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谋:寒鸦权倾京华》 第1章 嫡女重生 剧烈的爆炸声还在耳膜里震荡,火光撕裂夜色的最后一幕,是背叛者狰狞的笑。 苏砚,全球顶尖的职业杀手,代号孤影,纵横十年,从无败绩,最终却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搭档手里,同归于尽的瞬间,她只有一个念头 —— 若有来生,再不信人心。 刺骨的冰冷猛地将她从无边的黑暗里拽了出来,不是预想中的地狱,而是一间破败不堪的柴房。 身下是硌人的稻草,混着霉味和药味的寒气顺着单薄的衣衫往骨头缝里钻,五脏六腑像是被万千毒虫啃噬一般,疼得她浑身痉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与此同时,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 这里是大晟王朝,永安十三年。 她现在的身份,是当朝丞相卫凛的嫡长女,卫辞鸢,年方十六。 生母谢婉宁,是前朝太傅的嫡女,更是当今沈皇后的生死闺蜜,在她三岁时便撒手人寰,生母走后不到半年,原本是贵妾的赵兰漪,便被抬成了正室夫人,成了卫府的主母。 而她这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女,却在这十几年里,被赵兰漪日复一日地下着慢性毒药 “蚀骨散”。 这种毒药阴毒至极,少量长期服用,会慢慢侵蚀人的心智,损毁容貌,最终让脏器一点点衰竭,在无声无息中死去,连仵作都查不出半点痕迹。 十几年的毒素堆积,让原本继承了生母绝色容貌的卫辞鸢,脸上长满了青黑色的毒斑,坑坑洼洼,丑陋不堪,心智也被毒素侵蚀,变得痴痴呆呆,木讷愚笨,成了整个京城人人耻笑的 “傻子嫡女”。 而赵兰漪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她的亲生女儿卫明曦,取代卫辞鸢的嫡女之位,抢走那桩由沈皇后和谢婉宁亲手定下的,与当朝太子萧景珩的娃娃亲。 就在半个时辰前,赵兰漪以 “给大小姐治病” 为名,亲手给她灌下了一碗加了三倍药量的蚀骨散。 原主本就被毒素掏空了身子,哪里扛得住这猛药,当场就毒发身亡,魂魄散尽,才让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苏砚,占据了这具残破的身体。 记忆融合完毕,苏砚,不,现在是卫辞鸢了。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原本浑浊呆滞的眸子,此刻清明冷冽,如同寒潭深渊,哪里还有半分痴傻的模样。 她抬手,指尖抚上自己的脸颊。 凹凸不平的触感传来,青黑色的毒斑从眼角蔓延到下颌,狰狞可怖,指尖再探向自己的脉搏,脉象微弱紊乱,五脏六腑都受到了严重的损伤,蚀骨散的毒素已经渗透到了血脉深处,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卫辞鸢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好,真是好得很。 前世她活在刀光剑影里,见惯了人心险恶,却也没见过这般恶毒的继母,这般凉薄的父亲,这般无耻的庶妹和渣男太子。 原主痴傻一生,受尽欺辱,最终落了个惨死的下场,连生母的死因都不明不白,既然她占了这具身体,接了这桩因果,那这笔账,她自然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赵兰漪,卫明曦,太子萧景珩,还有那个只看重利益、对亲生女儿的死活视而不见的父亲卫凛…… 所有欠了原主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就在这时,柴房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伴随着两道娇纵刻薄的女声。 “娘,你说那个傻子死了没有?刚才那碗药下去,她可是半天都没动静了。” 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襦裙,容貌娇俏,眉眼间却满是刻薄和得意,正是赵兰漪的亲生女儿,卫府二小姐卫明曦。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裙,头戴赤金镶红宝抹额的中年妇人,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几分阴狠,正是卫府主母赵兰漪。 她扫了一眼躺在稻草上一动不动的卫辞鸢,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狠戾 “慌什么?三倍的药量下去,就算是头牛也扛不住,更何况是这个被毒了十几年的傻子,她死了,才正好遂了我们的意。” 卫明曦立刻笑了起来,伸手挽住了赵兰漪的胳膊,声音里满是雀跃 “娘说得对!她死了,我就是卫府唯一的嫡女,太子妃的位置,就只能是我的了!太子哥哥说了,他早就看腻了这个又傻又丑的废物,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小声点!” 赵兰漪嗔了她一句,眼底却满是纵容 “这里是柴房,人多眼杂,这话要是传出去,你之前的功夫就都白费了,等这个傻子彻底断了气,我再去跟你父亲说,让他上奏陛下,改了婚约,到时候你名正言顺地嫁给太子,以后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也能跟着你享一辈子的福。” 母女俩说着话,一步步朝着卫辞鸢走了过来。 卫辞鸢早已闭上了眼,瞬间收敛了眼底所有的锋芒,重新变回了那副痴傻呆滞的模样,身体微微抽搐着,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仿佛真的已经油尽灯枯,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顶尖杀手的伪装术,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想要骗过这对恶毒的母女,简直易如反掌。 赵兰漪走到稻草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那里的卫辞鸢,看着她脸上狰狞的毒斑,看着她浑身脏污、奄奄一息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还有一丝深埋的忌惮。 谢婉宁,那个女人就算死了十几年,也依旧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她的女儿,就算变成了傻子,毁了容,也依旧占着嫡长女的位置,占着太子妃的婚约,占着本该属于她女儿的一切。 现在,这个碍眼的东西,终于要死了。 她伸出脚,狠狠踹了一下卫辞鸢的胳膊,语气阴狠 “卫辞鸢,你这个小贱种,跟你那个死鬼娘一样,都是挡我路的货色,现在知道厉害了?晚了!当年你娘斗不过我,现在你这个傻子,照样也斗不过我!” 卫辞鸢的身体被踹得滚了一圈,她依旧闭着眼,嘴里发出呜呜的傻笑声,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只有眼角,一滴冰冷的泪无声滑落,融进了稻草里。 那不是她的泪,是这具身体残留的,原主最后的不甘和委屈。 卫辞鸢在心里默念:放心,所有欺辱过你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卫明曦看着她这副傻样子,更是得意,蹲下身,伸手捏住了卫辞鸢的下巴,用力晃了晃 “傻子,你听到没有?太子哥哥是我的,太子妃的位置也是我的!你就带着你这张丑脸,赶紧去死吧!等你死了,我就把你扔到乱葬岗去,让野狗把你的骨头都啃干净!” 尖锐的指甲掐进了皮肉里,留下几道红痕。 卫辞鸢猛地睁开眼,依旧是那副浑浊呆滞的样子,嘴角流着口水,傻呵呵地笑着,抬手一把抓住了卫明曦的头发,用力一扯。 “啊!” 卫明曦疼得尖叫起来,整个人被扯得摔在了地上,发髻都散了,狼狈不堪。 “曦儿!” 赵兰漪脸色一变,赶紧扶起卫明曦,怒视着卫辞鸢 “你这个傻子,竟然敢动手!反了你了!” 卫辞鸢依旧傻笑着,抱着怀里扯下来的一缕头发,拍着手蹦蹦跳跳,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 “头发…… 好看…… 花花……” 那副痴傻的样子,哪里有半分刚才扯头发时的狠劲。 赵兰漪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怒火瞬间消了大半,只当她是傻子发疯,根本没往心里去,只是嫌恶地看着她,啐了一口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废物!看来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命还真硬。” 卫明曦气得脸都白了,捂着自己的头皮,就要上前去打卫辞鸢 “娘!这个傻子敢扯我的头发!我打死她!” “行了!” 赵兰漪拉住了她 “这里是柴房,打坏了她,要是被府里的老夫人知道了,又是麻烦,更何况,皇后那边还时不时派人来问她的情况,要是她现在死了,难免会惹人怀疑。” 她冷冷地扫了卫辞鸢一眼,语气阴恻恻的 “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了,蚀骨散的毒已经渗进骨子里了,就算这次没死,下次再加点药量,照样能让她悄无声息地没了,我们走,别在这脏地方,污了我们的眼。” 卫明曦不甘心地瞪了卫辞鸢一眼,跟着赵兰漪走了,柴房的木门再次被关上,落了锁,里面重新恢复了黑暗和冰冷。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卫辞鸢脸上的痴傻笑容瞬间敛去,那双眸子重新恢复了冷冽清明,里面没有半分温度。 第2章 蚀月楼 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 赵兰漪说得对,皇后那边,是原主唯一的靠山,也是因为皇后时不时的照拂,赵兰漪才不敢直接弄死原主,只能用慢性毒药一点点磨。 而太子萧景珩和卫明曦的私情,整个卫府上下,怕是只有那个只看重利益的父亲卫凛,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乐见其成。 既然如此,那她就继续装这个傻子。 傻子的身份,是最好的保护伞,也是最锋利的刀。 她要看着卫明曦和萧景珩,一步步坠入深渊,把他们的私情,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对渣男贱女,是何等的恬不知耻。 既然他们这么情比金坚,那她就顺水推舟,让他们彻底锁死,一辈子都背负着私通的骂名,永生永世,都不得翻身。 卫辞鸢抬手,看着自己这双瘦弱无力、布满薄茧的手,眼底闪过一丝锋芒,当务之急,是先解了体内的蚀骨散,恢复身体的机能。 柴房的霉味混着深秋的寒气,丝丝缕缕钻进门缝。 卫辞鸢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指尖一下下摩挲着粗糙的稻草,脑海里的谋划正一点点落地成型。 前世她能在生死一线的杀手界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一腔孤勇,而是步步为营的筹谋,和无孔不入的信息网,如今困在这深宅大院,手无寸铁,身中剧毒,唯一的保护色就是 “痴傻” 二字,想要翻身报仇,必先藏锋敛锷,暗中建起属于自己的壁垒。 而建壁垒的第一步,是钱,没有银钱,一切都是空谈。 卫辞鸢缓缓睁开眼,那双白日里浑浊呆滞的眸子,此刻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蛰伏的猎豹,锁死了自己的猎物。 卫府的主母赵兰漪,执掌中馈十几年,不仅贪墨了府中大量公中银钱,更是将原主生母谢婉宁留下的大半陪嫁,都悄无声息地挪进了自己的私库,这些本就该是原主的东西,她取来用,天经地义。 接下来的三日,卫辞鸢将 “痴傻” 二字演得炉火纯青。 白日里,她顶着满脸狰狞的毒斑,流着口水在府里东游西逛,时而抱着院子里的石狮子傻笑,时而蹲在地上揪草叶咿咿呀呀,府里的下人早已见怪不怪,只当她是个无害的疯子,连驱赶都懒得费力气。 没人知道,这个看似疯疯癫癫的傻子,正借着闲逛的由头,将卫府的地形布局、守卫换班的时辰、赵兰漪所住的正院的防卫漏洞,一一记在心里。 顶尖杀手的侦察与反侦察能力,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第三日深夜,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卫辞鸢身形如鬼魅,借着夜色与院墙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避开了两波巡逻的护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便翻进了赵兰漪的正院。 正房里烛火早已熄灭,赵兰漪睡得正熟。 她熟门熟路地绕到耳房,这里是赵兰漪存放私库的地方,门锁是最常见的铜簧锁,对她而言,不过是随手就能解开的玩意儿。 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在她指尖转了半圈,轻轻探进锁孔,只听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锁开了。 私库之内,珠光宝气晃眼。一箱箱白银码得整整齐齐,首饰盒里摆满了金玉钗环,不少都是原主生母谢婉宁的遗物。 卫辞鸢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随手打开最上面的银箱,取了两锭分量十足的官银,又挑了几件体积小、易变现、没有特殊印记的珠钗,用提前备好的黑布裹好,贴身藏好。 她没有多拿。 赵兰漪生性贪婪多疑,若是一下子少了大量银钱,必然会大肆彻查,反倒惹来麻烦,只取这一点,对坐拥金山的赵兰漪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根本不会察觉。 锁好私库,关好房门,她再次化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出了正院,回到了那间破败的柴房,全程不过一炷香功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握着沉甸甸的银锭,卫辞鸢悬着的心落了地。 启动资金,有了。 接下来,便是找一个合适的据点。 这个据点,既要鱼龙混杂、掩人耳目,又要能源源不断地收拢银钱、打探消息,还要能成为她培养势力的大本营。 连续两个深夜,卫辞鸢都借着夜色溜出卫府,走遍了京城最繁华的秦淮河畔 —— 这里是整个大晟最有名的烟花之地,青楼楚馆林立,三教九流汇聚,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藏住秘密的地方。 几番考察下来,她最终锁定了一家名为凝香馆的青楼。 这凝香馆位置极好,正处在秦淮河畔的中心地段,前后都有通路,便于进退,馆里的姑娘皆是卖艺不卖身,只以琴棋书画、歌舞曲艺待客,在一众脂粉俗艳的青楼里,算是独树一帜。 只是馆里的老板娘苏娘性子耿直,不肯依附权贵,前阵子得罪了吏部的一位小官,被人处处刁难,生意一落千丈,早已入不敷出,正急着转手盘出馆舍,带着姑娘们另寻活路。 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据点。 卫辞鸢提前找铁匠铺,打了一张鸦青色的全脸面具,面具纹路狰狞可怖,只露出一双眼和薄唇,能完美遮住她的容貌与年龄,连身形都能借着宽大的斗篷藏住。 一切准备妥当,这日深夜,她戴着面具,身着玄色斗篷,再次来到了凝香馆。 馆内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客人,苏娘正坐在柜台后,满面愁容地算着账,听见脚步声,只当是来了客人,抬头刚要招呼,就对上了那双冷冽如寒潭的眸子,浑身一僵。 眼前的人浑身裹在斗篷里,脸上戴着狰狞的鸦面,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明明身形看着瘦小,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 苏娘干这行十几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气场如此慑人的角色,当即敛了神色,谨慎开口 “这位客人,我们馆里今日……” “我不是来寻欢的。” 卫辞鸢开口,声音被她刻意压得沙哑晦涩,听不出男女,更辨不出年龄,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是来收购凝香馆的。” 苏娘瞳孔骤缩,愣了半晌才回过神,下意识摇头:“客官说笑了,这凝香馆是我半辈子的心血,不卖。” “你不卖,不过是怕接手的人苛待了馆里的姑娘,也怕自己没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卫辞鸢缓步走到柜台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给你双倍的盘价,盘下整个凝香馆,馆里的日常经营,依旧由你管,姑娘们去留随意,我绝不强迫任何人做卖身的营生。”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苏娘,眼底的寒意让苏娘浑身一颤 “另外,以后在这京城地界,没人再敢找凝香馆的麻烦,吏部那个刁难你的官,三日之内,他会亲自上门给你赔罪。” 苏娘心脏狂跳。 她这些日子被刁难的事,从未对外声张过,眼前这人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眼前神秘的面具人,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馆舍,想到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和姑娘们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心里的天平早已倾斜。 她走投无路,眼前这人,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你…… 到底是什么人?” 苏娘声音发颤。 “你只需知道,从今往后,我是凝香馆的东家。” 卫辞鸢将随身带来的银锭和银票放在柜台上 “我叫寒鸦。” 寒鸦——鸦声落处,人命归尘。 苏娘看着桌上足够买下两个凝香馆的银钱,又对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终于咬了咬牙,俯身行礼 “苏娘,见过东家。” 凝香馆,到手了。 卫辞鸢站在凝香馆二楼的雅间,推开窗户,看着秦淮河畔的万家灯火,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明面上,这里是秦淮河畔的风月场所,暗地里,这里将是她的情报中枢,是她的利刃出鞘之地。 她给这个暗中的筹码,取了一个名字。 蚀月楼——月蚀之夜,黑暗吞噬光明,她要让这蚀月楼,成为悬在所有仇敌头顶的一把刀。 第3章 摄政王的初遇 处理完凝香馆的交接事宜,已是后半夜,卫辞鸢辞别苏娘,戴着面具,独自沿着僻静的小巷往卫府赶,刚拐过一个巷口,就听见前方传来激烈的打骂声,还有女子凄厉的哭喊。 “跑!我看你们往哪跑!欠了我们老爷的钱,还敢跑,今天不把你们卖到窑子里去,算我白混!” “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我们的钱都被你们抢光了,父母也被你们打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卫辞鸢脚步一顿,眸光冷了下来。 她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前世见惯了人间疾苦,早已磨平了多余的共情,可当她抬眼望去,看见巷子中央,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恶霸,正围着两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少女拳打脚踢时,还是顿住了脚步。 那是一对双生姐妹,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长得一模一样,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眼神,姐姐死死将妹妹护在身后,哪怕被打得嘴角流血,眼神里也满是不屈的狠劲;妹妹缩在姐姐怀里,看着瑟瑟发抖,可握着石头的手,却紧得指节发白。 是两个有血性、有韧性的苗子。 卫辞鸢心里瞬间有了决断。 蚀月楼初建,最缺的就是忠心可靠的人,这对双胞胎无家可归,被逼入绝境,她今日伸手拉一把,给她们一条活路,她们便会是她最锋利的两把刀。 眼看那恶霸举起手里的木棍,就要朝着姐姐的头砸下去,卫辞鸢动了。 她身形如鬼魅,瞬间掠至那恶霸身后,指尖一枚银针无声射出,精准扎进了他的麻穴,那恶霸瞬间浑身僵硬,手里的木棍哐当落地,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几个恶霸见状,纷纷骂着围了上来:“哪来的杂碎,敢管爷爷的闲事!” 卫辞鸢懒得废话。 对付这些地痞流氓,她连三成的力气都用不上,前世练了十几年的搏杀术,招招都是致命的杀招,不过片刻功夫,七八个恶霸就全都倒在了地上,疼得满地打滚,连站都站不起来。 “滚。” 卫辞鸢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那些恶霸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屁滚尿流地跑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对双胞胎姐妹愣在原地,看着眼前戴着狰狞面具、浑身散发着寒气的人,眼里满是震惊和敬畏,姐姐率先反应过来,拉着妹妹 “噗通” 一声跪了下来,对着卫辞鸢重重磕了一个头。 “多谢恩人出手相救!愿为恩人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姐姐声音坚定,妹妹也跟着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渴求。 卫辞鸢看着她们,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跟着我,没有做牛做马,只有学本事、听命令,我教你们安身立命的本事,给你们报仇的机会,护你们不受人欺辱,但你们要记住,入了我的门,命就是我的,若有背叛,下场比刚才那些人,惨千倍万倍。” “我们愿意!” 姐妹俩异口同声,没有半分犹豫,再次重重磕头 “我等此生,唯主人之命是从,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卫辞鸢微微颔首。 她问清了姐妹俩的名字,姐姐叫青霜,性子沉稳坚韧,适合练近身搏杀、潜伏暗杀;妹妹叫青雪,心思机敏灵动,适合学易容伪装、情报打探。 正好是一对天生的左膀右臂。 她抬手,两枚装着上好金疮药的瓷瓶从袖中飞出,稳稳落在姐妹俩面前,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调子 “上药,跟我走。” 青霜青雪连忙捡起药瓶,手忙脚乱地给彼此处理了伤口,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卫辞鸢身后,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冒犯了这位救命恩人。 卫辞鸢带着她们走暗巷、绕小路,从凝香馆的后门进了馆,直接将她们交给了苏娘安置,全程没摘面具,没露半分身形,连声音都没换过调子。 从这天起,青霜青雪便成了蚀月楼的第一批核心成员。 每到深夜,卫辞鸢便会以寒鸦的身份,出现在凝香馆后院封闭的演武场,她永远戴着那张狰狞的鸦青面具,宽大的斗篷裹住全身,连手脚都藏在袖摆和靴子里,只凭沙哑晦涩的口令,教她们格斗、潜行、开锁、读心、情报收集,将前世一身的本事,倾囊相授。 哪怕是近身拆解招式,她也始终隔着安全距离,绝不给她们触碰或窥探的机会,青霜青雪练了许久,依旧看不清主人的身形轮廓,听不出声音的男女,甚至连主人的年纪都猜不出来,只知道这位寒鸦大人,身手深不可测,心思缜密如发,是她们此生唯一的信仰。 不止是她们,整个凝香馆,乃至日后整个蚀月楼,都没人见过寒鸦的真容,没人知道这位神秘的东家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世人只知,秦淮河畔的凝香馆换了东家,京中横空出世了一位代号 “寒鸦” 的神秘人物,手段狠厉,行踪诡秘,却没人能查到半分关于 “寒鸦” 的底细。 没人会把这个令地痞流氓闻风丧胆、令权贵暗中忌惮的神秘人,和丞相府那个痴傻丑陋、人人可欺的嫡女卫辞鸢,联系到一起。 蚀月楼的根基,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一点点扎稳。 这日深夜,卫辞鸢教完青霜青雪基本功,见天色将亮,便独自戴紧面具、裹好斗篷,动身返回卫府,为了避开巡逻的禁军,她特意选了皇城根下最偏僻的一条暗巷。 刚走到巷中,她的脚步骤然顿住。 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如同蛰伏的凶兽,从巷口缓缓逼近,那气息冷冽、暴戾、霸道,带着滔天的权势威压,仅仅是一丝外泄,就让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血液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前世无数次生死搏杀的本能告诉她,眼前这个人,极度危险,绝不能硬碰。 卫辞鸢指尖瞬间扣住三枚银针,抬眸望去,暗巷尽头,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 男子身着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在月色下显得愈发冷冽,眉眼深邃如寒潭,瞳色漆黑,只淡淡一瞥,便仿佛能洞穿人心,周身散发的气势,不怒自威,带着久居上位的睥睨与残暴,令人不敢直视。 卫辞鸢心中一凛。 能在皇城根下随意行走,有这般气势与威压的,整个京城,只有一人,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以心狠手辣、残暴嗜杀闻名天下的 ——摄政王,萧烬严。 她怎么会在这里遇上这个煞星?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卫辞鸢压下心头的警惕,侧身想从一旁绕开,不与他产生任何纠葛。 可她刚动,萧烬严便也抬了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道裹得密不透风的身影,目光落在她脸上狰狞的面具上,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漫不经心却又极具压迫感的笑。 “深夜独行,遮头盖面,鬼鬼祟祟。”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是什么人?” 卫辞鸢不想纠缠,更不想暴露身份,她压着嗓子,依旧是那副沙哑晦涩、雌雄莫辨的语调,冷冷吐出两个字 “让开。” “哦?” 萧烬严挑了挑眉,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这京城地界,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更何况是这么一个来路不明、连脸都不敢露的神秘人。 他非但没让,反倒一步步朝她走近,周身的威压愈发浓重 “这京城的暗巷,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走的,不说出名字,今天,你别想走出这条巷子。” 卫辞鸢眼底寒光乍现。 敬酒不吃吃罚酒,她素来不喜欢被动,既然躲不开,那就先打退了再说。 没有丝毫预兆,卫辞鸢身形骤然一动,快如闪电,宽大的斗篷在夜风中划出一道残影,指尖三枚银针呈品字形,直取萧烬严胸前三大要穴,招招狠戾,没有半分花哨,全是一击制敌的杀招。 前世顶尖杀手的搏杀术,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可萧烬严面对这凌厉至极的攻势,却只是淡淡挑眉,非但不避不闪,反倒眼中兴趣更盛,只见他广袖轻挥,一股浑厚的内力骤然迸发,轻而易举便震偏了飞来的银针,掌风顺势朝着卫辞鸢扫来。 卫辞鸢心中一惊。 好强的功力! 她如今这具身体,毒素未清,孱弱不堪,根本接不住他这一掌,当即借力后翻,身形暴退数丈,与他拉开安全距离,眸色凝重如冰。 “有点本事。” 萧烬严看着她,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本座还是第一次见到,身手这么刁钻的人,说吧,你叫什么名字?” 卫辞鸢知道,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再纠缠下去,只会暴露更多破绽,甚至引来禁军,她冷冷瞥了他一眼,留下两个字,转身便朝着巷尾掠去,身法迅捷如鬼魅,转瞬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寒鸦。” 萧烬严站在原地,并未追赶,只是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浓烈的探究与兴味。 寒鸦。 有趣。 真是太有趣了。 他先前就已经听下属汇报过了,这京城多了一个高手,只是他翻遍了京城,也查不到半分关于这个名字的底细,甚至连这人是男是女都无从得知,他倒要看看,这只藏头露尾的寒鸦,到底是什么来头,又能在这京城,掀起多大的风浪。 而此刻,早已潜回卫府柴房的卫辞鸢,摘下面具,靠在墙上,微微喘着气。 萧烬严。 这个男人,比她预想的还要强,还要危险,与他扯上关系,无异于与虎谋皮,可她也清楚,从她报出 “寒鸦” 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这位摄政王,就已经盯上她了。 卫辞鸢抬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指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盯上又如何? 第4章 生辰宴 入了冬,京城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可丞相卫府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再过三日,便是当朝丞相卫凛的四十整寿。 作为天子近臣、朝堂重臣,卫凛的生辰宴自然要办得风风光光,府里上下连日来张灯结彩,洒扫庭除,下人往来穿梭,脚步都比平日里急促了几分,连带着各院的主子,也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唯有府里最偏僻的西跨院柴房,依旧是冷冷清清,与满府的热闹格格不入。 卫辞鸢靠在稻草堆上,指尖捻着一根干枯的草茎,慢悠悠地转着圈,白日里浑浊呆滞的眸子,此刻清明冷冽,将府里连日来的动静,尽数收于眼底。 先前青雪早已借着采买的由头,将卫府内外的消息,在蚀月楼中一字不落地报给了她。 这次生辰宴,卫凛广邀宾客,京中半数以上的文武官员都会到场,就连东宫太子萧景珩,也早已递了话,会亲自前来赴宴。 而赵兰漪和卫明曦母女,早已借着筹备寿宴的由头,忙得脚不沾地,明面上是操持宴会,暗地里,却早已布好了局,等着她往里面跳。 就在昨夜,青雪潜伏进卫府,偷听到了卫明曦和她的贴身丫鬟锦儿的对话。 卫明曦要在生辰宴当天,给她下烈性媚药,再买通府里一个粗鄙的马夫,趁着药性发作,让马夫玷污了她,到时候再让丫鬟带着宾客和府里的主子 “恰巧” 撞破,让她在全京城的权贵面前,丢尽脸面,身败名裂。 一个失了贞洁、又痴又丑的嫡女,就算有皇后撑腰,也绝不可能再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到时候,这桩婚约自然作废,而她卫明曦,就能顺理成章地取而代之,嫁给心心念念的太子哥哥。 算盘打得倒是响。 卫辞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前世她见过的阴毒算计,比这肮脏百倍千倍,卫明曦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在她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既然卫明曦这么急着找死,那她便顺水推舟,送这对渣男贱女一份大礼。 不是想让她身败名裂吗?那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卫明曦和萧景珩,在全京城的权贵面前,把他们见不得光的私情,彻底摊开在阳光下。 她倒要看看,到时候,这对情比金坚的狗男女,要怎么收场。 三日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卫凛生辰这日。 天刚蒙蒙亮,卫府便彻底热闹了起来,迎宾的乐声从府门一直传到内院,车马络绎不绝,前来贺寿的官员和家眷,一波接着一波,踏破了丞相府的门槛。 正厅里,卫凛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满面红光地接受着宾客的道贺,意气风发,赵兰漪作为主母,穿着宝蓝色的织金寿宴礼服,头戴赤金抹额,周旋于各府的夫人之间,举手投足间尽是主母的气派,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 卫明曦则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襦裙,精心打扮过的脸蛋娇俏动人,跟在赵兰漪身边,应对着各家小姐,时不时地朝着门口张望,眼底满是期待与雀跃。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唱 “太子殿下驾到 ——” 满厅宾客瞬间安静下来,纷纷起身行礼。 萧景珩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带着储君的矜贵与威仪,缓步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人群里的卫明曦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笑意。 卫明曦脸颊瞬间绯红,含羞带怯地回望过去,两人目光交汇,旁若无人地传递着情意,全然没注意到,角落里,一双浑浊却又洞若观火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卫辞鸢就蹲在正厅外的廊柱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裙,脸上的青黑毒斑在阳光下愈发狰狞,头发乱糟糟地挽着,嘴角流着口水,手里揪着一把地上的碎石子,傻乎乎地往地上扔着,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嘿嘿的傻笑。 府里的下人早已见怪不怪,只当她是个疯子,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前来赴宴的宾客们,见状也纷纷露出鄙夷、嘲讽的神色,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傻子嫡女卫辞鸢吧?果然跟传闻里一样,又丑又傻。” “啧啧,真是可惜了,谢婉宁那样的绝色才女,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 “听说从小就被下了毒,心智都毁了,也是可怜,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占着太子妃的位置,自己却是个傻子,不是招人嫌吗?” “我看啊,这太子妃的位置,迟早是二小姐卫明曦的,你看太子殿下看二小姐的眼神,那情意都快藏不住了。”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句句都飘进了卫辞鸢的耳朵里。 她却像是全然没听见一般,依旧傻乎乎地玩着石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眼底深处,却早已结了一层寒冰。 就在这时,卫明曦走了过来。 她脸上带着假意的温柔,蹲下身,对着卫辞鸢柔声道 “姐姐,怎么蹲在这里呀?地上凉,快起来。” 说着,她伸手去扶卫辞鸢,指尖不着痕迹地将一个小巧的香囊,塞进了卫辞鸢破旧的裙兜里,又对着身后的锦儿使了个眼色。 那香囊里,装的便是催情的迷香,只要靠近热源,便会慢慢散发出来,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药性发作,神志不清。 卫辞鸢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样子,嘿嘿地笑着,一把抓住卫明曦的手,用力地晃着 “妹妹…… 花花…… 好看……” 卫明曦被她粗糙的手抓得一阵恶心,却强忍着没甩开,依旧柔声道 “姐姐乖,我让人给你拿点心吃好不好?” “好!吃点心!” 卫辞鸢拍着手,傻笑着点头。 卫明曦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对着锦儿道 “锦儿,快去厨房,把给大小姐准备的桂花糕端来。” “是,小姐。” 锦儿心领神会,转身快步走了。 卫明曦哄了卫辞鸢两句,便转身回了宴厅,心里早已得意得不行,傻子就是傻子,三言两语就哄住了,等着吧,今日过后,你这傻子就彻底没活路了! 她却不知道,她转身的瞬间,卫辞鸢便将裙兜里的香囊掏了出来,指尖一捻,便用巧劲将香囊弹进了旁边的花丛里,脸上的傻笑,也敛去了大半。 不多时,锦儿端着一碟桂花糕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将碟子递到卫辞鸢面前 “大小姐,二小姐给您拿的桂花糕,快吃吧。” 这桂花糕里,早就被下了双倍的烈性媚药,就算香囊没用,这糕点吃下去,也照样能让她神志不清,任人摆布。 卫辞鸢嘿嘿笑着,伸手就要去拿。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桂花糕的时候,她突然手一歪,整个人往前一扑,一碟子桂花糕瞬间打翻在地,摔了个稀碎。 “哎呀!” 锦儿惊呼一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大小姐!你怎么回事!” 卫辞鸢却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拍着腿,嘴里喊着 “糕糕…… 碎了…… 坏了……” 这副痴傻的样子,引得路过的宾客纷纷侧目,锦儿又气又急,却不敢发作,只能咬着牙,心里暗骂一句傻子,转身去重新拿糕点。 她却没看见,在她转身的瞬间,坐在地上大哭的卫辞鸢,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冷光。 这点小伎俩,也想算计她? 不过,这桂花糕里的药,倒是正好能派上用场。 很快,寿宴开席。 男宾在正厅饮宴,女眷则被安排在了旁边的花厅,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卫辞鸢被赵兰漪 “好心” 安排在了花厅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只摆了一碟冷菜,一碗糙米饭,没人理会,也没人愿意靠近,活脱脱一个多余的摆设。 卫明曦则成了花厅里的焦点,各家夫人小姐都围着她夸赞,说她貌美懂事,才情出众,听得她满面春风,时不时地朝着卫辞鸢投来一个得意又阴狠的眼神。 第5章 直接锁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卫明曦借着敬酒的由头,端着酒杯,走到了正厅,来到了太子萧景珩的身边,她俯身给萧景珩倒酒,指尖不着痕迹地碰了碰他的手背,低声道 “太子哥哥,我在西跨院的暖阁备了好茶,你喝完酒,过来歇歇?” 萧景珩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暧昧的笑意,不着痕迹地捏了捏她的指尖,低声应道 “好,我稍后就到。” 两人旁若无人地低语,全然没注意到,不远处,一个痴傻的身影,正端着一碗洒了大半的酒,傻乎乎地晃着,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卫辞鸢晃到了酒桌旁,趁着众人推杯换盏、无人注意的瞬间,指尖一弹,早已备好的媚药粉末,悄无声息地弹进了萧景珩的酒杯里,又弹了一点进卫明曦刚刚端着的茶杯里。 动作快如闪电,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在场数十人,竟无一人察觉。 做完这一切,她便又傻乎乎地晃回了角落,继续抱着碗,咿咿呀呀地喝着酒,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萧景珩和卫明曦,毫无防备地,将杯中的酒茶,尽数饮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药性便开始发作了。 卫明曦只觉得浑身燥热,头晕目眩,心底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看向萧景珩的眼神,也愈发迷离,萧景珩也觉得浑身不对劲,下腹一股热流直冲头顶,看着眼前娇俏动人的卫明曦,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欲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情欲,借着更衣的由头,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宴厅,朝着西跨院的暖阁走去。 而这一切,都被卫辞鸢看在眼里。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样子,晃悠悠地朝着锦儿所在的偏院走去。 锦儿正按照卫明曦的吩咐,等着时辰一到,就去叫人抓奸,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卫辞鸢傻乎乎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珠钗,对着她嘿嘿笑 “好看…… 妹妹的……” 锦儿定睛一看,那珠钗正是卫明曦今早戴的那支!她心里一惊,以为卫辞鸢是从暖阁那边拿的,顿时以为计划成了,卫辞鸢已经被马夫带到暖阁,药性发作了。 她瞬间大喜过望,也顾不上卫辞鸢了,转身就朝着宴厅跑去,一边跑一边尖叫,声音尖利,足以让半个府的人都听见 “不好了!不好了!大小姐出事了!各位夫人老爷,快去看看吧!大小姐她…… 她在西跨院暖阁里出事了!” 这一声喊,瞬间炸了锅。 宴厅里的宾客们瞬间哗然,纷纷放下酒杯,朝着西跨院涌去,卫凛脸色一沉,赵兰漪心里暗喜,却假意露出惊慌的神色,跟着众人一起往暖阁跑,各家的夫人小姐,更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快步跟了上去,谁都想看看,这傻子嫡女,到底出了什么事。 锦儿跑在最前面,心里得意洋洋,只等着破门而入,让所有人都看见卫辞鸢的丑态,彻底毁了她的名声。 她冲到暖阁门口,想都没想,一脚就踹开了房门,再次尖叫道 “大小姐!你怎么能做出这种……” 话没说完,她就僵在了原地,脸上的得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和惨白。 暖阁的床榻上,衣衫不整、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哪里是痴傻的大小姐卫辞鸢和粗鄙的马夫? 分明是当朝太子萧景珩,和丞相府的二小姐卫明曦! 两人药性上头,早已神志不清,衣衫凌乱地纠缠在一起,满屋都是暧昧的气息,房门被猛地踹开,刺眼的光线涌进来,满院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瞬间,全场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床榻上的两人,脸上满是震惊、难以置信,还有藏不住的鄙夷和嘲讽。 卫凛站在最前面,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上涌,差点当场晕过去,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变得惨白,浑身都在发抖,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堂堂当朝丞相,在自己的生辰宴上,亲生女儿竟然和当朝太子,做出了这等寡廉鲜耻的丑事,还被全京城的权贵撞了个正着!这一下,他卫家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赵兰漪也彻底傻了,脸上的假意惊慌变成了真的魂飞魄散,她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看着床榻上的女儿,尖叫出声 “曦儿!我的曦儿!这……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声尖叫,终于惊醒了床上的两人。 萧景珩和卫明曦缓缓睁开眼,看着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看着所有人鄙夷、震惊的目光,瞬间清醒了过来。 卫明曦看着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又看了看身边的萧景珩,再看看门口满眼惊恐的母亲,和气得浑身发抖的父亲,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她不是设计让卫辞鸢出丑吗?怎么变成了她自己?! “啊 ——!” 卫明曦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抓过被子死死裹住自己,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绝望又崩溃。 萧景珩也彻底懵了。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大晟天子,如今竟然在丞相府的生辰宴上,和自己未婚妻的庶妹私通,还被满朝文武撞了个正着! 这丑闻一旦传出去,他的储君之位,都要岌岌可危! 他瞬间脸色铁青,猛地起身,胡乱套上衣服,眼底满是暴怒和慌乱,看着门口的众人,厉声喝道 “看什么看!都给本宫滚出去!” 可他的呵斥,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威严,只显得欲盖弥彰,狼狈不堪。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嘲讽、鄙夷、幸灾乐祸,像刀子一样扎在卫明曦和萧景珩的心上。 而在人群的最后面,卫辞鸢抱着廊柱,看着眼前这混乱又可笑的一幕,嘴角流着口水,傻乎乎地拍着手,嘿嘿地笑着。 一双清澈又冰冷的眸子,藏在痴傻的表象之下,满是冷意。 渣男配贱女,天生一对。 既然你们这么情投意合,那我便做个好人,让你们彻底锁死,永生永世,都别想分开。 这京城的第一出戏,才刚刚开锣呢。 第6章 丑闻发酵 暖阁里的死寂,最终被萧景珩暴怒的嘶吼彻底撕碎。 “都给本宫滚!” 萧景珩胡乱裹紧外袍,一张俊朗的脸此刻铁青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羞恼。 他是大晟储君,是未来的九五之尊,何曾这般狼狈过?光天化日之下,在丞相府的生辰宴上,与未婚妻的庶妹私通,被满朝文武撞了个正着,这桩丑闻,足以让他成为整个京城最大的笑柄!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床榻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卫明曦,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缱绻,只剩刺骨的冰冷与迁怒。 若不是这个女人不知廉耻,频频引诱,他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宾客们被太子的怒吼惊得回神,纷纷低下头,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没人敢真的违逆太子的命令转身就走,毕竟这等惊天丑闻,谁都想多看一眼热闹,更想看看卫丞相要如何收场。 卫凛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活了四十年,步步为营爬到丞相之位,一辈子看重脸面与权势,今日却被亲生女儿毁得一干二净!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先是对着萧景珩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声音里满是惶恐与颤意 “殿下!是臣教女无方,才闹出这等丑事,臣罪该万死!请殿下息怒,臣一定给殿下,给朝廷一个交代!” 萧景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拂袖便往外走。路过卫凛身边时,他脚步一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阴恻恻道 “卫丞相,好得很,本宫的脸面,今日全被你卫家丢尽了!这事若是处理不好,你这丞相之位,也别想坐了!” 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卫凛的心上。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声道:“臣明白!臣一定妥善处理,绝不让半分闲言碎语污了殿下的清誉!” 萧景珩没再看他一眼,带着满腔的怒火与狼狈,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快步离开了卫府,太子一走,满府的宾客再也没了留下的心思,谁也不想沾染上这桩丑闻,纷纷找借口告辞。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丞相府,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走得空空荡荡。 赵兰漪强撑着笑脸,送走最后一位夫人,转身的瞬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幸好被身边的嬷嬷扶住了。 “夫人!” “慌什么!” 赵兰漪咬着牙,甩开嬷嬷的手,眼底满是慌乱与怨毒 “还不赶紧去把暖阁周围的下人都管住!谁敢往外多说一个字,立刻拔了舌头,发卖到最偏远的苦役场去!” 她这辈子机关算尽,就盼着女儿能嫁给太子,日后母仪天下,她也能跟着风光无限,可如今,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女儿的名节毁了,太子的颜面没了,别说太子妃之位,能不能嫁入东宫,都是未知数! 正厅里,卫凛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手里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见赵兰漪进来,他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了赵兰漪的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荡的正厅里格外刺耳。 赵兰漪被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卫凛 “老爷!你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 卫凛猛地将茶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怒声咆哮 “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我卫家百年清誉,满门前程,全被你们母女俩毁了!我让你管好后院,你就是这么管的?让她在我的生辰宴上,和太子做出这等寡廉鲜耻的丑事!你知不知道,今日来的都是什么人?不出半日,全京城都会知道这件事!到时候,满朝文武都会参我一本,皇上会怎么看我?太子会怎么恨我?!” 他眼里只有自己的仕途与权势,没有半分对女儿的心疼,更没有半分对这件事的反思。 赵兰漪捂着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又哭又喊 “老爷!事到如今,你打我骂我有什么用?曦儿是你的亲生女儿,她现在名节尽毁,你不想着怎么补救,反倒来怪我?!” “补救?怎么补救?!” 卫凛怒目圆睁 “全京城的权贵都亲眼看见了,你告诉我怎么补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封住所有人的嘴,绝不能让这件事闹到皇上跟前去!否则,我们卫家,就真的完了!” 就在夫妻俩互相指责、焦头烂额之际,卫明曦所住的明曦院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卫明曦把自己锁在房里,摔碎了屋里所有能摔的东西,瓷器碎片散落一地,她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眼泪糊了满脸,眼底满是崩溃、羞耻,还有滔天的愤怒与不甘。 怎么会这样? 明明她设计的是让卫辞鸢那个傻子身败名裂,明明她算好了每一步,怎么最后掉进坑里的,竟然是她自己?! 她死死咬着唇,唇瓣都被咬出了血,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生辰宴上的一幕幕。她明明把装了迷香的香囊塞进了卫辞鸢的兜里,明明让锦儿在桂花糕里下了药,明明和太子约好了在暖阁见面……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小姐,您喝口水吧,别气坏了身子。” 锦儿端着一杯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脸上满是惶恐,她是整件事的执行者,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她心里比谁都怕。 不提还好,一提锦儿,卫明曦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她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一把挥掉锦儿手里的水杯,热水泼了锦儿一身,杯子摔在地上碎了,她扑上去,狠狠揪住锦儿的头发,抬手就给了她十几个耳光,打得锦儿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流出血来。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废物!” 卫明曦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我让你办的事,你是怎么办的?!为什么最后出事的是我?!我让你给那个傻子下药,你下到哪里去了?!我让你带人去抓奸,你是瞎了眼吗?!” 锦儿被打得头晕眼花,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哭着喊冤 “小姐!奴婢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啊!香囊奴婢看着您塞进去了,桂花糕奴婢也亲手给大小姐递过去了,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小姐饶命!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难道是那个傻子自己换的?!” 卫明曦厉声呵斥,这句话说出口,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一个荒唐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难道…… 是卫辞鸢?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卫辞鸢就是个痴傻了十几年的废物,连话都说不明白,连吃饭都要人喂,怎么可能有本事反设计她?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换掉药,把她和太子算计进去? 绝不可能! 一定是锦儿这个废物办事不力,弄错了人,拿错了药,才让她落得这般境地! 想到这里,卫明曦的怒火更盛,抬脚狠狠踹在锦儿的胸口,对着外面的婆子厉声喊道 “来人!把这个吃里扒外的贱婢拖下去!杖责五十!打完了直接发卖到最低贱的窑子里去!我再也不想看见她!” “小姐!不要啊!奴婢冤枉!小姐饶命啊!” 锦儿哭得撕心裂肺,拼命磕头求饶,却还是被冲进来的粗使婆子拖了下去。 院子里很快传来了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和锦儿凄厉的哭喊声,卫明曦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的太子妃之位,她的名声,她的前程,全毁了。 而这一切,在她眼里,都源于一个办事不力的丫鬟,和一个晦气的傻子姐姐,她从未想过,那个被她欺辱了十几年、她从未放在眼里的痴傻嫡女,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第7章 棋局已开 不出卫凛所料,不过半日功夫,太子与丞相府庶女生辰宴私通的丑闻,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明面上,没人敢公然议论当朝储君的是非,茶楼酒肆里,但凡有人敢提一句太子,立刻就会被掌柜的制止,生怕惹祸上身,可关起门来,私底下,这桩丑闻却成了全京城最大的谈资,家家户户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丞相府生辰宴上,太子和卫家二小姐被当场撞破了!那场面,啧啧,别提多难看了!” “我的天!太子不是和卫家那个傻子嫡女有婚约吗?怎么和庶妹搞到一起去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谁愿意娶一个又傻又丑的疯子?卫家二小姐貌美又有才情,太子看上她也正常,就是这手段,太不光彩了,还被人当场撞破,也太丢人了。” “我看啊,就是卫家主母和二小姐算计了十几年,想抢嫡女的婚约,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名节全毁了,我看太子还愿不愿意娶她。” “嘘!小声点!别议论太子,小心被禁军听见!” 流言蜚语如同潮水般,无孔不入。 卫明曦自从生辰宴后,就被卫凛禁足在了院子里,半步都不许出门。 往日里围着她转的各家小姐,如今都避之不及,连封书信都不敢送来,赵兰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派人去东宫递帖子,想要求见太子,可东宫的大门始终紧闭,连门房都敢给她脸色看,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太子不想见卫家任何人。 萧景珩自打那日狼狈离府后,就闭门不出,连早朝都请了病假,他心里恨透了卫家,恨透了卫明曦,若不是这对母女,他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哪里还肯见她们? 整个卫府,从上到下,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里,人人噤若寒蝉,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唯有府里最偏僻的西跨院柴房,依旧是一片 “风平浪静”。 生辰宴落幕的当夜,卫府上下都因白日的丑闻乱作一团,巡逻的护院心思全放在了前院和主院,根本没人在意这处被遗忘的角落。三更梆子刚响,一道瘦小的黑影便从柴房的后窗翻了出去,借着院墙的阴影,如同鬼魅般避开了所有守卫,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卫府高墙。 玄色斗篷严严实实地裹住全身,鸦青色的狰狞面具遮住了所有容貌,唯有一双冷冽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卫辞鸢一路避开巡逻的禁军,从后门进了凝香馆。 早已等候在密室的苏娘、青霜青雪,见她进来,立刻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不敢有半分窥探,齐声恭敬道 “属下见过主人。” 自始至终,他们的目光都不敢落在她的面具上,更不敢探究斗篷之下的身形容貌,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位代号 “寒鸦” 的主人,是凝香馆的东家,是蚀月楼的创立者,身手深不可测,心思缜密如发。 除此之外,主人的性别、年龄、真实身份、日常居所,他们一概不知,也绝不敢问。 卫辞鸢走到主位坐下,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晦涩、雌雄莫辨的调子,听不出半分情绪 “说吧,今日卫府生辰宴之后,京城里都有什么动静。” 青霜上前一步,垂着头,声音沉稳地汇报 “回主人,今日卫府太子与卫家二小姐私通被撞破的事,半日之内就传遍了京城,明面上无人敢公然议论太子,可私底下,上至勋贵世家,下至市井百姓,都在传这件事,东宫的脸面已经彻底丢尽了。” 青雪紧随其后,补充道:“东宫那边,太子回府后大发雷霆,砸了半个书房,今日闭门谢客,连早朝都请了病假,卫府主母赵兰漪派人递了三次帖子求见,全被东宫门房挡了回去,太子连卫府的人都不愿见。” 苏娘也躬身汇报了秦淮河畔各家青楼酒肆的流言动向,还有之前刁难她的吏部小官,今日听闻卫府出了事,吓得一早就带着厚礼上门赔罪,连头都不敢抬。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听着汇报,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渣男贱女自食恶果,身败名裂,这只是第一步。 她又追问了几句宫里的动向,青雪早已借着市井打探的由头,摸清楚了内宫的消息:沈皇后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摔了茶盏,连骂太子背信弃义,心疼卫家嫡女孤苦受辱;皇上那边也得了东厂的汇报,只下旨让太子闭门思过,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圣上对太子已然生出了失望。 卫辞鸢微微颔首,示意三人退下,只留下青霜青雪,检查了她们近日的潜行、搏杀功课,指点了几句一击制敌的技巧,全程她都戴着面具、裹紧斗篷,连抬手都藏在宽大的袖摆里,没露半分肌肤,更没给她们半分窥探的机会。 等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起身离开凝香馆,依旧悄无声息地潜回卫府柴房,摘下面具与斗篷,重新躺回稻草堆上。不过片刻,柴房里就响起了痴傻少女无意识的呓语,仿佛昨夜的外出,从未发生过。 白日里,卫辞鸢依旧是那副痴傻模样。 她蹲在院子里的墙角下,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傻乎乎地在地上画着圈,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嘴角流着口水,脸上的青黑毒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路过的两个下人,一边走一边低声咒骂着,看见她,也只是鄙夷地啐了一口,根本没把这个傻子放在眼里。 “真是晦气!都是这个傻子,要不是她,二小姐也不会出这种事,咱们府里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就是!一个傻子,占着嫡女的位置,克死了生母,现在还连累了整个府里,真是个丧门星!”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卫辞鸢却像是全然没听见一般,依旧傻乎乎地画着圈,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丧门星? 这才只是开始而已。 而此刻,京城各方势力,也都因为这桩丑闻,有了不同的动静。 摄政王府里,萧烬严坐在书房的软榻上,听着手下汇报京城里的流言,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俊美妖异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直到手下提到卫家那个痴傻嫡女卫辞鸢,他才微微抬了抬眼,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卫辞鸢?”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里莫名闪过暗巷里那个身手刁钻、雌雄莫辨的 “寒鸦”,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有点意思。” 京郊的三皇子府里,常年病弱的三皇子萧景然,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披着厚厚的狐裘,听着手下的汇报,时不时地低低咳嗽两声,脸色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听完之后,他温和地笑了笑,声音清润,带着病气 “丞相府这出戏,倒是唱得热闹。” 手下躬身道:“殿下,要不要属下做点什么?” “不必。” 萧景然摆了摆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深 “让他们闹去,水越浑,才越好摸鱼,太子失了颜面,卫丞相乱了阵脚,对我们而言,不是坏事。” 他轻轻咳嗽着,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温和的表象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棋局已开,所有人都身在局中。 唯有那个蹲在柴房墙角,傻乎乎画着圈的痴傻嫡女,才是那个真正隐在暗处的执棋人。 卫辞鸢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底寒光一闪而逝。 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8章 赏花宴 太子与卫府庶女的丑闻,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京城掀起了半个月的波澜,才渐渐有了平息的势头。 可这半个月里,丞相府却始终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从未有过一日安宁。 卫凛为了挽回太子的心意,几乎天天往东宫跑,次次都被门房挡在门外,连太子的面都见不着,朝堂之上,同撩的明嘲暗讽,御史的接连弹劾,让他焦头烂额,连回府都少了许多,更别说想起那个被扔在西跨院柴房的痴傻嫡女。 赵兰漪则是日日以泪洗面,一边要应付京中贵妇们的明枪暗箭,一边要安抚被禁足、日日歇斯底里的女儿,还要想方设法堵住悠悠众口,忙得脚不沾地,早已没了心思去管卫辞鸢的死活。 整个卫府,上上下下都围着太子与卫明曦的事团团转,竟无一人想起,府里还有一位嫡大小姐。 这反倒给了卫辞鸢绝佳的喘息之机。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痴傻疯癫、人人可欺的卫家嫡女,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裙,顶着满脸狰狞的毒斑,在府里的角落晃悠,饿了就捡下人剩下的冷饭,渴了就喝院里的井水,活得像个无人问津的野草。 可一到深夜,卫府众人都陷入沉睡时,她便会换上玄色斗篷,戴起鸦青面具,化身寒鸦,悄无声息地潜出卫府,直奔秦淮河畔的凝香馆。 蚀月楼的根基,正在她的手中一点点筑牢。 青霜青雪的身手进步神速,已能独当一面,潜伏打探消息从不出错;苏娘将凝香馆打理得井井有条,借着往来的达官显贵,收拢了无数朝堂秘闻、世家隐私,源源不断地送到她的面前;楼里又陆续收了十几个无家可归、受尽欺凌的女子,她亲自筛选、训练,教她们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教她们忠于蚀月楼,忠于寒鸦。 自始至终,楼里所有人,都只知他们的主人代号寒鸦,神秘莫测,雌雄难辨,却没人见过主人的真容,更没人知道,这位搅动京城暗流的神秘人物,白日里竟是丞相府那个痴傻丑陋的嫡女。 他们只在深夜的密室里,听着主人沙哑晦涩的指令,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连主人何时来、何时走,从何处来、往何处去,都一概不知。 这般日子,一晃便过了半月。 直到这日清晨,宫里来了一道懿旨,打破了卫府的焦头烂额,也打破了卫辞鸢的平静。 传旨的太监站在卫府正厅,尖着嗓子宣读皇后的懿旨,言明三日后宫中举办赏花宴,命丞相卫凛携家眷入宫,尤其要带上嫡长女卫辞鸢,皇后要亲自见一见她。 懿旨宣读完毕,整个正厅一片死寂。 卫凛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他以为,出了生辰宴那桩丑闻,皇后只会厌弃卫家,没想到竟会特意下旨,点名要见卫辞鸢。 赵兰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心沁出冷汗,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年她是怎么磋磨卫辞鸢的,若是皇后见了卫辞鸢这副痴傻毁容的样子,追究起来,她吃不了兜着走。 唯有被禁足了半个月的卫明曦,听到消息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不顾丫鬟的阻拦,疯了似的冲进正厅,抓着赵兰漪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急切 “娘!赏花宴!我要去!我一定要进宫!太子哥哥也一定会去的,我要见他!我要跟他解释清楚!” 生辰宴之后,她连太子的面都见不着,日日困在院子里,快要疯了,如今宫里举办赏花宴,正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抓住。 赵兰漪看着女儿急切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慌,咬了咬牙,对着传旨的太监陪笑道 “公公放心,三日后,我们定当带着大小姐,准时入宫赴宴。” 送走了传旨太监,卫凛看着跃跃欲试的卫明曦,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你闹够了没有?!生辰宴上的丑事还不够丢人吗?你还想进宫去现眼?!” “爹!我不!” 卫明曦红着眼,歇斯底里地喊 “我是太子哥哥的人!我必须去见他!若是我不去,那些女人只会趁机巴结太子哥哥,我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我要当太子妃!我不能只当个无名无分的外室!” 卫凛被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事已至此,女儿的名节早已毁了,除了嫁给太子,再无别的出路,最终,他只能黑着脸,甩袖应允了。 三日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赏花宴这日。 天刚蒙蒙亮,卫府便忙碌了起来,赵兰漪给卫明曦准备了最华贵的海棠红襦裙,头上戴满了赤金镶红宝的钗环,精心描画了妆容,势要在赏花宴上艳压群芳。 而卫辞鸢这边,只有一个老嬷嬷,不情不愿地送来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布裙,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老嬷嬷看着她满脸的毒斑,眼里满是鄙夷,连伺候都懒得伺候,放下衣服就走了。 卫辞鸢毫不在意,慢悠悠地换上衣服,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样子,嘴角挂着口水,眼神浑浊,嘿嘿地傻笑着。 等卫家的马车抵达皇宫时,御花园里早已坐满了各家勋贵的夫人和小姐。 马车停下,卫明曦率先扶着赵兰漪的手下车,昂首挺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迎接她的,却是四面八方投来的鄙夷、嘲讽的目光,和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 “看,那就是卫家二小姐,就是和太子私通的那个。” “啧啧,都闹出这么大的丑闻了,还有脸进宫来,脸皮可真够厚的。” “可不是嘛,还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真当自己能当上太子妃呢?”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句句都飘进了卫明曦的耳朵里,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死死攥着帕子,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却只能强撑着笑脸,装作没听见。 而紧随其后下车的卫辞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穿着半旧的布裙,身形瘦小,头发乱糟糟地挽着,脸上布满了青黑色的毒斑,坑坑洼洼,狰狞可怖,她眼神浑浊,嘴角流着口水,下车时差点摔在地上,傻乎乎地嘿嘿笑着,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话。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天呐,这就是卫家那个傻子嫡女?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听说从小就被下了毒,毁了容,心智也没了,真是可怜。” “可怜什么?一个傻子,占了十几年的太子妃位置,要不是她挡路,能闹出后面这些事?” “皇后娘娘还特意点名要见她,看来是真的念着和她生母的情分。” 卫辞鸢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依旧傻乎乎地笑着,被老嬷嬷半扶半拽着,跟在赵兰漪身后,走进了御花园。 刚落座没多久,就听见太监高唱 “皇后娘娘驾到 —— 皇上驾到 ——” 第9章 意外的赐婚 众人纷纷起身,跪地行礼。 沈皇后身着正红色凤袍,头戴凤冠,身姿雍容,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身着龙袍的当今圣上,众人山呼万岁,帝后二人落座后,才叫众人平身。 沈皇后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穿过人群,死死锁定了角落里的卫辞鸢。 只一眼,她脸上的雍容平和瞬间褪去,瞳孔骤缩,浑身都僵住了。 眼前这个瘦弱不堪、满脸毒斑、痴傻呆滞、穿着破旧粗布裙的孩子,就是她好姐妹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女儿?就是她记挂了十几年、托人百般照拂的婉宁的骨肉? 她以为的妥善照料,就是把人磋磨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年年送的那些上好衣料、名贵首饰、珍稀补品,竟连一件、一丝都没在这孩子身上看到? 十几年的欺瞒,十几年的愧疚,十几年的心疼,瞬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沈皇后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猛地起身,对着卫辞鸢伸出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辞鸢…… 我的好孩子,到本宫这里来。” 卫辞鸢像是没听懂一般,傻乎乎地看着她,嘿嘿地笑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兰漪浑身抖得像筛糠,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卫凛更是脸色惨白,后背的官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沈皇后看着卫辞鸢这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心更是像被刀子一片片割开一样疼,快步走下主位,径直走到卫辞鸢面前,伸手轻轻扶住了差点摔倒的她,指尖触到她胳膊时,只摸到一把骨头,瘦得硌手,沈皇后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卫辞鸢乱糟糟的头发,又摸了摸她身上粗糙的布料,哽咽着开口,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怒意 “好孩子,苦了你了…… 是本宫没护好你,这些年本宫次次召你入宫,他们都拿借口搪塞本宫,本宫给你送的那些东西,竟连一件都没到你手里,是本宫对不住你,对不住你死去的娘……” 满场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看得出来,皇后是真的动了怒,也是真的心疼这个被磋磨了十几年的痴傻嫡女。 卫凛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声音颤抖 “皇后娘娘息怒!是臣…… 是臣教管无方,臣罪该万死!” 赵兰漪也跟着跪倒在地,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连头都不敢抬。 沈皇后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却没功夫跟他们算账,只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卫辞鸢,将她带到主位旁坐下,亲自给她拿了一块软糯的糕点,柔声哄着。 等卫辞鸢傻乎乎地接过糕点,她才转过身,抬眼看向站在一旁,脸色尴尬惨白的太子萧景珩,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失望。 “萧景珩!” 她厉声开口,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与辞鸢自幼定下婚约,婉宁是我的生死姐妹,她临终前将女儿托付给我们,你就是这么待她的?!你与她的庶妹暗通款曲,在生辰宴上做出这等寡廉鲜耻、背信弃义的丑事,你还有何颜面面对辞鸢?我还怎么面对九泉之下的婉宁?!” 萧景珩脸色惨白,“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他理亏在先,皇后又是他的生母,更何况皇后如今满心都是对卫辞鸢的愧疚,他根本无从辩解。 沈皇后看着他这副样子,更是失望透顶,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今日,本宫便替辞鸢做主,解除你与她的婚约!从此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绝不能嫁给你这等德行有亏、背信弃义之人!” 一句话,石破天惊! 全场瞬间哗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后。 谁都没想到,皇后竟然会当众替一个痴傻女儿,退了当朝太子的婚! 萧景珩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随即又松了口气,他本就不想娶一个痴傻毁容的女人,皇后主动退婚,正合了他的心意,只是面上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再次叩首 “儿臣…… 遵母后懿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皇上开口了。 他淡淡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子,又看了看站在人群里,脸色惨白、满眼急切的卫明曦,最终目光落在了跪地请罪的卫凛身上,缓缓开口 “卫凛,你教女无方,致使闺门失德,本该重罚,但念及卫氏女与太子已有首尾,朕便做个主,将卫氏明曦,赐予太子为侧妃,择日入东宫。” 卫明曦听到这话,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侧妃? 她费尽心机,赌上名节,到头来,竟然只得了一个侧妃之位?! 她想当的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不是一个低人一等、要看正妃脸色的侧妃! 可皇命难违,她就算再不甘,也不敢当众抗旨。只能死死咬着唇,压下眼底的泪意,跟着卫凛一起跪地叩首 “臣女…… 遵旨,谢主隆恩。” 