烟把那根红绳从口袋里掏出来,翻了两下,没翻出蝴蝶结,线缠住了。何雨天从她手里拿过去,三下两下解开了,递还给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跟上。” 她转过身,走了。何雨天跟在后头。赵明远拄着木棍,跟在后头。柱子从张雨馨身后冲出来,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张雨馨。张雨馨点了点头,柱子才追上去。 “哥!你给我带巧克力了吗!” “带了。在空间里。” “美国巧克力?” 何雨天从空间拿出一块,扔给他。柱子接住,剥开锡纸,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 “甜。” 何大清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一下何雨天的肩膀。手掌不大,但重。 “走吧。回家。” 张雨馨没说话。她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何雨天从空间掏出那块银壳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把表收回去,加快步子,跟上柳如烟。 她没回头,但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张开。 第244章 重逢10 柳如烟站在码头的水泥地上,海风吹得她白色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散了几缕。她没拢。何雨天从舷梯上走下来,离她还有五步,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赵明远从后面跟上来,木棍戳在铁板上,笃笃笃。他看了柳如烟一眼,又看了何雨天一眼,把木棍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退后了几步。 何雨天走到柳如烟面前,停下来。她没动,他也没动。海风灌进两个人之间,把柳如烟衬衫领子吹得翻起来,打在脖子上,她没理。 柳如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着那块银壳怀表,攥得手背发白。她没递过去,就那么攥着。等了大概三四秒,何雨天伸出手。她把表放进他手心,手指头碰到他掌心时,缩了一下,又按住了。 “还你。”她说。 何雨天把表握在手心里,没打开,揣进怀里。“我说过,回来还。”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黑布面的,千层底,沾了码头的灰。她的手指头还在抖,缩回口袋,攥着那根红绳。 “你瘦了。”她说。 “没瘦。结实了。” “黑了。” “海上晒的。”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下巴那道新疤上停了一下,那疤不长,半寸,在旧疤旁边,粉红色的,还没褪。她伸出手,手指头在疤上面停了一下,没碰,缩回去了。 赵明远站在后面,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走吧。别站着了。风大。” 陈翰文靠在黑色吉普车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看见三个人走过来,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海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何雨天上了副驾驶,赵明远和柳如烟坐后面。 车开了。陈翰文把车窗摇下来,海风味灌进来,咸腥。他没说话,开了大概五分钟,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朝鲜战争爆发了。上个月的事。” 何雨天的手动了一下,把手插进口袋,攥着那把刀。 “中央决定派志愿军。”陈翰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愿意去吗?” 何雨天没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街上的人、自行车、黄包车,乱哄哄的。过了几秒,他说了一个字。 “去。” 赵明远在后面咳嗽了一声。“我也去。” 陈翰文从后视镜里看了赵明远的腿。“你腿行吗。” “行。不拖后腿。” 柳如烟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开始翻。翻了两下,线缠住了,她没解开,就那么攥着。 车进了胡同,停在一栋灰色小楼前面。楼三层,墙上有爬山虎,叶子绿了。陈翰文熄了火,拔了钥匙,没下车。 “你们先住这儿。明天去军管会报到。”他顿了顿,看了何雨天一眼。“你那个碎片的事,上边知道了。等战争结束,再想办法。” 何雨天推开车门,下了车。赵明远从后面下来,木棍戳在地上,笃。柳如烟最后一个下来,把车门关上。陈翰文发动车,倒出胡同,开走了。尾灯红红的,拐了个弯,没了。 何雨天推开楼门,走进去。走廊里铺着水磨石,踩上去咯吱咯吱。上了二楼,找到房间。两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临街,玻璃上蒙了一层灰。他把帆布包扔在床上,躺下来。赵明远坐在另一张床上,把新棉鞋脱了,揉了揉脚趾。 柳如烟站在门口,没进来。“你晚上吃什么。” “随便。” “东来顺开门了。” 何雨天坐起来,看着柳如烟。她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根红绳,手指头把红绳缠了一圈又一圈。 “现在?” “你不是欠我一顿吗。” 三个人出了小楼,走在街上。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人多,自行车、黄包车、行人,乱哄哄的。东来顺到了,门脸还是那个门脸,幌子换了新的。柳如烟要了一个雅间,还是那间。 铜锅端上来,炭火红,汤翻滚。柳如烟拿起那盘羊肉,没倒,看了何雨天一眼。 “你以前都是自己涮。” “嗯。” 她把半盘羊肉拨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肉在汤里翻滚,变白,卷边。她捞了一片,放进何雨天碗里。何雨天没吃,看着她。 “你自己也吃。” “你先吃。我看看你是不是真人。” 何雨天把那片羊肉吃了。烫,他嚼了两下咽了。“是真人吗。” “是。还是那么不会说话。” 赵明远从锅里捞了一筷子粉丝,搁在碟子里晾着。“你们俩能不能别光说话。肉老了。” 柳如烟又夹了一片,放进赵明远碗里。赵明远吃了,烫得直吸气。 吃完饭,三个人出了东来顺,站在门口。风大,吹得柳如烟的头发散了几缕,搭在脸上。她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开始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一边大一边小。她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你欠我的涮羊肉,今天还了。以后不欠了。” “还欠一顿。” “怎么还欠。” “上次说了。从东北回来再请一顿。我还没请。”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你这个人。账算不清楚。” “你算得清楚就行。”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没回头。 “何天。” “嗯。” “你去了朝鲜,别死了。” “不死。” 柳如烟走了。蓝色棉袄在夜色里晃了一下,拐进胡同,没了。赵明远拄着木棍站在何雨天旁边,把那根烟叼回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欠她的,还不清了。” “还得清。” “怎么还。” “活着回来。” 赵明远没再问。他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鞋底上,塞进口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小楼。何雨天躺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映在表盘上,指针走到晚上九点。他把表揣回去,从空间里摸出那把军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他把刀收回去。 赵明远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你明天去军管会报到?” “嗯。” “你说,咱们去了朝鲜,还能回来吗。” “能。” “你这么肯定?” “肯定。因为有人等。” 赵明远没再问。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的呼吸重了,带着鼻音。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咽了。 陈翰文说,朝鲜战争爆发了。中央决定派志愿军。他去。不是不怕,是不能犹豫。一犹豫,就怕了。一怕,就走不了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去军管会报到。然后,等通知。 然后,去朝鲜。 第245章 九块归位 何雨天蹲下来,把那面圆盘从空间里取出,搁在桌上。桌面是松木的,刷了清漆,圆盘放上去发出轻响,像扣了一只瓷碗。陈翰文站在桌对面,没坐。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那面圆盘看了很久。日光灯管嗡嗡响,有一只蛾子围着灯转,影子在圆盘表面划来划去。他没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九块?”他问。“九块。”何雨天说。陈翰文直起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你摸过了。”“摸过了。系统提示需要核反应堆或者粒子对撞机。”陈翰文把那根烟放回桌上,没抽。他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窗外灰蒙蒙的,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巷口经过,车铃铛响了一声,远了。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我们现在没有核反应堆。粒子对撞机也没有。”何雨天把圆盘拆开,九块碎片一块一块收进空间。光在纹路里闪了一下,灭了。他摸出一块红薯干,咬了一口。“美国那边的事,都汇报完了。”“汇报完了。林建国的论文引起了关注,但查不到你头上。”陈翰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封皮上印着“绝密”。“朝鲜战场更需要你。你编入志愿军某部,任侦察排长,有特殊任务。”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红薯干卡在嗓子眼,他咳嗽了一声,咽了。“排长?”“少尉。临时军衔。”陈翰文把文件推过来。“你在美国待过,懂英语,能对付美国人。侦察需要外语。”何雨天翻开文件,第一页贴着他的照片——旧金山拍的,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旁边写着“何雨天,志愿军侦察排长,少尉”。他把文件合上,塞进怀里。“什么时候出发?”“等通知。也就这几天。”陈翰文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几页纸,用订书机钉着。他递给何雨天。“美军有个电子侦察部门,专门监听和干扰通讯。我们需要搞到他们的设备和技术。这是初步情报,你看看。”何雨天接过资料,翻了几页。上面印着模糊的照片,从远处拍的,还有一些英文标注。他看到其中一页写着“Signal corps”和“Electronic warfare”。“电子战?”“对。美国人的新玩意儿。”陈翰文点着了那根烟,吸了一口。“你在美国待过,懂英语,最适合。到了那边,具体任务会有人跟你交接。”何雨天把资料收进空间,把烟灰缸往陈翰文面前推了推。陈翰文弹了弹烟灰,烟灰掉进缸里,没有散出来。“你那个同学赵明远,也编进去了。他在二线做情报整理,不上一线。”“他知道吗?”“今晚通知他。”何雨天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灰了,风大,吹得院子里那棵枣树枝条乱晃。他转过身。“我回家一趟。看看我妈和我爹。”“两天时间。”陈翰文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别耽误出发。” 何雨天出了军管会大门,沿着护城河往南走。路两边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发蔫,蝉在叫,叫声黏成一片。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经过那家卖豆汁的老铺子,老板换了人,以前那个缺门牙的老头不见了,换成一个胖女人,正蹲在门口刷锅。经过胡同口的馄饨摊,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他走到95号门口,门关着。门板上的漆比走的时候又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被雨淋得发黑。他伸出手,手指头碰了一下门板,没有推开。 院子里静悄悄的。柱子蹲在墙根底下,手里那把军刀横在膝盖上。刀不在何雨天腰间——上船前他就收进了空间。柱子正用一块磨刀石蹭刀刃,动作很慢,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磨刀石是湿的,刀刃上沾着灰白色的泥浆。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站起来,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但下巴的线条已经硬了。“哥。”何雨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柱子比他矮半个头。他伸手揉了揉柱子的后脑勺,头发还是软的。“长高了。”“你走了两年零三个月。”柱子的声音变了,低沉,不再像以前那么脆。“你走的时候我才这么高。”他用手指比了比自己胸口。“现在到我眉毛了。”“快了。迟早比你高。” 张雨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刚倒的,碗沿烫手,她端到井台边上,放下。手指头被烫红了一块,她没看,只是把碗推正了。“妈。”何雨天叫了一声。张雨馨站在井台边上,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没说话,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进了厨房。过了几秒,厨房里传来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咚咚咚,不急不慢,像心跳。 何大清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他瘦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颈侧的皮肤松垮垮地挂着,但背挺得直。穿的那件灰布褂子还是老样子,袖口磨白了。他看着何雨天,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走过来,拍了拍何雨天的肩膀,手掌在肩膀上停了两秒,缩回去。然后转身进了屋。 张雨馨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搁在井台上。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颤颤巍巍的。“吃了再走。”她说完,又回了厨房。何雨天蹲在井台边上,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面。柱子蹲在旁边,看着他吃。榆树叶子在风里翻动,远处有人拉车经过,车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又远了。 “哥,你还要走?”“嗯。过几天。”“去哪儿。”“朝鲜。”柱子的手停在刀柄上。他看着何雨天,没说话。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枣树枝叶的声音。何雨天把碗里的面吃完,喝了口汤,放下碗。“柱子。”“嗯。”“我不在家的时候,你照顾好妈和爹。”“我知道。” 何雨天站起来。柱子跟着站起来,把那把军刀递过来。“你的刀。”何雨天接过刀,刀柄上还残留着柱子的体温。他掂了一下,收进空间。“你留着用。”“我有。你给的。”柱子拍了拍自己腰里那把。何雨天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往门口走。柱子跟了两步,停在院子中间。 何雨天跨过门槛,走进胡同里。身后没有传来关门声。他走了十几步,听见柱子追到门口。“哥——”他停下来,没回头。柱子没再说话。过了几秒,他听见一个小东西砸在青砖地上的声音,清脆,弹了两下。他低头,脚边滚过来一颗弹珠,蓝色的,里面有一道白纹。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转身看,柱子已经不在门口了。门还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风从门洞里穿出来,裹着油盐酱醋的气味,还有一点磨刀的锈水味儿。他把弹珠收进空间,转身往胡同口走。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开着,没有人。他转回头,摸了一下怀里那块裕仁的金表。表盘上那个蚊子血还在,黑黑的,像颗痣。他加快步子,走回护城河边。 第246章 回家 院子里没有人。晾衣绳上搭着一件蓝布褂子,袖子耷拉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青砖上,洇出一个深色印子。灶房的门半敞着,从里面飘出煮白菜的气味,混着一点烧柴火的烟气。何雨天站在门口,门槛还是那道门槛,凹下去的地方还在,鞋踩上去正好卡住。 张雨馨背对着门,在擀饺子皮。案板上的面团被她揉成长条,切成剂子,掌心一按,擀面杖来回滚了两下,一张圆皮就出来了。她手指头上沾着干面粉,捏褶的时候很快,像做过一千遍的动作。 何雨天站在门框下没出声。 张雨馨捏好一个,搁在盖帘上,又拿起一张皮。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的手指悬在空中,大概过了两三秒,才开始慢慢转头。 她先看见何雨天的胸口,再往上挪,目光经过他下巴那道疤的时候顿了一下,最后才对上他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手里的饺子皮从指缝滑下去,面朝下,落在灶台边沿,沾了一层灰。她没有去捡,就站在那儿看着何雨天。 何雨天叫了一声:“妈。” 张雨馨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了几下没蹭干净,就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她的手抬起来,何雨天以为要摸他的脸,但她没有——她捏了捏他的肩膀,往下一路按到胳膊肘,像在摸一件东西是硬是软,确认它还在。然后她才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覆在他那道疤上。手指头凉,指腹粗糙,按着那道凸起的肉痕,没有动。 “你洗脸了没有。” “洗了。” “胡子该刮了。” “明天刮。” 她把手缩回去,转身走回灶台,弯腰捡起那张饺子皮,搁在案板上,又拿起一张新的皮,舀了馅,捏褶,搁好。手指头没抖,但捏出来的褶子比平时多了几道,挤在一起,不太齐整。 “柱子今天夜班。得晚点回来。你先坐下歇着,桌上有水。”她没回头。 何雨天走进屋。桌上的水杯杯口扣着一块纱布,纱布一角折进杯沿里。他掀开纱布,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杯子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萝卜切的,码得整整齐齐。 何大清在院子里晒太阳。藤椅靠在墙根底下,椅腿垫着一块瓦片,稍一动就嘎吱响。他眯着眼,面部肌肉耷拉着,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何雨天走过去,蹲在旁边。何大清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完全睁开,只是半垂着看着他,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很淡,被风扯散了。张雨馨端着一碗水走出来,搁在井台沿上。何大清看了她一眼,水汽把他的眉头熏得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了,烟蒂放进上衣口袋。“回来就好。” 天黑之后,柱子才从厂里回来。脚步从胡同口传过来,又快又沉。门被推开,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借着厨房透出来的光看见门槛上蹲着一个人。他喊了一声“哥”,冲过来,差点被门槛绊倒,稳住之后一把抱住何雨天。肩膀硬邦邦的,手臂上有了结实的肌肉,把何雨天的肩膀都勒痛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目光也停在那道疤上,看了几秒,没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摊开手心,是一小块用纸包着的糖。纸皱了,糖化了,黏在纸上。“厂里发的,我没舍得吃。”他说。 何雨天接过那颗糖,剥开纸,放进嘴里。甜得发齁,糖精放多了。但他嚼了几下咽了,点了点头。 “好吃。” 柱子咧开嘴笑了一下,又想起了什么,跑进屋里去,过了一会儿探出半个身子:“哥,你带巧克力了吗?”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几块美国巧克力,放在他手心里。巧克力用锡纸包着,花花绿绿。柱子捏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剥开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他把剩下的几块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然后挑了一块包装纸破了一角的,剥开,递给何雨天:“你吃。” 何雨天接过来咬了一口,柱子接回去把剩下的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张雨馨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影子。“吃饭了。” 饺子端上来了。两盘,一盘皮薄馅大,捏得工整,是张雨馨包的;另一盘大小不一,有的皮破了,馅露出来,是柱子包的。何大清倒了酒,往何雨天面前那只空杯里也倒了一点,酒不多,刚好没过杯底。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把酒杯搁回桌上。 饭桌上安静了好一阵。柱子夹了一个自己包的饺子,咬了一口,馅漏出来,他拿筷子去兜。何雨天把碗伸过去,让他把漏出来的馅夹进自己碗里。柱子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笑了。 何大清把那杯酒喝完,没有续。他拿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没蘸醋,吃了,放下筷子。 “什么时候走?” “后天。” 何大清没有再问。张雨馨把那个破皮的饺子夹到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会儿,又夹了一个工整的放进何雨天碗里,一句话也没说。 柱子把碗放下,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何雨天。“哥,你还回来吗。” “回来。” “啥时候。” “仗打完。” “仗什么时候打完。” 何雨天没有回答。他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吃了,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柱子也没再问。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碟醋,又拿了一碟蒜,搁在桌上。谁也没碰,就放在那儿。 夜里,何雨天躺在炕上,手伸进空间里,指尖碰到那几块碎片的边缘。它们温的,比白天略热一些。他把手抽出来,没有拿出来看。柱子睡在旁边的炕上,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 “哥,你在美国的时候,想家不。” “想。” “你哭过没。” “没有。” “你骗人。” 何雨天没有接话。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暗下来。柱子又翻了个身。 “哥,你去朝鲜,还带刀不。” “带着。” “刀在哪儿。” 何雨天没有回答。空间里那几块碎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温度。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柱子没有等到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门给你留着。”然后就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沉了,偶尔有轻微的鼻音。 第247章 再见柳如烟 何雨天走到东来顺门口,脚步慢下来。门帘厚重,被进出的客人掀起又落下,像一面鼓。隔着那道帘子,听见里面铜锅咕嘟、筷子碰碗、人声混在一起。他在门口站了三秒,撩开帘子进去。 柳如烟已经坐在雅间里了。铜锅搁在桌子正中,炭火没点,水凉着。她面前放着一碟芝麻酱,用筷子搅了两下又放下。她今天穿的不是列宁装,是那件蓝棉袄。袖口磨出一点毛边,她卷了一圈,露出腕骨。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把碟子往对面推了半寸。 “你迟了。”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翻过去的事实。 何雨天在她对面坐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扫了一眼,合上。“老样子。”服务员端走菜单,顺手点着了炭。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铜锅开始嘶嘶响,水还没开,但热从锅底往上升。柳如烟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没有离开,指尖压着筷子尖,像在等什么。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然后翻滚起来。 她夹起一盘羊肉,没有直接倒进去,先搁在锅沿上,等水汽扑到手腕才松开。羊肉片在汤里散开,蜷缩,变色。她夹起一片,在自己碗里蘸了蘸,搁到他碗里。 “你欠的涮羊肉,今天总算还了。” “还欠一顿?” 她没接这个话,从锅里捞起第二片,自己吃了。嚼得很慢,像是在数。“不欠了。今天一起算。” 何雨天低头吃那片肉。汤烫,肉切得薄,入口就化了。他又从锅里夹了一筷子粉丝,搁在碟子里晾着。铜锅里的水汽升起来,在他们之间卷成一道不规则的帘。两个人各自吃了一阵,中间没有对话,只有锅里的翻滚声。柳如烟夹了一片白菜,咬了一口,又放下。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去朝鲜?” “先去东北。然后过江。”何雨天从锅里捞出一块冻豆腐,搁在碗里,没急着吃。 柳如烟把那杯冷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开始翻。翻了两下,线缠在一起了。她低着头解,指甲掐进绳结里,掐了几下没掐开。何雨天伸出手:“给我。”她没有递过去,自己又掐了一下,指甲从绳结边缘滑开了。 “不用。”她把红绳搁在桌上,绳结还在那里。她看着那个结,说:“你那个怀表,又带回来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银壳怀表,搁在桌上。表盘朝上,那个蚊子血还在。柳如烟没有拿起来,用手指头碰了一下表壳边缘,碰了一下,没有动。 “我说过,回来的时候还你。”何雨天说。 “你还没回来。” “快了。” 柳如烟的手指头停在表壳上,停了两秒,缩了回去,搁回膝盖上。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碟芝麻酱,边缘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皮。她突然站起来,动作不大,椅子腿在地上挪了半寸。她没有往外走,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了一下铜锅上的白汽,白汽散了又聚。她背对着何雨天,扶着窗框,没回头。 何雨天看着她的背影,被窗外路灯勾出一条细细的轮廓线。蓝棉袄的肩膀缝那里有一个打了补丁的地方,针脚很密,是张雨馨的手艺。 “你去了朝鲜,会不会死。”她的声音不大,脸朝着窗户。 “不会。” “你说了不算。” 何雨天没接话。窗外的冷风又灌进来一些,吹得桌角那张垫菜单的草纸翻了一角。柳如烟把窗户关上,转回身,走回桌前。她把那根红绳从桌上拿起来,塞进口袋,没有试图解开。 “怀表我先拿着。”她说,“你回来的时候,还你。” “好。” 她拿起外套,穿上,扣子系到领口。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何雨天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她抬起手,没有挥,手掌向下,往下压了一下,意思是“你坐下吧”。他停在原处,没再往前走。她从门口退出去,门扇在身后合拢了。雅间里只剩铜锅咕嘟咕嘟的声音,炭火还在烧,没有熄。 何雨天坐回椅子上,把那碟凉透的粉丝吃了。又把碗里剩下的半碗芝麻酱用馒头蘸干净,嚼了咽了。叫来服务员,结了账。走到门口,门帘掀开一半,他低头看见桌腿旁边的地上落着一小段红绳头,断口整齐,像是被指甲掐断的,不像是自然脱落的。他看了两秒,没有弯腰去捡。 走出去,站在东来顺门口的台阶上。风迎面吹过来,他往胡同口看了一眼,柳如烟不在那里。路灯光照在空荡荡的台阶上,梧桐叶影子被风翻动,碎了一地。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块裕仁的金表,没有拿出来。 转身往南锣鼓巷方向走。风声比刚才大了一些,胡同里几家住户的窗纸透出暖黄的光。柱子还在门廊下等着,门槛上放着一块融了一半的巧克力。他看见何雨天走进巷口,站起来,把那块巧克力拿起来,咬了一口,把剩下的一半递过去:“给你留的。”何雨天接过来,塞进嘴里。甜的,已经开始化了。 柱子说:“哥,你教我的那道红烧肉,我明天做一顿,你吃了再走。” 何雨天把巧克力咽了,说:“行。” 柱子的声音里没有犹豫,但何雨天走在他身前的时候,他落后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紧走了两步,跟上去,没有再说别的话。 第248章 整训 土跑道被几百双鞋踩得硬邦邦的,脚掌落下去震得膝盖发酸。何雨天跑完五公里,停下来,弯腰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汗从下巴滴到地上,砸出一圈湿印子,很快就干了。他直起腰的时候,李大山还在旁边撑着膝盖喘,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卡着痰,咳了两声才顺过气。 李大山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他隔着烟雾看何雨天,看了几秒,把烟盒递过去。“你抽不抽。” 何雨天摇了摇头。李大山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你跑完了脸都不红。以前练过?” “练过。” “在哪儿练的。” 何雨天把鞋带最后一个结拉紧,站起来。“日本。美国。东北。”李大山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叼回嘴里,没再问,转身往食堂方向走了。走了几步,烟灰掉在肩膀上,他没弹。 下午射击训练。靶场在山坳里,风从北边灌进来,野草贴着地面倒伏。何雨天趴在垫子上,枪托抵住肩窝,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风吹得靶纸微微抖动,他在等风停的那一下。枪响了,报靶员报了个十环。第二枪十环。第三枪打完之后,他把枪放下,拉开了枪栓,没有继续压子弹。 教官蹲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怎么不打了。” “够了。”何雨天把枪靠在架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省子弹。” 教官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以前打过枪。” “打过。” “在哪儿打的。” 何雨天没有回答。教官也没有再问,站起来走了。王铁柱在旁边打完第五枪,弹壳退出来,落地滚了两圈。他的靶纸上只有一个弹孔,七环。他挠了挠后脑勺,抬头看了看何雨天,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你这枪法,天生打枪的料。” “多练就行。”何雨天从架子上拿起另一把枪,递给王铁柱,手把手调了一下他的握姿。“食指放这儿,第一指节扣扳机。别用第二指节。”王铁柱按他说的姿势打了一枪,五环。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到一半又收住了,重新举起了枪。 跳伞训练在三天之后。飞机是旧的,舱门一开,风灌进来,带着柴油味和铁锈味。何雨天排在第三个,走到舱门口没有犹豫,迈出去,身体平铺在风里。他数了五下,拉伞绳。伞布在头顶张开,风声小下去,只剩下布料呼啦呼啦地响。落地的时候,他脚掌先触地,膝盖微曲,没有打滚,站着停住了。收伞比规定动作快了四秒。教官站在远处,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他看着何雨天把伞布叠好塞进伞包,把带子拉紧,拍了两下。等何雨天直起腰,教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风不大,每个字都能听见:“你以前跳过伞。” 何雨天把伞包背好。“没有。” “那你跳得比跳过的人都稳。” “天赋。” 教官把那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天赋不够用。战场上靠天赋活不下来。”他转身走了。烟头在风里红了一下,暗下去,又红了一下,直到烟灰被风卷散。 晚上,全连集合。指导员站在前面,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没有点灯,月光照在操场上,人影和黑影叠在一起。指导员说,每人发一张信纸,一支铅笔头。信纸叠好了,搁在手心里,没有人动。有人把纸对折了塞进口袋,有人蹲下来把纸按在膝盖上开始写。月光不亮,铅笔头比纸还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让操场显得更空。何雨天把那张信纸叠成方正的小块,没有写字,放进了上铺的枕头底下。他压平纸角,按了按,那动作像是顺手做的,又像是放了什么不能弄皱的东西。李大山蹲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他手里也攥着一张叠好的信纸,攥着,没有打开。他看见何雨天从屋里出来,把信纸往口袋一塞,没说什么,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进了屋。何雨天站在门口,风从东边灌过来,带着草叶的气味,干而涩。宿舍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开拔前一天,何雨天去了东交民巷。邮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女人,在织毛衣。他站在柜台前,没有买邮票,也没有寄信。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表盘朝上,那道蚊子血还在,他拿拇指擦了擦,没有擦掉。指针在走,滴答滴答。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揣回怀里。胖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银壳在他掌心里焐得温热,贴近肋骨那块皮肤时,凉意退下去,只剩下心跳的余震——那么轻,又那么钝,像是隔着什么在敲。 回营房的路上,太阳快落山了,影子拖在身后,又细又长。他推开宿舍的门,李大山坐在床沿上,正在擦枪。看见何雨天进来,他放下枪,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信,封好了,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你写了没有。”李大山问。 “没有。” “为什么不写。” “写了也用不上。” 李大山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枪重新拿起来,继续擦。“你这人,就是太自信。”他没抬头,擦完枪管,又换了通条开始擦枪膛,“战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写一封,不留遗憾。”何雨天没有回答,走到床边,蹲下来系鞋带。系完了,又拆开,重新系了一遍。最后一下没有拉紧,就那么松着。 夜里起了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隔着好几座山,听不真切,但确实响了。风从东北方向灌进来,带着铁轨和煤烟的气味。 第249章 告别北平 站台上汽笛响第三遍的时候,何雨天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包是空的,做做样子,真正的东西都在空间里。他侧过头,看见柱子从人堆里挤出来,肩膀撞了好几个人才挤到最前面。柱子张口就是一句:“哥,你回来教我红烧肉。”何雨天说:“行。”说完就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柱子比他矮不了多少了,圆脸瘦了一圈。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后头一只手扒拉开。张雨馨挤过来攥住何雨天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她的手指头凉,指腹上有针扎过的疤,刮着蓝布袖口沙沙响。她没说话,嘴抿着,嘴唇发干,起了一层白皮,下嘴唇内侧咬出了印子。 何雨天低头看了她几秒。“妈。回去吧。风大。” 张雨馨攥着没有松,指关节白得发青。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了。何大清站在她后头,端起白瓷酒壶,嘴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咽了,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把酒壶塞回怀里,说:“走吧。”话短,脸没朝着何雨天,朝着站台对面那根柱子。 何雨天往人堆后面看了一眼。柳如烟站在柱子旁边,穿着那件蓝色列宁装,头发扎着马尾,肩膀微微往前扣着,像是想过来又没有动。手插在口袋里,隔着布料能看见攥着什么东西的轮廓。她的嘴角往下撇着,不是不高兴,是在咬牙。看到何雨天看她,她松开牙关,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风把她的发尾掀起来又落下去,她没伸手去拢。 汽笛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尖利。车厢门口有人在喊:“上车了上车了。”何雨天转过身,左脚已经踩上踏脚板,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举起来挥了两下。身后柱子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吞掉了大半,只剩下尾音,像被剪断的线头在空气里飘了一下就没了。 他走到车厢里,靠窗坐下。站台上的人影被车窗框成一副灰蒙蒙的画。柱子还在挥手,张雨馨侧过身去,用手背挡着鼻子。何大清把酒壶掏出来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把目光移开。柳如烟站在原地,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贴了一下眼睛,放下来,又贴了一下。 火车启动了。先是往前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始移动。窗外的站台一点点往后退,退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拽着它不让走。柱子跟着跑了几步,被栏杆挡住,停下来。张雨馨被柱子拉着,没有追。柳如烟没有动,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风把她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拢。 何雨天靠在窗框上,看着站台越来越小,那些人影变成一个个模糊的灰点。灰点融在一起,最后什么也看不清了。他把窗玻璃上的哈气擦了擦,玻璃外面只剩田野在往后跑。 到了夜里,车厢里的灯暗下来,只有走廊尽头那盏还亮着,昏黄的,照得人的脸半明半暗。李大山从座位那头走过来,把一个搪瓷缸子搁在何雨天面前的小桌上,里面是白开水,冒着细烟。“喝点。车里干。” 何雨天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他捧着缸子没放,热气扑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水膜。李大山没有走,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摘下帽子搁在膝盖上。“你家里来人了?” “来了。” “你妈。” “嗯。还有我弟。” 李大山点了一下头,没有看何雨天,看着窗外。车窗被哈气糊了,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他伸出手指头在玻璃上划了一道,露出外面的一片黑。 “到了那边,家里人会惦记。” 何雨天没有接话。他把搪瓷缸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轮碾在铁轨上,咣当咣当,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山路上不紧不慢地走。李大山没有再说话,不知什么时候也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手指头还搭在帽檐边上,帽檐已经歪了。 天亮了一次。窗外是灰绿色的丘陵,偶尔有几棵烧焦的树,树干是黑的,歪在路边。没有村庄。又黑了一次。第二天下午,火车慢下来,窗外出现了一条河,水是灰蓝色的,宽得望不到对岸。桥很长,铁轨铺在桥面上,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声音变了,比以前更沉,像什么东西压在了心口上。桥头有哨兵,穿着没有徽章的军装,袖子上缝着一块红布。火车没有停,直接过了桥。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车厢连接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带着河水的气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冻得有点发白。他把手伸进空间,摸到那把手术刀的刀柄。刀柄上的刻字还在,摸了一遍,把刀留在空间里,没有拿出来。然后把手抽出来,插进口袋。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一声被距离磨钝了的轰隆,像是有人把一扇很重的铁门在很远的地方关上了。车窗玻璃跟着轻微震了一下,没有碎。 何雨天没有回头去看。他靠在车门边上,风把他的棉袄领子吹得翻起来,打在脸上。他感觉到胸口那枚裕仁金表被体温焐热了,贴着皮肤,像一个沉甸甸的、不说话的东西。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正在合拢。远处的山影连成一片暗色,和天空黏在一起,没有什么把他们分开。 何雨天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车厢。李大山还在睡,王铁柱蹲在地上擦枪,抹布已经黑了,还在擦,像要擦出一层新的铁来。何雨天坐下来,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慢慢地嚼。窗外的田野不见了,变成了焦黑色的荒地。田埂上横着几根电线杆,全部倒了,有的断成两截,电线从杆子上垂下来,卷成不规则的圈。 铁轨的节奏一直没有变。他嚼完最后一口红薯干,把碎渣从衣襟上掸掉,摸了摸胸口那块金表,闭上眼睛。火车还在走,方向没有变,步伐也没有放缓,只是身侧的景物已经从炊烟和麦田变成了更沉默的山。 第250章 跨过鸭绿江 “过桥。快。” 前面那人只说了三个字,气声顺着风送到何雨天耳朵里。他没应声,只是加快半步,鞋底踩在桥面上,铁皮补丁发出一声闷响。刀不在腰间,在空间里,贴着指尖的位置。他随时能抽出来,比从刀鞘里拔快半秒。这半秒也许用得上,也许用不上,但他不能赌。 桥面在脚下抖。不是桥在抖,是江水冲在桥墩上,那股劲儿顺着水泥柱子传上来,从脚底板钻进膝盖。前面那个人的鞋底踩到一块翘起的铁皮,裤腿刮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身后的队伍几乎没有脚步声,帆布鞋踩在铁皮上,像砂纸蹭过生锈的金属。月光照在江面上,水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往下游淌。 何雨天走到桥中间的时候,脚底那块补丁的接缝硌了他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抬头时视线越过桥栏杆,落在北岸。北岸黑黢黢的,没有灯光。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上。桥那头就是朝鲜了。他走完剩下的一半桥面,没有回头。 第一脚踩上朝鲜的土地,鞋底陷了一下。不是泥,是灰。厚厚一层灰,盖着底下焦黑的土,踩上去像踩进炉膛里。路边倒着一截电线杆,断了,斜插在地里,断口烧得发白。电线从杆顶垂下来,在风里晃,一下,停一下,又晃。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穿过那根电线,发出一阵细长的嗡鸣。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硝烟,是另外一种东西,烧过的布料混着潮湿的灰烬,贴在后槽牙上,有点涩。何雨天把手插进空间里,摸了摸刀柄,确认它还在原位,然后抽出手,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再看身后。 枪声炸开的时候,何雨天的第一反应不是抬头找方向。他的手已经探进空间,刀柄抵住指腹,再往前一寸就能握住。枪声只响了一下,停了。接着第二下,比第一下远,像是被山体挡住了。李大山先蹲下来,一只手按着前面那个人的肩膀,蹲得很低,脚尖朝外,枪口对着三点钟方向。他的眼睛没眨,手指头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进去。 “多远?”何雨天蹲在他身后,手还搁在空间里。 “七八里地。山那边。” “什么口径。” “听不出来。不像机枪。” 何雨天没有把刀抽出来,也没有缩回手。就这么搁着,指尖贴着刀柄。枪声没有再响。风还在吹,那截电线晃了一下,又停了。李大山慢慢直起身,枪口放低,但没有完全放下。三个人继续走,脚步比以前更轻,鞋底踩在灰上,几乎没有声响。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三面坡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叶子落了大半,枝丫灰扑扑地伸着,像老人伸出的手指。李大山靠着一块石头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夹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只是拿舌尖滚了一下烟嘴。王铁柱坐在地上,把鞋脱了,脚踝肿了一圈。他没有吭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布条,在脚踝上缠了一道,勒紧,系了个结。 何雨天蹲在坡顶的石头后面,把望远镜架起来,调整焦距。公路出现在视野里,灰白色的,在晨雾中铺展,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路面中央有一个坑,不算大,弹坑边沿的土被烧成焦黑色,几块弹片嵌在土里,露出发亮的断茬。公路边有几栋房屋,屋顶已经塌陷,墙壁仍然立着,表面布满弹片刮出的沟痕,露出里面的砖石。没有人,没有车,没有任何移动的东西。 他放下望远镜,从空间里拿出那块银壳怀表握了一下。表壳被手心焐热,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他把怀表收回去,没有看时间。 “你昨晚没睡?”李大山的声音从坡下传来。 “睡了。” “你蹲了一夜。” “蹲着也能睡。” 李大山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又叼回去。 太阳升起来了,藏在云层后面,白蒙蒙的,把公路上的坑洼照出细长的影子。风从北边来,穿过山坳的时候弯了一下,带来更浓的焦糊味。远处有一栋房子还在冒烟,不浓,灰白色的,像一根线,站得直直的,被风吹歪了,又直起来。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望远镜已经收进空间,刀还在老地方,贴着指尖。他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这一口下去,他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从过桥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 王铁柱把鞋穿好,站起来,跺了两下,肿的地方被布条勒着,走路不碍事。李大山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也站了起来。何雨天把红薯干的渣子从嘴角抹掉,走下山坡。 公路离山坳不到一里。他们沿着公路的边沿走,不走中间,公路中间的灰太厚,踩上去会扬起来,留下脚印。三个人排成一条线,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何雨天走在中间,前面是李大山,后面是王铁柱。风从背后推着他们走。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何雨天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不是枪声,也不是炮声,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低沉的,持续的,像有人在很深的井底敲一块铁板。李大山停了下来,侧着头听了一会儿,又继续走了,步子没有变快。王铁柱在后头咳嗽了一声,一口痰落在路边,在灰里砸出一个小坑。那声音没有消失,也没有变近,就一直挂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随着队伍的行进而微微颤动。 何雨天把手伸进空间,摸了一下刀柄,刀柄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又检查了一遍氧气瓶,又检查了一遍潜水服。都在。他摸到那九块碎片,它们安安静静地叠在一起,纹路里没有光,但指尖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暖意,不像金属,也不像石头。他把手指收回来,继续走。 前方公路拐弯的地方,灰白色的路面变暗了。不是坑,也不是炮弹坑,是一大片烧过的痕迹,从路中间一直延伸到公路两边的田地里。田里没有庄稼,只有烧成炭的茬子,整整齐齐地排着,像一排排竖着的焦黑骨头。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一种更浓的、粘稠的气味。 李大山没有停,只是从公路中间绕到了路边。何雨天跟在他身后,鞋底踩过那片烧过的路面,灰比别处更厚,踩下去更深,几乎没过鞋面。他走过去了,没有低头看。他听见王铁柱在后面也踩了过去,脚步声更重一些,然后也过去了。 远处的那根烟还在冒,灰白色的,细细的,没有断。 第251章 初战 过桥以后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水泥桥面走完,脚底下变成碎石和冻土混压的机耕道,坑洼不平,鞋底每踩一下都能感觉到石子的棱角。路两边看不见完整的房子,偶尔闪过一截烧黑的墙垛,立在半人高的荒草里,墙根下堆着碎瓦和炸断的椽子。空气里有东西在烧,不算浓,但一直存在,像远处有人在焖一锅永远不会开的火。风从南边来,把那股焦糊味送到脸上,混着深秋枯草和泥土的气息,粘在鼻腔里散不掉。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李大山在路边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何雨天没有坐下,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棉袄口袋内侧有一块巧克力,美国货,锡纸包着,他昨天翻出来的,没拆。他的手指头碰了碰那层锡纸,又缩了回来。 引擎声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不是从远处逐渐靠近的那种,而是山脊线那边忽然翻过来三个黑点。没有灯,三架飞机像三片更暗的暗影从天幕上剥落下来,引擎的低吼在群山之间弹来弹去,分辨不出方向。何雨天第一个伏进路边的排水沟。李大山慢了一拍,他往后跳的时候,第一枚炸弹落下来了。声音从天上追下来,先是尖锐的风啸,然后在半空中变成一种撕裂的闷响,震得耳膜发麻。 爆炸点离他们不到五十米。地面从脚底下拱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掀了一下,碎石和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李大山闷哼了一声,半张脸埋进沟底的淤泥里,右臂压在身下,血从袖口渗出来,在泥水里洇开,像一滴墨掉进清水里。弹片划的,口子不算深,但一直在淌。 何雨天膝盖压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从空间里扯出急救包,碘酒纱布拿出来的时候,手指头碰到自己那枚裕仁金表,表壳冰凉,他顾不上。李大山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把脸转过来,哑着嗓子说:“你按着了。”何雨天把手移开半寸,压住伤口边缘,纱布缠紧的时候李大山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再动。 后面的空袭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爆炸点一直在往东移动,像有人在牵着那条线走。等声音彻底消失,山谷里只剩下碎石滚落和远处一两处余烬噼啪炸裂的细响。何雨天蹲在沟沿上,把夜视仪从空间里取出来,架在眼前往南扫了一遍。前方的山腿处,一排人体热源呈扇形散开,卡在山口,切断了唯一能绕开公路的路。 何雨天放下夜视仪,又看了一遍。十二个,不,十三个,最边上那个趴得靠外,枪口角度比其他人偏了大约三十度。他在脑子里拆了一下绕行的可能——往西翻坡太陡,没有落脚点,背着伤员过不去;往东走河沟,但河沟尽头被山体截断,绕不过那个夹角。没有别的选项。 他把消音手枪和短刀从空间里取出来,手枪别在腰后,刀刃贴着掌根,不反光。他蹲下来,说:“从左边那条干河沟绕过去。我一个人去。”李大山没有说话,他握着枪,背靠着沟壁,血已经止住了,纱布上洇出的暗红色没有再扩大。何雨天没有等他回答,人已经滑进沟里。 干河沟的底部铺满碎石,踩上去就打滑。何雨天先是脚尖试探着落下去,等稳了再落全脚。沟壁上的碎石不时滚落一粒,声音不大,但在夜里被放得清晰。他贴着一处凸出的石壁停下来,手指扣着石缝,往前看了几秒。那十三个热源在夜视仪里像一排淡绿色的光点,没有移动,枪口齐齐指向北面。最边上的那个光点略微偏离了队伍轴线,偏了大概两个身位,独自落在队伍后方。 他没有走完剩下的路。他在距离那排人形大约二十米的时候停下来,蹲在一块塌了半截的石坎后面。风从山口方向灌过来,裹着比平原更凉的寒意。他伸左手按住石坎边缘,身体顺势切进那排人影最末端的视线死角。最边上那个新兵听见了动静,头转过来的时候,何雨天已经在他身后了。短刀从侧面切进去,左手捂住口鼻,整个人从背后接住下坠的重量,放平在碎石上。 他贴着石壁横向移动,处理完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消音手枪在第五个时用上了,因为那个人正转头往同伴的方向看,再晚一步就会被发现。枪声很轻,像有人用湿布拍了一下桌面,那人向前倒去,头栽进一丛枯草里。剩下的五个人散得不够开,他用了两次短距离突进,把最后两组人各自在半秒内解决——第一刀切进后颈,第二刀滑过咽喉。 第十三具尸体倒下来的时候,山谷里还是安静的。风还在吹,远处偶尔有一两声余烬的噼啪。何雨天蹲在最后那个人旁边,用靴尖把他翻过来,面朝上,确认没有呼吸。他把短刀在尸体的裤腿上擦了擦,收回空间,消音手枪也收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没有跑,步伐不快不慢。李大山已经摸到沟口了,枪口朝外,王铁柱跟在他身后,两人的枪口都没有放下。李大山看见了沟口横着的那排尸体,又看了一眼何雨天走来的方向。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张了张,没有出声。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朝后方看了一眼,说:“走。” 走了大约两里地,李大山在后面开了口。他走得很慢,声音也低:“你到底什么来路。”何雨天正在把靴底沾的碎土磕掉,直起身来,没有立刻回答。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李大山,然后低头把短刀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再插回刀鞘里,用衣服盖住。他没有说“以后再说”——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替他答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路好不好走:“天亮之前得翻过前面那道坡。” 李大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根软了的烟卷从口袋里掏出来,他看了看,没有扔,也没有点,最后把它重新按回烟盒里。王铁柱走在他旁边,枪带从左肩换到了右肩,他开口问了一句:“那十几个人,你一个人干的?”何雨天走在前头,没有停步:“嗯。”王铁柱不再问了。 天亮之前,他们在一片烧过的松林边上停下来。雾气正从谷底升起来,贴着地面往坡上爬,把那些烧得只剩半截的树干染成模糊的影子。何雨天蹲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把缴获的步枪和弹药从空间里取出来清点了一遍,他捡起一颗子弹对着晨光看了看,又丢回箱子里,盖上箱盖。李大山坐在不远处的土坎上,把袖子卷上去看了看伤口,血已经止住了,没再往外渗,纱布边缘被汗水浸得发黄,但没有松动。 “你那个东西——他们管你叫什么?”李大山放下袖子,问了一句。何雨天把弹药箱收进空间,站起来:“夜叉。” 李大山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王铁柱把枪靠在树上,蹲下来解开了鞋带,把靴子里的碎石倒出来,又穿上。他抬起头,透过已经变淡的晨雾,看见了远处山顶一线发白的轮廓。他指了指那个方向:“是那条路?”何雨天也看了一眼:“走那边。”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但已经薄到能看见山的轮廓了。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松木被烧过后残留的气味,陈旧的,微苦。何雨天走在队伍最前面。 第252章 后勤与隐患 李大山走在队伍中间,右臂的纱布被晨雾洇得发潮,暗红色的血渗过布料。他没有停下处理,只是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纱布的边缘。何雨天走在他侧后方,能闻到他身上伤口发炎的隐约气味。 部队在山坳里停下来时,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连长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看了很久,没有下令扎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陆续坐倒的战士,又低头看地图。 战士们坐下后,开始削土豆。那些从国内带来的土豆冻得像石头,一磕就出白印。有人把刀锋卡进土豆皮里,往下划,皮削成一条,还没落地就冻脆了。王铁柱坐在李大山旁边,把土豆搁在膝盖上,刀片刮了两下,土豆没怎么动,倒是刀沿上凝了一层薄霜。 “这玩意儿,”王铁柱举起那个土豆,在晨光里看了看,“比石头还硬。” 旁边没人接话。 何雨天蹲在人群外围,手里也拿着一颗土豆。他没有急着削,把它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连长蹲的那块石头方向看了一眼。连长还在看地图,嘴唇抿着,没跟任何人说话。何雨天收回目光,转身往军需物资堆放处走了一趟,步子不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事实上他从空间里把面粉口袋一袋一袋拎出来,码在军需帐篷侧面的油布堆后面。面粉口袋是麻布的,落在地上时没有出声。他又拿出两百个罐头,铁皮的,摞成三排,用一张旧雨布盖住角,然后蹲在帐篷背风口,咬了一口红薯干,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站起来。 天亮之后,军需员掀开油布的时候,面粉口袋和罐头露了出来。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没有大喊,而是转身去找了连长。连长走过来蹲下,扒开面粉口袋的封口,又打开一罐罐头。罐头是铁皮的,封口完好,标签上印着外文。连长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从炊事班帐篷边上的何雨天身上掠过,停了一瞬,没有点破。 “先用了。”连长对军需员说。 中午炊事班烧了热汤面。战士们从帐篷口排到土坎下,一人端一个搪瓷缸子,蹲在背风的地方呼噜呼噜喝。李大山坐在土坎上,用左手端着缸子,右手臂搭在膝盖上。汤面热气扑在他脸上,他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把缸子在鞋底磕了磕,搁在身边的地上。何雨天蹲在他旁边,没有多喝,吃了两口面把汤喝完就放下了缸子,站起来走到连长身边,说想去附近看看地形。连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天擦黑之后,何雨天沿山脚往南摸。夜视仪扫过两遍,他在山脊线的背阴处发现九个热源。九个人影贴着岩壁蹲成一排,动作克制,几乎不发出声响。其中一个蹲在最前面,面前摆着一台带天线的设备,天线杆伸出大约两尺。何雨天蹲在干沟里,把风力和地形过了一遍,确认了三处可以绕行的落脚点,然后从空间里取出那把军刀,将消音手枪别在腰间。 他沿着一道浅沟摸到侧翼,贴着岩壁从侧面切入。最边上那个新兵的位置偏了一点,枪口朝外,视线却被一块突出的岩石挡住。何雨天接近他时没有踩响石头,没有带动枯枝,他的八极拳架在贴近的瞬间才收拢,左手封住那人的下颌,右臂从侧面锁住颈侧,借的是整个身体的体重下沉,脊椎发出极轻的咔嗒声,然后没有响声。第二个人刚转过头,何雨天已经到他跟前,没有收力,掌根从下往上托住下颌,同时另一只手从空间里抽出军刀,顺势收刀入鞘,只留刀柄在掌心。那台电台旁的人试图伸手去够对讲机,刀柄已经抵在他颈侧,压住喉结,持续三秒,没有压下去。然后他收起刀,把三个人的位置重新摆了一下,使他们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靠着岩壁,然后退出那片区域,蹲在沟底等了一会儿,把呼吸调匀,这才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营地时,李大山正坐在帐篷外,用一根细树枝剔指甲缝里的泥。他看见何雨天回来,没有问,只是把树枝折断了扔进火堆里。 第二天早晨,营长把何雨天叫到地图前。那台电台和十五套冬装已经摆在帐篷角落。“捡的?”营长问。何雨天说:“捡的。”营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问。他低下眼,又看了一遍地图,手指点了点一条虚线标出的山脊线。“下次侦察,你去。”营长说,声音不大,让帐篷外等着传令的战士听见了。何雨天没有应声,只是把电台的电源线重新插好,推了一下那台机器,确认它仍然沉默着。然后站起来,走出帐篷。 李大山正蹲在外面抽烟,烟是昨晚缴获的。他看着何雨天出来,把一个烟盒递过去,何雨天接过来搁进兜里。“所以你到底什么来路?”李大山问,声音不大,烟卷夹在指间。何雨天说:“你以后就知道了。”李大山没有再问,只是把烟抽完了,站起来跺了跺脚,往土坎那边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晚上那锅热汤面还不错。”说完继续走了。 何雨天站在帐篷外面,晨风吹过来,凉而干爽,拂过他后颈那块细细的旧伤疤。营长正从帐篷里走出来,腋下夹着地图,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何雨天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知道山脊上那九个人今晚不会移动,因为他已经把他们处理过了。他看着营长走过来,营长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顿了一拍,说:“去吃饭。” 营长没有停下脚步,迈过何雨天身边,往炊事帐篷方向走去。何雨天还站在原处,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摸到那个烟盒的边缘,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第253章 长津湖的冷 何雨天蹲在背风的山坡后面,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指尖发白,血色褪尽了,指甲盖底下透出一层淡淡的灰。他合拢手掌,攥了一下,又松开。还能动,只是慢了半拍。旁边的战士在用刺刀剔鞋底的冰,刀尖刮在冻硬的布面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鞋底结冰了。走路打滑。”战士把刺刀收回去,鞋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何雨天没接话。他往营地那边扫了一眼。一共三十几个人,缩在土坎下面,有的靠着弹药箱,有的靠着战友的背,有的把脚塞进别人大衣下摆底下。一个战士把刺刀插进雪地里,刀柄朝天,挂着一只鞋,鞋带散着。 李大山走过来的样子不太对。胳膊直着,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像在跟关节较劲,落地那一下踩得有点重。他挨着何雨天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两个土豆,一个递给何雨天,一个自己留着。土豆冻得硬邦邦的,表皮结了霜,他用牙啃了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没咽。 “炊事班那边没动静。连长让人去打听了,还没回来。”他把那半个土豆咽下去,声音又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 何雨天把那颗土豆放在膝盖上。他从空间里摸到之前缴获的棉大衣,五件,还有三条毛毯。他把这些东西拢成一摞,用油布角盖住,搁在连长帐篷门口。回来的时候,他路过王铁柱的位置。王铁柱缩在土坎下面,两条腿蜷着,肩膀靠着弹药箱。棉袄太薄了,领口灌风,他把领子竖起来,低头缩着。 何雨天把棉大衣递过去。王铁柱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件大衣,又看了一眼何雨天,没有立刻接。他的手还缩在袖子里,过了几秒才伸出来,接过大衣时,指头碰了一下何雨天的手背,凉得像一块铁。 “谢了。”他把大衣披在肩上,没有马上穿进去,先把手伸进袖子里。袖口长出一截,他卷了两道。系扣子的时候手指不灵活,一颗扣子系了四次才系上。 “别系太紧。活动方便。” 王铁柱点了点头,没出声。 何雨天回到山坡后面。他本来打算在原地休息,但指尖触到空间里的碎片时,他停了一下。那东西在空间角落里放着,不怎么留意,但刚才手指头蹭过去的时候,温度不太一样。不是冰凉,有一点点热,像刚被人握过。他摸了一下,没往深想,先压住了。天快黑了,任务不能拖。 他站起来,沿着山脚的阴影往南摸。夜视仪扫过三遍之后,美军补给站的轮廓在绿色的视野里浮现出来。屋顶和地面几乎平行,伪装网盖了一层,边角被风掀起,露出一截铁皮边。他蹲在乱石堆后面,数了哨兵的换岗节奏,然后沿着干河沟贴近。河沟转弯处有一块松动的石头,他踩上去的时候石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停下来,屏住呼吸。哨兵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走过来,掉头往回走了。他在沟里蹲了将近两分钟,等心跳平复,才继续往前。 补给站侧面停着两辆卡车,一车食物,一车药品。食物箱子摞得不太整齐,药品码在另一辆车上,用帆布盖住,帆布角夹在轮胎和车厢板之间。他先搬食物,一次搬两箱,码在五十米外的石头后面,来回跑了六七趟。搬药品的时候,有个箱子破了,玻璃瓶瓶口露出来,他用胶布封了一下,没让人发现。两车物资搬完之后,他又绕到燃料库侧面。油桶摞了三层,他用一根细铁丝把引信固定在油桶之间的缝隙里,退到安全距离外,用一根长绳拉响了引信。 爆炸声闷闷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他蹲在爆破点附近的沟里,数着火光里跑出来的那些身影——有跑的,有摔的,有被气浪推倒的。他没有多看,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系统提示弹出来,他没看,把界面关了。走了大约两里地,他放慢步子,把指尖探进空间,摸到那九块碎片。第八块和第九块的温度比刚才又高了一截,不是烫,是那种持续的热,像有人在另一面贴着手掌捂着。 他停了一下,没有拿出来看,快步走回营地。 营地那头,炊事班的方向有了动静。一锅热水烧开了,白气从锅口冒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雾。连长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捧着搪瓷缸,没有喝,看着何雨天从山坡那头走回来。何雨天从他面前经过,他没有喊住他。 何雨天蹲回老位置,把那九块碎片从空间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用大衣下摆遮住。第九块的光比平时亮了一些,青白色,像冬天夜里冻透了之后那一层月光落下来的样子。纹路里那股暖意没有消退,贴着手掌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持续地往外渗。他伸手抚过冰凉的土层,把碎片收回空间。山脊线上的光还没出来,但天不再那么黑了。 远处有战士在低声交谈:“今晚有热汤喝了。”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哪来的物资。”没人回答,那声音也就沉了下去,被柴火堆的余烬吞没了。何雨天把手指拢在袖子里,没有取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态。 远处山脊线上,一个提着搪瓷缸的战士正朝他的方向走过来。那人的身形被夜色压得很扁,但脚步没有犹豫,朝着何雨天的方向,一步接一步。 第254章 伏击与上交 连长蹲在石头后面,用手指头在雪地上划了一条线。线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他划了两道,中间掐断,又补了一笔。“运输队六辆卡车,步兵排押送。你带一个班,卡在这个位置。”他指节敲了敲那个断口——山谷最窄的地方。 何雨天蹲在对面,没有看连长的手指,在看那道线旁边的浅坑。连长的指尖刚才在雪地上多蹭了一下,那不是画图,是他手指头冻僵了,没控制住。何雨天伸手把那道坑抹平,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咬了一口,慢慢嚼。“迫击炮呢。车队什么阵型。” “松散。前面开道,后面收尾。”连长把手缩回袖子里,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地就结了冰。“炮弹不多。打不了几发。”何雨天把红薯干咽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李大山正在给机枪换弹链,弹链卡在扣结处,他拿手指头抠了抠,抠不动。何雨天蹲下来,指甲卡进弹链扣结的缝隙里,顺着弯曲的方向用力捋了一下,弹链哗啦一声顺开了。李大山拉了一下枪机,咔嗒到位,没有说谢,把枪口重新朝下放好。何雨天没有站起来,蹲在原地用目光扫了一遍机枪架设的角度,偏了大概五度,他伸手把枪架往左挪了挪,重新压紧。 “现在走。”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干泥。他背起那支步枪,枪托朝上。李大山把机枪扛上肩,王铁柱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嘴里含着一块压缩饼干,嚼了两下,把碎渣咽了:“几点了。”何雨天看了一眼天,东边山脊线上那道灰白色的缝隙比刚才宽了半指:“还有一个半钟头天亮。” 他们沿着山脚的干河沟摸到山谷南侧。何雨天走在最前面,脚掌先着地,重心落稳了再迈下一步。干河沟里的石头冻得结实,踩上去不响,只有鞋底和岩面贴合时那一瞬间轻微的摩擦声。何雨天在沟里走了约莫一里地,停下来,蹲在一块齐腰高的石头后面,从空间里取出那台缴获的望远镜,架在石缝中间,扫了一遍山谷。 山谷窄,两侧坡面陡,坡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叶子早掉光了。公路从谷底穿过,在隘口处收窄,两侧山壁之间只有不到二十米的宽度。他把望远镜口转向谷口方向,没有车灯,没有移动的光点。他蹲在原地数了一会儿,把望远镜放下来,侧过头对李大山低语了一句:“头车尾车各一组炸药,埋两侧路基上,别搁路中间。拉线回南坡那丛石头后面。”他伸手朝南坡方向指了一下。李大山没有点头,也没有应答,转身走了。王铁柱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干河沟的阴影面往谷底摸过去,脚步快而轻。 何雨天蹲在原处,从空间里把消音手枪取出来,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合上,别在腰侧。又把那杆步枪的枪带在肩头重绕了一圈,调整到不影响侧身动作的长度。 车队出现得比他预想的早。头车没有开灯,但柴油机的低频振动先传了过来,贴着地面传上来的,不是听,是脚掌感觉到了。何雨天蹲在石头后面,掐着引信的线头没有拉。尾车完全进入隘口之后,他才动手。爆炸声不大,一团裹着尘土的火球从地面鼓起来,又塌下去,头车车头歪向左侧,驾驶室斜插进路边的土坎里。尾车被掀翻,车斗里的物资倾泻在路面上,散成一堆轮廓模糊的方体。 剩下的四辆卡车同时急刹车,车斗尾板纷纷放下,美军士兵跳落在地面上。有人刚落地就中弹扑倒,有人还在低头解枪带。何雨天从空间里把那支狙击步枪的弹匣拍进枪机,用膝盖和肘部调了一个更紧的卧姿,把缺口对准车队中央偏后位置,看见一个单膝跪地、正试图架起一挺轻机枪的背影。他的呼吸在击发前停止了一下,然后又恢复。那挺机枪刚刚架好,枪托还没抵实,弹链还没有完全拉出到位。 李大山那挺机枪响了。第一串子弹从侧翼扇形扫入车队尾部,打在卡车的车厢钢板上,弹跳溅射的弹片反向落入正在集结的步兵群里,像一个突然收紧的口袋。王铁柱那组手榴弹也在谷底同时炸开,一共两声,一前一后,把刚刚成型的散兵线中间那段截断了。何雨天用狙击步枪补掉两个试图向李大山侧翼迂回的单兵,他瞄准的不是他们的重心,而是一个正在弯腰低头、试图把一支火箭筒从车厢里拖出来的身影。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火箭筒还挂在车厢尾板上,没有被拖出。 对面山坡上的迫击炮开始还击。第一发炮弹落在何雨天前方大约二十米处,炸开的泥土和碎石打在石头上,碎石子溅到他手背上,留下几个红点。他没有缩手,在爆炸余波中调整了一个新的观察角度。第二发炮弹偏得更远了,隔着何雨天所在的位置约四十米落地。何雨天根据落点间距在脑子里估算出炮位的具体方位,把那台迫击炮的位置与弹药消耗速度对应起来,不是炸山,是压制。他没有改变位置,继续射击,打空了弹匣。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枪声稀落下来以后,何雨天从石头后面站起来,单膝着地,用望远镜扫了一遍谷底。没有移动的目标了。他沿着干河沟的阴影面下到谷底,路过那支卡在车厢尾板上的火箭筒,弯腰拉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拆下筒口护盖看了一眼,收进空间。他把头车驾驶室里那具无线电主机拆下来,连同电源线一起卷好,也收了进去。李大山从南坡下来,机枪扛在肩上,枪管还热,热气在冷空气里化成一缕细细的白雾,顺着枪口飘散。“没有一个活口。你那个火箭筒,什么时候顺的。”何雨天没有回答,蹲在一辆翻倒的卡车旁边,从空间里取出那台空投的物资用牵引索,把车斗里倾泻出来的几箱物资拢成一堆,又压了一块油布盖住边缘。 打扫战场持续了四十分钟。步枪归拢成捆,机枪归拢成一排,子弹箱码了三层。粮食袋用绳索扎紧,搁在路边。何雨天蹲在旁边,从空间里取出一块红薯干,咬了一口,慢慢嚼。一个通讯员跑过来,把一张电报纸递到他手里。电报纸从后方转来的,纸面冻得脆,折叠处已经有裂纹。他展开:“武器已收。将用于后续战斗。另:美军在找一个代号‘幽灵’的人。”电报末尾没有署名。何雨天没有立刻把电报纸收起来,拇指在“幽灵”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没有用力去按,只是停在那里。字体是印刷的,黑色,没有温度。他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没有再看,收进空间。 李大山蹲在五米外,正在用一块布擦枪管。