赵兰漪也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她算计了十几年,害死了原配夫人,毒傻了嫡女,最终女儿只得了个侧妃之位,连正室都没捞着,心里的憋屈与不甘,几乎要将她淹没。 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谁也没想到,沈皇后看着身边正傻乎乎啃着糕点的卫辞鸢,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算是看明白了,卫府根本就护不住她的孩子,卫凛凉薄自私,赵兰漪心狠手辣,辞鸢留在卫府,迟早会被她们磋磨死,她必须给辞鸢找一个真正能护她一辈子、没人敢招惹的靠山。 沈皇后转头对着皇上,柔声道:“陛下,辞鸢这孩子命苦,没了生母,又被磋磨成这个样子,没个依靠,日后无论是在卫府,还是嫁人,怕是都难有安生日子过,臣妾想给她找个能护她一辈子的靠山,求陛下成全。” 皇上看着皇后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痴傻懵懂的卫辞鸢,念及谢婉宁的父亲当年对自己的拥立之功,当即点了点头 “皇后所言极是,你想将她指给谁,朕都准了。” 沈皇后的目光,瞬间落在了站在一旁,始终漫不经心、仿佛事不关己的摄政王萧烬严身上。 萧烬严身着玄色锦袍,身姿颀长,俊美妖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仿佛御花园里的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是皇上唯一的亲弟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虽然外界都传言性情残暴,心狠手辣,但是,整个京城,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市井百姓,没人敢惹他,有他护着,辞鸢这辈子,就再也没人敢欺辱了,就算是她百年之后,也能放心了。 沈皇后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陛下,臣妾以为,摄政王萧烬严,文武双全,身份尊贵,最是合适,臣妾想请陛下下旨,将卫氏辞鸢,指婚给摄政王为正妃,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御花园里炸响! 全场瞬间死寂,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看看皇后,看看卫辞鸢,又看看摄政王萧烬严,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皇后竟然要把这个痴傻毁容、人人耻笑的卫家嫡女,指婚给权倾朝野、残暴狠戾的摄政王?! 疯了吧! 摄政王是什么人?那是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连皇上都要让三分的人物!多少名门贵女挤破头想嫁给他,他都不屑一顾,怎么可能娶一个又傻又丑、心智不全的废人?! 所有人都觉得,摄政王一定会当场拒绝,甚至会动怒,就连皇上,都愣了一下,看向萧烬严,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 卫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头磕在地上,连声音都在发颤,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后竟然会把自己的痴傻女儿,指婚给摄政王!这位煞神,岂是他卫家能招惹的?若是惹得摄政王不快,他整个卫家都要完蛋!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萧烬严拒绝的时候,他终于抬了眼。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淡淡扫了一眼主位旁,正傻乎乎啃着糕点、嘴角沾了点心碎屑的卫辞鸢,目光在她满脸的毒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没半分波澜。 娶她? 一个痴傻丑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无所谓。 不过是府里多添一个院子,多一张嘴吃饭,跟养只不会吵闹的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 娶了她,既能顺了皇上和皇后的心意,又能堵住京里那些天天想把女儿塞给他的勋贵的嘴,省了不少麻烦。 至于护着她? 既然娶了,护着便是,反正以他的身份,护一个痴傻女子,不过是举手之劳。 想到这里,萧烬严收回目光,对着皇上微微躬身,声音低沉磁性,听不出半分情绪 “臣弟,遵旨。” 四个字,再次让全场炸开了锅! 摄政王竟然同意了?! 他竟然真的答应娶这个痴傻嫡女了?! 所有人都懵了,满脸的难以置信,连皇上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既然皇弟同意,那朕便下旨,将丞相府嫡长女卫辞鸢,指婚给摄政王萧烬严为正妃,婚期定在半年之后,钦此!” 卫凛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叩首谢恩的声音都在发颤。 卫明曦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红了,嫉妒得快要发疯。 凭什么?! 卫辞鸢那个傻子,那个又丑又疯的废物,被退了太子的婚,竟然转头就嫁给了摄政王?!还是明媒正娶的正妃?! 摄政王的权势,比太子不知道高了多少倍!她费尽心机、赌上名节,只得了个卑贱的侧妃之位,而那个傻子,竟然一跃成了人人都要敬畏的摄政王妃?! 她不甘心!她不服! 而这场风波的中心,卫辞鸢,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样子,嘿嘿地笑着,伸手去抓沈皇后头上的凤钗,仿佛根本不知道,刚刚那道圣旨,已经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可没人知道,在她浑浊的眼底深处,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摄政王,萧烬严。 那个深夜暗巷里,与她打得难分难解,对 “寒鸦” 产生了浓厚兴趣的男人。 她竟然要嫁给这个京城最不能惹的煞神? 卫辞鸢的嘴角,依旧挂着傻乎乎的笑,心里却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倒要看看,这桩奉旨成婚,会给这盘棋局,带来多少意想不到的乐子。 而站在人群角落里,一直披着狐裘、低低咳嗽的三皇子萧景然,看着这一幕,温和的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幽深的算计。 痴傻嫡女嫁与摄政王?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第10章 汀兰苑 赏花宴的喧嚣落尽时,夕阳已经斜斜挂在了紫禁城的角楼上,金红色的余晖洒在汉白玉的宫道上,却暖不透卫府马车里冰封的气氛。 乌木打造的马车宽敞华贵,内里铺着厚厚的狐裘软垫,往日里是卫凛与赵兰漪专属的座驾,今日却硬生生挤了五个人,空气里满是压抑的沉默,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卫凛坐在最上手的位置,背挺得笔直,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铁青得能滴出墨来,指节死死攥着腰间的玉带,指腹都泛了白。 他闭着眼,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御花园里的一幕幕 —— 皇后的震怒、同僚的侧目、太子的迁怒,还有那道将卫辞鸢指婚给摄政王的圣旨。 他这辈子步步为营,视权势与脸面为性命,先是被庶女与太子的丑闻折了颜面,如今又被皇后当众戳破了苛待嫡女的谎言,十几年的贤相名声,几乎毁于一旦。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卫辞鸢转眼成了摄政王妃,那可是连皇上都要让三分的萧烬严,若是这位煞神知道自己这些年对卫辞鸢的漠视,只消动一动手指,他这丞相之位,乃至整个卫家,都要万劫不复。 想到这里,他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他身侧的赵兰漪,更是坐立难安,半边脸颊还带着前几日被卫凛掌掴留下的淡红印记,此刻更是白里透青,毫无血色。她手里的帕子被绞得稀烂,指尖冰凉,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怕。 是真的怕了。 十几年的欺瞒,今日被皇后当众戳破,她才惊觉自己这些年有多愚蠢,她以为把卫辞鸢藏在柴房里,找借口搪塞住皇后,就能高枕无忧,却没想到一朝事发,皇后的怒意如同泰山压顶,让她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更让她心惊的是,卫辞鸢体内的蚀骨散。 今日太医院的院正都跟着来了,虽没当场诊脉,可皇后既然心疼卫辞鸢,摄政王又接了这门婚事,请太医诊治是迟早的事,若是蚀骨散的事情败露,皇后绝不会饶了她,卫凛为了保全自身,也一定会第一个把她推出去顶罪。 她越想越慌,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瞟向车厢最角落的位置,眼神里满是怨毒、忌惮,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那个位置上,卫辞鸢正缩在软垫里,怀里抱着沈皇后亲手给她装的糕点匣子,正低着头,傻乎乎地啃着一块桂花糕,软糯的糕点碎屑沾了她满脸,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一双眼睛浑浊无神,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仿佛车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可只有卫辞鸢自己知道,在这痴傻的表象之下,她的神识清明得如同寒潭,车厢里每个人的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变化,都被她尽收眼底。 卫凛的惶恐,赵兰漪的惊惧,还有对面卫明曦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与怨毒,都像一场滑稽的戏,在她眼前上演。 卫明曦就坐在她的对面,死死咬着下唇,唇瓣都被咬出了血痕,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死死地盯着卫辞鸢,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不甘心。 凭什么? 卫辞鸢这个傻子,这个又丑又疯的废物,被太子退了婚,本该落得个身败名裂、孤独终老的下场,怎么转头就一步登天,成了摄政王妃? 那可是摄政王啊!是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萧烬严!是整个京城所有名门贵女都仰望的存在!连太子在他面前,都要矮上三分! 她费尽心机,赌上自己的名节,不惜与太子私通,到头来只落得个侧妃的位置,还要被全京城的人戳脊梁骨笑话,可卫辞鸢这个傻子,什么都没做,就得了明媒正娶的摄政王妃之位,得了皇后掏心掏肺的疼惜,得了摄政王送来的泼天荣宠。 老天爷怎么能这么不公平?! 她越想越恨,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若不是卫凛就在旁边,她几乎要扑上去,把卫辞鸢那张丑陋的脸抓烂。 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卫辞鸢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对上了她,嘿嘿地傻笑起来,举着手里啃了一半的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喊 “妹妹…… 吃…… 糕糕……” 那副痴傻的样子,更是刺得卫明曦心口剧痛。她猛地别过脸,低吼了一声 “谁要吃你这脏东西!” 这一声喊,打破了车厢里的死寂。 卫凛猛地睁开眼,凌厉的目光狠狠剜向卫明曦,厉声呵斥 “闭嘴!你还嫌惹的祸不够多吗?!” 卫明曦被他吼得一哆嗦,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哽咽着道 “爹!你就只会骂我!你看看她!一个傻子,凭什么能嫁给摄政王?!我才是你的女儿,我本该是太子妃,现在却只能当个侧妃,我不甘心!” “不甘心也得给我憋着!” 卫凛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抬手就要打下去,看着女儿哭红的眼,又硬生生忍住了,只咬牙切齿地低吼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若不是你不知廉耻,做出那等丑事,何至于落得今天这个地步?!现在辞鸢是摄政王亲封的正妃,是未来的摄政王妃,你敢对她不敬,就是对摄政王不敬!到时候别说你一个侧妃之位,就是我们整个卫家,都要给你陪葬!” 他这话,不止是说给卫明曦听,更是说给赵兰漪听的。 赵兰漪浑身一颤,连忙拉住歇斯底里的女儿,对着卫凛陪笑道 “老爷息怒,曦儿只是一时糊涂,我回头一定好好教她,她知道轻重的,绝不会再胡来了。” 说着,她狠狠掐了卫明曦一把,用眼神示意她闭嘴,卫明曦再不甘,也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只能咬着唇,把眼泪咽回肚子里,死死地扭过头,再也不看卫辞鸢一眼。 车厢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一路摇摇晃晃,回了丞相府。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下,卫凛不等下人来扶,就率先掀了车帘跳下去,转头对着管家厉声吩咐 “立刻!马上!把汀兰院收拾出来!里里外外全部打扫干净,暖阁里的炭火烧旺,被褥全部换成新的云锦狐裘,库房里最好的摆件、陈设,全都摆进去!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汀兰院焕然一新,能住人!” 管家愣在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汀兰院? 那可是前夫人谢婉宁当年住的院子,是整个卫府风水最好、规制最高的正院,亭台楼阁、花园水榭一应俱全,谢夫人去世后,赵兰漪一直眼馋这个院子,卫凛却始终不许她住进去,只命人锁了起来,十几年都没开过,如今老爷竟然要把这个院子,给那个痴傻了十几年的大小姐? “还愣着干什么?!” 卫凛见他不动,怒火更盛,一脚踹了过去 “快去!若是耽误了王妃入住,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管家被踹得一个趔趄,再也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带着下人往汀兰院跑。 赵兰漪扶着卫明曦下了马车,看着管家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往汀兰院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那是她觊觎了十几年的院子,她做梦都想住进去,成为卫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可如今,这个院子,竟然要给那个她磋磨了十几年、恨不得她早点死的傻子。 可她连半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 皇后已经因为苛待嫡女的事动了怒,摄政王又认下了这门婚事,现在的卫辞鸢,再也不是那个她可以随意磋磨、随意打骂的傻子嫡女了,而是未来的摄政王妃,是她连碰都碰不得的存在。 她只能强撑着笑脸,对着卫凛柔声道:“老爷说的是,汀兰院宽敞,景致也好,最适合辞鸢住,我再去库房里挑些上好的料子和首饰,给辞鸢送过去,也算我这个做母亲的一点心意。” 卫凛看了她一眼,脸色稍缓,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以前的事,我不管你做了什么,从今日起,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伺候辞鸢,半点差错都不能出,若是她在府里受了半点委屈,皇后和摄政王追究起来,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是,臣妾明白。” 赵兰漪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怨毒与不甘,声音温顺得像只绵羊。 半个时辰不到,锁了十几年的汀兰院,就被收拾得焕然一新。 第11章 太医的诊断 朱红的大门重新上了漆,院里的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水榭里的锦鲤重新放进了池子里,暖阁里的银霜炭烧得旺旺的,一进去就暖意融融。拔步床铺上了厚厚的狐裘软垫,挂着烟霞色的云锦帐幔,桌上摆着汝窑的茶具,博古架上放着各式古玩摆件,连窗台上都摆上了新开的腊梅,暗香浮动。 与之前那间阴冷破败、漏风漏雨的柴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卫辞鸢被丫鬟小心翼翼地扶进汀兰院时,依旧是那副傻乎乎的样子,东看看西瞧瞧,嘴里发出 “哇” 的惊叹声,伸手去摸雕花的廊柱,又去揪池子里的荷叶,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周围伺候的丫鬟婆子,一个个都毕恭毕敬,垂着头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不敢再把这位大小姐当傻子看了。 皇后娘娘掏心掏肺地疼,摄政王亲自下旨娶了当正妃,以后就是整个大晟最尊贵的摄政王妃,谁敢怠慢? 之前那些欺辱过卫辞鸢、对着她吐口水、骂她傻子丧门星的下人,此刻都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在汀兰院门口,磕头如捣蒜,哭着求饶,求大小姐饶命。 卫辞鸢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依旧傻乎乎地玩着手里的腊梅花,嘿嘿地笑着,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可卫凛没放过他们。 为了给摄政王和皇后一个交代,也为了平息卫辞鸢可能有的 “怨气”,他直接下令,凡是之前苛待过卫辞鸢的下人,全部杖责四十,发卖到最偏远的苦寒之地,永不得回京。 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哭嚎求饶的声音,从府门口传来,汀兰院里却安安静静,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连一丝杂音都透不进来。 卫辞鸢坐在铺着软垫的玫瑰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刚摘的腊梅,眼底的痴傻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这些人,不过是仗势欺人的走狗,真正该偿命的,还坐在主院里,惶惶不可终日呢。 她刚坐了没半盏茶的功夫,门外就传来了管家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 “大小姐,不,王妃!摄政王府的大管家来了,带着人给您送东西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着藏青色锦袍、面容周正的中年男子,带着十几个小厮,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着劲装、面容冷冽的女子,脚步轻盈,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身怀绝技的练家子。 这便是摄政王府的大管家忠福,还有摄政王特意安排给卫辞鸢的两个女暗卫,墨书、墨画。 忠福进了暖阁,目光落在主位上的卫辞鸢身上,没有半分轻视,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奴才忠福,奉王爷之命,给未来王妃请安。” 他身后的墨书、墨画,也齐齐单膝跪地,声音齐整,冷冽无波 “属下墨书、墨画,见过王妃,奉王爷之命,从今往后,我二人寸步不离,护卫王妃安全,听凭王妃差遣。” 卫辞鸢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痴傻懵懂的样子,歪着头看着他们,嘿嘿地笑了笑,伸手去抓忠福腰间挂着的玉佩,含糊不清地喊 “花花…… 好看……” 忠福也不躲,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对着身后的小厮抬了抬手。 十几个小厮鱼贯而入,将一个个描金的红木箱抬了进来,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整个外厅,足足有三十多抬。 忠福这才直起身,对着卫辞鸢恭敬道 “王妃,王爷吩咐了,您如今是王府未来的正妃,衣食住行,万不能委屈了,这些箱子里,是王爷让库房备下的四季衣物,都是江南织造府新贡的云锦、苏绣,一共一百二十套;各式首饰头面,赤金、白玉、红宝、东珠的都有,一共四十八套;还有些古玩摆件、日常用度,都是王爷库房里的上品,给王妃解闷用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跟进来的卫凛,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王爷说了,墨书墨画,是专门挑出来护卫王妃安全的,日夜寸步不离,卫府若是照料不好王妃的饮食起居,王府自然会派人接手,毕竟这是未来的摄政王妃,身份尊贵,容不得半分苛待与闪失,若是王妃在卫府出了半点差错,王爷唯卫丞相是问。” 卫凛站在一旁,脸上陪着笑,连连点头 “忠福管家放心,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好好照料王妃,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有劳王爷费心了,下官感激不尽。” 他心里却叫苦不迭。 摄政王这哪里是送东西,分明是派人来盯着他,敲打他,明着是护卫卫辞鸢,实则是在告诉他,卫辞鸢现在是摄政王的人,若是再敢苛待半分,后果自负。 赵兰漪跟在卫凛身后,看着那些被一一打开的箱子,眼睛都看直了。 赤金镶红宝的凤钗,上面镶嵌的红宝石鸽子蛋大小,流光溢彩;东珠串成的手串,颗颗圆润饱满,比皇后宫里的还要好;云锦的衣物,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针脚细密,巧夺天工;还有那些古玩玉器,随便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她私吞了卫辞鸢十几年的赏赐,攒了一辈子的家底,竟还比不上摄政王随手送来的这三十抬东西。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可她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能强撑着笑意,站在卫凛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卫明曦躲在廊柱后面,看着暖阁里一箱箱的奇珍异宝,看着那些她做梦都得不到的首饰衣物,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眼泪无声地滑落。 凭什么? 一个傻子,凭什么能得到这一切?! 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着跑回了自己的院子,进屋就把梳妆台上的首饰盒狠狠摔在地上,金银首饰散落一地,她却依旧不解气,把屋里能摔的东西全摔了,满地狼藉。 忠福在汀兰院待了半个时辰,把所有东西都清点交接清楚,又叮嘱了墨书墨画几句,才带着人告辞离开。 他前脚刚走,后脚太医院的院正李太医,就带着两个药童,背着药箱进了府,也是奉了摄政王的命令,特意来给卫辞鸢诊治身体,调理亏空,看看能不能治好这痴傻之症。 卫凛和赵兰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赵兰漪,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她给卫辞鸢下了十几年的蚀骨散,最怕的就是太医诊脉,生怕这天下第一的国手,一眼就看出端倪。 李太医须发皆白,是太医院里最有威望的老太医,连皇上的身子都是他照料的,他进了暖阁,对着卫辞鸢恭敬地行了礼,才耐着性子,哄着卫辞鸢伸手诊脉。 卫辞鸢依旧装傻,手乱动,一会儿缩回去,一会儿去抓李太医的胡子,闹了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搭在了脉枕上。 李太医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原本平和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花白的胡子都微微颤了起来。 他诊了足足两刻钟,换了左手又换右手,反反复复,脸色越来越凝重。 卫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问 “李太医,小女这身子…… 怎么样?” 李太医收回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向卫凛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赞同 “卫丞相,大小姐这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了,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脉象紊乱虚浮,体内还有淤积多年的阴寒毒素,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是常年累月慢慢堆积下来的,别说痴傻之症能不能治好,再这么下去,怕是连寿元都要折损大半啊!”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卫凛和赵兰漪耳边。 卫凛的脸瞬间惨白,踉跄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太医 “毒素?怎么会有毒素?!府里一直都有太医给她请脉,都说只是身子弱,痴傻之症罢了!” “之前的太医,怕是只诊了表面,没往深处想。” 李太医捋着花白的胡子,沉声道 “这毒素阴寒隐蔽,藏在血脉深处,若是不仔细诊脉,很容易就当成是体虚畏寒,如今毒素已经开始侵蚀五脏六腑,必须立刻用药调理,先护住心脉,再慢慢拔除毒素,至于痴傻之症,怕是也与这毒素脱不了干系,只能先清毒,再看后续了。” 赵兰漪站在一旁,浑身抖得像筛糠,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站不住。 完了。 李太医竟然真的诊出了毒素! 虽然还没查出是蚀骨散,可只要他继续查下去,迟早会真相大白!她死死咬着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心里却早已慌成了一团乱麻。 李太医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低头开了方子,递给卫凛,沉声道 “这是固本培元、初步清毒的方子,每日一剂,早晚煎服,我每日会来府里给王妃复诊,调整方子,饮食上,要以温补为主,不能再吃生冷寒凉的东西,起居要有规律,万不能再受半点委屈、半点磋磨了。” “是是是!下官记下了!多谢李太医!多谢李太医!” 卫凛连忙接过方子,像捧着救命符一样,连连道谢,亲自把李太医送出了府。 送走了李太医,卫凛拿着方子,回头看向赵兰漪,眼神里满是冰冷的怒意。 他不是傻子。 李太医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在告诉他,卫辞鸢这些年,根本不是先天体虚、先天痴傻,而是被人常年下毒,才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除了执掌中馈、日日与卫辞鸢打交道的赵兰漪,还能有谁?! 第12章 该有的惩罚 他刚要发作,门外就传来了太监的唱喏声 “皇后娘娘懿旨到 ——!” 卫凛到了嘴边的怒骂,瞬间咽了回去,连忙整理好官服,带着全府上下,跪到前厅接旨。 来传旨的,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太监李德全,他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站在主位上,目光扫过跪地的众人,尖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宣读懿旨。 懿旨里,先是厉声斥责卫凛身为人父,漠视嫡女,教管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个月,好好反省己身。 再是斥责赵兰漪身为主母,不贤不善,苛待前室嫡女,瞒上欺下,德行有亏,罚禁足于正院三个月,每日抄写女诫百遍,思过悔改。 最后,懿旨里说,皇后念及卫辞鸢孤苦无依,在卫府多有委屈,特意在京城朱雀大街,买下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带花园、假山、湖泊,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规制,赐给卫辞鸢做私产,任凭她处置。 又特意派了四个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八个一等丫鬟,专门伺候卫辞鸢的饮食起居,教她规矩礼仪,任何人不得苛待使唤。 一旨读完,卫凛和赵兰漪跪在地上,汗流浃背,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颤抖地接旨 “臣 / 臣妾,遵旨,谢皇后娘娘恩典。” 李德全宣完旨,脸上的严肃褪去,走到卫辞鸢面前,看着她傻乎乎的样子,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柔声道 “大小姐,皇后娘娘说了,您要是在卫府住得不痛快,随时可以去您自己的宅院里住,也可以随时进宫住,娘娘给您挑的嬷嬷和丫鬟,都是宫里最稳妥的,以后谁也不敢再欺负您了。” 卫辞鸢歪着头,看着他,嘿嘿地笑了笑,伸手抓了抓他的拂尘,含糊不清地喊 “娘娘…… 糕糕……” “哎,是,娘娘还给您备了好多糕点,都给您带来了。” 李德全笑着应着,又叮嘱了嬷嬷丫鬟几句,让她们好好伺候,才带着人回了宫复命。 皇后的懿旨,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赵兰漪。 禁足三个月,她根本没办法再接触卫辞鸢,更没办法阻止李太医诊脉,没办法遮掩下毒的事情,四个宫里来的嬷嬷,八个一等丫鬟,还有摄政王派来的两个暗卫,十二个时辰盯着汀兰院,她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她完了。 送走了李德全,卫凛转过身,看着瘫软在地的赵兰漪,眼底的怒意再也藏不住,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咬牙切齿地低吼 “说!辞鸢体内的毒素,是不是你下的?!是不是你?!” 赵兰漪看着他猩红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哭着辩解 “不是我!老爷!不是我!我没有!我怎么敢做这种事啊!一定是误会!是李太医诊错了!”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打死都不能认,一旦认了,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卫凛看着她抵死不认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没有证据,只能狠狠一把将她甩在地上,厉声怒吼 “滚!给我滚回你的院子里禁足!三个月内,不许踏出院子半步!若是辞鸢有半点闪失,我立刻就休了你!” 赵兰漪跌在地上,看着卫凛暴怒的背影,眼泪混着绝望,无声地滑落。 夜色渐深,汀兰院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四个教养嬷嬷和八个丫鬟,都被卫辞鸢以 “怕生” 为由,打发到了外院伺候,墨书墨画守在暖阁门外,寸步不离,院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卫辞鸢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满脸毒斑的脸,脸上的痴傻懵懂,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冷冽与清明。 她拿起李太医开的方子,指尖拂过上面的药材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李太医的方子开得很稳妥,固本培元,循序渐进,确实能慢慢清掉体内表层的毒素,却动不了蚀骨散的根,正好,借着太医的方子,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调理身体,暗中用自己的法子拔除蚀骨散,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至于摄政王送来的墨书墨画,还有皇后派来的嬷嬷丫鬟…… 卫辞鸢抬眼,看向窗外两道笔直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萧烬严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做给皇上和皇后看的,走个过场,全了君臣兄弟的情分,顺便堵住京里那些人的嘴,他根本没把她这个 “痴傻王妃” 放在心上,就像他说的,不过是多养一只阿猫阿狗罢了。 可他大概没想到,他随手养下的这只 “阿猫阿狗”,就是那个让他翻遍京城,都查不到半分踪迹的 “寒鸦”。 卫辞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 墨书墨画武功不弱,想要避开她们的耳目,潜出卫府去凝香馆,不是难事,难的是,日后成了婚,入了摄政王府,王府守卫森严,暗卫遍布,她想要再以寒鸦的身份行动,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过,越是危险的地方,往往越安全,卫辞鸢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又肆意的笑。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暮色四合,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掠过卫府的飞檐翘角,将青砖地染成一片沉金。 李太医背着药箱,从汀兰院出来时,额角还沾着一层薄汗,卫凛一路陪着笑送到二门口,再三叮嘱他务必用心医治,言辞间满是恳切,可那双眼睛里,却只有对摄政王问责的惶恐,半分没有对亲生女儿的疼惜。 李太医捋着花白的胡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端着太医的体面,拱手应下,转身登上了停在府门外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轻响,却没有朝着太医院的方向去,反而拐了个弯,径直朝着皇城根下的摄政王府行去。 马车里,李太医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的锁扣,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方才给卫辞鸢诊脉的脉象。 他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多年,从先帝时就入了太医院,什么疑难杂症、阴毒狠药没见过?方才给卫大小姐诊脉时,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哪里是什么先天体虚、胎里带的痴傻? 那是中了毒,中了十几年的慢性剧毒! 那毒阴寒入骨,藏在血脉深处,一点点侵蚀五脏六腑,损毁容貌,搅乱心智,是江湖上早已失传的禁药 —— 蚀骨散。 这种药最是阴毒,少量长期服用,神不知鬼不觉,就算是验尸,若是不剖开脏腑细细查验,根本查不出半点痕迹。 他方才只跟卫凛说了体内有淤积的阴寒毒素,却没敢把蚀骨散、人为长期投毒这些话,当着卫府人的面说出来。 丞相府的水太深了。 主母苛待嫡女,庶女与太子私通,如今这位嫡大小姐又被下了十几年的蚀骨散,用脚想都知道,这毒是谁下的,卫凛身为丞相,要么是真的糊涂到了极致,要么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他一个太医院院正,犯不着趟这趟浑水,更何况,如今卫大小姐已经被指婚给了摄政王,是未来的摄政王妃,这事儿,轮不到他来挑破,只能原原本本地禀报给正主。 第13章 汇报 马车很快停在了摄政王府的朱红大门前。 王府的侍卫早已得了吩咐,见了李太医的马车,立刻上前引路,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引着他穿过层层回廊,往书房而去。 摄政王府的书房,建在王府最深处的湖心水榭上,四面环水,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李太医跟着忠福走进书房时,萧烬严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份边关的军报,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他身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墨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束着,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威压,多了几分慵懒随意,可即便如此,周身散发的冷冽气场,依旧让李太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躬身行礼 “臣,太医院院正李和,见过摄政王。” 萧烬严抬了抬眼,深邃的眸子扫了他一眼,声音低沉磁性,听不出情绪 “坐吧,卫辞鸢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就像问今天天气如何一般,毕竟在他眼里,卫辞鸢不过是个奉旨娶回来的痴傻女子,跟养只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能不能治好,于他而言,并无太大干系。 李太医却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将方才在卫府没敢说的话,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禀报了出来 “回王爷,卫大小姐的身子,情况比臣预想的要糟糕得多,她体内的不是寻常的阴寒毒素,而是失传已久的禁药蚀骨散。” 萧烬严翻着军报的手,骤然停住了。 他抬眸看向李太医,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冷冽的寒光,原本慵懒的气息骤然收敛,整个书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蚀骨散?”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平平,却让李太医后背瞬间沁出了冷汗。 “是。” 李太医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这蚀骨散是烈性阴毒,少量长期服用,会慢慢侵蚀人的五脏六腑,损毁肌肤容貌,搅乱心智,最终让人在无声无息中脏器衰竭而死,臣给大小姐诊脉,发现她体内的毒素,已经沉积了至少十二年,是常年累月、一日不落地服用,才会积毒至此。” “十二年?” 萧烬严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面前的小几,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却让李太医的心跳跟着那声音,一下下揪紧。 “是。” 李太医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 “大小姐从三四岁起,就被人下了这毒,若非她底子好,生母在世时给她用了不少固本培元的珍稀药材,恐怕早就撑不住了,就算是现在,毒素已经侵入了心脉和脑腑,若是再晚半年发现,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脸上的毒斑,还有痴傻之症,全都是这蚀骨散导致的,并非先天如此。”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晚风穿过水榭,带着湖面的寒气吹进来,拂动了窗纱,却吹不散书房里凝滞的冷意。 萧烬严靠在软榻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腰间的墨玉玉佩,眸色沉沉,看不清情绪。 他原本以为,卫辞鸢不过是个先天痴傻、被继母苛待的可怜虫,却没想到,这里面还藏着这么一桩阴狠毒辣的旧事。 十二年,日复一日地给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下毒,毁她容貌,坏她心智,要她性命。 好一个丞相府,好一个主母赵氏。 他不在乎卫辞鸢是死是活,是傻是疯,可她现在是他萧烬严奉旨要娶的正妃,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在他定下这门婚事之后,还有人敢在她身上动手脚,往他脸上甩巴掌,这就触了他的逆鳞了。 更何况,这蚀骨散是宫廷禁药,寻常人家根本拿不到,一个丞相府的主母,哪里来的本事,弄到这种失传已久的禁药?这里面,怕是还有别的门道。 萧烬严抬眼,看向李太医,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毒,能不能解?” 李太医连忙躬身道:“回王爷,能解,只是毒素沉积太久,拔除起来耗时耗力,至少需要一年半载的时间,慢慢用药调理,先护住心脉,再一点点清毒,至于容貌和心智能不能恢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臣不敢打包票,只能尽力而为。” “那就尽力。” 萧烬严淡淡开口 “从今日起,你每日去卫府给她复诊用药,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去王府的库房里取,不管是百年老山参,还是天山雪莲,只要能用上,不必报备,务必保住她的性命,清掉她体内的毒。” 李太医心中一凛,连忙应声:“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医治王妃!” “还有。” 萧烬严的指尖停下,抬眸看向他 “今日你诊出来的这些事,包括蚀骨散、人为长期投毒,明日入宫,一字不落地,如实禀报给皇上和皇后,不必隐瞒,也不必添油加醋。” 李太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王爷这是要把这件事,彻底捅到皇上和皇后面前。 皇后本就因为卫大小姐被苛待的事震怒,若是知道她竟然被人下了十几年的剧毒,怕是要直接掀了卫府的天,到时候,不用王爷出手,皇上和皇后就会先彻查卫府,给卫大小姐讨一个公道。 高,实在是高。 李太医连忙躬身应下:“臣明白!臣明日入宫,定当如实禀报,绝无半分隐瞒。” 萧烬严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李太医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直到走出湖心水榭,被晚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忠福站在一旁,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他跟着王爷十几年,太清楚王爷的性子了,方才王爷看着漫不经心,实则是真的动了怒。 也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在丞相府被人下了十几年的毒,差点丢了性命,这简直是在打王爷的脸。 “忠福。” 萧烬严突然开口,声音冷冽。 “奴才在。” 忠福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去查。” 萧烬严的眸色沉沉 “查丞相府主母赵氏,这些年的所有往来,娘家的底细,还有她手里的蚀骨散,是从哪里来的,另外,查一查十二年前,前丞相夫人谢婉宁去世的前后始末,所有相关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他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一个后宅妇人,就算再恶毒,也未必有本事弄到宫廷禁药,更未必有胆子,给皇后闺中密友的女儿,下十几年的毒,这背后,说不定还有别的推手。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安排!” 忠福连忙应声,躬身退了下去。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萧烬严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卫府的方向,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 被下了十几年的蚀骨散,居然还能活着,甚至撑到了现在,这个痴傻嫡女,倒是比他预想的,命硬得多。 就是不知道,这副痴傻的表象之下,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灵魂。 第14章 缺失的药材 与此同时,卫府汀兰院。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暖阁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热气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四个教养嬷嬷早已被打发回了外院歇息,八个一等丫鬟也守在了外间,只留了两个小丫鬟在暖阁外的耳房里候着。 暖阁门外,墨书和墨画一左一右,如同两尊石雕般站着,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十二时辰寸步不离,护卫着里面未来摄政王妃的安全。 她们是摄政王亲手调教出来的暗卫,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别说一个刺客,就是一只苍蝇飞进暖阁,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 可她们万万没想到,她们要护着的这位痴傻王妃,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而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顶尖杀手。 暖阁内,卫辞鸢早已换下了寝衣,穿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鸦青色的狰狞面具被她揣在怀里,身形灵活地贴在床榻内侧的墙壁上。 这面墙,是她白日里借着傻乎乎地东摸西碰,无意间发现的。 汀兰院是生母谢婉宁当年的居所,谢婉宁出身将门,心思缜密,早在建院时,就留了一条暗道,从床底的暗门直通府外的僻静小巷,是为了以防不测,留的一条生路。 谢婉宁去世后,这条暗道就再也没人知道,赵兰漪觊觎汀兰院十几年,却从来没发现过这个秘密,反倒被卫辞鸢凭着前世的侦查经验,不过半日就找了出来。 卫辞鸢指尖轻轻按在墙壁上的雕花暗扣上,微微用力,只听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床底的木板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入口。 她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墨书和墨画的呼吸声平稳均匀,没有半分察觉。 卫辞鸢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身形如同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暗道,反手将暗门恢复原状,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暗道里漆黑一片,却难不倒她。 前世她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行动,闭着眼都能精准判断方向,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就顺着暗道,走到了出口,推开伪装成假山石的暗门,已然到了卫府两条街外的僻静小巷。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落叶飘过。 卫辞鸢拿出怀里的面具戴上,又披上了早已藏在暗道出口的宽大玄色斗篷,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眸子。 痴傻嫡女卫辞鸢,瞬间化身成了神秘莫测的寒鸦。 她身形一闪,融入了夜色之中,如同鬼魅般避开了街上巡逻的禁军,不过一刻钟,就从后门进了秦淮河畔的凝香馆。 凝香馆依旧是夜夜笙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前厅里宾客满座,姑娘们抱着琵琶唱着曲儿,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没人知道,这风月场所的深处,藏着搅动京城风云的蚀月楼。 苏娘早已在密室门口等候,见她进来,立刻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不敢有半分窥探,恭敬道 “属下恭迎主人。” 密室里,青霜和青雪也齐齐单膝跪地,声音齐整:“属下青霜、青雪,见过主人。” 自始至终,她们的目光都不敢落在她的面具上,更不敢探究斗篷之下的身形,她们只知道,眼前这位代号寒鸦的主人,是蚀月楼的创立者,是她们的再生父母,除此之外,主人的一切,她们都无权过问,也绝不敢探究。 卫辞鸢走到主位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桌面,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晦涩、雌雄莫辨的调子,听不出半分情绪 “起来吧,这几日,卫府和京里,可有什么异动?” 青霜率先起身,垂着头,声音沉稳地汇报道:“回主人,这几日京中流言,大多还是围绕着太子与卫家二小姐的丑闻,还有卫府大小姐被指婚给摄政王的事。”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听着汇报,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太子萧景珩本就因为生辰宴的丑闻颜面尽失,如今被皇上罚了闭门思过,自然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卫明曦和卫家身上,哪里还肯见她们,赵兰漪母女费尽心机十几年,到头来只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也是她们应得的下场。 她抬眸,看向三人,声音冷了几分,一字一句道 “这些闲事不必再盯着,从今日起,你们全力去查一个人 —— 丞相府主母赵兰漪,我要她所有的底细,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苏娘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属下立刻安排人手,分路去办,保证万无一失。” 卫辞鸢的指尖划过桌面,缓缓开口,条理清晰,每一条都直指要害,没有半分含糊 “第一,查她的娘家底细,往上查三代,所有旁支亲属,这些年与哪些人有往来,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尤其是与江湖势力、宫廷内侍的往来,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第二,查她这些年的银钱往来,所有铺面、田产、私库的进出,银子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有没有不明来源的巨款,尤其是与东宫、其他世家的银钱交易,全都要查清楚。” “第三,查蚀骨散的来源,她给卫府嫡大小姐下了十几年的蚀骨散,这药是宫廷禁药,查她是从哪里弄到的,经手人是谁,这些年有没有持续补货,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第四,查十二年前,前丞相夫人谢婉宁去世的前后始末,当年给谢婉宁诊脉的太医、伺候的嬷嬷丫鬟、稳婆,所有相关的人,不管是已经去世的,还是被流放、打发了的,全都给我查清楚,谢婉宁到底是病死的,还是另有隐情,与赵兰漪有没有关系。” 四条指令,层层递进,从赵兰漪的出身根基,到下毒的实证,再到当年谢婉宁的死因,全都囊括其中,滴水不漏。 苏娘、青霜、青雪听得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齐声应下 “属下遵命!立刻安排人手分头去查,定当把所有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一丝一毫都不会漏下!” 她们跟在主人身边时日虽短,却早已领教了主人的心思缜密,可每次听主人吩咐,依旧会被这份精准狠辣的谋划折服。 卫辞鸢微微颔首,又补充道:“这件事做得隐秘些,不要惊动卫府的任何人,尤其是摄政王府的人,查到任何线索,不要轻举妄动,第一时间回来报给我。” “是!属下明白!” 交代完查探的事,卫辞鸢话锋一转,看向苏娘,问道 “之前我让你们寻的那几味解蚀骨散的主药材,现在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苏娘脸上的恭敬瞬间添了几分愧疚,连忙躬身回话 “回主人,您要的血竭、千年健、透骨草、九节菖蒲这几味药,属下都已经寻来了,都是年份最足的上品,已经放在密室的药柜里了,只是…… 唯独那味君药月魂花,属下们实在是无能为力。” 卫辞鸢的指尖顿了顿,抬眸看向她:“怎么回事?” “回主人,这月魂花生性阴寒,只长在悬崖峭壁的阴面,又只在夜间子时开花,日出即谢,极难采摘,京郊只有迷雾山脉的断魂崖下才有生长,可那断魂崖地势险峻,崖壁光滑如镜,根本无处落脚,崖下还常年弥漫着剧毒瘴气,里面更是藏着不少毒蛇猛兽。” 苏娘的声音里满是自责:“属下接连派了三队人过去,两次都没能下到崖底,还有一次,两个姑娘好不容易下到一半,被崖上的毒蛇袭击,摔断了腿,差点丢了性命,属下不敢再让姑娘们贸然去冒险,只能先回来禀报主人。” 青霜也跟着躬身道:“主人,属下也亲自去了一趟断魂崖,那崖壁实在太过险峻,瘴气又烈,属下带着防毒的药囊,也只能下到一半,根本到不了崖底的月魂花生长之地。” 卫辞鸢闻言,沉默了片刻。 月魂花是解蚀骨散的君药,必不可少,少了这味药,就算有再多的辅药,也只能暂时压制住体内的毒素,根本无法彻底拔除,李太医开的方子,只能固本培元,清掉表层的毒素,动不了蚀骨散的根,想要最快彻底解毒,还是要靠她自己配的药方,而月魂花,就是最关键的那一味。 楼里的人都是她亲手教出来的,青霜的身手已经算得上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连她都下不去的断魂崖,可见确实凶险。 “我知道了。” 卫辞鸢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 “药材放在这里,月魂花的事,你们不用再管了。” 苏娘三人一愣,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担忧 “主人,您……” “我亲自去一趟。” 卫辞鸢站起身,斗篷下的身形站得笔直,声音里没有半分迟疑 “断魂崖的地势和瘴气,拦不住我,这味药,我必须拿到。” 她前世执行任务,去过比迷雾山脉凶险百倍的热带雨林、悬崖峭壁,这种程度的险境,对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更何况,这是解她体内毒素的关键,她必须亲自去,才能万无一失。 “主人,不可!” 苏娘连忙上前,急声道 “那断魂崖太过凶险,您万金之躯,怎能亲自去冒这个险?不如属下再多找些江湖上擅长攀岩的好手,一定能把月魂花采回来!” “不必。” 卫辞鸢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 “这件事,必须我亲自去,你们留在馆里,继续查赵兰漪的事,守好凝香馆,等我回来。” 她的决定,从来没有人能更改。 苏娘三人对视一眼,只能躬身应下:“属下遵命!请主人务必保重自身安全,属下等在这里,恭迎主人平安归来。” 卫辞鸢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密室的药柜前,将已经寻到的几味药材仔细收好,贴身藏好,又检查了随身的银针、暗器、防毒的药囊,确认万无一失后,便转身离开了密室。 她没有回卫府,而是出了凝香馆的后门,辨明了方向,身形一闪,便朝着京郊的迷雾山脉疾驰而去。 第15章 冤家路窄 夜色浓稠,寒风呼啸。 卫辞鸢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速掠过,没有发出半分声响,沿途巡逻的禁军,连她的衣角都看不到,她对京城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不过一个时辰,就出了京城城门,到了迷雾山脉的山脚下。 迷雾山脉,顾名思义,常年被浓雾笼罩,山中地势复杂,毒虫猛兽横行,是京郊有名的险地,寻常猎户都不敢深入,更别说断魂崖这种绝地。 卫辞鸢站在山脚下,抬眼望去,整座山脉都笼罩在白茫茫的浓雾之中,只能隐约看到黑黢黢的山影,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林中鸟兽的嘶鸣,透着一股阴森凶险的气息。 她没有半分迟疑,拿出提前备好的火折子,又往嘴里含了一颗克制瘴气的药丸,抬脚便走进了浓雾之中。 前世的野外生存与追踪能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她精准地避开了林中的陷阱、沼泽,凭着风声和草木的动静,判断着周围的环境,脚步轻盈而坚定,朝着断魂崖的方向而去。 沿途遇到的几条毒蛇,还没来得及扑上来,就被她指尖的银针精准地钉在了树上,瞬间毙命。 不过半个时辰,她就穿过了密林,到了断魂崖的崖边。 崖边狂风呼啸,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低头望去,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白茫茫的瘴气从崖底翻涌上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气息,光是闻一口,就觉得头晕目眩,崖壁光滑如镜,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石缝,只有零星长着几株歪歪扭扭的松树,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难怪青霜她们几次尝试都失败了,这地方,确实是常人难以涉足的绝地。 可卫辞鸢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她拿出早已备好的飞爪,手腕一抖,飞爪带着精钢打造的绳索,精准地勾住了崖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之后,她身形一跃,便顺着崖壁滑了下去。 她的动作利落而精准,脚尖在光滑的崖壁上轻轻一点,就能借着巧劲向下滑出数丈,遇到凸起的岩石,便轻轻借力,避开迎面而来的瘴气,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仿佛不是在凶险的悬崖上,而是在平地上行走一般。 越往下,瘴气越浓,能见度也越来越低,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还有崖底隐约传来的水流声。 不知向下滑了多久,她的鼻尖终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清冽的花香,与周围的瘴气腥气截然不同。 是月魂花! 卫辞鸢心中一喜,加快了向下的速度,又滑了数丈,终于在崖壁一处向内凹陷的石台上,看到了几株开着银白色花朵的植株。 花瓣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如同月光凝聚而成,正是她要找的月魂花,一共五株,都已经开了花,正是采摘的最佳时机。 她手腕一翻,飞爪再次甩出,勾住了石台边缘的岩石,身形轻轻一荡,便稳稳地落在了石台上,石台不大,刚好能容下她一人站立,周围就是万丈深渊,脚下就是翻涌的瘴气。 卫辞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出玉盒,将五株月魂花连根带土一起挖了出来,轻轻放进玉盒里,贴身藏好。 拿到了月魂花,她心里松了口气。 有了这味君药,她就能配出彻底拔除蚀骨散的解药,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彻底清除体内的毒素,恢复容貌,恢复这具身体本该有的力量。 就在她收好玉盒,准备起身离开的瞬间,一股极其熟悉的、危险的气息,骤然从她身后传来。 那气息冷冽、霸道、带着滔天的威压,如同蛰伏的凶兽,仅仅是一丝外泄,就让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气息,她绝不会认错! 是摄政王府,萧烬严! 卫辞鸢猛地转身,指尖瞬间扣住了三枚银针,抬眸望去。 只见石台的入口处,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正负手立在那里。 萧烬严身着玄色劲装,墨发高束,俊美妖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正牢牢地锁在她身上,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探究,还有一丝意料之外的兴味。 怎么又跟来了?! 卫辞鸢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握着银针的指尖微微用力,沙哑晦涩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冷得像冰 “摄政王,倒是好雅兴,深夜不待在王府里,竟然跑到这断魂崖来,跟踪我?”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一步步朝着她走近,周身的威压也越来越重。 “本座当是谁,敢深夜闯这迷雾山脉的断魂崖,原来是你。”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在呼啸的风声里,依旧清晰地落在卫辞鸢的耳中 “寒鸦。我们又见面了。” 他找了这个藏头露尾的人这么久,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再次遇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断魂崖下,狂风卷着瘴气呼啸翻涌,狭小的石台嵌在光滑如镜的崖壁上,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卫辞鸢浑身肌肉看似松弛,实则早已进入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指尖扣着三枚泛着幽光的银针,整个人如同拉满了的弓弦,只要萧烬严再往前半步,藏在暗处的杀招便会瞬间倾泄而出。 面具之下,她挑了挑眉,心里意外之余,更多的是几分戏谑的玩味。 她算准了这断魂崖是常人不敢踏足的绝地,深夜前来万无一失,却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第二次撞上萧烬严这个煞星。 一次是暗巷狭路相逢,二次是崖底夺药对峙,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怎么偏偏就跟这位摄政王这么有 “缘分”? 萧烬严负手立在石台入口,玄色劲装被崖底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俊美妖异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唯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牢牢锁在她身上,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兴味,还有几分意料之外的诧异。 他找了这个藏头露尾的 “寒鸦” 快一个月,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摸到半分踪迹,没想到竟会在这荒无人烟的断魂崖底,撞了个正着。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确实是冤家路窄啊。” 卫辞鸢先开了口,沙哑晦涩的雌雄莫辨声里,裹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毒舌与戏谑 “摄政王大半夜不睡觉,专门跟着我一个无名小卒跑这悬崖底下吹冷风?” 她这话又损又刁,顺带怼了他一句闲得没事干。 萧烬严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这人嘴皮子这么厉害,跟暗巷里那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冷硬模样,竟判若两人,他低笑一声,声音低沉磁性,被狂风揉碎了几分,却依旧清晰地传过来 “本座还不至于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只是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遇上大名鼎鼎的寒鸦。” “大名鼎鼎不敢当。” 卫辞鸢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银针,语气里满是腹黑的狡黠 “比起摄政王殿下,我这点名声,可不够看的,说吧,殿下大半夜闯这绝地,总不会真是来赏景的吧?” 这地方除了陡峭崖壁、剧毒瘴气,便是见不得光的毒蛇猛兽,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哪有半分景致可赏? 萧烬严的目光,落在她下意识护住的胸口处 —— 那里正是她贴身藏着月魂花的位置,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不容置喙 “本座来取一样东西。” “哦?” 卫辞鸢拖长了语调,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巧了,我也来取东西,看殿下这眼神,该不会是刚好看上我手里这点东西了吧?” “不错。” 萧烬严直言不讳,往前迈了半步,周身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压得周遭呼啸的狂风都滞了一瞬 “你手里的月魂花,本座要了。” 他半句没提这药的用途,更没说李太医昨日回府禀报,说月魂花是解蚀骨散的奇药,若是能拿到,能让卫辞鸢的治疗周期缩短大半,原本一年半载才能清完的毒,半年之内就能拔除干净。 他本就没把这门婚事放在心上,只当是养个闲人,可李太医把话说得恳切,又说这药只在断魂崖有,他深夜处理完公务,闲着也是闲着,便索性亲自过来看看,没抱多大希望能拿到,却没想到,竟正好撞见有人先一步摘走了仅有的几株月魂花,而这人,还是他找了许久的寒鸦。 卫辞鸢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当场低笑出声,面具下的声音里满是毫不留情的毒舌 “摄政王殿下,你这话说的,比东宫那位太子殿下的脸皮还厚,这月魂花生在断魂崖,长在断魂崖,我辛辛苦苦爬下来,九死一生摘到手里,你一句‘你要了’,就得给你?”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明明身形比他瘦小得多,气势却半点不输,字字句句都带着刺 “怎么?摄政王的权势能管得了京城文武百官,还能管得了这悬崖上的野花?难不成这天下的东西,只要你萧烬严想要,就都得双手奉到你面前?” “你可以开条件。” 萧烬严眉峰微挑,没被她的尖酸惹怒,反倒觉得这人更有意思了 “金银珠宝,权势地位,只要你开得出价,本座都能给你,只要你把月魂花留下。” 他本就不是非要这味药不可,有它,不过是让那个痴傻王妃的毒好得快些,没有它,李太医也能慢慢调治,可眼前这只浑身带刺、又狡黠又毒舌的寒鸦,反倒比这月魂花,更让他感兴趣。 “条件?” 卫辞鸢故作惊讶地拖长了调子,随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古灵精怪的狡黠 “不好意思啊摄政王,你给的那些东西,我不稀罕,这药是我救命的东西,你想要?” 她顿了顿,指尖的银针对准了他,语气里裹着几分戏谑的狠劲 “除非你从这断魂崖跳下去,说不定我心一软,还能分你半朵花瓣玩玩。” 这话简直是胆大包天,整个大晟王朝,敢跟摄政王这么说话的,她是头一个。 萧烬严眼底的兴味更浓了,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看来,你是不肯给了?” “给是不可能给的。” 卫辞鸢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半分迟疑 “不过嘛,摄政王要是想抢,也可以试试,就是不知道,殿下的本事,配不配得上你这张口就要的口气。” 第16章 脱身 话音落的瞬间,她率先动了。 没有半分预兆,没有半分花哨的起手式,身形如同鬼魅般骤然向前,三枚银针呈品字形,直取萧烬严胸前膻中、巨阙、神封三大死穴,速度快到极致,带着破空之声,招招奔着致命之处而去。 她是顶尖杀手,从来没有江湖比武的规矩,出手便是杀招,先下手为强,永远是她的生存准则。 萧烬严眸色一凛,显然没料到她说动手就动手,而且出手如此狠辣刁钻,他广袖一挥,浑厚的内力瞬间迸发,形成一道无形的气墙,想要挡开飞来的银针。 可卫辞鸢的打法,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银针即将撞上气墙的瞬间,她手腕猛地翻转,银针骤然变向,绕过气墙,直取他手腕的阳溪穴,同时身形欺近,另一只手成爪,直抓他的肘关节。 这是现代格斗术中最狠辣的近身搏杀术,专打人体最脆弱的关节、穴位、软肋,没有半分江湖武功的章法,招招都是奔着废人、杀人去的,阴毒、刁钻、防不胜防。 萧烬严征战沙场十余年,见过的武林高手、沙场猛将不计其数,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正统的江湖武功,讲究内力流转,招式开合,有来有回;沙场搏杀,讲究大开大合,力破千军,可眼前这人的功夫,完全是另一个路数 —— 身形灵活得像条蛇,出手快得像闪电,每一招都往你最想不到、最疼、最致命的地方钻,根本不跟你拼内力,只找破绽,一击即退,滑不溜手,狠得让人头皮发麻。 仓促之间,他只能侧身避开,手肘反转,格挡开她抓来的手,可卫辞鸢的指尖如同带了钩子,顺着他的手臂滑上,指尖的银针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惊得他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不过交手三招,萧烬严就被逼得连连后退,原本稳占上风的内力优势,在她这种不要命的近身打法里,竟完全发挥不出来。 他心里又惊又气。 这世上,竟然有人能把近身搏杀练到这种地步,没有深厚的内力加持,单凭招式和身法,就能逼得他连连落于下风,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你这是什么武功?” 萧烬严沉声喝问,掌风骤然变猛,不再留手,浑厚的内力如同潮水般朝着卫辞鸢席卷而去。 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摄政王,内力深厚如海,一旦认真起来,威压瞬间暴涨,石台狭小,卫辞鸢无处可退,只能借着崖壁的凸起,身形凌空翻转,避开他的掌风,同时指尖数十枚银针如同暴雨般射出,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摄政王想知道?” 卫辞鸢的身影落在石台边缘,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那就下辈子再问吧。” 她根本没想跟萧烬严死战。 这里是断魂崖底,萧烬严有后手支援,久战下去,吃亏的一定是她,月魂花已经到手,她没必要在这里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抬手,一枚特制的烟雾弹在掌心炸开,白色的浓烟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石台,混着崖底的瘴气,伸手不见五指,还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气息,呛得人睁不开眼。 萧烬严下意识地闭气挥袖,想要驱散浓烟,可等浓烟散尽,石台上早已没了卫辞鸢的身影,只有那根精钢打造的绳索,正在飞速地向上收缩,崖壁上只留下一道飞速向上的黑影。 “想跑?” 萧烬严眸色一沉,低喝一声,脚尖一点石台,身形如同大鹏展翅般跃起,伸手抓住崖壁上的绳索,运起内力,飞速向上追去。 他倒要看看,这只藏头露尾的寒鸦,能跑到哪里去! 崖壁光滑如镜,可卫辞鸢的动作却灵活得像只壁虎,脚尖在崖壁上轻轻一点,就能借着巧劲向上窜出数丈,攀岩的技巧娴熟到了极致,前世她执行过无数次悬崖峭壁的任务,这种地形,对她而言如同平地。 萧烬严的内力虽深厚,攀岩的技巧却远不如她,两人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倒越拉越远。 不过片刻功夫,卫辞鸢便率先翻上了崖顶,脚尖落地的瞬间,她反手割断了绳索,断了萧烬严借力的路子,随即转身,身形如同狸猫般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旁边一棵千年古松的纤细树干上。 树干不过手臂粗细,被她的重量压得微微向下弯去,随着山风轻轻晃动,可她站在上面,却稳如泰山,仿佛生了根一般。 就在这时,萧烬严也借着崖壁上的岩石凸起,翻上了崖顶,他刚站稳脚步,抬眼便看到了站在松枝上的那道玄色身影。 月光穿过浓雾,洒在她身上,宽大的斗篷被风吹得鼓起,狰狞的鸦青面具遮住了她所有的容貌,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正带着笑意看着他。 萧烬严刚要迈步追上去,就听见树上的人,挥了挥袖摆,用那副沙哑晦涩、雌雄莫辨的调子,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冲他喊了一声 “摄政王,拜拜啦~” 话音刚落,一阵凛冽的山风骤然吹过。 狂风掀起了她斗篷的帽檐,也吹起了她藏在面具下的几缕乌黑发丝,如同墨色的绸缎,在清冷的月光下飘了起来,划过一道柔软的弧度,纤细的身影立在飘摇的松枝上,如同暗夜中振翅欲飞的寒鸦,轻盈、灵动,又带着一股难以捉摸的神秘。 萧烬严站在崖边,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几缕在月光下飘起的青丝,脚步骤然顿住,微微愣了神。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要追上去。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松枝上的人早已纵身一跃,如同飞鸟般投入了茫茫的密林之中,只留下一阵树叶晃动的沙沙声,和渐渐消失在浓雾里的背影,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主子!”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忠福带着王府的暗卫匆匆赶来,见萧烬严站在崖边,脸色不明,连忙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 “属下来迟了,护驾不力,请主子降罪,请问主子,方才那道身影是……” 萧烬严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卫辞鸢消失的密林方向,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越来越浓的兴味与探究。 他活了二十六年,见过无数奇人异士,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 “寒鸦” 这样,一次次勾起他的好奇心,一次次让他意外,甚至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戏耍了他一番,从容脱身。 他见过她刁钻狠辣的身手,听过她雌雄莫辨的声音,甚至见过她面具下漏出的几缕青丝,可他依旧猜不透,这面具之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这种抓不住、摸不透的感觉,非但没有让他恼怒,反倒让他心底的征服欲与好奇心,疯了一般地滋长起来。 “降罪就不必了。” 萧烬严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传令下去,动用王府所有暗线,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代号‘寒鸦’的人,给本座调查清楚,他的武功路数、行踪轨迹、往来之人,所有的一切,本座都要知道。” 他倒要看看,这只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寒鸦,到底能藏到什么时候。 “是!属下遵命!” 忠福连忙躬身应下,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能让王爷如此上心,甚至亲自下令动用全部暗线也要找出来的人,这还是头一个。 萧烬严的目光再次扫向密林深处,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寒鸦,我们迟早还会再见面的。 第17章 卫府彻查 而此刻,早已遁入密林深处的卫辞鸢,已经彻底甩开了所有可能的追踪,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摘下了脸上的鸦青面具,清冷的月光洒在她布满毒斑的脸上,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戏耍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还顺利拿到了救命的月魂花,这一趟迷雾山脉之行,简直是赚翻了。 一想到萧烬严站在崖边,那副又惊又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卫辞鸢就忍不住低笑出声,连带着体内蚀骨散带来的滞涩感,都轻了几分。 她抬手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玉盒,里面的月魂花还带着崖底的寒气,花瓣依旧莹润如初。 有了这味君药,她就能配出彻底拔除蚀骨散的解药,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彻底清除体内的毒素,恢复容貌,恢复这具身体本该有的力量。 至于萧烬严…… 卫辞鸢抬眼,望向远处京城城墙的轮廓,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位摄政王,现在怕是对 “寒鸦” 的好奇心,已经涨到了极致吧。 越是好奇,就越是查不到。 越是查不到,就越是放不下。 她倒要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什么时候才能发现,那个让他心心念念、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的神秘寒鸦,就是他奉旨要娶的、那个痴傻丑陋的未来王妃。 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晨雾开始弥漫开来,卫辞鸢敛了笑意,重新戴上面具,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天快亮了,她必须在汀兰院的嬷嬷丫鬟们醒过来之前,潜回卫府,否则一旦被墨书墨画发现她彻夜未归,必然会引起萧烬严的怀疑。 不过一刻钟,她就到了卫府外的僻静小巷,顺着那条只有她知道的暗道,悄无声息地潜回了汀兰院的暖阁。 暗门严丝合缝地合上,没有留下半分痕迹,她快速脱下劲装,换上柔软的寝衣,将月魂花和药材妥善藏在了床底的暗格之中,随即躺回了拔步床上,闭上了眼睛。 不过片刻,暖阁里就响起了均匀平缓的呼吸声,依旧是那副毫无防备、痴傻懵懂的样子。 几乎是她躺好的瞬间,外间就传来了丫鬟起身的动静,紧接着,墨书和墨画也换了岗,脚步轻盈地在暖阁外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们守了一夜,丝毫没有察觉,她们要护卫的未来王妃,已经在断魂崖走了一遭,还跟她们的主子摄政王,大打了一场。 第二日天光大亮。 汀兰院里早早地就忙碌了起来,四个教养嬷嬷带着丫鬟,端着洗漱用品、早膳鱼贯而入,伺候卫辞鸢起身梳洗。 卫辞鸢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样子,任由丫鬟们伺候着,时不时地嘿嘿傻笑两声,伸手去抓盘子里的糕点,弄得满脸碎屑,嬷嬷们耐着性子,柔声哄着,半点不敢怠慢。 谁都知道,这位大小姐现在是皇后心尖上的人,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别说她只是痴傻,就算是真的疯了,她们也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敢有半分不敬。 早膳刚摆好,门外就传来了管家恭敬的声音:“大小姐,太医院的李太医来了,奉王爷和皇后娘娘的命,来给您复诊诊脉。” 卫辞鸢抬起头,傻乎乎地笑了笑,伸手去抓碗里的莲子,仿佛没听懂一般。 嬷嬷连忙笑着应下,对着管家道:“快请李太医进来。” 很快,李太医就背着药箱走了进来,对着卫辞鸢恭敬地行了礼,才耐着性子,哄着卫辞鸢伸手诊脉。 指尖搭在腕脉上,李太医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小姐的脉象,比昨日稳了不少,体内淤积的阴寒毒素,似乎也散了一丝,虽然依旧虚弱,却比昨日好了太多。 他只当是自己昨日开的固本培元的方子起了作用,心里松了口气,笑着收回了手,对着卫辞鸢柔声道 “大小姐身子底子不错,只要按时喝药,好好调养,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哪里知道,这脉象的好转,根本不是他的汤药起了作用,而是卫辞鸢昨夜拿到了月魂花,心里有了底,运转心法调理了一夜经脉,才有的变化。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紧接着,皇后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带着一队禁军,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李德全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神色严肃,一进门就对着卫辞鸢躬身行礼,柔声道 “大小姐,奴才奉皇后娘娘和皇上的旨意,来卫府彻查您被人下毒一事,皇后娘娘知道了您被人下了十几年的蚀骨散,气得一夜没合眼,特意让奴才来,一定要把幕后黑手揪出来,给您讨一个公道!” 一句话,瞬间让整个汀兰院炸开了锅。 跟进来的卫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了一步,差点栽倒在地。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汀兰院的晨雾还未散尽,卫府就已经被一股肃杀的气氛彻底笼罩。 李德全带来的禁军,将整个丞相府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内务府的嬷嬷带着一众小太监,分成了数队,一队守着府门,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其余几队则直奔各处院落,奉旨彻查卫大小姐被人常年投毒一案。 皇后昨夜听了李太医的回禀,得知卫辞鸢被人下了十几年的蚀骨散,险些丢了性命,当场就气得晕厥过去半刻,醒来后就哭着求皇上做主。 皇上本就因太子的丑闻对卫凛心存不满,如今又出了这等苛待前室嫡女、阴毒投毒的事,龙颜大怒,当即就下了旨,让李德全带人彻查卫府,务必揪出幕后黑手,不管是谁,一律按律处置。 旨意一下,整个卫府瞬间天翻地覆。 首当其冲的,就是主母赵兰漪所住的正院。 禁军和嬷嬷们冲进院子里,翻箱倒柜,掘地三尺,连床板、地砖都被撬了起来,妆奁、私库被翻了个底朝天,金银首饰散落一地,名贵的绸缎被扔得满院子都是。 赵兰漪被两个嬷嬷拦在廊下,看着自己经营了十几年的院子被翻得一片狼藉,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连半句阻拦的话都不敢说。 她心里太清楚了,一旦蚀骨散的事情败露,等待她的,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这些年她给卫辞鸢下的蚀骨散,都藏在她私库最隐秘的暗格里,还有当年买通给卫辞鸢看病的太医的字据、与给她提供毒药的人的往来信件,也都一并藏在那里。 若是被搜出来,她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砍的。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的私院!你们不能这么乱翻!皇后娘娘是让你们来查下毒的案子,不是让你们来打砸抢的!” 赵兰漪看着一个小太监就要撬开她床底的暗格,终于忍不住尖声喊了出来,冲上去就要拦。 “赵夫人,放肆!” 李德全冷着脸,尖着嗓子呵斥道 “咱家是奉了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旨意,前来彻查投毒案!别说你这院子,就是卫丞相的书房,咱家也照搜不误!怎么?夫人这是心里有鬼,怕咱家搜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没有!” 赵兰漪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太监撬开了暗格,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前一阵阵发黑。 万幸的是,暗格里只有金银珠宝和地契房契,那些藏着毒药和证据的匣子,早在昨夜她得知李太医诊出了体内毒素的时候,就连夜让心腹嬷嬷转移走了,此刻自然是什么都搜不到。 赵兰漪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后背的衣服却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第18章 纸鸢信号 前院的书房里,卫凛也同样焦头烂额。 李德全带来的人,连他的书房都没放过,书架上的书被一本本翻查,地砖也被一块块敲开查验,他站在一旁,看着满屋狼藉,脸色铁青,却只能陪着笑脸,连半句不满都不敢表露。 他是当朝丞相,可面对皇上和皇后的旨意,面对李德全这个皇后身边的红人,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卫府理亏,若是真的查出赵兰漪给嫡女下毒的实证,他这个丞相,也难辞其咎。 “李总管,” 卫凛硬着头皮,给李德全递了杯茶,陪着笑道 “小女之事,劳烦总管跑这一趟,只是内人这些年虽说对辞鸢照拂不周,却也绝不敢做出下毒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还望总管明察。” 李德全接过茶杯,却连看都没看一眼,放在了一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卫丞相,这话您跟咱家说没用,是不是误会,等咱家搜出了证据,自然就清楚了,皇后娘娘说了,谢夫人当年待她如同亲姐妹,如今她的女儿被人磋磨成这个样子,还被人下了十几年的剧毒,若是查不出幕后黑手,她没脸去地下见谢夫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冷意:“丞相也该好好想想,这些年,大小姐在府里,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皇后娘娘给大小姐送了十几年的补品、衣料、首饰,大小姐身上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那些东西都去哪了?丞相心里,就没点数吗?” 卫凛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低下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而这场席卷整个卫府的彻查风暴中心,汀兰院,却依旧是一片风平浪静。 卫辞鸢坐在暖阁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啃着,时不时地抬起头,傻乎乎地看着院外匆匆跑过的禁军和下人,嘴里发出 “哇” 的惊叹声,仿佛对外面的热闹充满了好奇。 四个教养嬷嬷守在她身边,柔声哄着她吃点心,八个一等丫鬟垂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暖阁门外,墨书和墨画一左一右守着,禁军就算是彻查全府,也不敢踏足汀兰院半步 —— 这是未来的摄政王妃的居所,没有王爷和皇后的旨意,谁敢擅闯? 外面闹得天翻地覆,这里却像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没人知道,这个看似痴傻懵懂、对外界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大小姐,早已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连赵兰漪院子里的尖叫、卫凛书房里的对话,都一字不落地落在了她的耳中。 顶尖杀手的听觉,远超常人。 卫辞鸢啃完手里的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 赵兰漪,你以为把证据转移走,就没事了? 当年你做下的那些事,总会留下痕迹的,皇后和皇上已经动了怒,就算没有实证,你这个主母,也难辞其咎,更何况,蚀月楼的人已经去查了,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迟早会被一件件扒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她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骤然一顿。 只见远处的天空中,飘着一只鸦青色的纸鸢,纸鸢的翅膀上,绣着三根银色的丝线,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这是她和蚀月楼的人约定好的信号。 只有遇到万不得已、十万火急的大事,楼里的人找不到她,才会放这只特殊的纸鸢,寻常的小事,她们绝不会用这个信号惊扰她。 卫辞鸢的心头微微一紧。 凝香馆出事了? 还是查赵兰漪的事,出了什么纰漏?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傻乎乎的样子,伸手去抓桌上的茶杯,手一歪,整杯热茶都泼在了自己的身上,滚烫的茶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她却像是没感觉到烫一般,只是瘪了瘪嘴,随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哎呀!大小姐!” 嬷嬷和丫鬟们瞬间慌了神,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身上的茶水,检查有没有烫伤。 “烫…… 困…… 睡觉……” 卫辞鸢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身子一歪,就靠在了椅子上,闭着眼睛,一副受了惊吓、疲惫不堪要睡觉的样子。 领头的张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最是稳妥,见状连忙对着众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随即柔声对着卫辞鸢道 “大小姐乖,咱们回床上睡好不好?嬷嬷给您换身干净的衣服,不吵您。” 卫辞鸢闭着眼,哼哼唧唧地点了点头,任由丫鬟们扶着,躺回了拔步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众人,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已经睡熟了。 张嬷嬷给她掖好了被角,带着丫鬟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暖阁的门。 门外,墨书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张嬷嬷,大小姐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点惊吓,烫到了一点手,不严重,现在已经睡熟了。” 张嬷嬷压低声音道 “咱们都轻着点,别吵到大小姐歇息,你们两个守在门外,我们去外院守着,有什么事立刻通传。” “是,嬷嬷放心。” 墨书墨画齐声应下,依旧站回了原来的位置,寸步不离。 暖阁内,卫辞鸢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瞬间睁开了眼睛,眼底哪里还有半分睡意与痴傻,只剩下清明与冷冽。 她快速起身,从床底的暗格里拿出早已备好的装束 —— 一身玄色暗纹的齐腰襦裙,外罩一层同色的轻纱斗篷,既能勾勒出女子纤细挺拔的身形,又能掩去大半特征,又取过一方蝉翼般的素白面纱,只遮住口鼻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凤眸,和光洁的额头、几缕垂落的墨发。 不再是往日里遮去全部容貌的狰狞面具,只以轻纱蒙面,明明白白展露着女子的身份,却又凭添了几分神秘疏离的气息。 在踏入暗道之前,她指尖一弹,一枚小小的机关卡在了床沿,从外面看,被子里依旧是有人躺着的样子,就算有人进来,不掀开被子,也绝对发现不了里面是空的。 做完这一切,她身形一闪,滑进了暗道,反手将暗门恢复原状,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她就顺着暗道,出了卫府,一路避开巡逻的禁军和行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秦淮河畔的凝香馆,从后门径直进了馆内的密室。 密室门口,苏娘和青霜青雪早已急得团团转,听到脚步声,瞬间绷紧了身子,齐齐抬头看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暗器上。 可当看清来人时,三人瞬间愣住了。 眼前的人,身形纤细挺拔,一身玄色襦裙衬得身姿利落,素白的轻纱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她们无比熟悉的、冷冽锐利的凤眸。 是主人的眼神,可这身装扮,却与往日里那个裹着宽大斗篷、戴着狰狞鸦青面具、连身形都看不真切的主人,判若两人。 青霜青雪瞬间握紧了手里的短刃,警惕地往前半步,厉声喝问:“你是谁?!怎会从主人的密道进来?!” 苏娘也瞬间变了脸色,浑身紧绷,挡在了密室门口,眼底满是戒备。 她们跟着主人这么久,从来只见过那个遮得严严实实、雌雄莫辨的寒鸦大人,从未见过这样一身女子装扮的人,哪怕这双眼睛再熟悉,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卫辞鸢看着三人如临大敌的样子,脚步顿住,抬手轻轻摘了脸上的面纱,露出了那张布满青黑毒斑、却难掩精致骨相的脸。 三人瞬间僵在原地,眼里的警惕瞬间变成了震惊,嘴巴微张,看着眼前的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第19章 主人竟然是女子? 就在这时,卫辞鸢开了口。 不再是往日里刻意压出来的、沙哑晦涩、雌雄莫辨的粗粝调子,而是清冽泠然的女声,如同山涧清泉,带着几分冷意,却又清晰地落在三人耳中 “慌什么?连我都不认得了?” 一句话落下,苏娘、青霜、青雪浑身一震,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她们做梦也没想到,那个手段通天、心思缜密、狠戾果决,一手建起蚀月楼,在京城暗流中翻云覆雨的主人,那个代号 “寒鸦”、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神秘人物,竟然…… 竟然是个女子?! 青雪年纪最小,性子最跳脱,最先回过神来,声音都在发颤,结结巴巴地问 “主…… 主人?真的是您?您…… 您竟然是女子?” 青霜素来沉稳冷静,此刻也瞪大了眼睛,看着卫辞鸢,满脸的震惊与不敢置信,握着短刃的手都松了,显然是被这个真相惊得不轻。 苏娘在风月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愣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连忙躬身行礼,只是语气里依旧带着难掩的震惊 “属…… 属下参见主人!属下眼拙,没能认出主人,还请主人降罪!” 青霜青雪也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跟着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只是心里的惊涛骇浪,依旧久久无法平息。 她们一直以为,能有这般狠辣的手段、这般缜密的心思、这般高强的身手,主人定然是个阅历深厚的江湖男子,却万万没想到,主人竟然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子。 这简直颠覆了她们这么久以来的所有认知! 卫辞鸢看着三人震惊的样子,淡淡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清冽 “起来吧,往日里遮头盖面,不过是为了隐藏身份,方便行事,并非有意瞒你们。” 三人这才明白过来,连忙应声:“属下明白了!” 只是看向卫辞鸢的眼神里,依旧带着难掩的敬畏与震惊。 她们本就对主人敬若神明,如今知道主人竟是女子,更是打心底里生出了更深的敬佩,一个女子,能在这吃人的京城,建起这样一番势力,周旋于各方权贵之间,甚至连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这该是何等的本事与气魄! 卫辞鸢没再纠结于身份的事,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问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不是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放信号吗?” 这话一出,三人瞬间收起了震惊的神色,重新恢复了严肃。 青霜上前一步,急声道:“主人,是摄政王府的人来了!摄政王本人,现在就在楼上的天字一号雅间里!” 卫辞鸢的眸色骤然一沉。 萧烬严? 他怎么会来凝香馆? “他带了多少人?来做什么?” “只带了四个贴身随从,都是便衣,看不出身份,只说是京城来的富商,要见凝香馆的东家。” 苏娘连忙回话,脸上满是为难 “奴百般推脱,说东家常年在外,不常来馆里,可他步步紧逼,说若是今日见不到东家,就封了这凝香馆,奴实在没办法,又不敢擅自做主,只能按您之前交代的,放了信号,请您回来定夺。” 青雪补充道:“他已经在雅间里坐了快一个时辰了,不急不躁,喝了三壶茶,却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属下看他的随从,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绝不是普通的富商随从,而且他虽然穿着便衣,可那周身的气场,绝非寻常人能有的。”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子里飞速运转。 萧烬严会找到凝香馆,并不意外。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整个京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凝香馆前段时间易主,背后突然冒出一个神秘东家,本就容易引人注意,再加上昨夜断魂崖的交手,他必然会动用所有暗线,在京中搜查她的踪迹,凝香馆这种鱼龙混杂、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本就是他重点排查的对象。 只是她没想到,他会亲自来,还直接点名要见东家。 若是她避而不见,反倒坐实了他的怀疑,日后他只会变本加厉地盯着凝香馆,蚀月楼的根基,就会暴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见,必须见。 不仅要见,还要滴水不漏地应对过去,打乱他的判断,打消他的怀疑,至少,不能让他抓到任何把柄。 想到这里,卫辞鸢抬眼,对着苏娘吩咐道:“去天字一号雅间回禀,就说东家回来了,愿意见他,另外,清场,雅间周围三丈之内,不许有任何人靠近。” “是!属下遵命!” 苏娘连忙应声,转身快步去安排。 “青霜青雪,你们守在雅间门外,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来,包括王府的随从。” 卫辞鸢再次吩咐道 “记住,无论里面发生什么,都不许轻举妄动。” “属下遵命!” 一切安排妥当,卫辞鸢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襦裙,抬步朝着楼上的天字一号雅间走去。 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茶香,还有男人沉稳的呼吸声。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雅间临着秦淮河,窗棂大开,河风带着水汽吹进来,拂动了窗边的纱幔,萧烬严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褪去了朝堂上的凛冽威压,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俊朗,可那双深邃的眸子,依旧如同寒潭,深不见底,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了门口的女子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萧烬严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意外。 他预想过无数种凝香馆东家的样子,或许是个满脸横肉的江湖莽汉,或许是个老谋深算的中年商贾,甚至想过,会不会就是昨夜断魂崖上那个藏头露尾的寒鸦。 却万万没想到,这凝香馆的东家,竟然是个女子。 眼前的女子,身着一身玄色襦裙,身姿纤细却挺拔,站在那里,脊背笔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脸上覆着一层素白的轻纱,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锐利,几分疏离,还有几分桀骜不驯的劲儿。 就是这双眼。 萧烬严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双眼睛,和昨夜断魂崖上,那个戏耍了他一番的人,一模一样的眼神,冷冽、锐利,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可昨夜那人,身形裹在宽大的斗篷里,声线沙哑雌雄莫辨,他一直以为,大概率是个男子。 怎么会是个女子? 萧烬严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兴味,眼底的探究更浓了。 卫辞鸢迎着他探究的目光,没有半分慌乱,反手关上了雅间的门,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张茶桌,与他遥遥相对。 她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清泠泠的女声缓缓响起,听不出半分情绪 “这位客人,听说你要见我?还说有笔大生意要跟我谈?” 她的声音清冽如泉,带着女子独有的柔润,却又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硬,与昨夜那沙哑晦涩的调子,判若两人。 萧烬严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样子,心里的兴味更浓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威压 “阁下就是这凝香馆的东家?” “是。” 卫辞鸢淡淡应道。 “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江湖儿女,虚名而已。”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平淡 “客人若是想谈生意,就直说生意,若是想查户口,那恐怕要让客人失望了,我这凝香馆,做的是开门迎客的生意,不是查家底的衙门。” 这话带着几分锋芒,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露怯,也没有过分的挑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烬严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 第20章 互相试探 这京城地界,敢这么跟他说话的女子,她还是头一个。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着她露在面纱外的那双眼睛,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好,那咱们就谈生意,我听说,阁下这凝香馆,不止做青楼的生意,还做些别的买卖?比如,打探消息,甚至…… 取人性命?” 卫辞鸢的心里微微一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笑道 “客人说笑了,我这凝香馆,只是个风月场所,姑娘们只卖艺不卖身,赚的都是辛苦钱,打探消息、取人性命这种掉脑袋的生意,我可不敢做,客人若是来寻欢作乐,我凝香馆扫榻相迎;若是来栽赃陷害的,那恐怕要请客人出去了。” 她一口咬死,绝不承认蚀月楼的存在。 这种事,本就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就算他是摄政王,没有实证,也拿她没办法。 萧烬严看着她矢口否认的样子,也不恼,反而低笑出声 “哦?是吗?那我倒想问问,前几日,吏部有个姓王的主事,处处刁难这凝香馆,结果第二日,他贪墨受贿的证据,就被人送到了御史台的案头,直接被革职下狱,这事,阁下怎么解释?” “王主事贪赃枉法,自有国法处置,与我何干?” 卫辞鸢淡淡道 “总不能因为他刁难了我,就把这事算在我头上吧?这京城之中,看不惯他的人多了去了。” “那昨夜,京郊迷雾山脉的断魂崖,阁下可曾去过?” 萧烬严突然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卫辞鸢的心跳,漏了半拍。 可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还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与疏离 “断魂崖?那地方我听说过,是京郊有名的绝地,我一个弱女子,好好的,去那种凶险之地做什么?客人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 她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闪躲,仿佛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萧烬严就算再锐利,也看不到她面纱下的神色,只能从她的眼神里,寻找一丝破绽,可看了半晌,也没看出半分慌乱与心虚。 萧烬严心里有些意外,却也更加觉得有趣。 这个女子,不仅胆识过人,心思更是缜密得可怕,嘴也严得很,无论他怎么试探,都抓不到半分把柄。 他收起了锐利的目光,重新靠回软榻上,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淡淡道 “没什么,只是昨夜在断魂崖,遇到了一位有意思的朋友,行事风格,倒是和阁下很像。” 卫辞鸢心里冷笑,面上却故作好奇 “哦?还有这般巧合的事?倒是可惜了,我无缘结识,只是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客人这般试探,还望客人日后莫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她直接顺着他的话接了下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倒把皮球踢了回去,让他根本抓不住任何话柄。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非但不恼,反倒对她的兴趣更浓了。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女子,也见过太多在他面前战战兢兢、连话都说不完整的世家贵女,却从来没见过像眼前这样的女子。 明明身处弱势,面对他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却依旧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言语间锋芒暗藏,却又分寸拿捏得极好。哪怕被他步步紧逼,也始终从容不迫,见招拆招,没有半分慌乱。 更难得的是,她的眼界与见解,远超常人。 萧烬严话锋一转,不再试探她的身份,反而聊起了京中最近的局势,从太子的丑闻,到朝堂上的党争,甚至是边关的战事,都随口提了几句。 他本以为,对方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风月场所的女东家,对朝堂之事,定然一知半解。 可他没想到,卫辞鸢对答如流,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要害,对朝堂局势的判断,对各方势力的权衡,甚至对北境战事的见解,都与他不谋而合,甚至还有不少他都未曾想到的独到之处。 尤其是说到太子与卫府的丑闻时,她只淡淡说了一句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太子储君之位不稳,从来不是因为一桩丑闻,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担不起这储君之位,墙倒众人推,不过是迟早的事。” 一句话,道破了太子如今处境的根源。 萧烬严看着她,眸子里的兴味,几乎要溢出来,他原本只是想来试探一下她的身份,却没想到,竟然挖到了一块璞玉。 这个女子,不仅胆识过人,心思缜密,竟然还有这般惊世的眼界与谋略。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茶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朝堂到江湖,从边关到市井,越聊,萧烬严就越觉得,眼前这个神秘的女子,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 萧烬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知道自己待的时间够久了,再待下去,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站起身,对着卫辞鸢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今日与阁下相谈甚欢,是萧某唐突了。” 他自报了姓氏,却没有点明自己的身份,算是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卫辞鸢也跟着站起身,微微颔首,清泠的声线里听不出情绪 “客人客气了,凝香馆的门,随时为客人开着,客人若是想来喝杯茶,聊聊天,我随时奉陪,只是生意之外的事,还请客人不要再多问了。” “好。” 萧烬严笑了笑,深深看了一眼她露在面纱外的那双凤眸 “我还会再来的。” 说完,他转身,带着随从,大步离开了凝香馆。 直到萧烬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秦淮河畔,卫辞鸢才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摘下脸上的面纱,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与萧烬严周旋,比跟他动手还要累。 这个男人,心思太缜密,眼神太锐利,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抓住破绽。 不过好在,总算是应付过去了,以女子身份示人,果然打乱了他的判断,至少,他不会再笃定凝香馆的东家,就是断魂崖上的 “寒鸦”。 苏娘和青霜青雪推门进来,见她平安无事,都松了口气,看向她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敬畏,能与摄政王周旋这么久,还滴水不漏,除了她们的主人,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主人,您没事吧?” “没事。” 卫辞鸢摇了摇头,走到窗边,看着萧烬严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萧烬严说,他还会再来。 她倒是很期待,下次见面,这位摄政王,又会玩出什么新花样。 只是现在,她必须立刻回卫府。 府里的彻查还在继续,她若是离开太久,一旦被墨书墨画发现她不在床上,必然会引起怀疑,卫辞鸢敛了笑意,重新覆上面纱,转身快步朝着后门走去,身影再次融入了街巷的阴影之中。 秦淮河畔的风,带着水汽吹进了摄政王府的马车里,拂动了车帘的流苏,却吹不散车厢里凝滞的探究意味。 萧烬严靠在铺着软垫的车壁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玉玉佩,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唇角还带着一抹未散的笑意。 方才在凝香馆雅间里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那女子露在面纱外的清冷凤眸,不卑不亢的语气,对朝堂局势一针见血的见解,还有面对他步步紧逼时,那份从容不迫、滴水不漏的镇定,无一不与昨夜断魂崖上那个身手刁钻、桀骜不驯的身影重合。 哪怕她换了女子装扮,改了清冷声线,遮了狰狞面具,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狠劲、韧劲,还有刻在骨子里的桀骜,是骗不了人的。 “呵。” 萧烬严低笑一声,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玩味 “寒鸦…… 竟然是个女子。” 他找了这个神秘人这么久,猜过无数种身份,无数种来路,甚至连敌国的细作都想过,却万万没想到,那个在断魂崖上戏耍了他一番,身手狠辣、身法诡异的寒鸦,竟然是个女子。 还是个年纪轻轻,就有这般眼界、这般胆识、这般手段的女子。 寻常女子,莫说面对他这个摄政王,就是面对京中普通的世家子弟,也难免露怯,可她倒好,不仅半点不惧,反倒言辞间锋芒暗藏,连他的试探都能一一化解,甚至还能反过来,不动声色地打乱他的判断。 更别说,她一手建起凝香馆,在这鱼龙混杂的秦淮河畔站稳脚跟,甚至能悄无声息地扳倒吏部主事,这份能力,别说女子,就是满京城的世家男子,也没几个能比得上。 “主子。” 车外传来忠福压低的声音 “咱们现在回府吗?” “回府。” 萧烬严应了一声,随即又补充道 “传令下去,之前让你们查寒鸦的线,全部收回来,不要再查了。” 忠福愣了一下,连忙问道:“主子?不查了?那……” “查自然是要查的。” 萧烬严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 “只是不必大张旗鼓地查了,打草惊蛇,反倒让她藏得更深,本座要亲自,一点点把她的面具摘下来,看看这面纱之下,到底藏着一张什么样的脸,什么样的心思。” 他倒要看看,这个神秘莫测的寒鸦,到底还有多少惊喜,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忠福虽然满心疑惑,却还是连忙应声 “是,奴才遵命。” 马车轱辘滚动,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而去,而萧烬严的心思,却依旧停留在凝香馆的雅间里,停留在那双清冷锐利的凤眸上。 寒鸦,我们来日方长。 第21章 三皇子的邀约 与此同时,卫府汀兰院的暖阁里,卫辞鸢已经悄无声息地潜了回来。 她快速换下了身上的襦裙,重新穿上柔软的寝衣,将月魂花和一应药材妥善藏回床底的暗格,又撤掉了床沿的机关,躺回了拔步床上。 不过片刻,门外就传来了张嬷嬷轻手轻脚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询问 “大小姐醒了吗?茶水备好了,要不要给大小姐端进来?” 卫辞鸢闭着眼,翻了个身,发出几声迷迷糊糊的呓语,依旧是那副睡熟了的痴傻模样,张嬷嬷在门外听了听,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便放轻了脚步,又退了回去,没敢进来惊扰。 暖阁内,卫辞鸢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睡意瞬间褪去,只剩下清明冷冽。 她侧耳听着院外的动静,禁军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府里的喧闹也平息了不少,想来是李德全带着人,结束了这一日的彻查。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院传来了李德全跟卫凛告别的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满与冷硬,卫凛则是一路陪着笑,声音里满是惶恐。 又过了半柱香功夫,张嬷嬷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了进来,见卫辞鸢醒了,连忙笑着上前,柔声道 “大小姐醒了?睡了这么久,饿不饿?厨房炖了莲子羹,软糯得很,您尝尝?” 卫辞鸢坐起身,傻乎乎地看着她,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去抓碗里的莲子,弄得满手都是糖水。 张嬷嬷耐着性子,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着莲子羹,一边喂,一边低声跟身边的小丫鬟念叨着 “可算是走了,这一日闹得,府里鸡飞狗跳的,李总管带着人把府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什么下毒的实证,只在主母院里搜出了皇后娘娘往年赏给大小姐的那些补品、首饰、衣料,都原封不动地锁在箱子里,半分没动过。” 小丫鬟也压低了声音:“可不是嘛,主母一口咬定,那些东西是她替大小姐收着的,怕大小姐痴傻,弄丢了或是弄坏了,李总管虽然生气,可没查到下毒的证据,也没办法,只能带着人先回宫复命了,不过走的时候可说了,这事没完,皇后娘娘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是自然。” 张嬷嬷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把大小姐放在心尖上疼,知道大小姐被磋磨成这样,哪里肯轻易放过?只是可惜了,没查到那下毒的实证,不然非得扒了主母的皮不可。”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卫辞鸢的耳朵里。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懵懂痴傻的样子,任由张嬷嬷喂着莲子羹,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 没查到实证,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赵兰漪能在丞相府稳坐主母之位十几年,心思缜密得很,昨夜得知李太医诊出了体内的毒素,必然会连夜转移所有证据和蚀骨散,怎么可能等着李德全带着人来搜? 就算真的查到了,又能如何? 最多不过是一道圣旨,赐死赵兰漪,或是将她打入家庙,圈禁终身。 太便宜她了。 十几年的蚀骨散,日复一日地喂给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毁了原主的容貌,坏了原主的心智,磋磨了原主十几年,最后要了原主的命,这笔血债,岂是一死就能抵消的? 她要的,从来不是赵兰漪简简单单的死。 她要一点点剥掉赵兰漪所有的依仗,毁了她所有的念想,让她从高高在上的丞相府主母,跌进泥里,尝遍原主受过的所有苦楚,让她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还有卫明曦,还有太子萧景珩。 生辰宴上的那点丑闻,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生辰宴之后,萧景珩因为丑闻被皇上罚了闭门思过,连东宫的门都出不来,卫明曦更是被禁足在院子里,两人别说见面,连封书信都传不出去。 卫明曦如今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生怕太子厌弃了她,侧妃之位再保不住,她越是急,就越是容易出错,越是容易掉进她挖好的坑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管家的声音,恭敬地对着张嬷嬷道 “张嬷嬷,三皇子府派人送来了帖子,三日后在京郊的镜明湖举办游湖宴,邀请府里的小姐们前去赴宴。” 张嬷嬷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帖子,低声道:“三皇子?那位常年病弱的三殿下?” “正是。” 管家应道 “京里的世家公子、小姐们都收到了帖子,听说连东宫那边,三皇子也递了帖子,特意请了太子殿下前去,丞相大人说了,让我来问问大小姐的意思,大小姐若是想去,便备着车驾,若是不想去,便回了便是。” 张嬷嬷拿着帖子,刚想说大小姐痴傻,去了怕是不妥,可床上的卫辞鸢却突然眼睛一亮,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抢过了帖子。 帖子封面上画着精致的镜明湖画舫,还有满湖的荷花,画得栩栩如生。 卫辞鸢拿着帖子,翻来覆去地看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花花!船船!好看!我要去!我要去坐船船!” 她一边喊,一边蹦蹦跳跳地闹着,手里的帖子挥得哗哗响,一副被画舫荷花吸引了的痴傻样子。 张嬷嬷连忙上前哄着:“大小姐乖,咱们不去了好不好?外面人多,乱得很,万一冲撞了您可怎么办?” “不!我要去!我要去!” 卫辞鸢瞬间瘪了嘴,把帖子往地上一扔,坐在地上就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 “我要坐船船!妹妹一起去!妹妹跟我一起!” 她闹得动静极大,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怎么哄都哄不住,活脱脱一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撒泼的痴傻样子。 张嬷嬷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皇后娘娘特意交代了,万事都要顺着大小姐的心意,不能惹她哭,不能让她受委屈,可这游湖宴人多眼杂,三皇子府举办的宴会,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大小姐这痴傻的样子,去了怕是要被人笑话,万一再出点什么事,她们可担待不起。 可大小姐闹成这样,她们又不敢硬拦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卫凛阴沉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不情愿的卫明曦,卫凛刚送走李德全,正满心烦躁,就听见汀兰院里传来大小姐的哭闹声,问清楚了缘由,更是头大如斗。 三皇子萧景然举办的游湖宴,他本就不想让卫府的人去。 卫明曦和太子的丑闻刚过去没多久,京里的人还在背后指指点点,卫明曦出去,不过是给人添了笑柄,而卫辞鸢痴傻丑陋,又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出去若是闹了什么笑话,丢的不仅是卫府的脸,还有摄政王的脸,到时候摄政王怪罪下来,他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刚走进来,就看见卫辞鸢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反复喊着要去游湖,还要拉着妹妹一起去。 卫辞鸢看见他进来,哭得更凶了,爬起来扑到他的腿边,拽着他的官袍下摆,晃来晃去,哭着喊 “爹爹!我要去坐船船!妹妹一起去!爹爹!” 卫凛被她晃得头更疼了,刚想板着脸呵斥两句,就被张嬷嬷拉到了一旁,低声道 “丞相大人,皇后娘娘前几日特意交代了,大小姐身子弱,受不得刺激,万事都要顺着她的心意来,您看她哭成这样,若是气出个好歹,皇后娘娘那边,咱们可没法交代啊。”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卫凛的软肋。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皇后和摄政王。 皇后已经因为苛待嫡女的事对他满心不满,摄政王更是未来的女婿,若是因为这点事,惹得皇后和摄政王不快,他这丞相之位,怕是真的坐不稳了。 不就是去趟游湖宴吗?多带点下人,看住了两个女儿,别让她们惹事,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卫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低头看着拽着他衣摆哭个不停的卫辞鸢,耐着性子道 “好了好了,别哭了,爹爹答应你,带你去游湖,好不好?” 卫辞鸢瞬间止住了哭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眨巴着眼睛,傻乎乎地问 “真的?坐船船?” “真的,坐船船。” 卫凛硬着头皮应下,又转头看向身边的卫明曦,脸色一沉 “你也一起去,路上看好你姐姐,别让她乱跑,别让她惹事,听见没有?” 卫明曦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了浓浓的抗拒 “爹!我不去!我才不要跟这个傻子一起出去丢人现眼!”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出门,最怕的就是面对那些世家小姐的指指点点和嘲讽,怎么可能愿意去参加什么游湖宴?更何况还要带着卫辞鸢这个傻子! “丢人现眼?” 卫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呵斥 “你现在还怕丢人现眼?当初做出那等寡廉鲜耻的丑事时,怎么不想着丢人现眼?!让你去你就去!看好你姐姐,若是她出了半点差错,我唯你是问!” 卫明曦被他骂得眼眶一红,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心里又委屈又怨恨,死死地咬着唇,看向卫辞鸢的眼神里,满是怨毒。 都是这个傻子! 若不是这个傻子闹着要去游湖,她何至于要出去面对那些人的嘲讽?! 卫辞鸢对上她怨毒的目光,非但不怕,反倒傻乎乎地笑了起来,伸手去抓她的手,嘴里喊着 “妹妹!一起去!坐船船!” 卫明曦嫌恶地一把甩开她的手,后退了两步,狠狠瞪了她一眼,却不敢再反驳卫凛的话,只能咬着牙应了下来 “我知道了,爹。” 卫凛见她应下,脸色稍缓,又叮嘱了张嬷嬷和下人几句,务必看好两位小姐,万不能出半点差错,这才甩袖离开了汀兰院。 卫明曦也恨恨地瞪了卫辞鸢一眼,转身跑了出去,一刻也不想多待。 暖阁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22章 初见三皇子 张嬷嬷带着丫鬟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哄着卫辞鸢去净手洗脸。 卫辞鸢坐在窗边的玫瑰椅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里把玩着那支游湖宴的帖子,嘴角依旧挂着傻乎乎的笑,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卫明曦,萧景珩。 我给你们创造了见面的机会,你们可千万不要辜负我的一番 “好意” 啊。 她倒是要看看,这对苦命鸳鸯,好不容易见了面,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还有那位举办游湖宴的三皇子,萧景然。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划过帖子上 “萧景然” 三个字,眸色微沉。 这位三皇子,常年病弱,不问世事,在朝堂上毫无存在感,永远是一副与世无争、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京中不少世家小姐都倾心于他。 可卫辞鸢却总觉得,这个人没那么简单。 太子和卫明曦的丑闻刚闹得满城风雨,太子还在闭门思过,他就敢大张旗鼓地举办游湖宴,还特意给太子递了帖子,邀请京中所有世家子弟赴宴。 这哪里是单纯的游湖宴,分明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再给太子添一把火,把这潭浑水搅得更浑。 一个能在太子和摄政王的夹缝里,安安稳稳活了这么多年,还能不动声色地布局搅局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简单的病弱公子? 正好,借着这次游湖宴,她也想亲眼看看,这位三皇子,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心思,到底想做什么。 卫辞鸢抬手,将帖子扔在桌上,重新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啃了起来,又恢复了那副痴傻懵懂的样子。 戏,马上就要开锣了。 她得好好准备准备,给这戏台上的主角们,好好添一把柴才行。 三日后的镜明湖,正是暮春好时节。 十里长堤栽满了垂杨柳,嫩绿色的柳条垂在澄澈的湖面上,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搅碎了满湖的天光云影。 湖面上停着数十艘雕梁画栋的画舫,最大的那艘主舫足足有三层高,飞檐翘角,挂着成串的琉璃灯,风一吹便叮咚作响,清越的声音伴着丝竹管弦之声,顺着湖面飘出很远。 今日是三皇子萧景然举办的游湖宴,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世家,几乎都递了帖子,世家公子们身着锦袍,摇着折扇聚在堤上谈笑,千金小姐们则三五成群,挽着臂弯赏景说笑,衣香鬓影,环佩叮当,把平日里静谧的镜明湖,衬得热闹非凡。 辰时刚过,卫府的马车便停在了长堤入口。 车帘掀开,卫明曦率先走了下来,她今日特意挑了一身烟霞色的薄纱襦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头上插着赤金镶珠的步摇,精心描画的妆容掩去了连日来的憔悴,强撑着一身矜贵傲气,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局促与不安。 紧随其后下车的,便是卫辞鸢。 她穿着一身新做的月白色锦裙,是皇后前几日特意让人送来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柔软亲肤,只是穿在她瘦小的身上,依旧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脸上的青黑毒斑依旧狰狞,头发松松地挽着,只用一支白玉簪固定着,她睁着一双懵懂的眸子,好奇地东张西望,嘴角挂着傻乎乎的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张嬷嬷连忙上前,用帕子轻轻给她擦干净,柔声哄着 “大小姐乖,咱们慢点走,湖边滑。” 两人一下车,瞬间就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一道道目光扫过来,落在卫辞鸢身上时,有鄙夷,有同情,有好奇,还有几分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落在卫明曦身上时,就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看好戏的意味,只是碍于她未来太子侧妃的身份,没人敢大声议论罢了。 卫明曦的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她最恨的就是这些目光,恨这些人把她当笑话看,更恨身边这个傻子,若不是卫辞鸢,她何至于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华服的少女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亲热地挽住了卫明曦的胳膊。 走在前面的是吏部侍郎家的庶女柳玉,笑着道 “明曦,可算把你盼来了,我们俩在这儿等你好半天了。” 另一位是通判家的小姐林婉儿,也跟着附和 “就是,这镜明湖的风景再好,少了你,也没什么意思。” 这两人平日里就跟卫明曦走得近,虽说卫明曦闹出了私通的丑闻,可她毕竟是定下名分的太子侧妃,日后入了东宫,也是半个主子,两人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巴结的机会。 卫明曦看着她们亲热的样子,心里的局促散了些,脸上重新露出了笑意,只是回头狠狠瞪了卫辞鸢一眼,对着柳玉二人抱怨道 “别提了,出门被个傻子缠上了,耽误了不少功夫。” 柳玉二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傻乎乎的卫辞鸢,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 这位可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就算再痴傻,也不是她们能随意议论的。 柳玉连忙打岔,挽着卫明曦的胳膊往湖边走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带你去前面看看,今日来了不少姐妹,都在那边的亭子里坐着呢,就等你了。” 卫明曦临走前,还不忘对着跟着卫辞鸢的管事嬷嬷厉声道 “看好你们家大小姐,别让她到处乱跑,惹出什么祸事来,仔细你们的皮!” 嬷嬷连忙躬身应下:“是,二小姐放心,奴才们一定看好大小姐。” 卫明曦这才冷哼一声,跟着柳玉二人扬长而去,连半分余光都没再给卫辞鸢,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她的眼睛。 卫辞鸢看着她的背影,依旧是那副懵懂的样子,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去揪柳条上的嫩芽,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 “花花…… 绿绿…… 好看……” 张嬷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生怕她摔进湖里,心里却暗自叹气,这位二小姐,真是半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大小姐痴傻成这样,她还处处针对,也难怪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就在卫辞鸢蹲在湖边,傻乎乎地往水里扔石子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温和的咳嗽声,伴随着清润的男声,带着几分病气的虚弱 “这位,便是卫大小姐吧?” 卫辞鸢闻声转过头,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 他身形清瘦,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雪狐裘,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唇瓣也泛着淡淡的青,眉眼生得温润俊秀,鼻梁高挺,唇形清薄,一双眸子像是盛着春日的湖水,温和又干净,看着人的时候,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善意,没有半分鄙夷与嫌弃。 他微微弓着身子,时不时地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两声,每咳一下,身子就微微发颤,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样子,活脱脱一位病弱缠身、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身边跟着两个小厮,还有一位背着药箱的太医,寸步不离地守着,一看便是常年缠绵病榻,离不得人照料。 张嬷嬷一见来人,连忙拉着卫辞鸢起身,躬身行礼:“奴婢见过三皇子殿下。” 这位,便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萧景然。 也是今日这场游湖宴的主人。 第23章 难得的“机会” 卫辞鸢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样子,歪着头看着萧景然,眼睛一眨不眨的,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只是嘿嘿地傻笑。 张嬷嬷急得满头是汗,连忙赔笑道:“殿下恕罪,我们大小姐她…… 她身子不好,不懂规矩,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无妨。” 萧景然摆了摆手,声音温和,没有半分不悦,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本王知道大小姐的情况,怎会怪罪。” 他缓步走上前,在离卫辞鸢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怕惊扰了她,只是弯下腰,柔声对着她道 “大小姐喜欢这湖边的风景吗?” 卫辞鸢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突然伸手,指着他腰间挂着的玉佩,傻乎乎地喊 “玉…… 亮…… 好看……” 张嬷嬷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拉住她的手 “大小姐!不能对殿下无礼!” 萧景然却笑了,非但不恼,反倒解下了腰间的玉佩,递到了卫辞鸢面前,语气温柔得像哄孩子一般 “大小姐喜欢?那便送给大小姐玩,好不好?” 那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精致的兰草纹,触手温润,一看便价值连城。 卫辞鸢却没接,只是歪着头看了看,又摇了摇头,缩回了手,继续蹲回湖边,往水里扔石子,嘴里喊着 “鱼鱼…… 喂鱼鱼……” 萧景然看着她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对着身边的小厮道 “去把食盒里的桂花糕和蜜糖酥拿过来。” 小厮连忙应声,很快就端来了一碟精致的点心。 萧景然亲手接过碟子,递到卫辞鸢面前,柔声道:“大小姐不喜欢玉佩,那吃点点心好不好?甜的,跟湖里的鱼一样,都喜欢。” 卫辞鸢转过头,看着碟子里的点心,眼睛瞬间亮了,伸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都是碎屑,嘿嘿地笑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喊 “甜!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萧景然看着她,笑容温和,眼底却藏着几分无人察觉的打量。 这位卫家大小姐,痴傻了十几年,脸上满是毒斑,看着毫无威胁,却是皇后心尖上的人,更是即将嫁给摄政王萧烬严的正妃,就算她再痴傻,这层身份摆在这儿,就容不得任何人轻视。 今日他对她多加照拂,一来是看在皇后和摄政王的面子上,二来,也是想亲眼看看,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傻子嫡女,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如今看来,倒确实是个心智不全的痴儿,没什么特别的。 萧景然在湖边陪了她片刻,见她只顾着喂鱼吃点心,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便也没再多留,又叮嘱了张嬷嬷几句,务必照看好大小姐,若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去找他,这才捂着嘴,又轻咳了几声,带着小厮往画舫走去,准备开宴了。 看着萧景然走远的背影,卫辞鸢往嘴里塞了一块蜜糖酥,眼底的懵懂痴傻,闪过了一瞬的清明。 这便是三皇子萧景然。 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温润病弱,人畜无害,待人接物谦和有礼,连对她这样一个痴傻之人,都能这般耐心温和,难怪京中那么多世家小姐,都倾心于这位病弱温柔的三皇子。 只是…… 卫辞鸢嚼着点心,指尖轻轻摩挲着石子。 一个常年缠绵病榻、连走路都要喘的病弱皇子,能在太子与摄政王两派的夹缝里,安安稳稳活了二十多年,还能在太子丑闻缠身的时候,大张旗鼓地举办这场游湖宴,邀遍京中世家,甚至连闭门思过的太子,都递了帖子。 这份本事,绝不是表面上看着的这般简单。 不过,他对她没有恶意,至少目前看来,只是碍于她的身份,多加照拂罢了,卫辞鸢也没放在心上,更没生出什么疑心,只当他是个八面玲珑、懂得审时度势的皇子罢了。 毕竟这京城之中,人人都戴着面具活着,谁也不会把真心露在外面,就像她,不也戴着痴傻的面具,在这卫府、这京城之中,步步为营吗? 很快,开宴的锣声响起,长堤上的世家子弟、千金小姐们,纷纷登上了湖中心的主画舫。 张嬷嬷也连忙哄着卫辞鸢:“大小姐,咱们也上船了,船上有更多好吃的点心,还有好听的曲子,咱们去船上玩好不好?” 卫辞鸢一听有吃的,立刻眼睛一亮,拍着手跳起来 “好!吃点心!听曲子!” 一行人便护着她,登上了主画舫。 画舫之内,早已布置妥当。一楼是男宾席,摆着数十张圆桌,山珍海味一应俱全,丝竹班子坐在角落,奏着轻柔的乐曲;二楼则是女眷席,用屏风隔出了一个个小间,摆着精致的茶点果盘,窗边的位置视野最好,能将整个镜明湖的风光尽收眼底。 卫辞鸢被张嬷嬷带着,坐在了二楼最角落的位置,远离了中间的热闹。 各家的千金小姐们,都聚在中间的位置,三五成群地说笑,时不时地朝着卫辞鸢这边投来几道目光,却没人愿意靠近,一来是怕她痴傻发疯,惊扰了自己;二来也是怕跟她走得近了,惹得未来摄政王妃不快,更是怕沾了傻子的晦气。 卫辞鸢乐得清静,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抓着碟子里的点心,慢悠悠地吃着,耳朵却竖了起来,将二楼女眷们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里。 大多是在议论卫明曦和太子的丑闻,还有人在说她这个傻子,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能嫁给摄政王,更有不少小姐,在低声夸赞三皇子温润如玉,风姿卓绝,可惜身子不好,不然定是京中无数女子的良配。 而卫明曦,就坐在二楼中间的位置,被柳玉几人围着。 一开始,她还强撑着笑脸,跟众人说笑,可听着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声,还有那些时不时扫过来的、带着嘲讽的目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挂不住,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尤其是听到有人低声说 “就是她,跟太子私通被抓了现行,真是不知廉耻”、“要我说,侧妃之位都便宜她了,换做是我,早就没脸出门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 “哐当” 一声响。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柳玉连忙打圆场:“明曦,怎么了?可是茶不合口味?” “没什么。” 卫明曦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心里的火气却像是被浇了油一般,越烧越旺。 她恨这些嚼舌根的人,恨她们背后嘲讽她,更恨卫辞鸢! 若不是卫辞鸢这个傻子,她早就顺顺利利地嫁给太子,当上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了,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若不是卫辞鸢,她何至于落得个侧妃的下场? 都是卫辞鸢的错!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在角落里的卫辞鸢身上,看着她傻乎乎地啃着点心,无忧无虑的样子,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 这个傻子,毁了她的一切,却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得了皇后的疼惜,得了摄政王妃的位置,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拥有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凭什么?! 一股歹念,如同毒蛇一般,瞬间缠上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里是镜明湖的中心,水深数丈,卫辞鸢是个痴傻儿,根本不会水,只要她轻轻一推,让卫辞鸢掉进湖里,就算救上来,也得丢半条命,呛个半死,说不定还能烧坏脑子,彻底变成个废人,要是运气不好,救不上来,那就一了百了了! 而且画舫甲板上人多眼杂,乱糟糟的,谁会注意是她推的?到时候她只需要说,是傻子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谁又能拿出证据来? 卫明曦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心脏砰砰直跳,握着帕子的手,都沁出了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对着柳玉几人笑了笑:“坐得久了,有些闷,我去甲板上吹吹风,看看风景。” 柳玉连忙道:“我们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 卫明曦摆了摆手,笑着道 “我自己去就好,很快就回来。” 她说着,便起身,朝着甲板的方向走去,路过卫辞鸢那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张嬷嬷,见张嬷嬷正低头给卫辞鸢剥橘子,根本没注意到她,眼底的狠戾更甚。 机会来了。 第24章 被看光啦! 画舫行到了湖中心,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人衣袂翻飞。 甲板上聚了不少人,世家公子们靠着栏杆饮酒谈笑,小姐们则三三两两地喂锦鲤、赏湖景,人声嘈杂,乱哄哄的,没人会特意注意角落里的动静。 卫辞鸢被张嬷嬷哄着,也走到了甲板边上,她趴在木质的栏杆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手里抓着一把点心渣,一点点往水里扔,看着湖里成群的红锦鲤涌过来抢食,乐得拍着手,嘿嘿地傻笑。 张嬷嬷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嘴里不停叮嘱:“大小姐,慢点,别探出去太多,小心掉下去!”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过来,对着张嬷嬷急声道 “张嬷嬷,不好了,咱们带来的食盒落在楼下了,里面还有皇后娘娘特意给大小姐备的安神药,您快去看看吧!晚了怕是被人碰洒了!” 张嬷嬷愣了一下,顿时有些犹豫,她不放心把卫辞鸢一个人留在这里,可那安神药是皇后特意交代的,每日必须按时喝,半点耽误不得。 她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小丫鬟,又看了看傻乎乎的卫辞鸢,咬了咬牙,对着两个丫鬟厉声道 “你们两个,给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大小姐,半步都不许离开!我去去就回,若是大小姐出了半点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两个丫鬟连忙躬身应下:“是!嬷嬷放心!” 张嬷嬷又叮嘱了卫辞鸢两句,让她乖乖站着别动,这才急匆匆地跟着小丫鬟往船舱里跑。 她刚走,卫辞鸢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卫明曦一步步走了过来,左右看了看,甲板上的人都在顾着自己说笑,两个丫鬟也被她提前支使开,去旁边给卫辞鸢拿水了,这里只剩下她和卫辞鸢两个人。 绝佳的机会! 卫明曦的心脏砰砰狂跳,眼底闪过一丝狠绝,脚步放得极轻,一点点靠近卫辞鸢的身后。 看着卫辞鸢依旧趴在栏杆上,毫无防备的样子,她咬了咬牙,猛地伸出双手,用了十足的力气,狠狠朝着卫辞鸢的后背推了过去! 嘴里还阴狠地低声骂了一句:“傻子!去死吧!” 她算准了,这一下推实了,卫辞鸢绝对会翻过栏杆,掉进湖里! 可就在她的手掌即将碰到卫辞鸢后背的瞬间,卫辞鸢突然脚下一滑,像是被甲板上的碎点心渣绊了一下,猛地往旁边一扑,整个人摔在了甲板上,刚好躲开了她这势在必得的一推! 卫明曦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面前突然空了,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整个人狠狠撞在了栏杆上! 栏杆本就只到腰间,她这一撞,半个身子都翻了出去,脚下一滑,尖叫着朝着湖里坠了下去! “啊 ——!救命!救命啊!”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画舫上的喧闹,瞬间盖过了所有的谈笑声和丝竹声。 甲板上的人瞬间都懵了,纷纷转过头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湖面溅起巨大的水花,卫明曦在湖里拼命地扑腾着,烟霞色的薄纱襦裙吸了水,变得无比沉重,拖着她不断往下沉,她呛了好几口水,尖叫着喊救命,声音都变了调。 瞬间,整个甲板炸开了锅! “不好了!卫二小姐落水了!” “快!快救人啊!” “快去叫会水的家丁!快跳下去救人!” 女眷们吓得尖叫连连,纷纷往后退,男宾们则涌到了栏杆边,看着湖里扑腾的卫明曦,乱作一团。 张嬷嬷刚从船舱里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第一反应就是扑到卫辞鸢身边,一把抱住她,上下检查着 “大小姐!您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吓死奴婢了!” 卫辞鸢摔在甲板上,手肘擦破了点皮,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坐在地上,拍着手,傻乎乎地笑着,指着湖里扑腾的卫明曦,嘴里喊着 “落水啦!妹妹落水啦!好看!真好看!” 那副懵懂无知的样子,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她是被吓坏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胡话。 就在这时,几个会水的家丁小厮,已经脱了外袍,“噗通噗通” 地跳进了湖里,朝着卫明曦游了过去。 湖里的水冰冷刺骨,卫明曦已经呛了不知道多少口水,意识都开始模糊了,被几个家丁七手八脚地捞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软成了一滩泥,只剩下出气,没有进气了。 家丁们抱着她,把她抬上了甲板。 而就在她被抬上来的瞬间,周围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卫明曦今日穿的,本就是最轻薄的烟霞纱襦裙,被湖水一泡,彻底湿透了,薄纱紧紧地贴在身上,里面的白色中衣、粉色肚兜,还有身体的曲线,都看得一清二楚,毫无遮拦,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甲板上围了几十号人,男男女女都有,上至世家公子,下至家丁小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有震惊,有鄙夷,有嘲讽,还有不少男子,眼里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卫明曦刚咳出来几口湖水,意识稍稍清醒,就感觉到了身上的异样,看着周围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瞬间明白了过来。 她的脸,唰的一下,从惨白变得通红,又从通红变得铁青,红得能滴出血来。 羞耻感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她淹没,她浑身都在发抖,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胳膊,蜷缩在甲板上,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想闭上眼睛,想晕过去,可偏偏意识无比清醒,周围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天呐…… 这…… 这也太……” “啧啧,真是没眼看,这下全京城都知道了……” “之前就跟太子私通被抓了现行,现在又当众走光,卫家的脸,算是被她丢尽了。” “你看她那身子,都被人看光了,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那些话,一字一句,都飘进了卫明曦的耳朵里,她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即 “哇” 的一声,崩溃地大哭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湖水,糊了满脸。 “都给我滚!不许看!都给我滚!”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声音都破了音,却只换来了更多的嘲讽和打量。 就在这时,一道暴怒的男声,从船舱门口传来:“都给本宫闭嘴!看什么看!再看,本宫挖了你们的眼睛!” 众人闻声,瞬间噤声,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太子萧景珩大步流星地从船舱里冲了出来,脸色铁青得能滴出墨来,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眼底满是滔天的怒火。 他本在一楼饮酒,听到甲板上的骚乱,又听到有人喊卫明曦落水了,立刻就冲了上来,没想到,竟然看到了这样一幕。 他的女人,他未来的侧妃,竟然浑身湿透、衣不蔽体地躺在甲板上,被几十号人看了个精光! 萧景珩气得浑身发抖,先是狠狠瞪了周围一眼,那眼神里的狠戾,吓得众人纷纷后退,不敢再多看半眼,随即,他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藏青色锦袍,大步走到卫明曦身边,狠狠将外袍裹在了她的身上,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住,挡住了所有的春光。 卫明曦看到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瞬间扑进他怀里,死死地抱住他的腰,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我好怕!我不是故意的!是卫辞鸢!是那个傻子推我下去的!是她害我!” 她把所有的怨恨,都推到了卫辞鸢的身上,在她看来,若不是卫辞鸢躲开了,她根本不会掉下去,更不会受这样的奇耻大辱!都是卫辞鸢的错! 萧景珩听着她的哭喊,脸色更沉了,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定了角落里,被张嬷嬷抱在怀里的卫辞鸢。 眼里的怒火、厌恶、狠戾,几乎要溢出来。 若是换做平时,他就算再恨卫辞鸢,也不敢对她怎么样,可今日,卫明曦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他只觉得自己的脸面,也被踩在了地上,狠狠摩擦,所有的怒火,都瞬间对准了卫辞鸢。 他抱着卫明曦,一步步朝着卫辞鸢走了过去,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张嬷嬷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把卫辞鸢护在身后,躬身行礼,声音都在发抖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边是太子,一边是未来的摄政王妃,这要是闹起来,可就有好戏看了。 萧景珩看着躲在张嬷嬷身后,依旧傻乎乎啃着点心,仿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卫辞鸢,厉声喝道 “卫辞鸢!是不是你把明曦推下去的?!” 卫辞鸢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像是被他凶狠的样子吓到了,瘪了瘪嘴,随即 “哇” 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 “坏人!你是坏人!妹妹自己掉下去的!不是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抖,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哪里有半分推人的胆子? 周围的人也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刚才我都看见了,是卫二小姐自己走到大小姐身后,然后自己掉下去的,大小姐一直趴在栏杆上喂鱼,根本没动过手啊。” “就是,我也看见了,大小姐摔在地上的时候,二小姐已经翻出去了,怎么可能是大小姐推的?” “更何况,大小姐痴傻成这样,连路都走不稳,怎么可能把一个大活人推下水?这不是开玩笑吗?” “我看啊,是卫二小姐自己失足掉下去,没脸见人,想赖在大小姐身上吧?”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萧景珩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他也知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众目睽睽之下,根本不可能是卫辞鸢推的人,更何况,卫辞鸢还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就算他再恨,再怒,也不敢动她分毫,真要是闹到摄政王和皇后面前,理亏的只会是他自己。 