他擦完枪管,把那块布叠好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何雨天旁边,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那个‘幽灵’,不会是你吧。”何雨天没有看他,把那块红薯干咽了,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碎渣。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否认,只是看了一眼山口方向。山口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山脊线背后漫上来,像水渗过纸背。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车队残骸的阴影里,去搬那几袋还没清点完的粮食。 李大山蹲在原处,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没有点,塞回了烟盒。王铁柱从远处走过来,怀里抱着两箱子弹,搁在路边码好的那排物资旁边,箱子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没有人再问“幽灵”的事,也没有人再提那个词。 第255章 幽灵之名 翻译蹲在俘虏面前,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俘虏坐在地上,双手被扎带反绑在身后,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他那根断了的门牙缝里还夹着血丝,说话时舌头总在舔那个缺口,像在确认自己的伤。 “他们叫你幽灵。”翻译没抬头,声音压在喉咙里。 何雨天蹲在涵洞护坡的阴影里,离俘虏大约五步。他看见俘虏的膝盖在抖,不是怕冷的那种抖,是一松下来就止不住的那种。俘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去,对着地上那滩血沫说话。翻译等他说完,转过头来。 “第八集团军从上到下都传遍了。说有一个中国兵,一个人摸哨,杀巡逻队,不留活口。现在连值夜岗的人都不愿意站最外面那个位置。” 何雨天没动。他手里捏着俘虏口袋翻出来的半包烟,烟盒已经压扁了,里面的烟断了两根。他用拇指把那两根断烟拨出来,搁在膝盖上,再把剩下的几根重新塞回压扁的盒子里。俘虏的眼睛跟着他的手走了一下,又移开了。 翻译又补问了一句,俘虏摇头。翻译再问,俘虏低声说了一串话,声音比刚才更小,像怕被旁边那截倒下来的水泥涵管听了去。翻译停了一下,又确认了一遍。 “美军第八集团军从日本调了人过来。专门来查你。” 何雨天的手指停在那根断烟上,没再拨。他把烟盒合上,搁在脚边的碎石堆上,站起来,走到俘虏面前蹲下。他蹲得很低,视线跟俘虏平齐。俘虏往后退了半寸,背抵住了那截倒下的水泥涵管,退不动了。他看着何雨天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何雨天没问什么,只是蹲在那里,等他呼吸慢下来,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那截矮墙后面。他把军刀从腰间抽出来,刀身沾了一层灰,他用拇指从刀背捋到刀尖,露出一道金属的亮色。他收刀入鞘,把半包烟留在了碎石堆上。 俘虏后来被放走了。王铁柱解开他手上的扎带,拍了拍他后脑勺:“回去告诉你们长官,这儿没什么幽灵。”俘虏没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何雨天之前蹲过的矮墙方向,然后加快步子下了山。翻译蹲在涵管旁边,把俘虏扔下的那半包烟捡起来,抽出一根看了眼,又扔回碎石堆上,转身走了。 何雨天没有立刻回营地。他往南走了大约五十步,在一处被炸掉半截的砖墙后面停下来。他能看见营地边缘升起的炊烟,灰白色的,被风扯成一缕一缕。他把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表盘冰凉,他握了一会儿,没有看时间,又放回去了。日本来人查他——那个俘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何雨天想起了另一座岛,想起了另一场夜雨和另一把刀从后脑勺方向落下来的声音。他蹲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把右脚鞋面上那块已经松了的鞋带重新解开,勒紧,打了一个死结,然后站起来,走回营地。 经过李大山那堆营火的时候,李大山正用一根青树枝拨炭灰,树枝烧得只剩一截芯,火光一明一暗。他侧头看见何雨天从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只是把那根树枝搁在膝盖上,说:“南边那个哨所。”这不是问句,他是看着他经过的方向说的。何雨天没有停步,但微微点了下头。 天黑后,何雨天背上夜视仪,没有走大路。他沿山脚往南摸了一段,翻过一道矮梁,在那片开阔地边缘蹲了很久。他先看清了两挺机枪的位置:一挺架在哨所正前方沙袋掩体里,另一挺在右翼的一截矮墙后面。观察点设在哨所屋顶,一个人影靠着烟囱坐着,望远镜架在膝盖上,但头垂着。他用夜视仪把三个点之间的距离量了一遍,然后从侧面滑进那条干涸的排水沟。沟底是碎石和落叶,踩上去脚感不稳,他每一步都先放脚尖,等重心落稳了再迈下一步。哨所侧面的铁丝网被弹片炸开了两处缺口,左边那处缺口更靠外,离右翼那挺机枪只有六步。他选了右边那处。 先处理右翼机枪手。他绕到矮墙后面时,那人正用一把刺刀剔指甲缝里的泥,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紧接着是正前方沙袋掩体里的射手,然后是屋顶烟囱旁那个打盹的观察员。何雨天处理完最后一个,把夜视仪切换回被动模式,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后沿原路返回。 回到营地的时候,李大山还坐在那堆冷灰旁边。他看见何雨天走回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没有问“解决了”,只是把他旁边地上那截烧剩的青树枝捡起来,搁进灰堆里,然后站起来,往帐篷方向走了。何雨天从他旁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脚的鞋带。系得结实,没有松。他蹲回自己那个位置,从空间里取出一块红薯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有咽,就那么含在嘴里,慢慢嚼碎。他想起俘虏说“从日本调了人”。他动了动肩膀,那一口气沉到底了。 那块红薯干嚼完之前,他决定:日本来的那个人,必须先于自己找到他。 第256章 追猎者 何雨天蹲在营地的矮墙后面,把那截干草茎放进嘴里,没嚼,就那么含着。天亮前那段时间的冷跟别的时候不一样,像把人冻住了。他站起来,拍掉大腿上的霜,走到连长帐篷前面。营长蹲在地图边上,用铅笔头在等高线上划了一道。 “昨晚抓到那个俘虏,又招了。”营长没有抬头,铅笔头在图上轻点了几下,“南边七十里外出现一支小队,编制不正常。三到四个人,轻装,昼伏夜出。沿途哨所的巡逻兵都不太对劲。侦察排去核实一下。” “核实清楚了,顺手解决了行不行。”何雨天问。营长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铅笔别回耳朵后面,“那就顺手。”何雨天转身走出来。李大山正蹲在土坎上把那挺机枪的弹链重新捋了一遍,何雨天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李大山也没有叫住他。 他走进南边的干河沟时,雪停了。沟底的碎石上有脚印,不止一个,间距很均匀。他蹲下来用手指比了一下步幅,然后沿着沟壁继续走,走了约三里地。河沟在一处乱石堆前收窄,他停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侧面,架起夜视仪。 绿蒙蒙的视野里,三个人影贴着岩石根部移动,中间那个人的身形比其他两人矮一些,重心更低,脚步压得比前面那两人更轻。何雨天把夜视仪放下,手指在石头上按了一下,然后沿山脊的背侧绕出去,绕到他们的侧后方。他蹲在一块突起的岩石后面,等着。下方那人影站住了,缓缓转身,面朝何雨天所在的方向——不是巧合,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何雨天没有动。那人影也没动。两个人隔着大约二十步,中间隔着一片被风吹平的雪地。然后那人影开口了,用日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お前が噂の男か。”你就是传闻中那个男人。这句话在夜风里传过来,尾音落在石头上,碎了。 何雨天没有回答。他从空间里取出那件缴获的军大衣,向侧面一抖,大衣在岩石边缘撑出一个轮廓——像一个人半蹲在那里。那人影的枪口偏了两度,目光被那个轮廓勾住。何雨天从岩石底部滑出,踩着一块半埋在碎石里的石板借力,从那人左侧切入。那人回身的速度不慢,胳膊已经抬起来了,刀口几乎贴上他手腕时他才偏了半寸,没让刀直接锁死。他退了一步,何雨天没有追,停了那半秒,看清了他的姿势——受过训,知道怎么在近距离里留出余地。 第二刀从腰侧走,斩向肘弯,他格了一下,退到一块大石头前面,后背贴紧了石头。这时其他两人已经靠近了,但中间那人抬了一下手,那两个人停住了。何雨天没有给他再多的时间,靠近时用了一记形意拳的踩步,左脚踏地时,右手的刀已经从下往上翻,刀尖撞进他的胸膛,刀柄直抵胸口。他往下栽的时候,似乎想看清何雨天的脸,但在那之前,一只手已经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了文件,稳稳收进怀里。 何雨天蹲在尸体旁边,把翻出来的文件打开——一页纸,几行字,英文和日文对照,写着“夜叉”的代号,写着那疤的位置,与他的疤完全吻合。他的呼吸声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这个在黑暗中认出他的人,现在躺在他脚下,文件上那些字清清楚楚地印着过去几年的痕迹。何雨天看了三秒,把文件叠好收进空间。另外两人没了指挥,动作明显犹豫。解决他们时没有再耽搁。 他从干河沟出来,走回营地外围那截矮墙后面,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文件又看了一遍。夜里唯一的光源是远处一块残雪的反光,照在那几行字上,明灭不定。他把文件收起,站起来,走进正在变亮的晨光里。远处有人喊开饭了,风把那声音送过来又卷走了。他往前走,脚步没停。 李大山端着搪瓷缸子蹲在火堆旁边,看见何雨天走过来,把缸子递出去。“热的。刚烧开。”何雨天接过缸子,烫了一下手心,没有放下来,双手握着那点热度,站了一会儿才喝了一口。火堆那边有人问了一句:“那几个人解决了?”李大山没有回答,只是往何雨天这边看了一眼。何雨天蹲在火堆边沿,把缸子放在膝盖上,说了一句“解决了”。李大山把那根拨火的树枝丢进火里,火焰窜高了一下,又落回去。 第257章 上报与改名 何雨天蹲在那截断墙后面,把文件上的内容重新过了一遍。美军的字迹工整,像打字机打出来的,但日文那行注释明显是手写的,笔画偏硬。他把文件叠好,没有立刻往电台帐篷走。风从北面灌进涵洞,他抬手按住棉帽檐,等那阵风过去,才站起来。 译电员正在往电台接电池线,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何雨天在他旁边的弹药箱上坐下,从空间里取出那张追猎者身上搜出的文件,展开,搁在膝盖上。他用手点了一下文件第二页那行日文注释,说:“这行,发回总部。前面的不用,只发这句。” 译电员转过头,看清了那行字,他看了两遍,然后把文件接过去搁在电台旁边的油布上,接好天线开始调频。电流声先细后粗,在窄小的帐篷里来回撞。何雨天没有走开,蹲在帐篷口,把军靴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次,打结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译电员发完最后一段,松开电键,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发完了。”他转过椅子,递过一卷纸。何雨天接过来,没有再看,把纸卷放进空间,说:“有回电通知我。” 他在帐篷外等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译电员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身子,递来一张纸条。纸条只有三行字,陈翰文的笔迹,写得很紧。“伪装优先。必要时可放弃幽灵。回电确认。”何雨天读完第一遍没有动,读完第二遍,手指头在“放弃”两个字上按了一下,松开。他蹲在那截断墙后面,把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陈翰文那沓资料的最上面,没有回电。 天黑之后,他出了营地。从空间取出夜视仪架上,调到低增益,让画面不至于太亮。他沿着山脊线往东南方向走,地面碎石多,脚步放得慢,每踩实一步才换另一只脚。风从右前方灌过来,把棉服下摆吹得贴住大腿内侧。 公路拐弯处的背风面,帐篷挤在一起,有几顶还往外渗着微弱的灯光。他没有走正面,从上方绕过一个土坎,趴在一丛枯灌木后面数清楚人。帐篷外坐着四个人,靠着背包打盹,有两个挨得很近,枪都搁在脚边。帐篷里面还有动静,但看不清人数。 他从空间取出消音手枪,没有立刻动,先确认了帐篷外四个人的呼吸节奏,有两个已经睡深了,下巴垂在胸口。他贴着土坎滑下去,从最左边那个开始,枪口凑近后颈,抵在脊柱上方扣动扳机,声音被风吞掉大半,附近的另一个人没有察觉。剩下两个醒着的人,一个刚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这边,第二个已经摸向脚边的枪——何雨天没有停顿,从空间取出军刀,侧身横跨一步,刀刃从那人颈侧切进去,同时左手抓住枪带往上一提,枪没来得及抽出来,整个人已经朝后歪下去。第四个人正要张嘴,他的刀锋已经转了方向,一击即中,收刀时血顺着刀身上的纹路流到护手,顺着刀柄滴进沙土里。 帐篷里有脚步声,来不及放回刀了。他掀起门帘的一角,看见三个人正从地铺上摸枪。他没有进去,往帐篷里抛了一颗闪光弹,闭眼,等那一瞬间白光熄灭,再冲进去,用军刀完成了收尾——左手刀、右手拳,贴着横梁做了一次短距离的硬闯。 清理完之后,他把现场大致恢复了一下。八具尸体已经拖到帐篷后面用油布盖住。他把打弯的弹壳捡起来扔进沟里,又把帐篷外被踩乱的沙土拨平。然后他从空间取出一把美军匕首,刀刃朝下,搁在帐篷入口门框上方的一处缝隙里,刀尖上还带着一点未干的血,用两根枯枝夹住,让它不会掉下来。 回到营地时天还没亮透,风还没停。他在营地外围那截断墙后面蹲了一会儿,没有进帐篷,也没有睡。天亮之后,对面山腰的美军工事里有人用中文喊话,声音被风拉得断断续续。“何天,我们知道你是谁。你跑不了。”何雨天正蹲在断墙后面从空间取出一块红薯干,掰开的时候没有抬头。他听见风把那句喊话的尾音拖长,又散掉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红薯干咽下去,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灰。李大山正蹲在旁边的土坎上抽一根烟。何雨天说:“以后叫我夜叉。”他说完那两个字,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已经递出去了。 李大山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弹掉烟灰,才问:“为什么。” “别问。” 李大山没有再追问。他把烟又叼回嘴里,抽了一口,把烟头在地上按灭,站起来走了。过了一会儿,王铁柱走过来,在何雨天旁边蹲下,从兜里掏出半个冻苹果削了一会儿皮。他削得很慢,苹果皮断了好几截,落在地上。 “你以前在国外干过?” 何雨天低下头,继续清理枪机。“干过。”他拉了一下枪栓,确认动作顺畅。没有再说下去。 王铁柱把削好的苹果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何雨天没有立刻接,先把手里的枪机装好,才接过那半块苹果,搁在膝盖上。王铁柱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块,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说:“得嘞。不问了。”他站起来,没有回头,往帐篷方向走了。何雨天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半块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果肉有点干,不是甜的,带一点酸。 他站起来,把那半块苹果吃完,把果核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让果核落在地上。夜叉这个代号从他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属于他自己了。他听见山风把工事里那些喊话声吹散,没有回头去看。 何雨天在断墙后面蹲下,把那截枯枝从地上捡起来,在地上划了一横又一竖,然后用鞋底蹭平了。他站起来,把军靴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刚才更紧。远处传来一声机枪点射,间隔很长,像在试射,然后安静下来。他没有抬头,只是侧耳等了一下,确认那声音没有再响起,然后转身走回营地。 第258章 敌后孤狼 连长蹲在掩体后面,把地图按在膝盖上,手指头按着南边那条山沟。“这一片,三个哨所,一个弹药库。来回七天。没有支援,没有电台。”他没有抬头看何雨天,把那根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点,又放了回去。 “何雨天,”连长忽然抬眼看他,“你知道七天在敌后意味着什么。” “知道。” “上次接这种任务的人,没有回来。” 何雨天没有接话。连长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地图折起来,搁在膝盖上,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你要是回不来,我不会派第二个人去找。你得自己回来。” 何雨天说:“不用找。”他没有说更多,伸手拿过地图,连长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又按了一下才放手。地图边缘被攥得发皱,何雨天没有抚平,直接折好塞进怀里。 第一天夜里,何雨天穿过公路南侧那片开阔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先稳住重心再迈下一步,脚掌贴着地面滑过去,踩在碎石和干土之间的缝隙里。那条干涸的溪沟比他预想的长,拐了两个弯之后才接近第一个哨所的位置。他蹲在沟底,先没探头,把耳朵贴在沟壁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取出夜视仪,只露出镜头上沿,缓慢扫了一遍。 哨所里的实际人数跟情报对不上——情报说三个人,他看见了五个人。哨棚旁边的阴影里多停了一辆吉普车,车顶蒙着伪装网。多出来的两个人躺在吉普车旁边的睡袋里,头朝内,脚朝外。何雨天缩回沟底,重新算了一遍方案。五个人,分成三处,睡袋里的那两个人离哨棚有五六步远,中间隔着一段没有遮挡的空地。他不能一次解决完所有目标,中间间隔的时间如果超过一个呼吸的间隙,剩下的人就会从浅睡中彻底醒来。 他等了将近四十分钟,等到睡袋里的其中一人翻了个身,把暴露在外的手缩回睡袋里。何雨天在这时从沟壁侧面翻上去,脚掌落地时先着外侧,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他先解决哨棚门口的哨兵,左手捂住嘴,右手刀从下颌下方斜着向上送进去,那人身体一僵,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随后他把人放倒,拖到吉普车底盘下,然后从侧面贴近睡袋的位置。他需要同时处理那两个人,中间不能有停顿。他蹲在睡袋之间,左右手各持一刀,同时落下去,没有出声,干完了。剩下的两个人在哨棚里,背靠着弹药箱,没有醒。 战斗结束后他蹲在哨所外围,把带血的手套塞进雪地里搓了两下,搓掉血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进嘴里慢慢地嚼。他需要恢复手部的温度,手太僵会影响下一次出刀的手感。他嚼完那块红薯干,站起来,把夜视仪重新架好,确认方向后继续往南走。多花了两个多小时去确认第二个哨所,那晚的月光很淡,地面上的色差在夜视仪里几乎消失,他认错了一次方向,多走了一段冤枉路。等找到第二个哨所的位置时,天边已经泛白。何雨天没有犹豫,缩进一丛干枯的灌木里,把夜视仪关机,裹紧棉衣,在枯枝和碎石之间一动不动地等了一整个白天。 傍晚时分,天色开始变暗。他摸上去的时候,这个哨所的规模比前一个小,只有两个人在岗。他没有用刀,从侧后方突进时用了八极拳里的靠山膀,肩膀撞上那个人的肋侧时整个人已经顺势转了半圈,肘尖顶在后颈,人倒下去的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经伸向第二个人的喉咙。整个过程很短,短到第二个人甚至没有来得及调整站姿。何雨天松开手,退后半步,确认两人不再动弹。他蹲下来,把哨所里的物资大致扫了一遍,没有拿东西,只在地上留了记号,然后起身退出。 第三个哨所的位置更偏南,距离弹药库大约一里地,中间隔着一条半干的河沟。何雨天绕了一大段路,绕到哨所的背侧,从一棵被雷劈断的枯树后面切入。这次他使用了形意拳里的崩拳——跨步、拧腰、发力,一拳打在那人胸口正中,力道直接透过棉衣把肋骨向内侧推过去。哨所里另一个人听见了响动,但他从掩体里探出身时,何雨天已经转了方向,脚下一错,贴近他的侧翼,刀从肋下偏上的位置斜着刺入。等那人倒下,何雨天没有立刻收刀,先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新的脚步声,才把刀抽出来,在靴底蹭了两下。 弹药库在河沟尽头,周围没有太多警戒,但比侦察到的多了一个人——四个人变成了五个。最外围那个正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灭。何雨天没有用刀,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先往另一个方向扔出去,石头落在几十步外的枯草丛中,发出轻响。抽烟的人转头看向那个方向,何雨天在这个间隙从侧后方贴近,用外肘封住了他的喉部,等那人身体放松,才把人放倒。剩下四个,三个在弹药箱旁边,一个在门内侧。他花了大约四十秒,把五个人全部放倒,然后把引信插进油桶和弹药箱之间的缝隙,退到河沟拐弯处,才拉响引爆线。爆炸没有立刻把整个库房掀飞,先是从门缝喷出一股火焰,然后持续的爆鸣声像锤子反复砸在铁砧上,地面在脚下持续震动。 何雨天蹲在河沟拐弯处,等震感完全消失。他靠着沟壁坐了一会儿,从空间里取出水壶喝了两口,水已经半凉,含在嘴里温了一会儿才咽。他没有立刻离开,在黑暗里听着远处山脊线上有没有新的引擎声。过了大概一根烟的时间,他站起来,沿着来路撤走,在安全距离外找到一处岩壁下凹陷的浅洞,把收缴来的步枪和弹药从空间里拿出来,按类别码好,用油布盖上。做完这些,他才靠着洞壁坐下来,把膝盖伸直,让双腿的肌肉慢慢松开。 第七天凌晨,何雨天回到防线后方,把藏匿位置通知联络员。傍晚收到后方回电:“已接收。美军第7师已配属电子侦察部队。注意观察。”他把电文看了两遍,没有回复。 第七天夜里,他蹲在山谷边缘的岩石下方,夜视仪朝南架着。南边的无线电信号变了样——不再是断断续续的通话和长间隔的静默,而是一种加密跳频信号,在几个波段之间来回切换。他蹲在原地没有动,把那些频段的切换节奏和占位特征记在脑子里。大约过了半根烟的工夫,他放下夜视仪,站起来,没有往营地的方向走,而是顺着信号来源的方向往南摸出去。他走得比之前更慢,每一步落地之前都先确认落脚处没有碎石头和枯枝,风从他背后往南吹,把他身上的气味和声音都带向反方向。他边走边把刀换到方便拔出的位置,夜视仪一直开机,绿蒙蒙的视野里,远处的山脊轮廓在微微浮动。那些跳频信号还在响着,频率一截一截地跳,没有停下来过。 第259章 电子战初接触 他蹲在山脊背阴处,把裕仁金表的表盖按开又合上,按开又合上。金属碰撞的声响被风声盖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那组加密信号响了一整夜。频率跳变的规律很难摸,但每隔四十多分钟,信号会回到同一个频点停留几秒。何雨天记下那个频点出现的时间间隔,在雪地上划了一道痕。第三次出现时,他确认了方向——东南偏南,大约六到八公里。 天亮前他出发了。不走大路,沿着干河沟往东南方向走,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河沟底部全是碎石,踩上去声音大,他放慢了速度,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才逼近信号源所在的那片谷地。他找到一处能够俯视谷底的岩石台地,趴下来,用望远镜从石头边缘探出去。 三辆厢式卡车停在河沟拐弯的平地上。车斗用伪装网罩着,网边压着石头。中间那辆车的伪装网没盖严实,露出一截天线的底座——底座比普通通讯车的粗了一圈,固定螺栓也多出两排。何雨天盯着那个底座看了很久,从空间里拿出那本美军装备识别手册翻了几下,确认了大概型号。他把手册收回去,在岩石台地上又趴了将近一个小时,数清了警戒哨的换岗规律和巡逻路线。 天黑之后他滑下斜坡,沿着河沟边缘绕了一个大圈,从侧翼接近那三辆卡车。河沟的底部比预期的浅,他蹲着走了大半段,最后几十米改为匍匐。警戒哨的位置他已经记住了,一个来回走动的士兵,一个靠着土坎打盹的士兵,两人相距约一百五十米。他摸了近处那个来回走动的,先没有动手,等他转身走远,才用刀背从侧面敲了他的后颈——力道不大不小,人往侧边栽了一下,没有出声。远处那个士兵没有察觉。 他贴近中间那辆卡车的后门,掀起伪装网的一角。车厢里没有灯光,设备面板上亮着几颗指示灯,暗红色的,在仪表盘下方一闪一闪。机箱外壳是深灰色的,面板上的指示灯、接口、散热槽排列整齐,缝隙里夹着细沙。他把面板侧面的固定螺丝拆下来,动作很轻,一颗一颗搁在车厢底板上。主机和附属设备之间连着几根粗线缆,拔线缆的时候他的手指头碰到了散热槽边缘,金属有些发烫,设备还在工作。 他把主机收进空间,紧接着走向相邻那辆卡车。车门没有锁,推开门的时候门轴没响。这辆车的面板指示灯暗一些,只有两颗在闪,面板角落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印着几行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他拉下面板边缘的卡扣时,其中一颗指示灯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停手,等了十几秒,确认没有触发什么异常信号,才继续拆线缆。收走第二台设备时,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领口贴在脖子上。 穿过伪装网边缘时,他的脚踝蹭到了一根细铁线。铁线绷得很紧,拉动了一枚空弹壳。弹壳在石头上滚了两圈,当啷一声。 喊声从车头方向传来,不是英语,是日语。手电光跟着扫过来,光柱打在他刚才蹲过的位置,扫到第二个点的时候,他已经从另一侧翻出了卡车底盘的阴影。又一道手电光从车尾方向切进来,两道光交错的间隙越来越窄。他没有直起身,弯着腰沿着河沟侧壁往前跑,跑出二十多米后,往身后扔出两颗手雷。手雷没有扔向光柱的方向,扔向车辆之间的缝隙,落地后滚进车底。 爆炸声闷而短促。河沟的坡度向两侧收窄,爆炸的气浪在沟壁之间来回弹了一下才散开。他没有回头看,沿着预定方向斜插进河沟主槽,脚踩进碎石堆里的水洼,水凉,灌进鞋里,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身后的喊声在爆炸后短暂消失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他听到有人在喊,英语和日语混着喊,但声音正在变远。他没有停,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的声音,才在一处河沟分岔处靠着土壁坐下来。 喘了几口气之后,他在黑暗中把两台设备从空间里取出来,摸了一遍面板上的按键和接缝,确认没有断裂或脱落,然后重新收回去。回到营地时天还没有亮透,帐篷外头的火堆已经灭了,但灰烬还在冒热气。他蹲在帐篷侧面,把那两台设备又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外壳上没有弹片划痕过深的地方,才把它们重新收好。 中午后方回电。译电员把电文递过来时没有多说话。“设备已接收。你上交的武器已协助部队歼敌800余人,按20:1折算,计入击杀40人,累计击杀人。”何雨天把电文看了一遍,翻到第二页时停了一下。 “柳如烟已调至东北军区情报处。她说等你凯旋。” 他的手指头在第二页的纸面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攥紧那张纸,也没有立刻收起来。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了一下,他把它按住了,指尖压着那两行字的边缘,像在确认些什么。 王铁柱从帐篷侧面走出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壶热水。何雨天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把壶盖拧紧还给他。王铁柱接过壶,把壶放在膝盖上,坐了十几秒才开口。“那个姓柳的,是你什么人。” 何雨天没有回答。他把第二页电报叠好,放回空间里那沓资料最上面。王铁柱没有再追问,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要是想回信,译电员那边有纸。” 何雨天还蹲在原处,把那台设备从空间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检查了一遍旋钮的阻尼感。设备面板上的指示灯没亮,但他知道它曾经亮过,闪烁过,在暗处像一只不闭的眼睛。远处山脊线的方向响了一声闷雷,不知道是炮击还是什么。 第260章 更大的设备 第二百六十章 更大的设备 电台的电流声还没断,陈翰文那封关于柳如烟的电报还在何雨天口袋里。他蹲在帐篷外侧,把纸条叠好塞回空间,攥了一下才松手。李大山从山坡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卷着一张地图,纸边被风吹得直翻。 “长津湖。营级指挥部。天亮前到位。” 何雨天接过地图,打开,扫了一眼标注。八个哨位,环形布防,指挥部营帐在中间。他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站起来,把靴带重新紧了一遍。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帐篷布绷得笔直。 “我带四个人。你在外围封退路。” “四个人够?” “够了。” 李大山没再问,转身走开。何雨天把夜视仪调到最低增益,蹲在山脊线的背阴面,做了个手势,身后三个人散开,各自找到掩护位置,趴下不动了。 第一个哨位在指挥部南侧,相距约两百米。何雨天贴着干沟摸到石头后面,蹲了一会儿,确认哨兵换岗的节奏。一个戴绒线帽的士兵坐在弹药箱上,枪靠着腿,低着头,像是在打盹。何雨天从空间拿出那把军刀,手指在刀背确认了一下刀锋的弧度,然后从侧后方靠近。 刀背敲在耳根下方一寸的位置,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响,哨兵向前栽倒,枪从两膝间滑落,被他用鞋尖垫住,轻轻搁在地上。他没停,把尸体拖到石头背面,用伪装网盖住,继续向下一个位置移动。他花了大约四十分钟处理了前五个。后三个哨位相互靠近,他在处理第二个时发生了一次意外——军刀的刀柄擦过岩石,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声。不远处的哨兵停下手里的动作,偏头往这个方向看了一会儿。何雨天蹲在原地没动,直到那个人松开枪带重新坐回弹药箱上,才绕了一条更远的路,从另一侧完成剩下的动作。 “解决一个。”他对着喉麦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最后一个哨位在指挥部营帐正后方,比其他的位置高出一截。哨兵蹲在一根废弃电线杆旁边,视野覆盖营帐侧面的整片空地。何雨天从斜坡的侧面攀上去,从那个哨兵视线的正下方切入,用刀背敲在锁骨与肩胛骨之间,那人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向前倾斜,被何雨天撑住,慢慢放到地面上。 “推进。”他对着喉麦说了一声。 李大山的人从东侧切入,以帐篷布褶皱的阴影为掩护,与何雨天形成夹角。指挥部营帐很大,里面至少有二十几个人。有人反应过来,开始向帐门方向移动,但李大山已经封住了帐门的角度。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何雨天从侧面进入营帐时,看见王铁柱正单膝跪在一张倒地的折叠桌旁,一只手捂着左肩,血从指缝间往下渗。他靠着桌子腿喘了几口气才重新站起来,动作不快,但枪没有放下。 “你怎么样?” “胳膊还能动。”王铁柱用右手把左臂上的绷带又紧了一圈,“先别管我,这里解决完再说。” 何雨天扫了一眼已经静下来的营帐,确认没有活动目标之后,才蹲下帮他把绷带重新扎紧。伤口不深,但位置不对,止血带系的力道正好。王铁柱咧了一下嘴,没出声,自己把绷带又紧了半圈,用牙咬住一端拉了一下。何雨天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向营帐后方那辆改装的卡车。 车厢侧面停着一辆油布半掀的卡车,轮胎压进冻土里,停在指挥部后方唯一一块平整的硬地上。油布掀开一角,下面的设备外壳是深灰色的,面板上布满接口与指示灯,比之前缴获那两台大三倍不止。他没多看那个铭牌上的字,先用手指沿着外壳的散热片边缘摸了一圈,确认没有安装任何定位装置或起爆器,又蹲下查看底盘下方的线缆走向。王铁柱包扎完伤口从营帐里出来,看见何雨天蹲在车尾,知道他在干什么,没有走近,重新退回帐门口,拿枪口对着远处的山坡扫了两遍。 “这车停的位置不对。”何雨天退后一步,用手电照了一下底盘的痕迹。“轮子压进土里的深度不一样,说明它是在指挥部建立之后才开过来的。” “所以?” “所以他们可能刚完成某种调试。” 他把设备用防水布裹了两层,从侧面托住底座,整个人站到车尾,开始把它往空间里收。设备比预计更重,外壳的散热片硌着手掌,收的过程中他的姿势不太舒服,但他没有调整。王铁柱没有回头看他,依然保持着警戒姿势。设备的最后一部分消失在空间里时,营地外围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音——不是卡车,是侦察车,在远处开始启动。 “撤。”何雨天没有等第二遍。 回到后方防线时,天已经大亮了。陈翰文的回电在中午时分到达:“猎犬计划是美军新项目,与电子战直接相关。”何雨天把电文看了一遍,收进空间。远处的山谷枪声已经稀疏了,没有人再喊他的名字。 第261章 猎犬计划 何雨天蹲在帐篷背阴处,把那台猎犬计划设备从空间里又拿出来一次。外壳在月光下泛着灰蓝色的暗光,面板接口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形状不像标准接口,像被什么硬物堵住了。他用手指按了一下,没有松动,又放了回去。 昨晚他回来之后就没怎么合眼,把缴获物资整理完,又去外围走了一圈。李大山半夜起来换哨时看见他还蹲在那儿,没说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传令兵来了。从南边那条干河沟摸上来的,鞋底沾着冻泥。他在帐篷外面站了一下,没有直接进来,等着何雨天先抬头。何雨天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蹲下来,压着嗓子说:“猎犬计划查到了。美军秘密项目,1949年叫停,只剩一些半成品。”他顿了一下,把最后那句话补上:“听说跟生物实验有关。” 何雨天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台设备重新收进空间,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有吗?”传令兵摇了摇头。他也没再多留,站起来顺着来路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脚步声在冻硬的泥土上响了几下,然后就听不见了。 何雨天蹲在原地,把传令兵说的那几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1949年叫停。半成品。生物实验。这三个词各自独立,放在一起就有了形状。他站起来,把帐篷口的冰碴踢开,往营区方向走。 三天之后的侦察,李大山走在前头。何雨天跟在他身后五步左右,两个人沿着干河沟的北岸往南搜索。河沟里的碎石在脚底下转来转去,踩不稳。 李大山停下来的时候,何雨天也停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下巴朝前方抬了一下。何雨天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大约二十米外,沟底拐弯处的碎石滩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侧卧着,一条胳膊压在身下,另一条伸出去,手指插在泥缝里。美军制服,但这个姿势不像主动倒下的,像从别处被拖过来扔在那儿的。周围没有血迹,但在他翻身时,何雨天看见衣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边缘不整齐,像被什么东西用爪子挠过。 何雨天没有立刻靠近。他先看了周围的地面,没有脚印,没有拖痕,只有那个人留在碎石上的身体压痕,像是从上方掉下来的。他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军用水壶,拧开盖子,蹲在伤者旁边,把水壶嘴凑到他嘴边。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了几滴,那个人眼皮动了一下,嘴唇干燥发白,像是有一阵子没喝过水了。他含混地说了一句话,何雨天侧耳听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 “It came from our side.” 何雨天的手指在壶嘴上停了一下。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那个词是“our”,不是“your”。 他站起来,看了看李大山。李大山没说话,但视线没离开那具尸体。何雨天把水壶收好,蹲回原位,把伤者的衣服掀开一角。四道爪痕,平行的,从锁骨斜拉到肋骨,边缘翻卷,不像是刀具造成的。他看了几秒,把衣服盖回去。 回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何雨天走到帐篷边,没有进去,蹲在外头。王铁柱正蹲在炭火边上拨弄炭块,看见他过来,往旁边挪了半尺,让出一个位置。何雨天蹲下来,伸手到火上烤了一会儿,没有开口。 风从山口灌进来,炭火被吹得明灭了一下。王铁柱往火堆上又添了一根细柴,用树枝把火心拢了拢,然后开口说:“今天巡逻,什么异常没有。跟昨天一样。”他的话音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这句话站不住脚,“但总觉得哪不对。” 何雨天看着炭火,没有接话。他没有说那四道爪痕的事,也没有提伤员那句“It came from our side”。那四道爪痕的形状在他脑子里转,和1949年叫停的猎犬计划、半成品、生物实验这几个词卡在同一个位置,需要一个东西把它们串在一起,但还没找到。他只知道伤员那句“来自我们这边”不对劲,猎犬计划没有被完全销毁,爪痕的形状他以前没见过,也不像是任何一种刀具或弹片留下的。 风换了个方向,带着一股枯草烧过的焦味从南边飘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帐篷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问了一句:“你巡逻时在南边那片碎石坡上,有没有看到带血迹的脚印?”王铁柱想了一会儿:“没有。地面冻得太硬,踩不出印子。”何雨天走进帐篷,把那台猎犬计划设备从空间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月光照在外壳上,面板上那个接口边有一个凹槽,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感觉到内壁有不规则的刮痕,不像加工留下的,像被什么硬物蹭过。他把手指收回来,没有让王铁柱看见。他把设备重新收进空间,然后在黑暗中蹲着,手指尖残留的触感让他把脑子里那些零碎的信息重新拼了一遍——猎犬计划留下的半成品,爪痕,伤员那句“从我们这边来的”。这些东西之间有一条线,他还不知道线在哪里,但知道它存在。夜里风很大,营帐的帘子被吹得卷起来又落下,拍打在门框上,响了几声。何雨天在黑暗中蹲着,把裕仁金表从口袋里取出来,搁在膝盖上,表盘上的蚊子血正好被月光照亮了一下,然后就暗了。他听见王铁柱在外面低声说了一句:“这风刮得邪乎。”没有人接话。 从南边沿着干河沟的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像什么沉重的东西落在地上,又像帐篷角被风吹折了。风还在刮,什么也看不见。 第262章 脚印 何雨天沿着干河沟往回走时,心里反复过了一遍那串脚印。每一步间距都比他跨步大出一截,掌印前端陷进冻土的指甲印大约有半指长。他蹲下来,用手掌按进其中一个印痕,掌根刚触到底部,两侧空出两指宽的余量。那东西的指甲陷进冻土时,爪尖把硬土划出几道平行的沟槽,沟槽底部的土渣还保持着断裂时的锐角。 他站起来,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刀身横在膝前。刀刃在暮色里呈暗灰色,没有缺口。他把刀搁回膝盖上,然后重新站起来,沿脚印方向走了大约一里地,脚印在美军阵地外围的铁丝网前消失了。铁丝网有雷区,雷区呈弧形延伸,他绕到南侧,沿着铁丝网走了大约一里地,脚印没有重新出现。 他蹲在铁丝网外侧的阴影里,把那块带脚印的冻土从空间里拿出来看了看。爪尖划出的沟槽在冻土上还很清晰。他把冻土收回去,站起来,沿河沟往回走。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透了。王铁柱蹲在帐篷外面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他抬头看了何雨天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劈。何雨天蹲到他旁边的阴影里,把那块带脚印的冻土从空间里拿出来,搁在地上。王铁柱看了一眼,斧头停在半空。 “什么玩意儿。” “脚印。大约两倍大。指甲半尺长。”何雨天把那块冻土翻了个面,爪尖印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往哪个方向去的。” “美军阵地。穿过铁丝网。” 王铁柱把斧头放下,手指头在爪印上方的冻土面上划过,指尖接触到那几道沟槽时,他停了一下。“不是人的。” “我知道。” 何雨天把冻土收进空间,站起来,往东侧走去。他没走远,在营地外围的土坎后面蹲了一会儿。夜风穿过沟谷,贴着地面走。他听到一个声音,从铁丝网方向传过来——不像人发出的,更像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挤压气流的声响,短促、低沉,被风压住了大半。 他把手伸进空间,摸到刀柄。刀刃从空间里抽出时没有任何声响,只有刀身本身的凉意。他蹲在土坎后面,没有动。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比上一次近了一些。他确认了方向,没有朝声音的方向走,而是沿着土坎横向移动了大约三十步,找到一处地势稍高的位置蹲下。视野里,铁丝网方向有一片阴影似乎动了一下。 然后那东西从侧面扑过来。 何雨天没有看清全貌,只感觉到侧面有气流被挤压的声响,紧接着是地面被踩实的震动。他下意识侧身,刀从空间里直接切出去,动作干净。刀刃撞上一样东西的质感,从把手的震动来看,那东西的硬度接近硬木,又偏软一些。他被冲击力带歪了重心,脚下的冻土滑了一下,鞋底在冰面上蹭出两道浅痕。他稳住身体,刀已经收了回来,那东西没有继续进攻,铁丝网方向传来一阵连续的响动,被夜风吞没了。 他把刀举起来,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靠近刀尖的位置多了一道细凹痕,不太深,但确实存在。 李大山在谷地出口那边喊了一声:“夜叉?” 何雨天没有立刻回答,先把刀收进空间,然后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才站起来。 “这边有东西。” “什么东西。” “没看清。但留下了一道印子。” 他走回营地,蹲在帐篷外侧的阴影里。王铁柱凑过来蹲下,看了一眼他的掌心:“你受伤了?” “没有。” “那你跑什么。” 何雨天没有回答。他把那台缴获的电子侦察设备搁在地上,检查面板是否有损伤,然后把它收回去。 当天晚上,他发了一封电报。物资清单和脚印的发现写在同一份电文里,末尾加了那行字——“武器150支,子弹2万发,机枪5挺。另:遇见了猎犬计划的东西,刀口受损。” 他把电文交出去,等回电。 陈翰文回电:“物资已收。已助部队歼敌500人,折算25人。累计击杀人。猎犬计划信息已转交专家分析。” 何雨天把电文翻到背面,但没有更多内容了。他把电文收进空间,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王铁柱在帐篷边上收拾柴火,声音落回地面时磕出细响。何雨天把刀从空间里抽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刀刃上的那一道凹痕,刀身没有裂纹,但凹痕留在了那里,用指甲能感觉到那处轻微的凹陷。他把刀收回去,没有再看那道痕迹。 远处的铁丝网方向,风还在吹着。 第263章 第一次交锋 何雨天蹲在那道新爪痕前面,手套没摘。他先用手掌按了一下痕迹边缘的冻土,硬,爪尖切入的深度比上一道深了将近一指节。他用手指量了量,还是那个间距,还是那个掌宽,每一步落点的中心距离大约两米出头,步子没有乱。它的方向是往他藏身的位置走,没有绕路,没有犹豫。 他站起来,沿着爪痕走了大约两百步,途中停下来两次。第一次他蹲下来检查爪痕的深浅变化,确认它没有改变速度;第二次他转向侧翼,从侧面绕过一道矮坡,确认它没有在途中停顿或转向。他一直走到那道矮石墙前面,爪痕在墙根处消失。墙根下有一片被压实的雪,面积大约一个平方,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站了一阵,没有蹲,没有趴,就是站着。 何雨天没有立刻翻墙。他侧过身,从石墙侧面探出半只眼睛,扫了一遍墙后的地形,又收回目光,重新扫了一遍墙根那片雪。压实的雪面边缘有几道浅痕,方向朝外,从他这个角度延伸出去,越过矮坡边缘,消失在坡底。它在等,等他从墙头翻过去。 他没有翻。沿着墙根横向移动了大约二十步,找到一处缺口,缺口不宽,刚好能侧身挤过去。他没有急着钻,先蹲在缺口一侧,把夜视仪架到眼睛上,调整焦距和增益,把墙后那片区域逐一确认。热源、移动物体、异常的热信号,都没有。然后他才开始移动。 那道轮廓是在他穿过缺口大约五步之后出现的。夜视仪里没有热源,不是热信号的问题,它本身不发热,或者发热量低到被雪地背景盖住了,所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到了它,而是闻到了它的气味。铁锈和草根混在一起的淡腥气,只在他停下来的瞬间足够近才进入鼻腔,在他重新呼吸时又散开了。他放慢了速度,调整了呼吸频率,让每两次呼吸之间留出更长的间隙,同时确认了空间内那两把刀和迫击炮的位置,才重新开始移动。 爪印在坡底中断,他在同一瞬间听见极轻微的一声响——像指甲或者某种硬质物体轻轻刮过岩石表面。声音来自墙壁那一侧,距离很近,不超过十步,然后一道深灰色的轮廓从墙壁边缘探出,直直地撞入夜视仪有限的视野。它的肩部高度超过两米,比普通人高出近一半,四肢着地,但肩部明显隆起,不是四足动物的正常比例。眼睛的位置亮着两点红光,自发光,不是反射。 它在看他,不是确认位置,而是在评估。 何雨天没有动,刀还在空间里,手也没有伸向腰间。他先确认它没有立刻扑过来,然后用右手从空间里摸出那把军刀,没有立刻握紧,只是让刀柄接触到掌心的皮肤,感知它的触感,保持随时可以握紧的状态。他的左手在同一瞬间从空间里取出第二把刀,但没有像上一版那样同时握持,而是让那把刀悬在空间入口的极浅层,随时可以抽出来,却不暴露持刀意图。同时他在空间内确认了迫击炮的位置,确认它的管口方向已经大致对准了h-07可能移动的路径,随时可以在一秒内完成架设。 它动了。不是扑,是先沉了一下身体,爪尖在雪地里短暂停顿,然后沿着墙壁边缘横向移动,停在一处能同时封住他三个撤出方向的节点上。它在封走位。何雨天跟着它的移动节奏调整自己的站姿,从面对墙壁变成侧身面对缺口,把空间系统内第二把刀的取用位置调整到右手的盲侧,随时可以在不改变站姿的情况下抽出。 它第二次调整位置时,他动了一步——不是后退,而是往它的左侧横跨出一步,同时把右手那把刀从空间里抽出,刀尖朝外横握。他跨出那一步时肩部没有转动,重心没有偏移,但他的左手在空间入口处已经扣住了迫击炮管的根部。他没有架炮,只是让炮管悬在空间的边界处,膝盖弯曲了大约一寸,保持随时可以取出架设的状态。 然后它扑过来了。速度比他预判的稍快,从静止到全速几乎没有过渡,像是从一种状态直接切换到另一种状态。它没有正面撞击,而是在半空中调整了姿态,右爪从侧面扫过。他侧身让过那道爪击,同时把空间里那第二把刀抽了出来,从下往上递出去,刀尖在距离它侧腹半指的位置划过。阻力不均匀,像是划过几层叠压在一起的硬皮——表层比皮革更韧,中层有一种纤维质的涩感,最底层则是另一种光滑的触感。 第一击没中,但它的姿态偏了半步。他在同一瞬间把右手那把刀递了出去,刀尖刺进侧腹那道阻力最薄的位置,刺进去大约两指深。它没有后退,反而往侧面闪避,恰好避开了炮管的直接瞄准线。他调整炮口方向,把炮弹放进去,炮弹在它前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爆开。冲击波把它掀翻了一次,重新站起来时,它的侧腹有一处信号在夜视仪里明显中断了,像一块暗斑嵌在热成像轮廓上。他没有再补第二炮,把炮管收回空间,然后把刀也收回去,没有追。 它没有再扑过来。它在雪坡边缘停了几秒,那两点红光从何雨天的方向扫过,带着一种不像野兽的注视方式。他在那两秒里没有动作,只是等着它离开或者回来,他看着那两点红光转向南侧,消失在山脊线的暗面。 何雨天蹲在原地,把刀收进空间,又把迫击炮检查了一遍,确认炮管没有受损,才重新收好。他站起来,把裤腿上的雪拍掉,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得不快,步子也没乱,左手虎口有一点发红,但没有破皮。他把手揣进口袋里,没有看那块金表,只是把它从空间移到口袋里搁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放回空间。王铁柱蹲在营地边缘,看见他回来,没有问,只是把手里那根烧黑的树枝往火堆里戳了戳。何雨天没走过去,绕到帐篷另一侧的阴影处,蹲下来,把两把刀从空间里取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刀刃没有缺口,才重新收好。整个过程花了不到两分钟,然后他站起来,往南侧走了几步,在营地与那道爪痕之间形成的地势缓冲带上站了一会儿。那道轮廓没有跟过来。他的视线越过那道爪痕的方向,落在一段他还没有探查过的山脊线上,停在那里。风吹过山脊,雪沫贴着地面滚过,没有留下新的痕迹。他在那里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身回了营区。 他蹲在帐篷外侧的阴影里,把一块红薯干从空间里取出来,没吃,只握在手中。王铁柱背对着他坐在篝火边,火光照着他后颈的一小块皮肤。风声停了,营区里没有人说话。 第264章 联合作战 何雨天蹲在冻土上,把地图铺平,四角压着石头。铅笔在图上画了三道弧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干河沟拐弯处。连长蹲在对面,手电筒的光照在地图上,照出铅笔线旁边几个小字标出的射界。 “你要多少人。” “一个加强连。机枪得保证交叉火力形成漏斗状,迫击炮提供持续压制,封死它的撤退通道。” 连长盯着那三道弧线的交汇点,没说话。手电筒的光在图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回收了一下,光斑落在缺口位置,说不上来是在确认还是犹豫。 “你确定它会走这条路。” 何雨天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往帐篷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不是给连长看的,是给他自己看的。他也没说确定还是不确定,只是站在那儿停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当天夜里,何雨天花了将近一个钟头来布置迫击炮。空间里取出炮管、底座、支架,在暗地里依次组装,每门炮的落点都标了参考点,用脚踩出浅浅的印记。机枪布置在两道弧线上,间距不大,每挺机枪的射界都试了一遍,确认没有重叠的死角。他把最后一条弹链捋顺之后,蹲在缺口正后方的那块石头后面,把夜视仪架好,调整焦距,视野里浮现一片灰绿色的雪地。 凌晨两点左右,h-07出现在美军阵地方向,贴着山脚行进。它的体型比上次收缩了一些,灰黑色的毛发在热成像里形成一层均匀的信号层,没有明显的温度波动。它在山脚停了一下,侧头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沿着干河沟边缘移动。何雨天没有动,等它完全进入那三道弧线的中段,才朝通讯兵方向做了个手势。 迫击炮先响。第一轮落点偏了二十米左右,炸在它右侧的冻土上,碎石溅到它的身侧,没有打中要害。第二轮修正后落点就在它前方约十米的位置炸开,它侧身闪避,被冲击波推得往右侧偏了半步。机枪从两道弧线的内侧同时开火,交叉火力形成一个漏斗形状,在它前进的方向上形成一道无形的拦截面。它在火力网里连续变向,先往左突了一次,退回来,再往右突,动作连贯,没有多余停顿。何雨天端着步枪,瞄准镜里那团轮廓在移动,他屏住呼吸,对准h-07肩胛骨外侧打了一枪。第一发擦过它的皮毛,它没有减速。第二发打中它左前肢肘部内侧,那处信号在夜视仪里变成一小块暗色区域。 h-07在缺口前停下来,它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偏头看了何雨天一眼。那两点红光在夜视仪的绿幕里亮了一下,不像野兽打量猎物,像在辨认什么。何雨天拔刀了,身体重心前移,右腿蹬地,整个人朝那个方向弹出去。刀尖指向它颈侧一道温差最明显的细缝,那一瞬间他能闻到空气里焦糊的气味——不是枪弹,是毛发被高温炙烤过的那种味道。然后美军阵地方向的炮弹到了,第一发落在他前方大约三十米处,炸起的冻土和碎石挡住了追击路线。他没有停步,从侧面绕开弹坑,但第二批炮弹紧跟着到了,第三批直接落在他和h-07之间。他侧身翻滚,避开弹片,重新蹲下时,前方只剩下被炸开的冻土层,周围还残留着炮弹落地的余响。h-07已经不在那里了,只留下一些暗色的痕迹。 炮击持续了几分钟,弹着点向两侧扩散后逐渐平息。何雨天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炮火停了,才站起来沿着h-07最后停留的位置向前排查。翻过一道矮土坎后,他在一块被炮弹掀翻的冻土边缘蹲下,用手扒开浮土和碎冰,摸到一块硬物。那东西半埋在冻土与灰烬之间,他抠出来在雪面上蹭了两下,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边缘焦黑,刻着一行字——h-07。 营地边缘火光还在,何雨天蹲在暗处,把那块金属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叫住一个路过的通讯兵,要了一张纸,用铅笔抄下金属牌上的刻字和测量数据,折叠好,与金属牌一同收回空间。陈翰文的回电在一个多小时后到了,确认武器已接收并协助部队杀伤美军60人、伪军100人,按二十比一折算,计入击杀8人,累计击杀人。何雨天把回电收进空间,蹲在帐篷外侧的暗处,指腹沿着金属牌边缘走了一圈,牌面冰凉。他站起来,没有走向营地,只是转身朝缺口方向走了几步,站在那块被炮弹掀翻的冻土边缘,然后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在雪面上画了七个短竖,又画了一个叉。他站起来,用鞋底把那些划痕抹平,没有再看那个方向。夜风把表层浮雪重新吹平,那道痕迹很快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把金属牌收进空间,然后走回营地。有人喊了他一声,他没有停,只是举起那只握着金表的手,没有回头。h-07。后面还有六个 第265章 水门桥:安装 何雨天的手指在岩缝里抠了太久,指节发白,指甲边缘压出一道红印。他换了一个蹲姿,膝盖几乎贴着胸口,把身体的轮廓压到最低,然后重新数了一遍。探照灯扫过水面的间隔是三分钟,四十秒空档。桥面上两个固定哨位,步哨每二十分钟走一趟。他把数字按进脑子里,确认第七遍跟第一遍没有偏差,才把脚伸进江水。 水比预想的冷。不是刺痛,是钝的,像一把铁铲贴着皮肤压下去,从脚踝一直推到膝盖,又推到腰。他在水下站了几秒,等身体适应,然后踩着碎石走了一步。每一步都得踩实才敢迈下一步,碎石尖利的边缘硌着脚掌,他感觉到疼,但没有停下。 他贴着桥墩的阴影面移动,把第一组炸药按进主梁与桥面的连接处,把引线绑在横梁背面,用防水布裹了两层,再用铁丝拧紧。第三个炸药包他花了更长时间,因为水下流速急,引线从手里被冲走两次,第三次他才在变向之前顺势让引线顺着水流方向滑进槽口。他在槽口下方用刀尖戳了一下,把引线压实,让铁丝扣上梁面,才继续往第四组移动。 桥上传来脚步声,从桥头往中间走,节奏均匀,步幅适中,在桥面的木板缝隙间踏出沉闷的回响。何雨天没有抬头,把身体完全贴进桥墩的石缝,胸口抵着冰凉的混凝土,保持静止。探照灯的光柱从侧上方扫过,没有在他所在的位置停留。脚步声走到桥中段时,桥面上有人说话。一个声音粗重,像是北方口音:“这鬼天气,他妈的。”另一个声音接得很快:“你少骂两句就不冷了。”前者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行,骂够了。走。”脚步声继续移动,往桥的另一头去了,越来越远。 何雨天没有立刻动。他在石缝里多待了三十秒,等到桥面完全安静下来,才重新把身体滑入水中。第五组炸药安装到一半,铁丝又卡住了。他蹲在水里,把铁丝从槽口里退出来,重新弯了一个角度,再次推进去。还是卡住。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槽口内壁,摸到一处凸起的焊点,正好卡住铁丝拐弯的位置。他停了一下,手指按住那枚焊点,又松开,然后从空间里抽出那把军刀,用刀尖探进槽口,挑住焊点边缘,硬撬了一下。焊点松了,铁丝落进槽底,他感觉刀尖上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咔嗒,然后借着刀尖压住铁丝往侧面一推,扣上梁面槽口的卡榫。他握着刀停了一下,确认这一下没把铁丝压断,然后把刀收回去。手上残留的触感还没散干净,但事情已经做完了,他能感觉到那股被压住的铁丝正在梁面槽口里紧紧抵着,不会滑脱。 他继续移动。到第七组炸药的位置时,桥面传来短促的哨音,像是交班信号。他没有等,把最后一组炸药袋放进梁下,用铁丝固定好,把引线顺着槽口理直,检查了每一个接口的松紧,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沿着桥墩侧面向岸边退。退到浅水区,他在一块巨大的冰层边缘停住,从断裂面潜入水下。冰层很厚,但靠近岸边有一处断裂面,形成半封闭的水下空间。他在那里稳住身体,一只手握着引爆器,另一只搁在空间里,指尖搭在空间边缘。 桥面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在他正上方停住了。重的那人说:“你下去看看。”何雨天没有动,手指按在空间边缘,没有抽刀,没有往深处退。轻的那个回答:“看个屁。下去一趟上来也冻死了。”重的那人说:“那就不看了。”脚步声响了两声,往桥头方向去了。 何雨天从冰层下浮出来换了一口气,然后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游。上岸后他的脚掌已经感觉不到地面了,踩下去像踩在棉花上。他蹲在乱石堆后面,把引爆器从空间里取出来,检查了一遍线路和接口,确认没有问题,又收回去。穿衣服的时候,他的右手手指恢复了知觉,左手还没有,他裹了毛巾,等了几分钟,指尖才隐约有了触感。远处桥面探照灯又扫过一次,光圈落在他刚才藏身的水域上,他盯了那个光圈几秒钟,看见它顺着桥墩爬上了桥面,没有犹豫,收好毛巾,站起来,顺着来路往回摸。 但走出不到二里地,他在一处山坳拐弯的地方停住了。前方雪地上有新的脚印,五个人,刚从南侧翻过山脊,方向正对着他回营的路线。脚印是新鲜的,边缘还没有被风刮平,不超过十分钟。何雨天蹲在拐弯处的岩石后面,把夜视仪架到眼睛上,沿着脚印的方向往前扫。五个人,散开成一条不规则的横线,正在往山坳下方移动,没有开灯,没有说话,动作收敛,不是巡逻队,是搜索队。他数了数装备轮廓,四支步枪,一挺轻机枪,其中一个走在偏右位置的人身形比其他人矮,步态更轻,像是领头的。何雨天没有绕行。他的手指还没完全恢复知觉,但膝盖没事,脚掌踩实了地面,能控制自己的重心。他往左翼斜切出去,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浅沟摸到山坳边缘。他等前面几个人过去了,从后方切入,落在最后那个人的身后,用刀背敲了他的后颈一下。那人往前栽倒,没有出声,其余四人没有察觉。何雨天跟着往前走,步伐保持在他们散开线的外侧,然后放倒第二个,第三个。前面的人终于察觉身后的声响,但在转身之前,何雨天已从侧面切入到他身后两步远的距离,刀已经抵住了他的后颈。 “别出声,也别追。”他说。 那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把枪口放低。何雨天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没有回头,沿着浅沟的背侧往营地方向走。他没有跑,没有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他的左手手指还在发麻,但右手还能握紧刀。远处的桥面已经看不见了,探照灯的光被山脊挡住了,四周重新暗下来,只有脚下的雪地泛着微弱的白色。他继续走,没有停下检查左手,把那把刀擦干净了,收进空间。 远处的山脊线开始泛出灰白色的光,薄薄一层,像浮在夜面上还没有凝固的霜。他加快了脚步,在那层光漫过脚踝之前,把自己揉进了山背的阴影里。 第266章 水门桥:引爆与战后 第一次按下引爆器,何雨天等了五秒。桥面没有任何反应。 江水从桥墩裂缝里渗出来,顺着引线的防水布边缘往下淌。铜丝接头被水泡久了,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氧化膜,把电流堵住了。他又按了一次,引线末端依然没有传来该有的震感。 何雨天把引爆器收进空间,贴着桥墩根部往回摸。水流比刚才急,每一次前移他都先把左手伸进桥底的暗槽固定住身体,再把右脚挪过去,然后松开左手,摸向下一处支撑点。江水从他脖颈两侧灌下去,经过锁骨的时候带走了他皮肤表面的温度。他凭手指辨认引线的走向,从最后一组炸药往回摸到第四组接头,发现防水布边缘翻卷起来了,里面的铜丝被水泡得发白,两股线之间夹着一层薄薄的灰褐色沉积物。 他先把防水布整个拆下来,用牙齿咬住一端固定,另一只手从空间里取出小刀,用刀刃把那层灰膜刮掉。刮了三遍才露出铜丝原本的颜色,然后他把两股线重新绞在一起。江水冲过来的时候,他的手被水流带偏了一次,那两根已经绞好的铜丝松开了。他重新用牙齿咬住防水布,重新绞,手指在低温下不太灵活,只能靠指腹的触感确认两根线已经贴紧了,才重新裹上防水布。他把这组接头往上挪了半米,卡进梁底一块相对干燥的凹槽里,然后顺着引线往下摸,确认其他几组接头没有进水,才退回冰层边缘。 冰层边缘那道裂缝比刚才更宽了。他侧过身,先让肩膀过去,再把身体慢慢挪进去。他回到桥下等了将近两个钟头,桥面上的探照灯扫过五次,有一次在桥墩上方停了好几秒才移开。巡逻队脚步声从桥那头走过来,在他正上方停住,他贴着桥墩背面的阴影,把身体压进桥底最暗的夹角里,连呼吸都压小了。脚步声走了一个来回才离开。 凌晨三点四十分,他重新浮到水面附近,把引爆器按下去。这一次电流过去了,他感觉到引线末端传来极轻微的震动。三秒后,第一声闷响从桥墩根部传上来。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主梁断裂的声音是连续的,像是有人在巨木的一端劈了一斧头,裂缝顺着木纹走完了整段长度。桥身先往下沉了一下,然后从中间断开,桥面倾斜着滑入江水中,溅起的水浪把冰层推开,碎冰块砸在他肩膀和后背上面。他松开桥墩的支撑点,让水流把自己推离桥底,借着那股推力往岸边游。 上岸的时候,他试了三次才站起来。右腿膝盖使不上力,站起来就往下滑,他扶着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用手摸了一下膝盖。裤子破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翻卷着,和碎布片黏在一起。他在地上蹲了一会儿,等膝盖能承重了,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预定接应点走。走了大约两百步,腿又软了一下,他用手撑住路边的冻土块稳住身体。接应的人在他走到一条干河沟转弯处的时候找到了他,一个人蹲下来把他的胳膊架上自己的肩膀,另一个人把他的装备接过去,架在肩上。他记得自己被人扶着走了一段路,然后被人放倒在一副担架上面。颠簸感持续了很久,像有什么东西在硬地面上拖行,中途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大概是药片,他没有咽下去,含了很久。 烧了四天。第二天夜里他短暂清醒过一会儿,看见帐篷布上有一道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暮光,那道光线从干草堆的根部慢慢移向行军床的床腿,然后完全消失。他没有转头,只是看着那道光线一点一点变短、变窄、最后灭掉。等下一次他彻底清醒的时候,枕头旁边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李大山把信递给他之前,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才递出去:“昨天到的。”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盒退烧药、一小包红糖,信纸折成四折,字迹收得很紧。信纸只有两行字:“药在信封里。怀表我每天上弦。退烧了报个平安。”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何雨天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拿起那包红糖捏了一下。他没有回信。 李大山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把碗搁在枕头旁边的药品盒盖上,碗底磕了一下地面。“你烧了四天。明天能走吗。”何雨天说:“能。”他把信封收进空间,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热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东西堵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帐篷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远处有人在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的声音隔着几层帐篷布传过来,闷闷的。 他向陈翰文发了一封简短电报:“桥已断。休整后归队。”发完电报他躺回帐篷里,没有起身去点灯。帐篷布又被风吹得鼓起了一下,然后重新贴回骨架。从桥方向没有传来新的声音。远处的山谷里有人咳嗽了两声,没有再响。 第267章 归队与猎犬的踪迹 连长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两圈,最终塞回烟盒里。他看了何雨天一眼,目光在他手背那道刚结痂的口子停了一下,说:“你烧退了,但腿还软。”何雨天没搭话,抬手活动了一下左肩。关节咔嗒响了一声。 “三天前我试过。”何雨天说,“蹲了十次,站了十次。” 连长从桌上拿起那份值班表,搁回抽屉,没再拦。 何雨天绕阵地走了一圈。积雪踩实了,边缘处浮雪被风重新推平。他在西边机枪工事停了一下,用手按了按掩体边缘的土,被雪水浸过又冻了一夜,表层往下三指是硬的。他走到东边观察哨时蹲下来,透过射击孔往外看了大约两分钟,把远处干河沟的走向和那道低矮土坎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观察哨出来时,他看见李大山蹲在战壕拐角,身上那件棉袄敞着领口,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何雨天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先开口。 李大山把树枝搁在膝盖上,说:“你不在的这几天,阵地南边多了几道沟。不是挖的,是踩出来的,间距很大,不像人踩的。”何雨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阵地面向干河沟的那一侧,积雪上确实压着几道断续的痕迹。他站起来,把望远镜架在战壕沿上,调焦时注意到沟壁有一处塌陷,边缘的土是新鲜的,没有积雪覆盖,翻开的时间不超过两天。 天黑之后,何雨天穿过两道防线之间那片被炸过两轮的开阔地。脚踩在碎石上有些搁脚,他换到沟底走了一段,鞋子踩进湿沙里,声音轻了些。干河沟的底部铺着碎石和冻土,脚感不像阵地周围那么实。他停下来等脚步声过去,顺着一截倒伏的铁丝网底边翻了过去,摸到美军连级指挥所侧面。帐篷不透光,但缝隙处透出一点亮。 帐篷门口没人,窗口有一道灯光。他贴着帐篷的阴影面绕到背面,一扇防水布门帘垂着,夹子没夹紧。他挑开门帘蹲进去。帐篷里有三个人,一个站着,两个坐着。他没有犹豫,从空间取出军刀,刀身从刀鞘里拔出来时没带声音。他的脚先落了一步,膝盖弯到一个角度,身体压下去,侧步切入离门最近那人的死角——八极拳的贴山靠没有发力,只借了一个转身的惯性和重心的转移。他的脚底一碾,肩膀没撞实,人已绕到他身后。第二个人的视线被帐篷里的杂物挡了一下,等到再转回来的时候,脖颈上已经多了一道刀痕。第三个人去够桌上的枪,何雨天的刀已经搁在他手腕内侧那根筋的上方,没有切下去,等他停下来。 帐篷里安静了。何雨天从第三个人上衣内侧口袋摸出一份文件,纸质偏厚,折了两折,用回形针别着。他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h-07已回收修复,h-08已释放。他把文件收进空间,又翻了一遍其他口袋,确认没有遗漏后起身从帐篷侧面撤出。外面还是那些脚步声响。他沿着来时的方向退出那片区域,一路穿过沟壑和碎石,没有偏道。 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天没亮就出发了。他沿着干河沟南段往西南方向搜索,走了大约两个钟头,在沟底一处转弯处看到了痕迹,比之前那批大了一整圈,间距也长了。他没有直接摸,先蹲在沟壁的阴影里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声音从沟的上游方向传来,然后才翻进沟底,蹲下来用刀鞘比了一下爪痕的深度——刀鞘没入了一截指节,冻土被踩出清晰的指节轮廓,边缘没有积雪堆积的痕迹,时间不超过十二个小时。他站起来,沿着爪痕的方向走了一段,大约走了两里地之后,爪痕开始偏离直线,拐了一个弧形。他放慢速度,在弧形拐点处停下来,蹲下摸了摸积雪表面。那个位置的雪被什么东西碾过,但没有踩实,像是来回走过。他直起身,继续跟着弧形走了大约三百米,在弧线尽头蹲下来。 他架好望远镜,先扫远处那道土丘——空的。往左移了五十米——空的。再往左,草草略过一片碎石坡,然后停住。那几块石头之间的间距不对,太均匀了,像是被人重新摆过的。他调了一下焦距,在一处石缝里看到一小截深色的东西,颜色比周围的岩面深,像是枪口露了不到半寸。他没有立刻移动镜头,先把那个位置在脑子里定住,然后开始数那截枪口周围的轮廓。数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望远镜从眼睛上移开,搁在膝盖上。 李大山在营火边等他,手里那根树枝没拨火,横搁在膝盖上,像是忘了拿起来。“你说的那个弧形,把我这边也算进去了?”何雨天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弧线南端延伸到美军防区,北端绕到了志愿军阵地侧翼。李大山看了大约十秒,把那根树枝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石头上。“那咱们不是被包了?”何雨天站起来,树枝放回原处。“我先把他们包了。” 营地的灯熄了。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指尖搭在文件边缘,能感觉到纸张折角的锋利。那份文件的内容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了,远处的山谷里传来一声嚎叫,比狼低,比熊沉,拖得很长,又突然收住,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咽喉。何雨天没有转头看那个方向,只是把文件收进空间,手放回膝盖上,等嚎叫声完全消失之后,他才站起来,朝电台帐篷的方向走了过去。 第268章 归队 军医在门口站了三四秒才开口说话。她端着搪瓷盘,盘沿搁着几块叠好的纱布和一个小号酒精瓶。她看着何雨天把外套披到肩上,那件外套左肩的位置还皱着一块,是前几天的压痕,他用手掌压了两下,压不平。 “你现在走?四天前烧到四十度的人不是你。”军医的声音不算重,但手里那只搪瓷盘一直没有递出去,她的大拇指按在盘沿上,指甲盖边缘发白。 “四天了。”何雨天把外套下摆拽平,“在后方躺了三天半,前线压不住了。” 军医站在门口又看了他一会儿。她没有让开,也没有拦,侧身往门框边退了半步。搪瓷盘在她手里倾斜了一下,里面的纱布滑到盘边,她重新扶正,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继续拦他。 何雨天弯腰系鞋带时动作放慢了几秒,后背的肌肉比预想中更紧,他用手掌按着膝盖撑了一下才站起来。掀开帐篷布走出去时,光线没有变化,太阳还埋在云层后面,炮声隔着一道山脊传过来,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扇厚铁门。 他沿着战壕走了半圈,李大山蹲在拐角处,看见他过来没有站起来,把手里那半块压缩饼干递了过去。饼干冻得很硬,边缘有牙印,像是之前咬过一口没咬动。何雨天接过去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把剩下半块还回他手里。 “你烧退干净了。”李大山这句不是问句。 “退了。” 李大山没有再说话,把剩下那半块饼干塞回棉袄内兜。何雨天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望远镜架起来朝南侧谷口扫了一遍。阵地前方那片开阔地被炮火反复翻过,积雪与冻土搅在一起,沟壑深浅不一,坡面零碎松散,像被硬生生撕裂的旧布。 午后那波进攻比预想来得早,炮火先到,弹着点比前几轮推进得更近,前沿的土坎被削低了一层。何雨天没有等命令,他从空间里抽出那挺机枪,食指在枪身上扣住的位置确认了一下,然后架在土坎上。弹链从泥水里拎起来时沾着碎草和湿泥,他甩了两下,泥块脱落,他顺势压进枪膛。 第一波步兵从谷口涌出来时他没有立刻扣扳机,等到对方的前锋越过谷底那道被雪覆盖的浅沟,才把枪口压下去。枪身在他肩窝里震颤,节奏很快收紧,弹着点压在那道浅沟与开阔地交界的位置,把前方那群人钉在原地。有人试图从侧翼迂回,他没有转动枪口,只是把弹着点往那个方向偏了不到半个密位,那道浅沟边缘的雪面被连续击碎,散兵群退回谷底。 枪管红了,他没有换枪,只是把枪口抬高了一段距离,让空气带走枪管表面的热量,又把枪口压回原位。后续的试探比之前更谨慎,对方压在射程边缘不往前推,像是在等他这边弹药耗尽。何雨天把枪身从肩窝处移开,搁在土坎上,从空间里取出一块碎片握在掌心。第八块,光在纹路里流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温度也比上次触碰时更高。他松开手,把碎片放回空间。 天色暗下来之后阵地上安静了一阵。他在那段间隙里靠回战壕后壁,把右肩的布料掀开一角,手指沿着伤口边缘摸了一遍,弹片划出的口子不深,边缘已经结了一层硬痂,没有渗血。 通信帐篷那边递过来一份文件,纸页对折,边缘毛糙,用一枚回形针别着,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他展开纸页看完,那两行字在纸面靠下的位置,用的不是军用纸张,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他把文件叠好,按回空间里,搁在那沓美军侦察资料旁边。 天黑透之后,他把第八块碎片重新从空间里取出来。他刚握紧时掌心顿了一下,碎片比之前更热,发光的频率也像加快了一拍,脉冲与脉冲之间的间隔在缩短。他翻转碎片,背面的纹路同样有光泽在流动,指尖划过纹路表面时有极轻微的震颤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移动。他把碎片贴向刀鞘外侧,又移开,没有明显的反应。 “你还要捏多久?”李大山从战壕另一头摸过来,蹲在何雨天旁边,把烟卷搁在膝盖上,用指节慢慢压平烟纸。他问那句话的语气既不催促也不好奇,更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何雨天收起碎片,空出手来摸了摸刀鞘,确认刀刃还在原来的位置。“你那边有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动向?” “白天没有。”李大山说,“昨天夜里,我在南边那道干河沟方向听见一种动静。不像你我能踩出来的步子,节奏也不太像。不像美军,不像咱们的人。”烟灰在末段位置悬着,他轻轻一弹,灰烬落了,火头几乎要烧到过滤嘴,又被他捏灭了。“你听见了没有?” 何雨天没有立刻回答,把手从刀鞘上移开,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听见了。但那东西不会在天亮之前靠近阵地。” 李大山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拍掉裤腿上的泥灰,朝战壕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注意点。”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何雨天没有换位置,把那块碎片在手里又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空间。刀从空间里抽出来时没有声响,他在刀刃上按了一下手指,感受到刀刃的温度接近冰块,但没有真正贴着冰面时那种粘滞的冷。他把刀也收进空间,起身往帐篷方向走。经过通信帐篷时他停了一步,里面没有人,电台的指示灯还亮着。他继续往前走,帐篷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气流把地面上的灰烬往前推进了两三步,然后散开。 第270章 H-08 何雨天沿干河沟往南摸出六里地时,碎石的颗粒感在鞋底变了,从尖利的变成圆钝的。他在沟底放慢速度,蹲下来,把夜视仪架到眼睛上,绿幕里没有移动的热源。他关掉夜视仪,手掌贴在沟底的地面上,顺着那道凹陷摸过去,没有看,只凭触觉测量它的宽度和入土的深度。宽度超出两个指节,入土深度也比h-07留下的压痕多了将近一截指节的长度。他用手指沿着凹陷的内缘走了一遍,内壁的轮廓锋利,不像是几天前留下的,边缘还没有被风磨圆。 他站起来,没有原路返回,沿着沟壁的背阴面换了一条路线,往那道爪痕延伸的方向横切。干河沟的沟壁在三处转弯后逐渐变浅,碎石减少,露出底下的冻土。他走得很慢,在沟底与高地的交界处停下来,找到一块被炸过的水泥板,歪着靠在一截土坎上,背面朝外,形成一个半封闭的观察位。他蹲在水泥板后面,把望远镜架起来,往爪痕消失的方向扫了三遍。他在山腰处看到几处雪的颜色比周围暗,更像是有人长时间趴在那里,身体压过的位置反不出光来,呈现出一种压实的灰暗。他数了一遍,五个位置,间距大致相等,呈一道弧线散开。他又数了第二遍,确认五个位置之间确实留有间隙,但其中一处间隙的边缘有一道不太起眼的拖痕。