更何况,卫明曦现在这个样子,再留在这里,只会被更多人笑话,丑闻只会传得更厉害,到时候,连他这个太子的脸面,都要彻底丢尽了。 萧景珩死死地咬着牙,压下了心头所有的怒火,抱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卫明曦,转身就走。 路过卫辞鸢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阴恻恻地说了一句 “卫辞鸢,你给本宫等着。” 卫辞鸢依旧哭着,仿佛没听见一般,可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等着? 我自然等着。 萧景珩抱着卫明曦,对着身边的侍卫厉声吩咐 “备马!回东宫!” 说完,便抱着人,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画舫,全程没再回头。 第25章 是巧合吗? 画舫里的热闹,经这么一闹,彻底散了。 众人也没了游湖的兴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刚才的事,卫二小姐落水走光,还想赖在傻子嫡女身上,这下,又要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了。 萧景然捂着嘴,轻轻咳嗽着,缓步走到了甲板上,他看着萧景珩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样子,对着众人柔声安抚了几句,让大家不要扫了兴致,继续游湖宴。 随后,他走到卫辞鸢面前,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蹲下身,柔声哄着 “大小姐不怕,坏人已经走了,不哭了好不好?” 他说着,从袖袋里拿出一颗水果糖,递到她面前,温柔道 “你看,甜的,吃了就不哭了。” 卫辞鸢看着他手里的糖,渐渐止住了哭声,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接过糖,塞进嘴里,又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喊 “甜!好吃!” 萧景然看着她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又叮嘱了张嬷嬷几句,让她好好照顾大小姐,不要再让她受了惊吓,这才起身,带着小厮去安抚其他宾客了。 画舫再次缓缓开动,丝竹声又响了起来,只是众人的心思,早已不在这游湖宴上了。 卫辞鸢靠在栏杆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嘴里含着糖,嘴角依旧挂着傻乎乎的笑,眼底却只剩下一片冰冷。 卫明曦,这只是第二回合而已。 你和你娘,欠原主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全部讨回来。 这镜明湖的水,冷吗? 放心,更冷的,还在后头呢。 镜明湖的画舫依旧在湖面缓缓飘荡,丝竹管弦之声重新漫了出来,却掩不住席间四处飘散的窃窃私语,方才卫二小姐落水走光的闹剧,早已成了这场游湖宴最大的谈资,顺着湖面的风,飘到了画舫的每一个角落。 二楼临湖的雅间内,萧景然正临窗而立,身上的雪狐裘被湖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参茶,指尖微微泛白,目光却落在楼下甲板方才出事的位置,深邃的眸子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温和笑意,只剩下几分沉沉的探究。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从卫明曦支开张嬷嬷,鬼鬼祟祟地绕到卫辞鸢身后,到她卯足了力气伸手去推,再到卫辞鸢看似被点心渣绊倒,堪堪往旁边一扑,恰好躲开了那致命一推,最后卫明曦收势不住,整个人撞翻栏杆坠进湖里。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旁人都只当是卫明曦自己失足落水,疯了才会攀咬痴傻的卫辞鸢,可萧景然却看得真切,卫辞鸢那一下躲闪,角度刁钻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好避开了卫明曦的推搡,又让卫明曦彻底失去了平衡。 若是一次巧合,倒也说得过去。 可生辰宴上,卫明曦设计给她下媚药,最后反倒是自己和太子被当场撞破;今日游湖宴,卫明曦想推她下水,最后反倒是自己落水出丑,身败名裂。 两次了,每一次都是卫明曦主动算计,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而卫辞鸢,永远都是那副痴傻懵懂的样子,毫发无损,甚至连半点波澜都没掀起。 “是巧合吗?” 萧景然低声呢喃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眉峰微微蹙起。 他低头看向楼下,卫辞鸢正被张嬷嬷护在怀里,傻乎乎地啃着他给的水果糖,嘴角沾着糖渣,一双眼睛懵懂地看着湖里的锦鲤,时不时发出几声嘿嘿的傻笑,与寻常痴儿没有半分区别。 方才那精准的躲闪,若是刻意为之,那这卫辞鸢的心机和演技,未免也太可怕了,一个被下了十几年蚀骨散、痴傻了十几年的女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城府和身手? 萧景然轻轻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随即又缓缓舒展开眉头,将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或许真的是巧合吧。 一个痴傻儿,就算是运气好,接连躲过了两次算计,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更何况,她就算再不一样,如今也是摄政王定下的正妃,有皇后和摄政王护着,于他而言,并无半分利害冲突。 想通了这一点,萧景然眼底的探究尽数散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润无害的样子,他转身将手里的参茶递给身边的小厮,淡淡吩咐道 “去,让厨房备几盒御膳房新做的牛乳糕和蜜糖酥,要最软糯的那种,待会儿回府的时候,给卫大小姐带上。” 小厮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应下:“是,殿下。” 殿下素来与卫府无甚往来,今日对这位痴傻的卫大小姐,未免也太过上心了,可小厮不敢多问,连忙转身下去安排。 萧景然重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傻乎乎喂鱼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就算是真的痴傻,这位卫大小姐,也是个有趣的痴儿,更何况,卖摄政王和皇后一个面子,照拂好这位未来的摄政王妃,对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早已乱作一团。 萧景珩的马车一路疾驰,半个时辰都不到,就冲进了东宫宫门,他抱着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卫明曦,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寝殿,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连大气都不敢喘。 寝殿里,地龙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萧景珩将卫明曦放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脸色依旧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今日本就不想来这游湖宴,生辰宴的丑闻刚过,他被皇上罚了闭门思过,好不容易求了恩典出来,本想借着这场宴会,和京中世家子弟联络联络感情,挽回一点颜面,结果倒好,卫明曦又闹出了落水走光的闹剧,让他再次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一想到甲板上那些人不怀好意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的嘲讽,萧景珩就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恨不得当场发作。 卫明曦裹着他的锦袍,缩在软榻上,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哭诉,瞬间咽下去了一半。 她知道,太子哥哥现在正在气头上,若是她再闹,只会惹得他更加厌烦。 卫明曦吸了吸鼻子,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喊,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肩膀微微耸动,哭得无声又委屈,一副受尽了天大委屈、却不敢言说的柔弱模样。 她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看着萧景珩,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细若蚊蚋 “太子哥哥…… 对不起…… 都是我不好…… 又给你丢人了……” 这一句道歉,反倒让萧景珩到了嘴边的怒骂,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不堪,像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兔子,柔弱又可怜,心里的火气,莫名就消了几分。 他皱了皱眉,对着门外厉声喝道:“都死了吗?还不快去准备热水,让二小姐沐浴更衣!再去煮一碗驱寒的姜汤来!慢一步,仔细你们的皮!” 门外的宫女太监们瞬间应声,连滚带爬地下去准备了。 第26章 对傻子感兴趣? 寝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卫明曦低低的啜泣声。 萧景珩走到软榻边坐下,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语气硬邦邦的,却少了几分怒意 “哭什么哭?人不是好好的吗?有什么好哭的?” 不说还好,一说,卫明曦哭得更凶了,她猛地扑进萧景珩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衣襟里,哭得撕心裂肺 “太子哥哥!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湖里的水好冷…… 我差点就淹死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都在发抖,像是还沉浸在落水的恐惧里 “还有那些人…… 他们都在看我…… 都在笑话我…… 我没脸见人了…… 太子哥哥,我真的没脸活了……” 萧景珩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抬了抬,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颤抖的背上,脸色稍缓。 卫明曦感受到他的动作,哭得更委屈了,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都怪卫辞鸢!都是那个傻子!是她推我下去的!若不是她,我怎么会掉进湖里?怎么会被那么多人看光?太子哥哥,你要为我做主啊!”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萧景珩,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 “那个傻子,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见不得我好!生辰宴上也是她害我,今日也是她!她就是个灾星!是个疯子!” 萧景珩的眉头瞬间又皱了起来,脸色沉了沉 “够了。” 卫明曦的哭声瞬间顿住,愣愣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惶恐,以为他又要发怒。 “当时甲板上那么多人都看着,她一个痴傻儿,路都走不稳,怎么可能推你下水?” 萧景珩的声音冷了几分 “你当所有人都瞎了吗?” 他虽然恼恨卫辞鸢,也巴不得卫辞鸢倒霉,可众目睽睽之下,根本不可能是卫辞鸢动的手,这话若是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他和卫明曦输不起,只会攀咬一个痴傻儿,更让人笑话。 卫明曦看着他冷下来的脸,心里一慌,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再喊着是卫辞鸢推的,只是死死地抱着他的腰,哭得柔弱又无助 “我知道…… 我知道大家都不信我…… 可我真的不是故意掉下去的…… 我现在这个样子,全京城的人都笑话我,以后我还怎么见人啊……” “我知道我配不上太子哥哥…… 我给你丢了这么大的人…… 不如就让我死了算了……” 她说着,就要往床柱上撞,一副万念俱灰、生无可恋的样子。 “胡闹!” 萧景珩一把拉住她,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寻死觅活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火气,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说到底,这件事也不能全怪卫明曦,若不是卫辞鸢那个傻子占着太子妃的位置,若不是皇后非要逼着他娶一个痴傻儿,他和明曦何至于偷偷摸摸,闹出这么多丑闻?今日明曦会落水,说到底,也是被卫辞鸢那个傻子气的。 更何况,卫明曦已经是他定下的侧妃,身子也给了他,如今又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他若是再苛责她,未免也太凉薄了。 萧景珩叹了口气,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怜惜 “好了,别哭了,什么死不死的,胡说八道什么?你是本宫定下的侧妃,谁敢笑话你?谁敢多嘴,本宫拔了他们的舌头。” 卫明曦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太子哥哥…… 你不怪我了?” “怪你有什么用?” 萧景珩捏了捏她的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以后安分守己一点,别再去招惹卫辞鸢,听见没有?她现在是摄政王的人,不是我们能动的。” 他心里对卫辞鸢的怨恨更深了,可也更清楚,现在的卫辞鸢,有皇后和摄政王护着,他根本动不了,再去招惹,只会给自己惹来更多的麻烦。 卫明曦心里恨得牙痒痒,可面上却乖巧地点了点头,往萧景珩怀里缩了缩,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依赖 “我知道了,太子哥哥,以后我都听你的,再也不惹事了,我只有你了,太子哥哥,你可不能不要我……”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蹭着他的胸膛,眼波流转,带着哭过之后的水汽,楚楚可怜,勾得人心头发软。 萧景珩看着她这副柔弱依赖的样子,心里的怜爱更甚,伸手紧紧抱住她,沉声道 “放心,你是本宫的女人,本宫自然不会不要你,等风头过了,本宫就挑个好日子,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东宫,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卫明曦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连忙从他怀里抬起头,不敢置信地问 “真的吗?太子哥哥,你说的是真的?” “本宫何时骗过你?” 萧景珩看着她破涕为笑的样子,也跟着笑了笑,心里那点因为丢了脸面带来的郁气,也散了大半。 卫明曦瞬间喜极而泣,再次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声音哽咽 “谢谢太子哥哥!我就知道,太子哥哥对我最好了!” 两人相拥在软榻上,之前的隔阂与怨气,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彻底和好了,只是卫明曦埋在他怀里的脸,笑容之下,依旧藏着对卫辞鸢浓浓的怨毒与不甘。 卫辞鸢,你给我等着,今日之辱,我迟早会加倍奉还! 镜明湖的游湖宴,在日落时分彻底散了场。 长堤上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离开,张嬷嬷也收拾好了东西,扶着依旧傻乎乎的卫辞鸢,准备登上卫府的马车。 就在这时,萧景然的马车缓缓驶了过来,停在了她们面前,车帘掀开,萧景然披着狐裘,坐在车里,对着卫辞鸢温和地笑了笑 “卫大小姐,天色不早了,这湖边风大,本王正好顺路,送大小姐回府吧。” 张嬷嬷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行礼:“奴婢见过三皇子殿下,不敢劳烦殿下,我们府里的马车已经备好了,就不麻烦殿下了。” 她心里清楚,自家大小姐是未来的摄政王妃,若是坐了三皇子的马车回府,传出去怕是不好听,惹得摄政王不快。 萧景然却像是没听出她的推辞,依旧温和地笑着:“无妨,今日是本王做东,让大小姐在宴会上受了惊吓,本王理应护送大小姐平安回府,更何况,大小姐身子不好,这湖边风大,卫府的马车颠簸,本王的马车宽敞平稳,也能让大小姐少受点罪。” 他说着,对着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立刻上前,笑着对张嬷嬷道 “嬷嬷就别推辞了,殿下一番心意,再说了,卫大小姐是未来的摄政王妃,若是在路上出了半点差错,咱们谁都担待不起,不是吗?” 张嬷嬷犹豫了,这话倒是没错,今日大小姐已经受了惊吓,若是回府的路上再出点什么事,她十条命都不够赔的。三皇子殿下的马车,护卫周全,确实比卫府的马车稳妥得多。 就在这时,卫辞鸢突然抬起头,看着马车里的萧景然,嘿嘿地笑了起来,伸手指着马车里的点心匣子,含糊不清地喊 “甜的!糕糕!我要吃!” 张嬷嬷瞬间头大,连忙拉住她:“大小姐!我们不能无礼!” 萧景然却笑了起来,拿起桌上的点心匣子,递到了卫辞鸢面前,柔声道 “大小姐想吃?那就上车来吃,车上还有很多,都是刚做好的,热乎的。” 卫辞鸢眼睛一亮,挣开张嬷嬷的手,就往马车边跑,嘴里喊着 “吃糕糕!上车!吃甜的!” 张嬷嬷拦都拦不住,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萧景然躬身道 “那就劳烦殿下了。” “无妨。” 萧景然笑着摆了摆手,让小厮扶着卫辞鸢上了马车,张嬷嬷也连忙跟着坐了进去。 马车缓缓驶动,果然如萧景然所说,宽敞平稳,几乎感觉不到半点颠簸。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燃着安神的檀香,小几上摆着各式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牛乳茶,卫辞鸢一上车,就抓起点心匣子,抱着啃了起来,吃得满脸碎屑,依旧是那副痴傻懵懂的样子,对身边的萧景然看都不看一眼。 萧景然坐在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也不恼,只是笑着给她倒了一杯牛乳茶,柔声道 “慢点吃,别噎着,喝口茶。” 卫辞鸢抬眼看了看他,接过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继续埋头吃点心,全程没说一句话,也没半点规矩可言。 张嬷嬷坐在一旁,紧张得手心都冒汗,生怕大小姐做出什么无礼的举动,惹得三皇子不快,可萧景然却始终温和地笑着,看着卫辞鸢的样子,眼里没有半分嫌弃,反倒带着几分耐着性子的哄劝,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一路无话,半个时辰不到,马车就停在了丞相府门口。 张嬷嬷连忙扶着吃得满嘴点心渣的卫辞鸢下了车,对着萧景然躬身行礼 “多谢殿下护送大小姐回府,殿下大恩,奴婢感激不尽。” 萧景然也跟着下了车,对着身后的小厮抬了抬手,小厮立刻捧着两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过来,萧景然接过食盒,递到了卫辞鸢面前,柔声道 “大小姐,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甜点,带回去慢慢吃,就当是本王给你压惊了,今日让你受了惊吓,是本王的不是。” 卫辞鸢看着食盒,眼睛一亮,一把抢了过来,抱在怀里,嘿嘿地笑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喊 “甜的!好吃!谢谢!”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跟他道谢,虽然依旧是傻乎乎的样子,却让萧景然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又叮嘱了张嬷嬷几句,让她好好照顾大小姐,若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去三皇子府找他,这才转身上了马车,缓缓离开了。 直到萧景然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卫辞鸢才抱着食盒,被张嬷嬷扶着,回了府里的汀兰院。 一进暖阁,屏退了所有丫鬟嬷嬷,卫辞鸢就把怀里的食盒随手扔在了桌上,脸上的痴傻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一脸的无语。 她往软榻上一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心里忍不住吐槽 “这三皇子啥意思啊?对傻子还感兴趣啊?” 又是亲自护送回府,又是送甜点,又是温声细语地哄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这个痴傻的卫大小姐动了什么心思。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峰微微挑了挑。 今日落水那一幕,萧景然就站在二楼雅间,怕是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怕是已经起了疑心了。 不过就算起了疑心又如何? 没有证据,没有把柄,他就算想破头,也不会想到,这个痴傻了十几年的丞相府嫡女,内里早就换了个来自现代的顶尖杀手。 更何况,他就算怀疑,也没什么理由跟她作对,她现在顶着未来摄政王妃的名头,对他而言,只有拉拢的价值,没有敌对的必要。 卫辞鸢耸了耸肩,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打开萧景然送的食盒,看了一眼里面精致的甜点,随手拿起一块尝了尝,挑了挑眉。 味道倒是不错,不算白拿。 第27章 皇后来接人了 与此同时,皇城根下的摄政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烬严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份边关的军报,却没有翻页,他面前跪着两个暗卫,正是今日跟着卫辞鸢去了游湖宴的墨书、墨画,还有王府专门负责盯梢的暗卫统领。 “说吧,今日镜明湖,都发生了什么事。” 萧烬严的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玉玉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暗卫统领连忙躬身,将今日游湖宴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汇报了出来,从三皇子萧景然初见卫辞鸢,赠玉佩、送点心,到卫明曦支开张嬷嬷,试图推卫辞鸢下水,反倒是自己失足落水,衣不蔽体被全府宾客看光,再到太子萧景珩暴怒,卫明曦攀咬卫辞鸢,最后游湖宴散场,三皇子亲自护送卫辞鸢回府,还送了两盒甜点。 整个过程,连卫辞鸢什么时候哭了,什么时候笑了,吃了几块点心,都一字不落地汇报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遗漏。 萧烬严始终没说话,只是听着,手指摩挲玉佩的动作,始终没停。 直到暗卫统领汇报完毕,躬身退到一旁,书房里陷入了死寂,他才缓缓抬了抬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哦?卫明曦想推她下水,结果自己掉下去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回王爷,是。” 暗卫统领连忙应声 “当时甲板上数十双眼睛都看着,卫大小姐是被点心渣绊倒,才躲开了卫二小姐的推搡,卫二小姐收势不住,才坠进了湖里,全程卫大小姐都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被吓坏了,一直在哭。” “巧合?” 萧烬严挑了挑眉,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生辰宴上,卫明曦设计给她下媚药,最后反倒是自己和太子被当场撞破;今日游湖宴,想推她下水,又自己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两次了,次次都是算计她的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而这个痴傻的丫头,永远毫发无损,置身事外。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萧烬严的指尖顿了顿,脑海里莫名闪过凝香馆里,那个轻纱蒙面、眼神清冷的女子,那双眼睛,和今日暗卫汇报里,卫辞鸢被太子呵斥时,哭红了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 他随即又摇了摇头,压下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一个是身手刁钻、眼界卓绝的神秘女子,一个是痴傻了十几年、被人磋磨长大的丞相府嫡女,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大概,真的是这个傻子运气太好,命太硬罢了。 “三皇子萧景然,亲自送她回府,还送了甜点?” 萧烬严话锋一转,语气里的笑意淡了几分,眸色微微沉了沉。 “是。” 墨书连忙躬身回话 “三皇子殿下说,今日是他做东,让大小姐受了惊吓,理应护送大小姐回府,全程对大小姐十分温和照拂,并无半分逾矩之处。” 萧烬严冷哼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萧景然这个病秧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今日倒是殷勤得很,他的王妃,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来照拂了? “王爷,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敲打一下三皇子府?” 暗卫统领连忙问道。 “不必。” 萧烬严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 “他想献殷勤,便让他献去,一个病秧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墨书墨画,语气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你们两个,给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以后再出现今日这种情况,让卫明曦那种货色靠近她三尺之内,你们两个,也不用回王府了。” 墨书墨画浑身一凛,连忙跪地叩首:“属下失职!请王爷降罪!属下以后定当寸步不离,护好王妃,绝不让任何人再惊扰王妃!” “起来吧。” 萧烬严挥了挥手 “降罪就不必了,看好她就行,她痴傻,不懂人心险恶,你们多上点心,别让她真的被人害了。” 虽然他娶她,不过是奉旨行事,只当多养了一只阿猫阿狗,可既然是他萧烬严定下的王妃,就绝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随意欺辱算计。 “是!属下遵命!” “还有。” 萧烬严的目光再次落在暗卫统领身上,淡淡吩咐道 “继续盯着东宫和三皇子府,还有卫府的动静,卫明曦和太子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回来报给我。” “是!属下遵命!” 几人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萧烬严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丞相府的方向,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与探究。 卫辞鸢…… 这个痴傻丫头,好像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游湖宴的风波刚过一日,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坤宁宫的总管太监李德全,就带着一队宫人,浩浩荡荡地进了丞相府。 不是来查案,也不是来问责,而是奉了皇后的懿旨,专程来接卫辞鸢入宫小住。 懿旨宣读完毕,卫凛和赵兰漪跪在地上,脸色煞白,连头都不敢抬。 皇后娘娘对卫辞鸢的疼惜,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先是为了她当众退了太子的婚,又为了她下旨彻查卫府,如今更是直接派人来接她入宫小住,这份看重,别说是一个痴傻的世家嫡女,就是京中最受宠的世家贵女,也少有这样的荣宠。 赵兰漪跪在地上,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又恨又怕。 恨的是卫辞鸢这个傻子,走了什么狗屎运,能得皇后这般掏心掏肺的疼惜;怕的是卫辞鸢入了宫,在皇后耳边乱说话,若是皇后再追究起下毒的事,她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可就算心里再恨再怕,她也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陪着笑脸,看着李德全带着宫人,小心翼翼地哄着卫辞鸢,把人扶上了皇后特意备下的凤纹马车。 卫辞鸢依旧是那副痴傻懵懂的样子,穿着皇后前几日送来的月白色锦裙,手里抓着张嬷嬷给她装的点心,被李德全哄着上了马车,全程没闹没哭,只是时不时地扒着车帘,好奇地往外看,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什么。 墨书墨画本想跟着入宫,却被李德全笑着拦下了:“两位姑娘放心,宫里有皇后娘娘在,断不会让大小姐受半分委屈,宫禁森严,外臣的暗卫不便入宫,两位就在府里等着便是。” 两人对视一眼,只能躬身应下,目送着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她们早已得了摄政王的命令,万事以大小姐的安危为先,可皇后的懿旨在此,她们也不敢违逆,只能立刻派人回摄政王府,将此事禀报给王爷。 第28章 宫中的日子 半个时辰不到,马车就驶入了紫禁城,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停在了坤宁宫门口。 沈皇后早已等在了宫门口,身上穿着家常的石青色常服,没戴凤冠,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少了几分中宫的威仪,多了几分妇人的温和,一看到马车停下,她立刻快步迎了上去,亲自掀开了车帘。 当看到车里那个缩在角落,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满脸怯生生的卫辞鸢时,沈皇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瞬间红了眼眶。 这张脸,依稀还有着谢婉宁当年的影子,眉眼间的轮廓像极了她的生母,可那满脸的青黑毒斑,还有那痴傻懵懂的眼神,却生生毁了所有的模样。 她的婉宁,那样风华绝代的女子,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女儿,竟然被磋磨成了这副样子。 “鸢儿。” 沈皇后的声音哽咽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朝着卫辞鸢递过去,柔声哄着 “别怕,到姨娘这里来。” 卫辞鸢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温柔,心里微微一动。 这具身体活了十六年,除了早逝的生母,从来没有人给过她这样毫无保留的疼爱,卫凛凉薄,赵兰漪恶毒,府里的下人更是捧高踩低,唯有眼前这个皇后,是真心实意地疼惜着原主。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歪着头看了沈皇后半晌,像是确认了她没有恶意,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住了沈皇后的手。 沈皇后的手温暖柔软,紧紧地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瞬间就红了眼,将她从马车上抱了下来,柔声哄着 “好孩子,不怕,这里是姨娘的宫里,没人敢欺负你。” 卫辞鸢靠在她怀里,没有挣扎,只是傻乎乎地蹭了蹭,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姨...娘……” “哎。” 沈皇后应着,抱着她往里走,一路进了坤宁宫的正殿。 殿里早已备好了东西,紫檀木的长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数十套崭新的衣裙,从春衫到冬裘,一应俱全,料子都是江南织造府专供皇家的顶级云锦、苏绣,绣着各式精致的花鸟纹样,光是看着,就华贵非凡。 旁边的多宝阁上,更是摆满了各式首饰,赤金镶红宝的头面、东珠串成的手串、羊脂白玉雕的簪子、南海珍珠做的耳坠,满满当当摆了一整个架子,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比当年皇后赏给卫府的,还要好上数倍。 “鸢儿,你看。” 沈皇后牵着她的手,走到长桌前,拿起一件粉色的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在她身上比了比,笑着道 “这些都是姨娘让尚衣局连夜给你赶制的,都是按你的尺寸做的,合不合身?喜不喜欢?” 她又拿起一支赤金镶珍珠的步摇,轻轻插在卫辞鸢的发间,柔声道 “还有这些首饰,都是姨娘给你备下的,我们鸢儿是金枝玉叶,就该穿最好的衣裳,戴最好的首饰,以前受的那些苦,姨娘都给你补回来。” 卫辞鸢看着满屋子的华服首饰,又看了看沈皇后满眼的疼惜,依旧是那副傻乎乎的样子,伸手摸了摸裙子上的绣花,又摸了摸头上的步摇,嘿嘿地笑了起来,拍着手喊 “好看!花花好看!亮闪闪!” 看着她这副懵懂开心的样子,沈皇后心里更疼了,伸手轻轻抚了抚她脸上的毒斑,叹了口气,眼眶又红了 “好孩子,苦了你了。” 她蹲下身,与卫辞鸢平视着,握着她的小手,一字一句地柔声道 “鸢儿,你生母谢婉宁,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姐妹,是过命的交情,她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了我,是姨娘没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以后,你不用叫我皇后娘娘,该叫我姨娘才是,知道吗?” 卫辞鸢眨了眨眼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愣了半晌,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沈皇后也不催,就这么温柔地看着她,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卫辞鸢才张了张嘴,软糯的、带着几分懵懂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皇后姨娘~” 一声 “姨娘”,喊得沈皇后瞬间泪崩,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卫辞鸢的发顶。 “哎!姨娘在!我的好孩子!” 她哽咽着,一遍遍地拍着卫辞鸢的背 “以后有姨娘在,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姨娘第一个不饶她!” 怀里的小姑娘身体瘦瘦小小的,轻得像一片羽毛,沈皇后抱着她,只觉得满心的愧疚与疼惜,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弥补她这十几年受的苦。 卫辞鸢靠在她怀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心里微微泛起一丝暖意。 她活了两世,前世在杀手组织里,从来只有厮杀与算计,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与疼爱,这具身体的原主,更是在阴沟里挣扎了十几年,从未被人这样捧在手心里疼过。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沈皇后的背,依旧是傻乎乎的调子,含糊地哄着 “姨娘…… 不哭…… 糕糕…… 给姨娘吃……”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递到了沈皇后嘴边,这是早上出门时,张嬷嬷给她装的,她一直揣在兜里,没舍得吃。 沈皇后看着那块被她攥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哭得更凶了,却还是张嘴,轻轻咬了一口,哽咽着笑道 “好,姨娘吃,我们鸢儿真乖。” 当日,沈皇后便把卫辞鸢留在了坤宁宫的偏殿住下,特意吩咐了宫里最好的宫女嬷嬷,二十四小时贴身伺候,饮食起居都亲自过问,连药都是盯着李太医开好,亲自看着她喝下去,半点不敢马虎。 宫里的人都看明白了,这位痴傻的卫大小姐,如今是皇后心尖上的人,谁也不敢怠慢,伺候得无微不至,卫辞鸢在坤宁宫住了一日,吃穿用度,比公主的份例还要好上三分。 第二日一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沈皇后处理完后宫的琐事,便带着卫辞鸢去御花园里散步,春日的御花园,百花齐放,姹紫嫣红,开得正盛,卫辞鸢被沈皇后牵着,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地伸手去摸花瓣,追着蝴蝶跑,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倒是比往日里开朗了不少。 两人正走到锦鲤池边,沈皇后刚要让人拿鱼食来,就见一个宫女匆匆跑了过来,躬身行礼,急声道 “娘娘,太后娘娘那边派人来了,说太后娘娘头风犯了,疼得厉害,让您赶紧过去看看呢。” 沈皇后闻言,脸色瞬间变了,太后是她的姑母,也是她在后宫最大的依靠,如今头风犯了,她断没有不去的道理。 可她看着身边懵懂的卫辞鸢,又放心不下。 “鸢儿,姨娘去太后宫里一趟,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沈皇后蹲下身,柔声哄着她 “姨娘让张嬷嬷陪着你在这里喂鱼,你乖乖的,别乱跑,姨娘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傻乎乎地应道:“好!喂鱼!等姨娘回来!” “乖孩子。” 沈皇后摸了摸她的头,又对着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厉声叮嘱 “你在这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大小姐,看好她,别让她乱跑,更别让不三不四的人靠近她,听见没有?若是大小姐受了半分委屈,仔细你的皮!” “奴才遵命!娘娘放心,奴才一定看好大小姐!” 张嬷嬷连忙躬身应下。 沈皇后又不放心地看了卫辞鸢两眼,这才带着宫人,急匆匆地往慈宁宫去了。 皇后一走,锦鲤池边瞬间安静了不少,张嬷嬷拿着鱼食,一点点地递给卫辞鸢,看着她把鱼食撒进池子里,看着成群的红锦鲤涌过来,乐得拍着手笑,心里也松了口气。 第29章 暴脾气的公主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几个宫女的说话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玫红色宫装的嫔妃,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艳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刻薄,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看着倒是华贵,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倨傲与刻薄,让人看着很不舒服。 这位是后宫的赵顺仪,是赵兰漪的堂妹,也是赵氏一族送进宫里的人,平日里与赵兰漪往来密切,关系最好。 前几日皇后下旨彻查卫府,赵兰漪被禁足罚抄女诫,赵顺仪在宫里没少受其他嫔妃的嘲讽,心里早就把卫辞鸢恨得牙痒痒,今日好不容易在御花园撞见皇后不在,只有卫辞鸢和一个嬷嬷在这里,她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 赵顺仪带着人,径直走到了锦鲤池边,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着她满脸的毒斑,傻乎乎地往池子里撒鱼食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冷笑,故意撞了一下卫辞鸢的胳膊。 卫辞鸢手里的鱼食瞬间撒了一地,人也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池子里,幸好张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你干什么?!” 张嬷嬷瞬间变了脸,对着赵顺仪厉声喝道 “赵顺仪!你想干什么?!这是皇后娘娘心尖上的卫大小姐,更是未来的摄政王妃,你也敢冲撞?!”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皇后宫里的张嬷嬷。” 赵顺仪嗤笑一声,根本没把张嬷嬷放在眼里,目光再次落在卫辞鸢身上,阴阳怪气地开口 “本宫还以为是谁在御花园里大呼小叫,扰了本宫的清静,原来是卫大小姐啊,怎么?痴傻了十几年,连路都不会走了?” 卫辞鸢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她的嘲讽,只是瘪了瘪嘴,指着地上撒了的鱼食,小声道 “鱼食…… 没了……” “没了?没了就对了。” 赵顺仪冷笑一声,抬脚狠狠碾了碾地上的鱼食,眼神阴毒地看着卫辞鸢 “一个傻子,也配来这御花园里,用皇后娘娘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克死了生母,还害得我堂姐被皇后罚禁足,你就是个丧门星!” 张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赵顺仪!你放肆!大小姐是皇后娘娘的亲眷,你竟敢如此辱骂!奴才这就去慈宁宫禀报皇后娘娘!” “你敢?!” 赵顺仪脸色一沉,对着身边的宫女厉声道 “把这个老刁奴给本宫拦住!本宫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傻子,还轮得到她多嘴?!” 两个宫女立刻上前,拦住了张嬷嬷,死死地按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张嬷嬷急得大喊:“赵顺仪!你敢!皇后娘娘不会饶了你的!” “皇后娘娘?” 赵顺仪嗤笑一声,根本不在意 “皇后娘娘现在在慈宁宫陪着太后,哪里顾得上这个傻子?本宫今日就是教训教训她,又能怎么样?” 她一步步朝着卫辞鸢走过去,眼神里满是恶毒,伸手就要去推卫辞鸢的肩膀,嘴里骂道 “傻子!丧门星!本宫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让你再敢害我堂姐!” 卫辞鸢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眼底的懵懂瞬间褪去,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她正准备侧身躲开,顺势让这个赵顺仪自己摔进锦鲤池里,好好教训教训她,可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少女声音,突然从假山后传了过来 “住手!赵顺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御花园里,对皇后娘娘的客人动手!” 话音落,就见一个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快步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环髻,簪着珍珠流苏的发簪,肌肤莹白,眉眼灵动,一张圆圆的脸蛋,看着天真烂漫,可此刻那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满是怒意,看着倒是气势十足。 这位便是五公主萧灵玥,生母是位不起眼的才人,在她刚出生时就病逝了,一直被养在沈皇后膝下,是皇后一手带大的,性子天真烂漫,却最是嫉恶如仇,明辨是非,在宫里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除了皇上和皇后,谁的账都不买。 赵顺仪一看到五公主,脸色瞬间就变了,伸出去的手也连忙收了回来,脸上的刻薄瞬间换成了谄媚的笑,躬身行礼 “臣妾见过五公主。” 萧灵玥看都没看她一眼,快步走到卫辞鸢身边,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护住,抬头看向赵顺仪,杏眼一瞪,厉声呵斥 “赵顺仪!你刚才想干什么?!本宫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你不仅辱骂卫大小姐,还想动手打她?!我看你是活腻了!” “公主误会了,臣妾不敢。” 赵顺仪连忙陪笑道 “臣妾只是跟卫大小姐开个玩笑,哪里敢动手啊,是这丫头不懂规矩,在御花园里大呼小叫,扰了臣妾的清静,臣妾只是说她两句罢了。” “玩笑?” 萧灵玥冷笑一声,叉着腰,气势十足 “有你这么开玩笑的?辱骂人家是傻子、丧门星,还要动手推人?本宫看你是看皇后娘娘不在,就敢在这里作威作福了!” 她顿了顿,抬着下巴,字字句句都带着锋芒:“你别忘了,卫大小姐是皇后娘娘亲自接进宫的,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女,是本宫的表姐!你欺负她,就是欺负皇后娘娘,就是欺负本宫!你一个小小的顺仪,也敢在本宫面前放肆?!” 赵顺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怼得哑口无言,额角都沁出了冷汗。 她哪里敢得罪五公主?这位可是皇后一手带大的,在皇上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皇上对她也是百般宠爱,别说她只是个小小的顺仪,就是四妃来了,也要给这位五公主三分薄面。 更何况,这事本就是她理亏,若是真的闹到皇上面前,或是皇后娘娘回来知道了,她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赵顺仪只能咬着牙,陪着笑道歉:“公主恕罪,是臣妾失言了,是臣妾不对,臣妾不该跟卫大小姐开玩笑,臣妾这就走,这就走。” 她说着,就要带着宫女灰溜溜地离开。 “站住!” 萧灵玥厉声喝住她 “道歉!给我表姐道歉!” 赵顺仪的脚步瞬间僵住,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让她给一个痴傻的庶女道歉,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可看着五公主怒意满满的样子,她不敢不依,只能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对着卫辞鸢敷衍地福了福身 “卫大小姐,方才是臣妾不对,多有冒犯,还望大小姐恕罪。” 说完,不等卫辞鸢回应,她就带着宫女,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连背影都透着狼狈。 人一走,按住张嬷嬷的宫女也松了手,张嬷嬷连忙跑过来,对着五公主躬身行礼,感激涕零 “多谢五公主!多谢公主出手相救,不然大小姐今日就要受委屈了!” “嬷嬷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萧灵玥摆了摆手,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卫辞鸢。 卫辞鸢依旧站在那里,眨巴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看着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萧灵玥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是气又是疼。 气的是她被人欺负到脸上了,都不知道反抗,就这么傻乎乎地站着,任人辱骂;疼的是她小小年纪,没了生母,被继母苛待了十几年,痴傻懵懂,连自己保护自己都不会,实在是可怜。 她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摸了摸卫辞鸢的头,放软了声音,柔声问道 “表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吓到?” 卫辞鸢看着她眼里真切的关心,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傻乎乎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到了她面前,含糊道 “糖…… 甜的…… 给你…… 谢谢你……” 这颗糖,还是昨日皇后给她的,她一直揣在兜里,没舍得吃。 萧灵玥看着她手心里那颗被攥得有些化了的水果糖,心里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记得给帮她的人吃糖,怎么会有这么乖、这么可怜的小姑娘。 她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也跟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格外灵动可爱 “真甜!谢谢表姐!” 她拉着卫辞鸢的手,走到锦鲤池边,让宫女拿来了一大包鱼食,塞到卫辞鸢手里,笑着道 “表姐,他们把你的鱼食弄撒了,我这里有好多,咱们一起喂鱼好不好?” 卫辞鸢看着她灿烂的笑脸,眼睛也亮了起来,点了点头,嘿嘿地笑了 “好!喂鱼!” 两个小姑娘蹲在池边,一把一把地往池子里撒鱼食,看着成群的锦鲤争抢着涌过来,卫辞鸢笑得眉眼弯弯,萧灵玥也跟着笑,时不时地给她讲池子里的锦鲤是什么品种,御花园里的花叫什么名字。 萧灵玥本就性子活泼,爱说爱笑,卫辞鸢虽然看着痴傻,却会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时不时地拍手笑,给她回应,两人越玩越投机,不过半个时辰,就熟络得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 萧灵玥更是把卫辞鸢当成了自己要护着的表姐,拍着胸脯跟她说 “表姐,以后你在宫里,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骂回去!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让父皇罚她!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卫辞鸢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傻乎乎地扑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胳膊,喊着 “玥儿…… 好……” 第30章 公主偷偷出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沈皇后从慈宁宫回来了,看到池边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笑得开心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母后!” 萧灵玥看到沈皇后,立刻蹦了起来,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把刚才赵顺仪欺负卫辞鸢的事说了一遍,气鼓鼓地告状 “母后,那个赵顺仪太坏了!您一定要罚她!竟然敢欺负表姐!” 沈皇后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怒意。 她不过是去了一趟慈宁宫,竟然就有人敢欺负到鸢儿头上了,真是反了天了! “放心,母后一定给你和鸢儿做主。” 沈皇后摸了摸萧灵玥的头,随即对着身边的李德全冷声道 “传本宫的懿旨,赵顺仪以下犯上,出言不逊,苛待皇亲,罚禁足于自己的宫殿三个月,抄写女诫百遍,日日送到坤宁宫来!” “奴才遵旨!” 李德全连忙躬身应下。 处置完赵顺仪,沈皇后快步走到卫辞鸢身边,上下检查着她,柔声问道 “鸢儿,有没有吓到?有没有哪里受伤?” 卫辞鸢摇了摇头,拉着沈皇后的手,又拉着萧灵玥的手,把两只手放在一起,傻乎乎地笑了 “姨娘…… 玥儿…… 都好……” 沈皇后看着两个孩子相处得这么好,心里也满是欣慰,笑着道 “好,你们两个能玩到一起,真是太好了,以后鸢儿常来宫里住,玥儿你多陪着表姐一起玩,好好护着表姐,知道吗?” “母后放心!我肯定好好护着表姐!” 萧灵玥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看向卫辞鸢的眼神里,满是亲近。 卫辞鸢靠在沈皇后身边,看着身边笑得灿烂的萧灵玥,嘴角也微微勾起。 她原本以为,这深宫之中,只有算计与倾轧,却没想到,还能遇到这样一个真心护着她的小姑娘。 往后的路,倒是多了几分意思了。 坤宁宫的三日时光,过得飞快。 自御花园里萧灵玥替卫辞鸢出头之后,这位五公主就彻底黏上了卫辞鸢。 白日里带着她逛遍御花园的角角落落,掏鸟窝、喂锦鲤、摘花折柳,把宫里能玩的都玩了个遍;夜里就挤在卫辞鸢的偏殿寝榻上,叽叽喳喳地跟她讲宫里的趣事,讲京城里的新鲜玩意儿,哪怕卫辞鸢只是傻乎乎地听着,时不时笑两声,她也说得不亦乐乎。 沈皇后看着两个孩子形影不离、相处得极好,心里也是又欣慰又无奈,欣慰的是鸢儿性子孤僻怯懦,有灵玥陪着,倒是开朗了不少;无奈的是灵玥本就跳脱不羁,如今更是恨不得长在鸢儿身边,连每日给她请安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带着表姐去哪里玩。 第三日一早,卫府派了马车来接卫辞鸢回府,沈皇后拉着卫辞鸢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又塞了满满两车的赏赐,从衣料首饰到补品药材,几乎把坤宁宫的小库房都搬空了,这才红着眼眶,依依不舍地送她上了马车。 “鸢儿,回府之后若是受了半点委屈,只管让人进宫给姨娘送信,姨娘立刻就给你做主。” 沈皇后扶着车帘,又叮嘱道 “想姨娘了,想宫里了,随时都可以回来,坤宁宫永远给你留着院子。” 卫辞鸢坐在马车里,傻乎乎地点着头,伸出小手抓着沈皇后的衣袖,软糯地喊着 “皇后姨娘,我会想你的。” 这三日相处,她是真的感受到了沈皇后毫无保留的疼爱,就连那句 “姨娘”,也喊得真心实意了几分。 沈皇后听得心都化了,又摸了摸她的头,这才不舍地放下车帘,对着车夫吩咐道 “路上慢些走,务必平平安安把大小姐送回府,出半点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奴才遵命!” 车夫连忙躬身应下,挥起马鞭,马车缓缓驶离了宫门。 马车一路平稳,半个多时辰后,就停在了丞相府门前。 卫凛早已带着府里上下人等,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口了,这几日皇后接连下了几道恩旨,对卫辞鸢的看重溢于言表,他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早早地就备好了迎接的阵仗,就等着大小姐回府。 车帘掀开,张嬷嬷先扶着卫辞鸢下了马车,卫凛立刻上前,陪着笑脸躬身道 “大小姐回府了,一路辛苦了,汀兰院都收拾妥当了,您爱吃的点心也都备好了,就等您回来了。” 卫辞鸢看都没看他一眼,依旧是那副懵懂的样子,手里抓着皇后给的糖人,蹦蹦跳跳地往府里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就在这时,马车里突然又钻出来一个人,一身灰扑扑的小厮打扮,头上戴着顶压得低低的帷帽,身形瘦瘦小小的,一跳下车,就扯掉了帷帽,露出一张娇俏灵动的圆脸,正是五公主萧灵玥。 “憋死我了!” 萧灵玥拍了拍身上的灰,叉着腰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对着目瞪口呆的卫凛,皱了皱鼻子 “卫丞相,别来无恙啊。” 卫凛瞬间魂飞魄散,“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声音都在发颤 “臣…… 臣参见五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臣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他身后的管家、下人、丫鬟婆子,也瞬间乌泱泱地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谁也没想到,五公主竟然会乔装打扮,藏在马车里,跟着大小姐一起回了府!这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若是在卫府出了半点差错,他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萧灵玥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道:“起来吧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怪没意思的,我就是跟着表姐来卫府玩两天,不用这么大阵仗,就当我不存在就行。” 她说着,快步跑到卫辞鸢身边,拉着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表姐,我们快进去吧,你不是说你院里有好看的锦鲤吗?带我去看看!” 卫辞鸢看着她一脸兴奋的样子,心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在宫里就察觉到了,这位五公主黏她黏得紧,还总念叨着宫外的夜市有多热闹,早就猜到她可能会闹着出宫,却没想到她竟然胆子这么大,直接乔装打扮藏在马车里,跟着她回了卫府。 这可是皇宫里的公主,私自出宫本就犯了忌讳,如今还住在了卫府,若是出了半点差错,别说卫府担待不起,就连她,也少不了麻烦,更重要的是,公主住在这里,她夜里想潜出府去凝香馆,就难如登天了。 可看着萧灵玥满眼期待、毫无防备的样子,她又没法把人直接送回宫去,更何况,她还要维持痴傻的人设,只能傻乎乎地跟着笑,点着头,拉着萧灵玥往汀兰院走。 卫凛从地上爬起来,吓得后背的官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连忙对着管家厉声吩咐 “快!立刻把府里最好的西跨院收拾出来!不,汀兰院旁边的揽月轩!里里外外全部打扫干净,把库房里最好的陈设都摆进去!再调二十个护院,日夜守在揽月轩和汀兰院周围,半步都不许离开!公主殿下的饮食起居,都按宫里的份例来,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管家连忙应声,连滚带爬地去安排了。 卫凛又急急忙忙地跑进府里,亲自去汀兰院伺候着,生怕哪里怠慢了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赵兰漪也得了消息,顾不上禁足的禁令,慌慌张张地带着人赶了过来,对着萧灵玥行礼问安,大气都不敢喘。 萧灵玥却懒得应付他们,只拉着卫辞鸢往汀兰院里跑,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 “表姐,我才不住什么揽月轩,我就跟你住一起,住你的汀兰院!我们俩住一起才好玩!” 张嬷嬷连忙陪着笑道:“公主殿下,汀兰院地方小,怕是委屈了殿下。” “不委屈不委屈。” 萧灵玥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吃了起来 “我跟表姐住一起,正好能护着她,免得又有什么阿猫阿狗的,敢欺负她。”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扫了赵兰漪一眼,看得赵兰漪心里一咯噔,连忙低下头,连话都不敢说。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护犊子的样子,心里又暖又无奈。 这位公主,倒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 最终,萧灵玥还是赖在了汀兰院,住进了暖阁旁边的侧间,卫凛和赵兰漪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能连忙让人把侧间重新收拾布置,又加派了人手,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汀兰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第31章 上街游玩 汀兰院多了位公主殿下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到了摄政王府。 书房里,萧烬严听完暗卫的汇报,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哦?五公主跟着她回了卫府,还赖在汀兰院住下了?” “回王爷,是。” 暗卫躬身回话 “五公主殿下说要陪着卫大小姐,护着她不被人欺负,执意要住在汀兰院,卫丞相不敢阻拦,只能依着她,卫府已经加派了人手,日夜守着汀兰院,只是卫府的护院,能力实在有限,怕是护不住两位主子。” 萧烬严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位五公主,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皇后把她养得太天真了,皇宫里待腻了,竟然敢私自跑到卫府去住。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了片刻,对着忠福吩咐道 “去,给坤宁宫送封信,把五公主在卫府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皇后娘娘,就说本王会加派暗卫,守在卫府周围,护着公主和卫大小姐的安全,绝不会让她们出半点差错,请皇后娘娘放心。” 忠福连忙躬身应下:“是,奴才这就去办。”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道:“王爷,五公主私自出宫,皇后娘娘怕是会动怒,咱们要不要派人,把公主送回宫去?” “不必。” 萧烬严摆了摆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皇后娘娘最疼这个女儿,就算生气,也舍不得真的罚她,既然她想留在卫府玩,就让她留下,有她在,卫府那些牛鬼蛇神,也不敢轻易动卫辞鸢,省了我们不少事。” 更何况,有五公主在,他也能更清楚地知道,这个痴傻的卫大小姐,到底还能带来多少意外。 忠福瞬间明白了,连忙应声退了下去,去给坤宁宫送信。 不出所料,坤宁宫那边,沈皇后收到信之后,又气又急,指着宫里骂了好半天,说萧灵玥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敢私自出宫,可骂归骂,看着萧烬严信里说会加派暗卫,护着两个孩子的安全,终究还是软了心。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养了十几年的公主了,性子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就算现在派人去卫府把她抓回来,她日后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再跑出去,反倒更危险,有萧烬严护着,在卫府里,总比她偷偷摸摸跑出去安全得多。 最终,沈皇后只能叹了口气,给萧烬严回了信,谢过他的照拂,又让人给卫府送了公主的日常用度和衣物,千叮咛万嘱咐,让卫凛务必看好公主,绝不能让她出半点差错,只能任由她在卫府小住了。 消息传回卫府,萧灵玥得知皇后娘娘同意她在卫府住下,高兴得蹦了起来,抱着卫辞鸢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太好了表姐!母后同意了!我可以陪你住好久了!” 卫辞鸢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只能陪着她傻乎乎地笑,心里却默默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身边多了个小尾巴,她的行动,彻底被限制住了。 白日里,萧灵玥寸步不离地跟着她,陪她喂鱼、看花、荡秋千,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夜里,就算睡在侧间,也时不时地跑过来,看看她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做噩梦,墨书墨画守在院外,摄政王的暗卫藏在府里的各个角落,汀兰院被围得水泄不通,她连溜出暗道的机会都没有。 就这么熬到了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京城的夜市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萧灵玥扒着汀兰院的院门,听着外面街上传来的叫卖声、说书声、糖画梆子声,眼睛里都快冒出光来了。 她从小长在皇宫里,哪里见过这般人间烟火气,早就心痒难耐了。她转过头,跑到卫辞鸢身边,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撒娇道 “表姐,外面好热闹啊!我们偷偷溜出去看看好不好?我听说京城的夜市可好玩了,有糖画、捏面人、皮影戏,还有好多好吃的!我们就去看一小会儿,很快就回来,不会被人发现的!” 卫辞鸢看着她满眼期待的样子,心里头大。 这公主殿下,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私自出宫住在卫府还不够,竟然还想溜出去逛夜市,京城里龙蛇混杂,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身边就带几个暗卫,若是出了什么事,谁都担待不起。 她刚想摇头拒绝,就见萧灵玥瘪了瘪嘴,眼眶瞬间红了,拉着她的手,可怜巴巴地说 “表姐,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去过夜市,从来没见过宫外的样子,母后管得严,父皇也不许我随便出宫,我真的好想看看…… 你就陪我去好不好?就去一小会儿,我们打扮得低调一点,没人会认出我们的。”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卫辞鸢心里一软。 这位公主,是真心实意地待她好,护着她,不过是想去夜市看看,这点小小的心愿,她实在不忍心拒绝,更何况,有她在,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也能护着萧灵玥周全。 最终,卫辞鸢还是点了点头,傻乎乎地笑了笑,含糊道 “好…… 去玩…… 看糖画……” “太好了!表姐你真好!” 萧灵玥瞬间破涕为笑,抱着她蹦了好几下,连忙拉着她回屋换衣服。 两人都换上了最普通的粗布衣裙,脸上抹了点灰,遮住了原本的容貌,打扮成了寻常人家的小姑娘模样,萧灵玥还特意把头发梳成了两个麻花辫,看着就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民间少女,任谁也看不出,一个是当朝五公主,一个是未来的摄政王妃。 萧灵玥又特意叮嘱了墨书墨画,让她们远远跟着,不许靠太近,免得被人发现,坏了兴致。 墨书墨画本想阻拦,可看着公主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想到王爷的命令,万事顺着大小姐和公主,只能无奈应下,暗中通知了藏在府里的王府暗卫,远远地跟在两人身后,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两人溜出卫府后门,一踏入热闹的夜市,萧灵玥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长街两侧,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街边的摊贩一个挨着一个,卖糖画的、捏面人的、吹糖人的、卖糖葫芦的、煮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有街边的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着江湖侠客的故事,围了满满一圈人。 萧灵玥哪里见过这般景象,眼睛都看直了,拉着卫辞鸢的手,一会儿跑到糖画摊前,看着老师傅熬糖作画,一会儿又跑到捏面人的摊子前,盯着栩栩如生的面人挪不开眼,嘴里不停发出惊叹声,像只刚出笼的小鸟,快活极了。 卫辞鸢跟在她身边,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脸,心里也跟着轻松了不少,前世她活在刀光剑影里,从来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逛过夜市,感受过这样的人间烟火。 两人一路走一路玩,萧灵玥手里拿满了糖葫芦、糖画、桂花糕,还不忘给卫辞鸢嘴里塞一块,笑得眉眼弯弯,墨书墨画带着王府的暗卫,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确保两人的安全,看着公主玩得开心,也悄悄松了口气。 第32章 被掳走 可谁也没注意到,长街两侧的巷子里,几双阴狠的眼睛,已经盯上了她们。 这几个是常年在这条街上游荡的泼皮无赖,平日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欺男霸女,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街溜子,手里沾了不少龌龊事,只是平日里滑不溜手,官府也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今日几人刚在赌坊输了钱,正窝在巷子里喝酒,一眼就看到了从卫府后门溜出来的两个小姑娘。 虽说两人脸上都抹了灰,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裙,可那露出来的眉眼精致灵动,身段纤细窈窕,哪怕遮了容貌,也掩不住那股子娇养出来的气韵,一看就不是寻常巷陌里的贫家姑娘,再看两人细皮嫩肉的,手无缚鸡之力,身边也没个壮实的家丁跟着,只有几个远远吊着的人影,看着也没什么防备。 几个泼皮对视一眼,眼里瞬间冒出了淫邪的光,酒意也上头了。 “大哥,你看这两个小娘子,长得可真俊啊,就算遮了脸,那身段也绝了!” 一个瘦猴似的泼皮,压低声音,对着领头的刀疤脸说道,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刀疤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眼睛死死地黏在萧灵玥和卫辞鸢的身上,嘴里骂道 “他娘的,走了大运了!看这两个小娘子的样子,定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姐,偷偷跑出来玩的!细皮嫩肉的,可比巷子里的娼妓好看百倍!” “大哥,那咱们怎么办?” 旁边的光头泼皮急声道,“要不直接上去抢了?” “急什么?” 刀疤脸瞪了他一眼,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跟着的墨书墨画几人 “没看到还有几个跟着的?看着像是练家子,咱们先把人引开,再动手!” 几人常年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最擅长的就是调虎离山,当即就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几句,定下了主意。 几人分作两拨,三个泼皮绕到了旁边的巷子里,故意弄出打斗的动静,还捏着嗓子喊了几声 “有小贼!抓小偷啊!” 墨书墨画和暗卫们听到动静,脸色瞬间一变,夜市里人多眼杂,龙蛇混杂,最容易藏污纳垢,他们第一反应就是有人要对两位主子不利,想都没想,立刻带着大部分暗卫,朝着打斗声传来的巷子冲了过去,只留了两个暗卫,守在原地,护着卫辞鸢和萧灵玥。 他们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小贼闹事,却不知这只是泼皮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就在暗卫们被引开的瞬间,刀疤脸带着剩下的两个泼皮,猛地从巷子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浸了迷药的帕子,趁着人群拥挤,一左一右地挤到了卫辞鸢和萧灵玥的身后。 萧灵玥正拉着卫辞鸢,挤在皮影戏摊子前看得入神,根本没察觉到身后的危险,只闻到一股刺鼻的甜香扑面而来,眼前一黑,瞬间就晕了过去,软软地倒了下去。 卫辞鸢闻到迷药的瞬间,就屏住了呼吸,这点下三滥的迷药,对她这个前世见惯了各种麻药、毒药的顶尖杀手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她完全可以瞬间躲开,反手解决这几个泼皮。 可萧灵玥就在她身边,已经晕了过去,周围全是看热闹的百姓,若是她此刻展露身手,必然会暴露身份,之前所有的伪装,都会功亏一篑。 电光火石之间,卫辞鸢做出了决定。 她装作被迷药迷晕的样子,身体一软,顺着泼皮的力道倒了下去,闭紧了眼睛,同时暗中调整了呼吸,将一丝内力护在心脉,确保自己不会真的被迷药影响,还能时刻感知着周围的动静,护住身边的萧灵玥。 两个泼皮见两人都晕了过去,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得意,连忙将两人扛在肩上,趁着人群混乱,钻进了旁边的僻静小巷,脚步飞快地朝着城外跑去,等墨书墨画解决了巷子里的几个泼皮喽啰,发现中计赶回来的时候,皮影戏摊子前早已没了两位姑娘的身影。 墨书墨画瞬间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 公主和王妃被掳走了! 她们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点燃了随身携带的信号弹,给摄政王府报信,同时带着暗卫,疯了一般地在周围搜查起来。 而此时的卫辞鸢,正被泼皮扛在肩上,一路疾驰。她闭着眼睛,暗中记着路线,听着几个泼皮污言秽语的对话,心里的杀意越来越浓。 “大哥,这两个小娘子可真够沉的,细皮嫩肉的,摸着手感真不错!” 扛着萧灵玥的光头泼皮,猥琐地笑着,手还不规矩地在萧灵玥的腰上捏了一把。 “放规矩点!” 刀疤脸低喝一声,眼里却满是淫邪 “等回了破庙,有的是时间乐呵!这两个小娘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先玩够了,再给她们家里送封信,敲一笔竹杠,够咱们哥几个快活好几年了!要是家里人不肯给钱,就把她们卖到偏远的窑子里去,也能换一大笔钱!” “还是大哥想得周到!” 几个泼皮顿时哄笑起来,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脚步却更快了。 卫辞鸢闭着眼睛,指尖的银针已经悄然扣在了手里。 她本想等到了地方,确认萧灵玥安全无虞,再找机会动手,可这些人,不仅见色起意,还想着把她们卖去窑子,真是找死。 不知跑了多久,几人终于停了下来,将两人狠狠扔在了冰冷的地上,卫辞鸢能感觉到,这里是一处城郊荒废的破庙,四处漏风,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霉味,角落里堆着不少干草,周围只有他们几人的呼吸声,粗重又狠戾。 “大哥,这荒郊野岭的,没人能找到这里,咱们可以放心了!” 瘦猴泼皮搓着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两个姑娘,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大哥,你先挑,剩下的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刀疤脸嘿嘿笑了两声,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揭萧灵玥脸上的灰,嘴里骂道 “让老子看看,这小娘子到底长什么样,要是个绝色的,咱们可就赚大了!” 就在他的脏手即将碰到萧灵玥的脸时,原本 “昏迷” 在地的卫辞鸢,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懵懂痴傻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狠戾,哪里还有半分痴傻的样子。 刀疤脸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眼前的少女突然翻身而起,指尖寒光一闪,三枚银针如同流星般射出,精准地扎进了他和另外两个泼皮的咽喉要害。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三个泼皮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咽喉处的针孔里,只渗出了一点点血珠,一招毙命,干净利落。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过瞬息之间,三个泼皮就已经命丧当场。 剩下的两个泼皮瞬间懵了,看着突然暴起的少女,眼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迷晕的、看着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然是个身手这么狠戾的硬茬! “你…… 你是什么人?!” 剩下的那个光头泼皮,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厉声喝道,手却在微微发抖。 卫辞鸢没有理会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萧灵玥,见她还在昏迷,没有被惊醒,心里松了口气,只要公主没醒,她就不会暴露身份。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剩下的两个泼皮,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一步步朝着几人走过去,脚步轻盈,却如同来自地狱的索命修罗,让两个泼皮吓得连连后退。 “上!都给我上!她就一个人,怕什么!” 刀疤脸已经死了,光头泼皮成了领头的,色厉内荏地喊着,挥着短刀,带头朝着卫辞鸢冲了过来。 卫辞鸢侧身躲开他的短刀,身形如同鬼魅般欺近他的身前,手肘狠狠撞在他的胸口,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男人的肋骨瞬间断了数根,惨叫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最后一个泼皮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可卫辞鸢哪里会给他机会,指尖银针再次射出,精准地封了他的穴道,随即上前,手起掌落,干脆利落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第33章 萧烬严的怀疑 不过片刻功夫,破庙里的五个泼皮,全部命丧当场,没有一个活口。 整个破庙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萧灵玥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卫辞鸢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确认没有活口,刚想把尸体拖到角落藏起来,处理掉现场的痕迹,就听见破庙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还有男人低沉的厉喝声,由远及近。 “王爷!就在前面的破庙里!有血腥味!” 是萧烬严! 他竟然这么快就赶来了! 卫辞鸢心里一惊,根本来不及处理现场,她瞬间收了手里的银针,快速躺回原来的位置,闭上了眼睛,重新装作被迷晕的样子,连呼吸都调整得和昏迷的萧灵玥一模一样,没有半分破绽。 她刚躺好,破庙的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萧烬严身着玄色劲装,带着一众暗卫,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脸色铁青,眼底满是滔天的怒意,显然是急坏了。 当看到地上昏迷不醒的萧灵玥和卫辞鸢,还有满地的尸体时,萧烬严的脚步骤然顿住,眸色瞬间一沉。 “王爷!公主和王妃都在!只是晕过去了,看着没受什么伤!” 墨书快步上前,检查了一下两人的情况,连忙松了口气,对着萧烬严回话。 萧烬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快步走到两人身边,先弯腰检查了一下萧灵玥,确认她只是被迷药迷晕了,没有受伤,这才抬眼,看向地上的卫辞鸢。 她闭着眼睛,小脸苍白,依旧是那副柔弱无害的样子,躺在那里,仿佛真的被迷晕了,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可萧烬严的目光,却落在了地上的尸体上,脸色越来越沉。 他蹲下身,伸手翻了翻地上的尸体,瞳孔微微缩起。 五个泼皮,全都是一招毙命,三个被银针封喉,死状干脆利落,银针扎入的位置分毫不差,精准地避开了骨头,直取要害,没有半分偏差;剩下的两个,要么是肋骨尽碎,心脏骤停,要么是被人徒手拧断了脖子,下手狠戾、精准、干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尤其是那手银针的手法,还有近身搏杀的路数,他太熟悉了。 断魂崖上,那个代号寒鸦的神秘人,用的就是一模一样的手法!一样的刁钻狠戾,一样的一招毙命,一样的不留痕迹! 萧烬严的指尖微微一顿,深邃的眸子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破庙里,除了这五个地痞流氓,就只有两个昏迷的女子,萧灵玥是宫里娇生惯养的公主,连杀鸡都不敢看,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杀了五个身强力壮的泼皮。 那只有一个可能 —— 寒鸦来过。 是寒鸦救了她们? 可寒鸦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救卫辞鸢和五公主? 萧烬严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地上依旧 “昏迷” 的卫辞鸢身上,眸色沉沉,翻涌着无数的猜测与探究。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 卫辞鸢只是个痴傻了十几年的世家嫡女,手无缚鸡之力,连路都走不稳,怎么可能是那个身手狠戾、搅动京城风云的寒鸦? 可若不是她,寒鸦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救了她?难道…… 寒鸦认识卫辞鸢?甚至一直都在暗中保护她? 萧烬严的眉头紧紧蹙起,看着地上 “昏迷” 的卫辞鸢,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对寒鸦的身份,追查了这么久,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抓到,如今,寒鸦竟然和他奉旨要娶的王妃,扯上了关系。 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萧烬严蹲下身,伸出手,想要去探一探卫辞鸢的脉搏,看看她是真的昏迷,还是装的,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的手腕时,怀里的萧灵玥突然嘤咛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刚醒过来,还有些迷糊,看到眼前的萧烬严,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被掳走的事,瞬间红了眼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皇叔!皇叔!我好怕!” 萧烬严的手瞬间收了回来,伸手扶起萧灵玥,拍了拍她的背,沉声安抚道 “别怕,皇叔来了,没事了,已经安全了。” 他安抚着受惊的萧灵玥,目光却依旧落在卫辞鸢的身上,眸色深沉,探究之意更浓,而躺在地上的卫辞鸢,闭着眼睛,心里却微微松了口气。 幸好萧灵玥醒了,不然萧烬严再往前一步,就会发现她的脉搏平稳有力,根本不是被迷晕的状态,到时候,她的伪装,就真的要暴露了。 只是她没想到,萧烬严竟然对寒鸦的手法这么熟悉,只看了一眼尸体,就认出了是寒鸦的手笔。 看来,这位摄政王,对 “寒鸦” 的执念,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 而他心里的怀疑,也已经埋下了。 这场猫鼠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破庙的夜风带着寒意,卷着血腥味散在旷野里。 萧烬严看着怀里惊魂未定的萧灵玥,又扫了一眼地上依旧 “昏迷不醒” 的卫辞鸢,眸色沉沉,对着身后的暗卫厉声吩咐 “备车!先送公主和王妃回卫府!另外,派人把这里处理干净,查清楚这几个泼皮的底细,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是!属下遵命!” 暗卫们齐声应下,立刻分头行动。 萧烬严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卫辞鸢打横抱起,她的身子轻飘飘的,瘦得硌手,小脸埋在他的怀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依旧是那副毫无防备的痴傻模样,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可萧烬严的目光,却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脉搏,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怀里的人太轻,太弱,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徒手拧断壮汉脖子、用银针一招封喉的狠角色,可破庙里的尸体,那熟悉的寒鸦手法,又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他抱着卫辞鸢,大步走出破庙,将她和已经缓过神来、却依旧瑟瑟发抖的萧灵玥,一起安置在了宽敞平稳的马车里,墨书墨画守在车厢两侧,寸步不离,脸上满是愧疚与惶恐 —— 若是今日公主和王妃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们就算以死谢罪,也难辞其咎。 马车一路疾驰,半个时辰不到,就停在了丞相府门前。 卫凛早已带着全府上下,跪在门口瑟瑟发抖。 公主和未来摄政王妃在他的府里丢了,还被地痞流氓掳走了,这要是追究起来,他这丞相之位,甚至整个卫家,都要万劫不复。看到马车停下,卫凛连忙膝行上前,声音都在发颤 “臣…… 臣罪该万死!护驾不力,请王爷降罪!请公主降罪!” 赵兰漪跟在他身后,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灵玥先从马车上下来,小脸依旧惨白,却还是强撑着架子,瞪了卫凛一眼,气鼓鼓地道 “卫丞相!你这卫府是怎么管的?我和表姐不过是出去逛了逛夜市,就被人掳走了!要是我们出了半点事,你担待得起吗?!” “是是是!公主说的是!是臣管教无方,是臣的错!” 卫凛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 萧烬严随后抱着依旧昏昏沉沉的卫辞鸢下了马车,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地的卫凛,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卫凛,本王把王妃放在你卫府,是信得过你,今日之事,本王暂且不与你计较,若是日后,再让王妃受半分委屈,再出半点差错,本王就摘了你这顶乌纱帽,夷了你卫家三族。”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卫凛耳边,他浑身抖得像筛糠,连连叩首 “臣不敢!臣定当拼尽全力护好王妃!绝不再出半点差错!谢王爷不罪之恩!” 萧烬严没再看他一眼,抱着卫辞鸢,大步走进了府里,径直往汀兰院而去,张嬷嬷连忙带着丫鬟们跟在身后,一路小跑,大气都不敢喘。 到了汀兰院的暖阁,萧烬严小心翼翼地将卫辞鸢放在拔步床上,给她掖好了被角,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还有脸上狰狞的毒斑,他的眸色复杂,站在床边看了许久,直到张嬷嬷端着醒神的汤药进来,才收回了目光。 “好好照顾你们家主子,她若是醒了有半点不适,立刻派人去摄政王府禀报。” 萧烬严沉声吩咐道。 “是!奴才遵命!” 张嬷嬷连忙躬身应下。 萧烬严又转身,看向一旁依旧心有余悸的萧灵玥,语气软了几分 “灵玥,今日吓坏了吧?要不要皇叔派人送你回宫?” 萧灵玥咬了咬唇,看了一眼床上闭着眼睛的卫辞鸢,摇了摇头,攥着衣角道 “我不回去,表姐今天也吓坏了,我要是走了,她一个人在这里多可怜,我要留下来陪着她,护着她。” 她顿了顿,又气鼓鼓地补充道:“而且我要是回宫了,母后肯定再也不让我出宫了,我还没陪表姐玩够呢。”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再劝,他太了解这个养在皇后身边的小公主了,性子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你想留下便留下。” 萧烬严对着身后的暗卫统领吩咐道 “再加派一倍的暗卫,日夜守在汀兰院周围,卫府里里外外都布上人,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进来,也要查清楚来路。若是公主和王妃再出半点闪失,你提头来见。” “是!属下遵命!” 暗卫统领立刻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第34章 夜闯王府 萧烬严又叮嘱了萧灵玥几句,让她万事小心,不要随意出府,这才带着忠福,转身离开了卫府。 马车驶离丞相府,忠福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咱们现在回府吗?” 萧烬严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眸色沉沉,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冽 “不回府,去秦淮河畔,凝香馆。” 忠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声:“是!” 他心里也清楚,王爷这是还在怀疑破庙的事,怀疑寒鸦与凝香馆的东家有关,甚至怀疑这东家与卫大小姐有牵扯,所以才要亲自去凝香馆,一探究竟。 而此时的汀兰院暖阁内,萧烬严的马车刚驶出卫府,床上闭着眼睛的卫辞鸢,就缓缓睁开了眼,眼底哪里还有半分迷茫与痴傻,只剩下清明与冷冽。 萧灵玥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托着腮帮子,看着她,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表姐怎么还不醒啊,那些坏人真是太可恶了,吓死我了……” 卫辞鸢看着她满脸担忧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暖,随即又闭上了眼睛,装作刚醒过来的样子,嘤咛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眼神懵懂地看着萧灵玥,傻乎乎地问 “玥儿…… 我在哪?” “表姐!你醒了!” 萧灵玥瞬间眼睛一亮,连忙凑到床边,握着她的手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我们现在在你院里,安全了,没事了!” 卫辞鸢眨巴着眼睛,像是还没回过神来,瘪了瘪嘴,眼眶一红,就扑进了萧灵玥怀里,小声哭了起来 “玥儿…… 我怕……” “不怕不怕,我在呢,皇叔也安排了好多人守着,没人敢再欺负我们了。” 萧灵玥连忙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心里更是心疼得不行。 哄了好半天,卫辞鸢才止住了哭声,依旧是那副受了惊吓的样子,缩在床角,不肯离开萧灵玥身边,萧灵玥见状,更是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又是给她拿点心,又是给她倒水,忙前忙后,根本没注意到,卫辞鸢的目光,时不时地扫向窗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鸟鸣,是蚀月楼的暗号。 卫辞鸢心里了然,对着萧灵玥傻乎乎地笑了笑,指着桌上的蜜饯道 “玥儿,我想吃那个……” “好好好,我给你拿。” 萧灵玥立刻转身,去给她拿蜜饯。 就趁着这一瞬间的功夫,卫辞鸢身形一闪,贴到了窗边,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接过了外面暗线递进来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摄政王已至凝香馆,点名要见东家,来势汹汹。 卫辞鸢看完纸条,指尖一捻,纸条瞬间化作粉末,散在了风里。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个摄政王,怎么这么难搞? 破庙的事刚过,他竟然转头就直奔凝香馆,摆明了是要试探东家,想把寒鸦、凝香馆、卫辞鸢三者扯到一起,查个水落石出。 若是她此刻去凝香馆应付萧烬严,必然会留下破绽,更何况萧灵玥还在这里,她根本脱不开身,可若是不去,萧烬严必然会起更大的疑心,甚至直接封了凝香馆,到时候蚀月楼的根基,就要暴露在他面前了。 电光火石之间,卫辞鸢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反其道而行之。 萧烬严去查她的老巢,那她就去逛一逛他的摄政王府,他不是想找寒鸦吗?那她就主动送上门去,给他留个大大的 “惊喜”。 她趁着萧灵玥转身给她倒水的功夫,快速写了一张字条,从窗缝递了出去,上面写着:让青霜扮东家应付萧烬严,按我之前教的说辞,滴水不漏即可,不必多言。 暗线接到字条,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快马加鞭赶往凝香馆报信。 卫辞鸢转过身,重新接过萧灵玥递过来的水杯,傻乎乎地喝着水,心里却已经盘算好了夜探摄政王府的计划。 入夜之后,汀兰院渐渐安静了下来。 萧灵玥被白天的事折腾得够呛,早就困得睁不开眼,回侧间睡下了,墨书墨画带着暗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汀兰院,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要守的人,早已从床底的暗道,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卫府。 卫府外的僻静小巷里,卫辞鸢早已换上了那身玄色劲装,戴上了鸦青面具,化身成了神秘莫测的寒鸦,她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夜色之中,朝着皇城根下的摄政王府,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秦淮河畔的凝香馆,早已被一股肃杀的气氛笼罩。 萧烬严坐在天字一号雅间里,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临窗而坐,手里端着一杯清茶,却一口未动,周身的冷冽气场,压得整个雅间的空气都凝滞了,苏娘站在一旁,垂着头,手心全是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已经在这里陪坐了半个时辰了,摄政王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可那无形的威压,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苏娘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雅间的门被推开了,青霜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身玄色长裙,脸上覆着一层素白面纱,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眸子,身形挺拔,气场全开,完全是一副神秘东家的样子,这是卫辞鸢早就定下的备用方案,若是遇到紧急情况,由青霜假扮她,应付场面。 青霜走到萧烬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行礼,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冷硬 “这位客人,三番两次来我这凝香馆,点名要见我,不知有何贵干?” 萧烬严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探究。 眼前的女子,身形高挑,气场冷冽,露在面纱外的那双眼睛,锐利、冷静,倒是有几分高手的样子,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双眼睛,和断魂崖上那个与他交手的寒鸦,少了几分桀骜与狡黠,多了几分刻意的僵硬。 “今日请阁下过来,是想向阁下打听一个人。” 萧烬严的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丞相府嫡长女,卫辞鸢,未来的摄政王妃,不知阁下,认不认识?” 青霜的眸子没有半分波动,仿佛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淡淡摇了摇头 “不认识,我这凝香馆做的是开门迎客的生意,来往的都是寻欢作乐的客人,从不打听朝堂世家的事,更不认识什么卫大小姐。” 回答滴水不漏,没有半分破绽。 萧烬严挑了挑眉,又问道:“哦?不认识?那今日城郊的破庙,五个地痞流氓被人一招毙命,死状与江湖上神秘的寒鸦手法一模一样,不知阁下对此事,可有耳闻?”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 苏娘站在一旁,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青霜露了破绽。 可青霜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还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 “客人说笑了,我一个开风月馆的妇人,哪里知道什么江湖上的寒鸦,什么破庙命案?京城每天死的人多了,难不成都要我来管?客人若是来寻欢作乐,我凝香馆扫榻相迎;若是来查案的,那恐怕要让客人失望了,该去京兆府,不该来我这小小的凝香馆。” 一番话,不软不硬,既撇清了关系,又堵死了萧烬严所有的试探。 萧烬严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样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沉沉。 他试探了半天,无论是问卫辞鸢,还是问寒鸦,眼前这个女人都应对得毫无破绽,仿佛真的只是个开风月馆的东家,与这些事毫无关系。 可他心里的怀疑,却丝毫没有减少。 越是完美的应对,就越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就在他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雅间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忠福脸色大变,快步冲了进来,躬身急声道 “王爷!不好了!府里出事了!” 萧烬严的眉峰瞬间蹙起,冷声道:“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王府…… 王府进了贼!库房被人闯了!” 忠福的声音都在发颤 “暗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库房里丢了三样宝贝,南海夜明珠、寒铁匕首,还有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真迹!那贼…… 那贼还在库房里留了一张纸条!” 说着,他双手奉上了一张纸条。 萧烬严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一行娟秀却又带着凌厉锋芒的字迹: “王爷,最近我囊中羞涩,你不在家,所以我自己挑了。” 没有署名,可那字里行间的嚣张与狡黠,还有这胆大包天的行事风格,除了寒鸦,再无第二人。 萧烬严看着纸条,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低头,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他摇了摇头,又气又笑,低声骂了一句:“还真是个胆大的猫啊。” 她算准了他会来凝香馆,竟然反其道而行之,直接闯了他的摄政王府,偷了他库房里最珍贵的三样宝贝,还留了纸条挑衅。 这天下,敢这么跟他萧烬严作对的,敢把他的王府当自家后院逛的,也就只有这个胆大包天的寒鸦了。 青霜坐在对面,听到这话,心里瞬间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主人成功了。 萧烬严将纸条收进袖中,再也没心思跟青霜周旋,他站起身,深深看了青霜一眼,没再追问半个字,只留下一句 “告辞”,就带着忠福,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凝香馆,快马加鞭赶回摄政王府。 直到萧烬严的马车彻底消失在秦淮河畔,苏娘才腿一软,靠在了门框上,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吓死我了…… 幸好青霜姑娘撑住了,幸好主人棋高一着……” 青霜也摘下了面纱,长长地舒了口气,手心全是冷汗,面对摄政王那般威压,能撑住这么久,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而此时的卫府汀兰院暖阁里,卫辞鸢早已悄无声息地潜了回来。 她换下了劲装,重新躺回了拔步床上,手里正把玩着那颗鸽卵大的南海夜明珠,夜明珠在黑暗里散发着柔和莹润的光芒,将她眼底的狡黠与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她不仅拿了夜明珠,那柄寒铁匕首,她也藏进了床底的暗格,至于王羲之的真迹,她倒是没什么兴趣,只是随手拿了,权当给萧烬严添点堵。 一想到萧烬严看到纸条时,那又气又笑的样子,卫辞鸢就忍不住低笑出声。 想查她?想试探她? 那就要做好被她反将一军的准备。 摄政王府又如何?守卫森严又如何?在她这个顶尖杀手眼里,不过是来去自如的后花园罢了。 卫辞鸢将夜明珠藏好,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重新变回了那个痴傻懵懂、受了惊吓的卫家大小姐。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床榻上,一片静谧。 第35章 当年的真相 暮春的晨光透过菱花窗,洒进汀兰院的暖阁,落在描金的铜镜上,映出一室柔和的光晕。 卫辞鸢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人影,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眸色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距离破庙掳人、夜闯摄政王府的事,已经过去了半月。 这半月里,李太医每日雷打不动地来卫府复诊,按着萧烬严的吩咐,用着王府库房里最珍稀的药材,给她熬制固本清毒的汤药;而她自己,也借着月魂花配出了解毒的药剂,每日暗中服用,内外同调,体内沉积了十几年的蚀骨散,已经被清除了七七八八。 最直观的变化,就映在铜镜里。 原本布满整张脸的青黑毒斑,如今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颧骨和下颌处,还留着几抹淡淡的浅褐色印记,再过些时日,便能彻底消弭干净。露出来的肌肤,是冷白细腻的瓷感,褪去了毒素的侵蚀,渐渐恢复了少女本该有的莹润光泽。 眉是远山黛,眼是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形饱满,哪怕只露了半张脸,也难掩那惊心动魄的绝色。 尤其是那双眼睛,褪去了往日刻意装出来的懵懂浑浊,只消轻轻抬眼,便带着几分清冽,几分疏离,像极了当年名动京华的谢婉宁,却又比谢婉宁,多了几分刻在骨子里的冷冽锋芒。 这才是卫辞鸢本该有的样子。 是谢婉宁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女儿,该有的惊为天人的容颜。 “大小姐,该喝药了。” 张嬷嬷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到铜镜里卫辞鸢的脸,还是忍不住愣了愣,眼底满是惊叹与欣慰。 她是谢婉宁当年的陪嫁丫鬟,看着大小姐出生,看着谢夫人去世,看着大小姐被磋磨得痴傻丑陋,十几年里心里不知淌了多少泪,如今看着大小姐一点点褪去毒斑,露出这般绝色的容貌,身子也一天天好起来,只觉得老天有眼,谢夫人在天有灵。 卫辞鸢转过头,脸上的清冷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副懵懂的样子,眨巴着眼睛看着张嬷嬷,傻乎乎地笑了笑,伸手去抓药碗,嘴里含糊道 “药…… 苦……” “乖,喝了药,病就好了,就能吃甜甜的蜜饯了。” 张嬷嬷柔声哄着,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看着她乖乖把药喝下去,又连忙给她塞了一颗蜜饯,心里愈发柔软。 这半月里,大小姐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不仅脸上的毒斑一天天褪去,身子也长了些肉,不再是之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就连心智,也像是在慢慢恢复,以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如今已经能认出人,能说清自己要吃什么、要做什么,只是大多时候,还是那副痴傻懵懂的样子,反应也比常人慢半拍。 李太医说了,这是毒素渐渐清除的好现象,蚀骨散侵蚀了她的脑腑十几年,能恢复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天大的奇迹,剩下的,只能慢慢用药调理,急不得。 只有卫辞鸢自己知道,这所谓的 “慢慢恢复”,不过是她顺着太医的话,给自己量身定做的新人设罢了。 以前毒素未清,她需要用完全痴傻的样子,麻痹赵兰漪和卫凛,藏住自己的身份;如今毒素大半清除,容貌渐渐恢复,若是再装成完全痴傻的样子,反倒容易引人怀疑,倒不如借着太医的话,半真半假地演下去 —— 时而清醒几分,能说清话,认得人,时而依旧懵懂痴傻,符合 “毒素未清、心智待复” 的诊断。 这样一来,她既能有更多的行动空间,不必时时刻刻装疯卖傻,又能完美地藏住自己的真实面目,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就连萧灵玥,都因为她的 “好转”,高兴得几乎天天黏在她身边,逢人就说她的表姐快好了,护她护得更紧了,皇后更是隔三差五就派人送东西进宫,隔几日就接她入宫小住,看着她一点点好起来,不知道落了多少次泪。 唯有赵兰漪,看着卫辞鸢一天天好转,一天天露出绝色的容貌,心里的恐惧与嫉妒,像毒蛇一般,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她被禁足在正院三个月,好不容易解了禁,一出来就看到卫辞鸢脱胎换骨的样子,差点当场失态,尤其是听到李太医说,卫辞鸢的心智也在慢慢恢复,她更是夜夜都做噩梦,梦见卫辞鸢彻底清醒过来,揭发她当年下毒、害死谢婉宁的所有事。 她不止一次地想,再给卫辞鸢的汤药里下点东西,让她永远都醒不过来,可汀兰院里,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摄政王派来的暗卫,还有皇后派来的嬷嬷丫鬟,她连汀兰院的门都难进,更别说动手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卫辞鸢一天天好起来,心里的焦躁与恐惧,一日胜过一日。 卫辞鸢将赵兰漪的所有反应,都尽收眼底,却只当没看见。 猫捉老鼠的游戏,总要慢慢玩才有意思,她要让赵兰漪在无尽的恐惧里,一点点看着自己的依仗全部崩塌,一点点尝遍她当年受过的所有苦楚。 这日午后,萧灵玥被皇后派人接回宫里住两日,汀兰院里终于少了这个寸步不离的小尾巴,卫辞鸢借着午后犯困要睡觉的由头,打发了所有丫鬟嬷嬷,只留了两个小丫鬟守在门外,自己则再次顺着床底的暗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卫府,直奔秦淮河畔的凝香馆。 半月前她夜闯摄政王府,偷了萧烬严的三样宝贝,留了那张挑衅的纸条,整个京城都因为这件事翻了天,萧烬严明面上动用了所有力量搜查寒鸦的踪迹,暗地里却像是收了手,再也没来过凝香馆试探,仿佛真的被她的调虎离山计瞒了过去。 可卫辞鸢心里清楚,萧烬严这种人,绝不会轻易放弃,他越是不动,就越是在暗处盯着,她必须趁着这段时间,把赵兰漪的底细彻底查清楚,把当年生母的死因弄明白,才能在后续的风波里,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凝香馆的密室里,苏娘、青霜、青雪早已等候多时,看到卫辞鸢进来,三人立刻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声音里满是敬畏 “属下恭迎主人。” 这半月里,她们按着主人的吩咐,动用了蚀月楼所有的力量,彻查赵兰漪的所有底细,还有当年谢婉宁去世的前后始末,如今终于有了完整的结果。 卫辞鸢走到主位坐下,摘了脸上的面纱,露出了那张只余淡淡印记的绝色容颜,苏娘三人抬头看到她的脸,都忍不住愣了愣,眼底满是惊艳,随即又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她们早就知道主人容貌绝世,却没想到,褪去毒斑之后,竟会这般惊心动魄,难怪当年谢婉宁能被称为京华第一美人,主人的容貌,比起当年的谢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查得怎么样了?” 卫辞鸢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声音清冽,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指尖,还是微微收紧了。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生母谢婉宁的印象,少得可怜,只有模糊的温柔怀抱,还有无尽的病痛与眼泪,她穿越过来之后,接收了这具身体,也承接了这份深入骨髓的执念 —— 查清生母的死因,为原主报仇,为枉死的谢婉宁报仇。 苏娘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声音沉稳,将这半月查到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出来 “回主人,按着您的吩咐,我们把赵兰漪的底细,从娘家到入府之后的所有事,全都查了个底朝天,赵兰漪的娘家,只是京中一个二流的世家,当年她能嫁入丞相府做继室,全靠她的姑母,也就是宫里的赵顺仪的母亲,在宫里多方打点,又买通了丞相身边的人,才促成了这门婚事。” “我们查到,谢夫人当年怀您的时候,身体一直康健,稳婆也说胎位很正,本该是顺顺利利生产的,可临生产前一个月,谢夫人突然腹痛不止,身体日渐虚弱,最后难产大出血,虽然生下了您,却也伤了根本,缠绵病榻两年,最终撒手人寰。” 苏娘的声音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卫辞鸢的脸色,见她依旧面无表情,才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 “我们找到了当年伺候谢夫人的两个老嬷嬷,当年谢夫人去世后,她们就被赵兰漪打发到了庄子上,这些年一直被人看着,不许回京,我们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人,据两个老嬷嬷说,当年谢夫人孕期里,所有的饮食汤药,都是赵兰漪亲手送的,她说是尽心伺候嫡母,实则每次送的补品里,都加了微量的红花和寒性药材,一点点损伤谢夫人的身体,才导致了后来的难产。” “谢夫人产后卧病在床,赵兰漪更是借着探病的由头,日日在汤药里加慢性毒药,一点点掏空谢夫人的身子,谢夫人不是病死的,是被赵兰漪日复一日下毒,活活毒死的!” 第36章 开始报复 一句话落下,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青霜青雪站在一旁,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底满是震惊与愤怒,她们早就料到赵兰漪心思歹毒,却没想到,她竟然歹毒到了这个地步,不仅对年幼的大小姐下了十几年的蚀骨散,就连当年的谢夫人,也是死在她的手里! 卫辞鸢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杯里的清茶泛起涟漪,映着她眼底翻涌的寒意与杀意,像结了一层寒冰。 她早就料到,生母的死,和赵兰漪脱不了干系,可当真相真的被揭开,听到赵兰漪是如何处心积虑,一点点害死生母的时候,她心里的杀意,还是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为了坐上丞相府主母的位置,为了霸占谢婉宁带来的一切,她竟然能对怀孕的谢婉宁下此毒手,害死了生母还不够,还要对刚出生的原主,下十几年的蚀骨散,毁她容貌,坏她心智,要她性命。 好一个赵兰漪,好一个蛇蝎妇人!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指尖缓缓松开,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可那平静之下,却是足以焚尽一切的冰冷 “继续说。蚀骨散,她是从哪里弄来的?还有,她一个二流世家出来的妇人,就算有宫里的赵顺仪帮衬,也未必能弄到宫廷禁药,更未必能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十几年都不被人发现。” 这是她最在意的一点。 蚀骨散是宫廷禁药,早已失传多年,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赵兰漪一个深宅妇人,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弄到这种禁药,还能瞒天过海十几年。 苏娘闻言,连忙躬身继续回话,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冷意 “回主人,这蚀骨散,正是赵顺仪从宫里偷偷弄出来,交给赵兰漪的,赵家这对堂姐妹,从一开始就打着一箭双雕的算盘 —— 赵顺仪在后宫争宠固位,需要前朝的势力撑腰;赵兰漪想要卫府的主母之位,需要后宫的人手帮衬,两人一拍即合,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我们查到,赵顺仪是二十年前入的宫,刚入宫时只是个末等的才人,无权无势,全靠着心狠手辣、钻营算计,才一步步爬到了顺仪的位置,当年先帝在位时,曾查抄过一位叛臣的家眷,从那人府里搜出了一批失传的蚀骨散原药,按律本该全部销毁,却被当时管着御药房杂务的赵顺仪,借着职务之便,偷偷截留了大半,藏了起来。” “赵兰漪能嫁入卫府,全是赵顺仪在宫里打点,买通了卫丞相身边的幕僚,不断在卫凛耳边吹枕边风,说尽了赵兰漪的好话,才促成了这门婚事。” 苏娘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害死谢夫人之后,为了彻底坐稳主母之位,永绝后患,赵顺仪便把截留的蚀骨散交给了赵兰漪,让她给刚出生的您长期下药,一来是毁了您的心智和容貌,让您彻底成为一个废人,断了谢夫人留下的所有后路;二来是借着您痴傻的由头,慢慢拿捏卫凛,掌控卫府的中馈;三来也是想着,日后等她的亲生女儿卫明曦长大了,能借着卫府嫡女的名头,嫁入皇家,让赵家彻底飞黄腾达。” “这些年,赵兰漪和赵顺仪一直暗中往来,从未断过联系,赵兰漪在卫府的动作,全靠赵顺仪在宫里给她递消息、打掩护,这才能十几年都没露出马脚。就连这次皇后下旨彻查卫府,也是赵顺仪提前递了消息出来,赵兰漪才来得及提前转移了所有的证据和剩余的蚀骨散,才没被李德全搜出实证。” 原来如此。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沉沉,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全部串了起来。 从头到尾,都是赵家这对姐妹的狼子野心。 一个在后宫,一个在前宅,互相扶持,踩着谢婉宁和原主母女的尸骨,往上爬,赵顺仪靠着卫府的势力,在后宫站稳了脚跟;赵兰漪靠着堂妹的后宫势力,坐稳了丞相府主母的位置,两人狼狈为奸,手上沾满了生母和原主的血。 好,真是好得很。 卫辞鸢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密室里的苏娘三人,瞬间打了个寒颤,连头都不敢抬。 她们太清楚主人的性子了,主人越是笑得轻,心里的杀意就越重,赵兰漪和赵顺仪这对姐妹,怕是要倒大霉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卫辞鸢缓缓收了笑,声音清冽,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寒意 “当年她给我下了十几年的蚀骨散,毁我容貌,乱我心智,如今,我便让她也尝尝,这蚀骨焚心的滋味。” 她抬眼看向苏娘,吩咐道:“我这里有改良过的蚀骨散方子,药性比原版烈上数倍,无色无味,入了饮食汤药,连太医院的院正都诊不出半点异样,它不会立刻要了人的命,只会一点点蚕食她的五脏六腑,毁她的容貌,乱她的心智,让她一日日体会我当年受过的所有苦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前世她是顶尖杀手,对毒药的研究,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改良区区蚀骨散,对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原版的蚀骨散发作慢,十几年才会要人命,她改良的这版,药性更隐蔽,发作起来却更狠,半年之内,就能让赵兰漪容貌尽毁,心智混乱,一步步走向衰败,却连自己到底中了什么毒都查不出来。 苏娘闻言,立刻躬身应道:“属下遵命!请主人赐下方子,属下立刻安排人配药,保证神不知鬼不觉,日日下到赵兰漪的饮食里,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方子我已经写好了,你拿着。” 卫辞鸢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宣纸,递了过去,又补充道 “记住,药量要精准,每次只下微量,让她的身体一点点衰败,太医只会诊出她是忧思过度、气血亏空,绝不会想到是中了毒,我要让她在无尽的恐惧和痛苦里,一点点看着自己变成当年的我,明白什么叫天道好轮回。” “属下明白!定不负主人所托!” 苏娘双手接过方子,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卫辞鸢的目光再次冷了几分,看向青霜,继续吩咐道 “青霜,你亲自带人,安排可靠的人手,借着宫里采买杂役、厨娘的机会,混进宫里去,我要赵顺仪所有的底细,她这些年在宫里做过的所有勾当,贪墨宫银、构陷嫔妃、当年截留禁药的所有证据,甚至是她和宫外赵家的所有往来信件、经手人,一丝一毫,都要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赵顺仪在后宫经营了二十年,能从一个末等才人爬到顺仪的位置,手里必然沾了不少脏事,也必然藏着不少把柄。她要把这些把柄,一个个全都挖出来,等到最合适的时机,连带着赵兰漪的罪证,一起公之于众,让这对姐妹,一起坠入地狱,永无翻身之日。 “属下遵命!” 青霜立刻单膝跪地,沉声应下,眼底满是坚定 “属下定当拼尽全力,查清赵顺仪的所有罪证,绝不辜负主人的信任!” 卫辞鸢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这件事,做得越隐秘越好,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宫里的皇后和摄政王府的人,在我没有下令之前,所有查到的东西,只许报给我一个人听,不许有半分外泄。” “属下遵命!” 三人齐声应下,声音齐整,没有半分迟疑。 卫辞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秦淮河上往来的画舫,眸色冷冽。 赵兰漪,赵顺仪。 你们欠谢夫人的,欠原主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当年你们怎么对她们母女的,我就会怎么加倍奉还给你们。 这场游戏,才刚刚进入最精彩的部分。 她转身,重新戴上面纱,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密室,顺着原路,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卫府汀兰院。 暖阁里依旧安安静静,门外的小丫鬟还在打着瞌睡,没有半分察觉,卫辞鸢躺回拔步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窗外的风拂过窗纱,带着暮春的暖意,却吹不散她眼底深处,那化不开的冰冷杀意。 第37章 “妹妹”婚期将至 暮春的风卷着满城飞絮,飘进卫府的朱红大门,也吹热了正院的喜堂。 距离太子萧景珩迎娶卫明曦入东宫的日子,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整个卫府都因为这场婚事,忙得脚不沾地,赵兰漪铆足了劲,要给女儿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事,哪怕只是个侧妃,也要用足了排场,压过京中所有世家贵女的婚事,好堵住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的嘴。 正院里,堆满了各处送来的嫁妆料子,赤金的头面、大红的绣品、成套的红木家具,从库房一直摆到了院门口,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绣娘们日夜赶工,绣着嫁衣上的百子千孙图,针脚细密,满是喜庆。 卫明曦更是日日泡在嫁妆堆里,拿着各式的首饰料子比对,脸上满是待嫁的娇俏与得意。 之前生辰宴的丑闻,早已随着婚期的定下,渐渐被人压了下去,哪怕京中还有人私下议论,可她毕竟是太子亲自定下的侧妃,日后入了东宫,就是半个主子,那些趋炎附势的世家夫人小姐,也纷纷递了帖子上门,陪着她挑料子、选首饰,奉承的话说了一箩筐。 这让卫明曦越发飘飘然起来,早已忘了之前的狼狈与难堪,只觉得自己终是熬出了头,日后入了东宫,得了太子的宠爱,迟早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到时候,整个卫府都要仰仗她,就连皇后,也不能再随意拿捏她。 至于卫辞鸢那个傻子,更是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娘,你看这支赤金镶红宝的凤钗,配我的嫁衣好不好看?” 卫明曦拿着一支步摇,在镜子前比划着,眉眼间满是骄纵 “还有这对东珠耳坠,是太子殿下特意让人送来的,好看吧?” 赵兰漪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看着女儿得意洋洋的样子,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心里却总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这半个月来,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先是脸上的皮肤开始变得暗沉粗糙,用了多少名贵的胭脂水粉都盖不住,眼角甚至长出了细碎的皱纹,明明才三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却像是老了十岁不止,紧接着,便是夜夜失眠,心神不宁,一点点小事就能让她暴跳如雷,有时候甚至会突然头晕目眩,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清楚。 她请了太医来看,太医只诊出她是忧思过度、气血亏空,开了些滋补的方子,可喝了许久,也半点不见好转,身体反倒越来越差,连带着脾气也越发古怪暴戾,府里的下人稍有不慎,就会被她打骂责罚,如今整个卫府的下人,都怕她怕得要命。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是不是有人给她下了毒,可府里的饮食汤药,都有专人试毒,查了无数次,也没查出半点异样,到最后,她也只能当真是自己年纪大了,又日夜为女儿的婚事操劳,才亏空了身子,只能靠着名贵的补品吊着,强撑着精神打理女儿的婚事。 “好看,我们曦儿戴什么都好看。” 赵兰漪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对着女儿柔声道 “这些首饰料子,你只管挑最好的,娘一定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事,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我们卫家的女儿,就算是入东宫做侧妃,也比旁人的正妃还要体面。” “我就知道娘最疼我了!” 卫明曦扑到她怀里,撒着娇,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 “就是可惜了,没能让卫辞鸢那个傻子看看,我如今有多风光。她现在就算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又怎么样?还不是个痴傻的废人,一辈子都只能活在别人的同情里,哪像我,日后就是东宫的主子,迟早能压她一头!” 提到卫辞鸢,赵兰漪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这些日子,她越是看着卫辞鸢一天天好转,一天天露出绝色的容貌,心里的恐惧就越深,尤其是前几日,她在府里偶遇卫辞鸢,那孩子看着她,不再是往日里傻乎乎的样子,那双眼睛清冷冷的,像是能看透她所有的心思,看得她浑身发毛,连夜做了好几晚的噩梦,梦见谢婉宁浑身是血地来找她索命。 “好了,别提她了。” 赵兰漪烦躁地摆了摆手 “一个傻子,有什么好提的?你只管安心备嫁,别去招惹她,如今她有皇后和摄政王护着,我们惹不起。” “我知道了。” 卫明曦撇了撇嘴,心里却满是不服气,可也不敢违逆母亲的话,只能重新拿起首饰,继续对着镜子比划起来。 她们母女俩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喜事里,丝毫没有察觉,窗外的廊下,一道小小的身影,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卫辞鸢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懵懂痴傻的样子,手里还抓着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风光的婚事?压她一头? 卫明曦也配? 她慢悠悠地转过身,啃着手里的桂花糕,蹦蹦跳跳地往汀兰院走去,像个无忧无虑的傻子,可心里早已盘算起了,该给这位即将出嫁的二妹妹,准备一份什么样的 “新婚贺礼”。 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卫明曦风风光光地嫁入东宫,踩着她们母女的尸骨,去过她的荣华富贵日子? 这场婚礼,她一定要给卫明曦办得 “完美”,完美到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完美到让她在全京城人的面前,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回到汀兰院,屏退了所有下人,卫辞鸢借着暗道,再次去了凝香馆。 密室里,苏娘早已等候多时,见她进来,立刻躬身行礼,将一叠厚厚的卷宗递了上来 “主人,您吩咐的事情,都已经办妥了。” 卫辞鸢接过卷宗,坐在主位上,一页页翻看着。 里面全是这些日子查到的,关于卫明曦和太子萧景珩的所有龌龊事,不止是生辰宴那一次,早在那之前,两人就多次私会,甚至还有卫明曦为了固宠,给太子身边其他良娣使绊子、下阴招的证据,桩桩件件,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时间、地点、经手人,都查得明明白白。 除此之外,还有赵兰漪这些年,借着卫府的名头,贪墨赈灾款、收受贿赂、买卖官职的所有证据,每一笔都有账可查,铁证如山。 “很好。” 卫辞鸢合上卷宗,指尖轻轻敲击着纸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太子和卫明曦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回主人,定在下月十六,还有二十七日。” 苏娘躬身回话。 “二十七日……” 卫辞鸢低声重复了一遍,眸色沉沉 “时间还很充裕,足够我们给二小姐,准备一份天大的贺礼了。” 她抬眼看向苏娘,继续吩咐道:“这些证据,全都复刻一份,用最稳妥的法子藏好,另外,去查,大婚当日,东宫接亲的路线,还有婚宴的所有流程,宾客名单,一丝一毫都不要漏下,我要在大婚当日,让全京城的人,都好好看看,这位未来的太子侧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属下遵命!” 苏娘立刻应声,又补充道 “还有,按着您的方子,给赵兰漪下的药,一直没断过,她如今已经出现了容貌衰败、心智混乱的症状,太医只诊出了气血亏空,半点没察觉到异样,按着药性的发作速度,不出三个月,她就会彻底容貌尽毁,心智疯癫。” 卫辞鸢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不急,让她慢慢熬着,她害了我十几年,这点苦头,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等卫明曦的婚事办完,我再送她们母女俩,一起上路。” 密室里的烛火跳动着,映着她绝色的容颜,明明眉眼如画,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冷意。 苏娘垂着头,不敢再多言,心里却清楚,赵家母女,这次是真的死到临头了,卫辞鸢又交代了几句关于婚礼布局的细节,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才起身离开了凝香馆。 只是她没有立刻回卫府,而是拐了个方向,朝着皇城根下的摄政王府而去。 第38章 好久不见 夜色渐浓,月上中天。 摄政王府坐落在皇城最核心的位置,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府墙高耸,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守卫森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这些在常人看来密不透风的守卫,在卫辞鸢眼里,却如同虚设。 她身着一身玄色劲装,鸦青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又狡黠的眸子,身形如同鬼魅般,借着夜色和树影的掩护,几个起落,就避开了所有的暗卫和守卫,悄无声息地翻进了摄政王府的内院。 她对这里早已熟门熟路,上次夜闯库房拿宝贝的时候,就把整个王府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哪里有暗卫,哪里是死角,哪里是萧烬严的书房和寝院,都记得分毫不差。 几个闪身,她就到了萧烬严的寝院外。 院内种着几棵高大的玉兰树,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了一地斑驳的碎银,院墙上铺着琉璃瓦,光滑冰凉,卫辞鸢纵身一跃,就稳稳地坐在了院墙的顶端,两条纤细的腿垂在墙外,一晃一晃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肆意。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背靠着身后的玉兰树干,抬手将唇边的面具往上掀了掀,露出线条精致的下颌,随即吹起了口哨。 旋律是她前世最喜欢的一首民谣,清越悠扬,带着几分慵懒的肆意,又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温柔,在寂静的夜色里,顺着风,飘进了紧闭的院门里。 她吹得不急不缓,一遍遍地重复着那段旋律,指尖还跟着节奏,轻轻敲打着身侧的琉璃瓦,晃着的脚尖,也跟着旋律打着拍子,活脱脱一副偷闯别人家院子,还理直气壮的样子。 院内的书房里,萧烬严正坐在案前,看着边关送来的军报。 烛火跳动着,映着他俊美冷冽的侧脸,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威压,忠福站在一旁,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了清越的口哨声,旋律悠扬,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萧烬严翻着军报的手,骤然停住了。 他抬眸看向院门的方向,深邃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竟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又来了。 上次偷了他库房里最珍贵的三样宝贝,留了张挑衅的纸条,闹得整个京城鸡飞狗跳,他动用了所有力量明察暗访,她却销声匿迹了半个月,他还以为她安分了,没想到,今夜竟然敢直接闯到他的寝院外,还大摇大摆地坐在墙头上吹口哨。 这天下,敢这么跟他萧烬严作对的,也就只有这个叫寒鸦的家伙了。 “王爷?” 忠福也听到了口哨声,瞬间绷紧了身子,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厉声喝道 “有刺客!属下去……” “不必。” 萧烬严抬手拦住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不是刺客,是只胆子大到没边的野猫罢了。” 忠福愣在原地,一脸茫然,野猫?什么野猫敢闯摄政王府的寝院,还敢吹口哨挑衅?可他还没反应过来,萧烬严已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大步朝着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抬手推开了厚重的院门。 吱呀一声轻响,院门被打开。 月光洒下来,刚好落在院外的墙头上。 少女坐在高高的院墙上,玄色劲装衬得她身形纤细利落,鸦青的面具遮住了容貌,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还有线条优美的下颌,两条腿垂在半空,正一晃一晃的,看到他开门,吹口哨的动作骤然停住,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像只偷了腥的猫,半点闯了别人地盘的慌乱都没有。 四目相对,夜色温柔,晚风拂过,卷起了她鬓边的几缕碎发。 萧烬严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挑了挑眉,低沉磁性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缓缓开口 “怎么了?寒鸦,近日又囊中羞涩了?” 这话一出,卫辞鸢瞬间笑出了声。 她的声音依旧是刻意压出来的,带着几分沙哑的雌雄莫辨,却掩不住语气里的调皮与毒舌 “嗨~好久不见,摄政王这话就说得难听了,合着在王爷眼里,我就只是个偷东西的小贼?” 她晃了晃腿,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再说了,王爷府里的宝贝,放着也是放着,我替你把玩把玩,总好过落了灰,不是吗?” “哦?” 萧烬严低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院墙下,抬眸看着她,深邃的眸子在月光下,像是盛着揉碎的星光, “这么说,本座还要谢谢你?” “谢就不必了。” 卫辞鸢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道 “毕竟王爷的库房,安保实在是不怎么样,我随手逛了逛,就拿了三样东西,说出去,怕是要丢了摄政王的脸面,我这也是帮王爷找找漏洞,免得日后真的来了刺客,丢的就不是宝贝,是命了。” 这番歪理,她说得理直气壮,半点亏心都没有。 忠福跟在萧烬严身后,听得脸都白了。 天呐!这世上竟然还有人敢这么跟王爷说话!偷了王爷的宝贝,还敢当面嘲讽王府的守卫不行,这哪里是野猫,这简直是个不怕死的祖宗! 可让忠福更震惊的是,王爷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语气里非但没有怒意,反倒带着几分纵容 “哦?那照你这么说,本座还得给你颁个赏?” “赏就不必了。” 卫辞鸢弯了弯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只要王爷下次别把库房锁得那么死,给我留个门就行。”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肆无忌惮的样子,心里的笑意更浓了,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战战兢兢、阿谀奉承的人,也见过太多狠戾狡诈、心怀不轨的人,却从来没见过像寒鸦这样的。 狠起来,能一招毙命,杀得人毫无还手之力;皮起来,能夜闯他的王府,偷他的宝贝,留纸条挑衅,如今还敢坐在他的院墙上,跟他插科打诨,毒舌调侃,半点惧意都没有。 就像一颗裹着冰壳的糖,看着冷硬扎人,剥开了,却藏着让人意想不到的鲜活与甜。 这段日子,他追查她的踪迹,从一开始的势在必得,到后来的好奇探究,到如今,听到她的口哨声,心里竟然会生出几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待。 他甚至会忍不住想,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面具之下,到底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种心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却又控制不住地疯长。 “留门就不必了。” 萧烬严抬眸看着她,缓缓开口 “你若是想来,直接从正门进,本座的王府大门,随时为你开着,总坐在墙头上,摔下来,怕是要疼的。” 这话一出,卫辞鸢挑了挑眉,心里微微一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萧烬严对她的态度,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次在断魂崖交手,他对她是警惕、是探究、是势在必得的追捕;第二次在凝香馆见面,他对她是好奇、是试探、是步步紧逼的算计;可如今,他对她,竟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心。 这个男人,对 “寒鸦”,竟然动了不一样的心思。 卫辞鸢心里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毒舌地调侃道 “摄政王这话,莫不是想给我设个鸿门宴?我可不上当,正门进去,怕是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你觉得,本座若是真想留你,你坐在这墙头上,就能跑掉?” 萧烬严反问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笑意。 他若是真想抓她,此刻院内院外的暗卫早已一拥而上,她就算身手再好,也绝不可能轻易脱身,他没动,不过是不想动罢了。 卫辞鸢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王爷倒是自信,不过,我今日来,可不是来跟王爷聊库房的。” “哦?那是为何?” 萧烬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难不成,是特意来给本座吹口哨解闷的?” “王爷倒是想得美。” 卫辞鸢嗤笑一声,晃了晃腿,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就是来问问王爷,太子殿下要娶卫府二小姐做侧妃了,下个月十六大婚,你这个做皇叔的,准备送什么贺礼啊?” 萧烬严闻言,眸色微微一动。 他就知道,她这次来,定然和卫府的事脱不了干系。 从断魂崖交手,到凝香馆相见,再到破庙的杀局,她的每一次出现,都和卫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神秘的寒鸦,到底和卫府,和那个痴傻的卫大小姐,有什么关系。 可他查了这么久,却始终查不到半点关联,仿佛寒鸦就是凭空出现的,和卫府没有半分牵扯。 萧烬严压下心底的思绪,淡淡开口:“东宫的婚事,自有内务府备礼,本座这个皇叔,不过是随个份子罢了,怎么?你对这桩婚事,也感兴趣?” “感兴趣谈不上。” 卫辞鸢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冰冷的嘲讽 “就是觉得,太子殿下和卫二小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么大的喜事,总得送份大礼,让他们终生难忘才是。”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闪过的冷意,瞬间就明白了,卫明曦的这场婚事,怕是要被她搅得天翻地覆了。 他非但没有觉得不妥,反倒觉得有趣,低笑一声道:“哦?那你准备了什么大礼?需不需要本座,帮你搭把手?” 卫辞鸢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话。 她抬眸看向他,月光下,男人站在院门口,玄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形颀长挺拔,俊美妖异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深邃的眸子牢牢锁着她,里面没有半分算计,只有毫不掩饰的兴味与纵容。 卫辞鸢的心跳,莫名地漏了半拍。 她很快回过神来,嗤笑一声,摆了摆手:“就不劳烦王爷了,这点小事,我自己就能办得妥妥当当,毕竟,给新人送贺礼这种事,还是亲力亲为,才显得有诚意。” 第39章 赵兰漪疯了 她说着,双手撑在墙头上,身形一跃,就从高高的院墙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萧烬严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能看到他眸子里自己的身影,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却又不再让人忌惮的威压。 卫辞鸢抬眸看着他,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对着他挥了挥手 “好了,就不打扰王爷休息了,下次我若是再囊中羞涩,会再来拜访王爷的库房的,拜拜啦~” 说完,她不等萧烬严回应,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后退几步,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冷香,在晚风里,转瞬即逝。 萧烬严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抬手摸了摸鼻尖,无奈地摇了摇头,低低地笑出了声。 还真是只来无影去无踪的野猫。 忠福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王爷脸上的笑意,整个人都懵了,王爷不仅没抓那个闯府的寒鸦,还跟她聊了半天,甚至还笑了?! 这还是那个杀伐果决、冷戾寡言的摄政王吗? “王爷,就这么让她走了?” 忠福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然呢?” 萧烬严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能拦得住她?” 忠福瞬间哑口无言。 别说他了,就是王府所有的暗卫一起上,能不能拦住这位身手诡异的寒鸦,都还是两说。 萧烬严转身走回院内,抬手关上了院门,唇角的笑意却久久未散,他走到玉兰树下,抬头看着刚刚卫辞鸢坐着的墙头,眸色沉沉,翻涌着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情愫。 他当然知道,她和卫府的婚事脱不了干系,甚至知道,她大概率是要在婚礼上,给太子和卫明曦一个天大的难堪。 可那又如何? 他本就看不上萧景珩这个太子,更看不上卫明曦和赵兰漪的龌龊手段,她想闹,便让她闹去,他倒要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家伙,到底能闹出多大的动静,到底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至于她的身份…… 萧烬严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脑海里闪过那双狡黠清亮的眸子,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一点点揭开她的面具,看看这面具之下,到底藏着一张什么样的脸,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反正,他们来日方长。 入夏的风渐渐带上了暑气,卫府的正院却终日笼罩在一片阴沉沉的寒意里,连满院开得正盛的石榴花,都压不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诡异。 赵兰漪疯了。 至少在卫府的下人眼里,这位主母已经和疯魔没什么两样了。 改良后的蚀骨散在她体内一点点渗透、发作,不过月余的功夫,就彻底摧垮了她的身体与神智,白日里,她总是昏昏沉沉地瘫在软榻上,眼神涣散,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喃喃自语,时不时突然惊声尖叫,说看到了浑身是血的谢婉宁站在床边,伸着手跟她索命;到了夜里,更是夜夜被梦魇缠身,睡着睡着就会突然从床上弹起来,披头散发地在院子里乱跑,哭嚎着求饶,整个人形容枯槁,状若厉鬼。 她的容貌衰败得更是厉害。 原本保养得宜的肌肤,变得蜡黄干瘪,眼角和脸颊爬满了深深的皱纹,满头青丝也白了大半,明明才三十出头的年纪,看着竟比五十岁的老妇还要憔悴苍老。 用了多少名贵的胭脂水粉、滋补汤药,都拦不住身体的衰败,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诊来诊去,都只说是忧思过度、痰迷心窍,开的安神汤药喝了无数,却半点用处都没有,反倒让她的疯癫越来越重。 卫凛已经快要被逼疯了。 前院,女儿的婚期将近,全京城的眼睛都盯着卫府,他这个当朝丞相,必须把这场婚事办得风风光光,不能出半点差错;后院,赵兰漪日夜疯魔,哭嚎打闹,府里的下人个个人心惶惶,流言蜚语传得满天飞,说他卫府造了孽,才让主母得了失心疯。 他不止一次地想把赵兰漪送到城外的庄子上,眼不见为净,可婚期就在眼前,太子侧妃的生母在大婚前夕被送走,必然会引来更多的非议,到时候丢的不仅是卫府的脸,更是东宫的脸面,太子绝不会饶了他。 他只能咬着牙,让人把赵兰漪锁在正院的寝殿里,加派了人手看着,对外只说是染了风寒,需要静养,可府里的流言,哪里是堵得住的。 这日午后,卫凛刚从礼部核对完婚礼的流程回来,还没进府门,就听见正院传来了赵兰漪凄厉的哭嚎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还有下人的惊叫声。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大步冲进正院,就看见寝殿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瓷器碎片撒了一地,赵兰漪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个碎瓷片,对着空气胡乱挥舞,嘴里疯疯癫癫地喊着 “别过来!谢婉宁你别过来!不是我害的你!是你自己命薄!不关我的事!” “够了!” 卫凛厉声喝止,气得浑身发抖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曦儿还有三日就要大婚了,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卫府的脸面都丢尽吗?!” 赵兰漪听到他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随即突然扑过来,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尖声喊道 “老爷!有鬼!谢婉宁的鬼魂来了!她来找我们索命了!还有那个傻子!卫辞鸢那个傻子!她的眼睛好吓人!她就是谢婉宁派来索命的!快!快把她杀了!杀了她我们就安全了!” “满口胡言!” 卫凛一把甩开她的手,赵兰漪踉跄着摔倒在地,他看着她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心里竟生出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这些日子,赵兰漪翻来覆去地喊着谢婉宁的名字,喊着是她害了谢婉宁,喊着给卫辞鸢下了毒,一次两次,他只当是她疯了说胡话,可次数多了,那些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疑虑,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 当年婉宁难产,缠绵病榻两年离世,真的是意外吗? 辞鸢十几年的痴傻,脸上的毒斑,真的是天生的吗? 卫凛看着地上疯疯癫癫的赵兰漪,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对着门口的下人厉声吩咐:“把夫人锁在寝殿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再敢闹,就给我绑起来!” 下人连忙应声,七手八脚地把哭喊挣扎的赵兰漪拖进了内殿,锁上了房门。 寝殿里的哭嚎声被隔在了门后,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卫凛站在一片狼藉的屋子里,只觉得身心俱疲,头都要炸开了。 他只当赵兰漪是真的疯了,却从未想过,这一切,都是卫辞鸢为他和赵兰漪,精心准备的报应。 第40章 婚礼 与正院的阴翳疯乱截然不同,汀兰院里,却是一派风和日丽。 暖阁的菱花窗大开着,初夏的风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吹进来,拂动了窗边少女的发丝,卫辞鸢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人影,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眸色平静无波。 月魂花配成的解药,早已将她体内的蚀骨散彻底清除干净。 铜镜里的少女,肌肤莹白胜雪,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连一丝瑕疵都找不到,之前布满整张脸的青黑毒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下颌处一点极淡的浅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带着几分清冽疏离,笑起来时,又似春水化开,动人心魄。 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饱满柔软,组合在一起,是惊心动魄的绝色,像极了当年名动京华的谢婉宁,却又比谢婉宁,多了几分刻在骨子里的冷冽锋芒,和浴火重生的韧劲。 这才是卫辞鸢,本该有的模样。 不仅是容貌,她的心智,也在众人面前 “渐渐恢复” 了。 如今的她,不再是那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痴傻儿,已经能清晰地喊出 “爹爹”“姨娘”,能认得身边的人,能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看书,只是反应依旧比常人慢半拍,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懵懂又温顺,符合太医口中 “毒素渐清,心智缓慢恢复” 的诊断。 皇后得知她容貌尽复、心智好转的消息,当场就落了泪,带着萧灵玥亲自来了卫府一趟,抱着她哭了许久,又给她送来了十几车的赏赐,恨不得把整个国库都搬来给她。 萧灵玥更是天天黏在她身边,一口一个 “表姐”,看着她如今的样子,比自己变好看了还要高兴。 就连卫凛,看着如今脱胎换骨、容貌绝色的大女儿,心里也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复杂,对她的态度,也比之前好了无数倍,吃穿用度,样样都挑最好的送过来,生怕再委屈了她。 只有赵兰漪,偶尔清醒的时候看到她,会像见了鬼一样,吓得浑身发抖,疯疯癫癫地喊着 “索命”“鬼魂”,府里的人只当是主母失心疯了,没人放在心上。 “大小姐,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新做的衣裙,说是给您参加二小姐大婚穿的,您要不要试试?” 张嬷嬷捧着一身月白色的绣玉兰花的襦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着铜镜里卫辞鸢的绝色容颜,眼底满是欣慰与泪光。 她看着大小姐从襁褓里长大,看着她被磋磨得痴傻丑陋十几年,如今终于恢复了本该有的样子,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谢夫人,心里又酸又暖。 卫辞鸢转过头,看着那身衣裙,浅浅地笑了笑,声音清泠动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含糊懵懂 “放着吧,大婚那日再穿就好。” 她的声音恢复之后,清泠如泉,又带着少女的软糯,听得张嬷嬷心都化了,连忙应声 “哎,好。” “嬷嬷,三日后的婚礼,东宫那边的路线,还有宴席的席位安排,都查清楚了吗?” 卫辞鸢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都查清楚了,按着您的吩咐,苏娘那边把所有的细节都送过来了。” 张嬷嬷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了过去 “还有您要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藏在了东宫侧门的马车上,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卫辞鸢接过纸,一页页翻看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卫明曦,你心心念念的大婚,终于要来了,我给你准备的这份 “大礼”,也该好好登场了。 三日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卫明曦大婚的日子。 天还没亮,卫府就已经张灯结彩,红绸从府门一直挂到了内院,唢呐声、锣鼓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东宫的迎亲队伍,天刚蒙蒙亮就到了卫府门口,为首的是太子身边的大太监,身后跟着数百名禁军,红马彩车,仪仗盛大,引得整条街的百姓都围过来看热闹,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正院的喜房里,卫明曦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拔步床上,身着大红的嫁衣,头戴赤金镶红宝的凤冠,脸上画着精致的新娘妆,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与骄矜。 身边的全福夫人正给她绞面,嘴里念着吉祥话,周围围满了前来添妆的世家小姐,奉承的话说了一箩筐。 “明曦,你可真是好福气,太子殿下这般看重你,这么盛大的仪仗,就是正妃大婚,也不过如此了。” “就是,以后入了东宫,你就是太子侧妃,日后太子殿下登基,你就是娘娘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姐妹啊。” “都说卫大小姐容貌恢复了,可再好看又怎么样?还不是个痴傻的,哪比得上明曦你,风风光光嫁入东宫,一步登天。” 听着众人的奉承,卫明曦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下巴抬得高高的,心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瞥了一眼门口,没看到卫辞鸢的身影,心里更是不屑。 就算容貌恢复了又怎么样?还不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傻子,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是她风风光光嫁入东宫的日子,整个京城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卫辞鸢那个傻子,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时辰到了!新人该拜别父母,上轿了!” 门外传来司仪的高声唱喏,喜房里瞬间热闹起来。 全福夫人给她盖上红盖头,扶着她起身,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卫凛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坐在主位上,脸上强撑着笑意,眼底却满是疲惫与不安,赵兰漪被下人强行按着,坐在卫凛身边,今日难得清醒了些,只是眼神依旧涣散,脸色蜡黄,满头白发用发冠勉强束着,看着格外诡异,与这喜庆的场面格格不入。 卫明曦被扶着走进正厅,正要跪下拜别父母,门口却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少女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身月白色的云锦襦裙,裙摆上绣着满枝的玉兰花,走动间,裙摆摇曳,似有暗香浮动,乌发松松地挽了个流云髻,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阳光从门口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张绝色的容颜,在满堂的大红喜庆里,依旧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满厅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缓步走进来的少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连呼吸都忘了。 