他在望远镜里看了很久,那道拖痕不像自然形成的,也不像是脚印,像是有人故意拉过什么东西,让那处间隙看起来像是可以通过。他在水泥板后面蹲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没有往那道间隙的方向移动,把望远镜慢慢放下来。 他把夜视仪重新架好,没有原路退回,而是沿着水泥板的侧面横切出去,绕开那处弧线的覆盖范围,从另一侧干河沟的岔道退回阵地方向。他在岔道口停下来,蹲在沟壁的阴影里,把夜视仪关掉,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渗出的汗。风从山谷里灌过来,他没有立刻站起来,等那股风声完全过去了,才从空间里取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温度在喉咙里停了一下,他咽下去,把水壶放回空间。他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撤出大约四里地时,他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他没有架夜视仪,靠着石头坐着,手搁在膝盖上,身体没有动。他听见的那个声音不是突然响起的,像是从山脊线那边慢慢压过来的。它比狼低,比熊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在空旷的山谷里拖得很长。他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捏住了自己左膝的布料,指节发白,没有松开。那声音落下去之后,还有一层更轻的东西没有完全消失,像是喉咙震动之后残留的余音。他把手从膝盖上松开,布料上留了几道皱痕。那里面有人声的成分,不浓,但能分辨出来。 回到阵地时天已经黑透了。何雨天没有回帐篷,在战壕里蹲了一会儿,从空间里取出纸和笔,把爪痕的宽度深度、五个伏击点的位置、那道拖痕的位置,都写在纸上。写完之后,他拿着那张纸去了通讯帐篷。报务员正在调试发报机,看到他进来也没有抬头。何雨天把纸递过去,站在旁边等报务员把电文抄完。报务员发完报后把回执递回来,何雨天接住,看了一眼,折好放进空间。帐篷外的灯熄了,他走回战壕坐下,把刀从空间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刀刃朝下。李大山走过来,在战壕另一侧蹲下,没有立刻开口。他先听了一阵风声,确认远处没有异常动静,才侧过头。他的目光落在何雨天膝盖那把刀的刀柄上,移开了。 “你刚才往那个方向走了多远。” 何雨天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刀刃翻了个面,在暗处泛着冷光。“天黑前就到了那道弧线的边沿,差一点被接缝处的拖痕误导。他们算准了我们会从那里过。”他顿了一下,“那些伏击点排得很整齐,间距一模一样,一看就是提前布置好的。” 李大山没有追问,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卷,没有点,拿在手心里碾了两下。“你打算怎么还。” “先让那五个伏击点以为自己还没暴露,明天天黑之前我带两个人绕到它们后方,从侧面压过去。不用打掉全部,打掉中间那两个就够用了。剩下的会自己收口。” “你又要一个人去。” “三个人。需要两个人守住那两道侧翼通道,剩下的交给我。” 李大山没有再问。他把那半截烟卷重新放回口袋,站起身来,拍掉膝盖上的浮雪,朝自己那截战壕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听到的那个声音。你确定它是活的?”何雨天没有回答,也没有转头。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刀的刀背。他不需要确定那个声音的来源,只需要确认自己下一次对上h-08时,不会给它留第二次嚎叫的机会。他把刀收回空间,重新系了一遍鞋带,系完之后坐在战壕里,等天亮。晨光尚未越过山脊,阵地上有人翻了个身,碰响了一截插在冻土里的铁锹,那声音短促而清脆,很快就被风声压了下去。何雨天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山脊,知道天很快就会亮了。他没有出声,把刀收回空间,拢了拢领口,等着晨光的到来。 第270章 陷阱反制 何雨天蹲在战壕里,把那声嚎叫又听了一遍。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后背感觉到的那种低频率震动,像有人往胸腔里灌了一勺凉水,震得他脊梁骨发麻。他在撤回来的路上没有回头,但很清楚那声音最后那一下的拉长——尾音拖得不像野兽,像人扯着嗓子喊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蹲在战壕里,把手指头松开又攥紧,来回几次,直到指尖恢复温度。 那声音还在,它已经在他脑子里生了根,拔不掉了。 李大山从土坎那边走过来,脚步声踩在冻土上,比平时重了一些。他蹲到何雨天旁边,没说话,先递过来半块压缩饼干,饼干用油纸包着,边角已经碎了。何雨天接过去,掰下一小块塞嘴里,没嚼,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你听见那声了。”李大山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没往外抽,又揣了回去。他的手指头在烟盒边缘来回蹭了两下,“那是野兽吗。” “不是。” “是人?” “以前是。” 李大山没再追问。他从何雨天手里把那半块压缩饼干接回去,掰了拇指大的一块搁嘴里,嚼了两下,连咽带吞。手背上有两道擦伤,还没结痂,像是新划的。两个人蹲在土坎的阴影里,各自沉默了一阵,谁都没看谁。那声音还在,在空气里消散了,但落到地面的细微余震仍然沿着掌心传进来,像敲在铁轨上的钢钎。何雨天开了口:“那条沟不深,但沟底有踩实的痕迹,他们不是刚布好的。至少两天了。” 他说完站起来,沿战壕往营地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蹲在土坎后面,把地图展开铺在一块没有积雪的冻土上,四角各压了一块石头。李大山走过来蹲在地图对面,王铁柱从后面跟上来,在何雨天侧面蹲下,三个人围成一个半圆。何雨天用手指在纸上划了一条线,从干河沟的转弯处斜切到美军指挥所后方一百五十米处,“正面压上去,但要让他们看到人。二排三排从侧面切进这条沟。我带侦察排绕到侧翼。听见指挥所那边有动静了,再开火。”李大山没有说话,把地图上的褶皱按平,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开了。王铁柱把枪带往肩上提了提,看了何雨天一眼,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开口,转身去了一排集合点。何雨天把地图折好收进空间,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出发前他把那挺机枪从空间里取出来,拆开检查了一遍。枪机顺滑,但导轨上有一点磨损的痕迹,他抹了点油,拉动了两下枪机,确认复位顺畅,才收回去。侦察排的人已经在沟口等着了,他走到队伍前头,没有人说话,只用手势把路线大致比划了一下,然后他第一个翻出战壕。 那排人跟在他后面,沿着山脚的碎石坡往侧翼方向移动。前面是一片碎石的斜坡,由于冻土层的不均匀,脚踩上去声响各异。他放慢了速度,踩实一步才迈下一步。到了那排矮墙旁边,他侧身贴着墙根蹲下。矮墙坍塌了一半,但剩余的墙体仍然足以遮蔽整个侧翼队伍的移动。他等所有人都到位后,从空间里取出那挺轻机枪架在矮墙的豁口上,枪口朝向指挥所后门的方向。 指挥所里打起来的时候,正面佯攻的枪声还在响,没有向前推进,也没有后退,节奏稳定。他在听到那阵乱了几拍的喊叫声后扣动了扳机,第一串子弹打穿了那扇半掩着的木板门。门板裂开时,他看见里面有人影倒下,后面的人影在躲闪。他停了一下,调整枪口位置,把第二串子弹对准了门框右侧那道半开的窗口。指挥所里的枪声先急后缓,然后停了。没有人从门口冲出来。 何雨天没有立刻停手,等了两秒,确认没有后续威胁后,他收起机枪。几乎同时,h-08出现在矮墙西南侧一百米处。它的体型比h-07大了一圈,肩胛骨隆起处的轮廓在夜视仪里呈现出一种紧凑的弧度,不像上次那样散乱。它在矮墙外侧短暂停留了一下,动作不像是寻找目标,更像是在等。何雨天没有让自己的视线在它身上停留太久,但他注意到它在移动时肩部的倾斜角度和上次不一样了。他在矮墙的阴影里蹲下来,握住刀鞘,没有拔出来,只是确认它在腰间的卡扣处。 他在h-08转向时的空隙里,从侧面切入,利用那堵矮墙的遮挡和它视线偏转的角度,将身体重心沉到最低,缩短了接近的距离。他在它朝向东侧迈出一步时从斜后方切入,把刀送入它后腿外侧肌肉最厚处,在它发力前撤出了接触范围。刀身经过它腿部外侧时,他感觉到阻力比预想的大——表层的皮肤不像普通动物的皮,更像某种经过多次磨损后重新愈合的组织。他没有贪刀,在那个接触点上干脆利落地结束,借它前冲的势头往后退了半步,保持平衡。 清点物资时,李大山蹲在旁边,数完其中一箱步枪的弹匣数量后,把箱盖合拢,手按在上面停顿了一下:“这批枪的封条不一样,不像现役装备,更像是封存已久的库存。”何雨天没有解释那些物资的来源。他蹲在木箱边,把箱盖上的灰土用手掌拂掉,确认了弹匣的磨损程度,说:“能用。”李大山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看那些封条上的时间戳,只交代运输队的人把物资清点完整,便站起了身。 收队之后,何雨天蹲在矮墙废墟背面,把那块裕仁金表摸出来握了一会儿,手不冷,握了一会儿才放回去。放下手的时候,他摸到刀鞘外侧粘着一小簇黑色的短毛,他捏起来看了看,毛根发白,像被什么东西硬扯下来的。他把那簇毛夹进空间里一块布料的折缝中,没有扔掉。李大山从前面走回来,停在他面前:“你让它跑了。”何雨天把刀收进空间,说:“它还会回来。下次它再出现,不会再像今天这样试探了。” 李大山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回营地方向。王铁柱从营地那边远远看过来,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没有上前,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何雨天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粘的土渣,朝营地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把刀从空间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刀刃上的划痕,才收回去。那簇黑毛还在空间那块布料折缝里,他没有再碰它。 他没有把那簇毛丢掉。他知道它会在某个不设防的时刻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提醒他猎犬计划还在继续,就像远处山谷边缘模糊的轮廓线仍然横亘在视野尽头,不曾消失。 第271章 夜叉的悬赏 何雨天翻出战壕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冻土。他蹲在战壕外侧,等那阵钝痛消下去,才站起来往前走。风从山脊线那边灌过来,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把大衣领子往上扯了扯。战壕与战壕之间的开阔地已经被人踩过很多遍了,雪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先裂开一道细纹,然后才是闷响。他没有走直线,沿着弹坑的边缘绕了一个大圈。 李大山没有问他去哪儿。何雨天从战壕里翻出去的时候,李大山正在拆一挺机枪的弹链,弹链卡住了,他用刺刀撬了两下没撬开,把机枪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何雨天的背影,又低头继续拆那截弹链。 何雨天在南侧一处被炸塌的观察哨旁边停下来。他蹲在矮墙后面的阴影里,等了一阵风声过去,才用夜视仪扫了一遍。前方的地形没有变化,干河沟的走向跟他昨天离开时一样,只是沟底的积雪被风重新抹平了,脚印都消失了。他收了夜视仪,正要往回走时,余光扫到沟沿处有一块颜色不对的暗影——冻土表面凸起一截,用雪盖着,没有完全盖住。他走近时看到那是一只手,食指上的指环在白光下镀着一层暗哑的反光,表面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何雨天蹲下来,拨开积雪,看到一具穿着美军冬装的尸体,侧卧在沟沿的凹槽里。他先把人翻过来,检查了军衔和口袋里的证件,确认是一周前失踪巡逻队里的成员,然后把整具尸体周围散落的物品大致检视了一遍,最后在他的外套内侧袋里摸到一张叠好的纸。纸对折了两下,边角被血洇湿了一块,干透后发硬,不易撕开。展开后是一张通缉令,胶版印刷,上面画着一个男人的半身像,疤的位置和他脸上那道高度一致。画像下方印着一行字:“夜叉。悬赏十万美元。死活不论。” 何雨天蹲在原地,把那张通缉令看完,叠好收进空间里存放大额纸张的夹层。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土,原路往回走。回到战壕里时,李大山还在拆那截弹链,已经撬开了一半,用指尖卡住卡死的那一节,慢慢往外退。他没有抬头看何雨天,只是在他蹲下来之后才开口问了一句:“那一带有东西吗?” “有一具尸体。巡逻队的。身上有通缉令。” 李大山把那截弹链终于退了出来,搁在膝盖上,捏着链节两端掂了掂:“画像画得像吗?” “疤的位置对上了。” 李大山没有再问。他把那截弹链折了两折,塞进弹药箱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灰,沿着战壕往东走了几步,跟那边一个正蹲着烧水的士兵低声交谈了几句。何雨天在战壕里蹲了一会儿,没有去碰空间里的碎片,也没有去摸腰间那柄刀。他只是在战壕边缘靠着土壁坐了一会儿,伸手把裤腿上的泥块扳下来,又把靴底磕在土坎上,把嵌进鞋底纹路里的碎石头震掉,然后扶着土壁站起来。王铁柱从战壕另一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南边的哨所位置不对,我刚才从观察口看了一眼,那个角度能看到咱们这截战壕的后半段。”何雨天说:“我去。”王铁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 天黑透了以后,何雨天第三次翻出战壕。他没有带枪,只带了那柄军刀和一卷绷带。他在南侧那处哨所外围蹲了大约四十分钟。两个哨兵,一个在哨棚里,一个在棚外大概三十步远的地方,蹲在一处塌了一半的矮墙后面。何雨天先处理了远处那个。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用形意拳那种短促的发力方式收窄了肩宽,让体型不易被注意到。在对方察觉到动静、刚要转头的一瞬间,他贴着矮墙的背面偏转了重心,改用八极拳的发力方式从极近的距离抢入对方的防守范围,没有多余的动作。第二个哨兵在哨棚里打了个盹,他走到门口时,棚里那个人才刚睁开眼,何雨天已经完成进场和出刀的衔接,等他把军刀擦干净插回刀鞘时,才感觉到棚子里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脚下那道影子拉得很长。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时,没有加快脚步,按着之前的节奏穿过开阔地,回到战壕边缘时靴底边缘挂了一层薄冰,在土坎上磕了两下才脱落。战壕里烧着一小堆火,李大山给他留了一个位置。何雨天蹲下来,没有烤火,在火堆旁边蹲了一会儿,等手上的温度恢复正常。第七块碎片在空间里待着的时候,表面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他感觉到了,但没有特意去拿出来。他盯着火堆边沿那根烧了一半的树枝,看着它从发红到发黑,又沿着表面裂开一道细纹,渗出暗红色的炭芯,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李大山把一根新柴添进火堆。隔着跳跃的火光,何雨天看见王铁柱蹲在不远处,嘴里含着一截草茎,没有嚼,只是含着,像在想什么。何雨天把视线收回来,没有问他们在想什么。火堆烧了一会儿,李大山开口问:“南边那两个人是什么来路?”何雨天回答了,声音不高不低:“哨兵。美军。”李大山没再问,在火堆旁边翻了个身,把大衣裹紧了些。何雨天盯着火光,想起通缉令上的疤,又想起第八块碎片刚才的颤动。他感觉那颤动和战场上某个尚未出现的东西之间,隐隐连着一条细线。 风又起来了,吹过战壕边缘时卷起一层浮雪,在火光中闪了一下,随即落入暗处。 第272章 上甘岭前夜 命令传下来之前,何雨天在帐篷侧边坐了很久。第八块碎片搁在膝盖上,青白色的光从碎片深处渗出来,不像蜡烛,不像电灯,像薄冰底下流动的水。他把碎片翻了一个面,光还是那样,均匀,不闪。他把手指按在碎片表面,指尖感觉到一阵温热,不烫,就比手心高一点。他把碎片按了一会儿,让它继续吸,然后收回空间。帐篷外面风停了,雪也没有下,整个阵地安静得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天亮之后命令到了。通讯员从战壕那头跑过来,把一张纸递进他手里,纸是油印的,边角卷了,“上甘岭”三个字印得凹进纸面,摸上去发涩。何雨天看完,把纸折了两折,收进空间,把靠在一旁的枪拿起来,用布条把枪口缠好。 李大山比他先到物资堆放点,正蹲在一捆油布旁边,用指甲抠开捆绳的接头。何雨天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第一层油布,露出下面码好的步枪。八支一捆,枪托朝外,他用手指按了一下枪托上的漆面,干爽,没有受潮。然后他打开第二捆,抽出一支,拉动枪栓,枪机复位的声音清脆。 “这批枪管没锈。”李大山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何雨天没有搭话,把枪插回原处,站起来往物资堆的纵深走了几步,停在其中一箱弹药前面。箱体边缘有一道暗色的水渍印,呈浅褐色,像是渗进去又干了,反复发生过几次。他用刺刀撬开箱盖,里面几排子弹用油纸隔层包裹着,他拿起一发子弹对着光看,弹壳表面没有锈迹,药筒口部干燥,没有受潮。他又拿起第二发,确认没问题之后,把箱盖重新钉好,放回原位。 “这些弹药的箱子外层受潮,但里面的油纸封层还完好,换一下外层的包装,不影响使用。”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视线扫过码好的物资,又补充了一句:“枪管也检查过,都没有问题。” 李大山站在弹药箱旁边,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最上层那箱的侧板,用手指甲戳了一下那块水渍印,漆面没有开裂,也没有软化,便松开了手。不远处通信帐篷的门帘掀动了一下,报务员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有电报”,喊完又缩了回去。 何雨天走过去,从报务员手里接过那张折了两折的纸。纸是薄型电报纸,折痕处已经起毛。他打开,第一行是常规的收发代码和日期。第二行是正文——“柳如烟已调至东北军区情报处,驻丹东。”他盯着“丹东”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把纸折好,没有放回空间,先拿在手里。 通信帐篷里的电台在调频,发出细碎的噪声。他在帐篷外面站了一阵,听见风把那道帘子边角吹得拍打门框,啪嗒一声,隔一会儿又啪嗒一声。他没有立刻离开,在那道帘子旁边又多站了两步,才把那张纸收进空间,松开手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留了一下。他转身往回走,走到物资堆放点附近时放慢步子,没有绕过去看李大山那侧,径直蹲到那堆迫击炮管旁边。他把炮管一根一根竖起来检查底座有没有变形,有几根底座的固定螺栓边缘有细微的磨损,不影响使用。他把磨损轻微的挑出来单独放一堆,又把已经检查过确认完好的放在另一边,然后站起来,把那堆磨损轻微的在心里记了一下,等出发前再统一更换。 傍晚他去了一趟阵地南侧,打扫白天留下的战场。地面积了一层薄雪,雪下面有东西。他在一片稍高的坡地上走到第二个土坎下方时,一只手按住一把断成半截的美军刺刀,刀柄边缘还有半枚缠着防滑布的紧固件。他松开刀柄,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发现一样东西,是一张通缉令,纸面被雪水洇皱了一角,但画像还能看清。通缉令上画着一幅粗糙的石版画,面部轮廓的线条有些模糊,但那道疤的位置完全准确,从颧骨延伸到下颌。下方印着一行字:“夜叉,悬赏十万美元,死活不论。” 他看了两秒,把那张通缉令对折了一次,没有折第二次,收进空间。这纸上的画像就印在战场的边缘,像丢下的一件遗物,等着被人捡起来。他继续往前走,在阵地另一侧解决了那处哨所。哨所建在一处半塌的掩体后方,位置隐蔽。他完成了清理,返回营地。 李大山坐在那堆物资旁边,正在用一块布擦拭枪管外侧的锈迹。何雨天在他旁边蹲下,从空间里拿出那块裕仁金表,搁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表壳的金属温度比空气高一点,他把表翻了个面,没有看时间。然后他拿出第八块碎片,碎片表面的光还在,亮度比昨晚强了一些,流动的节奏更稳,他把碎片在手里掂了掂,感觉它比之前沉了一点。他试了试它的温度,和之前一样稳定。他把碎片翻了过来,能看到光在穿过那些纹路时,有几条主要纹路的光亮变化更加均匀,像是被理顺过一遍。他把碎片收回去。 “上甘岭的坡上有石头,也许比这边的土硬。”李大山说。 何雨天站起来,把那块裕仁金表也收进空间,带着那个重量走进帐篷里。他躺下,等天亮。 天亮之后,他们出发。上甘岭的方向有烟,早晨的薄雾和烟火混在一起,分不太清楚。何雨天走在队伍里,经过那堆已经清空的油布和空弹药箱的位置时,没有侧头。他感觉到第八块碎片在他空间里持续地保持着那种均匀的稳定输出,温热的,没有中断。他伸手进空间,用指腹贴了一下那块碎片表面,还是温的,和昨天一样。他感觉它在等着什么东西,说不准什么时候来,但方向已经定了。 第273章 上甘岭:初战 弹药库东侧的排水沟不深,但积水没过鞋底。何雨天蹲在沟里,脊背贴着沟壁,沟壁的湿冷从棉袄背面渗进来。他把夜视仪架到眼睛上,沿着沟沿往弹药库方向扫了一遍。库房用水泥砌成,顶上覆着伪装网,网眼在夜视仪里织成灰白色的格子。门口两个哨兵,一个靠着门框抽烟,烟头在绿幕中烧出一个亮斑。另一个站着,枪背在肩上,没有端在手里。屋顶观察位上有人影在左右转头,每转一次会停一下,然后换方向。 何雨天从空间里把那把军刀取出来,刀刃贴着大腿外侧,不反光。他从排水沟里翻出来,沿着库房后墙的阴影摸到东北角。墙角堆着几摞弹药箱,他蹲下,把引信塞进两摞弹药箱之间的缝隙里。塞到一半,引信的接头掉了,滑进箱子夹缝深处,够不着。 他侧过身,把手指贴着弹药箱边缘探进去。指腹触到引信接头,一点一点往外拨。拨到一半,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是换岗。他保持手指不动,屏住呼吸,等脚步声从门口经过,走远,才把那截金属头夹住,扯出来重新接好。 他把引信布设完毕后原路退回排水沟,蹲在沟里等李大山那边发出就位信号。等了大约三分钟,对侧干河沟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石子响。他按下引爆器。弹药库的屋顶先拱起来,然后塌下去,火光从断裂处喷出来,把伪装网烧成一张发亮的网架。门口两个哨兵被气浪掀翻,一个趴在水泥地上不动了,另一个滚进排水沟,沟里的水溅起来,在火光中闪了一下。 何雨天没有多看,沿着沟壁往南侧移动,与李大山的小组在干河沟中段汇合。王铁柱蹲在沟壁拐角,手里拎着那挺轻机枪,枪管还在发烫。他看见何雨天过来,抬了一下下巴,没说话。何雨天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看见王铁柱的袖口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布料翻卷,露出里面的棉絮。何雨天蹲下来,把那道口子扯平,从空间里取出一卷胶带,缠了两圈按住,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南移动。 油料库比弹药库简单,沿着一道土坎排列,前方与后方各有几排油罐。土坎上方的观察哨每隔约二十分钟会向后方报告一次,时间间隔不长不短,刚好够何雨天判断换班节奏。他安排一组人在油料库南侧制造响动,吸引观察哨的注意,自己带人从北侧切入。油罐边缘的铁皮生了锈,在夜视仪里呈现出暗淡的轮廓,他用手摸了一下,锈迹剥落,沾了满手。 他把炸药贴在油罐之间的连接管上,正要撤离,南侧那组人制造响动后撤出的路线被一段塌陷的土坎堵住了。何雨天蹲在油罐阴影里,看见那组人重新调整方向,从土坎西侧绕行,绕行时踩碎了一块冻土,碎裂声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出很远。油料库门口传来问话声,英文,语速快,像是在确认什么。何雨天蹲在原地不动,等那声音停了,确认没有追出来,才继续撤退。退到安全距离后他引爆了炸药,火焰沿着连接管蔓延,把几排油罐逐个点着,火舌从罐顶窜出,照亮了半面山坡。 通信节点的破坏在凌晨四点左右完成。前四个节点都很顺利,第五个节点出了问题。何雨天在那处设备面板后方找到主缆,用刀割断时带到了藏在夹层里的备用线。那根线没有完全切断,绝缘皮破了,线路瞬间通了电,面板上的一盏红灯闪了一下,三秒后自行熄灭。何雨天蹲在设备旁边,盯着那盏灯熄灭了,又盯着看了十几秒。没有警报声,没有脚步声。他把备用线的破口用绝缘胶带重新包好,把面板恢复原位,然后撤出。 小组往回撤的过程中遇到了美军一个连的合围。何雨天先听见了脚步声,从干河沟两侧同时传来,间距整齐,是受过训练的小队行进节奏。他停了一下,侧耳确认了声音的方向和间距后,用手势示意小组往北侧那片洼地转移,然后留在最后,把机枪从空间里取出来架在干河沟转弯处的一截倒下的电话线杆上。 他打了两个长点射,不是瞄准具体目标,而是压制合围线的中段,让对方暂时无法推进。接着他换了一个位置——往斜前方挪了六七步,蹲在一处矮墙后面。他刚离开的位置落了两颗手雷,碎石溅到他脊背上,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撞击的力道。他在矮墙后面等了约十几秒,听到有脚步踩着碎石往他这个方向来。脚步声判断出方向有些偏差,对方正朝原先的位置移动。何雨天等那人走到三四步远的地方才从矮墙侧面翻出去,没开枪,从空间里取出军刀,划了一下,然后蹲回去,等那个方向不再有动静,才继续朝小组撤退的方向移动。等他跑到出发位置时,小组已经全部撤出,一个人都没少。他蹲在土坎后面喘了口气,手撑了一下地面,重新站起来。左手虎口磨掉了一块皮,渗出血珠,但不深。他用拇指按住伤口,等了几秒,血没有继续往外渗。 李大山蹲在土坎另一侧,把烟叼在嘴里,手还在抖,抖得烟卷在嘴唇上蹭来蹭去。“跟着你打仗,活命的机会大。” 何雨天正在把弹链重新缠好,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李大山一眼。李大山的眼睛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只手已经放下来了,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那就继续活。” 李大山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卷被他攥扁了一截。“你这话,听着像懒得说了。” “不是懒得说。是说多了没用。”何雨天把缠好的弹链搁在膝盖上,站起来。 李大山把那根扁了的烟塞回口袋,也站起来,拍了把膝盖上沾的土。“行。那就继续。” 王铁柱蹲在土坎另一侧,已经把袖口撕下来的布边用牙咬断了。他手指头还在抖,但脸色正常。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叫了一声。“你那把刀哪去了。” 何雨天没有停步。“收起来了。” “你那刀,从裤腿里拔的?” “不是。” “那你从哪儿拔的。” 何雨天已经走过去几步了。王铁柱在他背后补了一句:“你不说,我不问。但你那刀,下次别藏在腰带后面,我看着别扭。别人也看见,你自己还不知道。” 何雨天在那句话的最后几个字落地时停了一下,没有转身,把右手伸向身后的方向,从空间里取出那把军刀,刀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暗光,然后重新收回空间,继续往前走去。李大山跟了上来,走在何雨天侧面,脚步比出发时沉了一些,但节奏没乱。干河沟里积水反射着火光,深浅不一的坑洞在夜色中时隐时现。何雨天走过了那道积水区之后才放慢脚步,等身后的人跟上来。 第274章 单兵断后 何雨天在峡谷入口处蹲下来,手掌按在碎石上,感受地面的温度。他选在峡谷最窄的一处转弯设防,两侧岩壁向上收拢,形成一道天然的瓶颈。风从谷口灌进来,把地面上一层薄灰往前推,他眯了一下眼睛,用拇指擦掉睫毛上的灰。峡谷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在岩壁之间来回碰撞。 他没有立刻架枪,先沿着转弯处的岩壁走了两遍,把每一块凸出的石头、每一处可以踩脚的凹陷记在脑子里。然后他蹲下来,没有直接拿出机枪架在石头上,而是侧身靠在岩壁上,让视线与地面保持齐平,确认射界能够覆盖住整个直道来路。做完这一切后,他从空间里把机枪取出来,没有马上架稳,而是先让枪托抵在肩窝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直到感觉身体与枪身之间的空隙足够小,才把弹链搭上。 李大山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靴底碾着碎石,挪了一步,又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开口,先看了一眼何雨天架枪的角度,又看了一眼直道尽头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又过了几秒,他开口:“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会有麻烦。”何雨天没有回头,把弹链理顺了搭在左手手背上,确认供弹口没有歪,然后才说:“主力需要时间撤出峡口。”他侧了一下头,“我会跟上来。” 李大山蹲下来,把腰间的短刀从鞘里抽出一截,又推了回去。他看着何雨天的后脑勺,呼吸沉了一些,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枪带往肩上提了提,站起来转身走了。他走得很轻,靴底落在碎石上,声音很快被风声盖住。 何雨天把机枪架稳之后,蹲在枪托后面,把夜视仪从空间里取出来架在眼睛上,扫了一遍直道。然后他做了一个之前没做过的事——他把那把军刀从空间里取出来,没有放在刀鞘里,而是插在机枪枪身侧面的卡槽中,刀刃朝外,伸手就能握住的位置。 第一个美军士兵进入直道时,他等着,等前排队形完全进入直道,没有提前开枪。他先往直道尽头的岩壁上打了一发,让声音在峡谷里来回撞了几次,然后趁着对方还没判断出方向来源,把那点时间差用来确认后续人员的队形。等前排全部进入射界,他才扣下扳机。 机枪的枪声在峡谷里来回弹射,回声从岩壁外侧绕了一个弯,又从另一侧折返回来,听起来像有好几挺机枪在不同位置同时开火。前排倒下之后,后续人员没有完全后退,有一部分开始往沟壁两侧散开。何雨天没有等他们形成合围,在打完那段弹链之前已经松开枪托,沿着岩壁侧面滑向下一个射击位。他的第二处射击位选在直道拐弯的反斜面,那里有一块半埋在碎石里的铁板,他把机枪架在铁板边缘,铁板已经被击中过多次,表面有一道很深的凹痕,正好让枪管卡进去,保持稳定。 他第二次开火之前,先用刀把铁板侧面敲了一下,让声音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传出去,迫使对方抬头寻找声源。这个间隙足够他打出第二段完整的火力压制。他在换弹链的间隙听到右后方有一声短促的靴底擦过碎石的声音——有人绕到他侧面了。他没有立刻转头,先把机枪枪口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然后松开机枪,左手从机枪枪身的侧面抽出军刀,贴着岩壁往侧翼方向翻了过去。那个人比何雨天高半头,正在侧身绕过一块突出的岩壁,何雨天从上方压下来时用刀背先磕了一下他的枪管,把枪口拨偏,然后趁对方后退半步的瞬间,用八极拳的一个贴山靠收紧距离,把刀送进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缝隙,没有碰到骨头。他拔出刀时侧身让过对方倒下的方向,没有停留。 整个战斗持续了一段时间,具体多久他没有数,只觉得天色在他打完最后一条弹链之后沉下去一层。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把刀收进空间,然后蹲在最后一个射击位后面,把夜视仪重新架起来,确认了直道两侧都没有正在移动的人形,才从岩壁后面滑下来,沿河床走了一遍。峡谷里的回声已经散尽,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在一具尸体旁边蹲下,翻了几个口袋,把几份有字的纸片抽出来塞进空间。站起来准备继续走时,他低头看见脚边的冻土上有一道痕迹——不是靴印,是一道爪痕,比h-07那次宽出大约两指,指节的位置压得很深,边缘翻起的冻土还没完全干透,像是刚留下不久。他蹲下来,把手指贴在那道痕迹旁边,没有按下去,只比了一下宽度。他站起来,沿着那道痕迹往回走了一段,发现它并没有消失,而是绕着他的撤退路线,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偏离。 他蹲在爪痕消失前的最后一个位置,把军刀从空间里取出来,刀刃在暗淡的天光下呈暗灰色。他握着刀,用拇指在刀刃上压了一下,力道适中,刀口不深但足够渗血。然后把刀搁在爪痕旁边最显眼的位置,刀刃朝向来路方向,刀柄朝向自己离开的方向,没有多看一眼,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出大约一里之后,他在一处岩壁的阴影里蹲下,用手按住掌心那一道小伤口,压了一会儿,直到血不再往外渗。他松开手看了一眼,伤口已经结住了。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峡谷出口处那些岩壁的阴影里,沿着主力撤出的方向继续走。身后的峡谷重新安静下来,风从谷口灌进来,把他留在冻土上的血珠吹干了,只留下一小片比周围颜色略深的印迹。那道爪痕消失的位置,刀还躺在地上。 第275章 重创H-08 峡谷里没有脚步声,但何雨天知道h-08已经进来了。 他闻到了那股气味,不是狼,不是熊,是第三种味道。混在硝烟和冻土的气味中间,像铁锈泡过雨水,又像某种动物在潮湿洞穴里待久了,皮毛和泥土长在一起。他蹲在水呢板后面,把那块裕仁金表从空间里摸出来握了一下,表壳冰冷,硌着掌心的旧伤,然后把表收了回去。 水泥板断口外侧,他先前搁在那里的一把军刀不见了。刀鞘留在原地,刀身被取走了,地上没有拖拽的痕迹。h-08在取刀时没有用牙,它用爪子或手把刀从刀鞘里抽了出去。何雨天站起来的时候,裂缝处的碎石边缘擦过他手背上的旧伤,他感到一阵刺痛,手指本能地攥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峡谷里的风停了。他能听到h-08的呼吸,粗重,带着不规则的顿挫,像是在一边吸气一边辨别什么。那声音从他左前方的暗处传来,间隔一段距离,然后停下来,然后又在另一处响起。它在移动,但从不连续移动超过几步就停下来确认位置。 何雨天没有急着动。他蹲在水泥板的阴影里,把左手伸进空间,指尖碰到那把军刀的刀柄。他把刀留在空间里,没有立刻拔出来,右手撑住水泥板表面,感觉到板面的震动,很轻,但能判断出那个重量的移动方向。 h-08从峡谷拐弯处露出身形时,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脚掌落下时岩石表面被压出一道短暂的声响。它停在放置军刀的位置,低头嗅了一下地面,然后抬起头。何雨天在那个时候看清了它的脸。右半边覆盖着灰黑色的鳞甲,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边缘嵌进肉里,像是从皮下长出来的。左半边是人的脸,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还在,只是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那只没有被鳞甲覆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不对。 何雨天从水泥板后面闪出去时没有藏声音。h-08转向他,身体压低,第一下扑击带着向前的推力。何雨天往左侧侧身,脚掌在碎石上滑了不到一寸。他没完全避开,左肩被蹭了一下,不重,但整个手臂麻了一瞬,像是被人拿铁管敲了一下。他用右手撑了一下地面借力稳住,没有后退,把重心压到前脚。 h-08的爪子拍向他第二次时,何雨天没有用刀。他蹲低,肩膀下沉,把八极拳里那个贴身短打的发力点对上去,肩膀撞在h-08前肢的关节外侧,把它拍过来的力从侧面卸掉了一部分。他的肩膀被那道力量反震得发疼,但h-08的爪子拍偏了方向,拍在一块大石头上,石头裂了一道缝。 何雨天趁它重心偏移的那一瞬间,把左手伸进空间,那柄军刀已经握在手里了。他先收起左臂,假意向左后方撤半步,等对方前爪回缩时,才将刀尖反向送出,在h-08收回前肢时从臂弯内侧切入,刀尖贴着肩胛骨和鳞甲的缝隙划过去,带出一条细而深的血迹,但没有刺入致命部位。不是不想,是那只手在插入空间取刀后,又被鳞片边缘刮了一下,再送出时发力迟了一瞬。伤口不深,但位置刁——在h-08收回前肢时通过肩胛骨和鳞甲的缝隙切入,划出一条细而深的血痕,h-08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从连贯变为断续。 何雨天借着这个机会退了半步,从空间里取出那枚定向爆破装置,没有设置延时,直接把激发开关按到底,在h-08朝他再次扑来的时候,把装置贴在它左后腿外侧。引爆时他没有后退,蹲在侧后方,用左臂挡在面前,感觉到冲击波和碎屑同时撞上来。那条腿炸断了,但h-08没有跑。它倒在地上的时间大约只持续了一到两次呼吸的长度,然后站起来,用三条腿撑着,右半边脸上那只鳞甲覆盖的眼睛垂着,左眼却没有看向何雨天,看向他身后的峡谷出口。何雨天没有立刻追,他看见了那个停顿,那是一个判断。h-08知道往哪里跑。它转身时没有犹豫,沿着峡谷侧壁的三条腿撤退路线,方向正对着之前侦察时确认过的美军猎犬基地区域。步伐的间距比刚才短了,但节奏没有乱。它甚至没有回头看何雨天一眼。 何雨天蹲在它刚才停留的位置,地面上残留着一小摊暗红色的血。他用手背碰了一下那摊血迹,表面有一层薄膜般的光泽,在暗处没有完全消退,边缘透出一丝偏蓝的荧光。他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了一会儿指腹上那层没有立刻干涸的液体。这种光泽他在h-07的金属牌上没有见过,在之前任何一次接触猎犬实验体时也没有见过。那层光只在特定的角度下才会显露出来,而且消退的速度比正常的血液慢,像是在表面形成了一层短暂的薄壳。他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但他能确定的是,这东西不属于他在战场上见过的任何一种血液特征。 他站起来,朝主力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下来,想了想刚才h-08那一下停顿,那个先看向峡谷出口再转头的动作,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有退路才决定离开。它当时已经没有退路了,但还是先用视线确定了方向,然后才转身。那个动作说明它在移动之前就会想好往哪撤,也意味着下一次它再来的时候,不会比这一次更冲动。 第276章 猎犬基地侦察 何雨天蹲在山脊的背风坡上,把夜视仪架在眼睛前面,第三遍数过围墙上的岗哨。探照灯扫过来时他压低身体,胸口贴住冻土。等光柱移开,他重新数了一遍。换岗间隔一百一十分钟,探照灯盲区在围墙东侧第三个灯柱与第四个灯柱之间,大约八米宽。他数完第三天,从山脊滑下来,沿着干河沟边缘走回观察点。 李大山蹲在观察点的土坎后面,见他回来,把搪瓷缸子递过来。缸子里装着热水,没放茶叶,蒸气已经不冒了。“你第四天了。”何雨天接过去,没喝,搁在膝盖上。“明天进去。” 他把搪瓷缸子还给李大山,从空间里取出那本地图册,翻到猎犬基地那一页。地图是手绘的,铅笔线,上面标着围墙高度、岗哨位置、排水沟走向。他翻过这一页,又翻回来,用手指量了一下围墙到主楼的距离,然后把地图册收回去,把那块裕仁金表摸出来,搁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 第五天凌晨两点,何雨天滑下干河沟底部,沿着沟壁往南摸。排水沟入口的铁栅栏锈得很深,他用空间里那把半截锯片锯断两根栏杆,锯条刮在铁锈上,声音沙哑,但没有断。他侧身挤进管道时,肩膀先过,然后收腰、缩胯,整套动作,没有碰响栅栏。管道里的水没过脚踝,冰得指节发麻,他走了三百多步,在排水沟出口处停下来。 出口的栅栏已经被人拆过,他侧身出去,贴着主楼外墙的阴影移动。地面是混凝土,靴底踩上去会滑,他把脚掌放平,用脚趾先着地,九成的重量压在落地的刹那才放开。八极拳里的沉步,这个动作在训练营的时候教官没教过。他走到一扇半掩的窗户下方,耳朵贴着墙听了五秒,确认室内没有活动声,才翻身进去。 主楼的走廊没有开灯。他从空间里把夜视仪重新架到眼睛上,沿着走廊侧壁向北移动。左边第三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昏暗的橙光——实验台上摆着离心机和试管架,墙上贴着几排表格。他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右侧那扇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微光,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步幅不大,节奏很稳。何雨天贴到门对面的墙角,蹲下,等里面的脚步声移到走廊另一侧,才站起来侧身绕过那扇门。他沿着楼梯下到地下层,走到第三扇门前,停下来。 那是一扇钢门,没有窗,门框上钉着一块金属牌,刻着几行英文字。他蹲下来,手指尖碰了一下那行字。隔着一段距离辨认字迹:碎片能量分析室。他蹲在那扇门前,手按在钢门表面,冰凉,那种凉不像普通金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持续吸收温度,让整块钢板透着一种停滞的冷。他没有推门。蹲了大概十秒,站起来,继续往走廊更深处走。 地下走廊尽头是一间敞开的房间。何雨天贴着门框内侧站定,没有迈进去。房间中央立着一个两米高的玻璃罐,浑浊的淡黄色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形胚胎。胚胎已经初具人的轮廓,手臂和腿蜷在胸前。后背有一排骨刺,肉色的,还没有长出皮肤,尖端在液体里随着气泡缓缓摆动,像水草被水流带动。他站在门框内侧,没有走进去,也没有退开,手指头按在门框的金属边缘上。 他想起h-07那张脸。想起h-08一路跟着他脚印走的样子——走到某个地方不再继续逼近。那些东西是从这样的罐子里出来的,先变成h-07,再变成h-08。后背的骨刺会先长出皮肤,然后是鳞甲,然后那张脸会被盖住。他松开手,把门板原样带回去。罐体侧面的标签编号写着h-09。 他沿着原路撤回排水沟。管道里水位比来的时候略高,他弯下腰,把刀别回腰间,走到铁丝栅栏缺口处,侧身挤出去,沿着干河沟走回山坡上的观察点。天还没亮,李大山不在原地,但把半壶热水留在土坎下面,用一块干粮压着壶盖。 何雨天蹲在土坎后面,把那杯热水喝完,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一段干粮,掰成两半,一边嚼着,一边用铅笔在侦察简报上补了一行字:“h-09正在培育,地下层第三扇钢门后设碎片能量分析室。”他停下笔,把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继续写。写到“碎片能量”那几个字的时候,他多停了一会儿,把笔尖搁在纸上,没有急着划下去。他想起在排水沟里摸到的那个铁栅栏——美国兵没有把那道栅栏封死,而是留了缺口。那种缺口不像是疏忽造成的,更像是他们自己人进出时为了方便而留的。这个细节让他暂时搁下了笔,然后在简报末尾添了一行:“排水沟栅栏原有缺口,疑为基地内部人员使用。” 他把简报折好,连同武器清单一起送进了通讯帐篷。报务员接过文件,开始发报。何雨天没有等在帐篷外,他走回观察点,蹲在土坎后面,把那块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搁在膝盖上。握着表壳没有打开。他坐了一会儿,听见营火那边有人添了一根柴,火苗舔了舔新柴的皮,响了一声,又暗下去。报务员掀开帐篷帘子,把回电递过来,纸是湿的,墨迹有点洇开。他接过去扫了一眼:物资已收。猎犬基地坐标已转空军。附:碎片能量一事,暂勿扩大知悉范围。 何雨天把那页纸放到膝盖上,没有立刻收起来。他又看了一遍“暂勿扩大知悉范围”那行字,然后才把纸叠好放进空间。李大山从干河沟方向走回来,见他坐在土坎后面,没有急着开口,蹲在旁边,把一截烧过的树枝在手里转了半圈。“你看到的东西,不好弄?”何雨天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说了一句:“他们在用那些能量养东西。罐子里泡着一个。”李大山没有追问,把那截树枝搁在膝盖上,说:“能炸掉就行。那边要送炸弹过来了。”何雨天抬头看了一眼营地东北方那道山脊线,然后重新低下头,把冻硬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多打了一个结,拉紧。那块金表还搁在膝盖上,他拿起来,没有看时间,握了一会儿放回空间,弯腰把刚才重新系的鞋带又拆开,重系了一遍。山脊线的方向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那些飞机会从东北方向的机场起飞,带着炸弹,在猎犬基地上方松开挂架,然后飞回去。等那些炸弹落下去的时候,地下层那个罐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液体还在循环,骨架还在翻动。 “碎片能量分析室”那一行字还记在空间里的简报底稿上,墨迹已经干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转身走回营地。他走进帐篷时回头看了一眼东北方那道山脊线,夜色正把它的轮廓慢慢收拢,只剩一道黑色的剪影横在天边。 第277章 空袭与H-09逃脱 第一枚炸弹落下的时候,何雨天正蹲在山坡上那处半塌的掩体后面,夜视仪架在眼睛上。他看见弹着点落在基地主楼西侧约十米处,爆炸把混凝土路面整块掀起来,水泥板斜着飞出去,削掉了主楼的一个角。整面墙像被刀切过一样塌下去,砖块和钢梁从缺口处涌出来,在火光中翻滚着砸落。第二枚炸弹紧随其后,这次炸在楼体中央,火光从窗口往外蹿,烧红了半面山壁。何雨天看到那些玻璃窗被冲击波顶出来,碎了,碎片飞出几十米远,在半空中映着火光,像一捧撒出去的碎石子,又纷纷落进正在蔓延的烟雾里。 轰炸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何雨天没有移动镜头的位置,只是调整了两次焦距,一次是主楼西侧彻底塌陷的时候,一次是基地东侧油料库被引爆的时候。油料库的爆炸比主楼晚了几分钟,火势沿着围墙蔓延的速度比预计的快,把一排铁皮帐篷也卷了进去。何雨天看见铁丝网被烧红,像一条发光的线从东到西拉过去,然后塌下来,融进地面的火焰里。他把镜头往下压了一点,看到基地东侧那道被炸变形的铁门,那扇门已经脱离门框,歪靠在墙边。 第三枚炸弹落地之前,何雨天看见门缝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铁皮被风吹动的那种晃动,是另外一种。那道影子在门缝里停了一下,然后贴着地面冲出来。它的姿势不是人跑的姿势,是把重心压到最低、四肢交替前探的跑法,像某种动物在追猎时的起跑动作,只是快了将近一倍。何雨天的手指按在望远镜的调焦环上,没有转动,看着它越过第一道还在冒烟的弹坑边缘,绕过一块烧得发白的水泥板。他在心里数秒,从它离开门缝到消失在围墙东侧的缺口里,不到四秒。他的手指没有从调焦环上松开,保持着原来的焦距,多看了几秒那片空出来的视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弹坑里翻滚的余烬和顺着风向缓缓飘动的灰。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去追,也没有站起来。爆炸声还在远处响着,节奏已经慢下来,隔一阵才有一声,像有人在一段一段地往后收绳子。他蹲在原地,把望远镜搁在膝盖上,然后站起来,把夜视仪也装好,沿着山坡绕到东侧。他跨过那扇倒下的铁门,发现那串痕迹还不算连贯,像是有液体从高处滴落,在落地后被拖行了一段距离,形成一串间距不等的斑点。他蹲下来,把夜视仪凑近看,那层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暗淡的蓝绿色光,像油膜上反射出的虹彩,只是更沉。那层光在边缘处有极轻微的流动,流速慢,像是在冷却。他盯着那串斑点看了有一会儿,直到边缘的光泽一点一点暗下去,最终熄灭。他站起来,没有碰那个位置,转身沿着山坡往回走了一段,在绕过一道烧焦的排水沟后停下来,在一处被炸得只剩半截的矮墙上靠着坐了一会儿。 天亮之后他回到营地,李大山蹲在帐篷外面,手里那根烟卷烧了半截,见他走过来,烟灰抖了一下。“看见什么了?” “h-09跑出来了。比h-08小,速度也快,冲过铁皮围挡、绕过燃烧的障碍物,钻进东侧缺口,最后消失在弹坑边缘的阴影里。从它离开基地到消失,顶多四秒。”何雨天蹲在李大山旁边,靴子踩实了才把重心放下来,把夜视仪搁在膝盖上,从空间里取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自己没有急着吃,攥着剩下那半块在手心。 李大山接过红薯干,看了它一下,塞进嘴咬了一口。何雨天把夜视仪装进帆布袋里,说:“我在基地东侧缺口外看到一段痕迹。液体留下的,泛光,蓝绿色,像油膜那种反光,但更沉,而且它自己在变暗,不是被吹干的,是从内部逐步熄灭的。”李大山嚼了两下咽了。“碎片能量?”何雨天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块红薯干,没有吃,只是用拇指在表面来回擦了两下:“有人在造这些东西。他们在用碎片能量造它。罐子里泡着的那一罐,不知道在里面泡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类似的东西还在继续生长。但能够把碎片能量打进活物这一层,他们已经走过来了。” 李大山把那根烟卷在鞋底摁灭了,收进兜里。“基地炸了,h-09跑了。下一步怎么走。”何雨天把那半块红薯干收进空间,侧过头看了一眼基地方向正在变淡的烟迹,发现烟迹正在被风吹散,又补了一句:“h-09跑不远。它的左后腿落地时有一瞬间的迟滞,也许是在爆炸中受的伤,也许是别的。它不会消失得毫无踪迹,我们只需要沿着它留下的痕迹继续追踪,直到找到它的去向。” 李大山站起来,把烟头揣进口袋,往战壕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你休息。我去通知通信排调整搜索范围。”何雨天没有立刻站起来,把夜视仪放进帆布袋里。他听见李大山走远的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停了一下,像是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稳住后又继续走了。他把夜视仪收好,站起来,往战壕方向走了几步,在边缘处停了一下,看见远处那道烟正在被风吹散。他没有站很久,转身走回帐篷里。 第278章 H-09的无差别猎杀 夜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时,何雨天已经蹲在村口那棵倒下的树干后面。没有风,地面上的碎叶就不会顺着同一个方向移动,给他提供判断。他提前两个晚上就在这里占好了位置,把三个火力点都用石头和木板重新加固了一遍,又把机枪在树干的凹槽处又架了一次,试试枪口的射界能不能正好封住村口那段直路,又移了半个拳头的距离。李大山蹲在三十米外那堵断墙后面,王铁柱在村尾的磨坊里。三个人之间没有通讯,只靠爆炸声和枪声的间隔来判断对方还在不在。何雨天在村里悄悄布下一圈细钢丝,距地面约半尺高,用干土盖住表面,又检查了一遍没露出什么,才撤回树干后面,重新检查了一遍弹药,确认了弹链的走向,然后把那些线缆与引信之间的接口再次拧紧了一轮。 何雨天在树干后方蹲下来。他不是在等待狩猎,而是在等待一次确认:h-09会不会出现在他预测的位置。如果它绕过村庄,意味着他需要重新评估它的行为模式。如果它从村口进来,那之前的观测结果就可以作为依据。 后半夜开始起风。何雨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汗,没擦,让它自然干了。 h-09出现在凌晨三点刚过的某个空隙里,从磨坊方向绕出来的动作几乎是无声的。何雨天先注意到墙根处一截被压断的枯枝,才看到它轮廓从阴影中分离出来,然后它贴着墙根移动,经过一处断墙的破口时丝毫没有减速,身形比h-07和h-08都要小,肋骨从皮肤下凸出,肩膀的骨节在运动中清晰可见。它进村的速度没有变化,既不快也不犹豫。 何雨天在树干后面等着,没有立刻开枪。等它完全进入主干道中央,才扣下扳机。机枪开始连射,子弹从枪口喷出,覆盖在h-09的侧前方,迫使其减速并向右偏转。何雨天预判它将向右闪避,预先把枪口偏移到那个方向,打出一个短点射。子弹击中它的左肩。它身体歪了一下,但没有减速,反而朝机枪所在的位置直冲过来。何雨天在它跑到大约二十米距离时开始收枪,他左手压住枪身,右手快速松开枪架上的卡扣,把机枪直接收进空间,没有经过任何折叠动作,刀已经在右手。军刀从空间里滑出时已经处于出鞘状态,没有停顿。他侧身挥出第一刀,h-09在近处偏了一下头,刀刃划过它的外侧时带起一串火花,滑开了。何雨天感觉到刀身的回馈比预想中重,像砍在一块硬化的树脂表面。 它在格挡之后没有后退,而是立即调整重心再次扑来,前爪拍在他格挡的手臂上,何雨天的手臂被迫向后甩开。他没有尝试重新握紧,而是顺势撤到断墙后面。h-09追上来的速度很快,几乎贴着他的撤出轨迹跟进,撞在断墙上时碎砖飞溅,何雨天已经利用那半秒的间隙收刀,从空间里取出一把新刀,同时顺势向侧面翻滚,把距离重新拉开。 那一瞬间,他闻到一股气味。不浓,但在满是灰土和火油味的空气里清晰得突兀,像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一道口子,从另一层空间里漏出来。他在罗斯威尔干河床那块残片上闻到过同一种,像金属在高温下轻微氧化后又冷却,与那种矿物燃烧的气息混在一起。他分了一下心,为了确认这个气味的方向和来源,犹豫了半秒。这半秒让h-09拉开了一点距离。 它没有继续追击,而是从断墙的缺口处穿过,沿着村庄的外沿向磨坊方向移动。何雨天没有追,蹲在断墙后面的碎石堆里,把刀搁在膝盖上。他没有插回刀鞘,而是用手握住刀柄,让刀刃保持朝外的方向。那气味还在,不浓,但也没有散尽。 回到营地时已经过了天亮。何雨天蹲在帐篷外面的火堆旁,把军刀从空间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检查刀刃上有没有崩口。刀刃上没有明显的缺损,但上次格挡时被震得发麻的位置还在。李大山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递过一壶水。何雨天接过来喝了一口,没多喝,把水壶搁在脚边:“没杀掉。比预想中快,我还没来得及用全力,它已经冲到了面前。军刀没能破开它的外层,只擦出了一道火花。”李大山没有问为什么,停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明天还去?”何雨天看了看膝上那把军刀:“去。但换一种方式。”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篷侧面那排弹药箱前,蹲下身,把它们打开,把里面的步枪、子弹、手榴弹、干粮按需要分成若干份,分别放在每支小队临时堆放物资的位置。然后他回到火堆旁坐下,把吃剩的半块干粮掰碎了扔进搪瓷缸里,倒了些热水搅了搅,慢慢咽下。他没再说h-09的事,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火堆边缘燃烧变弱的炭块由红转黑,又添了一根新的细柴进去。他把那包红糖从空间里取出来,搁在手心掂了掂,没有拆开,又收回去。远处有人在换岗,脚步声踩过碎石路,从帐篷侧面传过来,渐近又渐远,消失在营地北边的方向。何雨天把搪瓷缸冲洗干净放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然后穿过那段被踩实的土路,往营地的边缘走去,消失在帐篷侧面的阴影里。 第279章 击杀H-09 烟囱投下的阴影不够深,何雨天没有完全蹲进暗处。他靠在烟囱背风面,用手掌按了一下砖缝,确认砖没有松动,然后从墙缝里找到了h-09的侧面轮廓。 它趴在瓦砾堆西侧,身体微微弓着,左侧前爪搭在一块青石上,爪尖没有压紧,像在感受地面传来的振动。它正在调整呼吸,把刚才被击中的位置重新收拢回控制范围。何雨天没有立刻动,也没有把刀收进空间。他把刀刃插进脚边一道砖缝里,借力把膝盖慢慢伸直。刀身与砖缝摩擦,带出一声极轻的刮擦声。h-09的耳廓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它在等,等他先动。 何雨天把刀从砖缝里拔出来,没有挥出去,而是手腕一翻,把刀尖朝下重新调整了握持角度,然后朝左侧斜切出去。h-09在他踏出第一步时已经转向了,它的反应没有延迟,爪尖从青石上刮过,碎石向两侧迸溅。何雨天没有正面迎击,在它扑到之前的瞬间侧身,用刀背在它外侧擦了一下,没有用力,只为了确认它的移动方向。但h-09在侧闪的同时已经变招,它的前爪落地的位置比他预计的偏了半尺,另一爪从侧下方扫来,速度快且角度刁钻。何雨天在那一刻松开刀柄,让刀自然下落,同时身体下蹲,右肩前顶,整个人贴着h-09的冲击线切进去。八极拳的靠劲从肩背传递到脚尖,在h-09的侧肋处顶了一下,不大,但足以把它这一波扑击的连贯性打断。刀在半空中落回他手里,他借着那股下坠的力把刀送出去,刀刃从h-09前臂外侧滑过,没有深入,但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沿着刀身滚落,在瓦砾间留下一道断续的暗线。 h-09没有后退,侧身硬扛了一下之后,它右脚蹬地,整个身体旋转了半圈,用肩胛骨上那块厚甲把刀震开。何雨天没有往回收刀,顺着那股震力朝前跨了半步,左肘顶在它肋骨侧面,同时右手指尖已经从空间里取出一枚微型爆破装置,没有延迟,直接贴在了它膝盖后方的关节缝里。爆破装置炸开时声音不大,h-09的右腿在落地时出现了明显的不协调,它推进了大约两步后失去平衡,身体歪向一侧。但它调整得极快,在歪倒之前就已经把重心重新压回去,用左前爪按住地面,借力稳住身体,然后重新收拢四肢,把那条受创的右腿缩到身下,做出继续进攻的姿态。 何雨天站在它对面,右手握着刀,刀尖垂向地面。他没有抢攻,也没有后退,先把呼吸调匀,然后重新把重心压回前脚掌。h-09没有立刻扑上来,它蹲在原地,半张人脸的那一侧对着他,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的声音,像是在调整某种内部的不适。它停在那里,没有后撤,没有前扑,只是蹲着。 何雨天先动了。他没有正面切入,先朝右前方迈了一步,让h-09的视线跟着偏转,然后左脚蹬地,整个人横切出去,从它侧翼的缺口切入。这一刀没有试探,他在切入的同时把刀尖送入h-09胸侧那处薄弱的位置,刀身在前段遇到一层阻力,他加力推了一下,刀尖突入更深。h-09的身体在刀尖抵达那个位置时动了一下,不是躲闪,是弓起,像是想要撑住什么。然后它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低下头,那双眼睛里有一个短暂的失焦,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在眼前的东西。它的嘴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含混的、像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词:“Father。” 何雨天没有立刻拔刀。他蹲在h-09面前,刀还插在它体内,他低头看着那张半人半兽的脸,没有松手。裕仁金表贴着胸口的位置忽然温热起来,隔着布料传来一阵持续的暖意。他感觉到了,但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刀从h-09体内抽出来,收进空间,然后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 系统提示弹出来,他没有看,直接关了。他蹲在原处,把刀收好之后,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指尖悬在空中的位置停留了一会儿,感觉着那道暖意慢慢退去,然后他把那枚生物芯片从空间里取出来看了一眼。芯片小如指甲盖,边缘有几道微痕。他看了一两秒,没有擦试,放回空间。然后他站起来,沿着瓦砾堆的外沿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看那具尸体。 空间里第八块碎片的光在那一刻亮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忽然注满了,迅速达到峰值,短暂地维持了两三秒,然后回落,又亮起第二波。频率比前一次稍快,在明亮与回落之间形成一种短促的节奏。何雨天感觉到了那股热,从胸口弥漫开来,不烫,但确实持续着。他没有把它当作某种结束的信号来看待,只是知道了它在发生。裕仁金表贴着他的胸口,热度正在缓慢地往下降。他按了一下表壳的位置,确认温度正在退去,然后放下手,沿着瓦砾堆的外沿走回河沟的方向。风从山脊线那边灌下来,把地面上的浮灰推成一道薄层,贴着瓦砾堆的底部向前移动,慢慢盖住那些残留的痕迹。 他在河沟边沿蹲下,把手伸进空间里摸了一下那枚生物芯片。指尖触到芯片表面时感觉到一道细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还在里面运转,频率很慢,但持续不断。何雨天没有把它拿出来,在沟沿上多蹲了一会儿。天光正在从东面渗透过来,灰白色的,把远处的山脊线描出一道细边。河沟尽头的方向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新的动静,也没有新的声响。 第280章 猎犬计划的终结 何雨天从废墟走回营地那段路,他走了将近一个半钟头。h-09的血从刀槽里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他蹲在干河沟边上,把刀刃插进沙土里,来回蹭了两遍,蹭掉了一层黑红色的附着物。河沟里的水早就冻干了,沙土粗粝,刀刃蹭过去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站起身,把刀收进空间,不是别回腰间,是从掌心直接滑入空间。这个动作他已经练过无数遍,快得像没经过任何中间步骤。 月亮在云层后面,地面只有一层朦朦胧胧的灰光。他沿着干河沟走了大概三里地,途中停下来一次,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耳朵贴向地面,听了大约十几秒,确认身后没有东西跟来,才继续往前走。膝盖有一处钝痛,可能是在废墟里跟h-09缠斗时磕在碎砖上了,他没低头看,继续走,把步子调整到均匀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回到营地时,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线已经泛出一层浅灰色,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植物气味。他从战壕的斜坡滑下去,蹲在背风处,从空间里拿出那个文件夹,借着天际仅剩的灰光翻开第一页,又合上了。水壶里的水还剩小半壶,他喝了一口,水凉,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战壕里没有人说话,远处有一截被风刮动的铁丝在石头上摩擦,发出极细的声响,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停了,又响起来。 天亮后他把h-09的研究数据和生物芯片整理好,用油布包了两层。通信员来取的时候,蹲在他旁边,没急着伸手,而是先搓了一下自己冻僵的手,等指尖缓过来才接过油布包。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蹭到了何雨天的手背,缩了一下,说:“你手凉得像死人。”何雨天没接话。通信员把布包夹在腋下,沿着战壕往后方走了。何雨天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拐弯处消失,等脚步声被风声盖过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没有擦。 后方回电是当天下午到的。报务员把电文纸递过来时何雨天正蹲在一处半塌的射击台后面,用一截铁丝清理靴底嵌进去的碎石粒。他接过电文扫了一眼。纸上确认猎犬计划已经终止——核心研究人员在空袭中丧生,剩余实验体已全部确认死亡或下落不明。系统提示同时弹出,将猎犬计划相关全部折算计入,他关了界面,把电文纸搁在膝盖上,纸边被风吹得微微抖动。 李大山蹲在战壕另一侧,正在用一根细树棍拨弄鞋帮缝隙里结的泥块。他拨了两下没拨干净,把那截树棍撅断了一截,但没有把鞋脱下来,又搁下那截断枝,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他把盒盖揭开又合上,没有划,只是捏着盒子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那玩意儿,算结束了?”他的声音不大,尾音在风里散得很快。 何雨天没有看他。他还在看那张电文纸,纸上的字他已经看过了,但他没有立刻收起来。“计划本身结束了。但留下来的那些东西,不会自己消失。” 李大山把火柴盒塞回口袋,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看着鞋帮上那道还没清理干净的泥印子,像是在等它自己干透脱落。 何雨天把电文纸折好放进空间,然后站起来沿着战壕往东侧走了一段。他在一处倒塌的观察哨旁边停下来,蹲在一块水泥碎块上,从空间里取出那份研究数据,翻开到最后一页。最底下那一行,打字机敲出的字母边缘清晰,墨水均匀。“碎片能量与活体融合实验,结论:不可控,终止。”他把那一页合上,放回空间,收回手时指腹上沾了一点油布边缘渗出的潮气,他低头看了一眼,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没有停下来擦。 那天夜里,何雨天坐在一处半塌的土坎后面,背靠着被炮弹削平一半的土壁,膝盖上搁着那枚裕仁金表。他没有看表盘,只是把它放在掌心里,表壳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不再像刚从空间取出时那样凉。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地面上一层浮土推着往前走,从他面前经过,又继续往前。 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他抬起头,看见北方的天空中有一个移动的光点,不是星星,也不是炮火的闪光,是一架运输机正在穿过云层,航向偏北。那声音在夜空中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逐渐变弱,最终被风声完全盖过。他没有立刻放下金表,目光还落在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 h-09临死前发出的那个词,又出现在他脑子里,那个音节的轮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了一层层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不只是声音,还有那个瞬间它弓起身体的姿势,还有它那张半人半兽的脸,还有刀锋送入它胸口时那一瞬间的阻力变化。运输机已经看不见了,连最后那一点光也消失在云层的背后。他没有刻意分辨自己现在想起这些是在想那架飞机,还是在想别的东西,也没有去追踪那个念头到底延伸到了哪里,只是让它在那里多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裕仁金表收回空间,沿着战壕往营地的方向走回去。他没有回头再看那个方向。 第281章 上甘岭:中期 李大山蹲在战壕的拐角处,后背贴着被炮火削过的土壁,把最后一枚子弹压进弹匣。他拇指推了一下,卡到位,然后没有立刻把弹匣装回枪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何雨天一眼。“七天。阵地没丢,但人不够了。”他的声音不大,嗓子有点哑,这几天没怎么睡,嘴唇上裂了几道口子,说话时扯了一下,他用手背蹭了蹭。“你那个空间里的东西还能撑多久?” 何雨天蹲在战壕另一侧,把一箱子弹从空间里拎出来,搁在土坎上。箱子是木头的,表面钉着一层薄铁皮,被潮气浸得泛黄。他用刺刀撬开箱盖,里面的黄铜弹壳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细光,排列整齐,每一发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他数了一排,没数完,把盖子合上一半。“撑到明天。然后还有补给线。”他把箱子推到李大山脚边,“这批是七九弹。” 天还没亮透,美军的炮火就开始了。炮弹落在阵地前沿和纵深,把浮土和碎石一起掀到半空中。何雨天蹲在战壕的观察位里,手扶着土坎边缘,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动。他没有数弹着点,但能从震动的间隔判断出炮火正在往阵地纵深延伸,第一轮打得急,第二轮偏了一些,第三轮已经开始落到阵地后方了。他在炮弹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山脚下那片开阔地正在浮土和烟尘中慢慢显露出步兵的轮廓,开始往上爬。 何雨天把那挺机枪从空间里取出来,架在被炸塌的土坎边缘,把弹链理顺,然后等着。第一波步兵进入射界时他没有立刻开火,等到前排越过了半山腰那道被炸断的土坎,他才扣下扳机。机枪的后坐力让他肩膀往后顿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没有长时间朝着同一个方向射击,每隔两三发就略微调整一下枪口的位置,让子弹覆盖的距离段始终保持变动。李大山蹲在他旁边,把新弹匣递过来时没有多话,只是往前推了一下,何雨天接过弹匣换好,没有回头,继续打。 中午的时候美军停了一轮。阵地前沿没有新的步兵进入视野,只有几辆卡车正在后方调头,把伤员往下运,同时又在往阵地前沿补充新的弹药箱。何雨天在阵地上走了一圈,数了数人,又把现有的武器弹药重新分了一下。王铁柱正蹲在战壕里清理枪管,用细铁棍捅了两下,捅出来的灰积了一小堆,他用手拢了拢,吹掉了,抬头看着何雨天从战壕那头走过来。“你空间里还能拿出多少?”他问他。何雨天蹲下来,把一箱手雷从空间里取出来搁在他脚边,说:“这些先放你这儿。”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战壕往北侧走了一段,在一处被炸塌的射击位前停了一会儿,看了看射界和土坎的倒塌方向。 傍晚的时候阵地上安静了一阵,美军没有继续进攻。何雨天蹲在战壕边沿,用望远镜扫了一遍山下的开阔地,看见对面正在调整队形。几辆卡车往后撤了,步兵在重新编组,散得很开,间距比白天更大。他又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放下来,在李大山旁边蹲下,从空间里拿出一包烟递过去。李大山接住,拆开封口,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你连烟都带。”何雨天没有接话,把那包烟搁在土坎上,也蹲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山脊线那边的余晖下坐了一阵。 第七天夜里,美军的炮火停了。阵地上安静得有些反常,风从北边灌过来,把战壕里残余的灰烬吹得贴着地面打转。何雨天蹲在战壕的拐角处,把夜视仪架到眼睛上,调整了一下焦距。视野里没有移动的热源,没有车灯,只有山脚下那片开阔地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延伸出均匀的暗色调,覆盖着翻过的土和烧过的痕迹。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看到远处公路的拐弯处出现了几个低矮的轮廓,排成很长的纵队,正在缓慢地进入那片开阔地的边缘,沿着公路的方向伸展开来。轮廓的密度和长度都超出了此前任何一次进攻的规模。 他把夜视仪放下来,在战壕里蹲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风把面前地面上的一层浮土吹散了,露出了底下一截烧黑的弹壳。他把它拨到一边,然后开口:“他们还在往前填。明天早上会有一场硬仗。”李大山在他旁边蹲下来,手里还夹着那根已经烧到一半的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有抖。“你空间里还剩多少东西?”何雨天没有立刻回答,把手伸进空间里粗略地摸了一下那些弹药箱的轮廓,估算了一下还剩下的数量,说:“够打明天的仗。但打完那批,就真的需要后方补给线了。” 王铁柱靠在战壕壁上,把那把步枪横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捏着枪机,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你的物资到底是从哪里运来的?每一批都恰到好处。”何雨天没有回答他。他把夜视仪从眼睛上取下来,关掉电源,把镜头部分用一块干布裹住,套上外面的保护罩,然后收进空间。接着他把裕仁金表从空间里摸出来,指尖按在表壳边缘,确认表壳的温度依然保持着与体温相近的状态,才收回去,没有看时间。 李大山把烟抽完了,烟蒂掐灭在鞋底上,塞进口袋,也在土坎上坐了一会儿,用手指压平烟卷的末端,没有抬头:“明天打完那场仗,你还有多少东西能填?”何雨天说:“打完再说。先守住今晚。”李大山没有追问,把脚边的土块踢了一下,踢到战壕壁上,弹了一下落回地面。他低头看着那个土块滚了两圈停住,没有再问别的。 何雨天站起来,沿着战壕走了一段,走到高地最前缘的观察位,蹲下来,重新把夜视仪架好。山脚下的开阔地里,那些暗色的轮廓还在持续增多,没有灯火,也没有移动的声音,像一片正在低处缓慢展开的暗色水面。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确认那些轮廓不再增加,才开始用目光逐一测量它们之间的间距。他把夜视仪放下来,抱在怀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战壕走回原来的位置。 他在战壕里坐下,没有躺下,背靠着土壁,把军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在掌心掂了一下,刀刃朝着外侧。他没有看时间,只是在那个位置坐着,等着天亮。风从山脊线那边灌过来时,他把衣领往上拉了一点,继续坐着。阵地前沿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换弹匣时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寂静里传得很远。 第282章 上甘岭:大反击 天亮前那阵最暗的时辰里,阵地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闷响。何雨天蹲在战壕里,把弹链最后一节从木箱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弹链的金属扣环硌着掌心,凉。李大山缩在战壕拐角,靠着被炸松的土壁,侧过头来,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过了几秒才问:“你那边的弹链……还有多少?”话尾落得轻,像是问出口就后悔了。 何雨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空间,指腹碰到弹链的金属边缘,顺着走了一遍,量出长度。“三条。够打一轮。”说完把弹链从空间里拉出来,搁在土坎上。李大山没有再问,把脸转回去了。远处山脚下传来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有人在整理装备,在这片过分的安静里传得很远。 然后炮火劈下来了。 第一发落在阵地前沿三十米处,碎土泼了何雨天一脸,他低头避开的同时把机枪从空间里抽出来架在土坎上。第二发、第三发紧接着落了地,间隔短促,震感还没有完全传导回来,下一发已经炸开了。何雨天没有判断方向,把身体压到最低,让土坎替他接住碎石的冲击。炮击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等他抬起头,土坎边缘已经被削下去一层,露出的新土在晨曦里颜色发红。 美军步兵出现在山脚的开阔地上,队形比前几次更散。何雨天没有等口令,在第一排人影进入射界时扣下扳机。枪声顺着开阔地的坡度向下倾泻,没有间断。他打完一条弹链,李大山从侧面递过来一条新的,没有手传递时停顿,续接丝滑,弹链自然衔接进枪膛。 那个战士倒下去的时候,何雨天没有立刻察觉。他正在更换枪管,旧的取下来,新的压进去。侧过头时余光扫到李大山旁边的空位上多了一具蜷缩的轮廓。那个人肩膀先着地,然后整个人不动了。何雨天没有去看他的脸,把新枪管锁紧,重新架好机枪。拇指指甲盖里嵌进一粒砂砾,扣扳机时硌着发疼,他没有停下来处理。 下午某一时刻,弹链突然空了。何雨天伸手往空间里探,手指碰到一截已经打完的空盒。他把空盒拨开,底下压着半条弹链。他手指在那半条弹链表面停了一下,然后装上去。那半条弹链打完的时候,美军的推进速度没有减。 最近的一个弹坑里有人翻出来了。十步,不到。何雨天不需要预判方向,身体先于眼睛做出反应——侧身、下沉、前送,形意拳里最基础的那个横崩。那个兵没有来得及抬枪,何雨天的膝盖已经顶到了他胸口,把他压回弹坑。周围两个士兵转头时,何雨天已经从空间里取出了新的弹匣,拇指推上膛,前后不过两秒。 他把机枪重新架好,手指按着扳机,没有松。 美军在下午后撤了。不是溃退,是后撤重组,队形散了,但后续兵力还在往前填。何雨天没有数他打空了多少个弹匣,枪管换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左手手背有一道擦痕,没有流血,只是发白。他伸手摸了一下,然后继续握枪。 黄昏时分阵地上安静下来。何雨天放低枪口,站起来,脚底踩到一层厚实的弹壳,从脚踝处堆叠、散落,踩上去沙沙作响。他沿着战壕走了一圈,把剩下还能用的弹药拢到土坎边,然后回到原先的位置坐下,从空间里取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舌尖碰到金属壶口时感觉到一股铁锈味。 下山打扫战场时,他看见一具美军军官尸体仰面躺在一处弹坑边缘,左腿伤势明显,手边搁着一支弹匣已经卸下的手枪。何雨天蹲下来检查他上衣口袋,手指碰到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折痕,收件人地址写得工整,字迹清晰,没有潦草的痕迹。他没有抽出来看里面的信纸,把信封放回大衣内袋,然后把大衣盖回那人上半身,站起来沿着弹坑边走回高地。 阵地上,李大山正在清点剩余弹药,他把空弹壳踢到一边,蹲下捡起一支还能用的步枪拉了一下枪栓,确认动作顺畅。何雨天在他旁边蹲下,没有提那封信的事。远处山脚下有灯光,在暮色中亮起又熄灭,像是夜间的移动通信。 何雨天从空间里取出第八块碎片。那块碎片一直在发光,光芒持续稳定,不再像以前那样明暗交替,不再有呼吸般的脉动。青白色的光从纹路间透出来,均匀地覆盖整块玉面。他握着它,感觉到掌心微微发热,那热度缓慢而持续,像是在积累着什么。 系统提示在意识边缘浮现:“碎片能量储存已达阈值1%。”他看了那个百分比,没有细想,把碎片翻了个面。背面的纹路和正面一样细密,但光线穿过它们时,边缘显得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何雨天没有多看,把碎片放回空间。那枚裕仁金表也滑到他手心里,表壳温热,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凉,像是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它焐热。他没有打开表盖看时间,握着那表坐了一会儿,把它放了回去,重新把机枪搬起来检查了一遍弹链接口,确认没有松动,然后搁回土坎边缘。 李大山那边的清点也停了。