这…… 这是卫府那个痴傻丑陋的大小姐? 那个满脸毒斑、心智不全、连话都说不完整的傻子? 怎么可能?! 眼前的少女,容貌绝色,气质清冷,步履从容,哪里有半分痴傻的样子?就算是京中最负盛名的第一美人,在她面前,也瞬间黯然失色。 满堂的世家夫人小姐,看着卫辞鸢的脸,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满是震惊与嫉妒,她们之前只听说卫大小姐的毒斑褪了,心智好了些,却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这般惊为天人的模样。 卫凛坐在主位上,看着缓步走来的大女儿,也彻底愣住了。 他已经有许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女儿了,上一次见她,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印记,眼神懵懂,可今日,她站在那里,眉眼间像极了当年的谢婉宁,却又比谢婉宁更夺目,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心里的愧疚与复杂,瞬间翻涌上来。 赵兰漪看着卫辞鸢的脸,原本还算清醒的神智,瞬间崩塌了,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卫辞鸢,尖声喊着 “鬼!有鬼!谢婉宁!你是谢婉宁的鬼魂!别过来!你别过来!”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在喜庆的正厅里,显得格外诡异,可此刻,没人去在意疯癫的她,所有人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卫辞鸢的身上。 卫明曦站在原地,红盖头下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指甲死死地攥进了掌心。 她听着周围的抽气声,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卫辞鸢吸引走了,今天是她大婚的日子,是她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刻,卫辞鸢这个傻子,竟然一出场,就抢走了她所有的风头! 嫉妒与怨恨,如同毒蛇般瞬间缠上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发抖。 卫辞鸢仿佛没看到满厅震惊的目光,也没听到赵兰漪的疯喊,缓步走到卫凛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个不标准却规规矩矩的礼,声音清泠软糯 “爹爹。” 这一声 “爹爹”,喊得卫凛心头一颤,连忙抬手 “免…… 免礼,鸢儿,你怎么来了?” “妹妹大婚,我来送送她。” 卫辞鸢浅浅地笑了笑,眉眼弯弯,看着温顺又乖巧,随即转过头,看向身边浑身僵硬的卫明曦,轻声道 “妹妹,恭喜你。” 轻飘飘的一句恭喜,却像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卫明曦的脸上。 她死死咬着牙,强压着心里的怒火,没有当场发作,只能在司仪的催促下,僵硬地跪下,给卫凛和赵兰漪磕了头,随即被喜娘扶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让她难堪的地方。 第41章 送上的“大礼” 迎亲的唢呐声再次响起,卫明曦被扶上了大红的喜轿,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朝着东宫而去。 卫府的宾客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围到卫辞鸢身边,七嘴八舌地搭话,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惊艳与探究,谁也没想到,卫府藏着这么一位绝色的嫡女,之前竟然被痴傻的名头,掩盖了这么多年。 卫辞鸢只是浅浅地笑着,不多说一句话,懵懂又温顺的样子,让众人更是心生怜惜,纷纷暗骂卫府苛待嫡女,让这么好的姑娘,受了十几年的委屈。 半个时辰后,东宫的婚宴正式开席。 东宫的大殿里,摆了上百桌宴席,满朝文武、世家贵族悉数到场,红绸遍地,宫灯高悬,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场面盛大无比。 太子萧景珩身着大红的喜服,坐在主位上,接受着众人的恭贺,意气风发,满面春风,哪怕娶的只是侧妃,可这场婚事,办得比正妃大婚还要风光,足以见得他对卫明曦的看重,也让众人看清了,卫府在太子心中的分量。 卫辞鸢跟着卫凛,坐在卫府的席位上,安安静静地吃着点心,偶尔抬眼,扫过满殿的热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她的到来,再次在宴席上引起了一阵骚动。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有惊艳,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不怀好意的打量,谁都没想到,那个传闻中痴傻丑陋的卫大小姐,竟然生得这般绝色,一时间,席间的窃窃私语,全都是关于她的。 就连上首的萧景珩,看到卫辞鸢的时候,也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与难以置信,他早就听说卫辞鸢的毒斑褪了,却没想到,竟然会是这般模样,一时间,心里竟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若是当年,他没有退掉这门婚事,如今娶的正妃,就是这样一位绝色女子,哪里还需要落得如今这般,娶个侧妃还要被人背后议论的下场? 主位的另一侧,萧烬严身着玄色蟒袍,临窗而坐,手里端着一杯酒,深邃的眸子,从卫辞鸢走进大殿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了她的身上。 他见过无数绝色女子,后宫佳丽三千,世家贵女云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女。 安静地坐在那里,明明眉眼温顺,看着懵懂无害,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他熟悉的、桀骜又狡黠的光,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竟与那个坐在他王府墙头上,吹着口哨调侃他的寒鸦,惊人地相似。 萧烬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沉沉。 之前所有的疑虑,所有的巧合,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断魂崖上,寒鸦与他交手的身形,纤细却利落;凝香馆里,那位女东家露在面纱外的眼睛,清冽又狡黠;破庙里,那熟悉的杀人手法,恰好出现在卫辞鸢被掳走的地方;还有昨夜,寒鸦特意来他王府,提醒他太子大婚,要送一份 “大礼”。 而今日,卫辞鸢就坐在这里,容貌尽复,绝色倾城,哪里还有半分痴傻的样子? 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在他的心底,疯狂地滋长起来。 萧烬严低笑一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倒要看看,他这位未来的王妃,今天准备给太子,送上一份什么样的 “大礼”。 除了萧烬严,不远处的席位上,三皇子萧景然也正看着卫辞鸢,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诧异。 他早就觉得这位卫大小姐不简单,却没想到,她藏得这么深,痴傻十几年,一朝容貌尽复,惊艳众人,这其中,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萧景然轻轻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唇,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场婚宴,怕是不会太平了。 婚宴进行到一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酒过三巡,宾客们都喝得酣畅,起哄着让新人出来敬酒,大殿里人声鼎沸,乱哄哄的,卫明曦已经换了一身石榴红的常服,挽着萧景珩的胳膊,含羞带怯地出来敬酒,接受着众人的恭维,脸上满是得意的红晕。 就在这时,卫辞鸢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对着身边的张嬷嬷轻声道:“嬷嬷,我去更衣,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张嬷嬷愣了一下,连忙起身:“大小姐,奴婢陪您一起去吧。” “不用了。” 卫辞鸢浅浅地笑了笑,依旧是那副温顺懵懂的样子 “我认得路,很快就回来。” 她说着,便起身,跟着引路的宫女,缓步走出了大殿,没人注意到,她走出大殿的那一刻,眼底的懵懂瞬间褪去,只剩下冷冽的锋芒。 拐角处,青霜早已等候在此,见她过来,立刻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 “主人,都准备好了,大殿房梁上的东西已经就位,屋顶的路线也清干净了,东宫的暗卫,都被我们用调虎离山计引去了侧门,绝不会有人发现您的行踪。” 卫辞鸢点了点头,脚步不停,跟着青霜走进了提前安排好的偏殿。 偏殿里,早已备好了玄色劲装、鸦青面具,还有一应需要的东西,卫辞鸢动作极快,脱下身上的襦裙,换上劲装,宽大的衣袍掩去了她纤细的女子身形,鸦青面具遮住了她绝色的容颜,只露出一双冷冽桀骜的眸子,不过瞬息之间,就从温顺懵懂的卫府大小姐,变成了神秘狠戾的寒鸦。 “东西都按我说的,布置好了?” 卫辞鸢调整着面具,声音压得沙哑冷冽,没有半分少女的软糯。 “回主人,都布置妥当了。” 青霜躬身回话 “苏娘带着人混在了殿内的杂役里,只等您开口,就立刻触发机关,把东西散出去。” “好。” 卫辞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抬脚朝着殿外走去 “我去给这场婚宴,添点乐子。你在这里守着,按原定计划,半个时辰后清理痕迹,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是!属下遵命!” 青霜立刻应声。 卫辞鸢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夜色之中,借着宫墙和殿宇的掩护,几个起落,就避开了所有巡逻的禁军,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婚宴大殿的屋顶。 琉璃瓦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卫辞鸢放轻脚步,走到大殿正中央的屋顶上,稳稳地蹲下身,指尖轻轻敲了敲脚下的瓦片,给殿内的苏娘递了信号。 下一秒,大殿内突然传来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紧接着,就是宾客们哗然的议论声,原本喜庆的丝竹声,瞬间停了下来。 无数张印着春宫图的纸张,如同雪花般,从大殿的房梁上散落下来,飘得满殿都是。 纸上的男女主角,不是别人,正是今日大婚的太子萧景珩,和新娘卫明曦。画面不堪入目,连两人私会的时间、地点,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两人往来的私密信件,字里行间全是露骨的情话,还有卫明曦抱怨皇后、算计卫辞鸢的内容,看得一清二楚。 宾客们疯抢着地上的纸张,看着上面的内容,脸上满是震惊与嘲讽,窃窃私语的声音,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大殿。 “天呐!这…… 这竟然是太子殿下和卫侧妃的!” “我的天,生辰宴那次就被撞破了,没想到之前就私会了这么多次!” “这卫二小姐也太不知廉耻了吧?未出阁的姑娘家,竟然做出这种事,还敢大张旗鼓地办婚礼?” “皇家的脸面,今天算是彻底丢尽了!” 主位上,萧景珩看着满地散落的春宫图和信件,脸色瞬间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谁干的?!都给本宫住手!不许捡!谁再敢看一眼,本宫挖了他的眼睛!” 可他的怒吼,根本压不住满殿的哗然。满朝文武都在这里,看着他的笑话,他就算再怒,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卫明曦站在他身边,看着满地不堪入目的图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浑身抖得像筛糠,眼前一阵阵发黑,尖叫一声,差点晕过去,死死地抓着萧景珩的胳膊,哭着道 “殿下!不是我!这是污蔑!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就在这满殿混乱、人人自危的时刻,一道带着戏谑笑意的沙哑男声,从大殿的屋顶上传了下来,穿透了喧闹,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卫侧妃,别急着喊冤啊。不知这份新婚大礼,你还喜欢吗?” 所有人瞬间抬头,朝着屋顶望去。 只见大殿的正脊上,蹲着一道玄色的身影,鸦青的面具遮住了容貌,只露出一双桀骜又狡黠的眸子,正垂眸看着殿内的混乱,两条长腿随意地晃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肆意。 “寒鸦!是寒鸦!” 人群中瞬间有人惊呼出声。 这段日子,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寒鸦的名号?夜闯摄政王府,偷走王爷最珍贵的三样宝贝,还敢留纸条挑衅,连摄政王都拿他没办法的神秘人物! 竟然是他! 萧景珩看到屋顶上的人,眼睛瞬间红了,滔天的怒火直冲头顶,指着屋顶厉声喝道 “寒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闯东宫,搅闹本宫的婚宴!来人!给本宫把他抓下来!格杀勿论!” 殿外的禁军和东宫暗卫瞬间冲了进来,张弓搭箭,齐刷刷地对准了屋顶上的身影,无数支箭簇在宫灯的映照下,闪着寒冽的光。 可屋顶上的卫辞鸢,却半点惧意都没有,甚至还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太子殿下别急着动怒,这份大礼,可还没送完呢。” 她说着,抬手一挥,数十张纸从屋顶上散落下来,飘进了大殿里。 正是赵兰漪当年害死谢婉宁的供词、贪墨赈灾款的账册,还有给卫辞鸢下蚀骨散的证据,每一张都铁证如山,清清楚楚。 满殿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纸上的内容,连呼吸都忘了。 杀主母,害嫡女,贪墨赈灾款,每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卫凛站在席间,看着飘到面前的账册和供词,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终于明白了,赵兰漪那些疯疯癫癫的话,根本不是胡言乱语,全都是真的!他娶了十几年的继室,竟然是害死他原配妻子的凶手!他竟然被蒙在鼓里十几年! 而屋顶上的卫辞鸢,看着殿内彻底炸开的场面,目的已经达到,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对着殿内目眦欲裂的萧景珩,挥了挥手,戏谑地喊了一声 “太子殿下,卫侧妃,新婚快乐,一定要百年好合哦,我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她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向后一跃,瞬间消失在了殿宇的阴影里,速度快得惊人。 “放箭!快放箭!追!都给本宫追!” 萧景珩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嘶吼着。 禁军们瞬间松开弓弦,无数支箭雨朝着她消失的方向射去,却只射中了空荡荡的殿宇,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暗卫们疯了一般朝着屋顶追去,可翻遍了整个东宫,也没找到半分寒鸦的踪迹,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大殿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好好的一场大婚盛宴,变成了一场惊天闹剧,皇家的脸面,卫府的脸面,被撕得粉碎,丢得一干二净。 第42章 心中的肯定 而此刻的萧烬严,在寒鸦开口的那一刻,就猛地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他听着那熟悉的声线,看着屋顶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底那个荒唐的念头,瞬间被证实了大半。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着殿外走去,对着身边的忠福沉声吩咐:“立刻去找卫大小姐!她刚才说去更衣了,立刻去偏殿找!” 忠福瞬间反应过来,脸色一变,连忙应声:“是!奴才这就去!” 萧烬严脚步飞快,朝着后宫的偏殿方向走去,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寒鸦刚在屋顶出现,卫辞鸢就离席去更衣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倒要看看,他这位未来的王妃,到底是不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寒鸦! 萧烬严带着人,几乎是翻遍了所有的更衣偏殿,可每一间都是空的,根本没有卫辞鸢的身影。 “王爷!所有偏殿都找遍了,没找到卫大小姐!” 暗卫匆匆回来禀报,脸色凝重。 萧烬严的眸色更沉了,指尖微微收紧,心里的笃定越来越深。 就在他准备下令,封锁整个东宫,全面搜查卫辞鸢的下落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了少女清泠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疑惑 “摄政王?您怎么在这里?” 萧烬严猛地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的宫道上,卫辞鸢正站在那里,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襦裙,乌发整齐,白玉簪稳稳地簪在发髻上,脸上带着几分受惊后的茫然,裙摆上甚至还沾了一点落下来的花瓣,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奔波打斗的痕迹。 她看着萧烬严带着一众暗卫,脸色沉沉地站在那里,像是被吓到了,微微往后缩了缩,屈膝行礼,声音轻柔 “参见摄政王。” 萧烬严的脚步顿住,眸色沉沉地朝着她走过去,目光死死地锁在她的脸上,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从寒鸦消失在屋顶,到他带人找到这里,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东宫这么大,从大殿屋顶到这里,还要换衣服、卸面具、清理所有痕迹,就算是顶尖的高手,也未必能做到这么快,这么天衣无缝。 眼前的少女,眉眼温顺,脸颊带着几分未散的怯意,眼神清澈懵懂,哪里有半分刚才在屋顶上,那个桀骜狠戾的寒鸦的样子? “你去哪里了?” 萧烬严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依旧牢牢地锁着她。 卫辞鸢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审视,乖乖地回话 “我去更衣了,回来的路上,看到路边的花好看,就多看了一会儿,刚刚听到大殿那边好吵,还有人喊打喊杀的,有点害怕,正想回去找嬷嬷,就看到摄政王您了。” 她说得条理清晰,语气自然,脸上的怯意也恰到好处,没有半分破绽。 萧烬严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那双眼睛里,只有懵懂和害怕,没有半分慌乱和闪躲,他甚至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和离席前一模一样,没有半点烟火和尘土的气息。 难道…… 真的是他想多了? 这么短的时间,她根本不可能完成从寒鸦到卫大小姐的转换,还做得如此天衣无缝,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萧烬严心里的怀疑,依旧没有散去,可眼前没有任何证据,他也抓不到任何把柄,最终只能缓缓收回了锐利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 “无妨,东宫出了点乱子,你一个姑娘家,不要到处乱跑,不安全,本王让人送你回宴席上去。” “多谢摄政王。” 卫辞鸢微微屈膝道谢,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样子,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顶尖杀手的换装和反追踪能力,岂是常人能想象的?别说一炷香,就算是半炷香,她也足够完成所有事情,抹去所有痕迹,让任何人都抓不到把柄。 萧烬严就算再怀疑,没有证据,也只能作罢。 萧烬严让两个宫女护送着卫辞鸢回大殿,自己则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眸色沉沉,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就算这次没有证据,他也几乎可以笃定,卫辞鸢,就是寒鸦。 他这位未来的王妃,真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萧烬严低笑一声,转身朝着大殿走去。 好戏还没结束,他倒要看看,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大殿里的混乱,直到皇后带着人驾临东宫,才终于被压了下去。 皇后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地散落的证据,听着满殿的窃窃私语,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瘫软在地的卫凛,看着疯疯癫癫被押上来的赵兰漪,看着面如死灰的萧景珩和卫明曦,积压了十几年的恨意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谢婉宁是她最好的姐妹,是她过命的交情,当年她难产,落下病根而死,她就一直心存疑虑,只是苦无证据,没想到,竟然真的是赵兰漪这个毒妇下的手!不仅害死了婉宁,还对她的女儿下了十几年的蚀骨散,毁了鸢儿十几年的人生! “赵兰漪!” 皇后的声音尖利,带着滔天的怒意,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害死朝廷命妇,毒害嫡女,贪墨赈灾款!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你可知罪?!” 赵兰漪被押在地上,疯疯癫癫地笑着,嘴里反复念叨着 “婉宁饶命”,根本听不进皇后的话。 可就算她疯了,犯下的滔天大罪,也不能抵消。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的恨意与泪水,对着身边的李德全,一字一句地下了懿旨 “传本宫懿旨!罪妇赵氏,心肠歹毒,谋害主母,毒害嫡女,贪墨赈灾款,罪大恶极,凌迟处死!赵氏一族,包庇纵容,同流合污,全部革去官职,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一句话,定了赵兰漪和整个赵家的死罪。 满殿寂静,没人敢替赵家说一句话,铁证如山,罪无可赦,更何况,这是皇后的死仇,谁敢求情,就是和皇后作对。 紧接着,皇后的目光,落在了面如死灰的卫凛身上,语气冷得像冰 “卫凛!你身为丞相,治家不严,纵容继室害死发妻,苛待嫡女,失察之罪,难辞其咎!即日起,革去丞相之职,贬为庶民,禁足于卫府,永世不得出府!” 卫凛浑身一颤,瘫倒在地,面如死灰,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一辈子钻营,好不容易坐上了丞相的位置,最终却落得个革职贬为庶民的下场,都是因为他瞎了眼,娶了赵兰漪这个毒妇,害了婉宁,也害了自己,害了整个卫家。 最后,皇后的目光,落在了萧景珩和卫明曦身上,脸色更是难看。 她早就对这个太子不满了,如今闹出这么大的丑闻,皇家的脸面被丢得一干二净,更是让她怒不可遏。 “萧景珩!” 皇后冷声道 “你身为储君,不知检点,未娶先淫,闹出如此丑闻,丢尽皇家脸面!即日起,罚你禁足东宫三个月,闭门思过!抄写《帝范》百遍,日日送到本宫宫里来!” 随即,她看向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卫明曦,眼底满是厌恶:“卫氏德行有亏,不知廉耻,不堪为东宫侧妃,降为侍妾,禁足于东宫偏院,无诏不得出!” 一句话,直接将卫明曦从侧妃,贬成了最低等的侍妾,卫明曦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当场晕了过去。 一场盛大的婚宴,最终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皇后处置完所有人,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卫辞鸢身边,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哽咽着道 “鸢儿,我的好孩子,苦了你了,姨娘终于给你和你娘报仇了,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卫辞鸢靠在皇后的怀里,感受着她怀里的温暖,听着她哽咽的声音,鼻尖微微一酸,抬手轻轻拍了拍皇后的背,轻声道 “姨娘,我没事,不哭了。”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皇后抱着她,更是心疼得不行,只想着以后要加倍地对这个孩子好,弥补她十几年受的苦。 而不远处,萧烬严站在那里,看着被皇后抱在怀里的少女,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卫辞鸢,不管你是痴傻的卫大小姐,还是胆大包天的寒鸦,你都注定,是本王的王妃。 第43章 寻找陨铁 东宫大婚的闹剧落幕不过半月,京城的风向却早已天翻地覆。 卫家一夕倾覆,卫凛革职禁足,赵兰漪判了凌迟,赵氏全族流放三千里,曾经风光无限的丞相府,如今只剩一座空落落的宅子,门可罗雀。 太子萧景珩被禁足东宫,虽未废储,却早已没了半分储君的威仪,朝堂之上的权力真空,被三皇子萧景然一点点填补起来。 这位素来以病弱示人、不问世事的三皇子,像是突然破开了温润的外壳,露出了内里的锋芒。 他行事妥帖,进退有度,把太子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对皇帝更是侍奉得无微不至,不过半月时间,就得了皇帝的全然信任,渐渐开始接触朝政,手握实权。 京中世家皆是人精,见风使舵的速度快得很,眼看着摄政王萧烬严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对朝堂之事甚少插手,而三皇子圣眷正浓,往日里门可罗雀的三皇子府,如今车水马龙,前来拜访的官员络绎不绝。 而这朝堂风云的中心之外,卫府汀兰院,却是一派与世无争的平静。 卫辞鸢的容貌早已彻底恢复,蚀骨散的余毒被清理干净,脸上最后一点浅淡的印记也消弭无踪,一张脸生得绝色倾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既有谢婉宁当年的风华绝代,又多了几分独属于她的冷冽锋芒。 她的 “心智” 也在众人眼中 “日渐好转”,如今已经能正常与人交谈,读书写字,只是性子依旧安静温顺,话不多,见了人也只是浅浅一笑,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懵懂,任谁看了,都要心疼一句这孩子受了十几年的苦,如今好不容易熬出来了。 皇后更是把她疼到了心坎里,隔三差五就接她入宫小住,赏赐流水似的往汀兰院送,萧灵玥更是恨不得长在汀兰院,日日陪着她,一口一个 “表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卫大小姐,是真的从十几年的痴傻里走了出来,成了个温顺娇弱的世家贵女,唯有卫辞鸢自己清楚,这副温顺的外壳之下,藏着怎样的锋芒。 这日午后,汀兰院的暖阁里,门窗紧闭,青霜和青雪垂手站在一旁,看着桌案上铺开的图纸,大气都不敢喘。 图纸上,是一把奇门兵器的设计图,主体是一柄可拆分的软剑,剑鞘暗藏十二枚淬毒银针,剑柄中空,可藏各式药粉,剑刃用特殊的陨铁打造,可柔可刚,既能贴身藏于袖中,又能正面迎敌,完美适配她的武功路数和用毒习惯。 “主人,这软剑的设计,当真是巧夺天工。” 青霜看着图纸,忍不住低声赞叹 “只是这打造的材料,实在太难寻了。” 卫辞鸢指尖轻轻拂过图纸上标注的材料栏,眸色平静无波 “不错,寻常精铁打造的软剑,承不住我的内力,也融不了我配的毒药,用不了几次就会崩口,唯有西疆黑石山的落星陨铁,质地坚密,可融百毒,能随内力弯折而不断,是唯一合适的材料。” 这落星陨铁,是百年前一颗天外流星坠落在西疆黑石山形成的,存量极少,极其稀缺。 黑石山地处西疆边境,地势凶险,峡谷纵横,不仅有占山为王的马贼盘踞,还有西疆守军层层设防,寻常人别说进去采陨铁,就连靠近黑石山都难。 这种事,唯有她亲自去一趟,才能万无一失。 “主人,西疆路途遥远,黑石山太过凶险,您何必亲自去?” 青雪连忙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担忧 “不如让属下去,属下带着西疆分舵的人手,就算是拼了命,也一定把陨铁给您带回来!” “不必。” 卫辞鸢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 “黑石山的地形复杂,陨铁的品相也只有我能辨得清,你们去了,反而容易出意外,更何况,我要的是核心矿脉里的陨铁母石,不是边角料,除了我,没人能拿得到。”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两人,沉声吩咐道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京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二人,第一,盯紧京中各方势力的异动,尤其是朝堂上的风吹草动;第二,看好汀兰院,照着我教你们的法子,瞒住府里的人,还有皇后和五公主那边,就说我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不见外客;第三,蚀月楼收敛所有动作,非必要不露面,别被人抓住把柄。” 青霜和青雪对视一眼,知道主人心意已决,再多劝也无用,只能齐齐躬身应下 “属下遵命!定不负主人所托!” “另外,给我备最快的追风马,西疆的舆图、黑石山的地形资料,还有路上所需的干粮、伤药、解毒丹,都备妥了。” 卫辞鸢站起身,玄色的衣摆扫过桌案,眼底闪过一丝桀骜的光 “我即刻动身,速去速回,最多七日,必然回京。”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下去安排,当日傍晚,天色擦黑,卫辞鸢就换上了那身标志性的玄色劲装,戴上鸦青面具,化身成了神秘莫测的寒鸦,从汀兰院的暗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卫府。 巷口,两匹追风马早已备好,卫辞鸢翻身上马,勒紧缰绳,低喝一声 “驾”,马蹄踏破夜色,朝着西疆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京城的暮色之中。 她一路快马加鞭,不眠不休,换了三匹马,只用了两日两夜,就横跨了数千里路,抵达了西疆边境的黑石山。 黑石山果然名不虚传,整座山脉通体漆黑,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峡谷纵横,怪石嶙峋,山风呼啸着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狼嚎一般,光是站在山脚下,就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凶险。 卫辞鸢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了山脚下的隐蔽处,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确认短刃、银针、药粉都一应俱全,随即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融入了黑石山的阴影之中,朝着核心矿脉的方向而去。 她前世执行任务,去过比黑石山凶险百倍的绝地,这种峡谷地形对她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她脚步轻盈,避开了一处处深不见底的悬崖裂缝,躲开了马贼的巡逻岗哨,不过两个时辰,就顺利抵达了黑石山最深处的核心峡谷 —— 陨铁矿脉就在这峡谷的崖壁之上。 峡谷里风更大了,两侧的崖壁漆黑坚硬,上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银色光点,正是陨铁的矿脉,卫辞鸢抬眼扫过崖壁,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崖壁中间一处凸起的石台,那里的银色光点最为密集,正是陨铁母石所在的位置。 她拿出登山绳,一端牢牢固定在崖顶的巨石上,另一端系在腰间,抓着绳索,身形灵活地朝着崖壁下滑去,不过片刻,就稳稳地落在了石台上。 石台上嵌着一块脸盆大小的黑色原石,表面泛着银色的寒芒,质地细密,正是她要找的陨铁母石,卫辞鸢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拿出特制的凿子,小心翼翼地将整块陨铁母石从崖壁上取了下来,沉甸甸的手感,还有那股独特的冰凉触感,让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块陨铁母石,她就能打造出最适配自己的专属武器,日后就算是面对萧烬严那样的顶尖高手,也能多几分胜算。 她将陨铁母石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的锦盒里,刚要转身攀着绳索回到崖顶,峡谷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弓弦绷紧的轻响,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峡谷。 第44章 被追杀 卫辞鸢的动作骤然顿住,眼底的喜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警惕。 她缓缓转过身,只见峡谷的出入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黑衣人,个个身着劲装,蒙面遮脸,手里握着出鞘的钢刀,腰间挎着弓弩,箭尖齐刷刷地对准了她,足足有三十余人。 这些人气息沉稳,眼神狠戾,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绝非寻常的马贼或者守军。尤其是领头的那个男人,身形挺拔,站在最前面,周身的气息内敛,却藏着不输江湖一流高手的实力。 卫辞鸢靠在崖壁上,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锦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已经扣住了三枚银针,鸦青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桀骜的眸子,扫过在场的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 “我当是谁,原来是一群藏头露尾的老鼠,怎么?盯着我很久了?连我来这黑石山取东西,都能算得这么准,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领头的男人上前一步,对着卫辞鸢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压迫感 “寒鸦大人,久仰大名,我等在此等候大人多时,并无恶意,只是我家主上,想跟您谈个合作,不知您可愿?” “合作?” 卫辞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沙哑冷冽,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这人独来独往惯了,从不跟人合作,更何况,连面都不敢露,只敢派一群手下过来传话的缩头乌龟,也配跟我谈合作?” 这话一出,领头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身后的死士们也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刀,杀气更盛。 领头男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再次开口,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冷硬 “寒鸦大人,我家主上诚意十足,只要您肯归顺,高官厚禄,金银珠宝,绝世药材,您想要什么,主上都能给您,大人这般身手,何必屈身于市井之中,做个无名无姓的江湖人?跟着我家主上,他日定能封侯拜相,名满天下。” 卫辞鸢挑了挑眉,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能在西疆边境布下这样的埋伏,调动三十余名训练有素的顶尖死士,还能精准查到她的行踪,知道她要来黑石山取陨铁,这背后的主上,绝不是寻常的江湖势力,必然是朝堂上的大人物。 可京中能有这般实力的人屈指可数,摄政王萧烬严?不可能,他若是想抓她,绝不会用这种拉拢不成便斩杀的手段,更不必绕到西疆来布伏。 太子萧景珩?他被禁足东宫,自身难保,根本没能力调动这么多人马,剩下的几位皇子,要么年幼无知,要么鲁莽嗜武,根本没这份心机和实力。 她思来想去,竟猜不到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心里的警惕更甚,不管对方是谁,能把她的行踪摸得这么清楚,必然是对她调查了许久,来者不善。 卫辞鸢心里门儿清,嘴上却懒得跟他废话,指尖的银针微微一转,语气冷冽,只吐出三个字 “不愿,滚。” 三个字,干脆利落,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彻底撕破了最后的和气。 领头男人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既然寒鸦大人不肯赏脸,那便只能请大人上路了!主上有令,寒鸦此人,不能为我所用,便必杀无赦!给我上!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身后的死士瞬间动了。 前排的弓弩手瞬间松开弓弦,数十支淬了毒的弩箭,如同雨点般朝着卫辞鸢射了过来,封死了她所有的躲闪方向,紧随其后的死士,握着钢刀,踩着峡谷的乱石,朝着她扑了过来,刀风凌厉,招招直奔要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些死士,显然是耗费多年心血培养出来的,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配合默契,悍不畏死,显然是抱着必杀的决心来的。 可他们面对的,是前世顶尖的王牌杀手,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卫辞鸢。 面对扑面而来的箭雨,卫辞鸢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低笑一声,身形猛地腾空而起,如同一只展翅的黑鸦,在密集的箭雨里辗转腾挪,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数十支弩箭尽数落空,钉在了身后的崖壁上,发出 “笃笃” 的闷响。 就在腾空的瞬间,她指尖的银针尽数射出,寒光一闪,如同流星般精准地扎进了前排六个弓弩手的咽喉。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六个弓弩手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当场毙命。 落地的瞬间,卫辞鸢已经抽出了藏在腰间的短刃,寒光一闪,迎上了扑过来的死士。 她的动作快、准、狠,没有半分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直奔人体最脆弱的要害,咽喉、心脏、颈动脉,招招致命,干净利落,短刃翻飞之间,血花四溅,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七八个死士倒在了血泊之中,没了气息。 峡谷里的厮杀声震耳欲聋,血腥味混着山风,弥漫在空气里。 领头男人看着自己带来的精锐,竟然被寒鸦一人杀得节节败退,瞳孔骤缩,终于意识到,传闻里寒鸦的身手,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恐怖得多,他咬了咬牙,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亲自加入了战局。 领头男人的身手,果然比其他死士高出一大截,刀法沉稳狠辣,带着沙场搏杀的戾气,与剩下的十几个死士形成合围之势,对卫辞鸢展开了车轮战。 卫辞鸢以一敌众,依旧游刃有余,可长时间的厮杀,加上不眠不休赶路带来的疲惫,让她的内力消耗极快,对方的死士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哪怕是用身体挡她的刀,也要给同伴创造攻击的机会。 缠斗之间,一个死士拼着被短刃刺穿心脏的代价,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胳膊,领头男人抓住这个机会,长刀带着凌厉的风,朝着她的腰侧劈了过来。 卫辞鸢眉头一蹙,猛地抬脚踹开身前的尸体,侧身躲开了长刀的要害,可刀锋还是擦着她的左臂划了过去,瞬间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玄色的衣料。 钻心的疼痛传来,卫辞鸢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借着侧身的力道,反手一掌拍在了领头男人的胸口,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男人的肋骨瞬间断了数根,惨叫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了。 剩下的几个死士,看着领头人重伤倒地,看着满地的同伴尸体,终于露出了惧意,可还是咬着牙,朝着卫辞鸢扑了过来。 卫辞鸢扫了一眼左臂的伤口,鲜血还在不停往外流,对方显然还有后手,峡谷外说不定还有埋伏,再打下去,就算能把这些人全部杀光,她也会因为失血和内力耗尽,陷入险境。 她心里瞬间有了决断,不再恋战,指尖一翻,数枚烟雾弹砸在了地上。 “砰” 的一声巨响,白色的浓烟瞬间炸开,弥漫了整个峡谷,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不好!她要跑!快拦住她!” 剩下的死士厉声喊着,挥着刀朝着浓烟里冲过去,可浓烟里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只有几枚淬毒的银针射了出来,又放倒了两个死士。 等浓烟散去,峡谷里早已没了卫辞鸢的身影,只有崖顶传来了她带着笑意的声音,隔着山风传了下来,依旧是那副桀骜又毒舌的调子: “就你们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想留得住我?回去告诉你们那个藏头露尾的主上,想跟我谈合作,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想杀我,再多带点人来,免得白白送了性命,脏了我的刀。” 顿了顿,那声音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不跟你们玩了,拜拜啦~” 第45章 掉落悬崖 声音落下,崖顶再无动静,只剩下峡谷里一群死士,看着满地的尸体,还有重伤倒地的领头人,气得目眦欲裂,却连追都无从追起。 而此时的卫辞鸢,早已借着峡谷的地形,几个起落就离开了黑石山的核心区域,到了山脚下的密林里。 她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快速处理了左臂的伤口,用伤药敷上,再用绷带紧紧缠好,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 伤口虽然深,但没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伤,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紧紧抱着的锦盒,里面的陨铁母石完好无损,唇角却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线。 这次遇伏,处处透着诡异。 对方不仅精准地算到了她的行踪,连她要去黑石山取陨铁都知道,显然是对她做了极深的调查,甚至在她身边,说不定都安插了眼线。 可最让她在意的,还是那个幕后主使。 她翻遍了京中所有可能的势力,竟猜不到对方到底是谁,对方的目的很明确,拉拢她,拉拢不成就斩杀,这般狠辣的行事风格,还有这般雄厚的实力,绝不是泛泛之辈。 卫辞鸢抬手,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珠,翻身上马,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管这幕后之人是谁,敢把主意打到她的头上,这笔账,她迟早要算回来,回京之后,她定要把这只藏在暗处的老鼠,给揪出来,看看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西疆的风卷着沙石,刮过密林的枝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暗处蛰伏的野兽,正低低地嘶吼。 卫辞鸢勒紧缰绳,胯下的追风马发出一声焦躁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在地上,她刚冲出黑石山的核心峡谷,进入边境的密林不过半个时辰,本以为已经甩掉了那群死士,可身后急促的马蹄声、整齐的脚步声,却如同附骨之疽,再次追了上来,而且距离越来越近。 “该死。” 卫辞鸢低骂一声,眉头紧紧蹙起,左臂的伤口因为方才策马的动作,再次崩裂开来,温热的血浸透了绷带,顺着小臂往下滴,落在马背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血花。 方才在峡谷里的一场厮杀,本就耗光了她大半的内力,加上不眠不休赶了两日两夜的路,身体早已到了极限,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密集沉重,听动静至少还有二十余人,而且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显然是对方早就留了后手,在峡谷外设了第二道埋伏。 硬拼,绝无胜算。 她如今内力亏空,左臂受伤,动作受限,就算能再杀几人,也绝对撑不到最后,只会被这群死士耗死在这里。 卫辞鸢当机立断,猛地调转马头,放弃了原本回京的官道,朝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追风马脚程极快,在密林中穿梭自如,暂时拉开了和身后追兵的距离,可这片密林像是没有尽头一般,越往里走,地势越是险峻,树木也越来越密集,马蹄渐渐慢了下来。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路突然断了。 卫辞鸢猛地勒住缰绳,追风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堪堪停在了悬崖边缘,她低头看去,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断崖,云雾缭绕在崖底,根本看不清下面的情况,只有呼啸的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身后的追兵已经近在咫尺,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越来越清晰,树木被撞断的脆响就在身后不远处,不过数十步的距离。 前是万丈悬崖,后是亡命追兵,已然是绝境。 卫辞鸢翻身下马,将追风马往旁边的密林里一拍,让它自行跑开引开追兵,自己则快步走到悬崖边,俯身往下望去。 她的目光极锐,哪怕隔着层层云雾,也精准地捕捉到了崖壁上的细节 —— 陡峭的崖壁上,生满了粗壮的老藤蔓,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大网,足够借力缓冲下落的冲势;而在云雾遮挡的崖壁中段,隐约能看到一块凸起的石台,再往下,谷底似乎是一片茂密的丛林,并非乱石嶙峋的死地。 更重要的是,这群死士虽然人多势众,却显然不熟悉这片地形,大概率不会想到她敢直接跳崖,只会以为她慌不择路,坠崖身亡。只要能落到谷底,就能彻底甩掉这群追兵,寻一条小路绕路回京。 赌一把。 卫辞鸢心里瞬间做出了决断,指尖快速收紧,将怀里装着陨铁母石的锦盒牢牢绑在身上,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短刃和银针,确保不会在下落时掉落。 就在这时,密林里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二十余名黑衣人瞬间冲了出来,呈扇形将悬崖边团团围住,个个手里握着钢刀,箭尖再次对准了她,眼神里满是狠戾。 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男人,正是方才峡谷里被她重伤的领头人的副手,他看着被逼到悬崖边的卫辞鸢,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意,厉声喝道 “寒鸦!我看你还往哪里跑!识相的就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跟我们回去见主上,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束手就擒?” 卫辞鸢转过身,背对着万丈悬崖,鸦青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桀骜冷冽的眸子,扫过在场的众人,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就凭你们这群废物,也配让我束手就擒?” 疤脸男人脸色一沉,猛地一挥手:“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抓活的!实在不行,就直接杀了!主上说了,带不回活人,尸体也一样!” 死士们闻言,立刻握着钢刀,朝着卫辞鸢步步紧逼过来,包围圈越来越小,已经退无可退。 就在钢刀即将劈到面前的瞬间,卫辞鸢看着他们,唇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扬声喊出一句话,字字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要合作?下辈子吧!” 话音落,她没有半分犹豫,身子往后一仰,如同一只折翼的黑鸦,径直朝着万丈悬崖坠了下去,玄色的衣袍在山风里猎猎作响,转瞬就消失在了缭绕的云雾之中。 “不好!她跳崖了!” 死士们瞬间冲到了悬崖边,探头往下望去,只看到翻涌的云雾,哪里还有半个人影,疤脸男人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狠狠一拳砸在了崖边的石头上,咬牙切齿地道 “妈的!这女人疯了不成?!这么高的悬崖跳下去,必死无疑!” 旁边的一个死士连忙道:“头,主上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悬崖看着深,说不定底下有活路,咱们还是得下去搜一搜,万一她没死透,咱们回去没法跟主上交差啊!” 疤脸男人脸色阴沉,咬了咬牙:“你说得对!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剩下的人,跟我绕到崖底去搜!就算是把这谷底翻过来,也要找到她的尸体!” 一群人很快散去,只留下两个死士守在崖边,其余人都急匆匆地朝着山下绕去,却没人知道,他们要找的人,此刻正借着崖壁上的藤蔓,稳稳地缓冲着下落的速度。 卫辞鸢下坠的速度极快,她双手死死地抓住一根粗壮的老藤蔓,藤蔓被坠得笔直,发出咯吱的声响,掌心被粗糙的藤蔓磨得火辣辣地疼,手臂上的伤口更是传来钻心的剧痛,她咬着牙,借着藤蔓的拉力卸去了大半的冲势,随即松开手,再次下坠,又抓住了另一根藤蔓,一步步朝着崖底落去。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只要再往下落十余丈,就能落到那块凸起的石台上,稍作休整,再继续往下。 可就在她松开手,身体再次下坠的瞬间,身侧的藤蔓突然一阵晃动,一个背着药篓的身影,竟然从藤蔓后面的石缝里钻了出来,正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根本来不及躲闪! 卫辞鸢瞳孔骤缩,心里暗道一声不好,可下坠的力道根本收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狠狠撞在了那个姑娘身上。 “啊 ——!!”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山谷,女孩被撞得瞬间脱手,手里的采药锄哐当一声坠入了云雾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突然撞过来的卫辞鸢,失声大喊 “你是谁啊!!” 卫辞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撞得头晕目眩,原本抓着藤蔓的手瞬间脱了力,两人撞在一起,如同两块石头,直直地朝着崖底坠了下去。 下坠的瞬间,卫辞鸢看着女孩吓得惨白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天要亡我啊!! 她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悬崖半腰,竟然会有个姑娘在这里采药! 第46章 洞穴躲藏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山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女孩吓得死死地闭着眼睛,抱着卫辞鸢的腰,尖叫个不停,卫辞鸢咬着牙,伸手想要去抓旁边的藤蔓,可两人缠在一起,根本借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朝着谷底坠去。 就在即将落地的瞬间,几棵从崖壁上斜生出来的老松树,挡住了她们下坠的势头,两人重重地撞在松树枝上,树枝发出咔嚓的断裂声,缓冲了大半的冲势,随即又从树枝上滑落,最终重重地摔在了谷底厚厚的落叶层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卫辞鸢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谷底的密林里依旧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卫辞鸢是被左臂的剧痛疼醒的。 她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是茂密的树冠,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尤其是左臂,伤口彻底崩开,血已经凝固在了衣料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啊…… 痛死我了,没给我摔死,真是命大。” 卫辞鸢低低地骂了一句,撑着地面,一点点坐起身来,她先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左臂的伤口崩裂,肋骨有轻微的骨裂,身上还有不少擦伤和淤青,万幸的是,没有伤到要害,绑在身上的陨铁母石也完好无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伤药和绷带,先给自己左臂的伤口重新消毒、上药、包扎好,又找了两根笔直的树枝,用绷带固定住了轻微骨裂的肋骨,做完这一切,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刚歇了一口气,她就想起了那个被她撞下来的姑娘,连忙转头望去。 女孩就躺在离她不远的落叶堆里,身上穿着粗布的衣裙,沾了不少泥土和血渍,小脸惨白,依旧昏迷不醒,身边散落着一个摔破了的药篓,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 卫辞鸢撑着身子,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鼻息,呼吸还算平稳,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虽然虚浮,但没有生命危险,这才松了口气。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女孩的伤势,右手小臂明显变形,是闭合性骨折,左腿脚踝处有轻微的骨裂,膝盖和胳膊上有不少擦伤,额头也磕破了一块,看着狼狈,却都是外伤,没有伤及内脏,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也是运气好,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被松树缓冲了几下,竟然都只是骨折和轻伤,若是直接摔在石头上,两人此刻早就成了一滩肉泥。 卫辞鸢看着女孩昏迷中依旧皱紧的眉头,心里也生出了几分歉意,若不是她跳崖撞了人,这姑娘好好地采着药,也不会遭这无妄之灾。 她没多想,拿出剩下的绷带和夹板,先小心翼翼地给女孩的小臂做了固定,又处理了她腿上的骨裂和身上的擦伤,动作轻柔又专业,尽量不弄疼她。 处理完伤口,卫辞鸢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 谷底是一片茂密的原始丛林,树木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周围静悄悄的,却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兽吼,显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她自己带着伤,行动不便,更何况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姑娘,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林中的野兽盯上。 必须尽快找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卫辞鸢咬了咬牙,弯腰将女孩打横抱了起来,女孩看着瘦瘦小小的,抱起来却不算轻,加上她自己身上也带着伤,刚走了两步,肋骨就传来一阵刺痛,她闷哼一声,却没有停下脚步,抱着女孩,一步步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她的观察力极强,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就在一处山壁下,找到了一个干燥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着,不大,却足够容纳两人,里面干干净净,没有野兽居住的痕迹,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卫辞鸢抱着女孩走进去,将她轻轻放在山洞最里面的干草堆上,又出去捡了不少干燥的柴火,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生起了一堆火,跳动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山洞里的阴冷和昏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照亮了整个山洞。 做完这一切,她才再次坐下来,歇了口气,缓过劲来,又拿着短刃,出去找了些干净的野果和能消炎止痛的草药,还在不远处找到了一处清澈的山泉,装了满满一皮囊水回来。 她先把草药捣碎,重新给女孩换了药,又把野果擦干净,放在了旁边的石头上,自己则靠在洞壁上,拿起一个野果啃了起来,补充着体力,目光却始终警惕地盯着洞口,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她玄色的身影,鸦青的面具依旧牢牢地戴在脸上,遮住了她绝色的容颜,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眸子,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她心里清楚,那群死士肯定会绕到崖底来搜查,这里虽然隐蔽,却也不是久留之地,等这姑娘醒过来,伤势稍微稳定一些,她就必须带着人离开这里,找一条安全的路,尽快回京。 只是平白无故连累了一个无辜的姑娘,终究是她理亏。 就在她思索间,干草堆上的女孩,突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痛哼,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女孩刚醒过来,还有些迷糊,入目的就是跳动的火光,还有山洞陌生的环境,右臂和左腿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想起了坠崖前的那一幕,吓得浑身一僵,猛地坐起身来,却又因为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痛得 “嘶” 了一声,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火堆边的玄衣身影。 那人背对着火光,身形挺拔,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戴着一个青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线条锋利的眼睛,正淡淡地看着她,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看着就不好惹。 女孩吓得瞬间缩在了干草堆里,双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干草,身体微微发抖,看着卫辞鸢,眼里满是警惕和害怕,小声地问道 “你……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 我不是掉下山崖了吗?” 卫辞鸢看着她吓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的样子,心里的歉意又多了几分,开口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让原本清泠的声线变得沙哑低沉,听着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冷硬 “这里是悬崖谷底,我掉下来的时候,撞到了你,一起摔下来了。” 她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又带着沙哑,加上一身劲装,挺拔的身形,还有脸上的面具,完全看不出半分女子的模样。 女孩果然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里,除了害怕,又多了几分好奇,她原本以为对方是个凶神恶煞的坏人,可听这声音,虽然冷硬,却也不算难听,而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还有固定好的手臂和腿,心里瞬间明白了过来。 是眼前这个人救了她,还给她处理了伤口。 女孩心里的害怕少了几分,依旧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小声道 “是…… 是你救了我?谢谢你啊……” 她一边说,一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结果又扯到了伤口,痛得龇牙咧嘴,眼眶红红的,看着格外可怜。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样子,微微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拿起石头上的野果,扔了一个过去,野果精准地落在了女孩的怀里,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先吃点东西,补充点体力。” 卫辞鸢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的右手骨折了,左腿骨裂,别乱动,免得伤势加重。” 女孩连忙接住野果,看着怀里红彤彤的果子,又看了看火堆边的人,心里的最后一点防备也散了大半,她咬了一口野果,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也让她彻底放松了下来。 阿禾见她不爱说话,也识趣地没有再多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啃着野果,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瞄火堆对面的人,火光跳动着,将那人玄色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鸦青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还有一双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不是不害怕的,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九死一生,醒来就面对一个浑身带着冷意、戴着面具的陌生人,换做谁都会心有惴惴。 可方才醒来时,身上包扎得平整妥帖的伤口,固定得稳稳当当的断骨,还有这燃得旺旺的火堆、洗得干干净净的野果,无一不在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就算看着再冷,也绝不是什么坏人。 更何况,坠落的瞬间,是这人下意识侧身用脊背挡了她一下,又借着横生的松枝卸去了大半下坠的冲力,她才得以只断了根骨头,若是直直摔下来,怕是早就粉身碎骨了。 第47章 追兵将至 想到这里,阿禾心里的那点怯意又散了大半,她把啃干净的果核放在一边,用没受伤的左手蹭了蹭衣角,抬眼看向卫辞鸢,声音软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没了方才的惊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坦诚 “那个..... 我叫阿禾,我和师傅就住在这崖底最深处的药谷里,平日里除了采药,几乎从不出谷,更别说往崖壁上去了。” 卫辞鸢闻言,闭着的眼睛微微掀开一条缝,眸底闪过一丝诧异。 她倒是没想到,这荒无人烟、连寻常猎户都不敢踏足的黑石山悬崖谷底,竟然还隐居着人,师傅?采药?难道是那位传闻中药术通神的药老。 她曾听闻,西疆黑石山深处藏着一位隐世的药老,一手医术能活死人肉白骨,尤擅解天下奇毒,只是性情孤僻乖张,常年隐居在绝地之中,从不与外人往来,当年京中数位皇亲贵胄、世家权臣,踏破了黑石山的门槛,散尽千金,都求不到他一张药方,更别说见他一面。 她万万没想到,一场被逼无奈的跳崖,一次意外的相撞,竟然误打误撞,遇到了药老的关门弟子。 阿禾没察觉到她翻涌的心思,依旧老老实实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身下的干草,语气里带着点懊恼和不好意思 “前几日师傅配一副解瘴毒的方子,缺了一味主药七星龙须草,这草性子娇贵得很,只长在黑石山悬崖中段的背阴石缝里,沾不得半点阳光,别处根本寻不到,师傅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爬不得这陡峭崖壁,我想着自己跟着师傅学了这么多年,手脚也利索,就偷偷溜出来,天不亮就开始往上爬。” 她说着,吐了吐舌头,弯了弯眼睛,半点没有怪罪的意思,反倒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好不容易快爬到长药的石缝了,结果脚下一滑还没稳住,就被公子你撞了个正着,连人带药篓一起摔下来了,说起来也是我运气好,要不是公子你,我今天肯定就交代在这崖底了,不光救了我的命,还给我处理了伤口,你的包扎手法和用药都好厉害,比我师傅教的都稳当精准。” 小姑娘的眼睛亮得像崖底山涧里的清泉,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杂质,语气里的感激和坦诚,半点不作假,她自小跟着师傅在与世隔绝的药谷里长大,识遍了天下草药,却从未接触过外面的人心险恶,看人只凭着最直观的本心 —— 谁对她好,谁就是好人。 眼前这位戴着面具的公子,虽然看着冷冽慑人,话也少得可怜,可做的事桩桩件件都透着周全。 她是学医的,一眼就看得出来,对方给她处理伤口时用的药膏,是极为罕见的血竭秘制的消炎止痛膏,连她师傅都只在孤本里见过,更别说配出来了;断骨的夹板固定得严丝合缝,力道刚好,既不会移位,也不会勒伤血脉,这份手法,绝非寻常江湖人能有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 卫辞鸢看着她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她在刀尖上舔血活了两世,见惯了人心叵测、尔虞我诈,倒是很少见到这样干净纯粹的眼神,一时间,心里那点因为连累了人的歉意,又重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刻意压低的沙哑声线里,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七星龙须草,性至寒,带微毒,需以三年生的赤阳花为引,佐以甘草缓其毒性,才能入药,若是直接入方,轻则伤及肺腑,重则损人经脉,稍有不慎就会落下终身病根。你师傅教你的?” 这话一出,阿禾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卫辞鸢的眼神里,满是震惊和藏不住的崇拜,差点忘了自己身上的伤,猛地就要坐起来,结果扯到了骨折的右臂,痛得 “嘶” 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忍不住激动地说道 “公子你竟然也懂草药药理?!你连七星龙须草的药性和配伍禁忌都知道!这草偏门得很,正统药典里根本没有记载,就连我,也是师傅翻了前朝的孤本医书教我的,还千叮万嘱,这草沾了汁液就会烂皮肤,采摘时必须用兽皮裹着手,半点马虎不得!” 她越说越兴奋,眼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全然忘了方才坠崖的惊魂,只顾着盯着卫辞鸢,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公子你太厉害了!不光武功好,能从那么高的悬崖跳下来还安然无恙,竟然还精通医理毒术!你是不是也认识我师傅啊?不对不对,师傅脾气怪得很,几十年都不见外人的,连谷口都布了迷阵,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像只刚出笼的小麻雀,眼里的崇拜藏都藏不住。她自小跟着师傅在崖底药谷生活,除了师傅,再也没见过其他懂医理的人,如今遇到一个不仅懂,还一眼就说透了七星龙须草最核心的药性配伍,甚至比她理解得还透彻的人,心里的亲近感瞬间就拉满了。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样子,唇角忍不住微微勾了勾,只是面具遮着,没人看得见,她前世作为顶尖王牌杀手,对药理毒理的研究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别说一味小小的七星龙须草,就算是世间最罕见的奇毒、最偏门的草药,她也能如数家珍。 “略懂一些罢了。” 卫辞鸢淡淡开口 “能把这味偏门草药教得这么透彻,你师傅确实是位医术大家。” “那是自然!我师傅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夫!” 阿禾立刻挺起了小胸脯,满脸的与有荣焉,随即又垮了脸,可怜巴巴地看了看自己打着夹板的右手 “就是可惜了,我好不容易爬上去,药没采到,还把自己摔成了这样,回去肯定要被师傅念叨好久了。” 她说着,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卫辞鸢,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道 “公子,你是不是被坏人追杀才跳崖的?方才我在崖壁上,都听到那些人喊着要抓你杀你了!他们肯定还在崖底四处搜你!这谷底密林里不光有豺狼熊罴,还有大片的瘴气林,你身上带着伤,根本走不出去的!不如你跟我回药谷吧!” 小姑娘说得一脸真诚,身体微微往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生怕她不答应,连忙又补充道 “药谷在谷底最深处,谷口有师傅布的奇门迷阵,外面的人根本找不到,绝对安全!那些追杀你的人,就算把崖底翻过来,也摸不到药谷的边!而且你身上也有伤,肋骨裂了,胳膊的伤口也崩开了,不好好调理会落下病根的!我和师傅可以帮你治,师傅的医术超厉害的!” 她一边说,一边急得晃了晃没受伤的左手,结果又扯到了腿上的伤,痛得龇牙咧嘴,眼眶都红了,却还是固执地看着卫辞鸢,等着她的答复。 她心里门儿清,眼前这位公子救了她的命,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带着伤,在这危机四伏的谷底里独自硬撑,更何况,这人懂医理,武功又高,她打心底里觉得亲近,半点不觉得对方是外人。 卫辞鸢闻言,眸色微微一动,心里快速盘算了起来。 她原本的计划,是等天亮就绕路离开黑石山,尽快赶回京城,可如今左臂伤口崩裂,肋骨轻微骨裂,内力亏空大半,那群死士显然是抱着必杀的决心,在崖底布下了天罗地网,她孤身一人带着伤,别说回京,就连安全走出这片原始密林都很难。 更何况,她怀里的陨铁母石虽然完好,可伤势若是不好好调理,强行赶路只会落下不可逆的内伤,日后再想练回巅峰内力,难如登天。 而阿禾说的药谷,隐蔽安全,还有一位医术通神的药老在,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去处,既能彻底躲开追兵,又能安心养伤,等伤势好转,再动身回京也不迟。 只是她的身份特殊,寒鸦的名号本就见不得光,贸然去打扰一位隐世多年的药老,未免太过冒昧。 阿禾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她不信自己,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公子,我真的没有骗你!药谷真的很安全!我从小在那里长大,除了我和师傅,从来没有外人进去过!你就跟我回去吧,不然你一个人在这里,万一那些坏人找过来,还有林子里的野兽,太危险了!”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犹豫瞬间散了,缓缓开口,应了下来 “好,等天亮了,我跟你去药谷。” 阿禾瞬间眼睛一亮,欢呼了一声,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像只得了糖的小兔子,全然忘了自己还带着一身伤。 山洞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火堆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身影,驱散了谷底的阴冷,也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危险。 卫辞鸢靠在洞壁上,听着阿禾叽叽喳喳地说着药谷里的趣事,说师傅种的药田,说谷里的灵泉,说自己偷偷养的小药蛇,指尖却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短刃,耳朵始终警惕地听着洞外的动静。 她心里清楚,那群死士绝不会善罢甘休,此刻定然在崖底拉网式搜查,这山洞看似隐蔽,却未必能躲太久。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洞外原本只有风声虫鸣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男人压低的交谈声,正由远及近,朝着山洞的方向而来。 “头,这边有个山洞,要不要进去搜搜?” “搜!主上有令,就算是把崖底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寒鸦的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冰冷的声音顺着风飘进山洞,阿禾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惊恐地看向卫辞鸢,卫辞鸢的眸色瞬间一凛,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已然扣住了三枚淬毒的银针,周身的气息冷了下来。 追兵,还是找过来了。 第48章 你得负责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底碾过碎石落叶的声响清晰可闻,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轻响,不过瞬息之间,就已经到了山洞门口。 “头,这山洞里有火光!肯定有人!” “搜!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寒鸦受了伤,跑不远的!主上说了,谁能找到她,赏黄金千两!” 粗粝的喊叫声顺着风飘进山洞,阿禾的脸瞬间白得像张纸,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却还是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左手抓起了身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紧紧攥在手里,一点点挪到了卫辞鸢身边,脊背挺得笔直,一副要跟她一起御敌的样子。 卫辞鸢眸色冷冽,指尖的银针已然蓄势待发,另一只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刃,身体微微压低,做好了突袭的准备。 她如今内力亏空大半,左臂受伤,肋骨骨裂,能动用的实力不足全盛时期的三成,外面的杀手至少有十几人,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硬拼绝非上策,唯有借着山洞的地形突袭,先解决掉领头的人,才有突围的可能。 可就在她准备借着洞口藤蔓的掩护,率先出手的瞬间,洞外突然传来了兵器出鞘的清越脆响,紧接着就是短促的打斗声、利刃入肉的闷哼声,还有临死前的惨叫,不过短短数息的功夫,所有的声响骤然消失,山洞外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山风卷着落叶的沙沙声。 卫辞鸢的动作骤然顿住,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疑惑。 不对劲。 