他蹲在原地,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卷捏得有些变形了,像是放久了,一直没找到点火的时机。他没有点那根烟,也没有开口问剩多少人,只是把手里的烟轻轻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天色彻底沉下去。何雨天重新系了一遍靴带,站起来,沿着战壕走了几步,在边缘停下。远处山脚下那片开阔地上,暗色的轮廓比昨天更多,排得更长,在地面与夜空的交界处持续扩展延伸。他没有走回战壕深处,在那个位置多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山脊线那边灌下来,把地面上一层浮灰推平了,又吹散了。远处那排暗色轮廓还在持续增加,像一条正在缓慢蓄满的河床。 第283章 运输线上的伏击 车队停在公路拐弯处的内侧,发动机没熄火,车身微微震着。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夜风里弯了一下才散开。何雨天蹲在路边一堆碎石后面,石头被炮火削过,边缘扎手。他把望远镜架上去,镜筒边缘蹭着石面,沙沙响。公路两侧的山坡黑沉沉的,风从坡上灌下来,带着烧焦的灌木气味。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任何移动的光点,也没有听到异常声响,只有车队本身的引擎嗡鸣在谷地里回荡。 李大山蹲在第一辆卡车旁边,正拿手电筒检查右前轮的内侧胎壁。光柱扫过轮胎表面时,他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照了一次。他把手电筒关掉,走到何雨天旁边蹲下:“前面两趟都没问题。但走远的人回来说,南边公路有人动过手脚。” “哪一段。” “山脊线附近的弯道。路边有几块石头被搬动过。不是自然滑落的。”李大山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块石头我上个月走的时候就在那儿,卡在路基边缘。这回它挪了,往路中间偏了大概两拳。” 何雨天没有立刻回答,把手掌按在碎石堆边缘,感受地面传来的细微震动。卡车引擎的震动很均匀,没有叠加别的节奏。 “我去看看。” 他沿着公路南行,路面上方飘浮着夜间的凉气,把硝烟和尘土都压在地表以下。走了大约一个半钟头,弯道到了。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他蹲在弯道外侧的路基旁,没有直接走向排水沟,先站在路中间,用手电筒扫了一遍路面。路面浮土层表面被什么东西蹭过,形成一道比车辙窄得多的痕迹,像是有人蹲着往后拖拽过什么东西。那块石头不在原来的位置,偏到了路边,像是被踢过。他把手电筒关了,蹲进排水沟,用刀尖拨开表层浮土。土是松的,边缘整齐,被人用手拢回去过。刀尖碰到什么硬的东西。他放慢动作,把土一层层刮开,露出底下那根细铜线,铜线上没有泥土附着,埋下去不超过一天。 他顺着那根铜线往下游方向慢慢挪动,手指不时触到拉发雷的外壳。两枚,塑料的,接点没有用胶带加固,只用细铁丝缠了两圈。他蹲在接点旁边,没动它们。用刀尖拨了一下铁丝接头,接口处打了一个活扣,布得不专业,像临时起意。他站起来,沿着铜线经过的路径走,在一根被风刮断的枯木根部找到了那组鞋印。鞋印深,前掌重,后跟浅,不像是制式军靴留下的,鞋底纹路也不规则,两人,停留时间不长。 他顺着鞋印的方向追踪。鞋印沿着一道被雨水冲刷过的浅沟往山脊线方向延伸,步幅很大,走得不快,像是边走边观察周围。他在一块岩石边缘蹲下,用手掌比了比鞋印的长度,确认不是美军的装备后,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一里地。鞋印突然断了,没有转向,没有重叠,像是那人从地面上消失了。他蹲在鞋印消失的位置,用手摸了摸地面。冻土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新土,不像被踩过的痕迹,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扫过,把脚印的边缘抹掉了。他没有继续追,站在那里把周围的地形快速过了一遍,确定没有隐蔽的观察位能从这个角度看到车队的停放位置,然后原路返回。回到车队时,李大山正蹲在车门旁边,用手指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在门框边沿慢慢地敲。他看见何天回来,把烟塞回口袋:“怎么样。” “南边那段弯道,埋了拉发雷,两枚。铜线从路基下面走,拉到灌木丛里,活扣接头,布得不专业,像是临时干的。鞋印不是美军的制式装备,但没有搜到他们停留的迹象,像是有人提前把脚印处理过。” 李大山听完没有马上开口。他低头把裤腿上的泥块抠下来,捏碎了,撒在地上,才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把车停到北边那片谷地,人和物资分开藏。天亮之后让他们从北侧绕出去。我在这儿等着,看谁会回来收那两枚雷。” 何雨天把刀放回空间,没有留在外边。 天亮之前,那支小队沿着山脊线摸了下来。何雨天靠在那棵枯树后面,没有动,手指搭在空间入口边缘。那队人走得不快,间隔均匀,打头的那个蹲下检查过三处地面,站起来后没有打手势,后面的人继续跟着他的路线走。他们走到弯道外侧时停了一下,打头的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雷表面的泥土,然后站起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何雨天在他们转身准备往回走的瞬间,把手探入空间,刀身出空间时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刀刃擦过空间边界时那一点微弱的凉意。 他没等他们全部转过来。第一个倒下的时候,第二个还没来得及伸手,第三个的手已经摸到腰间,但慢了半拍。其他人开始散开,寻找遮挡物,但弯道两侧没有能容纳全队的地方,他们只能往路基下方退。何雨天没有追,留在枯树后面,等他们退到路基边缘时才继续,刀锋始终没有偏离最前方那个人的位置。最后一个人把枪口对准他的方向,他侧了一下身体,让刀尖先接触到对方的枪管,然后顺势偏转方向切入缝隙。那人没有来得及扣扳机,枪口的方向已经偏了。 他蹲在地上,把刀在尸体袖口上擦了一下,收回空间。李大山从北侧小跑过来,蹲在最边上那具尸体旁边,翻了翻他的上衣口袋,摸出一张纸:“里面有手绘地图,标了三处攻击位置,不是这一段路。他们想把物资线切断,不止打一两个车队。”何雨天蹲在他旁边,把地图接过去,看了一遍,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处折好收进空间:“他们还在等。等物资线形成规律,再动手。” 他站起来,沿着公路外侧往回走。走出几步,李大山在后面喊了一声:“何天。”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李大山的声音从几步外传过来:“你刚才那一刀,我没看清刀从哪儿来的。你身上没挂刀,车里也没放。”何雨天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公路前方还很长,路面上的露水正在被即将到来的天亮蒸发,形成一层低矮的薄雾,悬浮在路基上方。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只是沿着那条公路,以不变的速度往前走,直到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他才侧了一下头,确认那是李大山,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走他的路。 第284章 捕网计划 坡地正面有风,从南边谷口灌进来,贴着地面走。何雨天蹲在那棵被炸断的矮松后面,膝盖顶在冻土上,保持不动已有两刻钟。他把夜视仪架在眼睛上,镜筒里一片均匀的灰绿色,山谷底部的土路沿着地势的走向弯曲延伸,两侧的灌木丛像凝固的暗影贴在坡面上。没有任何移动的热源。 李大山趴在斜对面那处石堆后面,枪口没有抬起来,但手指一直搭在扳机护圈上。王铁柱蹲在何雨天侧后方三步远的一棵松树根部,把步枪横在膝盖上,正在用指甲刮枪管上结的一层薄露水。刮下来的水珠渗进干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们从南侧进入山谷,走到中段会放慢速度。”何雨天把声音压到最低,嘴皮子几乎没动,“等他们全部进入弯道再开火。不发信号弹,不打手电。” 王铁柱侧过头,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他们有夜视镜。” 何雨天没有转头,目光还钉在夜视仪里:“那就让他们先看见我们,再让他们发现自己看错了。” 王铁柱没再出声。何雨天听见他把步枪从膝盖上端了起来,枪托抵进肩窝里,布料蹭着枪带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又过了一会儿,王铁柱问了一句:“他们要是比咱们看得远呢?”何雨天停了一下,然后说:“那就让他们先看见。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王铁柱没有再问。 山谷里有一段很长的寂静。风声填满了那段寂静,从谷口灌进来,贴着坡面流动。何雨天隔着布料摸了摸腰侧,刀鞘硌着他的胯骨,那把他从日本带回来的军刀还挂在外面。攀爬时刀鞘磕在一块石头上,声音不大,但他还是收进了空间。他蹲了那么久,膝盖两侧的肌肉开始发酸,他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动作压到最慢。换好之后他继续盯着夜视仪,过了一会儿,李大山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磕碰声,像是金属撞在石头上,然后停了。何雨天没转头,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继续盯着山谷底部,直到那根被压断的枯枝在夜视仪边缘闪了一下,断口处的白茬在微弱月光下比周围的灌木更浅。底部有移动的痕迹,但还没有完整的轮廓。灌木丛的晃动方向不对,不像风,幅度太小,间隔太均匀。何雨天蹲在原地,没有调整焦距,也没有把夜视仪从眼睛上移开。那片灌木丛边缘有一处轻微的凹陷,大约半个人身宽的缺口,断枝的白茬在那道缺口处比其他位置更亮。 第一声枪响来自北侧坡地中段,不是李大山的位置,是更靠东的射击位先接触。枪声在山谷中来回弹射,方向感被拉散,听不出第一枪从哪里来。何雨天按住那挺机枪的后托,没有急着扣动扳机。他等对方的队形完全进入火力交叉区,等那些轮廓在夜视仪中从松散的队列被压制到集中在弯道内侧那条狭长的沟底,才打出第一个长点射。他选择的位置切在第一梯队前排与后排之间的间隙,不是杀伤,是阻断。正在前进的队伍被分隔成前后两段,前排失去后方的支撑开始迟疑,后排无法越过阻断点填补前排的空缺。短暂的迟疑过后,美军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他们向两侧坡地还击,子弹打在他头顶的松树树干上,木屑溅进他领口里。他侧了一下头,没有停火,在打出第二个弹匣后更换位置,从北侧坡地向西移动大约三十步,在另一处松树后方重新架枪。他刚蹲下去,一发子弹擦过他左肩外侧的布料,布料开裂的声音他听见了,肩膀皮肤上有一道灼烧感。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没有流血,借着那阵灼烧感的指引,重新锁定了一道正在沿沟底向西移动的热源。 王铁柱的枪口一直朝着一处固定的方向闪。那边有一小片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了,像有人在沟底点了一支火柴又立刻掐灭。何雨天没有去确认那点火光是什么,枪声在坡地上此起彼伏,响了一段时间后,频率逐渐降低。最后一轮零星的射击过后,谷底彻底安静下来。 何雨天没有立刻下去。他蹲在坡地上方,等最后一轮射击留下的余响散尽,视线扫过谷底,确认没有持续移动的热源。又等了一会儿,才顺着坡地侧面往下滑了一段,在谷底一处弹坑旁停下来。他蹲下时膝盖碰到一枚弹壳,弹壳滚动了一下,撞在另一枚弹壳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他没有捡那枚弹壳,开始翻检第一具尸体。李大山从另一侧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把一只缴获的夜视仪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比你手上那台清楚。”何雨天接过来翻看了一下,看到镜筒边缘有一道划痕,还给他。“留下,有用。” 他翻了第四具尸体,在那人上衣内袋里摸到一个文件夹,边缘用防水胶带封了一圈。他用刀尖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签名栏的字迹他见过,和罗斯威尔那次看到的一样,首字母“S”收尾时向上挑了一下,笔画末梢带着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史密斯”。那个名字和一张通缉令上的画像,以及一道疤的位置,同时浮回他的记忆里。他的呼吸没有变重,也没有停顿太久。他合上文件夹,放进空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山谷出口走了一段,在沟壁的阴影里站住。风从谷口灌进来,地面上一片枯叶被吹动了,滑动了几寸,停住了。 李大山走到他身后,蹲下来,把水壶搁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他没有弯腰捡,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子尖上那层干泥。 “史密斯少校。罗斯威尔那个史密斯。”李大山说。 “是那个。”何雨天回答。 文件夹在他空间里隔着布料抵着裕仁金表的表壳。他没有去摸。 “他调到了作战序列。不再管研究了。” 李大山把水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放回地上。“他还会来。”何雨天说:“让他来。把他所有的计划都写出来也没用,他不会得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山谷出口的方向。夜风还在灌进来,他等着天亮后把这封文件发回后方。史密斯只要还在这个战区,只要还在签那些计划,这条线上迟早会再次出现他的名字。他会蹲在暗处,等着验证这一点。 第285章 史密斯少校 何雨天蹲在战壕里,把那几页“捕网”计划摊在膝盖上。纸面被体温焐热了,边角的折痕已经压平,字迹从第一眼看到时就记住了。他不需要再确认什么,文件里的内容在他脑子里翻了三遍,该记的位置和时间都钉死了。但他还是把那几页纸又翻了一遍,在落款处停了一下。 “捕网”计划的签发栏印着一个人的签名,字母的倾斜角度和收尾笔画的力度,跟他在罗斯威尔那份调查报告的签名页上看到的出自同一只手。 李大山蹲在不远处,把枪管拆下来用抹布通了一遍,又装回去。他没有看何雨天,但话是朝他来的:“你这两天一直在翻那份文件。”何雨天把那几页纸叠好放回空间。“那个人,我见过。” 李大山的手没有停下:“什么来路。”何雨天没有立刻回答。李大山等了一会儿,又问:“你打算怎么处理。”何雨天站起来,把裤腿上沾的土拍掉:“先去确认。确认完了再回来决定下一步。” 李大山把那支步枪靠在土坎上,没再说话。 下午他绕过了美军前沿阵地,走了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干沟。干沟不到半人深,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北面那道山梁的背侧。沟底的土被晒得发硬,脚踩上去,带起一层细灰。他在沟里走了约四十分钟,中间停下来两次,蹲在沟壁的阴影里听风声,确认没有杂音才继续往前走。山梁的灌木丛覆盖得比预想中好,他在一处叶片被晒卷的灌木后方蹲下,把望远镜架好,调整焦距。 视野里,山脚那排半地下的掩体入口露出一半门帘。他数了门帘的层数和边缘磨损的走向,确认那个位置可以观察到周围的大致范围。他在灌木后面蹲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调整姿势,也没有移开视线。门帘被掀开过一次,出来的人身形偏瘦,不是他要找的那个。门帘第二次被掀开时,一个穿军官外套的身影侧身出来,站在门口,正了正帽檐。他的肩膀轮廓与何雨天记忆中大致吻合,步幅的宽度和摆臂的节奏也没有明显变化。何雨天把望远镜放下来,握在手心里,没有立刻收起。他的手指头在望远镜筒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山梁上的风比沟里大,灌进衣领时他感觉到后背的衣服被风压了一下,又弹回来。灌木丛边缘有几根被风刮断的草茎在轻微晃动,叶片背面的颜色在暮色中泛白。他把望远镜放在膝盖上,没有起身,在灌木后面多蹲了一会儿,等自己的呼吸完全恢复到正常节奏之后,才沿着山梁背侧退出去。 撤退路上他选择了一条更绕的路线,沿着山脚的方向多走了大约一里地,经过一处被炸毁的房屋地基时停留了片刻。房屋的四面墙只剩两堵,墙角堆着一块烧黑的木板,板面变形卷曲,边缘的碳化物已经干裂翘起,表面的纹路在光照下呈现出深浅交错的细痕。他没有碰那块木板,只是看了片刻,然后继续走。 第三天傍晚,他蹲在距离那处指挥所约四百米的一道土坎后面。视野里,一辆伪装网覆盖的卡车停在指挥所后方,两个穿工装的人从车厢里抬下一台设备。设备外壳的颜色在暮色中偏暗,比猎犬基地见过的那台大一圈,表面有一块金属铭牌。光线正在变暗,他看不清铭牌上的字,但他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形状特征——铭牌左下角的缺口,与他在猎犬基地残骸中看到的那块监测仪外壳边缘的凹痕位置大致重合。他蹲在那里没有动,看那台设备被抬进指挥所侧面的帐篷。门帘放下来,遮住了视线。他在土坎后面多蹲了一刻钟,确认没有其他设备被抬出来,然后沿着坡面滑下去,在沟底蹲下,把望远镜收进空间。 回到营地后他没有进帐篷,蹲在营地外侧那道被踩实的土坎旁边,把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握在手里。表壳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不凉,也不烫。他握着它,没有看时间,视线落在面前一段被踩倒的枯草茎上。那段草茎横向躺在地面,其中一端折断了,断口发白。 李大山从帐篷里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口冒着一点热气。他把缸子搁在地上。“那台设备,看到了?”何雨天把金表放回空间,没有回答,只点了一下头。李大山也没有追问,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搁在膝盖上:“他认出你了吗。”何雨天说:“没有。我比在罗斯威尔时瘦了一圈,胡子也长了,不在近处看不出来。”李大山把那口热水咽下去,杯口朝下扣了扣杯底的余水:“你还要跟?”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干泥:“跟。摸清那台设备的位置和作用再决定下一步。” 夜色正在往山脊线方向合拢,风从北边灌过来,把营地边缘的灰烬吹散了一层,露出底下的焦土。何雨天蹲在土坎后面,把空间里那把刀的刀柄在指腹间握了片刻,没有拔出来,只是确认了一下位置,然后松开手指,把它留在空间里。 远处那处指挥所方向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风从山脚往上灌,贴着地面吹过那道土坎时,带起一层极薄的灰土,落在他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层灰,没有拍掉。 第286章 反制捕网与碎片监测仪 捕网行动组的集结地藏在美军防线后方约四十公里处的一道谷地里。四面缓坡,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入口设了一处检查站,站后停着三辆吉普车和一辆带伪装网的卡车。卡车靠里停放,伪装网边缘垂到地面,覆着一层细碎的草屑和干泥,像好些天没人动过。 何雨天提前两天摸到了谷地北侧坡顶。坡顶有一道被风雨削浅的沟槽,刚好容一个人趴下。他趴在沟槽里,夜视仪架在眼睛上,花了将近一个半钟头把谷地内的布防情况过了一遍。谷地里的岗哨分布、卡车停放的位置、那辆带伪装网的卡车停靠的位置,都一一记在了心里。他记完一遍,又把夜视仪取下来,揉了揉眼眶四周的压痕,重新架上去重新确认了一遍。确定无误之后才沿着坡背滑下去。 第二天白天他趴在同一道沟槽里,从天亮等到天黑。谷地里的人在白天比夜晚更少走动,大部分时间待在掩体里。何雨天利用这段间歇把夜间没有看清的几个位置补全了,把那辆卡车的轮廓也重新确认了一遍。 第三天夜里,何雨天沿着谷地外围摸了一圈,把美军哨位的换岗间隙确认了一遍:入口处那班换岗空隙大约有两分钟不到,靠北侧那组人换岗时不会同时回头看向谷地内侧。他在泥地上把路线划了一遍,把几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封住谷地东侧那条干河沟的出口,另一组绕到南侧坡顶,等到北侧枪响之后压下来堵住退路。李大山蹲在旁边,听完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点,捏了两下烟纸边角又放回烟盒里,说:“你从北侧进,我跟南侧那组走。”何雨天说:“行。”他用鞋底把地面上划的线抹平。 行动在第三天深夜发起。北侧先响枪,不是机枪,是李大山那支步枪。枪声在谷地中反复折射,不像是只有一个射手。南侧坡顶的人往下压时,谷地内的反应比何雨天预想的慢,美军那队人花了接近四五十秒才开始调整队形。那段时间足够南侧的人占据预定位置,然后从两个方向同时收拢。 何雨天没有参与正面清剿,带着两个人封住西侧那条干河沟的出口。河沟不深,但沟壁陡峭,人在沟底只能贴着壁走,转不开身。枪声在谷地方向响了一阵之后,河沟里也有动静了。脚步声从沟道拐弯处传来,贴壁走,很稳。何雨天听了一会儿,等那队人完全进入弯道段之后,让两侧同时开火。前排的人试图往沟壁上靠,但沟壁比他们预想的陡,没有能站稳的位置。后排想退,被后面的火力封住去路。两支队伍在沟道里前后堵住,进退都卡在同一个弯道两侧。何雨天没有起身,蹲在沟壁阴影里等到沟底的声音彻底停下,才滑下沟壁。 谷地内的战斗在拂晓前结束。他绕过正在清点物资的人群,走向那辆带伪装网的卡车。掀开网的一角,车厢里的设备外壳深灰色,面板上的接口比猎犬基地那台更多更密,背面有一排通风槽,槽口没有积灰,用得很新,指示灯亮着稳定的暗绿色光。他伸手摸了一下外壳表面,指腹蹭到一层极薄的油膜,像不久前刚有人擦拭过。他把整台设备连同底座一起收进空间。入口处有个士兵远远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继续清点手边的东西。 史密斯少校被绑在吉普车后保险杠上,双手反绑。他脸上有一道破口,血已经干了,结着暗红色的痂。何雨天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史密斯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何雨天的脸,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沙哑:“罗斯威尔。仓库。”他顿了一下,又说:“是你。”何雨天没有回答。史密斯又说:“你认不出我。但我不会认错那道疤。”何雨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认错人了。”他说完没有立刻走,在原地又站了两秒。史密斯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移开视线。何雨天转身往吉普车相反的方向走,走出几步之后才放慢脚步。他在停放装备的区域蹲下来,把手掌平按在帆布袋表面上,感觉到帆布粗糙的纹路和布料底下硬质物品的轮廓。那一刻他感觉到一阵从口腔蔓延开的干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系统提示在意识边缘浮现:“检测到碎片能量监测仪,可与碎片共鸣。科技点获取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何雨天看了一眼,把界面关了。 当天下午,何雨天把捕网行动的收尾情况写成简要报告,在末尾加了一句话:“史密斯少校掌握猎犬计划和碎片能量的信息,建议送后方关押。”报告交上去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通讯帐篷,在门帘旁边蹲了一会儿,等到回电到来,看到“同意转移”四个字,才站起来走出帐篷。 移交程序在天黑前完成。三个人把史密斯押上卡车,车厢门关好之后,卡车沿着土路驶出谷地,向北面开去。何雨天站在卡车厢板外面几步远的位置,看着车尾灯在暮色中越缩越小,直到拐过山脚那道弯。 他蹲下来,把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握了一下。那台设备在空间里,与九块碎片隔着一段距离,没有发光,没有发热,也没有发出任何信号。他感觉到那台设备的存在比之前缴获的其他设备更清晰。他站起来,把金表收回去,沿着土路往营地走。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路程时,身后那个方向传来一阵引擎声,顺着路面传过来,越来越近。他放慢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引擎声没有转弯,没有减速,也没有靠近到能看清的距离。他停下来,转身往回看。土路的尽头空荡荡的,暮色正在收拢,山脚的轮廓慢慢模糊成一道暗色的长线。引擎声消失了。 他继续走回营地。 第287章 史密斯的供词 铁门推开之前,何雨天先听见了里面的声响。指甲刮过铁皮,一下,停一会儿,又刮一下,节奏均匀,像一个失去耐心的人在反复试探同一处凸起。他推门时门轴涩了一下,吱呀一声,那声音停了。 史密斯坐在房间中央那把固定在地板上的铁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右手食指指尖磨得发红,表面起了一层薄皮,没破。桌上的水杯没有动过,水面在杯沿下保持平整。他抬起头时,目光从何雨天脸上扫过,没有停在疤痕位置,也没有试图确认什么,只是看了他一下,然后把视线移开,重新落回自己那只泛红的手指上。 何雨天把门在身后合拢。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挂在顶部的裸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灯泡表面蒙了一层灰,光线照出来的范围有限,桌子边缘和墙角都落在阴影里。他没有坐下,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扫过史密斯的手腕、衣领、鞋底,确认没有藏东西的痕迹,然后走到桌子对面,把那把钥匙放回空间里一个顺手的位置。 “你说了不少。”何雨天没有看史密斯,低头翻着桌上那几页供词,翻到第二页停了一下,又翻到第四页。供词用铅笔写在一张横格纸上,有些字涂改过,边角卷起一小块,被什么液体浸过,干了之后留下暗黄色的印痕。 史密斯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在等那只手上的触感消退。他的手指慢慢收回去,搁回膝盖上,然后说:“你脸上的疤变得比之前更浅了。罗斯威尔的人可能认不出,但我会。不是因为它淡了,是因为它在愈合。疤痕组织的颜色跟周围肤色靠近,边缘不再卷曲。它正在恢复正常皮肤的状态,只是比别人慢很多。” 何雨天没有接话,把供词整齐地叠好放进空间。“主实验室迁移至东京,负责人中村博士。这条是谁告诉你的。” 史密斯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谁告诉我的不重要。你打算拿东京怎么办。”他的语气平,不是问句,更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何雨天没有回答。他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保持着那个位置没动。“碎片能量监测仪要怎么用。” 史密斯的目光从何雨天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那只右手食指上,指尖的红已经褪了一些,变成浅粉色。“接上你的碎片。看看会发生什么。” “有人试过吗。”何雨天问。 “猎犬计划试过。你知道结果。” 何雨天没有再问。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史密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收集了那些碎片,但你不一定知道它们是什么。或者你知道,但你不敢试。” 何雨天在门外站了几秒。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外头,风正在贴着地面往北推,把灰吹成一条细细的长线,贴着砖缝的走向延伸了一段距离,然后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空间,没有碰裕仁金表,指腹贴着那台碎片能量监测仪的外壳滑过去。金属表面是凉的,没有震动,指示灯暗着,冷却液在管路里没有流动的迹象,像一台被切断电源后还未完全回温的机器。他按了按外壳侧面的接口槽,槽口是空的,没有接任何导线,但槽口边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插拔过多次。 他站起来,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地面是水泥的,铺得不平,有几处鼓起,脚踩上去高低不一。他走得不快,把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穿过营地时,他没有绕路,直接走进通讯帐篷。报务员正在调试设备,见他进来也没有抬头,他把供词内容逐条译成中文口述了一遍,报务员在本子上记录,写完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等他确认内容无误后才把纸张递向发报台。 他离开帐篷的时候,风停了片刻。营地边缘一棵歪倒的枯树根部积着一小片干泥,边缘被风削成了薄片,他低头看了片刻,没有动它,继续走回自己那顶帐篷。 回电在半夜送到。报务员把电文从帘子底下塞进来,纸张叠了两折,边缘沾了油墨。他坐在铺沿上,把电文展开,先看了前半部分——武器已收。然后看后半部分:碎片能量监测仪的初步拆解分析已完成,确认该设备可与碎片建立共振,通过调整频段,可以用于加速碎片的激活进程。文字简短,没有多余说明。 他把电文看了一遍,没有立刻放下,搁在膝盖上,保持折痕。然后伸手进空间,把那块裕仁金表取出来,没有看时间,让它搁在手心里。表壳的温度不凉了,但也算不上温热,介于两者之间,被夜气冷却后正在慢慢回温。他握着它,没有急着去感受温度的变化,只是让它搁在那里。那台碎片能量监测仪就放在金表旁边,指示灯仍然暗着,没有亮起来。他关掉表壳,把金表放回空间,把电文整齐叠好放进文件夹里,搁在帐篷一角那摞文件的最上面。 他坐着没动,没有躺下。那台碎片能量监测仪还在空间里,指示灯暗着,冷却液没有流动。他把手伸进空间,没有去拿它,只是碰了一下外壳侧面的接口槽,又收回来。夜风从帐篷侧面的缝隙里钻进来,在他小腿外侧卷了一下又退出去。他坐着没动,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抽回来,搁在膝盖上。裕仁金表贴着衣服内袋,他能感觉到它压着布料,重量没有消失,只是更轻了。他没有挪动它,只是坐在那里,等风再次吹过来。 远处营地边缘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很快被风压下去了,像是什么人碰倒了一枚空弹壳。他没有站起来查看,也没有伸手去确认什么。那台监测仪在空间里保持着静止,指示灯暗着,接口槽空着,槽口的划痕在黑暗中可以被手指感知到。他坐在那里,没有再做任何动作,也没有再伸手去碰空间里的任何东西。他已经确认过它还在那里,不需要再确认第二遍。他感觉到了监测仪外壳上极微弱的温度变化——不是发热,是环境温度正在缓慢地通过金属传导进去,把冷却液的温度往上推了一点点。他感觉到了,但没有去验证它,让它保持那个状态,没有再碰它。远处那道山脊线的轮廓正在变暗,把低处的光线收走,地面上的阴影向前铺展,像一层正在合拢的水面,慢慢合拢,然后停住了。 第288章 碎片能量突破 何雨天蹲在战壕拐角避风处,弹药箱盖板搁在膝盖上。九块碎片排成一排,第八块稳稳亮着光,青白色的,不像以前忽明忽暗,现在像一盏拧紧了灯丝的灯。那光落在木箱表面,在木纹的缝隙间铺开一层很淡的亮膜。他把手掌盖在第八块上方,指缝里漏出的光束很短,打在另一块碎片的边缘上。这时候李大山从战壕那头走过来,脚步声在拐角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走近,先蹲在几步外,把烟盒掏出来,按了按,空的。他蹲到弹药箱旁边,隔着何雨天两步远,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片,说:“你那几块石头,夜里在战壕另一头都能看见亮。”何雨天没有收走碎片,说:“快了,还差一些。”李大山把空烟盒在手心里捏扁,又放回口袋,然后他在弹药箱边上坐下来,把背靠上土壁,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是停在那里。风从战壕入口灌进来,把他膝盖上的灰吹散了一层,他低头拍了一下裤腿,开口说:“不用急,慢慢来。”何雨天把裕仁金表取出来搁在手边,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又合上了。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风从战壕另一侧吹过来,擦着弹药箱的边缘,把何雨天面前的碎屑吹走了一些。过了一会儿,李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沿着战壕走回他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拐角时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一步,然后继续走。 何雨天把碎片一块一块收回空间,第二块、第五块、第七块挨个收走,最后才拿起第八块,握在手心里,那光从指缝里漫出来,他没松手,等它在他掌心里慢慢亮了一会儿才放回去。他站起来,沿着战壕往东走了一段。战壕的斜坡上有一处被炮弹削平的射击位,王铁柱蹲在那里,旁边靠着一支步枪,手里缠着枪托上的布条,一圈一圈拉紧,没有抬头。“你那些石头还亮着?”何雨天在射击位旁边蹲下来,说:“亮着。”王铁柱把布条头塞进缝隙里,拿刀背压了一下,刀背平贴在布条表面压出一个整齐的印子,然后拍了拍枪托上沾的碎布屑,侧过头来看他一眼:“亮着就好。说明还在往对了走。”何雨天把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握了一下,表壳已经在掌心里变暖了,然后放回去,说:“应该在往对了走。就是慢。” 天黑以后何雨天回到帐篷外侧,在背风的位置坐下来,再次取出碎片和监测仪。监测仪读数确实比白天高了一点,他没法解释这些能量怎么进去的,但他能感觉到第八块边缘的棱线比之前清晰了。他把仪器摆好,把第八块碎片贴附到监测仪感应区,停留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读数没有波动,只是缓慢地向上爬。他看着那个读数从数字底部一点一点抬上来,没有哪一刻是跳过去的。第九块碎片也亮了一点,比前几次明显,光度在第八块的影响下正在缓慢提升。他把仪器移开,把第九块单独拿起来握了一下,指尖触到它表面时,感受到一种和第八块不完全相同的反馈。第八块像刚熄灭的火炭,第九块像石头被太阳晒过之后存着的那点余温。他没法解释这种差异,只是记住了这个感受。然后他把碎片和仪器都收回空间。 第二天凌晨,何雨天要去山脊南侧确认一个观测点。这个位置他前两天去过的,当时只粗略确认了视界覆盖范围,没有细看。他想趁着天亮前那段最暗的窗口期把那里完整地走一遍。他沿着干河沟的边缘向南摸,鞋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抬后跟。沟底有一段被炸断的电线杆横在路中间,他从电线杆上方跨过去,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没有发出多余的响声。他正弯腰检查地上一个弹坑的边缘时,感觉到一阵极细微的声响从西北方向传过来,不是风吹的,是鞋底刮过粗砂石才会发出的那种短促摩擦音。他停下动作,把身体侧向声响的方向,把呼吸压住,等那个声音再次出现,判断它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右移动,像是有人贴着坡脚走,步幅不大,重心压得很低。何雨天没有抬头去看,先蹲下来,把刀从空间里抽出来握在手里,然后贴着干河沟的南侧壁面往上挪了大约二十米,在他判断声音应该已经接近的时点,他侧身翻上沟沿,从侧面切入那人的行走路线。那人确实没有发现他,直到何雨天从侧面贴上去,用刀背横压住他颈侧,左手按住他握枪的手腕,他也没能发出任何预警。前后用了不到二十秒。 何雨天把这具尸体拖进沟底的阴影里,没有停留太久,用手掌在附近地面上快速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落的物品之后,沿着原路退回到干河沟中段,在一处被水冲出的凹陷处蹲下来,等了两分钟,确认没有动静才继续往观测点方向走。天快亮的时候他回到营地,把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又合上放回去。 天黑以后他再次回到帐篷外侧,取出监测仪和碎片。这次他注意到第八块和第九块之间有一道极细的亮线,像是从第八块边缘延伸到第九块表面的,很短,不注意看会以为是反光。他让那道亮线保持原来的位置,没有移动任何一块。系统提示在他注意到那道亮线的同时弹出:“科技点累积达2000点。科研系统预加载完成。主系统待激活。”他没有立刻关掉界面,等它多停留了几秒,然后才关掉。他握着裕仁金表坐在帐篷撑杆旁边,金属表壳已经不再凉了。他不知道科研系统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参与了某个过程,这个过程正在以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展开。他能感觉到手指尖在触到空间深处那道阻力时,那道阻力在微微回退,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外鼓了一下。他没法确定前方会是什么,只是知道有些事情正在发生,而他正坐在这一切的边缘,等待着某个他还无法命名的东西从深处浮现出来。 第289章 航母计划启动 陈翰文把照片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按着边角,大约三四秒后才松开。照片是黑白的,航母在画面里只占了一小块区域,甲板上的飞机小得像火柴棍。桌角压着一张海图,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在目标海域,离朝鲜东海岸约八十海里。 何雨天没有伸手碰照片,低头看了几秒,把视线移向海图。陈翰文用手点了一下那个红圈,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福吉谷号。八万吨,载机八十架左右。情报显示它会在这一片执行封锁任务,周期四到六天。” 何雨天蹲在桌对面,从空间里取出一块红薯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开口,声音不高。“附近有没有适合靠岸的岛。” 陈翰文从海图底下抽出一张地形图,手在上面划过。“这里。礁岛,面积不大,没有驻军。距离航母预定航线大约三海里。” 何雨天看着那张地形图,手指头在礁岛的轮廓上刮了一下。“主体、舰载机、设备,都得留着。” 陈翰文点头:“不能用炸的。甲板不能受损,机库里的飞机也得完整。” 何雨天把目光从海图上移开,手伸到腰间摸了一下,空的。刀不在腰上,在空间里。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活人呢。” 陈翰文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何雨天也没有追问,把那块红薯干的渣子从嘴角抹掉。“我需要知道能不能收。”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话头捡起来重新放好,“不是想收。是需要知道。万一到时候收不进去,我得有备用的方案。” 陈翰文把笔帽扣上,搁在桌角。“系统有没有提示。” “没有。它不回答这一类问题。” 陈翰文没有再问。何雨天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没有掀帘子,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我先准备方案。” 走出帐篷,天正在变暗。营地边缘有人在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脆。何雨天走到自己的位置,蹲下,把九块碎片从空间里依次取出来,放在面前那块平整的弹药箱盖上。 第一块到第七块安静地躺在那里,纹路间的光比以前弱了一些,像是能量被抽走了一部分。第八块不同。它亮着,青白色的光在纹路里铺开了一片,大约占了圆盘的三分之一。以前的光会跳,忽明忽暗的,像没吃饱饭。现在不跳了,均匀地亮着,像一盏拧到底的灯。他把手覆上去,感觉到一层温,不烫,像隔着一层棉布摸温水。他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指腹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九块放在第八块旁边,光比第八块暗,但纹路里有微弱的流动感,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移动。他把九块碎片一块一块收回去,第八块放回空间时,他感觉到空间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水底升起的气泡,但没有到达水面就散了。他没有去确认那是什么,把裕仁金表取出来握了一会儿。金属表壳的温度和他的手温差不多,他把表放回去,站起来往营地边缘走去。 营地边缘没有人,土坎外面是一片缓坡,坡下是海。天色已经暗透了,海水看不出深浅,只有浪头拍在沙滩上时能看见翻上来的白沫。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指尖碰到的是沙底,没有踩到石头。他把整只手浸下去,水过了手腕,凉意顺着小臂往上爬了一段就停了。他感觉到水流正从指缝里穿过去,把掌心的温度带走,又带来新的冷水。他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落在沙地上,渗进去,留下几颗深色的点。他重新把手伸进去,这一次往下探了探,摸到一块石头,石头边缘光滑,被水流磨过很多遍。他按住那块石头,没有用力,只是确认它在那里。浪头翻上来的时候灌进他领口,他没躲,把身子稳住了。 王铁柱从营地方向走过来,在土坎上坐下。他没有靠近,坐的位置离何雨天大约五六步远,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指间转。“我听说你们在搞一艘船。”何雨天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一艘能起降飞机的船。”王铁柱把草茎从手指间拿出来,看了一下,又放回去。“那上面有多少人。” 何雨天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水边,让手在水里多放了一会儿,等到指尖开始发木才收回来。“近一千。” 王铁柱没有接话,把那根草茎折成两段,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开口:“你打算怎么让他们上来,还是上来前就把他们留在船上。”何雨天把手上的水在裤腿上蹭干,站起来,转身看着他:“还在想。” 王铁柱把那两截草茎放进自己口袋里:“想明白了告诉我。”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营地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那个空间能装活人吗。” 何雨天站在水里,水没过脚踝。“能。”他顿了一下,“但装进去之后的状态,还没试过。”王铁柱没有回头,举了一下手表示听到,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沙地上越来越轻,最后被浪声盖住了。 何雨天站在水里,没有立刻上岸。风从海面上过来,把他衣摆掀起来又放下,衣料拍在腿上的声音被风声压住,没有传出多远。水在他的脚踝处打着旋,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他低头看了片刻,走上沙滩,在沙面上留下一串湿脚印,到干沙处便断了。 系统提示弹出的时候,他正蹲在营地边缘一块大石头旁边,手里握着第八块碎片。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淡青色的痕迹。“科技点累积:5000。科研系统待激活条件:。”他没有马上关掉界面,盯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数字。5000。他不知道这个数字从哪里来,也不清楚怎么算的。之后会发生什么,系统没有说。 他把第八块碎片收回空间,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了按空间里那块裕仁金表的位置,确认表壳的硬度还在,收回了手。他站起来,对着夜色里的海面站了一会儿,远处的水面看不出深浅,但他手指还记得刚才摸到的石头边缘——光滑的,被水流磨过无数遍的触感。他站在土坎上,没有再往前迈步,也没有转身回营地,握着刀尖朝下的那把刀,把刀刃没入沙土边缘的湿痕中,让它在那里多插了片刻,留下一道清晰的切口。然后他拔出刀,把它收回空间,沿着土坎的走向走回营地。火堆还在烧,他没有走过去,在自己的位置蹲下,从空间里取出铅笔和一张空白的海图,摊开压平,开始画第一条航线。 第290章 航母训练 王铁柱第三次卡在模拟舱门里。他的右肩抵住门框边缘,靴底在铁皮地板上蹭出一道白痕,整个人像一根卡进缝隙的楔子,进退不得。舱内其他人已经从他身侧绕过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深处延伸。何雨天蹲在舱门上方那个观察口旁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出声,等王铁柱自己退出来。 王铁柱退出来时右侧肩膀的布料挂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破布,又抬头看何雨天。“你进门之前先看门轴的方向,判断它朝哪边开,再决定从哪一侧切入。你每次都在同一侧卡,因为你没换过角度。” 王铁柱把那道口子用手按住,没有再推门。何雨天滑下观察台,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肩膀那道布料的破口,轻轻一撕,沿缝线方向扯出一道齐整的边缘。“下次就不会挂在这里了。”他说完收回手,转身走进舱内,没有回头看王铁柱的表情。 训练基地在海岸线后方的一片废弃港口。水泥地面被海水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涨潮时水漫上来,退潮后留下暗绿色的苔痕,沿着排水沟的边缘铺成一道不均匀的弧线。何雨天把福吉谷号的结构图贴在训练舱的舱壁上,图纸是手绘的,通道和舱室用铅笔标注,用不同颜色的线区分不同用途的区域。组员们蹲在图纸前头挤在一起看,何雨天站在他们身后,等他们看完自己记住位置,然后才把图纸撕下来卷好。 第一轮模拟在午后进行。何雨天扮演防守方时没有用枪,把自己藏在舰桥舱室侧面的暗角里。组员从通道入口推进时没有人往那个方向看,直到他主动出声暴露位置,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线。何雨天没有批评,从暗角里走出来,站在他们刚经过的位置上,把那个角度的视野范围比划了一遍:“这里看不到你们,但你们也看不到我。下次谁第一个过这个位置,先往墙根方向扔一颗闪光弹或者手雷,不用炸,让亮光暴露位置就可以。如果里面有人埋伏,他会先动。”他没有多解释,让他们重新走了一遍。第二次模拟,第一个过那个位置的人在通过之前停了一下,往暗角方向扔了一颗模拟弹,弹体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何雨天没等那声音落定,先伸出手,示意他们这一轮可以继续推进。 李大山在第二次模拟结束后蹲在舱门外侧,把那根卷边的地图摊在膝盖上又折好。他侧过头,声音压得不重:“你打算怎么把那些人弄走?”何雨天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立刻回答。“船上将近一千个人,”李大山继续说,“你那个空间能装活物吗?” 何雨天没有回答。他把刀鞘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鞘口的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一道极细的划痕,已经在鞘口附近留了很久。他不确定这道痕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不确定它有没有更深的影响。他把刀鞘系回腰间,抬头看了一眼海面。退潮正在缓慢进行,码头边缘露出一排被水浸透的石块,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藻类,湿漉漉地贴在石面上。他蹲在原地,手掌贴着地面的水泥,感觉到表层残留的温热和下层透上来的凉意正在缓慢交换,不像一开始那么分明了。 夜间的第三次模拟在第二周进行。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码头上只有几盏蒙了灰的应急灯提供照明。组员头戴夜视仪进入模拟舱,舱内的通道被何雨天重新打乱了布局,没有按图纸上的顺序布置。王铁柱走在最前面,他在第二个拐弯处主动停下来,把背贴在转角外侧的舱壁上,先伸了半个手掌出去,确认视线盲区没有动静,然后才侧身通过。何雨天蹲在模拟舱外面的阴影里,没有在舱内布防。他看到王铁柱通过了那条通道,没有停顿,继续向动力舱方向移动。这次模拟中,组员全部从出口出来时比第一次快了将近一倍,中间没有发生卡顿或折返。 何雨天没有马上结束训练,沿着码头走了一段,在距离水面最近的位置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第八块碎片。碎片的光芒映在海面上,形成一小片浅青色的反光,随着水面的细微波动在暗处轻轻晃动。他把碎片握在手里,没有盯着它看,目光落在那片被光照亮的水面边缘。空间深处的凝聚物又大了一些,表面附着着一层极薄的、像光又像液体的覆盖层,没有体积感,也没有重量。他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成形,但还看不出它究竟会变成什么。 系统提示弹出来:“碎片能量储存已达百分之八。科技点六千八百点。”他关掉界面,把碎片放回去,站了起来。码头另一头有脚步声,是王铁柱往这边走。他在距离何雨天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也蹲下,看着那片已经恢复暗色的水面。“你那个空间,如果装不下活人,怎么办。”何雨天说:“那就让活人先下来,再装船。”他说完,站起来,往营地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他们下船的时候不会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我考虑过这个问题。”何雨天没有多解释。他沿着码头往回走,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脚步声持续了一段路,然后被夜风覆盖了。 李大山在训练舱门口等着他,见他过来,把手里的火柴盒递过去:“你今晚翻来覆去看了三次地图。还有什么不确定?”何雨天没有接那个火柴盒:“该确定的已经确定了。剩下的得等船到了才知道。”李大山把火柴盒收回去,没有再问,转身走进训练舱,在门边蹲了下来,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码头边缘的水面正在缓慢上升,潮水即将涨满,而海面仍然保持着它一贯的低沉的律动,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何雨天站在码头边缘,感觉到风正在改变方向,吹过他的后背时带着一层潮湿的重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但尚未抵达。 他抬头看了那片海面一眼,没有说话。他摸出裕仁金表握在手里,没有打开表盖,只是握着那枚金表,感受着金属表面在掌心中的温度变化。海水拍打码头边缘的声响一重接一重,他等着潮水彻底涨满的那一刻——但他没有等到它停下。等他握紧金表站起身时,夜风已经在改变方向,码头边缘的水面也正在退去。他没有回头,沿着那条水泥路面走回营地。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响了一阵,然后彻底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里。 第291章 出发前夜 风从海面灌进码头时,营地那盏气灯的火苗被吹歪,灯罩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透出的光在水泥地面上形成几道平行的光带。何雨天蹲在桌板边上,海图卷在膝盖上摊开了一半。他用左手压住图角,右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截防水布,裹住图卷边缘。风停之后,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 李大山从物资堆那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都没说话,中间隔着一截还没收走的弹药箱绑带,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何雨天把海图卷好,用橡皮筋箍了两道。 “上面怎么说。”何雨天问。 “活要见人。”李大山的回话比平时短了半拍。 何雨天的手指在橡皮筋上多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海图卷塞进帆布包侧袋里。他低头看着地面上被气灯拉长的影子,伸出手掌,光在指缝间碎成几段。“你告诉他们,死要见船。”他说,声音不大,李大山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把一只干粮包搁在桌角,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你刚才扎橡皮筋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何雨天没有回答,把干粮包收进帆布包。 王铁柱抱着水壶走过来,壶底还烫手。他把水壶递过来时,何雨天感觉到壶身的热度隔着布料透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不烫了。他拧紧壶盖时,指尖碰到壶底残留的余温,像是某种还没有完全散掉的活气。 通信员跑过来递上电文,转身跑了。何雨天就着气灯的光读了一遍——“活要见人。”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纸页对折,放进空间,搁在第八块碎片旁边。他的手指碰到碎片边缘时,感觉到一阵短暂的震感,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他站起来,往营地边缘走了几步,没有回去。海面的颜色比前半夜深了一个色阶,潮线在礁石底部缓慢爬升。他蹲在岸边,把指尖探进水里,水正在往回退。风从山脊线那边转向海面,他感觉到风向的偏转比预料中快了大约半袋烟的工夫,这意味着潮水的流速也会变化,登舰窗口会比预期少几分钟。 他正要站起来,余光扫到一道反光。那道反光出现在礁石群北侧边缘,位置偏低,不像是自然矿物在月光下的反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后又露出的金属边缘。他没有立刻转头去看那个方向,先把身体重心稳住,然后借着系鞋带的动作把视线压到尽可能低的角度,侧向扫过那道反光的位置。他的视野边缘捕捉到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暗区,在那片礁石的阴影中保持着稳定姿态,没有向他的方向移动,也没有显示出即将移动的迹象。 何雨天没有起身。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沿着海岸线往回走了大约二十步,在营地边缘一处被炮火削断的土坎后面蹲下,从空间里取出那台缴获的美军夜视仪,架在眼睛上,对准礁石群北侧。夜视仪中出现了两个人形热源,一个蹲在礁石阴影内,另一个贴在海蚀洞边缘。两个人都在朝营地方向观察。第三个人形热源的位置略靠外侧,没有携带长武器,但他前方有一块扁平的长方形物体,轮廓可能是电台设备。 何雨天放下夜视仪,蹲在土坎后面没有动。他算了一下距离,从营地到礁石群大约有三百米的裸露沙地,中间没有可以隐蔽的遮挡物。直接过去不可能不被发现,绕行的话至少需要十五分钟,而潮水正在上涨,那几个人所在的位置再过一段时间就会被淹没,他们不会等太久。 他回到桌板旁边,从空间里取出那卷海图,在桌面上重新摊开,把刚才观察到的礁石位置标在地图边缘,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圈。李大山站在帐篷另一侧,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何雨天说:“我出去一下。”李大山没问,只是把门帘拨开了一半,确认他能看清外面的地面轮廓就放下了。 何雨天从码头东侧绕出去,沿着那道被风削低的海蚀沟走了二十分钟。潮水没涨上来,但浪头已经在礁石根部翻出沫来。他摸到礁石群西侧的背阴处时,那三个人还在原来的位置。蹲在阴影里的那个正在往电台方向打手势,动作幅度很小,像是传递一个已经约定好的信号。他靠在礁石边缘,听着潮水拍打礁石底部的声音,等那三个人在回收电台天线时短暂偏离各自位置,从侧面摸近,用刀背从下往上快速敲击第一个人的后颈处,右手同时控制住他的重心以防止他发出响动或带出多余的声音。旁边那人转过身来,身形已经偏转大半,他顺势补了一下,用同样的部位处理掉第二个,然后侧身绕过礁石,把第三个压制在电台底座与石壁的夹角处,没有给他触碰警报器或呼叫增援的时间。他蹲在三人旁边,把电台天线收拢,连同那台设备一起收进空间,然后处理了三人的遗留痕迹,拖进水位正在上升的海蚀洞深处。 他回到土坎后面时,风还没有完全转向,他用空间里携带的清水冲洗掌心,把水倒回地面。那卷海图已经被重新卷好,皮筋扎得比之前更紧,放在桌板一端。水壶挂在桌板旁边的木桩上,壶身的热度已经在减少,和他掌心接触时只留下一丝残余的暖意。他戴上手套,把捆扎好的绳索解开重新编结,检查了双保险结的受力方向,又蹲下来,把鞋带重新扎紧了一遍,确认不会在登舰时松脱。水已经退到码头最远那根桩基的根部以下,他用鞋底踩了一下地面,感觉到沙土正在变干。 气灯在他身后安静地燃烧着,火苗没有再偏,光投在码头的边缘处,在水泥和海水之间的交界线上形成一道清晰的亮线。那条线纹丝不动,正在随着水面缓慢地收窄。他的影子投在码头的边缘处,被那道亮线的边缘截断了一小部分,在粗糙的码头上形成一道深浅交错的边界线。那道线仍然清晰,没有模糊,没有偏移。 第292章 登舰行动(上) 橡皮艇贴着海面滑行,六个桨叶同时入水,每一次划动都压低角度,不让桨叶拍出水花。何雨天蹲在艇首,手掌按在橡皮艇边缘,感觉到水流从指腹下经过的阻力,有规律,不紧不慢。海风从舰体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重油的气味,混着海盐,比岸边的风重。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把那股气味滤掉。 福吉谷号的轮廓从夜色中浮出来,黑沉沉的一道,比预想中更庞大。甲板边缘亮着几盏灯,灯光在舰体周围散开,映出一层灰白色的光晕,光晕边缘的暗区刚好延伸到橡皮艇前方大约十米处。何雨天没有做手势,右手食指在艇沿上敲了两下,桨手减慢划速,橡皮艇在暗区边缘停住。 他没有立刻起身,先用手掌压住艇沿,感受水流的流动方向和速度,判断在登舰前需要预估多少时间。然后弓起腰,手掌扣住舰舷外侧的突出钢条,借力往上翻。钢条边缘粗糙,没戴手套,掌心被硌出一道印子,他感觉皮肤表层的轻微摩擦,没有停顿,把身体带过栏杆边缘,落在甲板上。膝盖弯曲缓冲落地的力道,没发出明显的撞击声。他蹲在原地,没有急于移动,用手掌贴着甲板表面,感觉到轻微的、持续的回响和振动从脚底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正在甲板中段移动,距离大约三十米。他顺着振动传来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确认了他们的位置。 巡逻队从他前方大约十五米处经过,三个人,间距均匀,步伐节奏稳定。何雨天等到最后一个人的靴子落地声完全进入他能判断的方位范围之后,才从甲板边缘的阴影里站起来。他贴着机库入口侧翼的舱壁移动,落脚点落在每一道舱壁接缝之间的阴影里。清除第一个哨兵时,他利用舱壁外一道凸起的管线绕到那人的后方,左手先捂住他的嘴,右手在他后颈偏下处横着划过,动作不长,距离短。第一具尸体滑到甲板表面时,他托了一下他的肩膀,让倒地的声音压到最低。第二个在机库入口侧面的岗哨位置,他借助门框的弧度绕到视线盲区,用了同样的方式。 第三个在机库入口正前方,和另外三个人之间隔着一段开阔的甲板,从侧面接近后,用右手刀的侧面横敲了一下,确认对方失去反应能力后,将其拖入暗处的掩体后。剩下的三个分布在甲板中段和舰岛方向,处理它们需要更多时间间隔。何雨天在清理完第二个后蹲在一处系留柱后面,让巡逻队从前方经过,等脚步声过去之后才起身处理余下的人。完成清理后他没有急着放下绳索,先沿着机库入口外侧确认了其余几处哨位的位置没有变动,然后返回舰舷边缘,放下一根绳索,在索头上打了两个结,用手指敲了三下绳索。 李大山第二个上来,王铁柱第三个。组员们依次翻过甲板边缘,落地的声音短而轻。何雨天在机库入口处等着他们,等最后一个人落地之后才压低声音:“舰岛入口的人比预想多,指挥室在高层,正面硬过不去。你们在机库入口等我信号,我上去把那一路清掉。”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李大山,眼睛还在扫着机库入口侧翼那排舱壁的接缝位置。李大山蹲在他旁边,手按在枪托上,但没有立即松开。“你一个人够吗。” 何雨天停顿了一下,大约两个呼吸的长度。“够。但需要时间。你们别急,等我信号。”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身在外缘没有灯光直射的区域不反光。沿着舰岛侧壁移动时,他先用手背贴了一下空间入口,指尖触到第八块碎片的边缘,温度比平时略高,像是被什么微弱的热源焐了一下,但不明显。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把手抽回来,继续沿着舰岛外壁的突出结构攀爬。 快到第三层的时候,空间里的温度升高了一截,像有人往那团正在凝聚的物质里添了一把火。他感觉到那种变化,但没有停步,在第三层外缘的通道口蹲下来,贴着墙壁的阴影朝指挥室正门方向侧移了一段距离。那里没有灯光,也没有脚步声,玻璃的反光在暗处形成一层模糊的亮膜,他透过那层亮膜看到出口附近有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着的位置刚好封住出入口的两侧。他退回转角后面,蹲下身,把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握了一下,表壳的温度和他掌心几乎一致,又放回去。 他再次伸手去碰第八块碎片时,碎片正在持续升温,从温热走向烫手。他感觉到它在接收某种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舰体深处向外传导,被碎片截获。他把手抽出来,在甲板边缘蹲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舰岛顶层那排亮着的舷窗。灯光稳定,没有异常的人影移动。 他站起来,沿着刚才的路线继续向上移动,经过第三层外缘的一处通风管道时,他俯下身体,用刀尖轻轻挑开管道口防护网一角,往里看了一眼,管道内部没有灯,也没有明显的人影移动或脚步声。他放下防护网,没有钻进去,继续沿着外缘翻过一处凸起的舱壁接口,经过舰岛中层,在第二道折角处停下来,手掌按了一下空间入口的边缘,感觉到碎片正在持续震颤,幅度不大,但频率密集。 他蹲在原地,没有继续向上。他在那里等着那阵震颤减弱,等它从持续的高频脉动逐渐降回较低的频率,然后站起来,顺着外缘继续向上爬。还剩一层。 快接近舰岛指挥室侧面时,他在一处通风口外沿停顿了一下,将手掌完全贴入空间的入口深处,触到第九块碎片的表面,温度正在持续升高,震颤幅度也在同步增加。他把手收回来,感觉到指尖残留的震颤正在沿着指节扩散到整只手的长度。他没有再去确认它,把刀握在手心里,蹲在舰岛顶层外缘的舱壁接口处,等着通道里的脚步声走过去。 脚步声从出口方向出来,向甲板中段移动,等那声音完全进入开阔地带后,何雨天从接口处翻上舰岛顶层,贴着指挥室侧壁的阴影摸到入口侧面。他隔着那层玻璃的反光看了一眼内侧光线的分布和人员站位,停在入口侧面的舷窗边缘,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系紧了一次。那阵温度没有继续升高,保持着固定的水平,像是一台已经启动的机器,正在等待下一步的触发指令。 他站起来,靠近那扇门。 第293章 登舰行动(中) 何雨天摸到舰岛入口时,夜风正从海面方向灌进通道,带着舰体内部机油和金属生锈的混合气味。他贴着入口侧壁蹲下,把夜视仪取下来,改用裸眼观察走廊纵深。走廊尽头那盏灯亮度不稳,每隔七八秒就会暗一次,像被什么东西干扰着供电。他在暗下去的间隙里看见四个人影,两个靠左,一个在右侧消防箱旁边站着,另一个正在往回走。那个往回走的人步伐匀速,肩线放松,像是已经在这条通道上往返了一整夜。 他等那盏灯第三次暗下去的时候才起身,贴着右侧舱壁切入。他对第一个人使用形意拳的半步崩拳,发力点从后脚跟开始传导,经过胯、腰、肩,最终集中在指骨第二关节上,击中那人持枪的手腕侧面。步枪脱手时撞在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高,也没有引发警觉。第二个人转身时,何雨天已经切到他的内侧,用八极拳的贴身靠打抵住他的胸骨下方,把他整个人推向舱壁,将他的后脑与金属表面的接触点控制在自己的肩胛骨上,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但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剩下两个人在更深处,消防箱旁边那个刚刚抬起头。何雨天在走廊里无法躲避,他压低重心朝那人直冲过去,身体在前冲中完成重心转移,从形意拳的横拳变向为下压肘,撞击位置选在锁骨内侧靠近颈侧的凹槽处。那人倒地时刀已经离开刀鞘,在转身过程中割断了一根从走廊上方垂落的线缆,线头在舱壁上爆出几颗火花,那些火花没有引燃任何东西,只在金属表面留下几道细小的烧灼痕迹,然后熄灭了。走廊里恢复安静,空气里多了一股绝缘材料烧过的气味。 何雨天没有收刀,保持着随时可以切换发力的握刀角度,穿过那段走廊来到舰岛高层入口。入口处的铁门开着半扇,门框内侧的密封胶条已经老化,边缘翘起,露出底下的金属槽。他侧身通过那半扇门的开口时收紧核心,调整重心,迈过门槛后没有急着进入下一步行动,而是确认了门轴的方向和转动幅度,然后才继续前进。 舰长的手悬在通讯面板上方大约一掌宽的距离,手指微微弯曲但还没有落下。他应该已经听见了走廊里的响动,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碰任何按钮,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何雨天进门时先用刀背砸在右侧那个已经起身的船员手腕上,紧接着用八极拳的靠身打法将左侧正准备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大副连带转椅一起推向后方墙角,把他的姿势卡进座位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让他暂时失去起身的空间。然后把注意力转向正前方坐在指挥席上还没有做出任何动作的人——他的右手仍然悬在通讯面板上方,那根食指在距离呼叫按钮约一指宽的位置上停住了。“这艘船已经不属于美国了,”何雨天把刀尖放低,没有指向任何人,让刀刃自然垂向地面,“你再按下去,信号发出去之前就会中断。你试过了,结果你自己看到了。” 舰长把右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在何雨天的刀和脸上各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地板上的线缆截面上。“你在外面能走,但你没办法同时控制机库和下层舱室。关掉舰桥通讯,也只是关掉一个窗口。”何雨天没有回答这句话,他走到控制台前,把通讯面板的主电源开关依次关闭,然后把备用电源的断路器也推到了断开位置,顺手拔出那根线缆的残余接头,检查了截面之后顺手塞进控制台侧面一个不会被人轻易碰到的缝隙里,然后走到雷达屏幕前停住。屏幕上那些光点排成规则的编队,正在缓慢地向航母方向移动。 他估算出它们从当前位置到航母的剩余航程,大约二十分钟。这个时间窗口对于处理一架或者两架返航飞机来说不算太紧,但对控制整艘航母而言并不充裕。舰长从椅子上侧过头说:“那些飞机里有一架电子战侦察机,它的通讯系统独立于舰载系统,即使你能切断舰桥对外联络,也拦不住那架飞机把信号传回基地。”他停顿了一下,等何雨天转向他:“如果你把舰载机全部压住,不让他们起飞,也不让他们降落,他们迟早会察觉这里出了问题。” 何雨天没有接话,把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握了一下,听着秒针走动的声音,然后放回去。他蹲下来,把被切断的通讯线缆截面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线缆被完全断开。李大山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机库那边控制住了。甲板上巡逻的也已经清理完毕。”何雨天没有立刻开门,他又把舰长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关键信息。他站起来打开舱门,侧身让李大山进来。 “舰载机二十分钟后到。”何雨天说。 李大山没有问怎么处理那批飞机,在何雨天旁边蹲下,把声音压低:“机库后部有几排货柜,封条上的标注跟常规物资不一样,其中一排货柜侧面板边缘有极轻微的振动,不是机器运转发出的那种振动。你最好自己去看看。” 何雨天走过通道时放慢了脚步,在通风口的格栅下方短暂停下。气流正在改变温度和含氧量。他继续走向机库,身后的通道恢复安静,他推开通往机库侧门的舱门时,脚下踩到一小块弹壳碎片,他低头确认了一眼,然后跨过它,没有停留太久。当他走到那排货柜附近时,他感觉到空间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细微的变化,像是共鸣的波长正在缓慢调整自己的频率。 他蹲下身,把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握在手里,表壳的温度比他掌心的温度高出不到半度。他松开手指,把金表放回空间,没有急着站起来,蹲在那里感受着货柜内部的声响。空间深处的共鸣正在缓慢加强,那些金属板后面透出的光线很淡,边缘没有明显的色彩。他伸手按在货柜侧板上,感觉到一种极低频率的脉动在传导,但无法判断振动源来自柜内还是更深层。他看着那排货柜,没有打开,然后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当他回到舰桥门口时,顺手将门上那根松动的插销重新顶到位,然后推门走进舰桥。 “飞机落地之后,先把人跟飞机分开,检修时间拖得越长越好。”李大山没有接话,他已经知道了接下去要做什么。 舰长从椅子上侧过头说:“你们准备让那批飞机在天上多飞多久。” 何雨天站在雷达屏幕前,没有回答他。屏幕上的光点还在接近,距离越来越近,编队形态没有散开。他用手掌按住控制台边缘,感觉到金属面板正在把舰体深处极低频率的振动传递到他掌心。空间深处的共鸣正在缓慢展开,像一层薄雾贴着货柜内壁流动,没有形状,也没有出口。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海盐和机油的气味,他没有去捕捉那阵风的方向,只是在它过去之后又等了两三秒才松开手,转身把舱门重新关好,插销推到尽头。 第294章 登舰行动(下) 李大山从机库后侧跑过来,脚步声砸在钢板上,又急又重。他身后跟着王铁柱,还有两个组员,四个人都在跑,但没跑出多远就停了,整艘航母正在往下沉。不是海水灌进来的那种沉,是整条船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浮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抽走了。钢板开始发出尖锐的扭曲声,舱壁从两侧向中间收拢,机库的灯灭了,应急灯还在亮着,但光线在钢板的挤压下变暗,像被攥紧的拳头按灭了一根蜡烛。 “你他妈——”王铁柱的声音从机库深处传过来。何雨天蹲在机库中央,右膝触地,左臂横在胸前,整个身体压向地面,把所有的重量和意识都集中在左手掌心与钢板交接的那个点上。钢板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沿着手腕往上走,经过小臂、肘关节、肩膀,在胸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下。他感觉到空间底部那团正在凝聚的东西在回应这个接触,像有什么东西从空间的边界之外探进手来,在触摸他触着钢板的那只手。 他松开手。 整艘船开始往他掌心的方向收,机库的天花板从中间弯下来,灭火管道先断裂,喷出一股白色的干粉,接着是通风管、电缆槽、照明灯。钢板一层层折叠,机库墙壁上的工具架被压扁,货柜之间的空隙不断缩小,那排带光的货柜被压入墙壁内部,从机库的地面上消失了。整艘航母正在被吸进那个以他左手为圆心形成的空间入口,入口在不断扩张,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感觉到那条船正穿过空间边界,像把一卷铁皮卷起来塞进一个比它小的容器里。 王铁柱抓着一根断裂的管道,身体悬在半空,机库甲板在他脚下消失了,他看到自己的腿悬在什么也没有的黑暗上面,身下只有风。何雨天站起来,在最后一个货柜被吞入空间的同时,伸手抓住王铁柱的衣领,把他从空中拽出来。李大山站在一艘橡皮艇上,仰头看着那艘航母被空间一点点吞进去,船尾正在缩小,朝着一个看不见的圆心收缩。何雨天拎着王铁柱从空中落下,落进橡皮艇里,艇身猛地下沉,水从两侧涌上来,又退了回去。 橡皮艇上的四个人谁都没说话。甲板、舰岛、船尾——整艘航母的轮廓正在缩短,钢板的边缘向内卷曲,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边缘从外向里折叠,最后一段船尾也在空中卷了一下,消失了。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夜色,没有火光,没有残骸,没有油迹。 何雨天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掌边缘有一道细微的红痕,不深,像被什么钝器压过之后留下的印记。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空间内部——他感觉到那艘船正在那里面悬停着,没有下沉,没有倾斜,就那样浮在空间的中央,像一件被放进去的东西。但还有别的东西。舰上那些人在穿过空间边界的瞬间——他没有看到,但他感觉到了——他们变成了一些细密的亮点,比沙粒还细,比尘埃还轻,像盐粒被风吹散的样子,然后那些亮点向空间底部沉降下去,形成一层极薄的光膜。 “船呢。”王铁柱蹲在橡皮艇尾部,声音不大,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收了。”何雨天把手从海水里抽出来。李大山没有问船去了哪里,也没有问船上的人去了哪里,他只是在橡皮艇另一侧坐下来,把桨横搁在膝盖上,看着何雨天。他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系统提示弹出:“活体能量转化完成。获得科技点:点。科研系统激活条件已满足。是否开启?” 何雨天没有立刻关掉提示。他把手伸进空间,指尖触到那片凝聚的光团。它以前只是一团模糊的亮斑,边缘没有形状,内部温度均匀。现在它不同了。他能摸到一个轮廓,边缘有硬度,内部有一个温度更高的核心,像一只正在成形的手掌。他碰了那光团的边缘一下,感觉到它在回应,像是被触碰之后微微绷紧,然后慢慢松开。 他打开科研系统界面。界面很简洁,一行说明文字,一个激活按钮,没有其他选项。他的视线在那个按钮上停了几秒,没有按下去,界面也没有消失。李大山打破了沉默:“机库里那些货柜,你看到了吧。”李大山说话的语速不快,不像是急,也不像是提醒,只是把注意到的事情说了出来。“那里面装的东西不像普通补给。” “封条上写的不是军用编号。货柜边缘透光。”何雨天关掉科研系统界面,把光团从空间里取出来握在手里。那些东西和他的碎片不同,它们发着光。他看着那个按钮,它还在那里,没有变暗,也没有闪烁。 他选择先关上系统界面,把光团放在掌心,站起来,在橡皮艇里站直身体,朝着原先船停泊的位置看了一会儿,海面上什么也没有。他转过身,坐下来,把裕仁金表取出握在手里。表壳温,很快和他的体温一致。 王铁柱蹲在艇尾,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舰载机编队没有出现,那个方向没有灯光,没有引擎声。李大山把桨放进水里,准备划动。何雨天坐在艇首,没有发令。 他们开始往岸边的方向移动。橡皮艇在海面上航行时,海面上只有几艘小艇的倒影和一种正在缓慢散开的波纹,像有什么东西从下方经过,带起一阵水流,推着小艇往前移动了一下,然后继续保持着那个速度前进。他的手掌还残留着那团光的热度,指尖的温度在海风中慢慢下降。他在艇首坐了一会儿,没有回头。他不确定那是船经过时带起的水流,还是某种别的东西正在跟着他,在暗处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和节奏,既不靠近也不远离。他等着那片水域恢复平静,没有等来任何回应,也没有第二道波纹跟上来。 第295章 撤离与系统觉醒 橡皮艇离开航母原先位置大约三十米时,李大山停了桨。艇身还在往前滑,他握着桨,手指头捏着桨把,没有松,也没再划第二下。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空荡荡的海面上,原先那艘船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暗色的海水,没有油花,没有浮渣,连一道泡沫都没留下。 “操。”王铁柱嘴里吐出这个字,不大,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口痰。他两年来没说过这个字。 何雨天坐在艇尾,没有回头。他的肩膀还绷着,指节扣在船舷上,指甲压进钢板的边缘。他能感觉到空间里那艘航母的整体轮廓,像一栋被塞进布袋里的楼,正在缓慢安顿下来。钢铁结构挤压着空间的内壁,发出极低频的震颤,从掌心传上来,经过手腕,一直延伸到锁骨以下的位置。那东西还在调整姿态,像一头刚被关进笼子的活物,正在用身体试探边界的松紧。 “它去哪儿了。”李大山开口了,声音不像是问句,更像是在把一句话从喉咙里拽出来。他目光盯在那片没有船的水面上,没有侧头看何雨天。 “它在我这儿。” 李大山把桨翻了个面,重新入水。他没有追问那个“这儿”具体指什么地方。王铁柱还在盯着那个方向看,海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根飘着的缆绳都没留下。他低声说:“它……真的在?”何雨天说:“在。” 桨叶入水,一下,两下。李大山没有回头。风声、水声、桨叶拨动海面的声音依次响起,填补了那段沉默留下的空隙。艇身在这片声音里恢复移动,与原先相比没有任何差别,除了海面上少了一艘船以外,一切都如往常一样。 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李大山已经收桨了。三个人同时趴低,何雨天的胸口贴着艇底,能感觉到那块橡胶板下面海水的温度正随着光柱的扫过被照亮。引擎声在右侧减速,像是在重新确认目标。光柱第三次掠过橡皮艇上方的时候,何雨天已经把那枚航空火箭弹从空间里取出来了,他没看它具体什么样,手指直接摸到了发射管和弹体之间的卡扣位置,凭感觉固定好。没有瞄准镜,没有稳定架,他估算着引擎声的方向和速度,在探照灯第四次经过橡皮艇上方时扣下了扳机。火箭弹出口的声音比预想中小,但后面的落点更近,击中巡逻艇中部偏前的位置,他听见钢板被撕裂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比第一声更闷,像是引擎舱从内部被顶开了。他没有去看那艘船沉没的全过程,把发射管收回去,感觉到空间里航母内部正在调整姿态,像是被放进去的东西正在自行找平。 水面上飘来柴油和橡胶燃烧的气味,被风带走,又飘回来。李大山继续划桨,桨叶入水的频率比刚才稍微加快了一些,但幅度没有增加。水面很安静,远方的海平线在逐渐变亮,那里没有船影,也没有追来的探照灯,只有一层正在变薄的暗青色。海水被桨叶拨动时发出的声响持续而均匀地出现在水面与空气的交界处,随着每一次划动从艇侧扩散出去,没有遇到任何阻挡,也没有被任何方向传回的回声覆盖。 橡皮艇靠上潜艇侧面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舱门打开时涌出的气流带着柴油和机器润滑油的气味,在海面上形成一小团正在散开的水雾。何雨天最后一个下去,在艇尾停了不到一秒,把橡皮艇收进空间,随后跟进去,关上舱门。潜艇内部的灯光白得刺眼,通道的金属壁面上凝结着一层极薄的水汽。李大山没有继续往前走,靠着通道侧壁坐下,把枪搁在膝盖上,手掌还按在枪托表面,指节微微泛白。王铁柱站在通道拐弯处,背靠着舱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但他抱得不紧,右手小臂上方的布料有一道破口,他没低头看,也没抬手摸那处的位置。 何雨天走到观察口旁边停下,艇体轻微晃动,隔着钢板传递上来。他把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表壳上残留着机库的机油味和海水干透后残留的盐粒,在指尖的触碰下形成薄而硬的触感。系统界面在他的视野边缘浮动。他退出几段不需要的提示,把目光投向悬浮在界面中央的那行字:“科技点累计点。科研系统已解锁,请选择第一个研究领域。”能源、材料、通讯、医学、芯片、航天、军工、量子、生命、生态,十个选项依次排开,像一排没有上锁的门。 他扫过那十个词,在“能源”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选定,先问了一句:“碎片什么时候能激活。”系统回复:“科研系统达到一定等级后,可建造能量激活装置。” 何雨天把九块碎片从空间里依次取出来,放在折叠椅前面的金属台面上。第八块的光正在持续亮着,青白色,在潜艇舱室昏暗的照明下格外清晰,已经覆盖了圆盘的三分之二。他把手掌悬在碎片上方,没有触碰,感受着从碎片表层向上散发的那层微弱的热量,像隔着一层薄布触摸温水。远处的管壁外侧传来持续的水流声,他在那片光前面又坐了片刻,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进一步触碰碎片表面,只是让指尖停留在那片光的边缘附近,感受它散发的热量与空气中原本的温差之间那道正在缓慢弥合的界限。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说:“先选能源。”系统界面更新:“能源领域已选定。科研系统启动,当前研究进度0%,需持续积累科技点推进研究。”他关掉界面,把碎片一块一块收回去,握着第八块的时间比其他的长了一会儿,感受它在掌心里缓慢变温,从他指腹上吸收热量,直到它和他的体温几乎一致,才放回空间里原先的位置。 李大山在通道另一端没有出声。他坐的位置离何雨天大约五六步,手掌仍按着枪托,但指节不再泛白,连呼吸的节奏也重新变得平缓。他开口时声音不大:“上面不会问船的事。”何雨天没有回头:“他们问不问,船都在。”舱室的灯光在这段对话之后保持了一段沉默,他听见潜艇内部某个舱室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像是舱门被关上了,然后重新恢复安静。 第296章 科研系统:能源领域 海水从橡皮艇边缘溢进来,漫过脚踝,何雨天没有动。他把那枚航空火箭弹的尾翼扣进发射槽里,一只手扶着艇尾,另一只手按在槽口的卡扣上。海浪打在橡皮艇侧面,艇身偏了一下,他的膝盖抵住发射架底座,稳住重心。 巡逻艇的光柱扫过来时,他没有躲避。光柱从他头顶掠过,照亮了他身后那片空无一物的海面。巡逻艇的引擎声没有减速,像是还在确认目标位置。他等着,等光柱扫过第二轮,看到巡逻艇艏部抬高了一个角度,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开火时机。他摁下发射按钮,火箭弹拖着一条偏暗的尾焰,贴着水面飞行,在巡逻艇的艏部位置炸开,船头被撕裂,海水从破口灌入,甲板上的那盏探照灯熄灭了。 李大山在艇首没有回头。他继续划桨,双肩稳定地一前一后,像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一样。 “你哪来的火箭弹。”李大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带着划桨间隙的喘息。 “从船上拿的。” “船上。哪艘船。” “那艘。” 李大山没有再问。他换了一下握桨的手,把左手换到右侧,继续往前划。橡皮艇经过巡逻艇沉没位置时,海面上漂浮着几块碎木片和一片油渍,何雨天闻到柴油的气味,混着海水本身的咸腥,在他鼻端停留了一会儿才散开。他没有回头去看那片油渍扩散的范围。 橡皮艇靠上潜艇侧面时,海面已经恢复平静。何雨天最后一个进入舱口。潜艇内部比外面暖和,通风管道排出凝滞了太久的气流,从他肩膀上方经过,又从他背后绕了一圈才散尽。他跟在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士官后面走了一段通道,在第三道防水门旁边停了下来。李大山走进隔壁舱室时,门没有完全关上,何雨天能看见他坐在铺位上,正在把湿透的鞋脱下来,搁在通风口旁边。他没有出声,没有说“这个给你”,只是把那只鞋放在通风口前面,让它慢慢变干,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的方向,然后重新低下了头。 何雨天坐在铺位上,把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金属表壳在他指腹下微微发凉,像是刚被水浸过。他想起那艘航母现在正静卧在空间内部,占据着整片区域的下层空间。在他的感知中,那些钢铁骨架正在缓慢地适应周围的环境,像是被潮水浸泡后逐渐稳定下来的礁石。李大山隔着舱壁叫了他一声,不是问句,只是确认他还在。何雨天应了一声,把裕仁金表放回空间,打开系统界面。 科技点累计点。三个研究项目并排陈列着:初级核裂变理论、高效储能单元、能量转化基础。他选了能量转化基础。8000点从总数中划走,剩下点。进度条出现在项目名称下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推进,比预想中快很多。他没有盯着进度条看完,关掉界面,在铺位上躺下,听着潜艇外壳在水压下发出的低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舱壁外侧持续移动,顺着船壳的弧度滑过,又滑走了。 潜艇在第二天傍晚浮出水面。何雨天走上甲板时,海风带着柴油和湿水泥的气味涌过来,从码头方向飘来。 李大山跟在他身后出来,点了一根烟,没有说话。何雨天站在甲板边沿,看着码头那侧堆放的缆绳卷和生锈的铁链,正在等待时机。他说:“船到了地方,后续自会有人处理。你先回去,等安排。” 他走向码头边缘那堆锈蚀的铁链旁边,蹲下身,用手触碰那堆铁链的表面,感觉到金属表层的粗糙程度和锈蚀的厚度。舱门在他身后关闭,门框与门板之间的金属密封条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们在观察哨外围蹲守了一整天,何雨天没有走远,就在码头东侧大约二里外的位置,那里有一排被杂草半掩着的废铁架,视野刚好能覆盖通往码头的主路。他蹲在第二根废铁架后面,用右手扶着架子边缘。天色变暗时,他从铁架边缘看到三个人影沿着主路方向摸过来,身上没有标识,动作很快,但没有携带武器。 “他们摸过来了。”何雨天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大山没有回答,手里的烟还燃着,没抽。 三个人在他们前方大约二十米处停住了。中间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扁盒,形状像某种信号设备。何雨天没有等他们打开盒子,从废铁架侧面翻出去,贴着地面踩实两步,在第三个人转头的瞬间从左侧切入,刀背砸在他后颈上。第二个人抬头时,何雨天已经借助方才的冲势切到另一侧,同一刀背动作敲落他的手腕。最后那个人没有松手,盒体边缘卡在他的指节与掌心之间,被一股力量从上方压住,没能完全打开。李大山从侧翼补过来,踩住那个人扔在地上的半截扁盒边缘,用脚底压住,没有再给它弹开的机会。 三个人被绑好之后,何雨天蹲在其中一个人面前,用手电筒照了一下他的脸。那人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处置,不说话,也没有试图挣扎。李大山走到他旁边蹲下,开口说:“他们带的东西,你能不能拆开看一下,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何雨天没有回答,把手电筒关掉,放回空间,把裕仁金表取出来握了一下。表壳不凉,也不烫,像是刚从他体温里焐热的。 他关掉舱门后,裕仁金表搁在枕头旁边,指针正在稳定走动,声音在舱室的安静中很清晰。他伸手摸了摸第九块碎片,碎片表面传来轻微的振动。他感觉到空间内部那片凝聚的光团正在慢慢成形,边缘比上一次更加清晰。系统提示浮现在视野边缘:“能量转化基础研究完成。碎片能量吸收效率提升20%。当前能量储存12%。” 李大山靠在舱门外的通道墙壁上,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还夹在指间没扔:“船到了地方,下一步怎么安排。”何雨天没有回答,把裕仁金表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表面在温度变化中形成的细微温差。他感觉到了。那艘航母里某些东西正在空间里缓慢地移动,不是机械,不是燃料,是某种更轻、更黏稠的东西,像是在钢结构内部缓慢地渗透。 “他们在船上运了别的东西。”何雨天的声音很平,“不是武器,不是油料。”裕仁金表表面重新恢复了原有的色泽,他把表放回空间,然后打开舱门,走向观察哨的方向。李大山还在那根管道旁边靠着,没有跟上,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通道,走进那段未被照亮的方向,随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光亮也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第297章 航母移交 潜艇靠在码头边沿,船壳擦过水泥墩子时发出一声钝响,那声音贴着水面传出去一段又落进了海浪里。何雨天等了一会儿,等引擎彻底停转,才从跳板上走下来。水泥地面残留着白天积攒的余温,他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见海水沿着码头边缘不断渗入又退去,没有出声,过了一阵才把视线收回来。 李大山没有跟过来。他站在跳板末端,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歪过头去看着潜艇尾部的螺旋桨慢慢停住,像是海水有什么变化值得他多停留那么久。何雨天沿着码头往前走了一段,走到一处用白线划出的空地上,地面比周围的混凝土低约一掌宽,入口处堆着几捆防水布,布面被海风吹得微微抖动。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金属边框上,边缘的棱角硌着掌心。他停在那里,大约过了五六个呼吸那么久,然后他感觉到整艘航母在空间内部转动方向,慢慢对准了地面划出的那个区域。 航母的舰首先浮现出来,起初只是一个轮廓——模糊的灰黑色线条在空气中逐渐实体化,从半透明慢慢变成实心。然后整艘船像海水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样,一层一层出现在灯光下。船体落地时没有发出预想中的巨响,反而像一片平放的铁块轻轻放回地面,甲板边缘的焊缝在灯光下反射出细密的金属纹理,像某种东西的皮肤在呼吸。一个穿工装的专家率先走到船体旁边,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外层装甲,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拿着笔走到何雨天面前,笔帽没有摘,戳了两下空气:“这是怎么做到的。” 何雨天没有马上回答,看了一眼航母甲板上那些整齐排列的舰载机,然后转过头来:“你们要航母,航母在这儿。” 那个人张了张嘴,笔帽在指间转了一圈,最终没有出声,转身走回船体边缘,蹲下去检查起落架的接口。 物资从舰上搬出来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箱子一箱一箱从机库通道里拖出来,没有标记,封条完好,表面残留着海水干涸后留下的盐霜,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白点。两个人抬一箱,铁皮边缘在搬运过程中刮过舱门框,发出持续的金属摩擦声。一个年轻人搬第三趟时被箱角磕到了膝盖,他蹲下来揉了揉,又站起来继续走,没有说话。 陈翰文从码头另一头走过来时,在距离何雨天大约四步远的位置站定,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何雨天,而是看着那艘船。他看了很久。灯光从高处往下照,把甲板上的各种线条投映在地面上,那些影子的边缘模糊,随着风的移动而缓缓晃动。他转过来看着何雨天,手里夹着的那根烟卷已经有些变形:“你立了不世之功。” 何雨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感觉到夜风正从海面方向吹过来,掠过他手背时带着淡淡的柴油气味:“船交给你们。我还得回朝鲜。”他把钥匙留在空间里,没有取出来,也没有再回头看向那艘船。 陈翰文侧过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航母,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没有再开口。何雨天转身往码头出口方向走,走了大概二十来步,侧过头看见路灯把航母的轮廓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沿着地面延伸,末端停在码头的边沿,刚好没有落入水中。他没有停步。 吉普车停在出口外,驾驶座上的通信员没有熄火,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在空旷的场地里持续着。何雨天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启动时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灰尘从地面掀起又落回原处。他靠进座椅里,从空间里取出裕仁金表握在手心,表壳的温度与掌心接近,他感觉到金属在指尖下的微凉正在慢慢消退。 车窗外的景象从码头设施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远处的山脊线呈暗灰色,上方有一层薄暮的光。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安静悬浮着——他看见科研系统那一栏里,“初级核裂变理论”的进度条还是空的,“能量转化基础”旁边标注着“已完成”。他看了一眼,没有停留,松开握着金表的手指,把它放回空间里那个固定的位置。车继续往前开,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吹在脸侧。他没有关窗。身后码头的灯光正在远去,慢慢变成细碎的斑点,天边还剩下最后一线光亮,在暗色与夜色之间形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界线。吉普车沿着公路向北,路面开始变得不平整,车身微微晃动起来。风还在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侧。他用手指按住车窗边缘,等着那段颠簸过去。 系统界面在他关闭之前最后闪了一次:“能源领域:初级核裂变理论进度0%。等待后续研究推进。”他关掉界面,把裕仁金表放回空间里最顺手的位置,手指离开表壳时没有迟疑。吉普车在弯道处微微侧倾,然后回正,继续沿着公路往前开去。 远处的地平线正在收窄,暮色逐渐沉淀到地面以下。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味和麦茬燃烧后的余烬味道。何雨天靠在座椅里,把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又取出来搁在膝盖上,没有握紧,就让它搁在那里。车身在路面上持续往前,前方道路两侧的田埂开始变窄,路面逐渐收拢,野草沿着路基边缘延伸过来,在车轮碾过时被压弯又弹起。他看见远处有一排电线杆沿着公路延伸,在暮色里逐渐变细,最终融进天际线以下。他没有数那些电线杆,也没有计算时间,只是看着它们一根接一根地往后移,直到暮色完全合拢,道路两侧的轮廓融成一片暗色。 第298章 重返前线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了将近一个钟头,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被炮弹翻过几遍的泥土。何雨天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风裹着硝烟味从缝隙里灌进来,呛嗓子。那味道比三个月前更浓了,像是有人把整座山烧过一遍,又往灰烬上泼了水。 通信员把他放在一处岔路口,指了指南边那条被履带压出深辙的便道:“顺着走,二里地,到了。” 何雨天下了车,顺着便道往前走。脚下的土松,踩一脚陷一下,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他走了一段,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面上。土还是热的,不知道是白天太阳晒的,还是炮火烤的。 他站起来继续走,听见前方的炮声了。不密,隔一阵响一声,闷的,像有人把厚重的棉被蒙在鼓上敲。他穿过一片被烧过的玉米地,秸秆倒伏在地上,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营地出现在视野里时,他停了一下。 变了。 以前的防线挖在干河沟后面,现在填平了,堆起一道两米多高的土墙,墙顶上码着沙袋,沙袋之间留着射击口。他绕到入口处,那里站着两个哨兵,都背着步枪,脸上年轻得不像上过战场。其中一个看见他,端起枪:“口令。” “没有口令。” “那你不能进。” 另一个凑过来,上下打量他:“你哪个部分的?” 何雨天没有回答。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疤还在,浅了。他想起自己三个月没回来,新番号新面孔,没人认识他,也正常。他正准备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让他进来。” 李大山站在土墙内侧,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就那么看着何雨天,没有走过来,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烟在他手指间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才被他叼进嘴里。 哨兵侧身让开。何雨天走进营地,李大山转身往前走,没有等他,也没有回头。两个人沿着战壕走了一段,李大山在一处半塌的掩体旁边蹲下,把机枪弹链从枪膛里退出来,搁在膝盖上。 “你走了三个月。填过阵亡名单。”他说话的时候没看何雨天,低着头,用拇指按着弹链的接口。 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挺机枪。枪管上的漆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色,像是被人打得很凶,一直在换枪管。 “名单上后来划掉了吗。” “划了。但没通知家属。” 李大山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短,上下扫了一遍,从疤到肩到靴子,像是在用眼睛做一次清点。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指节压平了烟纸的边缘。 “活着就行。军需处还有你的份例。”他站起来,把烟叼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战壕走开了。他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下来,侧过头说:“王铁柱在东南角那个弹药掩体里。”何雨天点了点头。 弹药掩体比何雨天记忆中更靠前,入口处挂着一块被弹片划了三道口子的油布,他用刀尖挑起油布钻进去。王铁柱坐在弹药箱上,正在用布条缠一把刺刀的刀柄,看见何雨天进来时身体绷了一下,然后肩膀又松了下去,把刺刀搁在膝盖上:“你回来得正好。夜里南边那支巡逻队又往前推进了,他们换了热成像和联网探头。” 何雨天蹲下来,接过王铁柱递过来的干粮,掰成两半,又还给他一半。王铁柱嚼了嚼,没有立刻开口,咽下去之后才说:“你不在的时候,美军那边来了新玩意。他们叫‘幽灵猎人’。”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干粮攥在手心里,没有再往里送。 “上个月抓的俘虏说的。一支新组建的单位,里面配了技术兵,专门反制单兵渗透。装备红外干扰器、小型无人机,还配了针对夜视仪的反制设备。”王铁柱把他那把刺刀的刀柄缠好,拉紧布条末端,用牙齿咬断线头,又拿刀背压了一下接缝,才慢慢把它放回刀鞘。“俘虏说,猎犬计划死了,但那只狗换了个名字。”何雨天把攥在手里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他说:“今晚我去看看。” 天黑之后他翻出阵地,沿着新修的反坦克壕外侧往南移动。壕沟底部积了水,月光照在水面上反着碎光,他贴着壕壁走,避开那些反光的位置。美军阵地前沿那排探照灯的间距和角度确实变了,他数了数,比以前多了两盏,旋转速度也更快,灯柱扫过地面的间隙短了将近一半。他蹲在一道被炮火烧焦的土坎后面,等了一轮探照灯的扫射周期,在灯柱转向的间隙跃进到下一处遮蔽物后方。那片新拉开的铁丝网挡在他前面,带刺的钢绞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用刀背压住一根钢丝,把它向下压弯到地面,侧身从缝隙里钻过去。铁丝网的边缘刮过他的肩,在布料上留下一道划痕。他在一处废弃的机枪掩体后面蹲下来,用手抹掉脸上的汗,抬头往南看了一眼。视野尽头的山脊线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白亮的反光,他借着那层微光看到了一处新搭建的隐蔽棚架,伪装网覆盖的轮廓比普通军用帐篷规整,像是有支架在下面撑着。 他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摸到那处棚架外围,接近的过程中从三个不同的方位绕过巡逻队的路线,每经过一处阴影边缘都把刀尖放低,用刀面反射判断侧后方的视野盲区。他在棚架外侧蹲了很长时间,借着那层微光辨识支撑结构的焊接口和拼接方式,确认没有固定的哨位之后才原路撤出。回到己方阵地前沿时,李大山仍蹲在之前那个掩体里,机枪已经架好,弹链上膛,枪口朝外。看见何雨天翻回战壕,他没有问什么,把机枪的弹链从枪膛里退出来,搁在弹药箱上。 “系统提示:直接击杀45人。累计击杀人。”何雨天关掉界面,蹲在战壕里,把那把军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刀刃上沾了灰,他用拇指腹从刀背推到刀尖,把灰抹掉,然后重新插回刀鞘。 他在战壕里坐了一会儿,把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表壳贴着掌心,凉意正在一点点被体温焐热。他想到王铁柱说的那番话——猎犬计划死了,但那只狗换了个名字。他想到那些热成像探头和无人机。他没有把金表收回去,继续攥着,让凉意在他掌心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王铁柱的声音从掩体方向传过来:“他们那套新装备,有办法破吗。”何雨天站起来,把金表放回空间:“破得了。”他沿着战壕往营房方向走,脚步不重但稳,靴子踩在战壕底部的沙土上,留下一个接一个的印记。远处美军阵地的方向传来无人机旋翼转动的声音,间隔稳定的低频嗡鸣,在夜空中保持固定的音调,持续了一段时间后缓缓消失。 营房门外的煤油灯还亮着,光晕沿着门槛的边框铺开。风把那盏灯的火苗压偏了一下,又正了回来。他伸手推开营房门,灰尘从门框上方的缝隙里扑落下来,在灯光中旋转了一下,被涌入的气流带向屋内深处。他侧身站在门槛内侧,让那阵灰尘飞散干净,才迈步走了进去。营房里几排靠墙的铁架床依次排列着,被褥叠得方正,有几张铺位上没人,零散的物件留在枕头边。他没有点亮额外的灯源,靠着煤油灯从门口透进来的光走到自己那张铺位前,被子还在,他伸手碰了一下被面,布面凉而干燥。 第299章 幽灵猎人 吉普车在弹坑与弹坑之间绕行,轮胎碾过碎石时颠簸,把何雨天肩胛骨一下一下磕在座椅靠背上。他攥着裕仁金表,金属表壳贴住掌心,他低头看见虎口上新结的痂已经开始发白,边缘翘起,像干裂的河床。 窗外那条海岸线消失很久了,取而代之的是烧焦的灌木和歪斜的电线杆。沿线分布着几处弹坑,积水浑浊发绿,倒映着远处山脊线的轮廓。路况越来越差,司机放慢了车速,在一道被炮火掀翻的柏油路面边缘试探着绕了过去。 他三个月没回这片阵地。交通壕比之前更深,两侧编织袋填土的缝隙里长出了杂草,被鞋底踩平又重新挺起来。新来的战士蹲在壕壁下剥土豆皮,动作生疏,皮削得厚,露出来的白肉上还沾着泥。他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大山坐在一处半塌的掩体后面,身边堆着几根还没组装的枪管,正在清点弹链的数量。他抬头看见何雨天从战壕那头走过来,没有立刻站起来,手里那根弹链搁在膝盖上,等了片刻才站起身。 “都以为你死了。” “没死透。” 李大山没有接话,低头把那根弹链重新绕好,搁在弹药箱上。何雨天蹲在旁边,从空间里取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紧了一下。他拧上壶盖,放回去,在战壕里蹲了许久,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他在第一天夜里出去侦察了三个小时。美军的探照灯比三个月前更密,有两盏的照射范围调得很低,贴着地面扫,把开阔地分割成几道交错的明暗带。他在一处被炸断的铁丝网残骸旁边停下,发现地面上有一组新的脚印——间距均匀,不像巡逻队,步幅太大,偏保守,不像在搜索,更像在等待。他把那组脚印的方向记下,沿着原路返回。 第二天夜里他又去了一趟。这次他走得更远,摸到一处曾经被废弃的观察哨,发现哨所内部被重新整理过,地面上残留着设备的防滑垫印痕,尺寸和形状都不像是普通的通信设备。他蹲在哨所边缘,用夜视仪扫了一遍四周,没有发现人的踪迹,但他在一处墙角下摸到了一截被剪断的电缆线,断面平整,剪口很新。 他把电缆线收进空间,从那处观察哨退出来,沿着山脚的阴影返回营地。回到战壕时,王铁柱正蹲在壕壁边削一块木料,削下来的木屑堆在脚边,已经攒了一小堆。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刀也没有停,只说了一句:“能摸到位置就行,不用急着打。” 第三天夜里何雨天没有再深入。他在己方阵地前沿蹲了几个小时,观察南侧几处可能被用作伏击点的地形,然后把那组脚印的走向和观察哨的位置连起来,发现它们正好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包围圈,缺口对准己方阵地最薄弱的区域。他蹲在土坎后面把那道弧线在脑子里又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沿着交通壕往回走。 他花了几天时间在阵地南侧几处交替观察点之间来回移动,把每一个可能的接触位置都留了一组不完整的脚印作为标记,那些脚印的间距和步幅不完全一致,像是在随机游荡。他把机枪架在阵地南侧一处被炸塌的灌溉渠里,那块半埋的石板刚好能挡住射击者的肩膀,让枪口的位置和地面保持齐平。他在石板后面蹲了两个整夜,等待那支小队进入射界。 第六天夜里他们出现。队形紧凑,行进速度偏快,每一步都避开明显的阴影区域,贴着排水沟的边缘移动。他们沿着其中一组脚印的方向推进,一直推进到那片接近阵地的位置,队形开始收拢,后端与前排的间距拉开,正在向两侧展开。何雨天在他们完全散开之前扣动了扳机,第一轮射击从他们后端切入,把那道正在展开的弧线从中间截断。他在射击间隙更换位置,从石板后面撤到洼地边缘,从新的角度对残余目标完成清剿。那支小队没有机会重组防线。 打扫战场时,何雨天蹲在第三具尸体旁边,捡起一支掉落的步枪,掂了掂重量。他的手指在枪身侧面摸到一行字,刻得浅,但清晰可辨:猎犬计划·后继者。他把枪放下,翻检了那人的随身装备,从口袋内侧一个拉链封口的夹层里取出一份文件,纸叠得整齐,用防水袋封装着。他侧过身,借着头顶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把文件翻到最后那页草草看过几行,叠好收进空间。他把缴获的装备和武器堆放在一处平整的土坎上,步枪、子弹、单兵设备,一件一件码好,等着后方派人来取。 回营地的路上他停了一次,在战壕边缘蹲下身,把那枚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握了一会儿。表壳的温度和他掌心的温度几乎一致,他把金表放回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远处的天空边缘正透出一线灰白,照亮了他前方那段尚未被炮火翻过的路面,让他看清了那截断电线杆斜插在路边的角度,还有缠绕在底座上的铁线,在晨光中泛着锈红色。 他走回营地,李大山已经在战壕里架好了茶缸,火苗舔着缸底边缘,发出细小的声响。何雨天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手伸到火边。铁皮缸里的水还没烧开,热气贴着水面慢慢地往上冒。李大山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只是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旁边挪了一下。何雨天蹲在火边,多等了一会儿,直到铁皮缸边缘出现细密的气泡,才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看着火苗在晨风里偏了又正,正了又偏。他等着水滴落尽,才在台阶上坐下来,将鞋底的泥在台阶边缘刮了刮,刮净了,才把脚放平。 第300章 年:停战前夕 雪化了,地面还潮着。何雨天蹲在战壕拐角,把鞋带紧了紧。泥土嵌进鞋底的纹路里,干了一层,他用刺刀尖剔出来,又踩了两脚,让鞋底重新贴合地面。 李大山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搁在何雨天旁边的土坎上。他没走,站那儿,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南边那条干河沟的方向。何雨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不烫,正好。他喝完,把杯子放回土坎上,站起来,把冲锋枪背带重新挂上肩。 “南边那片开阔地,昨晚有动静。”李大山说话的时候没看他,视线还落在远处,“不像是巡逻队,也不像是落单的。” 何雨天顺着他的目光往南看了一眼。开阔地的边缘灰蒙蒙的,近处有几丛被炮火削断的灌木,枝干发白,还没返青。“我去看看。王铁柱跟我去就行。” 李大山没拦他,也没点头,只是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苗亮了一下,被他用手掌拢住,几缕青烟很快被风吹散。何雨天沿着交通壕走了几步,在拐弯处停下来,等王铁柱跟上来。 干河沟里的碎石比上个月少了,有些被人捡走填了弹坑,有些被水冲走了。何雨天走在前面,王铁柱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两个人没说话,脚步声踩在碎石上,一轻一重。 走到干河沟转弯处,何雨天停下来,蹲下,把夜视仪架到眼睛上。绿幕里没有移动的热源,但沟底的碎石表面有一片颜色不太对。他摘了夜视仪,走过去蹲下,用手摸了一下那片碎石。石头表面光滑,上面压着一层薄薄的浮土,像是被人踩过之后再覆盖上去的。 他站起来,沿着沟壁的阴影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一百步,王铁柱在后面压低声音喊了他一声:“等一下。” 何雨天停下来,没回头。 “有声音。”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了——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拖着走,在松软的地面上蹭过去。不是从开阔地方向传来的,是从侧翼那片洼地那边过来的,由西南方向沿着沟壁边缘持续移动,然后消失在一处断崖后面。他蹲下来,用手势示意王铁柱留在原地,然后贴着沟壁侧面的灌木丛,沿着一道浅沟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那支美军残部窝在洼地南侧的矮坡背面。二十来个人,没有帐篷,没有固定编队,散落在坡面的避风处,有的靠着背包打盹,有的在拆枪擦零件。洼地边缘的草丛被踩平了一块,延伸到坡顶,像是不久前刚有人上去看过方向,又回来了。何雨天数了数,西侧有五个挤成一团,东侧有七个靠着弹药箱,坡底的几个人影被遮挡了大半,看不清具体分布。 他在浅沟里蹲了一段时间,观察到那排人每隔一阵就会有人站起来往南边望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但等了很久也没有信号传来,散开之后又继续缩回原来的位置,没有人再往南边看。何雨天看准了他们队形的空隙,侧身翻过浅沟,切入那排人队形中段,从西侧那五个人的方向开始清理,逐个解决后迅速转向东侧,利用坡面的高度差扩大活动空间。动作之间没有停顿,每一步的落脚点都选在对方视线之外,沿着弹药箱和背包之间的自然空隙持续向前延伸。 有人喊了一声,不是英语,像是某个没来得及摸到枪的人喊了一声什么,但很快就被枪托砸断了。何雨天没有停,用刀背处理掉第二个,又补了一下,没有让声音传出去。王铁柱在沟里接应,把试图向两侧散开的人压回中间。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不长,洼地里的声音重新安静下来之后,何雨天蹲在最后一具尸体旁边,把刀插回刀鞘。 他站起来,沿着坡面走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走到洼地边缘,蹲下来,把夜视仪架好扫了一遍周围。视野里没有移动的热源,也没有车灯和脚印延伸向更远的方向。王铁柱把剩下几个人收拢到沟底时,何雨天已经站到了洼地北侧的坡沿,那支美军残部的方向再也没有新的动静。他放慢步子等着王铁柱跟上来,一起沿着干河沟往回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回到阵地前沿。何雨天在战壕里蹲下,把那把刀抽出来检查刀刃,然后用布擦了擦,插回刀鞘。王铁柱在他旁边蹲下,把枪托靠在土坎上,他的视线落在开阔地边缘那道没有亮光的灰色界线,那里的轮廓正在与夜色的边缘缓慢交汇。 “今天晚上停了。”他说。 何雨天没回答。他蹲在战壕边沿,从空间里取出第九块碎片握在手里。第八块的光芒正在发亮,青白色的光覆盖了圆盘的五分之四,纹路中的光线流动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他的手指沿着碎片边缘划了一圈。 王铁柱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停战之后,你什么打算。” “先回一趟北平。”何雨天把碎片放回空间。 “然后呢。” “东京。还有件事没完。” 远处升起一颗信号弹,绿色的,三发连续,间隔均匀,在暮色中停留的时间不长。李大山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停战了。”他说。 王铁柱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营房的方向走了。李大山也没有多待,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何雨天还蹲在战壕边沿,信号弹的光正在暗下去,烟雾被夜风往北吹散。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多蹲了片刻,把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握在手里,表壳的温度已经和他掌心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进营地。幕布外远远传来了卡车引擎发动又熄火的声音,隔了一段时间又重新响起,然后逐渐远去。停在营地边缘的灯下,他看见李大山正蹲在弹药箱旁边,把火柴盒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又放回口袋,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叫他过去。何雨天也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几秒。李大山没有抬头看过来,目光还落在手里的火柴盒上,但火柴盒在他指间停了很久,没有再转。 第301章 停战 枪声在上午十点停了。不是逐渐变稀,是突然没了。像有人把整条战线上的开关同时关掉,一声枪响都没有剩下。 何雨天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没有松开。风从南边灌过来,带着硝烟和烧焦的泥土味,他闻到,没有放下枪。耳朵里还在响,不是炮声,是那种长时间轰鸣之后残留下来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耳道深处持续振动,不肯停。他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外面的声音确实停了。 他把枪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战壕里有人站起来,有人蹲着没动,有人靠在土壁上闭着眼睛,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不远处一个年轻战士爬到战壕边缘,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像是不确定前面那片开阔地是不是真的安全了。何雨天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握着枪把的手指,指节已经发白,慢慢松开,血回流到指尖,一阵发麻的感觉顺着指腹蔓延开来。 李大山走过来的时候,脚踩在碎石上,沙沙响。他没有蹲在何雨天旁边,而是蹲在两步远的位置,把搪瓷缸子搁在地上,水在缸子里晃了一下又平复。他蹲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何雨天一眼。何雨天还在看南边那个方向,信号弹已经灭了好一会儿,他还在看。 “结束了。”李大山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试探这个词能不能被说出口。 何雨天没有接话。 他把枪放在土坎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不是骨头的声响,是蹲久了之后关节的迟滞。他扶着土坎站了一会儿,等那阵迟滞过去,然后弯腰把枪捡起来,枪管已经被自己的手焐热了。 他回到营房门口的时候,王铁柱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根烟。整根烟被攥扁了,烟丝从纸卷里挤出来,他没有注意到,也没有松开手。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王铁柱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根本没打算开口。最终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让开门口。何雨天走过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停。走过那道门槛时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不愿意在那道缝隙里多停留片刻。 他在铺位上坐下来。 屋里没有别人,脚步声和说话声都在远处。他从刀鞘里抽出那把军刀,刀刃上沾了一层灰。他拿布擦了第一遍,擦掉灰,刀刃露出来,暗灰色的。他又擦了一遍,不紧不慢,布块沿着刃面推过去的时候,布料和金属之间发出一种极细的摩擦声。他擦完刀之后没有立刻收起来,把刀刃搁在掌心里,金属的温度从掌心透进去,凉,但不刺骨。他握了一会儿,才把刀插回刀鞘,刀刃入鞘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然后他取出那块裕仁金表。 表盘上那点蚊子血还在,一直没擦掉。他打开表盖,把表盘上的灰吹了一下。指针还在走,不紧不慢。他调准北京时间,指尖在表盘边缘停了一下——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那道细痕上,金属的反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合上表盖,把金表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把九块碎片从空间里取出来,排在面前。第八块的光芒比几天前更亮了,光覆盖了圆盘约五分之四,剩余那一条细缝正在缓慢变窄。他没有计数,只是看着那道光在纹路中流动,像水走过干涸的河道,不着急,也不停。他看了一会儿,把碎片一块一块收回空间,只有第八块在手心里多待了片刻。从掌心传来的温度比金表高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发热。 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弹出了几行字,他没有细看。在他关掉界面之前,他看到“能量储存27%”那行字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视野的边缘。他把它关掉了,没有反复确认。 他站起来,走出营房。阳光已经照到营地中央那片空地上了,被踩实的地面泛着干土的颜色。有人蹲在弹药箱旁边拆弹链,动作很慢;有人靠在背包上打盹,帽子盖着脸;有人在用铁皮桶烧水,水快开了,冒出一缕白气。他走过那些人身边时,没有人抬头看他,也没有人叫他停下。他走得不快不慢,那缕白气在他经过时被风吹歪了一下,很快又竖直起来。 他走到营地东南角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 风从山脊线那边吹过来,草叶贴着地面微微抖动。他把裕仁金表从怀里掏出来握了一会儿,金属表壳的温度已经和他掌心的温度差不多了,他感觉不到明显的温差,只是握着,指尖沿着表盘的边缘滑动了一圈。然后他把金表收回去,在土坡上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干燥的泥土上。 远处有一道车辙延伸向东南方向,两道平行的痕迹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笔直的细线。他看着那道线延伸的方向——从这个距离看去,那条线没有中断,也没有转弯,笔直地穿过收割后的田地,消失在那道正在变亮的山脊线下方。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他没有听清。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寻找那声音的方向。那道车辙还在他的视野里。他蹲在土坡上,没有起身,看着那道线延伸的方向和正在逐渐闭合的光线。阳光爬过他的靴尖,沿着裤腿往上,停在他的膝盖上方,不再移动了。风又灌过来,他感觉到了,没有躲避,也没有收紧衣领。他依然蹲在那里,目光落在那道车辙延伸的方向上,那道光刚好落在他手背的旧疤痕上,照亮了那道凸起的边缘,而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道车辙延伸的方向上,没有移开。 第302章 归国前夕 沟底的碎石踩上去比泥土响。何雨天把最后一箱步枪码进那排木箱里,退了两步,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五百支步枪,十捆,每捆五十支,油布裹了三层,棱角压得服帖。最底下那捆,捆绳的接头处有些松动,他弯腰重新紧了紧,把绳头掖进缝隙里,手指头搓了两下才收回来。 这批步枪里有一批,他记得来历。上甘岭反击战那天缴的,枪身上还留着一道细长的划痕,从准星座拖到枪口。他当时从一名美军士官手里夺下来的,那人的手还按在扳机护圈上。他在那捆步枪旁边蹲了快半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人民军的接收军官蹲在沟沿另一侧,瘦长脸,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袖口的缝线已经散开了几道。他蹲着把每箱子弹的铁丝拧紧程度都摸了一遍,摸到第三箱时手指头在铁丝接口处停了一下,确认没有松动,然后站起来,后退两步,腰弯下去。不是那种点头示意式的鞠躬,腰折得深,脊背几乎平行于地面,停了大概三四秒。等他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何雨天,嘴角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何雨天站在原地,没有侧身,也没有回避那个鞠躬的方向,一直等他完全直起身,才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幅度小,像是确认了一个不需要再说出来的句号。军官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沟边,蹲下继续搬运。 何雨天沿着干河沟往回走了一段,在沟壁背阴处蹲下来,把那枚裕仁金表取出来,搁在膝盖上。表壳贴着手掌,已经焐热了。他没有打开表盖,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然后他把第九块碎片从空间里取出来。青白色的光从纹路中透出,已经覆盖了圆盘绝大部分,只剩下中心那个凹槽还暗着,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一块没被光照到的凹陷。他用大拇指按了一下凹槽边缘,凹槽的深度和直径都没有变化,边缘有微微的摩擦力,表面没有被氧化,触感是一层尚未被填补的空隙。 通信员在营地边缘找到了他,把电报纸递过来时没有多说话,转身走了。何雨天展开电报纸,纸面很薄,折了两折,边角粘着一点干泥。上面写着“最后一笔记录。累计上交物资协助部队歼敌1.1万余人,折算550人。何雨天同志,任务完成。”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叠起来,让纸在膝盖上多搁了一会儿,风翻了一下纸角又落回去。他用手掌按了一下纸面,把它叠好收进空间里,搁在裕仁金表的旁边,中间隔着那层油布,没有直接贴着表壳放。 他坐在那处背阴的位置,把九块碎片全部取出来,在面前的地面上依次排开。八块已经连成了一个整体,边缘的纹路互相咬合,没有缝隙。青白色的光在整块圆盘上持续流动,只剩下中心那处凹槽还暗着。他把手指悬在凹槽上方,没有碰到表面,指腹距离凹槽边缘大约两指宽。光线没有变化,凹槽也没有任何响应。他把手指收回来,把九块碎片依次收回空间,最后拿在手里那块是圆盘本身,捏了一会儿边缘才放回去。 他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天正在变暗。营房门口有人蹲着抽烟,是何雨天认识的,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战友,以前在同一个阵地待过,但从来没有聊过天。那人看见他走近,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没有开口就走了。何雨天没有叫住他,推门进了营房。 李大山坐在靠门的那张铺位上,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纸,看不出来是地图还是别的什么。何雨天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没有立刻说话,把那团纸叠了两折塞进口袋才开口:“明天几点的车?”何雨天说:“天不亮。”李大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低下头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平时更紧。他系完之后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抬头,看着自己刚系好的鞋带,隔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到了那边,替我给柳如烟带个话。” 何雨天本来已经转身了,停了一下才回头。他看着李大山,李大山没看他,还盯着自己那双鞋,像是刚发现鞋帮上有一道裂口。“带什么话。”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就说山还在。”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像是在说一句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说的话。何雨天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转过身。 从营房到停车点那段路很短,几步就走完了,但他中途停过一次。没别的原因,只是一只鞋带松了。他弯腰重新系的时候看见了地面上的一道旧车辙,被其他轮胎反复碾过,边缘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浅坑的形状。他盯着那道旧车辙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继续走,左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右肩,碰了一下那处已经不存在的裂口。 吉普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上坐着通信兵,没有回头,也没有探出窗外问话。何雨天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并不刺耳,也没有拖出余音。 车子驶过那段布满弹坑的路面时很颠簸,何雨天没有扶车顶的把手,手搁在膝盖上。车窗开着,风灌进来的方向是东南侧,把左侧的袖管吹得贴在小臂上,衣料震动的幅度不大,但一直没有停。副驾驶座的位置空着,上面放着一本被翻旧的地图册,纸质发黄,边角卷得厉害。他把它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原位,没有带走。那块裕仁金表还在他手心里,表壳已经开始吸收他掌心的温度,和他手温的差异越来越小,像是正在适应他的体温。 他低头看着那块表,没有看时间,也没有调整表冠,只是让它在手心里待着,直到掌心和表壳之间不再有明显的温差。他把表揣回去,伸手碰了一下副驾驶座上那本地图册的边缘,被风吹起一角后又落回原处。 车子经过一道山脊时路面平坦了一些,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条正在变亮的线,边缘模糊,宽度不大,像是光线正从某个看不见的缺口透进来。他坐直了身体,把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没有再合上,放在掌心片刻,让它继续走着。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动了他左袖口那道已经磨毛的边。他把表收回去,目光落在前方,那条光线正在变宽。 “等我回去。”他说得很轻,声音混进引擎声里,副驾驶座上那本地图册被风吹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他伸手把地图册的封面压住,没有再让它翻开,手指压着纸面停了一下,感觉着纸张边缘在指腹下的触感,然后把手收回去,搁回膝盖上。车继续往前开。前方有一段路正在变亮,路面颜色从灰白慢慢转成灰黄,边缘还没有完全被照亮,但已经看得出轮廓。 第303章 列车上的碎片 车轮碾过铁轨接头,闷响一声,隔几秒又是一声。何雨天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的温度正在随太阳下沉而变低。田野在往后退,翻过的地露出黑褐色的茬口,几根没倒的玉米秆立在田埂边缘,叶子垂着,颜色褪成灰白。 远处有一间农舍,烟囱没冒烟,门口晾着一件蓝布衣服。风把衣服吹起来又放下。他看了一会儿,火车拐了一道弯,农舍被甩到视线之外。他仍然盯着那个方向,直到新的一片田野填进窗框,他才收回目光,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玻璃上留下了一小块温热的雾气。 他把手伸进空间,指尖摸到第九块碎片的边缘。触感清凉,纹路的走向隔着布料也能辨出来。他犹豫了一下,把碎片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青白色的光从纹路间涌出来,均匀地铺开,填满了整个车厢,把座椅、行李架、地板上的灰尘、车窗上的水珠都映成了淡青色。坐在对面的乘客翻了一页报纸,似乎没有察觉到光线发生变化。何雨天把碎片握回掌心,光芒收窄成一道细线,从指缝间漏出,又熄灭了。他把碎片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掌心的温度正在缓慢地传过去。 他在心里开口,不是命令式的语气,更像是在问一个需要反复确认才能信任的人:“科研系统,汇报进度。”界面浮现在视野边缘,他扫了一遍:“能源领域·能量转化基础:已完成。核裂变理论:0%。碎片能量储存:29%。科技点剩余:点。” 他没有关掉界面,也没有立刻做决定。指腹沿着碎片边缘的纹路滑了一圈,停在一个微微隆起的节点上,那里比其他位置稍微高出一些。他问:“怎样才能尽快激活碎片。”界面停留了几秒,弹出一行字:“建议选择‘高效储能单元’作为下一研究项目。”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感觉到指尖下那块碎片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升温,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还没完全醒来。 他想起聋老太太。那时候他坐在她床边,屋里一股檀香味,混着药味和陈年木头的气味。她递木匣的时候,手指头在抖,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她说“凑齐了,能知道天地本源的秘密”,嘴角往上翘着,像是笑,又像是终于把什么沉东西卸了下来。他那时候没听懂,现在他懂了,那是一块需要能量去触碰的东西,而他刚刚亲眼见过它被激活时发出的光。 他把碎片放回空间,靠回椅背。肩膀抵着座椅面料时,他感觉到肩胛骨内侧有轻微的酸胀,是以前扛机枪留下的。停战已经好几天了,但肌肉还记得那些姿势。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肩,听见关节发出极轻的咔嗒声。他想起李大山蹲在战壕里的样子,还有那根被揉搓变形后搁在耳朵上、最终未能点燃的烟。 前排的人站起来往车厢连接处走,脚步声在过道里响了片刻,然后被车轮声盖过。铁轨的声音持续而规律,隔几秒一声,隔几秒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反反复复地确认同一个位置。他再次打开系统界面,没有看那行建议,先看了一眼剩余科技点,又看了一眼碎片能量储存的进度,然后重新看向那行字。 “高效储能单元。”他低声说,不是念给系统听,是念给自己听,把那个词在喉咙里过了一遍。 在做出选择之前,他再次将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握在手中,表壳的温度与他掌心几乎持平,不再有明显的温差。他推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秒针在走,发出稳定的细响。窗外又过了一道涵洞,车厢暗了几秒,然后重新亮起来。他合上表盖,没有把它放回空间,而是攥在手里。 手心的汗渗出来,洇在表壳上,留下一点潮湿的痕迹。他没有擦掉。他看着自己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那道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颜色已经淡了,但走向没有变过,把脸分成两个区域。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碰了一下疤痕的末端,触感比周围的皮肤略硬一点,温度也低一些,像一小块还没有完全回暖的地方。 铁轨的声响忽然变得密集,火车在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面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暗灰色的光泽,水流很慢,像是走了一整天才挪动到这里。他想起从前线撤下来的那几天,路上也有这样的河,名字他记不住了,只记得河水是浑的,岸边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钓鱼,没有人抬头看经过的车队。战争对他们来说已经结束了,但对他们来说战争可能根本就没有开始过。 他等到火车完全驶过那座桥,河面被甩出视野之后,才重新坐直身体。他做出决定,在界面上确认了选择。进度条随即出现在项目名称下方,数字从0开始缓慢跳动,跳得并不快,但每隔十几秒就会往前推进一点。 他把金表放回空间,向后靠回椅背,膝盖上的碎片没有收回去。他让它留在那里,让它的光芒在车厢的暗影里持续亮着,短而浅的明暗交替,像是被风切断过。系统界面已经消失了,但碎片还在发光,在他膝头持续着它的节律,既没有增强,也没有减弱,只是保持着他在那段旅程中已经习惯的速度和亮度,与他一起穿过夜色,穿过那些正在变暗的田野和村庄,穿过那些他没有记下名字的站台。他听见车轮在铁轨上持续地滚过,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他低头看着那块碎片,它的光芒稳定地亮着,没有波动。 他开口说:“下一个。”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碎片的光芒在他掌心边缘收拢,变成一个正在缓慢成形的光点,像一颗还没决定该往哪个方向跳动的种子。他感觉到空间深处那颗光球的轮廓正在随之调整,像在对那道尚未完全展开的光芒做出回应。他没有关掉系统,也没有催促,只是坐着,让碎片继续亮着,像一盏不需要被任何人拧灭的灯。 第304章 回到祖国的土地 火车减速时,何雨天把第九块碎片从掌心里收回空间。碎片的青白色光芒在消失前最后闪了一下,把那道崭新的丹东站牌照得透亮,然后暗下去。他扣好帆布包,站起来。膝盖在硬座上蜷了六个小时,伸直时咔嗒响了一声,旁边座位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也没看她,朝车门走去。 车轮碾过铁轨接头,速度从持续变慢到几乎停滞。车窗外掠过一排灰白色的路灯杆,杆子很新,不像朝鲜境内那些被弹片削过的旧杆。其中一个灯座侧面的油漆还没干透,在晨光里反着一层薄亮。何雨天的手按在车门把手上,铁皮凉,隔着掌心传上来,和两个月前线那种寒冷不同,这种凉没什么威胁性。 车门打开时,一股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还有一股他许久没闻到的气味——煤烟、尘土、站台铁棚的锈味,以及某个摊位上正在煎炸的面食散发出的油脂香。他把帆布包带在肩上勒了一下,迈出去。鞋底踩在水泥站台上,摩擦声短促,干燥,不沾泥。 他没有立刻往前走,站在车门边,把站台扫了一遍。水泥地面有裂纹,裂纹里有干透的泥渣。顶棚钢架是新刷的银灰色防锈漆,焊接口打磨平整。几根柱子立在站台中部,间距均匀,其中一根柱子侧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语,边缘卷起,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站台上的人不多。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捆一个纸箱。两个拎着网兜的老太太并排往出站口方向走。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在柱子边停下来,弯腰紧了紧车链。没有军车,没有岗哨,没有探照灯。他站在那儿,感觉到肩膀上的肌肉正在慢慢松开,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卸力,他等了片刻,让那感觉自行消退,然后往柱子方向走。 走到第二根柱子旁边时,他停住。柱子后面站着一个人,蓝色列宁装,头发扎成马尾,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缠着一根红绳,绳子的另一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荡了一下,然后停住,没有再晃动。她的手没有挥起来,没有抬起来,只是垂在那里,指节微微发白,像是用了些力攥着那根细绳,又像是怕力气大了会断掉。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何雨天没有出声。两道视线之间隔着几步,不远不近,中间没有任何遮挡物。他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你瘦了。”喉部肌肉轻微收紧,像是把一些多余的话压住了,只让这几个字出来。“脸上有疤。”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左颧骨的位置,指腹触到那条旧疤的边缘,粗糙,低于周围皮肤表面:“旧的。还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红绳,像是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她把它缠上手指,绕了两圈,又解开,然后把它塞进口袋里。手指空了之后,她没有再攥紧,手掌半开半合地垂在身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食指的指节。 “你忙完了?”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胸腔底部推上来的,带着轻微的摩擦感。“忙完了。”他回答。她的下唇抿了一下,像在咬住什么东西,然后松开。她侧过身,往出站口方向走了两步,没有回头,但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留给他一道只有几步宽的缝隙。他跟在后面,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前方和后方之间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她先走了几步,停了一下,等他跟上来。 他走到她旁边时,感觉到空间里的光球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蹭了一下。不是共振,只是微微偏了偏,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姿态。他也偏了一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另一侧缓慢地移动,与她的影子保持着一段稳定的空隙,在阳光的变化中逐渐靠近,又逐渐分开。 他们并排走到出站口时,铁栅栏半开着。栅栏上方有一处油漆磨损点,露出底下的金属表面,在光线斜照下形成一小块新亮的反光。他看到那块反光正在缓缓移动,沿着门框边缘滑动,越过铁栏顶部,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随着他跨过栅栏的那一步而消失。他的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块裕仁金表。表壳还是凉的。 “你还会走吗?”她问。声音不大,像是怕那声音传远了就收不回来。他停了一步。风从出站口灌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没有催他回答。他站在那道铁栅栏旁边,看着站台上渐渐暗下去的光线,伸手触了触空间里那颗光球的边缘,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姿态。他说:“会。但不会那么远了。也比以前快。” 她看着他,像是把那句话放在心里称了称,然后转身,继续往出站口外走。他跟上她的步子,走过站前广场的水泥路,走到那条没有积雪、没有弹坑、也没有探照灯扫过的街道上。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气和尚未完全展开的晨光,把屋檐下悬挂的旧纸片吹起一角,又放下。广场边缘有一棵新栽的行道树,树干还绑着固定用的木桩。他路过那棵树时,看见两根木桩之间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鞋印,鞋印的脚尖朝向北方。他没有多看,继续向前走了几步,手指隔着衣料触到裕仁金表的轮廓,感觉到它的温度正在缓慢变化。那道铁栅栏上的光斑已经在他脚下完全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收走了。但在他转身走向出站口时,那道光又重新亮了一下,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像一只收起翅膀又展开的蝴蝶。 第305章 柳如烟在丹东 何雨天站在出站口内侧,水泥柱的影子正好把他整个人罩住。他看见柳如烟之前先看见那根红绳,松松地搭在她手指上,垂下来一段,风一吹就贴到她的蓝布裤子上,等风停了又落回去。 她站在第二根水泥柱旁边,离出站口大约三丈远。柱子上方的白漆起了一层皮,风一吹就往下掉碎屑。她没有像别人那样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只是靠在那儿,脚边放着一个布包。包不大,口子扎得紧紧的,看起来不像装了什么贵重东西,更像是在那里放了很久,用手一提就能走。她攥着红绳的那个姿势像是一直攥着,攥了整整一夜,攥到手指都僵了,才终于松开一点。 何雨天把帆布包换到左肩,向她走过去。包带勒进肩膀的旧伤处,磨得生疼,皮肉和布料之间有一种僵硬的摩擦感,像这些年他一直带着那道疤和那只旧包,只是现在才真正感觉到它们的分量。距离还剩十步的时候,他看见她捏着红绳的手指先松开了一下,像是准备挥一下手,但很快又攥了回去,只是松了那一瞬就收回了动作。他靠近时放慢了脚步,在距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台顶棚的阳光从铁皮缝隙里漏下来,斜着打在她肩膀上,在列宁装的蓝色布料上留下一道亮痕,边缘微微发白。 柳如烟的手指已经松开红绳,让那根线松松地垂着,指节不再泛白。她抬起手伸向他时动作不快不慢,手指停在他左脸那道疤痕旁边,隔了半寸的距离,没有直接碰上去。风从站台顶棚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她才把手指落下去,贴着那道疤的走向慢慢摸过去,像在确认一道裂缝的边界。 “瘦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那道疤。何雨天没有躲,也没有偏头。“没瘦。结实了。”柳如烟的手指沿着疤痕的走向从颧骨滑到下颔,在疤痕末端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指腹上多了一道细长的浅痕,像是蹭下来的皮屑。 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表壳握在她掌心里,体温把它焐得温热,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和他离开时留下的那道方向一致。她把表递过来。“还你。回来的时候该还你。”何雨天接过去,表壳的温度透过指腹渗进去,不烫,但比他自己的体温高。他打开表盖,秒针在走,不急不慢,像一直没停过。他合上表盖,把表揣进怀里,揣进贴近胸口的位置。她看见他揣表的手停了一下,像在找那个最习惯的兜,然后他放弃了,把表搁在胸口贴身的兜里。她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没有发出声响。 站台上的风灌进她和何雨天之间的空隙,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拢,任由它落回原处。她侧过身往出站口方向走了两步,布包的带子从她肩上滑下去,她拉了一下,重新挂好。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还要去别的地方吗。”尾音没落稳,像是还没想好问完这半句之后后面要接什么。 何雨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把站台的光线挡住一小块。“先回北平。”这三个字落地的时候,柳如烟握着布包带子的手松了一下,然后又握紧了。 穿过出站口时铁栅栏的门轴响了一声,他侧身让一个推着板车的人先过。那人朝他点了一下头,推着车往候车室方向走了。铁栅栏门框上方的油漆有一块新刮掉的痕迹,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像一道刚画上去的标记,在暮色里微微反着光。 广场对面豆腐脑摊子的老板正在收桌,把塑料凳子一只一只叠起来,搁在手推车侧面的挂钩上。柳如烟走到广场边缘时放慢了脚步,他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有转过去。她停在一盏路灯下面,灯还没亮,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那盏灯自己亮起来。 何雨天走到她身后,还有两步远的时候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虎口有一道浅疤,右手背上有几道发白的旧痕。他开口叫她时声音不大,尾音有点紧,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柳如烟转过身来,路灯在这一刻亮了,光线从她头顶压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圈黄白色的光晕里,她抬起头,看到那盏灯亮了。何雨天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前的地面上,影子的轮廓清晰,边缘平整。他说:“等我回来。”那四个字落下去之后,风从广场北侧灌进来,把柳如烟脚下那张被踩皱的糖纸吹起来,贴着她的鞋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翻卷,沿着路灯照亮的区域边缘滑过去,消失在夜色的阴影里。 第306章 科研系统的选择 何雨天走出站前广场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在街角拐弯处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暮色落在他手掌上,把那些旧疤的轮廓照得分明,但没有照亮它们——那些疤痕像是嵌在皮肤里的一层暗色印记。他收回目光,往车站方向走。晚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街道上的尘土和油烟气,他加快了步子,鞋底踩在路面上的声音清晰而有节奏,过了一会儿,那声音被进站口的人声盖住了。 火车开了。车厢里的灯亮起来,窗外站台的灯光向后退去,越来越远。何雨天靠着车窗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直,打开系统界面。三个研究项目并排悬浮在视野边缘,他把目光从第一个移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移回中间。“高效储能单元”排在中间,下方标注着“科技点”,旁边是“预计提升碎片能量吸收效率50%”。他没有立刻选择,而是先看了一眼“初级核裂变理论”的选项——它的耗用点数更高,标注的说明更短,只有一句“解锁核能研究路径”。他没有点它,目光收回到中间,在界面上停留了片刻。他的手在膝盖上伸开又合拢了一次,像是在等自己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某个可能出现的替代方案——但界面没有变化,选项也没有增多。他动了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掐进拇指两侧的皮肉里,然后他选择了“高效储能单元”。界面上的文字随即更新:“研究已启动。预计完成时间:30天。科技点剩余:5200点。” 他看着那行数字,没有移开视线。变成了5200,那个数字——一个他从来没有仔细算过、但隐约知道代表他近三年积累的总量——被划掉了一大半。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窗台上,手指没有收紧,只是平放着,直到指甲掐过的印痕慢慢消失。他记得那些点数是怎么来的,每一次击杀、每一次缴获、每一次系统提示跳出“科技点+xx”的时候,他只是让它们堆在那里,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怎么花。现在它们变成了一项正在运行的研究进度条——30天,0%,然后等待它慢慢走到100%。他把手掌按在窗台上,铁皮的凉意顺着掌心渗上来。 李大山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不是完整的话,只是一段语气——他想象李大山蹲在旁边,问他“你花那么多点数换这玩意儿,值吗”。他给不出答案。他不知道值不值。他只知道如果碎片激活不了,那些点数留着也没有意义。 “碎片能量储存到多少能激活?”他问。系统在视野边缘亮起,文字出现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根据当前研究进度与碎片能量读数评估,激活阈值约为100%。目前进度:29%。高效储能单元完成后,碎片能量吸收效率将提升50%。”他看了几秒,把界面关掉,但没有收回注意力,像是那行数字还在视野里悬着,没有完全消失。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把手掌贴住车窗玻璃的内侧。玻璃的温度正在下降,指腹下面的凉意正在慢慢渗透进来。火车驶过一段涵洞,光线先暗下去又亮起来,速度很快,像什么东西从头顶掠过。涵洞过去之后,窗外的田野正在被暮色吞噬,从近处向远处依次变暗,像是有人把一盏灯从地面拿开了。他数着那些被夜色覆盖的田块,一块一块地数,数到第十七块时,火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已经看不清颜色了,只剩一道暗色的反光在快速移动。他把手掌按在车窗上,没有收回来。 他想起了聋老太太。她住在那间朝北的屋子里,窗户纸糊了很多层,透进来的光很淡,她坐在窗边翻绳,手指头已经不太灵活了,但每一个动作都还精准。她翻出一个蝴蝶结的时候,举起来看了看,然后又拆了,她说:“凑齐了,能知道天地本源的秘密。”那时候他觉得那只是一句神神叨叨的话。现在他知道,她可能真的见过什么。不是在书里见的,是有人告诉她的,或者她亲眼见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她说的“另一个天”不在书里,也不在任何一个能靠想象抵达的地方。 他把手从车窗上收回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指腹上还留着一道窗台印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没有立刻消失。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去揉那道印痕,揉了几下,印痕淡了一些,但还在。他坐直身体,把手伸进空间,本想去碰一下那块银壳怀表,但他的手指碰到了裕仁金表——金属表面正在发热,温度比他前几次触碰时更高,接近脉搏的节奏。他握着金表没有动,没有拿出来,只是让它停留在手心里,感觉到那温度正在稳定地持续着。他松开金表,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放平。窗外的田野已经完全被夜色覆盖了,只剩远处的村庄还有几点灯火,隔一段亮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某种节拍在很远的地方持续着。他数着那些灯火出现的间隔,像是在等待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从北平下了车,然后呢。”他在心里问自己,没有声音,也没有明确的措辞,只是那个念头在意识里浮起来,又沉下去。柳如烟站在站台柱子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红绳的一头系在她的手指上,另一头垂下来。她的身影和聋老太太窗边那根红绳的影子,在意识中轻轻地叠合了一瞬,然后各自散去。他重新把手伸进空间,这次他没有碰金表,而是把掌心贴在空间底部的光球边缘上。光球的温度比他手掌略高一点,边缘正在缓慢地向内收拢,像是一个正在缩小的、持续加热的核心。 第307章 红星轧钢厂 保卫科的门虚掩着,何雨天推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响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像在提醒某个人有人来了。科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张《人民日报》,报纸底下压着一只搪瓷缸子,缸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他抬起头,目光先在何雨天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落到档案上。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把档案合上搁在桌角,没有递回来,也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早就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复员军人。”科长说,“什么兵种?” “步兵。” “步兵。”