就算是顶尖的高手,想要在数息之间解决十几名训练有素的死士,也绝非易事,更何况,她没有听到任何一方的援军信号,这群死士的同伴,不可能这么快就被全歼。 来的人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阿禾也愣了,攥着石头的手微微发抖,小声地凑到卫辞鸢身边,用气音问道 “公…… 公子,外面怎么没动静了?那些坏人…… 都走了吗?” 卫辞鸢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的银针依旧扣得死死的,目光牢牢锁着被藤蔓遮掩的洞口,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这时,洞口的藤蔓被人伸手拨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玄色暗纹锦袍纤尘不染,唯有靴底沾了些许林间的泥土和血迹,周身带着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却又偏偏生了一张俊美妖异的脸,眉峰入鬓,凤眸狭长,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压,让整个山洞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是萧烬严。 卫辞鸢瞳孔骤缩,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西疆黑石山的悬崖谷底,见到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电光火石之间,她根本来不及细想萧烬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当他是带着人来围捕自己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她身形如同鬼魅般骤然弹出,左手的三枚银针如同流星般射出,直奔萧烬严周身三大要穴,右手的短刃寒光一闪,借着山洞里火光的掩护,直逼他的咽喉,招招狠戾,却又留了三分退路,显然是打着突袭逼退对方,趁机突围的主意。 可萧烬严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身形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就避开了激射而来的银针,指尖轻弹,精准地夹住了短刃的刀刃,指尖微微用力,就卸去了卫辞鸢所有的力道。 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看着她鸦青面具下那双满是冷意和警惕的眸子,凤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无奈 “怎么?你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卫辞鸢猛地抽回短刃,后退数步,拉开了安全距离,稳住了身形。左臂的伤口因为方才的动作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浸透了绷带,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是冷冷地看着萧烬严,沙哑的声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救命恩人?摄政王这话未免说得太轻巧了,我倒是想问问,堂堂摄政王,不在京城把持朝政,千里迢迢追到这西疆绝地,还恰好出现在这山洞外,难不成,又是在跟踪我?” 她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萧烬严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还恰好带着人解决了追杀她的死士? 难道从她离京的那一刻起,她的行踪就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若是如此,那他是不是早就已经查到了她的真实身份,只是一直按兵不动,等着抓她的现行? 萧烬严看着她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目光落在了她左臂渗血的绷带上,还有她微微发白的脸色,眸色沉了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 “你的伤,再不妥善处理,这条胳膊就废了,肋骨骨裂,强行催动内力,就算你武功再高,也撑不了多久,跟我回京,王府里有最好的药材和太医,能给你治伤。” 他一路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追了三日,才赶到这黑石山,刚入山,就发现了大批蒙面死士在拉网式搜山,从那些人的身手和行事风格里,他一眼就认出了是京里的手笔,再结合寒鸦离京的路线,瞬间就猜到她出了事。 他带着三个暗卫,一路清剿过来,解决了数十名名死士,循着打斗的痕迹和血腥味找到这处山洞时,正好撞见那群人要进去搜捕。 方才交手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她气息的虚浮,还有招式里的力不从心,这只向来张牙舞爪的野猫,如今受了伤,成了纸老虎,却还是硬撑着不肯服软,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卫辞鸢闻言,嗤笑一声,刚要开口拒绝,身边的阿禾却先一步炸了毛。 小姑娘抱着石头,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卫辞鸢身前,哪怕面对萧烬严那股慑人的威压,吓得腿都在抖,却还是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着,语气里满是护短 “不行!你谁啊你!凭什么带他走!他要跟我回药谷的!我师傅是药老,能治好他的伤,比你那什么太医厉害多了!你不许跟我抢人!” 阿禾自小在崖底药谷长大,哪里知道什么摄政王、什么朝堂权斗,在她眼里,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来跟她抢人的,这位公子救了她的命,还懂医理武功,是她好不容易遇到的 “同道中人”,更何况公子身上有伤,本就该跟她回药谷好好养伤,怎么能跟着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陌生人走? 萧烬严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听到 “药老” 两个字时,眸色微微一动。 他自然知道药老的名号,当年先帝病重,曾派了无数人来黑石山寻这位隐世神医,却连药谷的门都没摸到,没想到,这丫头竟然是药老的关门弟子,还跟寒鸦扯上了关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卫辞鸢,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看来你还挺吃香啊,寒鸦。” 卫辞鸢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伸手拉了拉挡在身前的阿禾,对着她摇了摇头,低声道 “阿禾,别闹。” “我没闹!” 阿禾转过头,眼眶都红了,看着她,语气里满是委屈和固执 “本来就是!你身上有伤,那些坏人肯定还在外面找你,只有药谷最安全!我师傅能治好你的伤,你跟我回去,等伤好了,你想去哪里再去哪里,不行吗?” 卫辞鸢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歉意更重了些,她蹲下身,看着阿禾,语气放缓了几分,耐心解释道 “阿禾,这次是我对不住你,连累你摔下悬崖,受了伤,但京里有急事,我必须尽快赶回去,这次没办法跟你去药谷了,等我处理完京里的事,一定亲自去药谷拜访你和药老,给你赔罪,好不好?” 她本就打算等伤势稳定就回京,京里的局势瞬息万变,蚀月楼需要她坐镇,她不可能在这西疆崖底久留,更何况,萧烬严已经找到了这里,她的行踪已然暴露,继续留在黑石山,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阿禾却根本不吃这一套,小姑娘脾气上来了,梗着脖子,死死地盯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语气里带着一股认死理的执拗 “不行!当初要不是你跳崖撞到我,我也不会摔下来,更不会断了胳膊!你得对我负责!” 这话一出,山洞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49章 一起回京 萧烬严挑了挑眉,看向卫辞鸢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看好戏的笑意,仿佛在说:没想到你还有这档子事。 卫辞鸢的嘴角抽了抽,看着阿禾这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她活了两世,什么样的阴谋诡计、狠戾角色都见过,却唯独拿这种干净纯粹、认死理的小姑娘没辙。 她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是我的错,我认,你想要什么赔偿,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答应你,但药谷,我这次真的去不了。” “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跟我回药谷!” 阿禾咬着唇,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终于憋出了杀手锏,把手里的石头一扔,叉着腰道 “你要是不跟我回药谷,那我就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回京城,我就跟你回京城!反正我胳膊断了,师傅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得有人照顾我,这都是你害的,你得管我!” 小姑娘说得理直气壮,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卫辞鸢,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赖定你了的样子。 卫辞鸢彻底无奈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姑娘看着软乎乎的,骨子里却犟得很,说要跟着她,就真的能说到做到,她总不能把一个受了伤、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扔在这危机四伏的崖底。 更何况,阿禾是药老的徒弟,带着她回京,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能把药老的徒弟拉到身边,日后若是再遇到什么棘手的毒,也能多一个助力。 就在卫辞鸢思索间,萧烬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靠在洞壁上,看着这一幕,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既然她要跟着,那就一起回京,王府地方大,多住一个人,还是住得下的,正好,药老的高徒在,也能帮着看看伤。” 他这话,看似是给阿禾递了台阶,实则是彻底堵死了卫辞鸢单独离开的可能。 卫辞鸢抬眸看向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反驳,事到如今,她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先跟着萧烬严离开这崖底,否则那群死士的后续人马一旦追过来,她带着受伤的阿禾,根本没办法应对。 她低头看向依旧气鼓鼓的阿禾,无奈道:“行,你要跟着我回京,可以,但是路上必须听我的话,不许乱跑,不许乱说话,能做到吗?” 阿禾瞬间眼睛一亮,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用力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能!我保证!我肯定乖乖听你的话!绝不乱跑!” 她才不管去什么京城呢,只要能跟着这位厉害的公子,去哪里都行,更何况,这位公子懂医理,路上还能跟他讨教草药知识,比在药谷里对着师傅那张冷脸有意思多了。 萧烬严看着卫辞鸢无奈妥协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对着洞外喊了一声,三个身着黑衣的暗卫立刻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王爷。” “把外面清理干净,别留下痕迹。” 萧烬严淡淡吩咐道 “另外,备两匹快马,不,备一辆马车,在山下的镇子等着。” “是!属下遵命!” 暗卫立刻应声,转身退了出去。 卫辞鸢看着他安排得面面俱到,心里的疑云更重了,她走到萧烬严面前,抬眸看着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 “萧烬严,你到底想干什么?千里迢迢追到这里,不会只是为了给我治伤吧?” 萧烬严低头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血腥味,还有面具下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 他喉结微动,低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蛊惑,几分势在必得 “自然是为了找你,毕竟,能让本王追了这么久,还敢夜闯我王府、偷我宝贝的,这天下,也就只有你一个了,寒鸦。” 山洞里的火堆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张力。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情绪,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这场猫鼠游戏,似乎已经开始朝着她无法掌控的方向,滑了过去。 崖底的晨雾还未散尽,林间的草木上挂着晶莹的露水,沾在衣摆上,带着入骨的凉意。 卫辞鸢简单收拾了行装,将装着陨铁母石的锦盒牢牢绑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阿禾手臂上的夹板,确认固定稳妥,才直起身来,萧烬严带来的暗卫早已提前下山,去山下的镇子备马车和伤药,只留了一人守在山洞外,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阿禾背着自己那个摔破了边角的药篓,用没受伤的左手扒着篓子边,正低头清点里面剩下的草药,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嘟囔着,可惜了自己爬了半宿才采到的几株珍稀药材,全都摔散在崖壁上了。 卫辞鸢看着她蔫蔫的样子,心里的歉意又翻了上来,靠在洞壁上,缓声开口问道 “你就这么跟着我走,你师傅不会担心吗?你在这崖底生活了十几年,突然一声不吭地去千里之外的京城,药老怕是要急疯了。” 她这话不是随口说说,药老隐居在这绝地之中,只收了阿禾这么一个徒弟,几乎是当成亲孙女一样养着,如今徒弟突然坠崖失踪,又跟着一个陌生人远赴京城,换做是谁,都会急得翻遍整个黑石山。 阿禾闻言,猛地抬起头,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吐了吐舌头,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哎呀!我差点忘了这事!光顾着要跟你走了,忘了给师傅传信了!公子你放心,我有办法告诉师傅的,不会让他老人家担心的!” 她说着,转身跑到山洞门口,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晨雾缭绕的山谷深处,发出了一声清亮又短促的呼哨,调子婉转,像林间的鸟鸣,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很远。 卫辞鸢挑了挑眉,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的动作,还没等开口问,就听见天空中传来一声凌厉的鹰唳,划破了晨雾。 紧接着,一道雪白的影子从云端俯冲而下,翅膀展开足有近两米宽,动作矫健又迅猛,却在快落到洞口时,猛地收了翅膀,稳稳地落在了阿禾伸出的左臂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半点没扯到她受伤的右臂。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只有翅尖带着一点墨色,金棕色的眼睛锐利又明亮,弯钩似的喙泛着金属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它落在阿禾的胳膊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撒娇。 “飞雪,你可算来了。” 阿禾笑得眉眼弯弯,用脸颊蹭了蹭海东青的脑袋,动作熟稔又亲昵 “我还以为你去追兔子了,要等好久才回来呢。” 卫辞鸢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海东青本就是万鹰之神,极难驯服,更何况是这种通体雪白、通人性的极品,就算是皇家猎苑,也未必能养出这样一只神骏的海东青,药老果然名不虚传,隐居在这崖底,竟然能养出这样的灵禽。 萧烬严也靠在洞口的石壁上,看着这一幕,凤眸里也闪过一丝讶异,他当年横扫北境,见过无数草原贵族驯养的海东青,却从未见过这般神骏通人性的,心里对那位隐世的药老,又多了几分看重。 阿禾安抚了一会儿飞雪,从怀里摸出一张随身携带的麻纸,又掏出一截炭笔,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着字,嘴里还小声念叨着 “师傅,我跟着一位很厉害的公子去京城玩啦,他救了我的命,还懂好多药理知识,您别担心我,我胳膊受了点小伤,等养好了就回来,还给您带京城的好药材!勿念。” 写完,她把麻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海东青腿上绑着的小竹筒里,又摸了摸飞雪的脑袋,指着崖顶药谷的方向,软声道 “飞雪,快去找师傅吧,一定要把信送到哦,路上小心点,别跟上次一样,又跟金雕打架了。” 海东青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歪了歪脑袋,又蹭了蹭她的指尖,随即展开翅膀,再次发出一声清亮的鹰唳,冲天而起,雪白的身影划破晨雾,几个盘旋,就朝着崖顶深处飞去,转瞬就消失在了云雾里。 看着海东青彻底没了踪影,阿禾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对着卫辞鸢笑了笑,一脸得意 “你看,我就说没问题吧!飞雪可聪明了,是我从小养大的,从来没送错过信!师傅看到信,就知道我没事,不会担心啦。” 卫辞鸢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姑娘看着天真不谙世事,实则心里门儿清,什么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倒是她白担心了一场。 “行,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我们就出发。” 卫辞鸢拿起放在一旁的短刃,别在腰间 “路上不许乱跑,遇到什么事都要先跟我说,听到没有?” “知道啦知道啦!我肯定乖乖听你的!” 阿禾立刻点头如捣蒜,把药篓往背上一甩,蹦蹦跳跳地就往山洞外走,结果刚迈两步,就扯到了腿上的伤,痛得嘶了一声,又蔫蔫地停住了脚步。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毛毛躁躁的样子,又气又笑,最终还是无奈地走上前,半蹲下身 “上来,我背你,山路不好走,你腿上有伤,走不了多远。” 阿禾眼睛瞬间亮了,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啊?不用不用,我能走的!你身上也有伤,肋骨还裂着呢,背我太费劲了!” “少废话。” 卫辞鸢的语气依旧冷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你要是再磨磨蹭蹭,等那群死士的后续人马追过来,谁都走不了,上来。” 阿禾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心里暖烘烘的,眼眶都有点发热,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用没受伤的胳膊轻轻环住她的脖子,小声道 “谢谢你啊,公子。” 卫辞鸢没说话,只是稳稳地背起她,脚步稳健地朝着山下走去,她的左臂有伤,肋骨也裂了,背着一个人走山路,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传来阵阵刺痛,额角很快就沁出了一层冷汗,可她的脚步却半点没晃,依旧走得稳稳当当。 第50章 住进了王府 萧烬严跟在她们身后,看着前面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背影,凤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见过寒鸦狠戾杀伐的样子,见过她桀骜不驯、毒舌怼人的样子,见过她坐在王府墙头上吹口哨、肆意张扬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这般耐心温柔、小心翼翼护着一个人的样子。 面具之下,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人? 他越来越好奇,也越来越忍不住,想要揭开那层面具,看看那张脸,看看那双眼睛里,最真实的情绪。 一行人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走出了谷底密林,到了山下的镇子上,暗卫早已备好了宽敞的马车,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备好了伤药、干净的绷带,还有各式各样的点心和热水,考虑得面面俱到。 卫辞鸢把阿禾放进马车里,刚要跟着上去,萧烬严却伸手拦住了她。 “你的伤口该换药了。” 萧烬严的目光落在她左臂渗血的绷带上,语气不容置疑 “山路颠簸,不先把伤口处理好,等到了京城,这条胳膊就真的废了。” 卫辞鸢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自己来,萧烬严却已经对着身后的暗卫使了个眼色,很快,一个提着药箱的医女就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见过王爷,见过公子。” “给这位公子处理伤口,务必仔细。” 萧烬严淡淡吩咐道。 “是。” 医女立刻应声。 卫辞鸢看着这阵仗,知道自己推脱不掉,也懒得再费口舌,跟着医女进了旁边客栈提前备好的房间,处理伤口去了,崩裂的伤口沾在了绷带上,撕下来的时候,钻心的疼,卫辞鸢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全程面不改色,看得医女心里暗暗佩服。 等她处理好伤口,重新换了干净的绷带出来时,阿禾已经在马车里啃着点心,跟暗卫打听着京城的趣事了,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听得津津有味,全然没了方才坠崖的惊魂未定。 马车很快启程,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颠簸感被卸去了大半,阿禾靠在窗边,一路看着外面的风景,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卫辞鸢靠在另一侧的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偶尔应她两句,大多时候都沉默着,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萧烬严这次千里迢迢追到西疆,绝不可能只是巧合,他说他是为了找她,可他为什么会知道她来了西疆?为什么会精准地找到黑石山的崖底? 唯一的可能,就是从她离京的那一刻起,她的行踪就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下。 那他是不是…… 早就已经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 卫辞鸢的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婚宴上她离席更衣,寒鸦就出现在屋顶;她在汀兰院静养,寒鸦就离京去了西疆。 桩桩件件,都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萧烬严大概率已经猜到,她卫辞鸢,就是寒鸦。 可他为什么不戳破?甚至还一路追到西疆,出手帮她解决了追杀她的死士,还要带她回王府养伤? 卫辞鸢想不通,越想心里越乱,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阿禾注意到她皱紧的眉头,立刻凑了过来,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我这里有师傅配的止痛药膏,效果可好了,给你抹一点吧?” 卫辞鸢睁开眼,看着她满脸担忧的样子,摇了摇头,放缓了语气:“没事,就是有点累了,你乖乖坐好,别乱动,免得扯到伤口。” 阿禾立刻乖乖坐了回去,却还是忍不住小声道:“公子,那个王爷,是不是断.........袖啊?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我看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而且对你的伤也特别上心。” 卫辞鸢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别胡说八道,我跟他,是死对头。” “死对头?” 阿禾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可他还救了我们啊,还给我们备马车,找医女,一点都不像是对头的样子。” 卫辞鸢懒得跟她解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索性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可阿禾的话,却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投下了一圈圈涟漪,让她越发捉摸不透萧烬严的心思。 马车一路疾驰,不眠不休,原本去时用了两日两夜的路程,回来时因为有马车,又换了数匹快马,用了三日,就抵达了京城。 马车驶入城门的时候,正是清晨,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行人,只有早点铺子冒着热气,传来阵阵吆喝声,阿禾扒着车窗,看着京城的街景,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不停发出惊叹声,像个刚进城的小娃娃,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马车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皇城根下的摄政王府驶去。朱红大门敞开,管家早已带着一众下人,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口,看到马车停下,立刻躬身行礼 “恭迎王爷回府!” 萧烬严先下了马车,随即转身,对着车厢里道:“到了。下车吧。” 卫辞鸢先扶着阿禾下了马车,自己才跟着跳了下来,鸦青的面具依旧牢牢地戴在脸上,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眸子,扫了一眼这座气势恢宏的王府。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却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来,上一次来,她是翻墙而入的贼,偷了他库房里的宝贝,这一次来,却成了他请进来的客人。 世事无常,倒是有趣得很。 “刘管家,” 萧烬严一边往里走,一边沉声吩咐道 “把西跨院的揽月阁收拾出来,给这位公子住,旁边的听竹轩也收拾干净,给这位阿禾姑娘住,另外,把库房里最好的伤药都送到揽月阁去,再安排两个手脚麻利的医女,十二个时辰守着,听候公子差遣。” “是,奴才遵命!” 刘管家立刻躬身应下,连忙下去安排了。 阿禾跟在卫辞鸢身边,看着王府里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还有随处可见的奇花异草,眼睛都看直了,小声地凑到卫辞鸢耳边道 “公子,这王府也太大了吧!比我们药谷大好多好多!还有,这里的花好多我都认识,都是能入药的珍稀品种,竟然就这么种在路边!” 卫辞鸢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姑娘,三句话不离老本行,眼里只有草药。 萧烬严听到了阿禾的话,回头笑了笑,对着她道 “阿禾姑娘若是喜欢,府里的草药园你可以随意去,里面的药材,想摘多少就摘多少,另外,府里的药房也给你备好了,里面的药材和药具,你都可以随便用。” 阿禾瞬间眼睛亮得像星星,差点蹦起来,连忙对着萧烬严躬身道谢 “真的吗?谢谢王爷!你真是个好人!” 卫辞鸢在一旁听得嘴角抽了抽,这小姑娘,人家两株草药就把她收买了,真是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 萧烬严的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凤眸里带着笑意 “揽月阁带独立的药房和温泉,对你养伤有好处,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跟管家说,王府里的东西,你都可以随意取用,不用跟本王客气。” 这话一出,旁边的刘管家都惊得抬了抬头,揽月阁是王府里除了王爷的主院,最好的院子了,里面的陈设都是顶尖的,温泉更是王爷平日里专用的,如今竟然直接给了这位戴着面具的神秘公子住,可见王爷对这位公子的看重。 卫辞鸢却只是淡淡颔首,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多谢摄政王好意,只是我在王府叨扰几日,等伤势好转,就会立刻离开,不会给王爷添麻烦的。” “急什么。” 萧烬严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的伤没好利索,就算走,本王也不放心,毕竟,你若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本王再想找你,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卫辞鸢冷冷地哼了一声,没再接话,心里却越发笃定,萧烬严绝对是猜到了什么,只是没说破而已。 很快,揽月阁和听竹轩就收拾妥当了,卫辞鸢先把阿禾送到听竹轩,又叮嘱了她几句,让她不要在王府里乱跑,有事就让丫鬟去找她,这才回了自己的揽月阁。 院子里果然如萧烬严所说,雅致宽敞,独立的药房里,各类珍稀药材、药具一应俱全,甚至连她惯用的银针规格,都备得整整齐齐,温泉池里的水冒着热气,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对骨伤和外伤恢复极好。 卫辞鸢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了那张绝色的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色,还有左臂上的伤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一路奔波,加上坠崖受伤,她早已身心俱疲,如今到了摄政王府,看似安全了,实则却像是进了另一个牢笼,一举一动都在萧烬严的眼皮子底下。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却没有多少不安,反倒有种莫名的笃定 —— 萧烬严不会伤害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甩了甩头,把这荒唐的想法压了下去。 第51章 青梅竹马? 而此时的主院书房里,萧烬严正坐在案前,听着暗卫的回禀。 “王爷,卫府那边传来消息,卫大小姐依旧在汀兰院静养,闭门谢客,皇后娘娘派人送了几次补品,都被张嬷嬷以大小姐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挡回去了,汀兰院的守卫依旧严密,没有任何异常。” 萧烬严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闭门谢客? 她人都在他王府里了,自然是要闭门谢客的。 暗卫看着自家王爷脸上的笑意,心里暗暗嘀咕,自家王爷素来冷戾寡言,杀伐果决,别说笑了,平日里连个多余的表情都难得见,唯独提起这位寒鸦大人,总是会露出这般不一样的神色,又是无奈,又是纵容,甚至还带着点旁人看不懂的温柔,实在是让他们这些跟了王爷十几年的老人都看不透了。 暗卫连忙收敛心神,躬身继续回禀 “王爷,追杀寒鸦大人的那群死士,我们已经彻查了,所有被斩杀的死士口中都提前藏了剧毒,一旦被擒就立刻咬毒自尽,身上没有任何身份令牌、家族徽记,甚至连贴身的衣物都是最普通的粗布,没有任何织造坊的标记,根本查不到来源,我们也审了两个重伤被俘的,结果人刚醒就咬碎了牙里的毒囊,没留下半句有用的口供,线索到这里就全断了。” 萧烬严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深邃的凤眸里漫上一层冷冽的寒意。 这群死士训练有素,行事狠戾,灭口干净利落,绝非寻常江湖帮派能培养出来的,出手便是杀招,不留任何活口和痕迹,这种行事风格,分明是朝堂权贵暗中豢养的私兵,而且必然是在京中经营多年,根基极深,才能把首尾扫得这么干净。 “西疆边境的守军那边,有没有查到这群人的入境记录?” 萧烬严抬眸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王爷,查过了。” 暗卫连忙躬身回话 “这群人是分批乔装成商队、马帮、采药人入的西疆,人数分散,行踪诡秘,根本无从追踪完整的路线,只能确定他们的始发地是京城方向,而且提前三日就在黑石山布了埋伏,显然是早就摸清了寒鸦大人的行踪路线,算准了她会去黑石山取陨铁。” 萧烬严的眉峰骤然蹙起,指尖的动作瞬间停住。 能精准摸清寒鸦的行踪,连她离京的目的、要去的地点都摸得一清二楚,提前千里布伏,这绝不是临时起意,必然是对她的动向了如指掌,甚至有可能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才能做到这般分毫不差。 京里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对寒鸦出手的人,屈指可数。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三皇子萧景然的脸。 太子倒台之后,这位素来以病弱示人、常年闭门不出的三皇子,就像是突然破开了温润的外壳,露出了内里的锋芒。 这段时间,他频频出现在朝堂之上,原本连朝会都极少参加的人,如今几乎日日都在六部走动,处理政务的手段老练妥帖,滴水不漏,短短月余就收拢了不少官员的人心,甚至开始借着核查太子余党的名义,试探着触碰京畿大营的兵权。 动作多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常年隐居府中、不问世事的病弱皇子。 难道.......萧景然想要拉拢寒鸦,拉拢不成便痛下杀手,合情合理,毕竟,寒鸦的身手、遍布天下的情报网,若是不能为己所用,必然会成为他登顶路上最大的阻碍之一。 “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萧烬严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即抬眼看向暗卫,沉声吩咐道 “从今日起,加派三倍人手,十二时辰盯着三皇子府,他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所有的往来信件、朝堂上的所有动作,一字不落地报给我,尤其是他和京中武将、世家的私下往来,盯紧了,不许出半点差错。” “是!属下遵命!” 暗卫立刻躬身应下,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站在原地没动。 萧烬严抬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还有什么事?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暗卫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王爷,还有一件事…… 镇国将军府那边传来消息,林大小姐昨日回京了。” “林大小姐?” 萧烬严愣了一下,眉峰微挑,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指尖顿了顿,才想起这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名字 “林晚卿?” “是,正是镇国将军的嫡长女,林晚卿大小姐。” 暗卫连忙应声,补充道 “林小姐五年前因为先天心疾,身子孱弱,去了江南祖母家养病,一直没回京,昨日刚带着家眷回了将军府,将军府已经递了帖子进来,说过几日林小姐会亲自登门拜访,给王爷请安。” 萧烬严闻言,只是淡淡 “嗯” 了一声,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显然对这件事没放在心上,甚至都快忘了这个人。 镇国将军林啸,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臣,手握京郊大营的兵权,是朝中为数不多能和他分庭抗礼的武将,也是为数不多始终保持中立、不参与党争的世家。 林晚卿是林啸的嫡长女,比他小两岁,儿时确实常跟着林啸进宫,两人在御花园、演武场见过不少次,算得上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只是他素来性子冷,对儿女情长之事本就没什么兴趣,若不是暗卫今日提起,他几乎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可暗卫看着王爷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却暗暗着急,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王爷,京里这些年一直有传闻,说林小姐迟迟未婚配,就是在等您,镇国将军府这些年,推掉了无数上门求亲的世家公子,连皇后娘娘当年想给她指婚,都被林将军以女儿身子不好为由婉拒了,京里人人都说,林小姐和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等林小姐回京,两家就要议亲了……” “无稽之谈。” 萧烬严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打断了暗卫的话 “本王从未有过此意,这些流言,随他们传去便是,将军府递的帖子,到时候就说本王公务繁忙,不便见客,推了便是。” 他对林晚卿毫无半分心思,更何况,如今他心里装了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哪里还容得下旁人。 暗卫还想再说什么,书房的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玄色的身影倚在门框上,鸦青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的眸子,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漫不经心,正是卫辞鸢。 她本来是来跟萧烬严说一声,阿禾想要去他府里的草药园看看,顺便跟他讨几味偏门的解毒药材,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关于林晚卿的对话,脚步下意识地就停住了,把里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青梅竹马,待嫁多年,京里人人都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卫辞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闷的。 随即又觉得可笑,她和萧烬严本就是死对头,不过是暂时寄住在他的王府里养伤,他有什么青梅竹马,有什么婚约,跟她有什么关系?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先一步开了口,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真是没想到,堂堂摄政王,竟然还有这么一位痴心等候的青梅竹马,难怪王爷后院空悬这么多年,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原来是在等江南养病的佳人归来啊,倒是我,平白占了王爷的揽月阁,打扰了王爷的好事,实在是过意不去。” 她的声音依旧是刻意压低的沙哑,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冷冽,可话里的酸意,却藏都藏不住,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萧烬严看到她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听出了她话里的调侃,还有那点不易察觉的别扭,眼底瞬间漫上了笑意,连周身的冷冽气息都柔和了几分。 他挥了挥手,示意暗卫先退下去,暗卫连忙躬身行礼,快步退出了书房,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临走前还忍不住看了一眼戴着面具的寒鸦大人。 第52章 这么自恋?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烛火跳动着,橘红色的光映着两人的身影,空气中瞬间弥漫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张力。 萧烬严从书桌后站起身,缓步朝着卫辞鸢走过来。 他身形颀长挺拔,玄色暗纹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周身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一步步逼近,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他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凤眸里盛着揉碎的烛火星光,带着浓浓的玩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他微微俯身,凑近了几分,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蛊惑人心的笑意 “怎么?听了两句闲话,就有点吃醋的感觉啊?” 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卫辞鸢的耳尖瞬间就热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嘴上依旧不饶人,冷冷地哼了一声 “摄政王未免太自作多情了,我不过是听了个新鲜,随口调侃两句罢了,吃醋?我寒鸦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吃醋两个字怎么写。” 她梗着脖子,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双故作镇定、却微微乱了神的眸子,在萧烬严眼里,可爱得紧。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嘴硬心软的样子,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空气传过来,震得卫辞鸢的心跳都莫名地漏了一拍。 “哦?是吗?” 萧烬严挑了挑眉,又往前迈了一步,再次把她圈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让她退无可退 “若是不吃醋,怎么我刚提起林晚卿,你就推门进来了?还句句都带着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我那是刚好有事来找你,谁知道刚好听到你这些风流韵事。” 卫辞鸢被他逼得退到了墙边,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只能抬眸瞪着他,可那双眸子瞪人的时候,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像是含了一汪秋水,眼尾微微上挑,勾得人心头发痒 “再说了,摄政王的风流韵事,京里谁不知道?多一个青梅竹马的红颜知己,也没什么稀奇的,我只是提醒王爷一句,可别因为儿女情长,耽误了你的正事,京里盯着你位置的人,可不少。” “我的正事?” 萧烬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低声道 “我现在的正事,就是看着你,免得你这只小野猫,带着一身伤,还到处乱跑,又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早上让医女给你换药,听说伤口又崩开了?不好好在揽月阁养伤,跑到我书房来,就是为了调侃我两句?” 卫辞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像是能穿透她脸上的面具,看到她真实的样子,让她心跳越来越快,她连忙错开目光,强装镇定道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我来是跟你说一声,阿禾想去你的草药园看看,跟你讨几味偏门的药材,都是她配药要用的,另外,我在你这里也住不了多久,等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自然会走,就不耽误王爷和你的青梅竹马叙旧了。” 这话一出,萧烬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面具的边缘,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走?” 他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你往哪里走?伤没好利索,背后还有人想取你的性命,除了我这摄政王府,京里还有哪里是安全的?更何况……” 他顿了顿,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气息滚烫,一字一句砸在她的心上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叙旧,别说她只是回京养病,就算是将军府真的来议亲,我也不会答应,我的王妃,从来都只有一个人选,从来都没变过。” 他的声音低沉又认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牢牢地锁着她,像是透过冰冷的面具,看到了面具之下,那张绝色的脸,看到了她心底最深处的慌乱。 卫辞鸢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当然知道,圣旨早就下了,他未来的王妃,本该是卫家嫡女卫辞鸢,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情绪太过直白,直白到让她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她就是卫辞鸢,知道她就是那个他奉旨要娶的痴傻大小姐,知道她就是那个屡次戏耍他、夜闯他王府的寒鸦。 卫辞鸢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下意识地伸手推开了他,转身就朝着门口走,脚步都有些乱了,像是落荒而逃 “你……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跟我没关系,药材的事,你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算了,我先回揽月阁了。” 看着她几乎是慌不择路的背影,萧烬严站在原地,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还说不吃醋? 嘴硬成这样,耳朵都红透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到她面具边缘的微凉触感,唇角的笑意,久久都没有散去。 不急。 反正人已经在他的王府里了,跑不掉的。 初夏的清晨,晨露还凝在王府庭院的玉兰花瓣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沾了满阶的湿意。 摄政王府的朱红大门外,一辆乌木镶银的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侍女轻轻掀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戴着羊脂白玉镯子的手,指尖纤细,肤白胜雪,随即一道温婉的身影扶着侍女的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女子身着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外罩一件素色纱衫,乌发松松挽了个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衬得她眉眼温婉,气质娴静,像一汪春水,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正是昨日刚回京的镇国将军府嫡长女,林晚卿。 她站在府门前,抬头看了看摄政王府的牌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期待,指尖轻轻攥了攥手里的锦帕,对着迎出来的刘管家,柔声开口,声音像江南的烟雨,温温柔柔的,没有半分骄矜 “刘管家,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我昨日刚回京,今日特意来给王爷请安,不知王爷此刻可在府中?” 刘管家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为难 “林小姐安,只是不巧,王爷一早便去了兵部处理公务,此刻不在府中,实在是怠慢了小姐。” 这话是萧烬严一早便吩咐好的,方才林府的马车刚到街口,暗卫就已经进来禀报了,萧烬严正在书房里看边关的军报,头都没抬,只淡淡撂下一句 “就说本王不在,让她回去吧”,连半分见客的意思都没有。 刘管家在王府当差几十年,哪里看不明白王爷的心思,对这位林小姐,王爷是半分心思都没有,只是碍于镇国将军的面子,不好做得太难看罢了。 林晚卿闻言,眼底的光芒暗了暗,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的笑意,柔声问道 “是吗?倒是我来得不巧了,不知王爷何时回府?我可以在这里等一等的。” “这……” 刘管家面露难色 “王爷今日去处理军务,归期不定,怕是要让小姐白等一场了,小姐不如先回府,等王爷回府了,奴才再跟王爷禀报小姐登门的事,您看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晚卿哪里还听不出来,这是明摆着的婉拒,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大家闺秀的得体,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叨扰了,劳烦管家等王爷回府后,替我带一句问安就好。” “是,奴才一定带到。” 刘管家连忙躬身应下。 林晚卿对着王府大门微微颔首,又深深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内院门户,才扶着侍女的手,重新上了马车,乌木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留下一串淡淡的辙印,最终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而这一切,都被坐在王府内院最高的藏书楼屋顶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卫辞鸢一身玄色劲装,两条纤细的腿垂在琉璃瓦外,一晃一晃的,手里还拿着一颗刚从府里果树上摘的桃子,啃得正香。 她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满脑子都是前一日萧烬严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天刚蒙蒙亮就醒了,索性溜出了揽月阁,爬上了这藏书楼的屋顶,既能俯瞰整个王府的动静,又能图个清静。 没想到刚坐了没多久,就看到了林晚卿登门的这一幕。 看着马车彻底消失在街口,卫辞鸢啃了一口桃子,挑了挑眉,慢悠悠地低声嘀咕了一句 “长得还不错嘛,温温柔柔的,看着倒是挺符合那些世家公子喜欢的样子,啧,不过嘛,还是比我差了点儿。” 她说得一本正经,语气里带着点小傲娇,还有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溜溜的意味,平心而论,林晚卿确实生得极美,是那种标准的世家贵女的温婉之美,可在卫辞鸢眼里,还是少了点味道,比起自己这张融合了谢婉宁风华与自身锋芒的脸,终究是逊色了几分。 “哦?看来你对自己的相貌很有自信啊?” 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这么自恋?我还以为,寒鸦大人向来只在乎身手和毒术,不在意这些皮相之事。” 卫辞鸢手里的桃子差点掉下去,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就摸向了腰间的短刃,猛地转过身去。 第53章 知晓身份 只见萧烬严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屋顶上,就靠在不远处的屋脊上,一身玄色常服,身姿颀长,晨光落在他俊美妖异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凤眸里盛着浅浅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他的脚步轻得像猫,连一点声响都没有,以她的耳力,竟然直到他开口,才察觉到他的存在。 卫辞鸢松了握着短刃的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摄政王走路都没声音的吗?堂堂摄政王,竟然偷偷摸摸躲在别人身后听墙根,未免太失身份了吧?” “本王在自己王府的屋顶上站着,何来偷偷摸摸一说?” 萧烬严挑了挑眉,缓步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臂 “倒是你,不好好在揽月阁养伤,一大早就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是想把我这王府的屋顶掀了?还是特意在这里,看人家林小姐登门?” “我乐意在哪里待着,就在哪里待着,王爷管得也太宽了。” 卫辞鸢哼了一声,又啃了一口桃子,别过脸去不看他,嘴硬道 “谁特意看她了?我不过是坐在这里看风景,刚好撞见罢了,倒是王爷,人家姑娘特意登门拜访,你却避而不见,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本王为何要见?” 萧烬严侧过头,看着她面具外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本王对不相关的人,没什么兴趣,与其花时间应付不相关的人,不如来看看,我这王府里,来了只不老实的小野猫,又在琢磨什么坏事。” 卫辞鸢立刻转过头瞪:“摄政王说话放尊重些,我可没琢磨什么坏事,倒是王爷,心思不正,总往歪处想。” “哦?心思不正?” 萧烬严低笑一声,凑近了几分,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那本王倒想问问,寒鸦大人方才说,林小姐长得不如你,这话是真心的?还是说,看到人家姑娘来找本王,心里不舒服了?” “我心里不舒服?王爷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卫辞鸢的耳尖又不争气地热了,连忙往后挪了挪,拉开了距离,梗着脖子道 “我说的本就是实话,她本就不如我好看,再说了,王爷见不见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可不舒服的。” 她越是嘴硬,萧烬严就越觉得有趣,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他认识的寒鸦,向来是狠戾果决,桀骜不驯,杀人不眨眼,唯独在他面前,总是会露出这般张牙舞爪,却又偏偏没什么杀伤力的样子,像只被惹急了的小猫,只会挥挥爪子,却舍不得真的挠人。 “好好好,跟你没关系。” 萧烬严顺着她的话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你倒是说说,你都在这屋顶上坐了半天了,除了看林小姐登门,还看出什么来了?” 卫辞鸢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口桃子吃完,将果核随手一扔,精准地丢进了不远处的花丛里,才淡淡开口 “也没看出什么,就是看出来,镇国将军府这位林小姐,对王爷你可是痴心一片,被你拒之门外,眼底的失落都快藏不住了,王爷就一点都不动心?” “动心什么?” 萧烬严靠在身后的琉璃瓦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语气平淡 “本王与她,不过是儿时见过几面,算不上熟络,更谈不上什么动心,她的心意是她的事,与本王无关。”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牢牢锁在卫辞鸢的脸上,凤眸里带着几分认真,一字一句道 “本王的心,放在谁身上,难道你不清楚?” 这话一出,屋顶上的风仿佛都停了。 卫辞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的情绪太过直白,太过灼热,烫得她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 她连忙岔开话题,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冽,开口道 “行了,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我来跟你说一声,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就离开这里,这些日子,多谢王爷收留,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会还了这个人情。” 她来王府养伤,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伤势已经好了七八分,京里的局势也日渐紧张,她必须尽快回凝香馆主持大局,不能再留在王府里,整日被萧烬严搅得心神不宁。 萧烬严听到她说要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挑了挑眉,看着她问道 “明天就走?伤都养好了?肋骨的骨裂,还有胳膊上的伤,都无碍了?” “皮外伤而已,不碍事了。” 卫辞鸢淡淡道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萧烬严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问出了一句让卫辞鸢瞳孔骤缩的话 “你要走,是要回凝香馆?” 卫辞鸢猛地转过头,看向他,面具下的脸瞬间绷紧了,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他,里面满是警惕与诧异,指尖也下意识地收紧了。 凝香馆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蚀月楼在京城最核心的据点,除了蚀月楼的核心成员,没人知道凝香馆的东家就是寒鸦,萧烬严虽然一直怀疑凝香馆与寒鸦有关,却从来没有实证,更没有直接点破过。 今日,他竟然直接问了出来。 卫辞鸢沉默了片刻,缓缓勾起唇角,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几分试探 “看来摄政王,是早就确认了?” “是啊。” 萧烬严没有丝毫避讳,坦然地点了点头,迎上她警惕的目光,语气笃定,一字一句道 “大名鼎鼎的寒鸦,就是秦淮河畔凝香馆的新东家,这件事,本王早就确认了。” 卫辞鸢看着他坦然的样子,心里的诧异反倒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了然,也是,萧烬严把持朝政十余年,锦衣卫和暗卫遍布天下,想要查清楚凝香馆的底细,只要他想,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一直憋着没说,直到今天,才在这屋顶上,轻飘飘地点破了。 “什么时候查到的?” 卫辞鸢索性也不装了,身体放松下来,靠在身后的屋脊上,看着他问道,语气里没了之前的警惕,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从你第一次在凝香馆露面,本王就开始怀疑了。” 萧烬严也不瞒她,缓缓道来 “断魂崖交手之后,本王就一直在查你的来历,可你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没有任何过往踪迹,唯一能和你扯上关系的,就是凝香馆。” “本王派人查了凝香馆的底细,半年前,凝香馆突然易主,新东家神秘莫测,从未露面,所有事都由苏娘打理,而凝香馆易主的时间,刚好是你出现在京城的时间,后来,本王去凝香馆试探那位‘东家’,也就是你的属下青霜,她的应对虽然滴水不漏,可她的武功路数,和你在断魂崖用的,同出一源。” 萧烬严顿了顿,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线索都串在了一起,从怀疑到确认,环环相扣,没有半分偏差。 卫辞鸢听完,低低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摄政王的眼睛,是,我就是凝香馆的东家,你想怎么样?” 她抬眸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桀骜,几分坦荡,仿佛就算被他戳破了身份,也丝毫不怕,大不了就是撕破脸,她有蚀月楼在手,就算是萧烬严,也未必能轻易奈她何。 可萧烬严却只是看着她,非但没有半分动怒的样子,反而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本王不想怎么样,你是寒鸦也好,是凝香馆的东家也罢,对本王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俯身凑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面具下露出来的,纤长浓密的睫毛,他的声音低沉又认真,砸在她的心上 “本王在意的,从来都只有你这个人而已,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藏着多少秘密,你都是你。” 晨光穿过玉兰树的枝叶,碎碎地落在两人身上,风卷着花瓣从屋顶飘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卫辞鸢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脑子里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见过萧烬严杀伐果决的样子,见过他漫不经心的样子,见过他戏谑调侃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这般,用这样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语气,跟她说这样的话。 仿佛她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锋芒,所有的不堪,在他眼里,都无关紧要,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是她这个人而已。 就在卫辞鸢心神大乱的时候,萧烬严却突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上的面具边缘,低声问道 “所以,为了庆祝本王拆穿了你的身份,不打算把这面具摘下来,让本王好好看看,凝香馆的东家,到底长什么样子吗?” 第54章 准备离开王府 萧烬严的指尖停在面具边缘,温热的指腹几乎要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动作却顿住了。 他看着面具下那双骤然回神、又带上了几分狡黠戏谑的眸子,就知道这只小野猫又要开始耍花招了。 果然,下一秒,卫辞鸢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刻意压低的沙哑声线里,带着几分市侩,几分调皮,一字一句道 “王爷,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的,想看我的脸,这是另外的加钱。” 这话一出,萧烬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顺着清晨的风传过来,震得卫辞鸢的耳尖都微微发麻。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屋脊上,双臂环胸,凤眸里盛着满满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哦?还要加钱?那寒鸦大人不妨说说,想看一眼你的真容,要多少价钱?是黄金万两,还是奇珍异宝?只要你开价,本王都付得起。” 他倒是想看看,这只小野猫能开出什么天价来。 卫辞鸢挑了挑眉,没想到他竟然顺着杆子往上爬,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嘴上却半点不饶人,慢悠悠道 “王爷倒是大方,只可惜,我的脸,不是用钱就能看的,黄金万两我不缺,奇珍异宝我凝香馆里也不少,王爷这点家底,还未必能入得了我的眼。” 她说得底气十足,半点不夸张,凝香馆是京中达官贵人一掷千金的销金窟,她的家底,未必就比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薄多少。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财大气粗、油盐不进的样子,笑得更欢了:“那照寒鸦大人这么说,这天下,就没人能看得到你的真容了?” “那倒也未必。” 卫辞鸢晃了晃悬空的腿,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琉璃瓦,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得看是谁,有没有这个资格,至于王爷你嘛……” 她拖长了语调,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萧烬严投过来的目光,才慢悠悠地补了后半句 “目前还没这个资格。” 说完,她不等萧烬严再开口,便双手撑着琉璃瓦,身形一跃,如同一只轻盈的黑鸦,从数丈高的藏书楼屋顶跳了下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庭院的花木深处,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顺着风飘回了屋顶 “王爷慢慢晒太阳吧,我就不奉陪了。” 萧烬严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的笑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还没这个资格? 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磨,慢慢等,总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地摘下面具,把最真实的样子,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他面前。 “王爷。” 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顶,躬身行礼 “林小姐回府之后,镇国将军府那边没有别的动静,另外,三皇子今日一早又去了户部,说是要核查江南漕运的账目,还召见了几个江南的地方官。” 萧烬严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眸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冽深沉,淡淡道 “知道了,继续盯着,他见过的每一个人,谈的每一句话,都要一字不落地报给我,另外,让人备一辆最好的马车,再备上足够的伤药、干粮和路上用的东西,明日一早,送到凝香馆去。” 暗卫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王爷?送到凝香馆?” “嗯。” 萧烬严颔首,目光望向揽月阁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明日要走,总不能让她带着伤,骑着马赶路,路上要用的东西,都备得齐全些,尤其是治骨伤的药材。” “是!属下遵命!” 暗卫立刻躬身应下,心里却暗暗咋舌,我家王爷不会是断袖吧!王爷这哪里是对一个死对头该有的样子,这分明是把心都掏出去了,别说一辆马车,就算是寒鸦大人要把王府搬空,王爷怕是都会笑着点头 萧烬严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屋脊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知道,留不住她,也不想强留,这只小野猫,生来就该是自由的,困在王府的方寸之地,反而会磨掉她身上的锋芒。 她要走,便让她走。 他只需要在她身后,替她扫平所有的障碍,护着她的周全就好。 而此时的卫辞鸢,早已绕到了王府西侧的草药园。 刚走到园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阿禾叽叽喳喳的声音,正跟王府的药童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兴奋 “你看这个!这是七叶一枝花!我只在师傅的孤本里见过,没想到你们王府的草药园里竟然种了!还有这个,是曼陀罗,炮制过之后能做麻沸散,就是用量一定要控制好,多一毫就能要了人命!” 药童站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满脸的佩服 “阿禾姑娘,您也太厉害了!这些草药,我们跟着太医学了好几年,都认不全,您竟然全都认识,还知道怎么用!” 卫辞鸢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的场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阿禾背着那个破了边角的药篓,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右手还打着夹板,只能用左手扒拉着草药,小脸沾了点泥土,却依旧亮晶晶的,眼里满是对草药的热爱,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小姑娘,天生就是吃医药这碗饭的。 “咳咳。” 卫辞鸢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里面的对话。 阿禾立刻转过头,看到门口的卫辞鸢,眼睛瞬间亮了,丢下手里的草药,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结果刚跑两步,就扯到了腿上的伤,痛得嘶了一声,却还是笑着凑到她面前 “公子!你怎么来了?你看这草药园,好多珍稀的药材!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种类的草药,王爷也太大方了,竟然把这么多宝贝就这么种在园子里!” 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像只快活的小麻雀,眼里满是兴奋,全然忘了自己还带着伤。 卫辞鸢无奈地扶了她一把,伸手替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没好气道 “慢点跑,忘了自己腿上还有伤?骨头刚长好一点,再乱跑,回头落下病根,有你哭的时候。” “知道啦知道啦。” 阿禾吐了吐舌头,乖乖地任由她扶着,又好奇地抬头看她 “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跟我说啊?看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这小姑娘看着天真,心思却细得很,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来意,卫辞鸢也没绕弯子,扶着她走到草药园里的石凳上坐下,才缓缓开口道 “阿禾,我来跟你说件事,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就离开王府,回城里去。” 阿禾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僵住了,抓着她袖子的手猛地收紧,连忙问道 “明天就走?这么快?你的伤不是还没好利索吗?肋骨的骨裂还没长好呢,怎么能这么快就赶路?”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了。” 卫辞鸢柔声道 “京里还有事等着我去处理,不能在王府里久留了,我来跟你说一声,你就留在王府里,别跟着我走了。” 阿禾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又痛得皱了皱眉,却还是固执地看着她,大声道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留在王府里?” “这里安全。” 卫辞鸢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软了几分,耐着性子跟她解释 “追杀我的那些人,还没查到来路,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都太危险了,带着你不方便,也护不住你,王府里有暗卫守着,有最好的药材和医女,你的伤在这里能好好养着,还有这么大的草药园给你用,比跟着我颠沛流离好得多。” 她不是没想过带着阿禾走,可追杀她的人在暗,京里的局势波谲云诡,她自己都身处险境,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带着伤的小姑娘,实在是太危险了,留在摄政王府,是眼下对阿禾来说,最安全、最好的选择。 可阿禾却根本不领情,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语气里满是执拗 “我不要!我才不要留在王府里!这里再好,也不是我的家,我也不认识这里的人!我就要跟着你!” “阿禾,别闹。” 卫辞鸢皱了皱眉 “我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你跟着我,只会连累你自己。” “我不怕危险!” 阿禾立刻接话,往前迈了一步,紧紧抓着她的胳膊,生怕她跑了似的 “我师傅说了,行医之人,本就该走遍天下,什么险境没见过?这点危险算什么!再说了,我跟着你,还能给你治伤啊!我师傅教我的本事可大了,你的肋骨骨裂,胳膊上的伤,我都能给你治好,路上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我都能应付!我不是累赘!” 小姑娘说得急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带着哭腔,又拿出了当初在山洞里的那句话 “而且!当初要不是你跳崖撞到我,我也不会摔下来,更不会断了胳膊伤了腿!你说过要对我负责的!你不能把我扔在这里,自己走了!” 卫辞鸢看着她哭得满脸是泪,却依旧死死抓着自己不放的样子,又气又笑,心里却又软得一塌糊涂,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姑娘看着软乎乎的,骨子里却犟得很,认死理,一旦认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对你负责了?” 卫辞鸢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我那是跟你开玩笑的。” “我不管!我当真了!” 阿禾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凶了 “你要是不带着我,我就…… 我就自己偷偷跟着你!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就算你把我锁在王府里,我也能想办法跑出去!大不了我再摔一次,摔死了算我的!” 这话听得卫辞鸢心头一紧,连忙捂住了她的嘴:“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死不死的!” 阿禾眨了眨泪眼汪汪的眼睛,隔着她的手掌,呜呜地说着什么,眼神里满是固执。 卫辞鸢松开手,看着她这副不带着她就誓不罢休的样子,最终还是无奈地败下阵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算我怕了你了,带你走,可以。” 阿禾的眼睛瞬间亮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就已经绽开了,像雨后初晴的太阳,亮得晃眼 “真的?!你真的愿意带我走了?!” “真的。” 卫辞鸢点了点头,看着她欣喜若狂的样子,又板起脸,严肃地补充道 “但是我有条件,必须全程听我的话,不许乱跑,不许乱碰东西,不许随便跟陌生人说话,遇到危险第一时间躲起来,不许逞能,能做到,我就带你走,做不到,现在就打消这个念头。” “能做到!我保证!我百分百听你的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站着,我绝不坐着!” 阿禾立刻举起没受伤的左手,信誓旦旦地发誓,生怕卫辞鸢反悔 “我绝对不给你添麻烦!还能帮你干活,帮你治伤,帮你认草药!我超有用的!” 看着她手舞足蹈、生怕自己被丢下的样子,卫辞鸢忍不住笑了,心里那点因为前路未知的沉重,也散了不少。 “行了,别蹦跶了,再蹦跶,腿又该疼了。” 卫辞鸢伸手按住她 “既然要跟着我走,那就回去收拾东西吧,别带太多没用的,路上不方便,你那些草药,挑重要的、常用的带,王府里的这些,就别惦记了。” “知道啦!” 阿禾开心得不行,蹦蹦跳跳地就往听竹轩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着卫辞鸢挥了挥手 “公子你等我!我很快就收拾好!保证不耽误你明天出发!” 看着小姑娘一溜烟跑远的背影,卫辞鸢靠在石桌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罢了,带着就带着吧,左右她也护得住,更何况,阿禾是药老的徒弟,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带着她,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京里的那潭浑水,终究还是要把这个天真的小姑娘,也卷进来了,卫辞鸢抬眼望向皇城的方向,眸色渐渐沉了下来。 而不远处的假山后面,刘管家看着这一幕,悄悄退了下去,快步往书房走去,要把阿禾姑娘也要跟着寒鸦大人一起走的消息,禀报给王爷。 