科长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什么。他放下缸子,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把报纸上那摊干涸的水渍震得晃了一下。“东线还是西线?” “东线。” 科长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那份档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这一次他把档案推回何雨天面前,但手指没有完全离开纸面,像是还没有决定是给他还是收回去。“明天上班。七点。今天先熟悉环境,别乱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何雨天身上,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外面,像在看院子里那棵快要枯死的文竹,又像什么也没在看。 何雨天站在原地多站了两秒,等那句“有没有问题”落下来。它没有落下来。科长已经重新把报纸拿起来了。何雨天转身走出门,把门带上的时候,他听见科长在屋里咳嗽了一声,不重,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他没有回头去确认那是什么声音。 厂区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铁锈、机油、和角落深处堆积已久的水泥灰。他沿着车间外墙走了一段,在一扇半开的铁门前停下来。车间里面光线比外面暗,几盏吊灯悬在头顶,在灰色的空气中投下一圈圈发白的光晕。机器在运转,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布在敲什么东西。他看见一个人蹲在门边的角落里,正在用扳手拧一个阀门。那个人拧了几下,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何雨天一眼。目光从他脸上那道疤滑过去,没有多停,又转回去了。 何雨天没有往里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那个人继续拧,看另一侧的传输带正在把一块烧红的钢坯送进轧机,火星溅出来,落在地面上迅速暗下去。他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站姿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们的重心微微偏后,像是随时可以蹲下或者转身,而他的重心压在前脚掌上,是随时可以往前冲的姿势。那个姿势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但在这里没有用。他试着把重心往后移了一下,觉得不稳,又移回去了。 他转身离开车间门口,沿着厂区围墙继续走。走到后墙根的时候他看到一棵歪脖子的榆树,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早年被什么东西撞过之后留下的。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疤的边缘,树干表面已经干透了,摸上去像一层凝固的蜡。他把手收回来,沿着墙根继续走,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窗口开着,里面有几个穿着白围裙的人在忙。门外排着几个人,稀稀拉拉的,有人歪着脖子,有人把脚从鞋里抽出来晾着。窗口里冒出白气,一股炖白菜的气味在傍晚的空气里缓慢地扩散。他站在队伍末端等了一会儿,跟着队伍往前挪了几步。轮到他走到窗口前的时候,里面的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新来的?”他说:“新来的。”里面的人没有再说什么,把菜打了递出来,是一勺白菜炖粉条,油花在汤面上浮着。他端着碗走到角落的桌子旁边坐下,低头吃了一口。白菜炖得烂,咸,汤底有一股焦糊味。他把那一碗吃完了,把碗送到回收窗口,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傍晚的厂区安静下来,机器声停了,剩下脚步声和远处谁在关铁门的声音,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合上了,又像是什么东西隔开了。 他沿着来路走回厂门口,在一盏路灯下停下来,那根红绳还系在柳如烟的左手小拇指上,系得很紧,线头处微微发毛,像是已经被她攥了一整个下午。她没有靠在墙上,也没有插着手,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近。风把她的衣摆吹动了一下又放下,像是替她完成了一个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做的动作。 “第一天上班,习惯吗。”她问。 “还不习惯。”何雨天说,“但会习惯的。”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那个动作很慢,像是解的时候需要一点时间来完成。“晚上吃什么。” “你定。” “东来顺。” “你请。” 柳如烟转过身往胡同外走,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是你欠我的。”何雨天跟上去,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的影子在前面晃动。他感觉到口袋里那块银壳怀表的秒针在动,细微的,持续的,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着往前走。他走完那半条胡同的时候想,明天他还要来轧钢厂,七点。他还要学怎么把重心从脚掌挪到脚后跟,怎么在排进一条队伍的时候不被人看第二眼。这些东西在战场上没有人教过他,但在轧钢厂他得学会。他不知道要学多久,也不知道学不学得会。他继续走着,感觉到柳如烟的影子在地面上和他的影子短暂地重叠了一下,然后各自分开,保持着那段半步的距离,直到前方巷口的灯光完全亮起来。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柳如烟停了一下,她侧着头,像是在等他把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说出口。何雨天没有说,她也没有催,过了几秒才把身体正过来,开口问:“你明天还上班吗。”何雨天说:“上。”柳如烟说:“晚上锁门吗。”何雨天说:“锁。”她听完没有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比刚才更慢了,像是还有什么话等着落在后面的脚步声里。 第308章 门还开着 东来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铜锅的热气散了有一阵了,柳如烟走在何雨天旁边,两个人在灯市口那段路上并排走了很长一段,谁也没说话。路过一家还没收摊的炒货铺子时,她停下来买了一包花生,剥了一颗递给何雨天。他接过去吃了,她又剥了一颗自己吃。剩下的半包花生她塞进他口袋里,拍了拍,然后继续走。走到南锣鼓巷口,柳如烟放慢脚步,然后停下来了。她站在墙根底下,没有往里走。何雨天也停下来看着她。 “你进去吧。”柳如烟说。 “你不进去?” “今天不进去了。”她把口袋里那根红绳掏出来攥在手里,又塞回去。“你妈念叨你好几年了。先进去看看她。” 何雨天没有立刻动。巷口的灯光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他站了一会儿,把外套口袋里那半包花生掏出来,搁在柳如烟手里。 “拿着。路上吃。” 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那包花生,没说什么,攥住了。她转过身往胡同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我明天再过来。”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停顿。 何雨天站在巷口,等她拐过街角,才转过身往里走。 院子里光线很暗,只有厨房的窗户还透着亮。何雨天推门进去的时候,柱子正在劈柴。他背对着门口,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他没有立刻捡起下一根,手停在半空中,斧头握在手里没有放下。他转过来时,斧头垂在身侧,他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然后咧嘴笑了一下,没有跑过来。何雨天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柱子比他走的时候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叫了一声:“哥。”何雨天点了一下头。 何大清站在门口。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只白瓷酒壶,壶口用布塞着。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门槛上,看着何雨天,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然后把攥着酒壶的那只手放下来。他没有像柱子那样叫一声,只是点了一下头。他点完头之后没有立刻转身回屋,在门口多站了几秒,像是想确认什么,然后才侧过身,让开了门。 何雨天跟着他走进去。张雨馨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也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一块揉好的面。她看见何雨天,手指头动了一下,面粉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她想把面放到案板上,手伸了一半又收回去,就那么攥着,像是忘了要做什么。何雨天叫了一声:“妈。”张雨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她转过身,把面放回案板上,背对着他,低头揉了两下,手指头还在抖。她又揉了几下,面在她手底下慢慢变软,她没停下来,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开口。 何大清在桌边坐下来,把酒壶搁在桌角。他拔壶塞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壶口缠的布条有些发硬,像是很久没有动过。他撕开布条,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何雨天面前,然后又把酒壶放回桌上,手指没有松开壶颈,像是打算把那壶酒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何雨天在那杯酒面前坐了很久,直到那层薄薄的酒面不再晃动,才端起酒杯。他喝了一口。何大清也端起来喝了。他放下杯子时,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何大清说:“这壶酒,你走那年打的。一直留着。”何雨天看着杯中残余的酒液在杯底缓缓收拢,没有抬头,只说:“留着就对。”柱子已经走进来了,在桌边坐下,没说话,从盘子里抓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声响都没有。 张雨馨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已经解了,搭在手臂上。她走到桌边,在何雨天旁边坐下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面前的空碗挪正了一点。何雨天把那只白瓷酒壶从桌角拿过来,拔掉壶塞,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张雨馨看着那杯酒,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伸手把何雨天面前那碟花生米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把手收回去,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交叉在一起,没有再说话。何大清重新端起酒杯,但没有立即喝,对着灯看了看酒的色泽,然后才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像是终于落定了一件事。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空碗的内壁上留下一道均匀的亮痕。 何雨天把酒杯放下了。裕仁金表的表面在灯下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柳如烟说明天再过来。他说等她来了,先带她去吃一顿东来顺。不用她请,他来。柱子坐在旁边,把花生壳一个一个叠起来,叠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要摞成一座塔,叠到第五个就倒了,他也没再继续摞,把花生壳扫到手心里,攥住,没有扔。 第309章 第三阶段的碎片(上) 何雨天在院子里坐下来,背靠着枣树树干。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随着风晃动。他没有急着取出碎片,先坐了一会儿,听见屋里张雨馨在洗碗,水流冲刷瓷器的声音,然后停了。柳如烟从屋里出来,没有走近,在门槛上坐下,把红绳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指间缠了两圈,又松开,由着它垂在膝盖上。 何雨天把那九块碎片一块一块从空间里取出来,搁在面前的青砖上。第一块到第七块排成弧线,边缘的破损位置朝向一致,像是被什么人按同一方向摆放的。第八块搁在弧线的缺口处,光芒比几个月前稳了许多。青白色的光从纹路深处透出来,在砖面上形成一圈模糊的亮晕。他把第八块握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手心的温度正在上升,像握着一枚刚从水底捞上来的石子,表面还带着微温,不是灼热,只是一种持续的存在感。 柳如烟没有起身过来。她把垂下去的红绳重新绕回手指上,问他:“那几块石头,跟以前不一样了。”何雨天说:“第五块到手之后,光泽变了。后来每一块都比前一块难找,拿到之后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他没有说具体该怎么适应,柳如烟也没有追问。她坐在门槛上,手指间转动着那根红绳,红绳在她手指间穿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系统界面浮出来,他扫了一眼。碎片能量储存31%,高效储能单元研究进度20%。他没有让界面停留太久,挥手关掉,把第八块放回青砖上。 月光移了一小段距离,光斑从砖缝挪到碎片的边缘。他抬起碎片,让它对着月光。青白色的光穿过纹路之间的缝隙,在院子地面上投下一道影子,边缘模糊,不成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尝试成形,但还差一个步骤才能稳定下来。他放下手,把碎片搁回青砖上,没有急着收起来。 他想起在上甘岭打的那场仗。当时地面已经被炮火削低了,积雪和泥土混在一起。他当时没有用武技,只靠一把军刀和一面斜坡,在一个排的火力掩护下完成了侧翼切入。战后的地形图上,那条穿插路线已经被标高修正过,呈断续的虚线形状,多处无法精确对应。他想,那些碎片可能也是这样——在不断的重组中,呈现一种延迟的稳定。 柳如烟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没有碰那些碎片,只是蹲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何雨天把碎片一块一块收回去,最后留下第八块在手心里多停了一会儿:“等它们自己准备好。还差一个条件。”他顿了一下。“等条件满足了,才能激活它。”柳如烟没有问那个条件具体指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酒在桌上。” 何雨天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地面上的光斑吹散了又重新聚拢,裂缝边缘的灰尘随着夜风在地面上快速移动,在靠近门槛的位置堆积成一层薄薄的灰线。柳如烟的话停在刚才的位置,没有随着脚步声消失,像根暂时松开的线头,搁在那里等着被想起。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走进屋里。 何大清坐在桌边。他面前搁着一杯酒,对面也搁着一杯,酒液在玻璃杯里稳稳地停着,边缘没有晃动。他已经等了一阵子,那杯酒在桌上搁得太久,杯壁外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何雨天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那杯酒,没有急着喝。他注意到何大清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桌面,桌面上有一道旧痕,从中间延伸到边缘。那道痕他没有问过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何大清也没有提起过,但每次两人面对面坐下时,视线总会落在同一个位置,让那道旧痕始终保持着一道微弱的边界。 “我走之前,你说等我回来喝。”何雨天说。何大清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那杯,跟他碰了一下。杯沿相碰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很短促,然后散了。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酒在杯底剩下大约一半,没有再续。 何大清把酒杯放下:“你还要走?”何雨天把杯底剩下的酒喝完,搁回桌面:“走。但会回来。”何大清没有再问,也没有说下次回来还有没有酒。他站起来,把空杯收走,经过何雨天身边时停了一下,手掌在他肩膀上放了一放,然后拿开了,端着杯子走进了厨房。水声重新响起来,瓷器碰撞的声响在水声间歇中重复了两次,然后又停了。 何雨天坐在桌边没有动,把那枚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搁在手心里。他感觉到空间里那个光球正在持续改变形状,边缘已经不再模糊,正在向一个完整的球形靠拢。他把金表握在手心,指尖沿着表盘的边缘划了一圈,然后把它放回空间。他没有立刻起身,窗外风吹过枣树枝叶,发出持续的低响。他坐着听了一会儿,等那声音停住才站起来,朝卧室的方向走去。柱子半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像是那个答案已经在白天得到了。他侧身让了让,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推开门,进了屋。屋里的灯还亮着,灯光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安静的轮廓,仿佛先前那个问题并未真的问出口,只是在空气里悬了一下,又落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第310章 夜叉的归途 何大清倒酒时手没抖。酒液落进杯里,碰着玻璃壁,声儿脆,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端出来的。他把酒壶放回桌角,壶底磕在木头上,闷了一声。 何雨天端起那杯酒,没喝。 他在门槛上坐了半个钟头,手里一直攥着那枚裕仁金表,表壳被他焐热了,但没有打开过。风穿过枣树枝叶,叶子碰叶子,声音不大,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柱子蹲在门边,用小刀削一根木头。木头是枣木,硬,刀尖刮过的地方卷起细碎的木花。他削得很慢,每削一下都停下来看看,像是那根木头必须削成某个特定的样子,差一点就得重来。 何大清端着酒杯,没催何雨天喝,也没看他。他看着院子里的地,地上铺着月光,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薄霜。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声音不重,像烟灰落下来:“这酒我存了三年零八个月。你走那年腊月打的,封了口,搁在炕洞里。今年开春挖出来,想着你差不多该回了。” 何雨天的拇指按在金表壳上,按得指甲发白。他听出那话里的分量——三年零八个月,不是数字,是每天数着日子等。 “现在喝。”他说。 他把酒杯端起来,跟何大清碰了一下。玻璃撞玻璃,那声脆响在院子里传出老远,又慢慢落下来,被夜风裹着散了。两人仰头,各自干了。 酒辣,辣得何雨天嗓子眼发紧。他放下杯子,拇指按了一下杯沿。 何大清没再倒第三杯。他靠在椅背上,把空酒杯搁在桌上,杯底在桌面画了半个圈:“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何雨天没答。他伸手从灶台边拿起那壶酒,给自己续了半杯。酒液在杯里晃荡,他把杯子放下,搁在桌上没有端:“不好说。可能短,可能长。” 何大清嗯了一声,没追问。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问那一句只是为了听他说出来。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根柱子削了大半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柱子抬头看了一眼他爹,又低下头继续削,刀尖刮过木头,卷起一片薄薄的花。 “哥,”柱子开口时没抬头,刀刃还在木头上走,“你要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把这根棍子削完给你。” “削完给我干什么。” “你想家的时候就握一下。”柱子的刀停了,“木头上的印子,是我一刀一刀刻的。你握着它,就知道家里有人等着。”他说完继续削,刀刃沿着木纹走,没停。 何雨天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不重,但堵在肋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低下头,看见那半杯酒在灯光里晃了一下。 他身后传来针穿过布料的声音。 张雨馨坐在灯下缝一件棉袄,针脚走得又密又匀,缝一阵,停下来抻一抻布料。棉袄是深蓝色的,领口已经收好了边,袖口还缺一截。她缝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把那截袖口穿上试一试,再决定收不收那一针。 “妈,”何雨天叫了一声,“这件给谁的。” 张雨馨没抬头:“给你爹的。他那件穿了七年,领子磨破了,补了三次,洗得发白。”她拿针尖在头发上划了一下,又穿过布料,“你不在的时候,他总说你该回来了。说了三年零八个月。”她缝完那针,咬断线头,把棉袄举起来对着灯看。灯光透过针脚,漏出一排极细的光点。 何大清转过头去,从桌上拿起半根烟,没点,捏在指间转了转。 何雨天端着那半杯酒,站起身走到门边,在门槛上坐下来。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枣树叶子翻动的声响和远处谁家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声。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没有喝。 柳如烟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开始翻。翻了两下,绳结卡住了,她低头解了一会儿,没解开。 “给我。”何雨天伸手。 “不用。”柳如烟低着头继续解。她的手指头在那根绳上绕了好几圈,越绕越紧,越绕越乱。她不说话,也不抬头,就那么翻着。 何雨天从她手里把红绳拿过去,三下两下解开结,缠回她手指上:“再翻就打结了。” 柳如烟没有把手收回去。她让那根红绳缠在指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勒出来的红印,说了一句:“你这次回来,还会走。”不是问句。 何雨天没有否认。他端起那半杯酒喝了,酒凉了,辛辣感敛了不少,只在舌根留了一层热。他把空杯搁在门槛上,说:“会走,但不会像上次那么久。”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开,揣回口袋:“行。那就在你走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什么事。” “请我吃涮羊肉。你欠我的,加起来够吃三顿了。” 何雨天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嘴角动了一下,在月光里没藏住。柳如烟看见了,她没有跟着笑,只是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侧过身看着他:“还有一件事。你那些碎片,到底要凑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何雨天看着门槛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砖地,砖缝里长着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他感觉到空间里那颗光球正在稳定地旋转,像是在确认什么,它的位置比以前更接近空间的中心了。 “快了。”他说。 柳如烟没有追问。她转身进了屋,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黄澄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把倒放着的尺子,量着他和那扇门之间的距离。 何大清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咳了两声,然后朝何雨天这边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把烟递过去。何雨天接过去,抽了一口,烟叶呛人,他把烟还回去,说:“不好抽。” “散装的,一块钱一斤。”何大清把烟掐了,搁在门槛上,“你那个碎片的事,我不懂。你娘也不懂。但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行。” 何雨天坐在门槛上,背脊抵着门框,感觉到门框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他想起系统界面上那行字——“高效储能单元已完成”,又想起它跟着浮出来的那句“建议选择‘初级核裂变理论’”。他还没选,他打算等这杯酒彻底凉透了再选。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很轻,被夜风裹着送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又像就在胡同口停了一下,然后就散了。何大清回了屋,那根掐灭的烟还留在门槛上,烟头朝下,灰烬落了一小片。何雨天把烟捡起来搁在门墩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转身进屋时,柳如烟已经坐在炕沿上,手里那根红绳又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像是有话想说却还没想好怎么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隔着几步远,灯在两人之间亮着。 系统提示在何雨天意识边缘闪烁了一下,他没有打开它。他知道那行字还在那里,但他想等一等。至少等柳如烟把那个蝴蝶结翻完,等何大清那口烟彻底吐干净,等张雨馨把棉袄上最后一针缝完。碎片不会跑,核裂变理论不会跑。这扇门在他身后开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是北平的夜色和吹了几年还没停的风。 第311章 坦白·前夜 何雨天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户纸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层薄冰贴在窗框上。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柴火也没人劈。整座院子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缸,把他的心跳声衬得格外清楚。 他坐起来,脚踩到地上,砖地凉。他把鞋穿上,走到院子里。枣树的枝条还是黑的,月亮已经落到屋檐后面去了,太阳还没上来。他蹲在磨刀石旁边,从厨房把那把旧菜刀拿出来,刀刃上有一层暗色的油渍,是前天切肉留下的。他舀了一瓢水浇在磨刀石上,水渗进石头里,留下一道暗色的湿痕,边缘正在慢慢往外渗。 他把刀背压住,刀刃贴着石头往前推。磨刀不需要想事,只需要手腕的力度和刀刃与石头之间的角度。嚓,嚓,嚓,刀刃蹭过石头的声响很细,像有人在数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数。水渍从刀身上滑下来,在石头上汇成一道细线,又沿着石头边缘滴落下去。 他磨了多长时间,他自己也说不清。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磨掉一层薄薄的铁屑,混在水里,变成灰白色的糊状物,顺着石头的纹理往下淌。他把刀拿起来,对着晨光看刃口,光在刀刃上断了一下,又连上了,说明已经磨匀了。 柳如烟出来的时候,他没抬头。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屋里出来,停在门槛边。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坐在门槛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红绳穿过她手指的声响在磨刀声的间隙里偶尔能听见一次,像针落地,然后被磨刀声盖住了。 磨刀石上的水渍正在变干,边缘收窄,缩成一道细长的暗痕。他把菜刀翻了个面,继续推,把另一面也磨匀。 “明天去哪儿。” 她问这话的时候没看他,手指还在翻红绳,已经翻出了一个五角星的轮廓,五个角翘起来,有一个角歪了,像是力道没匀。何雨天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刀刃又蹭了两下,才开口。 “中南海。” 柳如烟的手指停下来。红绳从她指间滑落,落在膝盖上,和那个五角星叠在一起。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捡。过了几秒,她把红绳重新缠回手指上,这一次缠得比刚才紧,勒出一道浅印,在她指根处慢慢泛红。她问:“还回得来吗。” 这话问出口之后,她没有抬头。何雨天听见自己的磨刀声还在响,嚓,嚓,嚓,像是那把刀还有最后一段刃口没磨完。他推了两下,拿起来对着晨光看,刀刃上的水痕正在收窄,边缘的颜色比中间浅。他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掉最后一点水渍。 “回得来。” 他站起来,把菜刀放回厨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红绳又松开了一截,松松地挂在指间,像是她还没来得及重新缠紧。何雨天没有停步,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火还没点,面已经擀好了。面条切得宽窄不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摆在盖帘上,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还没完全晾干。张雨馨背对着他,正在往碗里搁调料,酱油、醋、盐,挨个放好,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她没有回头,把灶台上的那碗面往前推了推,推到他够得到的地方。 “明天你吃完再走。” 锅里的水还没烧开,灶膛里也没有火,像是她已经提前做好了面,只等明早下锅。何雨天蹲在灶台边,看了一眼那碗面,闻到调料混在一起的气味,酱油咸、醋酸、盐白,混成一种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他站起来,走到屋门口。 何大清已经醒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一边翻着一边没翻,像是刚从炕上下来还没来得及理。他站在窗台前面,正把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搁在窗台上。油纸包不大,棱角分明,里头应该是点心。他又拿了一包茶叶搁在旁边,把油纸包的角折了一下,压平了,又折了一下,像是在反复确认它不会散开。 “明天去中南海,带点东西。空着手不像话。” 何雨天靠着门框,看着何大清把油纸包又摆正了一次。何大清的指节粗,手背上有烫伤的旧疤,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慢,但每个动作都落到实处,像是不怕花时间。何雨天说:“知道了。”何大清没有转身,把窗台上那包茶叶也挪了一下位置,让它和点心并排站着,像是它们已经在那里放了一整夜。 何雨天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柳如烟昨天给他的,表盖没合上,秒针在走,一圈一圈,像一根始终在找方向、但始终不会走错的针。他听了一会儿,没有把表盖合上,把它搁在枕边,躺下来。 他躺了很久,没睡着。窗户纸上的光从青灰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淡黄。外面有人在走动,是院子里的脚步声,踩在砖地上,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人在做着不需要着急的事。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张雨馨,没有起身去看。他把手伸进空间里,触到那块裕仁金表的边缘,没有取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他感觉着表壳的凉意在他的指尖处逐渐消退,分不清是表壳变暖了,还是他的体温已经降到了和金属差不多的程度。 他松开手指,把手收回来,搁在胸口。 窗外有人路过,脚步声踩在胡同石板路上,由远及近,到了院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何雨天没有翻身,继续睁着眼。晨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把那道旧疤的边缘照得发白。他把手掌翻过来,让光落在掌心里,没有再握紧。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亮了一下——“初级核裂变理论可开始研究。科技点剩余5200。”他没有点确认,也没有关闭,让那行字悬着,像一盏还没亮的灯。他现在还不需要它亮。等他回来,再说。 第312章 坦白·入中南海 黑色轿车从南锣鼓巷开出来,拐上长安街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落在何雨天膝盖上。他把手搁在光里,掌纹被光线照得分明,虎口处那道旧茧在斜照下显出浅浅的凹痕,是握刀磨出来的。他翻过手掌看了一眼,又合上。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电线杆、骑自行车的人、路边摆着的菜摊。他隔着车窗看那些东西,像隔着一层正在变薄的水。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震动从坐垫传上来,他感觉怀里的银壳怀表贴着胸口,秒针走动的触感不明显,但存在。司机没有开口,他也没有,那段沉默一直持续到车子减速为止。 车停稳之后,引擎熄火,空气安静了片刻。他推开车门,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地面比胡同里的石板路硬,也没有缝。他走进去,迈过那道门槛时侧了一下身,像是给什么东西让路,其实什么也没有。走廊很长,光线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形成一道斜长的亮带。墙上挂着地图,边角微微卷起,他走过其中一幅时侧头扫了一眼,华北的轮廓,线条已经褪色。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均匀地落在旧地毯上,像一只钟在走,不紧不慢。 他在会客厅门口站住,门半敞着,里面有人正在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内容。他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在身后。会客厅比预想中小,光线从南窗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慢翻动。桌面铺着白布,布面上压着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一幅中国地图。茶水已经倒好了,搁在桌面上,白瓷杯口有一圈细细的水痕,蒸汽正在变薄。椅子坐上去比预想中硬,他往前挪了挪,把腰背挺直,手搁在膝盖上。桌对面坐着四个人,其中一个的手搁在搪瓷缸边沿,像在确认温度,然后把手收回去平放在桌上,没有急于开口。 “陈翰文同志汇报过你的事。”开口的人声音不高,尾音没有上扬,像在说一句已经想过一遍的话。“你说你是后世重生者,有系统。你今天来,我们听你说。” 何雨天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没有握拳。他没有立刻开口,低头看着自己手指,虎口那道旧茧在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慢。 “1943年冬天。”他说出这个年份的时候,声音落进屋里,像一块石头掉进还没结冰的水里。他说起觉醒系统之后第一个夜晚,说到他第一次翻出那道院墙,刀从鞘里抽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他说话时没有刻意放慢速度,也不赶。说到某一个节点时,对面有人把茶杯往旁边推了一下——动作很轻,但他看见了。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说。他说起离开北平、站在海边望向大海的时候,想起海水的气息比他预想中更咸。他说起在日本那些夜晚,说起他的刀插进他身体里时刀刃感受到的阻力,说到那座神社在炸药的冲击下如何坍塌,他没有加快语速,也没有放慢。他说起朝鲜,说到长津湖的风能把人的耳朵吹掉知觉,说到他在冰水里待的时间比任何人应该待的都长。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桌对面,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他说完之后停顿了片刻,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那四个人脸上。 “碎片。”他说话时已经把手伸进了空间,把那九块碎片一块一块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沿着圆盘的边缘排列好。碎片落上桌面时几乎没有声音,但光芒随即漫开,青白色的光照亮了桌布、茶水和每个人的手背。第八块碎片的光比其他的更强,边缘正在向中心收拢,缺口处还暗着,像一个没有合拢的圆。光线在桌面与墙壁之间来回折射,没有固定的形状,也没有固定的边界。 对面有人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块,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他放回原处时位置偏了一点点,然后用手推回原来的角度,收回手时指腹在桌布上多停了一会儿。“你在朝鲜做的那些事,我知道。”彭德怀的声音不高,尾音没有上扬,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情。“你那个系统,能用来打仗,也能用来建设。这才是最重要的。” 何雨天看着那块被推回原位的碎片,光线正在从碎片边缘向四周漫开,映在桌布上,映在杯壁上,映在每个人的脸上。他等到光线稳定下来之后开口:“我需要通电的地方。还要一些懂物理和工程的人。”他说话时没有看桌面上的碎片,而是看向桌对面,他等到了答复——“去钱学森那里报到。他会安排你。”他没有马上站起来,在原地多坐了片刻,把自己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没有遗漏,才把九块碎片一块一块收回空间。 他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身后有人说话,声音隔着桌面的距离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搪瓷缸里正在变凉的水:“国家等你把路铺好。”他伸手碰到门把手的金属表面,停了半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走廊里的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旧地毯和纸张的气味,他走过那幅华北地图时没有侧头。怀里的银壳怀表还在走,他感觉到秒针的节奏隔着布料传到胸骨上,一下一下,没有快也没有慢。他走出大门,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顺着台阶往下走,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引擎启动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前方正在展开的路上,没有看后视镜里那扇门有没有变小。怀表还在走,他能感觉到。 第313章 坦白·展示 何雨天在桌前蹲下来,膝盖碰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停顿了几秒,然后把手探入空间,触摸到图纸卷的边缘,感觉到纸面微微泛潮。他把第一卷图纸抽出来,搁在桌上,手指压住卷边,展平,让整张图纸平摊在桌面上。图纸上的舰体结构线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每个舱室编号旁边的标注字迹工整。 一位首长俯下身,手掌按在桌沿,没有碰到图纸。他的目光沿着飞行甲板的纵剖面线移动,从舰艏到舰尾,在机库位置停了一下,又继续往艉部走去。他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呼出的气流在图纸上方形成一层极淡的雾气,很快散尽。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旁边那位首长没有动,目光还落在那张图纸上,但手指已经收回去,垂在身侧。 何雨天又取出第二样东西——罗斯威尔那块边缘烧融的黑色金属残片,搁在图纸旁边的空位上。残片的表面不平整,边缘像被高温熔过又冷却,泛着暗哑的反光。他把碎片能量监测仪取出来,放在桌面正中,按下电源开关。仪器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面板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最后停留在稳定的绿色。读数的数字正在缓慢跳动,在数值区间内逐步逼近一个稳定范围,然后固定下来。何雨天指着那行读数:“碎片能量,一种非核、非电的能量源。聋老太太说它来自另一个天,我至今没有查明来源。” 另一位首长坐在椅子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没有离开监测仪的面板。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烟嗓特有的沙哑:“这个读数,你测过多少回。”何雨天没有犹豫:“从缴获它开始,每天记录一次。读数从来没有下降过。”那位首长靠回椅背,目光依然落在那个稳定的数字上,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 第三位首长拿起那块黑色残片,翻了个面,又翻过来,指腹沿着边缘的熔痕划了一下,放下残片。“你在朝鲜做的那些事,我知道。你那个系统,能用来打仗,也能用来建设。这才是最重要的。” 何雨天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回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浅一些,像是胸腔被什么无形的力绷住了。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把脚掌在地面上踩实。“我可以写出来。半导体、计算机、核能、航天、材料科学,每个方向的大致路径和关键节点。但这些技术落地需要时间,也需要设备和人员。”他说话时没有看桌面上的图纸和残片,只是把它们留在那里。他停顿了一下,按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感觉到桌面的硬木在指腹下纹丝不动。 门开了,警卫员端着一摞文件走进来,搁在靠墙的茶几上,没有停留,转身走了出去。门重新合上时,何雨天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频率正在随着锁舌落下的声响而恢复平稳。 为首的那位首长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你提供的东西,我们收下。但你记住——你是国家的火种,不是武器。火种是用来点燃的。”他说完,把茶杯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将杯盖轻轻搁回杯沿,动作不急不缓。话音落下的时候,屋内安静了大约三四秒,那几秒里能听见窗外远处树梢在风里发出的声响。 何雨天把图纸一卷一卷收起来,手指接触到卷边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感受纸面经过这一轮阅读后留下的余温,然后将它们放回空间。残片和监测仪也收进去,动作不快不慢,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能看清他的动作。“我会把技术路线写出来,分阶段整理好。”他收完最后一件东西,手指从空间边缘抽回来时,在空气中多停留了半秒,然后垂下手去。 一位首长把搪瓷缸端起来,没有喝,又放下了。“你写的技术路线,需要有验证手段。如果有实物测试的需求,提前报到国防科委,他们会协调。” 何雨天站直,向门口走去。走到门槛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侧过头:“我知道。”他跨过门槛,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里依然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的挂钟在安静地走动,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台阶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处,引擎盖上有几只麻雀落着,见他出来,扑棱棱飞走了。他走下台阶时,口袋里的裕仁金表发出一声极轻的滴答。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只是沿着台阶一级一级走下去,在那辆黑色轿车的门边停下。手指搭上门把手时停顿了一下,感受金属表面残留的日光温度。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内的空气比外面凉一些。他靠着椅背,把手伸进空间,触到九块碎片的边缘,最后一块碎片上的光点正朝着圆盘中心缓慢地蔓延,像一条正在渗入缝隙的水脉。他在心里对系统说:“科技点,够不够开核裂变。”系统回答:“5200点。初级核裂变理论耗用8000点。建议继续积累。” 车启动了。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膝盖上形成一道正在移动的光斑,他低头看着那块光斑沿着裤缝缓慢移动,经过膝盖、大腿、胯骨,最后落在车门内侧的扶手附近,消失了。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大门,穿过街道,将那座院子留在身后,消失在午后的光线里。他握着裕仁金表,闭上眼睛,听见秒针在走。 他问系统:“怎么积累科技点。”系统回答:“科技点通过科研项目推进及关键节点突破获得。当前研究队列为空。”何雨天睁开眼,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把裕仁金表放回空间。车还在开,前方的路还很长。 第314章 坦白·火种计划 走廊尽头那扇门推开的瞬间,屋里一股旧纸张混着茶叶梗的气味涌出来。何雨天在门口停了不到一秒,看清了房间——比上午那间小,长桌,几把硬木椅子,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文件边压着一支钢笔,笔帽没拧紧。他迈进去,门在身后自行合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大首长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口没冒热气,茶已经凉透了。他用下巴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何雨天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没有碰桌上的任何东西。 大首长把钢笔帽拧上,搁在文件边缘:“你上午说的那些方向,你打算从哪儿开始往下铺路。”何雨天低头看了一眼桌面那道旧漆痕,那道痕迹从桌角延伸到桌面中部,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压过。他没有马上接话,拇指在膝盖上压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用食指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线:“钢铁。先搞材料。苏联专家不会把核心的东西教给我们。我们自己从基础工业做起。”他说话时语速比上午快了一点,像是话已经在脑子里过完了一遍。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先把高炉弄稳了,钢材的强度提上去,后面再谈电子管和半导体。没有材料基础,后面那些都站不住。”大首长听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缸子放回桌面。然后他拿起钢笔,在桌角那份文件的第一页写下一行字,字迹用力,纸页背面能摸到凸痕。他把文件推过来,何天扫了一眼——“火种计划。何雨天同志,国家全力支持。” 何雨天看见那几个字的时候,指节硬了一下。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他没有去碰那份文件,只是把目光从纸面上移开,重新落回桌面那道旧漆痕上。“我脑子里装的东西不少。但我知道不能一次性全往外掏。”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步一步来,走稳了,比走快管用。”大首长没有说话,把钢笔帽重新拧好,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那根钢笔放在文件上,笔尖指向文件左上角写下的那行字,像是还没有完全写完,又像是已经写够了。何天坐在椅子上,感觉到右手虎口处有一点酸,那是他之前在朝鲜战场上攥着刀柄留下的旧伤。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那只是肌肉在室温下自然发出的信号,又把那只手重新放回膝盖上。 散会之后,其他人都陆续走了。彭老总留在会议室里,没有起身,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把椅子往桌边拉近了一点,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低头看着桌面,用手指点了点那道旧漆痕,然后抬起头。他没有看何雨天,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上,停了片刻才开口:“你在朝鲜干的那些事,我知道。”何雨天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知道彭老总把门从里面留了一道缝,等他主动跨过去。他等了几秒,伸手握住椅背边缘,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重新坐下来,拇指指腹在桌沿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搁在膝盖上,手腕翻过来,虎口朝上,那个攥刀的老位置正对着天花板,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彭老总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到何雨天放在膝盖的手上:“你那个系统,能用来打仗,也能用来建设。但你要记住——”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后那几个字抻直,“技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得一步一步把它种下去。”何雨天下意识摸了一下手腕外侧,那是他握刀时习惯握紧的位置,没有摸到任何东西,只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在稳定地跳动。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我知道。”彭老总不再看他,伸手把面前的搪瓷缸子端起来,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还是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放下杯子。何雨天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声短促的摩擦。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侧过头:“种子种下去,总得有人浇水。”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屋里暗一些。何雨天看见陈翰文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他是逆光站着的。何雨天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陈翰文把烟从嘴边拿下来:“你身上那两块表,上边要收。”何雨天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块裕仁金表。他没有立刻取出来,手指在表壳表面停了一下,感受着金属上已经快要褪尽的那点余温,然后把它从口袋里取出来,又取出银壳怀表。两只表并排躺在他手心里,表盘上的光已经暗了。他低头看了大约一两秒,然后把它们放进陈翰文摊开的手掌里。陈翰文合拢手指,两只表被他握在掌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目光:“这两块表会进国家档案馆。你以后用不上了。” 何雨天站在原地,听见走廊尽头有人推门出去,脚步声在门外的石板地面上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他感觉到自己口袋里空了一块,那两块表留下的位置正在被风吹进来的凉意填满,从内侧贴着布料。他没有低头去看那个位置,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陈翰文把那两块表收进上衣内袋,拍了拍胸口:“从明天开始,你有一个新身份。档案上写技术顾问。所有与火种计划有关的事,直接走这条线。”何雨天问:“档案里写什么。”陈翰文说:“技术顾问,国家调来的,有权限接触一切你需要的资料。你的过去不在纸面上。” 何雨天没有再问。他侧过头,看了走廊尽头一眼。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门缝下透出一道细长的光线,在地面上形成一条亮线,边缘清晰,没有晃动。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了几步,在接近出口的地方停了一下,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掌,虎口处那道旧疤已经变淡了,但边缘还能看清。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然后推开出口的门,走进暮色里。路灯还没亮,门外的光正在从灰蓝色转向暗灰色,空气里的热度正在缓慢下降。他走下台阶,没有回头。走出七八步之后,他感觉到空间深处那颗光球的边缘正在缓慢地调整姿态——科研系统还在运转,没有因为那两块表的离开而停止。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脚步。 第315章 坦白·归来 黑色轿车在胡同口停下。何雨天推开车门,脚踩在石板路上,路面经过一天的日晒,余温还没散尽。他往前走了一段,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上衣内袋的位置,按空了。那个位置以前贴着银壳怀表,现在只剩一块空荡荡的布料,像一道刚被抽走骨架的缺口。他把手放下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四合院的门虚掩着。他伸手推门,门轴没有出声,像提前被人上过油。院子里的灯亮着,光线从屋檐下漫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形成一片被门槛切断边缘的亮区。柳如烟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红绳,没有翻,就只是攥着。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时带了一下那截绳头,她没有收紧手指,也没有松。 何雨天走到她面前站住。柳如烟站起来,把红绳收进口袋。她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膝盖或者腰在某个角度卡了一下,她用手撑了一下门框才完全站直。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左肩,又移回他的眼睛,像在反复确认什么东西,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呼吸顿了几拍才开口。“回来了。”何雨天点了下头:“回来了。”柳如烟转身进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帘在她面前微微晃动,她伸手按住帘子边沿,布面在她手心里皱了一下才松开。“饭在锅里。自己去盛。”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荡了两下,重新垂平。 灶间里的光线比院子暗。锅盖还带着余温,何雨天掀开,白汽扑在脸上,像迎面撞进一个潮湿的、正在散去的呼吸。面条已经坨了,面汤表面结了一层薄皮,筷子挑开时那层皮破了,露出下面微黄的面汤。荷包蛋还完整地卧在碗底,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被一层透明薄膜裹住,薄膜下透出暗暗的橙色。他蹲在灶台边,把那碗面端出来,用筷子把坨了的面条挑开,夹起那块荷包蛋咬了一口。蛋心已经凝固了,边缘还保留着煎过之后的焦脆口感,像有人在某个时间点掐着表关了火,让余温把最后一点生处烘熟。他继续把面条吃完,连汤也喝了。碗沿上残留的面汤被他用手指刮了一下,又用拇指抹净。他放下碗,在灶台边多蹲了一会儿,腹中的暖意慢慢散开。他把手伸进空间,摸到了那根红绳。红绳他留了很久,柳如烟给他的那根,更早的一根。他把红绳取出来,新的一段,旧的一段,绕在左手腕上,穿过腕骨内侧,拉回来,打了一个结。红绳在灯光下颜色偏暗,贴在皮肤上,没有勒紧,也没有松动,恰好卡在腕骨下方那个凹陷的位置。 他走出灶间。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条在晚风中晃动,影子在青砖地上来回移动,没有固定形状。他蹲下来,伸手摸到东厢房墙根那块木板边缘,扣住缝隙往上掀,露出菜窖的入口。他踩着第一级梯子往下,梯子是木头的,踩上去有一层细沙在鞋底滚动,沙粒沿着木纹的缝隙往下滑。他继续往下走,一共八级,到地了。头顶的木板重新合拢前,最后一缕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梯子表面停留了一下,然后完全消失。他在黑暗中蹲下来,闻到泥土、旧木料和一层极淡的机油味。他的右手碰到监测仪的外壳,冰凉,指尖沿着外壳边缘滑了一小段,确认它没有被动过。旁边还有两个铁皮盒子,他之前放的,他伸手摸了一下,盒子表面落了一层灰,盖子扣得严实。 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亮起。“高效储能单元研究已完成。碎片能量吸收效率提升百分之五十。当前能量储存三十五。初级核裂变理论待研究。科技点剩余五千二百点。”提示悬浮了几秒钟,然后缓慢暗下去。光球的状态没有提示,但他能感觉到那颗光球正在空间内部持续稳定地发光,像一盏不需要开关的灯,边缘的轮廓已经变得比之前清晰,不再模糊。他把监测仪从地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重新确认了一遍读数,数字和刚才一样,没有变化。 他蹲在黑暗里,把右手腕上的红绳紧了半圈,然后松开。风从木板边缘溜进来,凉,从领口处擦过锁骨。他感觉到红绳正贴着腕骨内侧,与皮肤之间几乎没有间隙。菜窖深处那些极微弱的电流声正在缓慢地变弱,像是设备正在从某种状态过渡到待机状态。他没有打开任何开关,只是让那些声音慢慢沉下去。 他站起来,手扶着梯子,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最后一级时,他停下来,手指搭在木板边缘。木板缝里透进一丝光,很细,落在他鞋尖前一寸的位置。他等了两个呼吸,然后把木板推开,从菜窖口探出身。 院子里有人。柳如烟站在东厢房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没有红绳。她看见他从菜窖里出来,没有问他在下面干什么。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右手腕上,停在那根红绳上,看了一瞬,然后移开。何雨天站起来,把木板盖回原处,用手掌按平边缘,确认它和周围的地面齐平。他直起身时,柳如烟已经转身进了屋,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一下。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枣树叶子的声响,和胡同深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脚步声没有靠近,也没有远去,停在某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像有人正在拐角处犹豫是否要继续走。何雨天站在菜窖口旁边,没有动,等着那脚步声做出决定。 第316章 保卫科的第一天 天没亮透,何雨天就到了厂门口。铁门半开着,门卫室亮着一盏灯,一个老头蹲在门槛上系鞋带,身上一股隔夜的煤灰味,混着凉掉的茶水气。他从老头身边走过去,没说话,鞋底碾过路面上的碎煤渣,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走出十几步后,他感到后背有一道目光跟了他一段,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回头。 保卫科的门开着,周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擦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已经擦得发亮了,他还在擦,抹布半干,反复蹭同一个位置。何雨天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周科长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缸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走吧,带你转转。”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不停。炼钢车间,轧钢车间,动力车间,仓库。报地名的节奏很平,像念一份已经念过很多遍的清单。何雨天跟在他身后,在炼钢车间门口停了半秒,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脸上,带着铁锈和焦炭混合的气味。车间里传出持续的金属撞击声,不尖锐,像被厚重的墙壁压扁了,只剩一层闷响。他没有多留,跟上周科长的步子。 走到轧钢车间门口时,周科长停了一下。几个穿灰色工装的人正围着一台机器,两个蹲在机器侧面拆一块面板,另外两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图纸,用俄语低声交谈。何雨天听了几秒——他听不懂俄语,但从语气里能分辨出那是一种重复的确认,像是他们已经在同一段对话里来回走了好几遍。一个戴眼镜的苏联人侧过头,朝周科长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周科长的肩膀,落在何雨天脸上。何雨天没有躲,也没有回视,只是站在那里,直到那人把视线移回图纸上。何雨天注意到那人搁在机器面板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金属表面,其他三指微微蜷起,像在做某种测量,又像只是习惯性地把重量落在那两个手指上。 “那些老毛子,技术是好,但人家不会把核心的东西教给你。”周科长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这句话他本来没打算说,但还是说了。何雨天没有接话。周科长转身继续走,何雨天跟上去,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戴眼镜的苏联人已经蹲回机器旁边,侧脸对着他,右手还按在面板上,指尖的姿势没变过。 下午,何雨天在仓库门口停了一会儿。仓库的门半掩着,里面堆着几摞钢板,边角卷了毛边,表面落了一层灰。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钢板边缘,指尖感觉到一层极薄的铁锈,不是刚形成的,像是放了一段时间,又被移动过,锈面在某个位置断了一截,露出下面尚新的金属。他没有站起来,蹲在那里,目光沿着仓库内侧的墙面走了一遍——墙角堆着几根管道,管口用麻袋片堵着,麻袋片边缘的线头已经松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周科长在仓库另一头,跟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隔着几排货架传过来,模糊不清。何雨天没有走近。 下班时,天还没完全暗下来。何雨天走出厂门,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没有看报,没有蹲着,没有靠在墙上。双手垂在两侧,像一根钉在路边的木桩。何雨天的脚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后颈有一层细密的凉意,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人的方向延伸到他后背。他没有立刻看过去,低头系了一下鞋带,用这个时间确认那人的站姿——和他记忆里军统档案照片上的站法一样。直,不晃,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他系好鞋带,站起来,往南走了,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拐进一条胡同,那道目光才断。 回到南锣鼓巷时,天已经黑透了。何雨天推开院门,走进屋。陈翰文坐在炕沿上,炕桌上搁着一碗茶,茶还在冒热气,碗沿有一处没擦干的水渍。他像是刚来,又像已经坐了很久。何雨天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把门关上,蹲在炕沿边上。 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今天在厂门口看见的那个人,是军统北平站残余。”何雨天:“他为什么看我。”陈翰文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当年在剿总当沈默的时候见过你。他没有证据,只是怀疑。”何雨天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然后松开,又弯了一下。“那他会不会查到四合院。”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回耳朵上:“所以你要快。在你被认出来之前,把你要做的事做完。”何雨天站起来,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才开口:“我该做什么。”陈翰文说:“把你那个地下室建起来。” 何雨天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枣树枝条的影子贴在地上。他蹲下来,伸手摸到东厢房墙根那块木板边缘,扣住它向上掀开。下到菜窖底部的过程中,腕骨上那根红绳贴着他的皮肤,带着他身体的热度,提醒他正处在白天与夜晚之间的那道分界线上。他没有开灯,蹲在黑暗中,等眼睛适应之后,伸手触到了监测仪的外壳。冰凉,没有启动。他没有打开它,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头顶传来脚步声——柳如烟的,她在院子里走了一趟,在枣树旁边停了一下,然后进了屋。何雨天没有动。他蹲在黑暗中,感觉到口袋里的工具——那把旧铲子靠在墙边,铲刃上还沾着上次留下的干土。他开始挖。他往里挖了一铲,土块落在脚边。他没有去想今天在厂门口看见的那双眼睛,也没有去想陈翰文说的那些话。他只是继续挖,把墙根往里扩了一寸,又扩了一寸。他知道那个人还会来,但这不妨碍他今晚把地下室的墙壁再往里推一掌宽的距离。泥土的气味钻进鼻腔,腕骨上那根红绳仍然贴着皮肤,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手挖掘什么东西了——用手握住工具,一下接一下地推动,然后等待泥土落地的声响填满身边的寂静。 他停下来,把铲子靠在墙边,蹲在黑暗中。他感觉到空间里的碎片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吸收能量,那颗光球的轮廓也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形状,像是正在适应这个新的位置。他没有去确认它的状态,只是蹲在那里,等到头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站起来,沿着梯子爬回地面,把木板盖好,用脚踩实边缘,让木板与周围的地面重新对齐。他弯腰把指尖沾到的一小片黑泥蹭掉,直起身来,像是已经确认了这面墙今晚已经完成了一次微小而扎实的延伸——而下次落铲时,他会在更深的位置重新找到那道阻力。 第317章 地下室 何雨天从梯子上来的时候,柳如烟还蹲在窖口。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没有攥着红绳。她看见他冒出头来,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像是在等他自己站稳再说话。何雨天弯着腰,手撑着窖口的边沿,膝盖带着泥土的气息,在晚风里慢慢散开。他看见柳如烟的目光落在他左腕上,落在那根红绳上,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你上来透透气再下去。”柳如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灶间走。她走到灶台前蹲下,摸出两根旧电线,又找出一只灯泡,用围裙角擦了擦灯泡表面的灰。她低头看着灯泡,像是要确认它还能亮。 何雨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枣树在风里微微晃动,叶片翻转时露出背面偏浅的颜色。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的边缘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一些。他弯下腰,重新掀开盖板。 菜窖他已经清理出雏形。北墙那块松动的砖被他完全取了下来,露出后面一小段灰缝。地面上的碎土和瓦砾被他扫进墙角那只旧木箱里,箱子边上靠着一把铁锹。他在南墙的电表箱旁边蹲下,把柳如烟留下的电线从窖口接下来,沿着墙壁用铁丝固定在砖缝里。电线不够长,还差一段才能到北墙,何雨天蹲在墙根,把线缆重新拉直了一次,比了比长度,确认还差一截,然后站起来,想去找一段备用的线。 柳如烟已经站在窖口了。她手里攥着另一截电线,两头已经剥好了铜丝,接头处缠了两圈胶布。她蹲下来,把电线递下去,接头处刚好够上何雨天手里的线缆末端。两个人隔着梯子的高度,各自低头把铜丝缠在一起,再用胶布裹紧,没有碰到对方的手指。 灯泡接好之后,何雨天拉了一下灯绳。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开,照亮了整间菜窖。光线不算强,但足够看清每一面砖墙。北墙有一道旧水痕,从墙角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颜色深一些,像是雨季留下的。地面还剩几小块碎土没有被扫走,何雨天蹲下用手拢到墙角。 他正在把监测仪从空间里取出来,柳如烟的声音从窖口传下来:“你要搬东西下去,别把梯子踩断了。”何雨天抬头看了她一眼,柳如烟没有走,还蹲在窖口,像是她给自己定了一个位置,不打算下去,也不打算离开。“断了再修。”柳如烟没接话,她蹲在窖口边缘,光线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镶上一层薄薄的亮边。她的手指松松地搭在膝盖上,没有抓紧,像是随时可以松开,又像是已经搁在那里很久了。 他把监测仪放在北墙新搭的实验台上。实验台其实是一块从旧货摊上拆回来的木门板,他扛回来时门板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何雨天把它架在两只砖墩上,用手掌按了按四角,确认没有晃动,然后把监测仪搁在门板中央,调整了一下朝向,让屏幕正对着梯子方向。他拉了一下灯绳,灯泡晃了晃,光线跟着摆动,在砖墙上投出一圈移动的暗影,然后稳定下来。 他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第一块碎片,放在监测仪旁边。碎片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他等着,感觉不到温度升高,也没有光。他蹲在那里,手还搁在碎片旁边,像是把碎片放在监测仪旁边,只是为了让它们待在一起,然后等待。 柳如烟还在窖口。她的声音不高,像是怕那点声音会在砖壁之间来回弹射,滚进一些她看不见的地方:“你以前在战场上用的那些东西,也放进去了?”何雨天的手指在碎片边缘停了一下。“放了一些。刀刃没有。” 他想起自己蹲在战壕里磨那把军刀的触感。那时他的手比现在粗糙,虎口处的茧子更厚。每一场战斗过后,他都会找一块磨刀石把刀重新磨一遍。他想起自己的手握住刀柄的方式,那样近的距离,刀刃切入布料和皮肤的触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的茧子还在,但比在朝鲜时薄了一些。 他又从空间里取出第二块碎片,放在第一块旁边。两块碎片之间没有接触,隔着一指宽的距离,像是各自带着不同的重量。柳如烟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打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没有东西,她又把锅盖盖上了。那声音轻而短,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她已经做了她可以做的事,现在只剩下等待。 何雨天感觉到监测仪外壳正在缓慢变热,不是灼烫,是一种持续升温的趋势。他把手贴在外壳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要将手交给它,由它来决定下一步该往哪里去。第一块碎片轻轻震了一下,极轻微,像是什么东西在它的内部翻了个身。 系统提示浮现在他眼前:“检测到地下环境能量场。碎片吸收效率提升5%。当前储存38%。”他没有关掉界面,也没有移开手。他把第三块碎片从空间里取出来,放在前两块旁边。三块碎片在灯光下各自安静着,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何雨天看着那三块碎片,感觉到它们之间开始形成一种细微的联系,他还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已经知道它们不会永远躺在这里不动。柳如烟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何雨天说:“随便。”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窖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他自己从下面走上来,把盖板重新合好。他把手从监测仪外壳上移开,伸进空间,触到了第九块碎片的边缘。它在空间里等着他,像一颗未亮的灯芯。他把它握了一瞬,然后松开手指,让它先留在那里,带着一种没有完全合拢的安静,像是什么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只是还没到它该发亮的时候。 第319章 通电 何雨天蹲在地下室里,把九块碎片按顺序摆在木板上。第一块到第九块,排成一道线,中间没有留空隙。第八块的光从圆盘内部渗出来,青白色的,不刺眼,像一层薄霜附着在表面。他盯着那块光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把手指插进裤兜,摸到一枚生锈的螺母,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去的,搁在桌上。 柳如烟的声音从窖口传下来,不高,但清晰:“你待了多久了。”何雨天抬头,看见她的脸框在洞口上方,头发垂下来,尾端扫过梯子第一级横杆。他没有立刻回答,先伸手碰了一下第八块的边缘,确认温度没有异常,然后才说:“快了。”柳如烟没有继续问。她蹲在窖口,往下看了片刻,何雨天觉得她在看那几块碎片,但她没有开口问那是什么。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那卷旧电线上。过了片刻,她问:“能通电吗。”何雨天说:“还差点。”柳如烟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差在哪里。她从窖口消失了,木板盖回原位,光线被切断之前,何雨天听见她在院子里走动的脚步声,踩在砖地上,往灶房方向去了。他重新蹲下来,把碎片收进空间,站起来,从梯子爬上去。掀开木板时,院子里那根晾衣绳正好被风推了一下,末端轻轻晃动。他侧身绕过它,穿过院子。 张雨馨在灶台边上切菜,刀起刀落,节奏均匀,没有因为听见脚步声而停顿。何大清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雾从嘴边升起来,在门框上方散成一团稀薄的白。何雨天从他旁边走过,何大清把烟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往灶台方向指了一下。何雨天没有走过去,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他看见东厢房墙根的木板还虚掩着,边缘压着一块石头。柳如烟刚才应该重新盖好,压了石头。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石头挪开,掀开木板,重新下到地下。 监测仪的指示灯还亮着,他没有关,那盏小灯把砖墙上的水痕照出来,沿着砖缝向下延伸,在墙角汇成一道弯曲的暗线。他在实验台前蹲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监测仪的金属外壳,凉的。他没有打开系统界面,也没有去动那几块碎片,只是蹲在那里,等自己的呼吸与砖缝里渗出的潮气同步。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轧钢厂。走到轧钢车间门口时,谢尔盖正蹲在那台传动轴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拧了两下,停下来,又拧了两下。何雨天没有停,放慢脚步从门边走过。谢尔盖抬起头,用俄语说了一句:“明天晚上,设备测试。你来不来。”何雨天没有回答,继续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听见谢尔盖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我等你到八点。”何雨天没有回头,拐过车间外墙,继续往前走。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四合院,沿着厂区围墙走了一段。西边那排仓库锁着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蹲下来,把手指按在地面上,感觉到地面在升温,从表层向下缓慢渗透。那排仓库后面有一条窄轨,铁轨上停着一辆平板车,车板上散落着几截角钢,表面附着油污,像是最近有人用过,又没有整理。他沿着窄轨走了一段,在尽头处弯下腰,捡起一块掉落的焊条头,焊条头表面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熔渣,像是最近才被使用过。他把焊条头放回原处,沿着围墙走完那段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壁把风压成一道细长的气流,从他领口掠过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哨音。他没有加快步速,也没有放慢,走到巷尾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仓库的屋顶,然后走出巷口。 回到南锣鼓巷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被枣树的枝叶切碎,洒在院子地面上。何雨天走进院子,东厢房墙根那块木板还盖着,他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砖墙最下面那排砖,有一块松动了。他把它抠出来,放在旁边,砖后面的空隙比他上次看见时宽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把墙体往外推。他把砖块放回去,没有按实,站起来,裤腿蹭着地面,沾了一层灰。他听见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何大清推开门,站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旧抹布,看了他一眼。 “明天几点。”何大清问。何雨天说:“晚上。厂里设备测试。”何大清把抹布搭在门框上,转身进屋,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那道缝里透出的光在地面上形成一条细长的亮线,像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刻痕,在夜色中持续延伸,直到完全贴合地面的纹理。何雨天站在院子里,等那道光完全稳定下来,才蹲下掀开木板,踩着梯子下到地下。 监测仪还开着。他蹲在实验台前,指尖悬在启动键上方,没有按下去,他等着,等那段安静持续得足够长,直到它变成一种可以被打破的状态。然后他打开系统界面,查看高能物理理论的进度条,数值已经停在52%,没有再动。他没有选择启动模拟,也没有关掉界面,让那行数字留在视野里,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 墙体深处传来极细微的震动,不是持续性的,是间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墙体深处缓慢转动,到达某一个位置时停下,停留片刻,然后继续转动。那震动不会改变任何事,不会让碎片加速发光,不会让系统界面多跳出一个百分点,但它确实存在,就在那面砖墙的背面,他伸出手掌贴上去时,能感觉到它从墙体深处传上来,经过砖块和泥灰,到达他的掌心,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停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也没有换位置,只是等着看看它会不会再来,等它下一次震动的间隙里,用另一只手碰了一下监测仪的外壳,确认它还在正常运转。然后他站起来,踩着梯子爬回地面,木板盖回原位,压上石头。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东厢房墙根那排砖,最下面那块砖的边缘多了一道新的裂纹,细细的,从砖角延伸到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着,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再过不了多久就会完全裂开。门缝里的光还亮着,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那道裂缝在阴影中暗下去。柳如烟的呼吸声从她房间门缝里传出来,均匀而轻,已经睡了。她翻了一个身,床板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何雨天走进自己的房间,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到床边坐下来,感觉着手指上残留的砖灰正在慢慢变干,随着他的动作在指腹表面形成一层细微的粉状物,不需要拍掉,明天早上洗个手就会消失,也不会有人问起那块砖缝里传出来的震动。他在黑暗中多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听着墙体内那些极微弱的声响在夜色中继续移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调整位置,在他看不见也够不到的地方持续运行着。 第319章 孙总工的考验 谢尔盖在茶水间门口停了一下,端着那杯茶看了何雨天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说了一句“孙总工找你”,然后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何雨天没有问“什么事”,他转身往二楼走廊尽头走。走廊不宽,墙皮有几处鼓包,最尽头那扇门的漆面已经发暗,门框左下角有一个硬币大小的磕痕。他敲了两下,屋里没动静。等了几个呼吸,又敲了两下,才听到一声“进来”,声音不大,像是从一堆纸后面传上来的。 孙总工的办公室比走廊亮一些,因为窗户朝南,下午的光线正从玻璃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区。办公桌靠窗摆放,桌面上摊着几本厚册子,有的翻开着,有的摞在桌角。孙总工坐在那把固定的木椅上,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左手按着纸面,右手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没有抬头,下巴朝桌面的方向点了一下:“那本书,五百多页,英文版。三天时间,译成中文。” 何雨天走近桌子。那本书搁在桌角,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书名部分的烫金字迹脱落了大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封底贴着一张发黄的借阅标签,标签上的日期已模糊不清,只剩下几道深色的墨迹。他伸手拿起书,翻开封面,纸张呈均匀的深褐色,边缘有几处轻微卷曲。书脊处的胶已经老化,翻动时能听到细微的断裂声。他把书合上夹在腋下:“第三天早上,送到您桌上。”孙总工没有回应,笔尖落回纸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何雨天走出办公室,腋下夹着那本书,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时,他的左手按着书脊,感觉到封面的布料正在微微发硬。他走到一楼,穿过车间的侧廊,看见周科长正蹲在仓库门口修理一台旧电机。周科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腋下那本书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继续拧螺丝。何雨天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走完那段通道后,推开侧门,走入院中。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车间里的铁锈和机油气味。 当天夜里,何雨天把书带进地下室,合上盖板。他在实验台前坐下,把书摊开放在面前,打开系统界面,在心里默念:“扫描文本,辅助翻译。”系统界面的边缘开始依次亮起,字符从书页上被逐行提取,沿着屏幕边缘的虚线向下移动。那些字符在移动过程中逐渐变形、重组,变成另一种文字,一行一行地排列在界面的边栏里。他没有盯着那些字符看,而是把目光落在书页边缘那道折痕上,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必须到来的时刻,不早不晚。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过后,系统界面出现提示:“文本扫描完成。是否导出译文?”他选择导出,译文开始在界面中逐行显示。 何雨天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钢笔和一本方格本。他翻开本子,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始抄写。他的手指比平时略快,笔画简洁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抄到第二十页时,他停下来,把钢笔放在桌上,解开衣领最上面那颗扣子。他刚才那段时间里,手掌几乎没有出汗,手指的节奏一直很稳,他坐下来多等了一会儿,等呼吸完全恢复平时的节奏,才把扣子重新系好,然后继续往下写。写到第四十页时,他遇到一个术语,系统译成了直译,他停顿了一下,把那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换成一个更贴切的表达,然后继续往下写。他的速度一直维持着普通人能做到的上限,像是一个学得很扎实的人在做一件熟练的事,不容易出错,也不快得可疑。 钢笔用了半管墨水之后,他停下笔,把本子合上,放在实验台内侧靠墙的位置。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蹲下,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砖壁上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不易察觉,但他感觉到了那层潮气正在变薄,像是地下室的空气正在缓慢调整自己的湿度。他坐回实验台前,把本子翻开,继续写。 第三天早上,何雨天推开孙总工办公室的门。孙总工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看着楼下车间方向。何雨天把译好的册子放在桌面上——册子用牛皮纸包着,边缘裁切得不算齐,但装订牢固,封面上没有标注标题,只在右下角用铅笔写了缩写。孙总工转过身,放下搪瓷缸子,坐下来,翻开册子。他翻动册子的动作不快,页角依次翻起又落下。翻到中间部分时,他的手指在那一页多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放在桌角:“你以前干过这行?” 何雨天没有改变站姿,也没有移开目光:“在部队跟一个老兵学过一点。他以前是技术员。” 孙总工没有再问。他没有追问那个老兵的细节,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拉开左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卷图纸,摊开在桌面上。图纸的边角还留有折痕,像是被打开过几次,后来又被重新卷起来。纸张边缘有些毛糙,折痕处的纸张已经微微发白,像是被反复压平又叠起过。孙总工的手按在图纸的上缘:“这份图纸,苏联专家留下的。你拿回去看看,有没有能改的地方。” 何雨天绕到桌侧,低头看那份图纸。他没有碰图纸,只是顺着线条的走向看了一遍。图纸画的是轧钢机传动系统的一个局部,标注用的是俄文,字迹工整。他看到传动轴连接处有一处标注与整体参数不符,像是一个未修正的遗留问题。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我需要想一想。后天答复您。”孙总工的手从图纸上收回去,搁在桌面上,像是把那份图纸推到了他面前。 何雨天弯腰拿起图纸,卷好,夹在腋下。转身时,他的视线扫过桌角那本译好的册子,然后移开,走向门口。走到门槛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本册子边缘处极细的折痕上——那本译稿他放置时平整,但此时折痕的一角微微上翘,像是有人在他放下后翻开过它,翻到某一页时停留了片刻,又合上了。他没有转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走进走廊里。门在身后合拢时,他听见椅子的木腿在地面上挪动了一下。 回到地下室后,何雨天把图纸在桌面上展开,用手掌压平边缘。他没有打开系统的辅助功能,只是坐在实验台前,沿着图纸的线条看下去。他看到传动轴标注处的数值差异,又重新换算了一遍,确认那确实是一个误差,然后抬起头,视线落在面前那卷图纸上,又移开,像是还在等待着什么,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腕骨上那根红绳。系着红绳的地方传来极轻微的触感,像是潮气正在从砖缝里渗出来,从衣料里缓慢透进来,正贴合着他的皮肤。 第320章 改进方案 何雨天把图纸卷紧,夹在腋下,弯腰钻进窖口,顺梯子一级一级下到底。头顶的木板合拢前,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脚步声停了一下,又继续了。他站在地下室的砖地上,等眼睛适应暗处,然后伸手够到灯绳,拉了一下。灯泡亮了,光线昏黄,在砖墙表面抹出一层均匀的旧光。 他把图纸在实验台上摊开,用两截从废料堆捡回来的铁条压住四角。监测仪已经开机,指示灯亮着,读数稳定在38%。他蹲在台前,把那幅轧钢机传动系统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拉过系统界面。界面悬浮在图纸上方,几行技术要点在边缘流动,他一条一条翻过去,没有急着落笔。手套摘了搁在台角,桌上还有一支快没水的钢笔,笔尖上次抄手册时用得有点开叉了,他试了一下,划线是粗的,决定还是用铅笔。 铅笔芯在纸面划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在图纸边缘标出第一处修改点,齿轮组中一枚齿数可以调小一圈,转速匹配就能提上去。写完第一行,他停下来,把铅笔换到左手,想了想,又把那条建议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措辞更模糊一些。不是不能写明白,是太明白的东西容易让人追问来处。他在第二处改动的旁边画了一条短弧线,表示管道走向可以缩短,但没写具体方案。第三处他只在轴承位置打了一个问号,没有写改动方向。他把铅笔放在图纸上,重新看了一遍,加上三个箭头指向对应的零件位置,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根竖管旁边,伸手摸了一下管壁。管壁凉,他感觉到一股极轻微的振动从管壁深处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很远的地方运转。他回到实验台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卷旧棉线,把图纸卷好扎了两道。扎完他又解开了其中一道,把图纸重新摊开半幅,拿橡皮擦掉那个轴承问号旁边画的一个多余箭头,然后重新卷好扎紧。做完这些,他关了灯,在黑暗里又站了一会儿,才摸到梯子,一级一级爬上去。 第二天上午,何雨天把图纸放在孙总工桌上。他没有催,也没有走,在办公桌旁边站着,等对方先开口。孙总工拿起那卷图纸,解开棉线,摊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他翻到管道走向那条标记处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提问,继续往下看。看完后他没有合上图,把它摊开放在桌面上,用手掌按着其中一角的折痕。 “这三条,你自己想的?”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图纸。 “有一部分是琢磨出来的,有一部分是看苏联专家调试时记的。” “哪部分是看的。” 何雨天伸手点了管道走向那条:“这一条。齿轮那个不是。” 孙总工看了图纸一眼,又抬头看了何雨天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直起身,把图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手从抽屉边沿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手指没有敲桌面,也没有握住任何东西。 “你以后有什么想法,直接来找我。不用经过苏联专家。” 何雨天等在原地,没有立刻应,让这句话在空气里多停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孙总工在背后说了一句:“第三条那个问号,你是不确定,还是不想写。” 何雨天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不确定。还在想。” “想好了再来。” 何雨天推开门,走出去。他走出办公楼的侧门时,正午的光线正从屋檐斜照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整齐的明暗分界线。他没有立刻跨过去,在阴影里多站了一下,然后迈步走进阳光里。 傍晚回到四合院,院子里比平时安静。何雨天穿过院子时,看见易中海蹲在东厢房墙根底下。他手里攥着一把锁,正在往一扇旧木门上的扣环里穿。锁是铁的,新的,没有锈。何雨天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锁扣好,拧了两圈,确认锁舌已经卡到位。 “易大爷,您锁什么。” 易中海把锁扣好,用手掌在锁面上抹了一下,像在擦灰:“锁门。防那些不该进来的眼睛。”他没有看何雨天,说完了也没有抬头,继续按着锁面,像在等锁的温度和手心的温度对齐。何雨天蹲在旁边,没有追问。他看见了那把锁的品牌和那一处螺丝拧得很紧的痕迹,在心里留了一个位置。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往自己屋里走。 他没有立刻下地下室,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从窗户纸破开的那个小孔里往外看。院子里没有人,枣树的枝条在晚风里微微晃动,地上落着几片刚掉的叶子,还在风里打着转。他继续看着那扇上了锁的门,等了一阵,确认那扇门在无人经过的这段时间里始终保持安静,然后才转身走向东厢房。 地窖的盖板被他掀开,他踩着梯子下去,合上盖板,伸手拉灯绳。灯泡亮了,光线晃动了一下,稳定下来。他蹲在实验台前,打开系统界面,看到科技点一栏写着“8600”。他看了两秒,没有碰它,伸手碰了一下监测仪的外壳,确认温度正常,然后把那份图纸的复印件从空间里取出来,重新展开,对照着修改标注又过了一遍。第三条的那个问号还在。他没有急着填,把图纸重新卷好收回去。 第321章 五年计划的技术支持 何雨天推开孙总工办公室的门,脚步声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光里拖出一小段影子。孙总工没抬头,左手按住一张反扣在桌面的纸,右手握着钢笔,笔尖悬在文件上方,没有落下去。 “那张图纸,你还没给我回话。”孙总工把笔放下,钢笔搁在桌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磕碰。他松开左手,把那页纸翻过来——正是何雨天昨晚改动过的苏联专家图纸。纸上铅笔标注的三条修改意见还在,旁边多了一行红笔写的批注。 何雨天站在桌前,目光落在红笔批注上。“改动那条管道的走向,可能会影响冷却水回流压力。”孙总工靠回椅背,“你考虑过没有。”何雨天蹲下来,手指点着图纸边缘:“考虑过。回流水压在现有管道长度下不会超过设计上限。我在车间估过那条管道的实际长度,图纸上标多了三米。”孙总工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去量过?”何雨天说:“昨天下午。用步子量的。”孙总工没有追问准不准,把那份图纸从桌上拿起来,压进抽屉里,又从同一个抽屉抽出另一份文件。没有直接递过来,隔着桌面,等着何雨天自己伸手。 “这是‘一五计划’里轧钢厂的技术目标。你看看,能做哪些。”何雨天接过文件,十几行油印字。他没有急着看,先看见纸张边缘夹着一片干掉的浆糊,像是从其他文件上裁下来的。他在心里把系统资料过了一遍,拿起桌上的铅笔,圈出三项——高炉改造、热轧工艺优化、冷却系统改进。 他把文件推回去。孙总工低头看那三个圈,看了挺久,拇指顺着圈出来的边缘摩挲了一下,像是要确认笔迹的轻重。“你确定。”何雨天说:“半年。”孙总工抬起头:“半年够干什么。老谢尔盖改那套热轧系统,前前后后折腾了一年多。”何雨天说:“他那套方案走错了方向。冷却水温度控制逻辑有问题,靠加设备解决不了,要从源头改供水方式。”孙总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何雨天说:“图纸上看出来的。他标的那几个参数,运行半年之后会出问题。”孙总工没有接话。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把钥匙,搁在桌上,没有说这钥匙是开哪扇门的。“你以后不用绕那么多弯。办公室我给你空了一间,在总工办隔壁。保卫科那边有人问,就说调岗。” 何雨天没有拿那把钥匙:“不用办公室。我在保卫科就行。”孙总工说:“你在保卫科,能用多少时间做这些事。”何雨天说:“够用。”孙总工没再劝,把钥匙收回抽屉,把那份被圈过的文件也收进去。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低沉的撞击声,然后是锁舌卡入锁扣的金属闷响,很轻,像某种确认。“半年后,你要是改不完,你自己跟上面解释。”何雨天说:“改不完,我走人。”孙总工说:“你走不了。你的档案已经调过了。”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钢笔,像还有下一份文件在等着他,而他只是示意何雨天已经可以离开了。 何雨天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尽头的窗户。他在窗台边站住,伸手推了一下窗框,感觉到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车间里那股铁锈和煤灰混在一起的气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上还残留着昨天晚上在地下室里抄写时蹭到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一小块偏灰的暗色。 当天下午他没去车间,绕着高炉的基座走了一圈。他在热风炉管道旁边蹲下,用手背贴了一下管壁外表面,感觉到温度正在缓慢地升起来,像是一个正在苏醒的东西,正在逐渐稳定地进入运行状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他没有回头,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往厂门方向走了。他走过车间侧门的时候,一个年轻工人正搬着一根铁管转弯,没看路,铁管末端朝他胸口甩过来。何雨天侧身让过那根铁管,顺手在管子中间段托了一下,把方向带偏。铁管擦着他肩膀过去,落在对面地上。年轻工人愣了一下,说对不起。何雨天没吭声,继续走了。那个动作在他做出来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没有经过思考。他还记得怎么让,但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回到四合院,天还没黑透。他蹲在院子里系鞋带,易中海正蹲在东厢房墙根底下,把昨天那把锁重新检查了一遍,用手掌按了一下锁体,确认它卡到位了。易中海直起腰,看何雨天系好鞋带站起来,才开口:“你最近老往地下跑。”何雨天说:“待得住。”易中海没再问,转身进屋。何雨天推开屋门,灶台上的灯还亮着。柳如烟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碗粥,粥面上的热气正在变薄,没有动过。她看了一眼何雨天手上的灰:“你今天去看高炉了。”何雨天蹲下来洗手:“你怎么知道。”柳如烟说:“你鞋底有红土。那一片只有高炉那边有。”何雨天搓掉指缝里的灰:“明天还要去。”柳如烟没说什么,把他手边那碗粥往他面前推了一下。 下到地下室之后,他打开系统界面。科技点9100,碎片储存40%。他蹲在实验台前,把那三项任务抄在一张新纸上,用铅笔画了三条时间线,用不同的线条表示不同的推进路径。他做完这些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在那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旁边蹲了许久,直到余光里那些线条的边缘渐渐变淡,像是被烛火烤了一遍,正在缓慢地融入纸面。 他把那张纸收进空间,踩上梯子,头顶的木板合拢前,他看见自己手上的红绳。那根红绳系在腕骨内侧,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了。他没有多看一眼,合上木板,踩实边缘,转身走回屋,听见何大清那屋的灯被拉灭的声音。窗台上的灰尘薄薄地铺了一层,月光的轨迹正在从中段向边缘缓慢偏移。院子里没有人,那串脚印还在,已经被人踩过好几遍了,边缘正在模糊,正在跟周围的泥土融为一体。 第322章 谢尔盖的提醒 午休铃声刚响过,厂区里的人开始往食堂方向走。钢水包从车间门口缓缓经过,吊车铁钩在轨道上滑动,发出一种持续的、低沉的摩擦声。何雨天蹲在轧钢车间侧面一段阴凉处,后背靠着墙,手里攥着半个馒头。馒头已经凉了,面皮发硬,咬一口需要用劲,碎渣往下掉。他没急着啃完,把馒头在手指间转了半圈,目光落在车间门口那根刚换过的通风管道上,接口处垫着一圈石棉,压得不紧,像随时会松。他正琢磨着下班回去把实验台的螺丝再紧一遍。 谢尔盖从车间侧门出来,没往食堂走,径直朝他这边过来。何雨天没有站起来,等谢尔盖走到跟前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谢尔盖没停步,从他身边经过时低低说了一句:“跟我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刮走,尾音短促,没有在空气里拖出多余的痕迹。他往厂区后面的围墙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手里夹着一根烟,还没点,过滤嘴被他捏了一下,又松开了。 何雨天把馒头收进裤兜,站起来,隔了七八步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废料堆,废料堆里有一截断掉的钢轨,一头埋在碎砖里,另一头像手指一样往上翘着,上面落了一层灰。他们走到围墙根部一处废弃的卸料台下面,那里堆着几个锈透的铁架,头顶一块油布遮了大半光线,地上落着一层铁锈和干泥混合的灰。通风管道的气流从铁架之间穿过,带着机油和焦炭的气味。 谢尔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摸出火柴划了一下,火苗蹿起来,他用手拢着,凑到烟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没有马上散开,在铁架之间的缝隙里停了一瞬,然后被气流扯碎了。他递了一根给何雨天,何雨天摇了摇头。谢尔盖把烟收回去,夹在指间,又吸了一口。他没有立刻开口,视线落在那截翘起的钢轨尖端,像是在等那根烟烧过一个特定的点。 “你最近跟孙总工走得近。”他说。 何雨天蹲在铁架阴影的边缘,没有接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沾着一点干掉的泥。谢尔盖又吸了一口,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锈铁架上,碎成几截。“你改了他那份图纸。我知道。”他没有转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没有意见。但我提醒你一件事——苏联专家不止我一个。有人已经注意到你了。” 何雨天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没有动。“注意到什么。” “一个保卫科的年轻人,俄语说得比我好,还能改图纸。你觉得正常吗。”谢尔盖转过头看着他,烟夹在指间,快烧到过滤嘴了,他没有急着吸最后那口。“你是聪明人,不用我说第三遍。” 何雨天没有接话。他感觉到自己后背离开墙壁的那一瞬间,脊椎靠回砖面时凸起的砖棱硌着肩胛骨。通风管的气流从头顶上方穿过来,把他裤腿上沾的一片碎铁皮吹走了。谢尔盖把那根烟抽完,烟头在水泥地面一角上摁灭,没有扔,收进了自己口袋里。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蹲着的何雨天:“你自己小心。我不希望你出事。”他没有等何雨天回答,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铁架投下的阴影在他经过时改变了形状,他的脚步声在铁锈和碎砖之间断断续续,逐渐被远处车间的噪音盖过。 何雨天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在铁架旁边多蹲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灰烬落下的地方,一小片暗灰色的粉末散在地上,边缘被风吹散了一些。他把那片灰用鞋底蹭了一下,搓进土里,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已经凉透的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没什么反应。那根烟的过滤嘴在谢尔盖手指间被捏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压痕,谢尔盖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每转一圈,声音都更清楚一些。 傍晚下班后他沿着围墙走回厂区。落日从西边厂房顶上落下去,光线斜着打在水泥路面上,把车间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踩过一段铁轨时,鞋底卡在一处接口的缝隙里,顿了一下才拔出来。食堂门口还有人排队,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绕到车间侧面那根通风管道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压得不紧的石棉垫,伸手按了一下,没按动。 回到保卫科,他推开值班室的门。窗台上积着一层细灰,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在废料堆拐弯时,自己好像看见一个人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正拆一台仪表的盖子。那人没有抬头,右手握着一把螺丝刀,在仪表侧面拧了一圈,又拧了一圈,动作不紧不慢。他没看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那副金丝眼镜的镜腿在斜阳下闪了一下,一道短促的白光。 凌晨,他坐在床沿上,把那根烟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烟卷被他揣了一整天,边角有些压扁了,但烟丝没有散。桌面上的灯罩边缘沾着一圈灰,光线下烟卷表面泛着暗黄色。他没有点它,只是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搁在桌角。他想起谢尔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没有警告,没有威胁,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他想起自己在那句话之后沉默的那几秒,像在确认那些重量的来源和位置。他躺下来,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腹贴着刀鞘的纹路,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他想起车间台阶上那双握螺丝刀的手,那人拧完一圈之后,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操作略长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沿着胡同由远及近,在院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声音又渐渐远了。他听着那脚步声从近到远,直到完全消失,没有翻身,也没有去确认时间。他能感觉到空间里的碎片正在缓慢地调整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试探边缘——不仅是谢尔盖说出的那番话,也包括他尚未看见、却已经感受到的那些视线。 第335章 张雨馨的任务 午后阳光斜着切过堂屋的门槛,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亮痕,边缘正好停在灶台脚边。张雨馨正在切萝卜,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不快不慢。陈翰文推门进来,没有敲门,帽子摘了搁在桌角,袖口有灰,像是赶了一段路才到的。他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坐下。 张雨馨的刀停了一拍。她没抬头,握着刀的手悬在萝卜上方,刀刃还在往下倾,但没有触到案板。那一瞬间她像在辨认什么——脚步声、落地的节奏、呼吸的长短。然后刀落下去,把那根萝卜切成最后一片,搁在案板上,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坐。” 陈翰文坐下来,把那顶帽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立刻开口。他先看了一眼院子里。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磨镰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的声音隔着堂屋传进来,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在那里蹲了很久,不打算挪地方。 “何大嫂。组织上有件事想请你帮忙。”陈翰文说。 张雨馨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垂在围裙前面,没有接话。 陈翰文把帽檐又转了一圈:“火种计划需要外围医疗保障。你有医术,有地下工作经验。组织上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张雨馨没有立刻回答。她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道正在磨刀的身影。何雨天没有抬头,手里那把镰刀在磨刀石上蹭过,翻面,再蹭过,节奏没有变化。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道被阳光切出来的亮线上,像是让那句话在那儿晾了一会儿,等它凉透。 “需要我做什么。” “几个科学家家属身体不好,不方便去大医院。你上门看诊,顺便传递一些东西。” 陈翰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搁在桌上,没有推过去,手指按在纸边,像是还没决定要不要松手。 张雨馨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没有伸手拿。 “科学家家属。哪个单位的。”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到了会有人告诉你。”陈翰文松开手指,纸条平摊在桌面上。阳光照在纸上,照出折叠的痕迹和边角处一个不完整的指印。“你只需要看病,递东西。其他的不用管。” 张雨馨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了那张纸条。她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工整,笔压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她没有折,直接揣进围裙口袋里,手指在袋口多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确实放在那里了。 “行。我去。” 陈翰文站起来,帽子戴好,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院子里那个仍然蹲在墙根底下磨刀的身影,又转回来看着张雨馨。 “何大嫂。” “嗯。” “你儿子比你想象中厉害。” 张雨馨的手在围裙口袋里攥了一下那张纸条,又松开。“我知道。” 陈翰文没有再说什么,走出院门。脚步声沿着胡同往外延伸,踩在石板路上,一下重一下轻,然后越来越远,在某个距离上被风吹散,再也听不见了。 何雨天还在磨那把镰刀。他听见脚步声消失了,但没有站起来。他把镰刀翻过来,用拇指试了一下刃口,又蹭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把刀放回柴堆旁边,走进堂屋。 张雨馨正在案板前把切好的萝卜收进碗里。她听见脚步声,动作没有停。 “你听见了。”她说。 “听见了。” “你外公当年走的路,我又走回来了。” 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你一直没离开过。” 张雨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碗放进水盆里,转过来,靠着灶台站着。她的围裙口袋鼓起来一小块,纸条的边缘从袋口露出一线,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比布料更深的白色。 “他说的是火种计划。那个计划跟你有关。”张雨馨说。她没说“是不是”,没说“对吗”,只说“跟你有关”。 何雨天蹲在那里,没有起身。“有。” 张雨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转过去,把水盆里的碗捞出来,拿干布擦了,搁进碗架里。 “那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 傍晚张雨馨把药箱从柜子深处取出来,搁在桌上。药箱的牛皮表面有一道横贯箱盖的磨损,像是被人反复开合留下的痕迹。她检查搭扣,紧了紧,又拿一块干布擦了擦箱面。 何雨天坐在门槛上,看见她做这些事。她的动作很轻,但她揭箱盖时,能看出她手指更稳了,像是握住药箱的一刻,肌肉已经记住了该怎么做。桌上摊着几样东西——碘酒,纱布,剪刀,镊子,几包常用药,还有一副没拆封的橡胶手套。 她清点完,没有立即合上箱子,像是通过确认它们的位置来确认自己是否还记得怎么使用。她伸手拿起一个旧的听诊器,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透过那层薄薄的橡胶管,她看到的光线被过滤成了暗红色,像是黄昏提前挤进了管道内部,把那些年积攒的声音也一起压扁了。然后她把听诊器放回原处,合上箱子,搭扣扣紧,搁在桌角。 夜里何雨天躺在炕上,听见张雨馨在自己那屋来回走动的声音,不算大,但一直持续了有一阵。然后那声音停了,她的脚步声往他这边过来,停在他门口,没有推门。 “你外公的药方,我抄了一份放在你枕头底下。你留着。”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不高,像是已经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她自己那屋回去了。何雨天坐起来,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边角剪得整齐。他拿起来看——方子的配伍和他记忆中一样,字迹是张雨馨的,笔画细密,有几处墨水洇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停了很久,笔尖在纸面上搁出了一个小孔。在方子下方,靠近底边的地方,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比上面浅,像是在决定要不要写上去的间隙里犹豫过:“你外公说,有些东西,不是靠药能治的。” 何雨天把那行字看了两遍。他没有折,没有放回枕头底下,而是把它放进空间里,和那本《机械原理》隔了几指宽的距离,像是要让它们各自在自己的位置待着,等需要的时候再连起来。 他躺回炕上,没有关灯。窗外枣树的枝条在月光下晃动,叶子的影子落在窗户纸上,像是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排列,为即将到来的夜晚腾出更多空间。他看着那些影子变动,感觉到腕骨上那根红绳的触感——它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不紧不松,像是一道已经走完的边界线,正在夜色中缓慢地收拢它最后一寸的余量。 张雨馨那屋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在堂屋地面上铺开,边缘清晰,像是有人在暗处确认自己的位置。那道光在门槛上持续亮了很久,然后灭了,留下一道正在变窄的阴影,像是正缓慢地被什么吸走。 何雨天翻了个身。明天张雨馨会背着那个药箱走过她不认识的路。而他那张纸还留在空间里,等着被人揭开。 第336章 何大清的健康 磨刀石上沾了水,刀刃蹭过去的时候声音发闷。何雨天蹲在院子里,把镰刀翻了个面,又蹭了两下。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风一过,影子就碎成几块,又合拢。他听见何大清从屋里出来的动静,门框响了一下,然后是脚步跨过门槛的声响,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东西。 何大清蹲在门框边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在他指间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吸了一口,没有咽,含在嘴里,过了几秒才吐出来。烟刚散到一半,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掐灭了,搁在窗台上。何雨天没有抬头,继续磨刀,刀刃在磨石上走完一个来回。他感觉到何大清又伸手去拿那根烟,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重新点上,搁回去了。第三次拿起来时,他把那根烟直接扔进了炭灰里,站起来,一只手搭在胃的位置,没有用力,就那么搭着。 “爹。”何雨天把镰刀翻了个面。 “嗯。” “您该去医院看看。” 何大清没有接话。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像是在找一个落脚点。过了大约几秒,他才开口:“看什么看。老毛病了。”他转身回了屋,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何雨天继续磨刀,等那扇门完全安静下来,才把镰刀收起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放下。他蹲在原地多等了一会儿,等刀刃上的水珠慢慢干透,才站起来,在水缸边洗了手。手指浸进凉水里时,他感觉到虎口附近有一道被磨石边角划出的小口子,不大,渗了一点血,他看了看,没管。 药铺在胡同口往南两条街。何雨天推门进去时,柜台后面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把戥子上的药倒进一张黄纸里,左手按着纸边,右手轻轻一抖,药末就落进纸褶里了。他扎好纸包,搁在一边,才抬起头。 “要点什么。” “胃药。好一点的。” 老头从柜台下面抽出两个纸盒,放在柜台上,纸盒边角有一点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然后看了看盒底的生产日期。他动作很慢,像是这些事已经做了太多年,快不起来了。何雨天等着,没有催,把一张钞票放在柜台上。老头把药盒推过来,何雨天拿起来,纸盒表面粗糙的纸面硌着掌心,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 回到四合院时,何大清那屋的门还开着一条缝。何雨天没有进去,走到门口,弯腰把那两盒药搁在床头柜上,药盒放下去时没有发出声响,挨着柜子边沿放着。他直起身,看见何大清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炕沿上,肩膀微微弓着。他没有叫他,转身走了出来。那两盒药就搁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动它们。 晚上张雨馨坐在灯下缝一件旧棉袄,针穿过厚布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刺穿声。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把灶膛里掉出来的一根柴火拨回去。张雨馨缝了几针,没有抬头,开口的声音和针穿过布的声音差不多:“你爹这胃拖不得。我给他把过脉,脉跳得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她的手没有停,像是在缝和说话之间找到一种不需要切换的节奏。“得去大医院查。他怕花钱,不肯去。”何雨天把那根柴火又拨了一下:“我去跟他说。” 何大清的屋里没开灯。何雨天推门进去时,看见他爹坐在炕沿上,那两盒药还搁在床头柜上。他蹲下来,蹲在炕沿边上,屋里很暗,窗外的月光被枣树挡了大半,落下来的光不多,他只来得及看见何大清的手搁在膝盖上,关节微曲,指节收紧。他没有看何雨天的方向,也没有移开目光。那沉默持续的时长,足够一个人把话说两遍。 “爹。”何雨天开口了,声音不大,尾音落进炕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明天我请假陪您去医院。” 何大清没有回答。何雨天也没有再说话,蹲在那里,手垂在膝盖两侧,感受着砖地的凉意透过裤子布料渗上来。他看见何大清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但没有找到。几秒过去了,可能是五六秒,也可能是七八秒。他听见屋檐下有风穿过的声音,很短,像是什么人弯腰经过窗台时带起的气息。然后何大清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刚从喉咙深处掏出来:“不去。” 何雨天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松开蹲姿。“您要是不去,我就天天蹲在您门口。您去哪儿我跟到哪儿。”他看见何大清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没有说,喉结在月光里上下滚了半圈。何大清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目光从他脸上划过,像是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又像是只是确认他还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何雨天很久没听过的、像被什么东西磨过的声音:“你这小子……跟你妈一个德行。”何雨天没有接话,等着。过了片刻,他说:“那说好了。明天早上。”何大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何雨天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他没有管,走出门外,轻轻带上房门。他站在台阶上,看见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闫富贵低头翻书的轮廓。他走向灶间时,张雨馨正站在灶台边,手里的针已经停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缝那件棉袄的领口。 那天晚上何雨天没有下地下室。他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从空间里摸出那块裕仁金表,打开表盖,秒针在走,不急不慢。他把表举到耳边听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第二天早上,他听见对面屋里何大清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只是走过一段路。何雨天推开他的门时,何大清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坐在炕沿上,那两盒药还搁在床头柜上,没有拆封。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夹着。那根烟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他站起来,把烟搁在窗台上,没有说“走吧”,也没有说“不去了”,只是走到了门口,停了一下,等何雨天跟上来。何雨天跟上去的时候,看见他爹弯腰时后背有一块地方绷得很紧。他的外套是一穿多年的旧衣服,袖口的线头已经磨出几根,在晨光里微微翘起。何大清伸手把那根翘起的线头扯掉了,塞进口袋,像是要藏起什么痕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迈过门槛,沿着胡同往南走了。何雨天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喊他。 快走出胡同口时,何大清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你那个地下室的灯,昨天半夜亮了一宿。”说完,他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337章 医院 第二天早上,何雨天五点半就醒了。炕上另一头空着,柱子还在隔壁打呼噜。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穿好衣服,推开屋门。院子里的枣树枝条在晨光里泛着暗青色,露水挂在叶片边缘,还没被太阳晒干。何大清的屋门关着。 张雨馨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两个馒头,热气往上飘。她看了何雨天一眼,用下巴指了指何大清的房门:“还没起。”何雨天蹲在灶台边,拿起一个馒头,没有吃,握在手心里,隔着干布感觉到面团的温度正在一分一分地消退。 何大清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他没有出来,没有换鞋,站在门槛内侧,像是正在确认自己要不要迈出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卷了一道,露出的小臂比夏天瘦了一圈。他看着何雨天:“走吧。” 两个人出了院门。何大清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步子比平时慢一些。何雨天跟在后头,隔着几步远,能看见父亲肩膀处的布料被晨光晒出一块发白的亮斑。 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条在风里晃了一下。何大清没有拐弯,继续往前走。何雨天在后面看见父亲右脚的鞋带松了,在地面上拖了一小截。他没有提醒,何大清也没有停,像是觉得如果停下来系鞋带,可能就走不出去了。 医院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何大清在台阶前面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迈上了台阶。 挂号窗口前排着三个人。何大清站在队伍末尾,从口袋里摸出几张角票,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何雨天站在几步外,没有凑过去,余光看见父亲的手指在纸币边缘捻了两次才停下来。 窗口里的人说了句什么,何大清把票子递进去,窗口里推出一张挂号单和找零。何大清接过来,没有立刻放进口袋,举到眼前看了一下,然后收进胸口内侧那个口袋里,像是把一件重要的东西搁进了最稳妥的位置。 消化内科在二楼,走廊的灯还亮着,排椅坐着几个人,有的低头看地面,有的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何大清在排椅末端坐下来,把手搁在膝盖上,没有靠向椅背。何雨天在对面墙根蹲了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早晨的医院走廊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消毒水和隔夜空气的气味。 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叫了何大清的号,声音不大,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何大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在这儿等着。”何雨天说:“嗯。” 门关上了。何雨天蹲在墙根,听见门内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医生问,何大清答,中间隔着不长不短的停顿。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按着腕骨上那根红绳,布面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他松开手,把红绳往下转了半圈,让磨损的那一段贴在皮肤内侧。 门开了。何大清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折过的纸。他没有看何雨天,也没有把那张纸展开,直接塞进了裤子口袋里,然后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何雨天跟上去,走过医生办公室门口时,他往里看了一眼。医生正低头写着什么,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何雨天没有停下来,继续跟在何大清身后。 何大清没有去取药,出了医院大门,在台阶边缘坐下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了回去。他坐了很久,久到台阶旁边的阳光从脚面挪到膝盖上,又从他膝盖上滑下去。太阳在灰白的天空中移动了它的位置,带动一片云缓慢地挡住了光线。期间有人拎着药袋走过去,塑料袋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何大清没有抬头。 何雨天在台阶上蹲下来,隔了一级台阶。他看见父亲的口袋里露出一角烟盒,像是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何大清的手动了一下,伸向那个口袋,中途停住了,又收了回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伸入怀中,掌心触及了那张折叠的检查报告。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让手在那里多停了一会儿,确认它还在原来该在的位置上。 “爹,走吧。”何大清没有动。过了一阵,他站起来,背对着医院大门,面向街道,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何大清走在前面。走到胡同口时他停下来,蹲下系鞋带。鞋带其实没松,但他系得很慢,像是需要找一个理由停下来,把刚才那段时间重新整理一遍。何雨天站在他身后,看见父亲的后颈晒得发红,汗珠顺着发根往下淌,在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何大清系完鞋带站起来,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不再急着结束这段路程。 院子里,张雨馨正在井台边洗菜。她看见何大清进来,没有问,继续把水盆里的菜叶捞出来,搁在案板上。何大清走进屋,脱下外套挂好,在炕沿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原封不动地放回窗台,然后拉开抽屉,把胃药盒从里面拿出来,拧开瓶盖,看了一眼说明书,又重新拧好,放回原位,关上抽屉。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把那根被放在窗台上的烟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原处。他放下烟的时候,似乎感觉到那根烟在窗台上稳稳待住了,像是一件正在等待某个时刻的东西。傍晚张雨馨从何大清屋里端出粥碗时碗底剩了一半,但她没有多说什么,把碗冲了,搁在灶台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他今天没喝酒。”何雨天蹲在灶台边没有抬头:“药吃了吗。”张雨馨说:“吃了。自己倒的水。自己拧的瓶盖。”她说完这句话,手里那只碗在灶台上停了一下,像是连她自己也没完全适应这个已经发生的变化。 何雨天站起来,走过窗台。何大清放下的那根烟已经不在那里了。不是被风吹走的,窗台上没有烟灰。他侧头看了一眼屋门——门关着,缝隙里透着灯的光线,正在沿着门缝的轮廓向地面延伸,像是一条被缓缓推开的通道。烟去了哪里,何雨天没有问。 半夜他起来喝水,灶台上搁着一只空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是从旧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上面只有两个字——“还行”。字迹是铅笔写的,笔画有些抖,但每个字的间距匀称,收笔处微微上挑。何雨天把纸条叠好,没有放回灶台,放进了自己口袋里,然后端着水杯走回屋里。窗台上的烟不见了,但那张纸条替它留在了那里,像是何大清正在用他能做到的方式,一步一步调整着自己和日子之间的夹角。 第338章 陈翰文的警告 灯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何雨天蹲在实验台前,把那叠文件按照日期重新码好,纸角对齐台面边缘,压平卷起的边角。梯子响了。他听出那个节奏——比柳如烟下来时慢半拍,落脚位置也偏外侧,每次踩实都停顿一下再迈下一步。他侧过头。陈翰文的膝盖刚从梯子最上面一级移开,踩到地面,弯腰避了一下低矮的拱顶。 “你这里比上面凉快。”陈翰文没有往里走,在梯子旁边站定,目光扫过实验台上摊开的文件,扫过墙角那只旧木箱,扫过架子上那台显微镜,没有在任何一件东西上停留超过两秒。他手里那根烟一直夹在指间,没点,烟纸已经被指腹的汗浸软了一截。何雨天把文件合上,搁在靠墙一侧:“上面太热。” 陈翰文在那把小马扎上坐下来。坐下时他没有调整位置,手搁在膝盖上,弯腰时脊背在低矮的拱顶下微微弓起。“上次你发现的那伙人,确认身份了。不是军统残余,也不是美国军方的人。日本一个私人研究机构,表面挂牌做医药,实际在搞碎片能量的后续研究。他们跟中村博士那边有联系。”他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烟纸已经被捏出一圈细褶。何雨天松开那叠文件的边角,把手搁回膝盖上:“他们来中国干什么。”陈翰文的目光落在实验台侧面一条被磨损的划痕上,像是借助它来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找样本。当年从日本运走的那批碎片样本,有一部分留在中国境内,没有全部转移出去。他们认为那些样本还在北京。”他顿了一下,像是要给这句话腾出落地的空间。“北京档案馆。当年存放在一个实验室,后来实验室撤销,样本没有全部转移走。” 何雨天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实验台角落那本《机械原理》往内侧推了半寸,手指没有收回来。北京档案馆。这三个字出现在他脑子里时,他先想到了它所在的那条街,想到它门口那两棵槐树和树下的台阶。他从未进去过,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里面藏着的东西正在被一扇他不知道的门封住。“档案馆的钥匙在谁手里。”陈翰文的指腹在烟纸上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道痕迹的方向没有偏转:“在孙耀祖手里。” 何雨天的手指没有动,书已经推到该在的位置上,他也没有再调整它。他只是让手停在书脊边缘,感受着那本书的温度在指腹下缓慢地变化。孙耀祖。上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沈阳,剿总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窗户上的水印模糊了窗外的街景。他以为那条线早就断了。结果它只是绕了一段路,换了一个名字,又回到了他面前。“他怎么拿到钥匙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陈翰文把烟换回右手:“他现在是北京档案馆的编外保管员。1949年之后,通过傅作义的关系,转到了档案系统。那批样本当时就是经他的手从实验室移进档案馆的。他知道那批东西在哪里,但他不知道那批东西是什么。他只知道那把钥匙有人想要。” 何雨天把书收回桌角,搁回原来的位置。“日本那家机构,走到哪一步了。”陈翰文说:“他们派过两批人进京。第一批被截住了,第二批转了路子,从天津入境,到现在还没有露面。”他的烟纸已经彻底软了,被他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没有扔,像是习惯性不想留下痕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何雨天说:“他们知道样本在北京。他们也在找那把钥匙。”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档案馆的图纸我会让人送到你手里。那批样本现在还没有被转移,但他们在加速。”他走到梯子边,踩上第一级。金属踏板发出细长的声响,沿着管壁向上传递,被地面的木板阻隔了一下,消失在盖板边缘。何雨天没有站起来,蹲在原地,看着梯子上那根红绳随着陈翰文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孙耀祖认得你。”陈翰文的声音从梯子中段传下来,隔着一层灰暗的光线,像是已经被地下室的空气滤过一遍,比刚才低沉一些。何雨天说:“他认得的是沈阳剿总那个参谋。”陈翰文没有回应。盖板在他头顶合拢,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闷响持续的时间比他预期的更久,在完全消失之前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才彻底散开。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灯泡的光晕在墙角形成一道窄长的阴影,沿着砖墙的接缝向下延伸,消失在监测仪外壳的转角处。 何雨天蹲在实验台前,把那本《机械原理》重新翻开,夹着笔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字迹是闫富贵的,1947年的长春。他合上书,没有放回架子上,留在台面上。他伸手碰了一下监测仪的外壳,读数稳定,没有异常。他站起来,沿着梯子爬回地面。盖板合上时,他看见东厢房的灯还亮着。闫富贵还在灯下伏案写着什么,窗户纸上映出他侧坐的轮廓,手肘搁在桌面上,像是在描一段细线。何雨天没有走过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井台上搁着一只空碗,碗底朝上,倒扣在水泥板上,已经干了。他不知道那碗是谁放的。他转过视线,看见东厢房窗台上那根烟,他之前转过方向的,烟头仍然朝外,像是他离开之后没有被动过。 他走回屋里,灯是亮的,炕桌上搁着一杯水。水没有冒热气,杯壁没有水珠,放了有一阵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水已经彻底凉透了。他放下杯子,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下来,把腕骨上那根红绳转了一圈。绳结的位置没有变。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去敲孙耀祖的门,但他知道那条线还在,绕了一圈又回来了,他现在知道了它在哪里转弯、在哪里停顿、在哪里留下痕迹,这让他能在再次遇到它时认出它来。他躺在炕上,听着院子里枣树的枝条在风里翻动,没有动。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在他看不见的位置打了个回旋,然后又退了回去。 第345章 外公的遗物 何雨天走出南锣鼓巷时,天还没亮透。胡同口的馄饨摊刚支起来,老板正在案板上擀面皮,擀面杖滚过面团,发出闷实的声响。锅里的水还没开,白汽从锅沿往外渗,贴着地面散开。他走过摊位时,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擀。 出了城门,路面变了。柏油路在城门口断掉,接上一条土路,车轮和脚步把路面碾得瓷实。他走了一段,路边出现几块零散的玉米地,茬口还留着,露水挂在干枯的秸秆上,在晨光里反着细碎的白光。再往前走,地就全收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田垄,一道道伸向远处村庄的轮廓。他走着走着,听见身后的土路上传来车轮声,一辆马车从后面赶上来,赶车的老头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十八里铺。” “上来吧。顺路。” 何雨天上了车,坐在车板边缘。老头不再说话,甩了一下鞭子,马加快了步子,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发出持续的、沉闷的滚动声。路两边的景物往后退,速度不快,但每过一个路口,村庄的轮廓就清晰一点。老头在岔路口把他放下来,用鞭子指了指方向:“村后那片坡地,坟包最高的那个就是。” 何雨天下了车,沿着岔路往村后走。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干枯的杂草,被露水压弯了腰。他绕过村口的打谷场时,一只狗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没叫,又趴下了。村后那片坡地比四周高出不少,几座坟包散落在坡面上,最上头的那座最大,墓碑是青石的,不高,字已经被风雨磨得发白,但还能认出轮廓。他在碑前站了一下,没有立刻蹲下。风从坡顶灌下来,把碑前的枯草吹得贴地。他蹲下来,开始拔草。草根扎得深,有些拔断了,留在土里,他用手指抠了抠,把剩下的根须也带出来。碑脚露出一片平整的土面,没有砌砖,只是一个隆起的土包。 他跪下来,把铁锹插进土里,用力踩下去。铁锹入土时触感不对——土层不深,底下有硬物。他放慢速度,把表面的浮土一层层铲开,露出一排码放整齐的青砖。砖面潮湿,缝隙里嵌着发黑的土,没有灰浆粘连。他把砖一块一块起开,码在旁边,露出下面一个深坑。坑底铺着一层油布,油布的边角已经发黑,裹成一个包袱状,用麻绳扎口。绳结打了三道,麻绳已经发脆,他伸手碰了一下,一根纤维就断了。 他停了一下。手悬在油布上方几寸,没有立刻落下。他先感觉到坑底的潮气正沿着他的手指向上爬,然后才触到油布的表面。布面凉,带着泥土的湿气。他抓住油布的一角,把它整个托起来,放在膝盖上。包袱不重,像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外面裹了三层油布,最外层已经有些破损,裂口处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石面。他把包袱放在地上,一层一层打开。最里面露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但侧面有一道细长的刻痕,纹路浅,边缘不齐,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划过。他把石头托起来,对着光翻看。那道刻痕的走势、角度、转折的方式,和他见过的那几块碎片边缘的纹路对得上,像是出自同一只手,只是力道更轻,刻得更浅。 他把石头重新包进油布里,捆好,放进带来的布袋,然后把砖一块一块填回原处,铺平泥土。做完这些后他在碑前蹲了一会儿,没有急着站起来。风从坡顶灌下来,把他身后的枯草压弯又松开。他感觉着那块石头在布袋里的重量,约莫三四斤,沉甸甸地贴着布面。他没有再拆开来看,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像是提醒他刚才跪得太久了。 回程的路没有马车。他沿着土路步行,走到半路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团。路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槐树,树干裂开,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木芯,他在树荫里蹲下来,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小块,慢慢吃完。继续上路的时候,他感觉到背后那道正在变短的影子正跟着他,一直延伸到路边枯草根部才停下来。 回到南锣鼓巷时,天开始变暗。他推门进院,在井台边停下来,弯腰把鞋上的土磕掉,土块落在砖地上,碎成几瓣。张雨馨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说:“饭在锅里。”何雨天没有立刻进灶间,先回屋把布袋放在炕上,掀开盖板,下到地下室。他把油布包袱放在实验台上,没有打开。灶间里飘出一阵面汤的气味。 他在实验台前蹲了一会儿,确定自己已经完全适应地下室的暗光,才伸手解开油布的结。那块石头躺在油布中央,侧面那道刻痕在低光下显得更深,像是光线不足时反而更容易看清它的边缘。他把手指按在刻痕上,沿着它的走向滑了一遍——直线,然后折角,然后弧线,像是地图上的某段路径,被缩减成了最简单的一组线条。 监测仪的读数稳定地停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变化,没有波动,没有反应。他把石头放回油布上,没有重新包起来,让它敞开在桌面上。柳如烟的声音从窖口传下来,不高:“拿到了。”何雨天抬起头,她蹲在窖口边缘,手里攥着红绳,没有翻。他说:“拿到了。”她没有下来,只是蹲在那里,用指腹捻了一下红绳的线头:“有反应吗。”他说:“没有。监测仪不动。那不是碎片。”柳如烟把红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那你外公埋下去的不是碎片本身,是标记。像钥匙。”何雨天没有立即接话,他摸了摸那道刻痕,它在灯光下比在自然光下更清晰,像是正在被光线本身缓慢地读出来,像是它已经等到了它该等到的那道目光。 张雨馨站在灶间门口,锅盖已经掀开了,白汽正往外冒。她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何雨天:“面要凉了。”何雨天站起来,把那块石头留在桌面上没有收起来,走向灶间。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从门缝里渗出一线暖黄,在门槛内侧形成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薄光。他跨过那道光线时感觉到它在脚面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滑向身后,像是一道正在为明天的路径标记方向的刻度。 第346章 十八里铺 何雨天走到十八里铺时,日头从头顶往下滑,把地上的影子收短又拉长。村口那棵老柏树歪着长,树皮干裂,铁锹拄在地上,他停下来,目光扫过整片荒地。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坟头那几根枯草压向地面,又松开,有几根草茎被风带着滚出几步远,在秃地上转了两圈,搁浅在一道干裂的土缝边上。 他蹲下身,把系统界面调到最低亮度,用余光扫了一遍。半径五十米内没有任何移动热源,没有脚印延伸向坟地以外的方向。空气里有泥土被晒了一整天的气味,还混着一丝旱烟的味道。那烟味很淡,已经被风吹得差不多散了,但鼻腔里还能捕捉到一点残余,像是有人在不久前蹲过附近抽了一根。 他站起来,沿着坟地外围走了一圈,把视线从不同角度投过去。草面上有两处被压过的痕迹,已经不深了,但边缘的草茎断口还是新的,从断面的颜色来看,大概是一两天前留下的。他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那处压痕的宽度,大约是一个成年人蹲下时膝盖压出的范围,膝印的方向正对着坟尾偏左的位置。 张仲景的坟在荒地的中央,四周的草已经干透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墓碑比何雨天记忆里更矮一些,字迹被风雨磨得发白,他蹲下来用手掌擦了一下碑面,露出凹刻的笔画。碑前的土是潮的,不像其他地方的土那样干裂,翻动过之后又被人仔细抹平了。他蹲在坟前,把那卷纸钱搁在碑脚,没有急着起身,侧过身看了一眼坟尾偏左的位置。那一片土的颜色比别处深一点,边缘有几道不规则的压痕,压痕深处的泥土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把手掌按在那片土上,掌心贴下去,土的温度比周围低,像是刚被翻动过不久,地表的余温还没来得及渗透到那一层。他直起身,铁锹插进土里,脚踩下去,土比预想中松,第一锹下去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他继续往下挖,把浮土一锹一锹铲到旁边,铁锹刃口与地面接触时发出闷钝的摩擦声。挖到第二尺深时,锹尖碰到硬物,发出一声钝响。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块青石板,边缘整齐,是人工切割过的。石板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划痕,不是何雨天留下的——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划痕的走向杂乱,像是有人用工具撬过板缝。他扣住石板边缘向上抬,石板翻开了。坑底的凹痕空着,石板的底部没有浮土,那道凹痕的形状和大小,正好能放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边缘光滑,像是有人用手指沿着凹槽仔细擦过一遍,把可能残留的泥屑和碎土都清理干净了。 何雨天的手指在石板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立刻缩回来。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了的凹痕,听着风从坟头那边绕过来的声音。他的呼吸在某一刻变深了一点,然后恢复了平时的频率。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虎口处蹭破了一块皮,是刚才扒土时被碎石划开的,血珠子渗出来,在皮肤表面聚成一条细线,顺着掌纹淌进指缝。他感觉不到疼,掌心的伤口在他的视线里呈现出一道正在被血液填满的浅痕。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抹掉那点血渍,然后重新蹲下来,把手指伸进凹痕里,沿着边缘摸了一圈——干净,没有碎屑。 他站起来,把石板盖回去,用脚把土往回推,踩实。填到一半时,他的手指在泥土里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比石子更轻,有一截凸起。他扒开那层薄土,用两根手指夹出来,一截烟头,过滤嘴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两个字,笔划清晰。他把烟头在手心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是档案馆门口那截烟头,他把它们并排放过。现在第二根也到了手里。 他站起来,把坟头踩平,然后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村口那棵老柏树时放慢脚步,没有回头,但走出一段路后,他把那截烟头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包好放回去。回到南锣鼓巷时天色正在变暗,他推开门,张雨馨坐在灶台边,手里没有活计,就那么坐着。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她把锅盖掀开又盖上,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的答案。 他走到灶台边,把那截烟头放在台面上,张雨馨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目光在烟头上停了一会儿:“你外公的东西呢。” “被拿走了。” 她低下头,把那截烟头往灶台里侧推了推,像是不想让它继续留在视线正中央。“那个位置,你外公临死前跟我说的。他让我埋,说谁都别告诉,等有一天那个姓中村的来了,再告诉他。”她的声音不大,“他没来。但有人来了。” 何天蹲下身:“我会拿回来。”他说话时没有看她,声音不高。张雨馨没有再接话。 柳如烟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有翻,也没有收起来。她走过来蹲下,伸手把他裤腿上沾的干泥拍掉,然后站起来,没有多问,转身回了屋。何天蹲在灶台边,把那截烟头重新包好放进空间,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他站起来,侧过身往院子里走,裤腿上新沾的干泥在地面上掉了几块。那截烟头已经收进了空间里,现在有两根了。一个来自档案馆门口,一个来自十八里铺,都烧到同一截位置,都带着同一个名字。他走回屋里,坐在炕沿上,没有点灯,把那截烟头的形状在手心里又比了一下,然后把包好的纸重新放回空间最深处。 第347章 线索断裂 何雨天从十八里铺回来已经两天了。 那截和平牌烟头还用油纸包着,搁在灶台靠里的位置,紧挨着档案馆门口捡到的那截。两截烟头并排放着,像是两枚还没被认领的纽扣,谁也不比谁多一分重量。他每天经过灶台都会看一眼,看完就走,没有碰过它们,也没有收起来。张雨馨有一次擦灶台时看见那两截烟头,毛巾从旁边绕过去了,没动。 第三天下午,陈翰文推开了院门。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灰扑扑的,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堂屋的桌面上还留着早上张雨馨摆的一碟咸菜,他没有看,在桌边坐下来,把帽子摘了搁在桌角,然后把手搁在膝盖上。他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比我们快了一步。” 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余温正顺着砖缝往地面上渗。他没有站起来,手里的火柴盒也没有放下,只是等着,等陈翰文把剩下的话说完。陈翰文伸手摸了一下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拇指沿着杯沿缓慢地转了一圈:“他们取走你外公坟里那块石头,说明他们已经知道那条线连到了北京。”他把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碎片样本送到日本之前,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运出海关。”何雨天说:“那就不能让他们送回去。”陈翰文靠回椅背,目光从何雨天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两截烟头之间:“海关那边有我们的人,但如果他们不走海关,走偷渡,就很难截住。”何雨天站起来,手掌在灶台边沿按了一下:“那就在他们出发之前动手。”陈翰文看着何雨天:“他们在北京有人,你知道是谁吗。”何雨天已经走到门口了,脚在门槛上停了一下:“正在查。”他跨出门槛,又停下来:“他们能提前拿走我外公坟里的东西,说明他们已经摸清我外公那条线。下一步不是藏,是跑。”陈翰文没有反驳,只是说:“所以你要比他们快。” 何雨天在东四那条街上蹲了两个下午。第一天的下午他什么都没带,只穿了一件灰布褂子,蹲在街对面墙根底下,像等活儿干又没等到活儿的人。那家日本料理店没有挂招牌。门脸夹在布店和修鞋铺之间,窄,门帘是深蓝色的,垂到离地面大约一尺。他蹲了将近两个钟头,腿麻了三次,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把门帘的影子拉长到修鞋铺门口,下午四点十分门帘被掀开了一下。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灰大衣,没有戴帽子,手里什么也没拿。他站在门口先往左右各看了一眼,然后沿着街往南走。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他提前在墙根底下蹲好,面前搁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缸底放着几枚零钱,手指搭在缸子边沿。灰大衣的男人又在同一时间出来了,节奏没有任何变化,向左看了一眼,向右看了一眼,然后沿着昨天同一条路线往南走去。他今天戴了顶帽子,黑色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何雨天在他身后大约六十米处跟了一会儿,隔着一个路口又拐了弯,没有走进那条他已经走过三遍的巷子,只是在东四北大街的人流里走了一段,然后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车靠站时他迈了一步,在门关上的瞬间侧身挤了进去,何雨天没跟上,但他记住了那个车牌号的后三位。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快黑了。张雨馨正在灶间揉面,围裙上沾着干粉,她把一块面团擀开又折起来,折起来又擀开,像是正在用这个重复的动作给一段还没说出口的话腾出空间。何雨天在案板边蹲下,把那两截烟头中间的空隙用指尖量了一下:“他们拿走了石头,但不会急着送走,至少要等到这批人都撤完了才发运。”张雨馨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切成细条,抖开:“你打算怎么办。”何雨天说:“盯着那个穿灰大衣的人,他一定不是唯一一个。” 他在地窖里蹲了很久没有点灯。灰大衣男人走出料理店的节奏太稳了,稳到像是知道自己在被人跟踪。今天他换了一顶帽子,走了一条和昨天不完全相同的路线,在东四北大街没有直接拐弯,而是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像是知道有人在后面跟着。他最后那个挤上车的动作也做得太利索,门关上的瞬间他侧身挤了进去,如果何雨天当时加快脚步就能跟上去,但那辆车的前门有刷卡机,他还差一个车票钱的距离,而他手里那杯已经半凉的豆浆没有给他争取到更多时间。 他蹲在黑暗里,手搭在监测仪的外壳上,感觉到那台机器正在以稳定的频率持续运转。他知道明天还会见到那个人,他会在明天下午四点十分左右从料理店出来,走向那辆公共汽车。只要何雨天提前在车站附近等,就能在他上车时看清楚他投币的手指和那只手摸到的口袋位置。那只口袋里装着钥匙还是车票、门禁卡还是证件,他很快就会知道了。而他需要在那之前,先弄清楚自己究竟在跟踪一个什么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从档案馆找到的碎片残片,攥在手心里,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升温。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梯子爬回地面。 第348章 日本人 第一天,何雨天蹲在杂货铺的屋檐底下,背靠着墙,腿蜷在身前,目光穿过街道,落在那扇深蓝色布帘上。杂货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进进出出搬货,每回看见他都扭头多看一眼。头两次没说话,到第三次扛着一箱汽水从库房出来,在门槛上停了一下:“你蹲这儿做什么。”何雨天说:“等人。”老头把汽水箱子搁在门口:“等人去对面等。我这铺子要做生意。”何雨天没动,从口袋里摸出一毛钱,搁在身边的空地上:“买瓶水。我坐这儿等。”老头看了一眼那毛钱,没拿,转身进去了。过了一阵端出一杯热水,搁在他旁边的水泥台阶上,没说话。 第二天,何雨天换到斜对面那条窄巷的拐角。巷口有一根电线杆,他靠着杆子蹲下来,视野更窄,但能看见那扇布帘的动静。巷子里一直蹲着一只黄白花的猫,第一天下午蜷在墙角,第二天像是习惯了他在那里,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两圈,在他腿边卧下来,睡了整整一个下午。何雨天没有动,猫的体温隔着裤腿传过来,像一个小小的火炉。傍晚猫起来走了,钻进另一条巷子。 第三天,他选了一辆停着不动的板车作为掩护。板车靠在路灯杆旁边,车斗里堆着几捆干草,他蹲在车尾,从草捆的缝隙里看向那扇布帘。他的膝盖开始发酸,早上蹲到中午,中午到下午,腿麻了三次,每一次他都用手撑地慢慢伸直,等那阵麻劲过去再重新蹲下。板车的主人是个拉货的中年人,直到傍晚才回到板车旁边,看见何雨天蹲在他车尾,警惕地停在几步外:“你在这儿干啥。”何雨天说:“等人。”中年人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扇深蓝色布帘:“等那里头的人?”何雨天没有回答。中年人绕到车尾检查了一下干草捆,没有少,犹豫了一下:“你蹲了多久了。”何雨天说:“没多久。”中年人把手插进棉袄口袋里:“那地方,不干净。”他挪了一下重心,车板发出一声响,然后转身走了。 话音刚落,那扇深蓝色布帘动了。一个人走出来,穿着灰大衣,头发短,没戴帽子。他站在门口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沿着街向南走。何雨天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住,手掌撑着车板边缘等了两秒,跟上去,保持着大约四十步的距离。膝盖每迈一步都在发酸,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左手贴着车板边缘沾上了干草屑。他没有停下来拍掉那些碎屑,也没有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跟过第三条街,灰大衣在一处胡同拐角停住。他没有转身,但停在那个位置本身已经说明他知道有人跟着。何雨天在路灯下停住,没有再往前走。两个人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影子被路灯从相反的方向拉向彼此,在两束光交汇处形成一道短暂的、几乎重叠的暗线,然后各自分开,顺着砖墙的走向延伸。 灰大衣先转过身来。他的目光从何雨天的鞋开始,然后到他的腰,最后落在他脸上。这个过程持续了一两秒,是个习惯性评估对手的人。他看着何雨天:“你是轧钢厂的保卫干事?”何雨天没有接话。对方这句话本身就是在试探——他知道何雨天在查他,但不确定何雨天知道多少。“你查够了没有。”灰大衣又开了一次口,语调比刚才慢了一些。 何雨天往前走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停在对方伸手够不到的范围。“你是中村的人。”灰大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看着何雨天:“你知道中村?”他把问题抛回来,等着看何雨天会接住多少。何雨天没有接,也没有躲:“他派你来的。”灰大衣沉默了片刻。他的右手在外套口袋里捻了一下,像是在搓什么东西,然后抽出来,垂在身侧。“中村先生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他看着何雨天,“你外公藏的东西,他拿回去了。那本来就应该由他来保管。” 何雨天的手没有动,但他能感觉到那把刀正贴着腰侧,隔着两层布料,刀柄上的纹路抵着他的皮肤。“那本来就是中国的。”灰大衣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你们进不去那个世界了。”他没有说“那个世界已经不是你们能进去的了”,他说“你们进不去那个世界了”,更短,更直接,像一扇门在他面前合上。然后他转身,沿着胡同继续向南走,没有加快,但也没有再停留。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刀已经抽出来半截,刀身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他停住了。杀这个人没用,他只是一个送话的。他把刀插回鞘里,手指在刀柄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撑着墙站起来。 回到南锣鼓巷时,夜色已经沉透了。他穿过院子,没有看东厢房有没有亮灯,掀开盖板,下到地下室,在实验台前坐下来。他撕下一张纸,在那句“你们进不去那个世界了”下面,把“另一个天”写在那行字旁边,然后划掉。两个说法指向的方向不一样——聋老太太说的是“另一个天”,那更像是从地面向上看;灰大衣说的是“那个世界”,那像是从某个已经存在的地方往外看。他的手指在“那个世界”三个字下面停住,感到那枚碎片样本正在口袋里发烫,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他伸手进去摸到它的边缘,比平时热,像刚从阳光里收回来。他把碎片样本取出来搁在桌上,它在一明一暗地亮,像是在试着回应什么,又像是正在调整自己的频率以匹配某个正在靠近的信号。 墙上的纸条还没干透。何雨天蹲在实验台前,把军刀从鞘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然后拿起钢笔,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明天他要去查那辆板车的车轴侧面的位置,他记得那处凹痕的轮廓。也许能顺着那条线索找到那个灰大衣存放样本的中转点。 第349章 碎片能量的新发现 何雨天一夜没睡。 信号跳进视野的那一刻,他正蹲在地下室里,指尖还按着监测仪边缘的散热孔。系统提示消失之后,他没有站起来,蹲在原地多停留了至少一盏茶的工夫。天花板上的木缝里透进一丝极细的光,那是柳如烟屋里还亮着的灯,隔着几层木板传到窖底时已经只剩下一道淡黄色的细线,落在实验台的边缘,刚好照亮了那张纸的下半截——“那个世界已经不是你们能进去的了”。他把纸条揭下来,叠好,放进空间里最上面那格,然后关掉监测仪。他没有合眼,把九块碎片依次收回空间,擦干净实验台上的灰,把铁锹归位,然后坐在梯子第二级上,等着天亮。 天亮之后陈翰文来了。他走进院门时何雨天正蹲在井台边洗脸,冷水泼在脸上时他感觉到一夜未睡的眼皮正在缓慢地适应白天的光线。陈翰文把棉袄领子翻起来,在井台对面蹲下:“你昨晚发消息了。”何雨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毛巾拧干,搭在井沿上,水珠顺着布边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系统探测到信号。东北方向,大约三百公里。”陈翰文没有接话,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又拿出来,像是忘了自己今天没带烟:“长白山。”他说出那个地名时语气很平,像在核对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位置。他把三个字搁在井台和屋檐之间的空气里,等它们落稳,然后用鞋底蹭了一下地上那块已经开始干涸的水渍,像是要在离开之前确认那道痕迹无法被轻易抹去,才直起身来。何雨天没有纠正也没有补充,把毛巾叠好挂回绳上:“信号源在移动。方向不是固定的。今晚可能还在原地,明晚可能就不在了。”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何雨天说:“明天。”他拎起靠在墙根的铁锹时,那截被风吹干的土块正从刃口边缘脱落,落在他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闪,只是把它抖开,然后把铁锹放回柴堆后面,顺手把那堆劈好的柴往上摞了一层,像是要给这个清晨一个收束的姿态。陈翰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中村那边的人三天前动身了,比你快。”何雨天站在院子里,手还搭在柴堆最上面那块木头上,没有立刻拿开。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正在变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块一块正在移动的亮斑:“快不代表能到。”他把手从柴堆上拿下来,在裤子上拍了两下,拍掉沾着的木屑和灰,然后走进屋里。在跨过门槛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在听枣树叶子翻动的声音。陈翰文在院门口多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再说话。然后他迈过门槛,脚步声沿着胡同向远处延伸,逐渐融入了早晨街道的杂音里。 柳如烟坐在灶台边,面前搁着一碗凉透了的粥。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没有去碰那碗粥,也没有站起来。何雨天从院子里进来时带进一阵风,吹动了灶台上那张旧报纸的边角。她没有问陈翰文说了什么,只是把那碗粥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你晚上没睡。”何雨天接过粥,碗壁的温度已经散尽了,凉意从指腹传上来,沿着掌纹扩散到整只手。他没有喝,搁在灶台边缘:“明天走。”柳如烟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没有掏出任何东西来。那只手在口袋里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的存在,然后她把手抽出来,搁回膝盖上:“我跟你去。”何雨天靠在灶台边沿,垂眼看着碗里那层已经凝固的粥面,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他用筷子挑开,露出下面的粥水:“你留在北平。”柳如烟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你一个人去长白山,去了未必能回来。”何雨天放下筷子:“路上再看。”柳如烟站起来,把红绳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指上缠了两圈,像是想用它来抵住接下来那句话的重量。她低头看了看缠好的绳子,绳圈在指节处勒出一道浅痕:“你连地图都还没看完。”何雨天低头看着那碗粥,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透了,他把碗放回灶台上,站起来走进东厢房。 下午,何雨天在东厢房外的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用那把旧镰刀把盖板边缘的枯草割干净。他用手指按了按盖板边缘的泥土,确认封得严实,然后推开屋门,开始收拾东西。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地图册,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了,封面上“东北”两个字用钢笔写了一遍,又描了一遍,墨色不均。他没有刻意去查看地图册上的细节,只是把它放进空间里最顺手的那一格,拉上了那个格层的拉链。他经过灶台时顺手拿起那碗粥,又喝了一口,粥还是凉的,温吞地滑过喉咙,带着隔夜的米汤气息。他放下碗,把碗放进水盆里。 傍晚,何雨天走进院子,在枣树下面站了一会儿。他把系在腕骨上那根红绳解下来,放在左手掌心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系回去,这一次系得比平时紧了一些。他感觉到那根绳圈在手腕内侧留下的压痕正随着他手指的动作缓慢加深,像是某条正在被他重新确认的边界线。晚风正在翻动枣树的叶片,他蹲下来,把盖板边缘最后一处不平整的土踩实,站起来,走进屋里。 那天夜里,他睡得比预想中沉。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一片持续的、均匀的黑暗,像是空间本身正在通过这一段完整的静息来校准它自己的边界。他在天未亮时醒来,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腕骨上那根红绳紧贴着皮肤,像是被体温和夜里降下来的凉气一起固定在了那里。窗外没有风,那截靠在柴堆边缘的铁锹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他坐起来,从空间里取出那枚钥匙,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推开屋门,走进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神京方向的天色,转身锁上了身后的门。 系统提示在晨光中亮起:“信号源位置未变。方向:东北。距离:约300公里。”他关掉界面,把门锁好,把钥匙收进口袋,没有回头看那道门,沿着胡同往南走去。 第355章 柱子的选择 何雨天从地下室上来时,天还没完全黑透。他把盖板边缘的浮土踩实,把粘在裤腿上的蛛网拍掉,在枣树根上坐了一会儿。掌心还带着监测仪面板的凉意,那半片胶带已经收进了空间里单独的袋子,和之前那半片隔着半个格层的距离。他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只有等。 柱子蹲在南墙根底下,背对着他。那把旧菜刀是张雨馨夏天换下来的,刀背有一条细长的缺口,刀刃磨得已经偏薄了,但割肉不利索,削木头反倒顺手。一根枣木在他手里转了快一个时辰,粗的那头被削出刀柄的轮廓,细的那头已经磨得发亮,被他攥在掌心里,虎口的位置正好卡住木柄的弧度。他没有用尺子量过,也没有画线,就是眼睛瞄一下,刀刃贴着木纹走,一刀一刀刮下来,木屑卷曲着落在脚边,堆了一层。 何雨天蹲到他旁边。柱子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有两道旧疤,一道浅的已经不显眼了,另一道颜色还深着,大概是去年在厂里学徒搬料箱时划的。刀刃的每一次刮削都带出一小段木屑,他落刀的位置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犹豫,刀刃和木头的角度也稳了,不像最初几刀总是刮偏。 “你以前削东西没这么快。”何雨天说。 柱子没停刀:“以前削的是弹弓。现在削的是刀柄。”他说话的时候呼吸没有乱,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做过很多遍,手比嘴更熟悉这个动作。刀刃沿着木纹又走了一刀,木屑掉下来,他用手背拨开,继续往下削。 何雨天没有再问。柱子削完最后几刀,把手里的木柄翻过来看了看,用大拇指沿着边缘摩挲了一圈,递给何雨天。木柄还没有上漆,打磨得不算细,但握在手心里已经能贴合虎口的弧度,没有硌人的棱角,像是专门为他那只手做的。 “你不想当厨子了。”何雨天没有把木柄还回去。柱子把那把旧菜刀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檐角的瓦片。何雨天才注意到,柱子的下巴线条已经不像去年那么圆了,颧骨的轮廓也开始往外走。他和何雨天的身高差已经拉近到一拳以内,说话时不再需要仰头。 “想。但我想先跟爹学。爹说我基本功还没到位,等他觉得行了才让我上灶。”他说话时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好的事情。 何雨天把木柄攥在手里:“那就好好学。” 柱子低下头,把那把旧菜刀翻了个面,刀刃上沾的木屑被风抖掉大半。他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等那把菜刀完全静下来。“哥,”他开口时没有看何雨天,“你老在地下室鼓捣那些东西,我也想学点什么。”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地上那层卷曲的木屑吹散了一些。何雨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柱子的侧脸,他的手还放在刀背上,手指头没有动,也没有捏紧,就只是搭在那里。何雨天想了一会儿,把木柄递还给柱子:“等你把红烧肉做到让妈满意,我就教你。” 柱子接木柄的时候,手指头在木柄上收紧又松开,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他用力攥了一下,才攥稳:“真的。”何雨天说:“真的。” 柱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把木柄被他握在左手掌心里,像是已经找到了该去的位置。“那说定了。”他转身往灶间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鞋底在砖地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何大清蹲在自家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的烟。柱子从他面前经过时,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何雨天注意到他爹手里那根烟的烟卷已经被捏扁了一截,捏过的地方颜色变深,像是攥了很久。 何雨天在他爹旁边蹲了下来。“柱子今天削了一根刀柄。”何大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我知道。那根木头是我去年冬天砍的,搁在柴堆里一直没用。”他没有再说什么,手指头把那根烟捏了一下,又放下。 灶间的门被柱子推开时,门轴响了一声,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干脆利落地推过。张雨馨正坐在一把矮凳上揉面,案板的高度刚刚好到她胸口。面坯在她手掌下发出闷实的声响,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灶膛里的火已经生上了,锅里的水还没烧开,盖子边缘冒出一丝细弱的白汽,在灶台和窗台之间散成一道薄薄的雾线。 张雨馨没有回头,只抬了一下下巴:“肉在灶台上。自己切。”柱子在门口站了两三秒,像是在用那段空白时间把自己的呼吸调到和这间灶间的温度一致。他没有说“好”或“知道了”,走到案板前,把那把旧菜刀放稳,把新削的木柄搁在案板角落,位置偏左,正好在惯用手的范围之内。那块五花肉已经解冻透了,案板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水光。柱子的手按在肉块上时停了一拍,然后右手握住菜刀,刀锋落在肉块边缘,偏了一指宽。他停了一下,没有重新抬刀,而是先调整了一下手指按肉的角度,再次落刀。第二刀比第一刀稳。切口没有跑偏,刀锋沿着肌理走到底,断面露出均匀的肥瘦纹路。 何雨天没有跟进去。他蹲在门槛外侧,灶间的光从门框里溢出来,落在青砖地上,正好够照亮他脚前的那一块地面。他听见刀刃落在案板上,一声接一声,间隔在慢慢缩短,从迟疑到连贯,中间隔着大约十几刀的工夫。锅里的油开始冒烟了,肉块下锅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啦声,然后被锅铲翻动的闷响接住。何雨天听到柱子低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油溅了一下,但没有停手,锅铲继续翻。 何大清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这小子跟你小时候不一样。”他说话时没有看何雨天,目光落在灶间窗口透出的光上,“你小时候干什么都闷着头,他不闷,他一边干一边出声。” 何雨天说:“他像您。”何大清没有接话。 灶间里传出柱子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锅里的肉块说话:“糖色不够深……妈,糖在哪个罐子里。”张雨馨说:“左手边第二个。”柱子弯腰去够,手肘磕了一下灶台边缘,闷响,像是磕到了骨头,但他没有停下来。何雨天听到他把糖下进锅里,糖粒碰到热油时发出的那阵滋啦声。 一片枣叶从树上脱落,翻了个身,停在盖板边缘。何雨天没有把它捡起来,只是看着它,感觉到腕骨上那根红绳的存在。灶间里,肉已经炖上了,锅盖盖严,咕嘟声从缝隙里挤出来,沿着走廊往院子里铺,带着八角、桂皮和老抽混在一起的气味。 柱子的手没有抖。他正在等着,等那锅肉炖好,等张雨馨尝第一口,等那句还没说出口的回应。何雨天蹲在门槛外侧,让那股气味从他身边流过,等着它完全铺满院子。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开,继续蹲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阵越来越浓的香气稳稳地压进这个傍晚的深处。 第413章 关景山被袭 周铁生踹开仓库门的时候何雨天正蹲在炭堆旁边看方若兰调发报机的频率。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周铁生一把撑住,喘了两口气才开口——“关景山让人打了,在协和躺着。” 何雨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地响了一声。他把探针一号塞进口袋,抓了外套就往外走。方若兰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门板在身后合上了。 到医院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协和的门诊楼里人挤人,走廊上排着长队,消毒水味儿混着汗酸和烟草气往鼻子里灌。何雨天在二楼外科病房门口停下来,一个年轻护士端着药盘从他面前挤过去,药盘里的针管叮当响。他侧身让过,推开了病房的门。 屋里三张床,靠窗那张躺着关景山。另外两张空着,床垫光秃秃的,露出底下的棕绷子。窗子关着,暖气烧得过头,空气又干又闷。关景山靠在床头,右手搭在胸口,左胳膊搁在被子外面,小臂上夹着两块木板,绷带缠得厚,指头露在外面,指甲盖发青。他颧骨上一大块淤紫,嘴角裂了口子,干了的血痂粘在下嘴唇上。 何雨天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来。凳子腿不稳,他往下坐的时候晃了一下,用手撑住床沿才稳住。关景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先咳了一声。 “你怎么找来的。” “周铁生说的。城南货栈那边有人报了信。” 关景山把右手从胸口挪开,搁在床沿上。手指碰到何雨天撑在床边的手背,凉的,指腹粗糙得像砂纸。“两根肋骨裂了。没断透。”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报菜名,但嘴角抽了一下,颧骨的淤青跟着皱起来,他把那点疼咽回去了。 “谁打的。” 关景山把脸偏回去,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褐色的,边沿洇开了一圈。他隔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两个。黑衣服。”他顿了一下,右手从床沿抬起来又放下去,落在被子上,“中等个。套了麻袋。下脚。” “踢了几脚。” “三脚还是四脚。记不清了。”他嘴角又抽了一下,这回没咽住,倒吸了一口气,胸口跟着起伏了两下,绷带底下的肋骨撑得他脸都白了。“疼得记不清。” 何雨天没再问。他把手从床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床的棕绷子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吹得吱呀响了一声。关景山把右手重新放回胸口,手指搭在绷带的边缘,指节一下一下地按着纱布。 “他们问什么了。” “问我知不知道溥铮在小白山藏了什么东西。” 何雨天的膝盖动了一下。凳子腿又晃了晃,他拿脚撑住地面稳住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关景山偏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白里全是红丝,瞳孔缩着,像几天没睡好的人。“他们不信。又踢了一脚。”他把右手从胸口挪开,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会儿。何雨天看着他的手指在枕头套里摸索,指节发白,摸了好几秒才抽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叠成小方块,纸边发毛,折痕处裂了缝。 “这是我托老工友抄的。”他把纸递过来,手在半空抖了一下,何雨天伸手接住。纸上的铅笔字洇开了大半,勉强能看清几个数字和一行歪歪扭扭的标注。“1947年溥铮从长春撤到通化之前,在小白山待了将近一个月。带了一队人挖东西,搬了三只木箱子进防空洞。箱子外面裹着油布,大小不一样,最大的那只两个人抬。” 何雨天把纸展开铺在膝盖上。简图上标了洞口位置,旁边写了两个字——“三。重。未开。”铅笔笔尖断过,在纸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 “三块。”何雨天盯着那个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关景山把右手缩回被子里,手指攥着被沿,指节白了一瞬又松开了,“老工友说溥铮搬完箱子第三天就走了。走之前跟工友说了一句话——‘这东西等对的人来取。’” 对的人。何雨天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天狗在盐场说过。聋老太太窗底下也念叨过。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床底下。凳腿磕在铁床架上发出一声脆响。 关景山从枕头上抬起头来,脖子上的筋绷着。“你去的时候小心点。溥铮那批人里头有一个会看地形布暗哨的。当年在长春的时候属他埋的暗桩最难找。” “叫什么。” “不知道名字。代号叫门栓。”关景山把脑袋搁回枕头上,喘了两口气,“溥铮给他起的。说他跟门栓一样,管开也管关。” 何雨天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关景山。关景山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浅而匀,胸口绷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右手搭在床沿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微微蜷着。 何雨天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阴了。日头被云层压着,街面上的光暗了一层,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背面灰白灰白的。他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探针一号的开关拨到低频档。指针在零位附近微微颤着,方向对着医院内部,关景山的方向。 他把探针关掉收回去,往琉璃厂方向走了几步。探针一号突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表盘指针猛地从零位跳到六小格,弹回来,又跳上去,来回摆了两下之后稳在五小格的位置。方向对准了他的正上方。 何雨天停住脚步。 他蹲下来把探针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掌心里。指针稳定偏在五小格的位置,方向持续对着正上方,没有偏转。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什么都没有。声音从东边传过来,嗡嗡的,闷的,被云层挡着听不真切,像什么小型的飞行器在低空掠过。 探针一号的指针又跳了一下。六小格。七小格。然后缓缓回落到五小格,稳住了。 何雨天蹲在台阶底下攥着探针一号没动。方若兰后来跟他说过——探针捕捉到雷达波回响的时候,说明有飞行器在较低高度经过。但那个高度不会低于五百米。声音传下来会延迟几秒,方向也会被云层折射改变。他听到的声音从东边来,但信号源的正上方偏西。飞行器正在往西飞,已经飞过他头顶了。 他把探针一号收进口袋站起来。铜钱搁在另一边口袋里,他摸了一下,铜面温着,比平时稍微热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带了一下。 当天晚上他去方若兰的宿舍顶楼。杂物间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方若兰正蹲在天线架子旁边拿万用表测电压。烙铁搁在铁皮底座上,旁边摊着几张线路图,镇纸压着图角。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万用表搁下。 “关景山怎么样。” “两根肋骨裂了。人没事。”何雨天蹲在门槛上把白天探针的读数说了一遍。方若兰听完站起来,从桌上拿起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几行字,笔尖划在纸面上沙沙响。 “雷达波回响。飞行器上有同频信号发射源,主动发射的那种。”她把笔搁下,手指按在笔记本边缘,“信号强度不低。设备不会太小。但能在北平上空低空飞过而不被防空发现的,要么有特殊许可,要么飞得极低贴着云层走。” “什么飞行器。” “不知道。”方若兰把笔记本合上,蹲下去重新拿起万用表,表笔搭在天线接头上,“我调一下探针的频率范围。下次它再经过的时候应该能捕捉到具体波段。如果波段跟碎片相关,说明对方也在用碎片做通信。” 何雨天蹲在门口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到一半他停住了,抬头看着方若兰的后背。 “发报机能用了?” “天线接好了就能用。”方若兰没回头,万用表的表盘指针在她手里晃了一下,“频率校准过了。接的是我们自己的波段。你要跟谁联系。” 何雨天把鞋带系紧站起来。口袋里那张小白山草图折痕硌着手指,他把它摸出来又看了一眼。铅笔字洇得厉害,但那个“三”字还能看清。 “先备着。”他把纸收回去,手插进口袋里攥着那半枚铜钱。铜面温着,红绳贴着左腕,银灰色的细痕温温热热的,跟铜钱一左一右在口袋里各待各的。 方若兰把万用表收进包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夜色黑着,只有远处城墙根底下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那个飞行器如果飞回来,探针会先响。” “我知道。” 何雨天从杂物间出来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口袋里的探针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指针偏了两小格,方向对着西边,幅度不大,颤了两下又落回零位。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系统提示从视野边缘浮出来,字迹比平时亮了一度。 “检测到外部同源信号。来源方向:西偏北。移动速度:中速。信号特征与天津港货轮信号源相似但不同源。建议持续监测。” 何雨天把探针一号收回去,站在宿舍楼门口往西边看了一眼。天上是云,地上是黑漆漆的屋顶和烟囱。 他往四合院方向走了。 第414章 空中信号 何雨天推开仓库门的时候,方若兰正蹲在地上拆收音机。机壳搁在膝盖上,真空管拔了五根排在脚边的报纸上,烙铁搁在铁皮底座上还烫着,一缕细烟从烙铁头往上飘。她没抬头,手里攥着铜线往底板上焊,焊锡丝在烙铁尖上化了一下,滴了一小粒在报纸上。 “你那个飞行器,我琢磨了一下午。” 何雨天把门带上。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截,吹得桌上的图纸掀了个角。方若兰伸手拿镊子压住,镊子尖抵着纸面,图纸底下露出一摞笔记本,硬壳的,封皮磨得发白。她的眼镜搁在桌角,镜片上有几道划痕,镜腿用胶布缠了两圈,缠得不太齐整。 “旧收音机本振电路能改,加一级中频放大,再接你那个晶体管的检波器。”她把焊好的铜线拿镊子剪断,线头弯了个小钩。“凑合着能当个简易雷达用。” 何雨天蹲在炭堆旁边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炉膛里的炭早灭了,砖砌的炉壁摸着还温乎,余热从砖缝里往外渗,把膝盖烤得有些发烫。他往前挪了挪,离炉壁远了半寸。 “你拿什么发射。” 方若兰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手绘的原理图。纸是裁开的旧报纸背面,铅笔画的线条密密麻麻,箭头标着信号走向。她用铅笔尖指着图上方框。“发射用这个,我拆了发报机的发射模块,改了一下频率。功率不大。” “够用就行。” 方若兰看了他一眼,把铅笔搁下来。她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手指在原理图边缘搓了搓,把卷起来的纸角按平。何雨天看见她食指侧面有一道新鲜的烫痕,浅白色的,横在指节中间,像被烙铁边蹭的。 “谁会有碎片印记还能上天。”何雨天把视线从她手指上收回来。 方若兰没有马上接话。她把眼镜从桌角拿起来戴上,镜腿的胶布贴着颧骨,镜片后面的目光停了两秒才重新聚焦。“美国人的侦察机。”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手指还按在原理图上,拇指蹭着纸边,蹭了好几遍。“如果碎片印记正被带出中国,说明他们的情报网已经在渗透进来了。” 何雨天蹲在那儿没动。炉壁的余温从砖缝里持续渗出来,把他膝盖烤得发烫。他没有挪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从仓库门口带进来的一层薄灰。东南方向,四百公里时速,飞行高度八百米。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渗透”两个字上。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原理图翻了个面。背面空白,只有铅笔蹭上去的几条灰印。 “他们的信号源在哪。” “上次从西往东飞,这次如果再来,雷达能测出高度和速度,配合探针方向读数,可以反推信号源的大致位置。”方若兰把图纸从何雨天手里抽回来,折了两折塞进桌角那摞纸底下。她从笔筒里摸出一支铅笔在笔记本空白页上写了几个数字,笔尖在最后一个数字上顿了一下,点了个点。“前提是对方得再来一趟。” 何雨天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半扇。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石景山方向有几盏零星的灯光浮在夜色里,工地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金属撞击的动静,被风吹得散碎的。他把门合上转回身。 “雷达什么时候能用。” “明天。天线架在仓库顶上,接收端搁屋里。测试的时候需要有人在外面拿着探针一号同步读数。”方若兰把笔记本合上,把桌上散落的工具一样一样收进包里。镊子搁进侧袋,万用表搁进主袋,烙铁用报纸裹了搁在最上面。收完之后她拎起包站在桌边,没有马上走。 “你左腕上那个痕迹,今天有变化没有。” 何雨天把袖子拉上去。银灰色的细痕贴着皮肤,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长度跟昨天差不多,边缘没有新的扩散。“没有。” 方若兰盯着看了两秒。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掏出来一小截铜线,铜线两头弯成钩状,中间绕了两圈。“这个给你。收音机拆下来的,纯度不错。你下次把红绳解下来搁在探针旁边,拿这个铜线搭个回路,我想看看那道痕迹在外部信号刺激下有没有响应。” 何雨天把那截铜线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铜线凉,贴着掌纹,尾端的小钩硌着手指。 方若兰侧身从门框旁边挤出去。走到门外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眼镜片反着仓库里透出去的光,看不清眼神。“你那个系统,明天如果提示信号移动,第一时间来找我。不管多晚。” “行。” 她的脚步声沿着仓库外面的碎石路走远了。何雨天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探针一号从口袋里掏出来拨到低频档,指针在零位附近颤着。他又转到中频档,指针跳了一下偏了一小格,方向对着门外方若兰离开的方位。 他把探针关掉。东南方向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裹着远处农田烧荒的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柴油味儿。何雨天把铜钱从另一侧口袋摸出来捏在手里。铜面温着,比平时热了一点点,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轻轻碰了一下。 他把铜钱收回去,正准备转身回城。系统提示从视野边缘弹出来,字迹亮了一度,颜色偏冷。 “碎片能量储存百分之九十二。吸收效率百分之七十二。检测到碎片信号移动方向为东南,速度较快且正在远离中国领空。若信号源完全出境,后续追踪难度将增加数倍。建议立即建立空中拦截预案。” 何雨天把铜钱重新掏出来搁在掌心里。铜面的温度正在攀升,从温热变成微烫。他攥着铜钱站在原地停了两秒,铜面烫得他不得不松开手指,铜钱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又贴回去。他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到一半停住手指,抬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的夜空。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星星。铜钱在掌心里持续发烫。 “怎么拦截。” 系统沉默了几秒。“碎片信号源移动速度约每小时四百公里。飞行高度约八百米。当前正从华北平原上空向东南方向移动。预计三十分钟后离开陆地上空进入黄海海域。拦截窗口有限。” 何雨天把鞋带系紧站起来。铜钱收回去的时候铜面贴着大腿外侧,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热度。他转身往城里方向跑了起来。碎石路面在脚底下发出急促的声响,鞋底偶尔踩到松动的石子,弹出去滚进路边的田埂里。跑到城门口的时候他缓了一步,从门洞底下穿过去,胸口起伏着,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夜风里散得太快,他来不及喘匀就又得走。 琉璃厂的街面上没有人。陈翰文铺子的门板合着,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何雨天推门进去,门板撞在里面的凳子上发出一声闷响。陈翰文正把一摞文件往旧皮箱里装,听见声响抬起头来。他的手停在皮箱搭扣上,看了何雨天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攥在手里的铜钱。 “你从哪来的。” “仓库。” “方若兰知道了吗。” “她说不管多晚都要找她。” 陈翰文把手里那摞文件搁进皮箱里,搭扣按上扣紧。他没有马上说话,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门口,把门板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没有人,路灯昏黄地亮着。他把门板合上,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 “空中有信号往东南飞。速度很快,三十分钟出境。”何雨天站在柜台前面,胸口还在起伏,手指按着柜台边沿,指节泛白。“方若兰的雷达明天才能用。等不到明天。” 陈翰文看了他两秒。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停住了。“发报机功率太小,海上不一定收得到。” 何雨天没有马上接话。他把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铜面的冷光把柜台上一小片木头照得发白。他抬起头来看着陈翰文。“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陈翰文没有回答。他把钥匙攥进手心里,走到柜台后面把皮箱盖打开,从里面抽出那只牛皮纸信封搁在柜台上。信封口没有封,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柜台上,几页纸和一张折好的地图。他把地图展开,手指点着渤海湾出口的位置。“海军巡逻艇的航线在这里。发报机覆盖范围能不能够到,得看方若兰那边怎么架天线。” “那就去方若兰那儿。” 陈翰文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皮箱扣上搭扣搁在柜台底下。他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披上,走到门口把门板推开一扇。“走。” 两个人出了铺子沿着琉璃厂往东走。夜风从东南方向持续吹过来,何雨天走几步就摸一下口袋里的铜钱,温度一直在升。走到方若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顶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个人影在动。 “你先上去。”陈翰文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挡风,“我在楼下等。如果发报机能用,我去找周铁生,让他往海军那边跑一趟。” 何雨天推开宿舍楼的木门,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走。走到顶楼杂物间门口的时候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门从里面打开。 方若兰站在门口,眼镜摘了,手里攥着那把烙铁,看见是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信号动了。” “动了。东南方向,三十分钟出境。” 方若兰把烙铁搁回桌上,转身去拿发报机的电源线。她蹲下来插插头的时候手背碰在桌腿上蹭掉了一小块皮,她没有管,把电源接上,把天线接头拧紧。“频率我已经调好了。但功率只有设计值的一半,电池还没充满。” “能发就行。” 方若兰把发报机的开关拨下去。指示灯亮了,绿色,微弱地闪着。她把电键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桌上,推给何雨天。“你发还是我发。” 何雨天在桌前坐下来。左腕上的红绳贴着皮肤,银灰色的细痕温温热热的。铜钱在口袋里持续发烫,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热度从大腿外侧往骨头里渗。他把电键按下去。 第416章 佛珠的能量 方若兰伸手接佛珠的时候,指尖刚碰上去,那颗珠子就亮了。银灰色的光从珠子内部往外透,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有人拿打火机在里头擦了一下,不到两秒就暗了。方若兰没在意,把珠子搁在掌心里转了转,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大小,然后弯腰搁进桌上那个铜线圈卡槽里试松紧。何雨天看见了那道痕迹。方若兰左手腕上多了一条银灰色的细线,从腕骨正中往小臂方向延伸了不到一厘米,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她翻手拧螺丝的时候,那道痕被煤油灯的光扫了一下,泛出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反光,随即又暗回去。何雨天把嘴张开了一半,又合上了。他没说话。 方若兰把佛珠从卡槽里取出来搁在一边,拿起烙铁开始往线路板上焊导线,左手腕转来转去,那道痕跟着她的动作时隐时现。 “你那个卡槽按珠子直径算的?”何雨天蹲下来,把外套下摆拢了拢。 “量了。卡得刚好。” “那珠子放里头,会不会晃。” 方若兰把烙铁搁回架子上,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她没再接话,继续焊她的线路板。何雨天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仓库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方若兰在他背后说了一句——“你那个铜钱,搁在佛珠旁边放一宿,明天我测的时候说不定能充回来点。”何雨天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知道了。” 他走出仓库蹲在墙根底下,把左手腕的袖子拉上去看了一眼。红绳上那道银灰细痕安安静静待着,颜色和长度跟之前差不多,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他把袖子放下来,系统提示从视野边缘浮出来,比平时暗了一度,像压着嗓子说话。 “碎片印记载体可作为同频信号发生器。能量消耗后不会消失,分散至接触者体内。七日内通过同源载体接触,能量重新汇聚回原载体。” “意思是她碰了珠子,分到她身上了。” “对。”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在仓库外面站了一会儿,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烧荒的烟味。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半枚铜钱,铜面温着,跟平时差不多。他把铜钱掏出来掂了一下,又收回去,转身回了仓库。 方若兰已经焊完了最后一条导线。她把干扰器的铁皮外壳扣上,拿螺丝拧紧了四角,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那个圆孔。“明天架天线。”她把外壳搁在工作台上,收拾好烙铁和万用表装进包里。何雨天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包带子甩到肩上,走到门口拎起防水布往外走。 “你左手腕上那个。”他说。 方若兰停下来,偏过头。“哪个。” “你自己看看。” 她把左腕翻过来看了一眼。那道银灰色的细痕在暮光里露出来,极淡,像有人拿削尖的铅笔在皮肤上轻轻画了一笔。方若兰盯着看了两秒,把右手伸过去在痕迹上搓了一下。没搓掉。她又搓了两下,指腹蹭得皮肤发红,那道痕纹丝不动。 何雨天靠在门框上没动。方若兰把左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把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走到门口把防水布抖开盖在干扰器上,四角扎紧。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语气没变。 “你接珠子的时候。” 方若兰把防水布最后一角扎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能消掉吗。” “能。得找另一颗珠子或者碎片碰一下,能量重新分回去就行。” 她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现在才说。何雨天也没解释。两个人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暮色沉下来,把方若兰半边脸罩进暗处。 “明天架天线。”她把包往肩上送了送,转身往右边的土路走。走了几步她偏过头来补了一句——“你把铜钱搁佛珠旁边放一宿,我明天一块儿测。”何雨天看着她的背影被暮色吞掉,把门锁好,往城里走。 三天后。两个人爬到仓库顶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屋顶铺着油毡和碎石,踩上去沙沙响。方若兰把防水布解开,把干扰器搁在屋顶中央,两根天线一根竖着拉直,一根斜着伸向东南方向。她从包里掏出一只罗盘搁在天线底座旁边,蹲下来调斜杆角度。 “东南偏南,四十五度。”她调好了角度,退后两步蹲下来打开电源开关。铁皮盒子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佛珠在卡槽里亮了一下,银灰色的光从圆孔边缘透出来,亮度比之前强了将近一倍。 何雨天把探针一号从口袋里掏出来拨到低频档。指针猛地往右一甩,打到满刻度,然后疯狂抖动起来,在满刻度位置来回摆,根本停不下来。他拧到中频档,指针仍然剧烈抖动,从三小格跳到满刻度,来回弹。 “关不掉。”他把探针一号举起来离干扰器远了一些,指针幅度小了一点,但依然不稳定。 “让它开着。我记数据。”方若兰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蹲在旁边盯着探针一号的表盘,记录六组读数。她把铅笔搁下,翻到下一页画了一条横轴和纵轴,把六个点标上去连成曲线。 “峰值在这个位置。”铅笔尖戳了戳曲线最高点,“这个频段能覆盖碎片信号大部。调到这个频率就能打乱对方共振。” 她把旋钮拧到对应刻度重新开机。嗡鸣声变了一个调,比之前尖,音调稳定。探针一号的指针不再疯狂跳动了,偏在满刻度位置,持续颤着。 “成了。”方若兰把干扰器关掉,开始收天线。何雨天蹲下来帮她拆天线杆,铜线圈卡槽的边缘蹭过方若兰的手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银灰色细痕,手指按在上面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收线。 “你那个红绳上的痕迹,这两天有没有长。”她把天线杆搁进布袋里,没有抬头。 “没有。跟之前一样。” “我那道呢。” “也没长。” 方若兰把布袋口扎紧站起来。她伸手把干扰器抱在怀里,防水布裹在外面,包带子甩到肩上。“明天白天我再复核一遍频率,没问题后天就能用。” 何雨天把探针一号收好,站在屋顶边沿往下看了一眼。仓库下面的土路上没有人,远处石景山方向有几盏零星的灯光。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比前几天凉了一些。他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紧,站起来的时候系统提示从视野边缘弹出来,字迹跳了一下才稳住。 “碎片能量储存,百分之九十二。吸收效率,百分之七十二。检测到碎片信号源移动方向为东南,速度每小时约四百公里,高度约八百米。预计三十分钟后离开陆地上空。建议立即建立空中拦截预案。” 何雨天把系统提示读完,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枚铜钱。铜面比平时热了一些,光泽从浅金偏向了冷白。他把铜钱收回去,看着方若兰。“信号来了。现在就得动。” 方若兰把干扰器背好,手搭在包带上停了一拍。“往哪走。” “东南方向。信号在往外飞,三十分钟出境。你那个干扰器能不能提前用。” 方若兰把包带子又紧了一扣,左手腕上那道银灰色细痕在夜色里泛了一下光,又暗回去。“架天线来不及了。但干扰器本身有定向发射功能,我得找个高一点的位置。” “仓库不够高。” “城墙。”方若兰抬起头来看着何雨天,“东南角楼。那个位置够高,视线也好。但上去得从马道走,晚上有人巡。” 何雨天蹲下来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先往那边走。路上再想办法。” 方若兰没再问。两个人从屋顶上下来,仓库门锁好。方若兰背着干扰器走前面,何雨天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城里的方向快步走。探针一号在何雨天口袋里持续偏着,指针稳定在五小格的位置,方向对着东南方天空。铜钱的热度正在缓慢攀升,从温热往微烫走。 夜风从东南方向持续不断地灌过来,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沙沙响。方若兰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包带子在肩膀上晃荡着,干扰器的铁皮外壳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冷光。她左手腕上那道银灰色细痕贴着皮肤,跟何雨天红绳上那道一样,温度正在慢慢升高。 两个人走到城根底下的时候,城墙上东南角楼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灰扑扑的,立在城墙拐角的位置。 “从哪上。”方若兰停了一步。 何雨天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探针一号掏出来看了一眼。指针偏转角度突然增大,从五小格跳到将近七小格,方向从东南方转向了正东,又转回来,来回摆了两下稳住了。铜钱的热度稳定在微烫,没有继续往上走。 “信号在拐弯。”他站起来,“往东偏了。可能发现了什么,在调整航线。” 方若兰把干扰器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两只手搭在防水布上,指节发白。“那还上不上城墙。” 何雨天看着东南角楼的方向,没有立刻回答。夜风把角楼顶上那盏风灯吹得晃了一下,光晕在城墙面上铺开又收回去。左腕上的红绳贴着皮肤,银灰色细痕温温热热的,安安静静待着,但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 “上。”他说,“信号还在。它拐弯说明还没出境。” 方若兰把干扰器重新背上肩,两个人往城墙根底下的马道方向走。 第417章 海边的信号 “情报到了。” 陈翰文推门进来的时候何雨天正蹲在灶台边上啃窝头。纸条递过来的时候他手都没擦,窝头渣沾在铅笔字上,他拿袖子一抹,把字迹抹糊了小半边。 “明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一架飞机从东南方向进来,航线经过天津外海。” 何雨天把窝头叼在嘴里接过纸条,就着煤油灯看了一眼。折好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方若兰那边备好了?” “干扰器三天前就测完了。天线折叠式的,能塞进布袋。”陈翰文靠着门框,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两下,“周铁生把车找好了,旧吉普,油加满。你们今晚动身。” 何雨天没接话。他往灶间外面走了两步,偏头看了一眼正房。窗户纸黑着,何大清咳嗽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去找方若兰。” 傍晚仓库里光线暗得只剩门口那一片。方若兰把干扰器拆开又装了一遍,铁皮外壳擦得锃亮,天线折成三截塞进布袋。她蹲在地上检查电池接线,万用表搁在旁边,表笔搭在接线柱上,指针跳了一下稳住了。 “电量够。”她把表笔收起来,布袋拉链拉上甩到肩上试了试重量。周铁生把吉普车停在仓库外面,后座放倒铺了旧棉被。何雨天钻进副驾驶,方若兰在后座把干扰器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攥着罗盘。 车出城那段路坑坑洼洼。后座棉被滑来滑去,方若兰用膝盖顶住布袋不让它晃。开到天津外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周铁生把车停在土路尽头,前面沙地延伸到海边。三个人下车走了一段路,海风灌进脖子里,凉的,裹着咸腥的潮气。方若兰走在最前面,罗盘搁在掌心里,指针偏在东南方向上。她走一段看一眼,走一段看一眼,方向定得很准。 渔船码头废了多年。木桩烂了大半,水泥堤岸裂着缝,缝隙里塞着干枯的草茎。灯塔立在最靠海的位置,铁架子锈得通红,顶上的灯早没了,只剩一个铁皮壳子罩着空荡荡的灯座。周铁生先爬上去试铁梯,锈归锈,踩上去没塌。他朝下面招了招手,方若兰把布袋甩上肩膀往上爬,何雨天跟在最后。 灯塔顶层的圆形平台站着三个人就显得挤。铁栏杆围了一圈,风从海面上灌过来比地面大得多。方若兰蹲下来把布袋解开,天线一根一根接上去,竖杆拉直,斜杆伸向东南,底座搁在罗盘旁边校角度。她把干扰器搁在平台正中间,佛珠在卡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表面那层暗光在夜色里隐约流动。 “架好了。”她把天线固定住,退了两步蹲下来,拿外套裹住膝盖。“天亮之前不能开机,免得暴露位置。” 蹲了一夜。海风没停过,吹得铁架子嗡嗡响。周铁生蹲在栏杆旁边抽了两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亮一下暗一下。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偏头看了方若兰一眼。 “你那个东西,真能管用?” 方若兰没抬头,把天线底座又拧了半圈。“不知道。测的时候管用,真来了不知道。” “那要是不管用呢。” 方若兰把手从底座上收回来,两只手搓了一下。“那就当白跑一趟。” 何雨天蹲在干扰器旁边没接话。他把探针一号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指针安安静静地躺在零位上。他把探针收回去,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挡风。 天蒙蒙亮的时候海面上起了薄雾,灰白色的,贴着水面慢慢散开。日头从东边云层后面升起来,把雾照得发亮,能见度不高。方若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把干扰器电源拨到预热档。佛珠在卡槽里亮了一下,暗下去,又亮了一下。 九点刚过,探针一号的指针突然往右偏了两小格。何雨天把它掏出来,方向对准东南方天空,幅度稳定在四小格左右。他把探针递给方若兰,她看了一眼读数,蹲下来把干扰器旋钮拧到预设频率。 “来了。” 她把手搭在发射开关上,眼睛盯着探针表盘。指针偏转幅度从四小格跳到五小格,又跳到六小格,速度加快。方若兰的手指在开关上停了一拍——就一拍——然后按下去。干扰器嗡鸣了一声,佛珠在卡槽里猛地亮起来,银灰色的光从圆孔边缘往外透。探针指针剧烈抖动,在满刻度附近来回摆,读数全乱了。 方若兰拧频率微调旋钮。指针抖动的幅度收窄了一些,但仍然不稳定。她又拧了一格,指针忽然往左偏了一下,从满刻度跌到三小格,又弹回去。她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继续追着信号调,一格一格拧过去,探针指针在抖动中收窄幅度,从满刻度抖到七小格,又抖到五小格。她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手指在旋钮上磨得发红。 追了大约三分钟,指针从五小格猛烈地摆到满刻度,又摆回来,来回甩了四五下,直线下坠,归零了。 方若兰把发射开关关掉,手指从旋钮上收回来。她蹲在干扰器旁边盯着探针表盘,指针安安静静地躺在零位上,不再跳动。 “它转向了。回去了。” 何雨天蹲在栏杆旁边往东南方向看。薄雾散了大半,远处海面上空有一条淡淡的白色尾迹正在往东南拉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僵,扶着栏杆缓了一下。 方若兰关掉干扰器电源,拆天线。佛珠从卡槽里滑出来落在铁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捡起来看了一眼,珠子表面的银灰色光芒比之前暗了大半,亮度只剩两三成。珠子表面多了一道细裂纹,从中间往边缘延伸了大约三分之一,边缘发黑。 她拿手指摸了一下裂纹,又看了一眼珠子整体,递给何雨天。“能量消耗太大了。暂时用不了了。” 何雨天接过佛珠搁在掌心里。珠子凉着,裂纹摸上去硌手。他的手指碰到裂纹边缘的时候系统提示从视野边缘弹出来,字迹比平时暗了一度。 “碎片印记能量残存不足百分之十。建议寻找新的印记载体补充能量。” 他把佛珠翻了个面,裂纹对面的珠面仍然光滑,但光泽暗了许多。他把珠子收进空间里,跟那半枚铜钱隔了一层储物格放着。 周铁生从灯塔下面爬上来,手里攥着三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他递了一只给何雨天,一只给方若兰,自己咬了一口蹲在栏杆旁边嚼着。 方若兰接过包子没马上吃,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海面。她的左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银灰色的细痕还在,颜色跟之前差不多。何雨天看见了,没提。 “那飞机还会来吗。”周铁生把包子咽下去问了一句。 “短时间内不会。”方若兰把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碎片印记紊乱之后仪表读数会跳,飞行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回去要检修要报告。下一次再来,至少隔十天半个月。” “那十天之后呢。” 方若兰嚼着包子没有回答。何雨天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站起来把外套扣子系好。海风从东南方向持续不断地吹过来,比刚才小了一些,但没停。 “十天之后,我们还在。”他把布袋甩到肩膀上,往铁梯那边走了一步。 方若兰跟上来把布袋接过去背好。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爬。周铁生走在最后面,把平台上散落的工具收进包里。三个人从灯塔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海面上的薄雾全散了,灰绿色的海水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波纹。 吉普车还停在土路尽头。周铁生发动车子的时候引擎响了两声才打着,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被海风吹散了。何雨天坐在副驾驶上把佛珠从空间里取出来又看了一眼。裂纹在日光下比在灯塔上更明显,从珠子中间往边缘延伸,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裂在干泥地上。 他把佛珠收回去,把左腕的袖子拉下来遮住红绳。银灰色的细痕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跟平时一样。 车子颠上土路往北平方向开。何雨天靠着座椅背看着前方,公路两边的农田和村庄在日光底下缓缓后退。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半枚铜钱,铜面温着,浅金色的光泽在暗处安安静静地亮着。 第418章 寻找新载体 何雨天把那颗裂了缝的佛珠搁在桌上,铁皮盒子搁在旁边,盒盖半开着,露出里头新找到的那块青灰色碎片。方若兰蹲在桌前拿放大镜看碎片边缘的纹路,看了一会儿,把放大镜搁下,伸手把佛珠从盒子里拈出来翻了个面。裂纹从珠子正中往边缘延伸,末端分了个叉,颜色发黑,边缘有些发脆。 “剩不到一成。”方若兰把佛珠搁回桌上,手指在裂纹边缘轻轻蹭了一下。“搁进去跟碎片放了两天,裂纹没继续涨,但也没收窄。”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之后站起来,走到桌前把佛珠拿起来搁在掌心里。珠子是凉的,裂纹硌着手指,表面那层银灰色的光泽只剩原先的两三成,像一层快燃尽的炭火。 “系统说找个新的印记载体补一下可能能救回来。” 方若兰偏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镜片反了一下煤油灯的光,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你那个系统还跟你说什么了。” 何雨天把佛珠收回空间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顿了一下。“说这块碎片能量储备大概有佛珠全盛时期的八成。够补。” “我不是问这个。”方若兰把笔记本从包里掏出来翻到夹着地图的那页,铅笔别在封皮夹层里。“我是说,你那个系统平时都这样跟你说话——‘找个新载体’‘能量储备八成’——它说话一直这个调调?”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地图从桌上拿起来铺平,手指点着保定那个大头针。方若兰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把铅笔抽出来在保定那个点旁边画了个小圈。 “保定。信号强度在所有未确认点里排第二,离北平最近。”她把铅笔尖移到另外两个点上,“石家庄和济南远,去一趟成本太高。先保定。” “行。我明天跟周铁生去。” 方若兰把铅笔搁回笔记本上,合上本子,两只手搭在包盖上。“保定那个点如果跟佛珠同源,探针靠近了会有反应。但你先别急着动手。外围测一遍,确认了再进去。” “知道。”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铁生把吉普车停在城西的土路上。何雨天从副驾驶钻出来的时候脚踩在土路边缘的碎石上滑了一下,伸手扶住车门才站稳。周铁生从后座摸出两只烧饼,递了一只过来,自己叼了一只,拿钥匙锁了车门。两个人沿着巷子往里走,巷子窄,两边墙高,把晨光挡了大半。走到尽头拐了个弯,眼前豁然亮了一截,一棵歪脖子槐树歪在巷口右侧,树冠把半边巷子遮住了。 何雨天从树底下走过去,没多看。 老宅的门板朽了大半,底下一截烂透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木头茬子。门锁锈成一团,周铁生拿撬棍别了两下没别开,又拿锤子磕了三下,锁舌断在里面,门板吱呀一声往里开了,门框顶上震下来一层灰。 院子里长满了枯草,高的齐腰深,矮的贴地皮。砖缝里的土干得发白,碎瓦片散了一地。正房屋顶塌了半边,檩条横七竖八地搭在墙上,有两根断了的斜插进地面。何雨天侧身从檩条底下钻进去,脚踩在碎瓦上,瓦片嘎吱响了一声。他蹲下来翻了翻正房的角落,柜子烂得只剩几块木板,抽屉拉出来是空的。灶间更小,灶台塌了,灶膛里塞满了碎砖。 周铁生在厢房那边喊了一声。何雨天走过去,厢房比正房完整一些,屋顶还在,但地面凹下去一块,靠墙的位置有个方形的坑,坑口被碎石填了大半。周铁生蹲在坑边拿撬棍捅了捅碎石,下面发出空洞的回声。 “以前的地窖口。”周铁生把撬棍收回来,“填了,但没填实。下面可能还有空间。” 何雨天蹲下来看了一眼。坑不深,填的碎石底下确实有空隙,能感觉到有气流从下面往上渗,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先不管这个。先把地上翻完。” 两个人把正房、厢房、灶间都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着。周铁生蹲在后院墙根底下歇脚,点了一根烟,烟头在日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何雨天绕着后院走了一圈,后院比前院小,靠墙的地方搁着几口烂缸,缸底积着干泥。最里头那口井在后墙根下面,井口没有辘轳,石头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干透了,颜色发灰。 何雨天蹲在井口旁边,拿手电筒往下照。光柱打下去,井底干着,堆着烂树叶和碎砖头。他把手电筒往井壁方向偏了一下,光柱扫过井底靠壁的位置,照出一个铁皮盒子的边角。 “底下有东西。” 周铁生把烟头掐灭揣进口袋,走过来蹲在井口旁边往下看了一眼。“我下去。” “你胳膊上回挨的那两下还没好利索。” “那点伤早没事了。”周铁生把外套脱了搁在井沿上,双手撑着井沿往下探了一只脚,踩住井壁的砖缝,另一只脚跟着往下探。何雨天蹲在井口打着手电筒给他照着,光柱跟着他的脚往下走。周铁生踩到井底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了缓才站直,弯腰把铁皮盒子从角落里拖出来。 盒子比鞋盒大一圈,表面裹着一层防水油布,油布烂了大半,一碰就碎成片往下掉。两道麻绳缠着,一扯就断了。周铁生把盒子举过头顶递上来,何雨天接住搁在井沿旁边的地面上。 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盒盖扣得紧。何雨天拿刀尖沿着盒盖边缘撬了一下,锈屑掉了一层,盒盖弹开了一条缝。他把盖子掀开,里面搁着一块青灰色的碎片,形状偏圆,比货轮截获的那块大一圈,边缘打磨得光滑,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 何雨天把它拿起来搁在掌心里。碎片是温的,像被人攥了很久刚松开,掌心贴着碎片的那一面有一小片暖意从纹路里渗出来。他翻了个面,背面的纹路更密,中心位置有一个极浅的凹坑,边缘光滑,像是原本嵌着什么东西被取走了。 系统提示从视野边缘弹出来,字迹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检测到碎片能量残留。强度可观,足够补充佛珠损耗。” 何雨天把碎片收进空间里,跟佛珠隔了一层储物格放着。碎片放进去的那一瞬,佛珠表面那道裂纹的边缘微微亮了一瞬,银灰色的光在裂纹里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 周铁生从井底爬上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就这一块?” “就这一块。” 两个人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蹲着个卖烟的老头,烟摊子搁在膝盖上,看见他们出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没变,手插在兜里,铜钱搁在右侧口袋里贴着大腿,温度跟平时差不多。 回北平的火车上何雨天靠着车窗把碎片从空间里取出来又看了一眼。日光从车窗外面斜照进来,碎片表面的纹路在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暗光。他翻到背面,手指按在那个浅凹坑上停了两秒。 “那个坑里原来嵌着什么。” 系统沉默了几秒。“无法确认。但凹坑形状与银灰色佛珠的弧度吻合度较高。” 何雨天把碎片收回去。火车轮子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从车底传上来,一下一下的,节奏匀称。 到北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何雨天直接去了方若兰的宿舍。她把碎片搁在桌上拿放大镜看了一遍,又拿万用表测了表面电阻,读数和货轮那块比对了一下。 “纯度更高,能量储备比佛珠全盛时期强。”她把碎片翻了个面,手指按在凹坑上。“这个坑,跟佛珠的弧度基本吻合。如果把佛珠搁进去,正好能嵌住。” “那就试。” 方若兰把碎片搁进铁盒子里,佛珠搁在碎片上面,珠子底部的弧度刚好卡进凹坑里。她把盒盖扣上,搁在窗台内侧。“放两天。看佛珠能不能自己吸收。” 何雨天蹲在门口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之后站起来,方若兰已经把包背好了,走到门口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关景山那张纸条,你说戴禄的人去问过保定的事。” “嗯。” “他们问的是保定还是小白山。” “关景山说他们问的是保定。但他告诉他们的是小白山。” 方若兰把包带子在肩膀上正了正,没再往下问。她侧身从门框旁边挤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了。 何雨天站在门口停了一步,把铁盒子从窗台上拿起来摇了摇。佛珠和碎片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珠子嵌在凹坑里没有滑出来。他把盒子放回去,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系统提示又弹出来了一次,字迹比刚才亮了一度。 “碎片印记能量残存不足百分之十。新碎片已找到。建议在七日内完成能量转移,逾期原载体将永久失能。” 何雨天把提示关掉,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