书房里的萧烬严听完禀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吩咐道 “既然阿禾姑娘也要走,那马车就备两辆,再安排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和两个懂医术的医女,跟着一起去,另外,让墨影带着八个影卫,暗中跟着,务必保证她们两人的周全,不许出半点差错。”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刘管家连忙躬身应下。 萧烬严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舆图上,指尖点在了京城凝香馆的位置,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就算你回了凝香馆,也跑不掉的。 我们来日方长。 第55章 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初夏的秦淮河畔,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画舫凌波,丝竹声顺着河水飘了满岸,两岸的酒楼茶肆人声鼎沸,脂粉香混着点心的甜香,裹在暖融融的风里,是独属于金陵秦淮河的繁华烟火气。 一辆低调却内里奢华的乌木马车,缓缓驶过熙攘的长街,最终停在了凝香馆的后巷门口,这里避开了前院的喧嚣,是凝香馆的内院入口,寻常客人根本无法踏足,只有蚀月楼的核心成员,才能从这里进出。 马车刚停稳,青雪就出现了,快步上前掀开了车帘,躬身道 “主人,到凝香馆了。” 卫辞鸢先从马车上下来,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鸦青面具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清冽的眸子,她转身,伸手扶了一把车里的阿禾,柔声道 “慢点下来,小心扯到腿上的伤。” “哎!” 阿禾乖乖应着,扶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她的左脚还有些使不上力,落地时微微晃了晃,被卫辞鸢稳稳地扶住了。 小姑娘刚站稳,就瞪圆了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着。 她自小在崖底药谷长大,别说京城的秦淮河畔,就连山下的小镇都很少去,哪里见过这般繁华的景象,方才马车驶过河岸时,她就扒着车窗看了一路,眼睛都看直了,此刻站在凝香馆的后巷,看着雕梁画栋的楼阁,飞翘的檐角挂着的琉璃灯,还有门口站着的、身着统一服饰的侍女,眼里的好奇更盛了。 “公子,这里就是你的地方吗?也太大太漂亮了吧!” 阿禾拽了拽卫辞鸢的袖子,小声地惊叹道 “比摄政王府的草药园还好看!” 卫辞鸢看着她满眼新奇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揉了揉她的脑袋 “喜欢的话,以后可以慢慢逛,走吧,先进去。” 她牵着阿禾,刚走到内院门口,厚重的朱红木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苏娘身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裙,身姿窈窕,眉眼温婉,却带着一股干练的气场,正站在门内,她身后站着刚从南疆回来的青霜,还有去黔地归来的青雪,两姐妹一左一右,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再往后,是凝香馆的管事、蚀月楼核心成员,足足二十余人,清一色的女子,齐齐躬身,声音齐整恭敬,没有半分杂音 “恭迎主人!” 声音落下,所有人都垂着头,没有一个人敢抬眼乱看,恭敬得无以复加。 这阵仗,直接把阿禾看呆了。 她下意识地往卫辞鸢身后缩了缩,瞪圆了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嘴微微张着,满是震惊,她原本以为,这位 “公子” 就算厉害,也不过是个武功高强、懂医理的江湖人,却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大的排场,这么多手下,而且…… 竟然全都是女孩子? 等众人行完礼,卫辞鸢摆了摆手,淡淡道:“都起来吧,一路无事,不必多礼。” “谢主人。” 众人再次齐声应下,才纷纷直起身,依旧垂手站在两侧,等着她的吩咐。 苏娘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了卫辞鸢左臂的绷带上,又扫了一眼她微微发白的脸色,眼底满是担忧,连忙道 “主人,您的伤怎么样了?一路奔波,怕是又累着了,属下已经备好了热水和伤药,还有您爱吃的点心,都在您的院子里备好了。” “无妨,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卫辞鸢淡淡应了一声,侧身让了让,露出了身后的阿禾,对着苏娘道 “这是阿禾姑娘,是药老的关门弟子,这段时间会住在馆里,你把西跨院收拾出来,给阿禾姑娘住,再安排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专门伺候阿禾姑娘的起居,她身上有伤,凡事都要仔细些,另外,把药房单独辟出一间来,给阿禾姑娘用,她要的药材、药具,都要备得齐全,缺什么立刻去采买,不得有误。” “是,属下遵命。” 苏娘立刻应声,目光落在阿禾身上,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躬身行了一礼 “阿禾姑娘,一路辛苦,属下这就去安排,姑娘有什么需要,只管跟属下说,不必客气。” 阿禾连忙摆了摆手,脸都红了,有些手足无措地回了一礼 “不…… 不用这么客气,麻烦你了。” 她长这么大,除了师傅,还从来没人对她这么恭敬过,一时间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地又往卫辞鸢身边靠了靠,小声地凑到她耳边,用气音问道 “公子,这些…… 都是你的人吗?这么多的女孩子?” 她的声音虽小,却也足够让旁边的苏娘和青霜青雪听到了,几人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笑意,却都识趣地没有作声,只是垂着头,装作没听见。 卫辞鸢低头看了看她满眼好奇的样子,牵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缓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都是我的人,这世间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生来就该困于深宅后院,相夫教子,仰人鼻息,可女子在世,本就比男子艰难百倍,若是再不自己立起来,便只能任人磋磨,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站着的苏娘、青霜青雪,还有一众女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几分坚定 “再者,女子亦能独当一面,能文能武,能经商能掌事,能杀人能救人,论心智论能力,半点不比男子差,她们跟着我,不是依附于谁,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凭自己的能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番话,她说得坦荡又从容,没有半分刻意,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了阿禾的耳边。 她自小跟着师傅在药谷长大,师傅总说,女孩子家,学好医术,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好,她也从未想过,女子还能活成这个样子,眼前这些女子,个个眼神明亮,身姿挺拔,有温婉干练的,有锐利飒爽的,有沉稳内敛的,没有一个是深宅里那些唯唯诺诺、仰人鼻息的样子。 而站在她们身前的这位 “公子”,就是带着她们活成这般模样的人。 阿禾看着卫辞鸢的侧脸,晨光穿过庭院的花木,落在她的身上,明明戴着冰冷的面具,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小姑娘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脸颊瞬间就红了,看着她的眼神里,崇拜和爱慕又多了几分。 她跟着卫辞鸢走进内院的正厅,看着卫辞鸢在主位上坐下,苏娘立刻上前奉茶,青霜青雪站在两侧,等着她的吩咐,一副井然有序的样子,心里的爱慕更甚,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蹲在卫辞鸢的椅子边,仰着小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突然问出了一句让全场都瞬间安静的话: “公子,那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噗 ——” 青雪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直接喷出来,连忙用帕子捂住嘴,拼命憋住笑,和青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憋不住的笑意。 苏娘端着茶盘的手也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抖,显然也是在憋笑。 卫辞鸢端着茶杯的手也僵住了,差点把手里的茶泼出去,她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满眼认真的阿禾,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她活了两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被人追杀过,被人算计过,也被人表白过,却从来没被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小姑娘,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问出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卫辞鸢清了清嗓子,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阿禾,有些哭笑不得地问道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嘛。” 阿禾眨了眨眼睛,一脸理所当然 “公子你这么厉害,长得肯定也很好看,还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多姑娘跟着你,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吧?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 小姑娘说得一脸认真,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反而往前又凑了凑,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 第56章 我还是喜欢你 卫辞鸢看着她满眼的爱慕和认真,额角忍不住跳了跳,心里暗道一声坏了。 她之前刻意压低声音,扮作男子的声线,又一直戴着面具,穿着劲装,本就是为了行走江湖方便,少些麻烦,却没想到,竟然让这个天真的小姑娘,动了这样的心思。 她看着阿禾亮晶晶的眼睛,实在不忍心再骗下去,长长地叹了口气,俯身,看着她,缓声道 “阿禾,有件事,我一直忘记跟你说了。” “啊?什么事啊?” 阿禾歪了歪头,一脸好奇。 卫辞鸢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鸦青面具。 一张绝色倾城的脸,瞬间暴露在了众人面前,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莹白胜雪,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明明是艳绝京华的容貌,却偏偏带着一股清冽桀骜的气场,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带着几分疏离,此刻看着阿禾,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温柔,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满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就算是苏娘和青霜青雪,早已见惯了主人的容貌,此刻看着她摘下面具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微微失神。 而阿禾,直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小嘴张得圆圆的,看着卫辞鸢的脸,大脑一片空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卫辞鸢看着她呆若木鸡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清泠动听的少女音响起,再也没有了刻意压低的沙哑和冷硬,像山涧的清泉,温柔又悦耳: “其实,我是女的。” 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醒了呆愣的阿禾。 小姑娘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也忘了自己腿上的伤,踉跄了一下,被卫辞鸢伸手扶住了,才站稳了身子,她指着卫辞鸢,脸涨得通红,嘴里结结巴巴的,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啊!!什么!!女…… 女的?!你竟然是女的?!” “是。” 卫辞鸢点了点头,看着她震惊到快要崩溃的样子,心里有些愧疚 “抱歉,之前一直戴着面具,刻意压低了声音,没跟你说实话,不是故意骗你的。” 阿禾看着她的脸,又听着她清泠的少女音,终于彻底接受了这个事实,嘴巴一瘪,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那叫一个委屈 “呜呜呜…… 我还以为你是男的呢…… 我还想着,你救了我的命,又这么厉害,这么好,我一定要嫁给你,给你做娘子的…… 呜呜呜…… 结果你竟然是女孩子……” 小姑娘哭得伤心极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怎么都止不住。 卫辞鸢看着她哭成这样,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连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又是无奈又是汗颜,心里暗道:这孩子,都在想些什么啊? “好了好了,别哭了,是我不对,不该骗你。” 卫辞鸢柔声哄着 “别哭了,再哭,眼睛都要肿了,腿上的伤也该疼了。” “我不管…… 我就是难过……” 阿禾扑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腰,哭得更凶了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结果你竟然是女孩子……” 卫辞鸢僵着身子,任由她抱着哭,拍着她的背,无奈地哄着,抬头看向一旁的苏娘几人,投去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苏娘几人连忙别过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她们跟了主人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主人这般手足无措的样子,实在是又好笑又新鲜。 好不容易,阿禾才哭够了,从卫辞鸢的怀里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鼻尖红红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卫辞鸢。 卫辞鸢松了口气,刚想再跟她解释两句,结果阿禾突然吸了吸鼻子,看着她的脸,眼神又亮了起来,无比认真地开口,掷地有声 “没关系!是女孩子也没关系!我也还是喜欢你!” 卫辞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整个人都懵了 “啊?” “我说,就算你是女孩子,我也喜欢你!” 阿禾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无比坚定,抓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女孩子怎么了?你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比那些臭男人好一百倍一万倍!我还是要跟着你,就算不能给你做娘子,我也要一辈子跟着你!” 小姑娘说得一脸认真,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反而越说越坚定,仿佛刚才哭鼻子的人不是她一样。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样子,彻底哭笑不得了,连忙抽回自己的手,摆了摆手,一脸无奈地解释 “阿禾啊,我没有那个意思的啊,你别这样,我救你,是因为我撞了你,本就该对你负责,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你还小,不懂这些,等以后你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不小了!我都十六了!我懂!” 阿禾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说道 “我就是喜欢你!不管你是男的还是女的,我都喜欢你!我就要跟着你!”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认死理的样子,彻底没辙了,她能应对最狠戾的杀手,最阴险的算计,却偏偏拿这个天真执拗的小姑娘,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旁的苏娘终于忍不住了,“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青霜青雪也跟着笑出了声,满厅的女子都忍不住低笑起来,气氛瞬间变得轻松欢快,之前的凝重和拘谨,一扫而空。 卫辞鸢回头瞪了她们一眼,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带着几分无奈,苏娘几人连忙收了笑,却还是忍不住弯着唇角。 闹了好半天,阿禾终于累了,被丫鬟带着去西跨院收拾休息了,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卫辞鸢,嘴里念叨着 “公子…… 不对,姐姐,我晚上再来找你玩”,蹦蹦跳跳地走了,丝毫没了刚才哭鼻子的委屈样子。 阿禾走后,正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苏娘看着卫辞鸢一脸无奈的样子,忍不住笑着道:“主人,这位阿禾姑娘,倒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倒是有趣得很。” “有趣是有趣,就是太能闹了。” 卫辞鸢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冽沉稳 “不说这个了,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京里的情况怎么样?” 提到正事,苏娘也立刻收敛了笑意,躬身回话 “回主人,您离开的这几日,三皇子在朝堂上动作频频,借着核查漕运账目的由头,把户部的几个关键职位,都换成了他自己的人,另外,他还频繁接触京郊大营的副将,看样子是想染指兵权。” 卫辞鸢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很好。” 卫辞鸢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继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是!属下遵命!” 苏娘立刻躬身应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卫辞鸢绝色的脸上,明明眉眼如画,眼底却翻涌着冷冽的锋芒。 第57章 还有一个月大婚 暮夏的风卷着最后一点暑气,吹过三皇子府的重重庭院,却吹不散书房里凝滞的阴翳。 书房内燃着银丝炭,明明是还未入秋的时节,炭火烧得却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浓郁的药香,混着淡淡的墨香,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萧景然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圈椅上,身上裹着一件素色狐裘,脸色依旧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时不时用绣着暗纹的锦帕捂着嘴,低低地咳嗽两声,看着弱不禁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若是细看,就能看到他那双看似温润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病弱,只有淬了冰的阴寒与算计。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偶尔的咳嗽声,还有跪在地上的心腹林舟,压抑着的呼吸声,林舟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跟着三皇子多年,最清楚这位主子的性子,看着温润谦和,待人和善,可骨子里却比谁都狠戾,一旦事情出了差错,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说吧。” 萧景然终于停下了咳嗽,将沾了些许湿意的锦帕随手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却让林舟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了。 “回…… 回殿下,西疆那边…… 传来消息了。” 林舟的声音带着颤抖,结结巴巴地回禀 “我们派去黑石山的三十六名死士,无一生还。” 一句话落下,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萧景然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垂着眸,看着自己苍白修长的指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无一生还?什么叫无一生还?连一个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是……” 林舟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抖得更厉害 “我们的人后来去黑石山查过,只在悬崖谷底找到了打斗的痕迹,还有不少我们死士的尸体,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连口风都没来得及留下,崖壁上有攀爬的痕迹,还有坠崖的印记,能确定寒鸦确实从悬崖下活着离开了,而且…… 已经平安回到京城了。” “呵。” 萧景然突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他缓缓抬眸,看向窗外,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一字一句道 “没想到,这个寒鸦,有这么强的实力。” 他是真的没料到。 那三十六名死士,是他耗费了心血一点点培养出来的一部分私兵,个个都是好手,精通暗杀、围杀,配合默契,悍不畏死,就算是面对江湖上最顶尖的门派高手,也有一战之力,就算不敌,也至少能有几个人逃回来报信。 可现在,整整三十六人,竟然全折在了西疆黑石山,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而寒鸦,不仅全身而退,还平安回到了京城,甚至连半点风声都没露出来。 这份实力,这份狠戾,远超他的预料。 “查了这么久,寒鸦的真实身份,查到什么了?” 萧景然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舟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林舟的身体抖了抖,连忙回话:“回殿下,我们动用了所有的眼线,翻遍了京城,只查到寒鸦回京之后,直接进了秦淮河畔的凝香馆,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我们的人想混进去查探,可凝香馆守卫森严,里面的人嘴严得很,根本查不到半点有用的信息。” “我们只查到,凝香馆是半年前突然易主的,新东家神秘得很,从来没有在人前露过面,馆里所有的事,都由一个叫苏娘的女人打理,这个苏娘身手不弱,背景也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查不到任何过往,我们甚至…… 甚至连寒鸦到底是男是女,年纪多大,都没有确切的消息,京里的传闻,都说寒鸦是个男子,可也没有任何实证。” 林舟越说,头埋得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他知道,这个结果,殿下绝不会满意。 果然,萧景然听完,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杯瞬间被震翻,热茶洒了满桌,瓷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废物!” 萧景然厉声呵斥,平日里温润的面具彻底撕开,眼底满是阴鸷狠戾 “整整一个月,你们连一个人的底细都查不出来!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本宫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林舟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恕罪!属下无能!请殿下再给属下一点时间,属下一定拼尽全力,查到寒鸦的真实身份!” 萧景然冷冷地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他喘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指尖再次轻轻敲击着桌面,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寒鸦这个人,太神秘,也太强大了。 身手高绝,精通毒术,手下还有遍布京城的势力,连凝香馆这样的销金窟都握在手里,这样的人,若是能为他所用,必然能成为他登顶路上最大的助力,可若是不能为他所用,那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随时都可能落下来,要了他的命。 尤其是,他能感觉到,寒鸦和萧烬严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若是寒鸦最终站到了萧烬严那边,那他这么多年的布局,很可能会功亏一篑。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只能毁灭掉。 萧景然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狠绝的杀意,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不必查了。” 林舟猛地抬起头,一脸茫然:“殿下?” “查不到身份,就不必再查了。” 萧景然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意 “既然不能收为己用,留着,只会是心腹大患,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藏在凝香馆的哪个角落,本宫都要他死。” 他顿了顿,看向林舟,沉声吩咐道:“传我的令,让京里所有的暗线都动起来,盯着凝香馆的一举一动,不管是苏娘,还是馆里任何一个人,只要有机会,就给本宫下手,另外,去查凝香馆的所有进出账目,所有的人脉往来,本宫要断了他所有的后路,就算他藏得再深,本宫也要把他从凝香馆里,逼出来!” “是!属下遵命!” 林舟立刻应声,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忙躬身退了下去,不敢再多停留片刻。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萧景然一个人,他缓缓靠回圈椅里,抬手揉了揉发疼的额角,眼底的阴翳越来越重。 太子倒了,萧烬严依旧稳如泰山,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他好不容易借着太子倒台的机会,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拉拢了一批官员,绝不能因为一个寒鸦,毁了他所有的布局。 寒鸦必须死。 萧烬严,也必须除掉。 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挡了他的路。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哗哗作响,像是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与三皇子府的阴翳凝滞截然不同,秦淮河畔的凝香馆内,却是一派轻松和煦的氛围。 西跨院的药圃里,阿禾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侍弄着刚移栽过来的草药,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跟身边的小丫鬟说着草药的习性,左手拿着小锄头,动作麻利,全然忘了自己右臂的夹板还没拆,活脱脱一个闲不住的小药痴。 而正院的揽月阁内,卫辞鸢正临窗而坐,手里拿着蚀月楼刚传来的密报,一页页翻看着。 她摘了面具,乌发松松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清冽,阳光透过菱花窗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周身的冷冽锋芒,多了几分少女的温婉。 “主人。” 苏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缓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描金的漆盘,盘子里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脸色却带着几分复杂。 卫辞鸢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怎么了?皇后宫里又派人来了?” “是。” 苏娘将漆盘放在桌上,躬身回话 “皇后娘娘身边的李德全公公亲自送去府里的,送来了皇后娘娘的懿旨。” 卫辞鸢的指尖微微一顿,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缓缓开口 “懿旨里说了什么?” 苏娘抬眸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回道:“皇后娘娘定下了您和摄政王的婚期,就在下月十六,娘娘说,您的身子已经大好,心智也恢复了,娘娘已经让内务府开始备办大婚的一应事宜,也派人去卫府收拾了,您的嫁妆,娘娘也亲自盯着置办,让您安心在府里等着大婚就好。” 婚期定了。 卫辞鸢看着桌上那卷明黄色的懿旨,眸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一个月后。 还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就要嫁给萧烬严了。 第58章 无法原谅 婚期定下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皇后娘娘亲自下了懿旨,定了下月十六的吉日,让卫府嫡长女卫辞鸢,从卫府出阁,嫁入摄政王府,为摄政王正妃,内务府的人几乎是天天往卫府跑,丈量府邸,布置喜堂,备办嫁妆,原本门可罗雀、死气沉沉的卫府,竟因为这场婚事,又勉强撑回了几分世家府邸的体面。 只是这份体面,终究是镜花水月。 卫凛早已被革去丞相之职,贬为庶民,终身禁足于卫府,连踏出府门一步都要向宗人府报备,赵兰漪被判凌迟,秋后行刑,赵氏全族流放三千里,树倒猢狲散,府里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也都是些老弱病残,连洒扫庭院都显得力不从心。 偌大的丞相府,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子,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卫辞鸢是在午后,独自回的卫府。 皇后特意派人来传了话,说她终究是卫家的嫡女,大婚要从卫府出阁,也按着规矩,备嫁待婚,阿禾本要跟着她一起回来,却被她留在了凝香馆养伤。 踏入阔别了数日的卫府,入目皆是萧索。 曾经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木,如今疯长了半人高,落了满地的枯叶无人清扫,朱红的廊柱掉了漆,露出里面斑驳的木头,连往日里站满了下人的抄手游廊,如今也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荒凉。 卫辞鸢缓步走着,脚下的青石板缝里长了青苔,滑腻腻的,她对这座府邸,从来没有过半分归属感,这里是她被磋磨了十几年的牢笼,是赵兰漪母女作威作福的地方,也是她生母谢婉宁含恨而终的地方。 如今再回来,物是人非,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下麻木的冷。 刚走到半路,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卫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锦袍,头发白了大半,原本保养得宜的脸,如今沟壑纵横,憔悴不堪,再也没有了往日里当朝丞相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满身的颓唐和暮气,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样子是刚从厨房出来,看到迎面走来的卫辞鸢,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父女二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相望。 上一次见面,还是东宫大婚那日,她容貌尽复,惊艳全场,而他看着满地的证据,被赵兰漪的罪行击垮,当场晕了过去,再后来,他被革职禁足,困在这卫府里,再也没有见过面。 卫凛看着眼前的女儿,看着她那张与谢婉宁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清泠的眉眼,平静无波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翻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 他对不起婉宁,更对不起这个女儿。 当年婉宁离世,他不是没有过疑虑,只是被赵兰漪的温柔小意迷了眼,被朝堂的权势蒙了心,选择性地忽略了那些疑点,任由赵兰漪在府里一手遮天,任由这个亲生女儿,被喂了十几年的蚀骨散,痴傻丑陋,受尽磋磨,活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直到赵兰漪的罪行被公之于众,直到他看着这个女儿,从痴傻懵懂,变成如今这般清冷疏离,连一声 “爹爹”,都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他才幡然醒悟,自己这辈子,到底做错了多少事,欠了这母女俩多少。 “鸢儿……” 卫凛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几分颤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 你回来了。” 卫辞鸢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淡淡道:“皇后娘娘下了懿旨,婚期将近,我回府待嫁。”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没有怨怼,没有憎恨,也没有半分父女间的亲近,仿佛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这份疏离,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卫凛的心里。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她,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和悔恨 “鸢儿,爹爹对不起你,这些年,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是爹爹瞎了眼,是爹爹糊涂,没有护好你,也对不起你娘…… 爹爹…… 爹爹给你赔罪了。” 他说着,对着卫辞鸢,深深弯下了腰,脊背佝偻着,像个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老人。 可卫辞鸢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弯腰赔罪的样子,没有半分动容,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动一下。 等卫凛直起身,看着她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心里的愧疚更甚,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到卫辞鸢缓缓开了口,声音清泠,却字字诛心 “父亲,你不必跟我说这些对不起,你不是愧疚,你只是因为失去了所有,害怕了,才想起回头,想起我和我娘。” 卫凛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看着她,嘴唇哆嗦着 “鸢儿,我……” “不是吗?” 卫辞鸢抬眸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他的心上 “当年我娘刚走,赵兰漪刚坐上主母的位置,她对我动手,给我喂蚀骨散的时候,你在哪里?那时候你高居丞相之位,权势在握,儿女绕膝,何曾想起过我这个痴傻的女儿,何曾对我娘有过半分愧疚?” “这些年,我吃不饱穿不暖,被下人磋磨,被卫明曦打骂欺辱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忙着朝堂争权,忙着和赵兰漪恩爱,忙着疼宠卫明曦,何曾看过我一眼?何曾有过半分愧疚?” “如今,赵兰漪倒了,卫明曦废了,你的丞相之位没了,权势没了,依附你的人树倒猢狲散,你成了困在这府里的孤家寡人,一无所有了,才想起对不起我,对不起我娘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嚎怨怼,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卫凛伪装的愧疚,露出了内里最真实的怯懦和自私。 卫凛的脸白得像纸,浑身都在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反驳不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不是现在才知道赵兰漪的所作所为,只是那些年,权势、美人、温柔乡,让他选择性地失明,选择性地忽略了所有的不对劲,他不是不知道女儿受了苦,只是在他心里,一个痴傻的女儿,远不如朝堂的权势重要,远不如能给他带来助力的赵家重要。 直到如今,他失去了所有,才幡然醒悟,才想起自己亏欠了这母女俩多少,可这份迟来的愧疚,在十几年的磋磨和一条人命面前,廉价得可笑。 “鸢儿…… 是爹爹错了…… 是爹爹对不起你们……” 卫凛的声音哽咽着,老泪纵横 “爹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可爹爹是真的后悔了…… 你能不能…… 能不能给爹爹一个弥补的机会?” “弥补?” 卫辞鸢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我娘的命,能换回来吗?我十几年的痴傻,能换回来吗?父亲,人死不能复生,受过的苦,也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你的愧疚,我受不起,也不稀罕。” 她说完,不再看他惨白失魂的脸,微微颔首,对着一旁的忠伯道 “忠伯,带我去汀兰院吧。” “哎…… 好,大小姐,这边请。” 忠伯连忙应声,低着头,快步在前面引路,不敢再多看卫凛一眼。 卫辞鸢跟着忠伯,缓步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站在原地,失魂落魄、老泪纵横的父亲。 父女一场,缘尽于此。 他欠她的,欠她娘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一笔勾销的,自己也没有这个资格去替原主原谅这些人 第59章 楼中危险 汀兰院果然如忠伯所说,打扫得干干净净,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变动。 院子里的栀子花树长得正盛,满院都是淡淡的花香,窗明几净,被褥也都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忠伯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府里的近况,见卫辞鸢面露倦色,才躬身退了出去,贴心地关上了院门。 卫辞鸢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栀子花树,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脑子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婚期在下月十六,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萧景然在朝堂上动作频频,已经把手伸到了户部和兵部,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嫁给萧烬严,让萧烬严如虎添翼。 卫辞鸢的眸色沉了沉,指尖微微收紧,她必须在大婚之前,摸清萧景然的目的,否则必然会出大乱子。 她在汀兰院待了一下午,看了蚀月楼送来的密报,又给青霜青雪传了消息,让她们盯紧三皇子府的动静,尤其是萧景然和京郊大营的往来,半点都不能松懈。 不知不觉间,天色就暗了下来。 入了夜的卫府,更是静得可怕,连一点人声都听不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更夫的梆子声,显得格外空旷。 卫辞鸢正坐在灯下,看着京中官员的名册,想从中找出萧景然安插的人手,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忠伯焦急的阻拦声 “哎!你不能进去!我们大小姐已经歇息了!” “让开!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见我们家主人!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慌乱,还有压抑的痛苦,卫辞鸢的眉头瞬间蹙起,听出了这是凝香馆里的一个贴身侍女,是苏娘的心腹。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院门。 只见那侍女浑身是血,衣衫被划得破破烂烂,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显然是断了,脸上满是血污和泪水,看到卫辞鸢的那一刻,再也撑不住,“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哭着嘶吼道 “主人!不好了!出事了!” 卫辞鸢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她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侍女,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别慌,说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 侍女死死地抓着她的衣袖,眼泪混着血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在了卫辞鸢的耳边: “今晚…… 今晚有两拨黑衣人突然闯了凝香馆!下手狠辣得很!一拨人目标明确,直奔西跨院,把阿禾姑娘…… 把阿禾姑娘给劫走了!苏娘为了护着阿禾姑娘,被他们打成了重伤,五脏六腑都受了损,现在…… 现在还昏迷不醒,危在旦夕!” “另一拨人,全是死士,进了馆里就疯了一样杀人,见人就杀,只为了抹杀我们!青霜姑娘和青雪姑娘带着人拼死抵挡,也受了轻伤,姐妹们死伤惨重!对方的身手太厉害了,而且反侦察能力极强,没留下一个活口,我们…… 我们到现在都查不到,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侍女的话一句句传来,卫辞鸢扶着她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 周身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滔天的杀意,从她身上翻涌而出,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阿禾被劫走了。 苏娘重伤垂危,凝香馆死伤惨重。 两拨人马,一拨直奔阿禾,一拨只为灭杀她的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是早有预谋,冲着她来的。 阿禾才十六岁,自小在崖底药谷长大,天真烂漫,从未沾过朝堂的半分浑水,唯一的错处,就是跟着她回了京城,成了她身边的人。 这些人,竟然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手! “主人!您快想想办法!救救阿禾姑娘吧!他们走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应该还没跑出京城!” 侍女跪在地上,哭着哀求道。 卫辞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极致的冷静,和冷静之下,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杀意。 她的肋骨骨裂还没长好,左臂的伤口也只是刚刚愈合,连日奔波,本就没休养好,此刻动了怒,胸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额角瞬间沁出了冷汗。 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阿禾是她带回来的,是她护着的人,如今因为她被掳走,生死未卜,她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必须把人救回来。 “忠伯,备马!最快的追风马!立刻!” 卫辞鸢厉声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忠伯看着她浑身的戾气,还有惨白的脸色,连忙劝道 “大小姐!您的伤还没好啊!这太危险了!要不…… 要不我们先通知摄政王?王爷他一定有办法的!” “来不及了。” 卫辞鸢斩钉截铁地说道 “对方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多耽误一刻,阿禾就多一分危险,备马!” 她太清楚了,从这里传消息给摄政王府,再等萧烬严安排人手,至少要耽误一炷香的时间,而这一炷香,足够对方带着阿禾,逃出京城,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等不起,也赌不起。 忠伯看着她坚决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无用,连忙转身,疯了一样跑去马厩备马。 卫辞鸢弯腰,扶起地上的侍女,沉声道:“你起来,告诉我,对方往哪个方向走了?可有留下什么线索?” 侍女连忙撑着身子起来,哽咽着道 “青霜姑娘让属下跟您说,劫走阿禾姑娘的那拨人,往城南的方向跑了,他们骑的马,马蹄上都包了棉布,但是青霜姑娘认出了他们腰间的令牌,是城南黑风寨的标记!另一拨死士,没有任何标记,出手狠辣,像是军中的手法!” 城南,黑风寨。 卫辞鸢的眸色一凛,瞬间在脑子里铺开了京城的舆图,黑风寨在城南三十里的黑风山,是京郊最大的匪寨,盘踞多年,官府屡次围剿都无功而返,可她很清楚,黑风寨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绝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实力,闯她的凝香馆,劫走阿禾。 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而另一拨人,出手是军中的手法,那就更明显了,京中能调动军中死士,又对她有如此深的敌意,非要置她于死地的,除了萧景然,再无第二人。 只是,她想不通,萧景然劫走阿禾,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用阿禾牵制她?还是有别的阴谋? “大小姐,马备好了!” 忠伯牵着两匹追风马,快步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卫辞鸢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哪怕扯动了胸口的伤,疼得她眉头紧锁,也没有半分停顿。 她低头,对着地上的侍女沉声道 “你立刻回凝香馆,传我的命令,让青雪带着人守好凝香馆,全力救治苏娘,稳住局面,不许再出任何差错。让青霜带着所有能动的暗卫,立刻往城南黑风山的方向追,沿途留下标记,我先一步动身,在前面等你们。” “是!属下遵命!” 侍女立刻躬身应声。 卫辞鸢不再多言,勒紧缰绳,低喝一声 “驾”,马鞭狠狠一甩,追风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随即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出了卫府大门,朝着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如墨,马蹄踏破寂静的长街,卷起一路尘土。 卫辞鸢骑在马背上,迎着凛冽的夜风,胸口的伤一阵阵刺痛,可她根本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 追上他们,救回阿禾。 第60章 阿禾被掳走 夜色如泼墨,将京郊的旷野彻底吞没。 卫辞鸢策马狂奔,追风马的四蹄几乎要离地而起,马蹄踏过碎石路,溅起一路火星,夜风卷着尘土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可她像是毫无所觉,一双眸子在黑夜里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从卫府到城南黑风山,走官道要三十里路,可对方带着人质,必然不敢走灯火通明的官道,只会选荒僻的野路,野路蜿蜒曲折,多是林间小道,带着人质,速度绝对快不起来。 更何况,对方的马蹄虽然包了棉布,可刚下过小雨的泥土里,依旧会留下浅浅的蹄印,三十多个人,十几匹马,痕迹根本藏不住。 卫辞鸢常年在刀尖上行走,追踪反追踪的本事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她勒紧缰绳,在岔路口猛地调转马头,弃了平坦的官道,直接拐进了旁边的密林小路,林间的树枝刮在她的身上,划破了衣料,甚至在她的胳膊上划出了新的伤口,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太清楚这些人的行事风格了,劫了人,第一时间必然是要离开京城范围,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以此来牵制她,黑风山只是明面上的幌子,他们绝不会真的往黑风山去,只会在半路找个隐蔽的落脚点,等着和背后的人复命。 而从城南出城,往黑风山去的半路,只有一处废弃的驿站,是前朝南迁时留下的,早已荒弃了十几年,断壁残垣,荒草丛生,是方圆十里内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他们一定会去那里。 卫辞鸢的眸色愈发冷冽,再次挥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追风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跑得更快了,两侧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马蹄声。 胸口的肋骨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每一次马匹的颠簸,都像是要把断裂的骨头重新错开,左臂的伤口也崩开了,温热的血浸透了衣袖,顺着指尖往下滴,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 快一点,再快一点。 阿禾还在他们手里,多耽误一刻,那孩子就多一分危险。 那是个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叨半天的小姑娘,被人从凝香馆掳走,一路上不知道受了多少惊吓,吃了多少苦头,她答应过要护着她的,就绝不能让她出事。 半个时辰后,追风马终于冲出了密林,前方不远处,果然出现了一座荒弃的驿站,断壁残垣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只有一间还算完好的正屋,隐隐透出昏黄的火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传出来。 卫辞鸢猛地勒紧缰绳,追风马人立而起,稳稳地停在了荒草里,她翻身下马,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随手拍了拍马脖子,让它躲进了密林里。 她将腰间的短刃抽了出来,又摸出了藏在袖中的银针和淬毒的烟粉,猫着腰,借着荒草和断墙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间亮着火光的屋子。 刚靠近窗边,里面的对话就清晰地传了出来,粗粝的男声混着下流的调笑,在寂静的荒郊野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妈的,这小丫头片子看着细皮嫩肉的,性子倒是烈,刚才差点把老子的手指咬断!要不是那女人千叮咛万嘱咐,要先留着活口玩够了再杀,老子现在就一刀捅了她!” “急什么?那女人出手可是真阔绰,定金就给了五百两黄金,说只要把这丫头片子办了,事后再给五百两!咱们兄弟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不过是绑个从摄政王府出来的丫头,值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出手这么大方,就为了杀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还特意嘱咐了,要先凌辱再杀,尸体扔去乱葬岗,让她死了都没个全尸,这得是多大的仇啊?” “管她什么来头!有钱赚不就行了?那女人遮着脸来的,连声音都刻意压着,一看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身份,咱们只管拿钱办事,别的少问,再说了,这丫头是从摄政王府出来的,说不定是哪个没名没分的外室,惹了正主不快,才招来这杀身之祸。” “嘿嘿,也是,等天亮了,咱们就按着那女人说的,拿着衣物这些送过去,拿到剩下的钱,这丫头就随咱们兄弟处置了,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扔去乱葬岗之前,也得让兄弟们乐呵乐呵……” 后面的污言秽语越来越不堪入耳,窗外的卫辞鸢,握着短刃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咔咔作响。 是谁? 她的第一反应是错愕,随即而来的,是更刺骨的寒意。 绑走阿禾的,到底是谁?可对方口中,特意提到了阿禾是从摄政王府出来的,还特意嘱咐了要凌辱杀害,显然是冲着摄政王府来的,更是冲着阿禾来的。 可阿禾在京中,从未和谁结下过这般不死不休的仇怨,更别说对方还特意盯着摄政王府的动静。 摄政王府…… 卫辞鸢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 林晚卿。 那个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女,萧烬严的青梅竹马,那个被京中人人都说,苦等了萧烬严多年的林大小姐,除了她,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因为看到有女子从摄政王府出来,就下这样的狠手。 好一个看似温婉娴静的世家贵女,内里竟然藏着这般阴狠毒辣的心肠。 可转念间,卫辞鸢的眉头又紧紧蹙起。 不对。 林晚卿刚回京不过几日,就算嫉妒心作祟,想要对阿禾下手,也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清阿禾的行踪,更不可能精准地知道阿禾住在凝香馆的西跨院,甚至能算准凝香馆的守卫换班时间把人掳走。 更何况,昨夜闯凝香馆的,分明是两拨人,一拨人目标明确,只劫阿禾,而另一拨人,却是抱着血洗凝香馆、斩草除根的心思来的,出手是军中死士的路数,绝非黑风寨这群乌合之众能比的。 这其中,必然还有隐情。 可眼下,她没时间细想这些,屋子里的人还在污言秽语地议论着如何处置阿禾,柱子上的小姑娘还在担惊受怕,她必须先把人救出来,剩下的账,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卫辞鸢指尖一弹,三枚淬了麻药的银针悄无声息地射了出去,院子里三个躲在暗处放哨的匪徒,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就软软地倒在了荒草里,彻底没了气息。 解决了外围的暗哨,她没有丝毫停顿,抬脚狠狠踹向了紧闭的屋门。 “哐当”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她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木屑混着夜风飞溅进屋里,惊得里面的匪徒瞬间炸了锅,纷纷抄起身边的钢刀,厉声嘶吼 “谁?!他妈活腻歪了?敢管爷爷们的事?!” 卫辞鸢站在门口,逆着夜色,一身玄色劲装早已被血污浸透,鸦青面具遮去了她所有的神情,只露出一双冷得像冰的眸子,周身翻涌着的戾气,让屋子里的温度都瞬间降了几分。 她的目光越过一众匪徒,精准地落在了被绑在柱子上的阿禾身上。 小姑娘头发散乱,脸上印着清晰的巴掌印,嘴角还带着血迹,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嘴里塞着布团,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不堪,看到门口的卫辞鸢,阿禾的眼睛瞬间亮了,身体疯狂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眼泪掉得更凶了,里面满是委屈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第61章 没有活口 看到阿禾身上的伤,卫辞鸢眼底的寒意更盛,握着短刃的手微微一抬,冰冷的刀刃在昏暗的火光里泛着寒芒。 她一步步走进屋子,脚下的木板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一只悄无声息逼近猎物的黑豹,沙哑的声线透过面具传出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一字一句道 “给你们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是谁,派你们来的?” 领头的匪首看着她孤身一人,又戴着面具,只当是哪个路见不平的江湖人,或是阿禾的什么亲友,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当即啐了一口,握着钢刀上前一步,狞笑道 “哪来的野狗,也敢管爷爷们的闲事?我劝你少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宰了!想知道是谁派我们来的?下辈子吧!” 他身后的匪徒也纷纷哄笑起来,握着钢刀将卫辞鸢团团围住,眼神里满是轻蔑和贪婪,在他们眼里,这孤身一人的家伙,就算身手再好,也绝不可能是他们二十几个人的对手,不过是来送命的罢了。 他们甚至不知道,眼前站着的,就是那个名震京城,让无数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寒鸦,更不知道,他们此刻的轻蔑和放肆,会让他们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卫辞鸢看着这群不知死活的匪徒,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杀意。 既然不肯说,那就都去死吧。 下一秒,她动了。 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短刃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率先朝着离她最近的两个匪徒抹了过去,那两人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喉咙上就多了一道血线,眼睛瞪得大大的,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鲜血喷溅了满地。 “找死!兄弟们,给我上!砍死她!” 匪首见状,瞬间红了眼,嘶吼着挥刀冲了上来。 二十几个匪徒瞬间蜂拥而上,钢刀挥舞得密不透风,招招直奔卫辞鸢的要害,可他们面对的,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尖杀手,是连萧烬严都要认真应对的寒鸦。 卫辞鸢根本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肋骨的骨裂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左臂的伤口也在动作间再次崩裂,温热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可她的出手却越来越狠,越来越快。 她没有半分防守,招招都是以命搏命的杀招,短刃翻飞间,每一次落下,都必然带走一条人命,鲜血溅在她的面具上,衣袍上,甚至溅进了她的眼睛里,可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累,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人机器,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上演着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她要让这些人,为他们嘴里的污言秽语,为他们对阿禾的伤害,付出血的代价。 柱子上的阿禾,看着眼前的一幕,彻底僵住了。 她忘了挣扎,忘了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个浴血的身影,她见过姐姐温柔的样子,见过姐姐无奈哄她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姐姐这般模样。 满地的尸体,汇成溪流的鲜血,姐姐站在血污之中,面具下的眸子冷得像冰,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生命的逝去,那不是她熟悉的温柔姐姐,是从地狱里归来的修罗,是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杀神。 可她一点都不害怕,她只觉得心疼。 她看得清清楚楚,姐姐的左臂一直在流血,每一次挥刀,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珠往下掉,明明已经疼得快要站不住了,却还是死死地护着她,拼了命地把所有伤害她的人,一个个斩于刀下。 阿禾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掉,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一样疼。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喧闹的屋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二十几个匪徒,无一活口,猩红的血浸透了青砖,在地上汇成了小小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卫辞鸢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手里的短刃卷了边,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滴,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可她还是强撑着,一步步朝着柱子上的阿禾走去。 走到阿禾面前,她抬手,先扯掉了阿禾嘴里的布团,随即用短刃轻轻一划,就割断了绑着她的绳索。 绳子松开的瞬间,阿禾腿一软,直直地朝着地上跌去,卫辞鸢伸手,稳稳地将她接进了怀里。 “姐姐……” 阿禾扑进她怀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姐姐…… 我好怕…… 他们说要杀了我……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怕,我来了。” 卫辞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脱力的虚弱,却还是伸手,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着 “没事了,都没事了,坏人都被姐姐杀了,我带你回家。” 怀里的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卫辞鸢的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被随手扔在地上的锦盒上,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 “林” 字,还有镇国将军府的专属徽记,正是林晚卿的贴身之物。 果然是她。 卫辞鸢的指尖捏着玉佩,眸色沉沉,可心里的疑云却更重了 —— 林晚卿就算再恨,也绝无可能调动军中死士,血洗她的凝香馆,这背后,必然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波助澜。 就在这时,驿站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熟悉的、带着极致焦急的呼喊声,穿透夜色传了进来 “阿鸢!” 卫辞鸢猛地回头,就看到驿站门口,萧烬严带着一众暗卫,翻身下马,疯了一样朝着屋子冲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满地的尸体,看到了浑身浴血、站在血污里的卫辞鸢,看到了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还有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眸子。 那一刻,萧烬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铺天盖地的心疼和后怕,瞬间淹没了他。 他收到凝香馆出事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核对京郊大营的布防图,听到阿禾被掳,卫辞鸢单枪匹马追出了城,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刻带着暗卫,疯了一样往城南赶。 他一路都在怕,怕来晚了,怕她出事,怕她不顾自己的伤势,和亡命之徒硬拼。 可他还是来晚了。 他还是让她一个人,面对了二十几个悍匪,让她拼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卫辞鸢看着冲进来的萧烬严,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软软地朝着地上倒去。 “阿鸢!” 萧烬严目眦欲裂,身形一闪,瞬间冲到她面前,在她摔倒在地的前一秒,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却浑身冰凉,身上的衣袍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有匪徒的血,也有她自己的,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脸色白得像纸,连唇瓣都失去了血色。 萧烬严抱着她,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低头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满眼的心疼,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后怕,声音都沙哑得变了调 “阿鸢,醒醒,别睡。看着我,阿鸢!” 怀里的人却没有半点回应,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像个破碎的瓷娃娃。 “王爷!” 墨影带着暗卫冲了进来,看到屋里的惨状,也瞬间愣住了,随即立刻躬身 “王爷,现场已经封锁,所有尸体都查验过了,没有活口,阿禾姑娘只是受了惊吓和皮外伤,没有大碍。” 阿禾站在一旁,看着萧烬严怀里昏迷的卫辞鸢,哭得泣不成声,哽咽着道 “王爷…… 都是我的错…… 要不是为了救我,姐姐也不会变成这样……” 萧烬严抬眼,眸子里的戾气吓得阿禾瞬间止住了哭声,却在看到她满脸的泪痕和脸上的伤时,又强行压下了眼底的杀意,他沉声道 “墨影,留两个人处理现场,把所有物证都收好,一丝一毫都不能落下,剩下的人,立刻回府!让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全部在王府门口候着,晚一步,提头来见!” “是!属下遵命!” 萧烬严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将卫辞鸢抱得更稳了些,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大步朝着门外走去,他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 她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 第62章 不能碰她! 摄政王府的主院,彻夜灯火通明。 暖阁的窗棂被厚毡布封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头深夜的寒风,殿内燃着银丝炭,暖融融的热气里,却混着浓得化不开的药香与淡淡的血腥气,太医院的院正带着四位太医,站在拔步床前,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头上满是冷汗。 床榻前,阿禾像只炸毛的小兽,张开双臂死死地护在床前,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瞪着一众太医,明明脸上还挂着泪痕,身子因为后怕还在微微发抖,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都站住!谁也不许上前!” 院正急得直搓手,对着阿禾躬身劝道 “阿禾姑娘,您行行好,让我们给这位公子诊治吧!这位公子失血过多,肋骨错位,肺腑也受了损,再不及时施救,怕是要出大事的!王爷吩咐了,务必保下公子的性命,我们担待不起啊!” “担待不起?我才担待不起!” 阿禾梗着脖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半点不退让 “我师傅是药老!我是他唯一的徒弟!论医术,你们太医院的这些方子,在我眼里连皮毛都算不上!她的伤,我来治,用不着你们插手!” 她自小跟着药老在崖底长大,浸在药罐子里十几年,别说骨裂失血,就是更凶险的毒、更重的伤,她都跟着师傅处理过,这些太医的医术,在寻常人眼里已是顶尖,在她眼里,却根本不够看。 更重要的是,姐姐脸上的面具,绝不能摘。 从被萧烬严抱着回王府,一路到这寝殿,阿禾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卫辞鸢脸上的鸦青面具,她虽然天真,却不傻,姐姐一直戴着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必然有她的苦衷,哪怕是昏迷不醒,也绝不能让外人看到她的脸。 这些太医鱼龙混杂,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旁人的眼线,一旦摘了面具,姐姐的身份暴露,只会引来更多的杀身之祸。 “阿禾姑娘,这…… 这不合规矩啊!” 另一位太医急声道 “我们奉了王爷的命令,必须……” “必须什么?” 殿门突然被推开,萧烬严一身寒气地走了进来,玄色锦袍上的血渍还未清理干净,周身的戾气还未散去,狭长的凤眸扫过殿内,声音冷得像冰,瞬间让喧闹的寝殿安静下来。 一众太医连忙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喘。 阿禾看到萧烬严,眼睛又红了,却依旧护在床前,不肯退让半步,仰着头看着他,语气坚定 “王爷,我知道你想救公子,但是他们不能碰她!公子的伤,我治,我师傅教我的本事,比他们厉害得多!他们不能碰公子,谁都不行!” 萧烬严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看着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卫辞鸢,看着她脸上依旧牢牢戴着的鸦青面具,眸色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她不想让外人看到她的真面目。 从抱着她上马,一路疾驰回王府,他就没动过她脸上的面具,哪怕太医急着要查看她是否有头部伤势,也被他厉声拦了下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面具之下,是卫辞鸢的秘密,是她不肯轻易示人的软肋。 他抬眼,看向一脸戒备的阿禾,眸子里的冷意散了几分。 阿禾拍着胸脯保证,眼里满是笃定 “公子的伤是失血过多,左臂刀伤深可见骨,肋骨三根骨裂错位,震伤了肺腑,还有内力耗竭引发的元气亏损,我能给她接骨,能配出最好的伤药,能稳住她的气血,绝对比他们这些只会用老山参吊命的太医强!只要你们别乱碰她,我保证她醒过来,不会落下半点病根!” 她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对伤势的判断精准无比,连院正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他们只给昏迷的卫辞鸢把了脉,都没能把骨裂的根数、肺腑受损的程度说得这般精准,这个看着不过十六岁的小姑娘,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萧烬严看着阿禾眼里的笃定,又看了看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卫辞鸢,最终沉声道 “好,她的伤,由你主理,太医院所有人都听你调遣,给你打下手,若是她有半分差池,本王唯你是问。” “是!我一定不会让公子有事的!” 阿禾瞬间松了口气,眼睛亮了起来,连忙转身,对着一众太医吩咐道 “你们都出去!只留一个人在外面候着,给我打下手!把你们太医院最好的血竭、续断、老山参、雪莲都送过来,还有接骨用的桑皮纸、夹板,熬药用的银壶,全都要最好的!快!” 一众太医看向萧烬严,见他微微颔首,连忙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退了出去,只留了一个院正在外间候命,随时听候差遣。 寝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萧烬严站在不远处,看着阿禾动作麻利地解开卫辞鸢左臂的衣袖,看着深可见骨的伤口,小姑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眼里又泛起了泪光,却咬着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拿出自己随身带的药囊,动作熟练地清创、消毒、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精准稳妥,没有半分慌乱。 处理完手臂的外伤,她又小心翼翼地解开卫辞鸢的衣襟,查看肋骨的伤势,指尖轻轻触碰到错位的骨茬,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珍宝,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 “姐姐,忍一忍,很快就好,我一定轻轻的……” 萧烬严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能清晰地看到,阿禾的手法,比太医院的太医们老道得多,用的伤药,也是药老秘制的,连他都只在当年北境征战时,见过重伤的将领用过一次,止血生肌的效果奇佳。 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几分。 有阿禾在,她不会有事的。 这一夜,寝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阿禾几乎没合眼,先是给卫辞鸢接好了错位的肋骨,用夹板固定稳妥,又换了三次药,盯着银壶熬了三碗凝神固气的汤药,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进卫辞鸢嘴里,时不时伸手探她的体温,摸她的脉搏,生怕她的伤势有半分反复。 萧烬严也守了一夜,就坐在外间的软榻上,处理着暗卫递来的密报,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寝殿内,只要里面有半点动静,就会立刻起身查看。 天快亮的时候,阿禾终于忙完了所有事,看着床榻上卫辞鸢平稳下来的呼吸,还有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终于松了口气,腿一软,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上,趴在床沿,握着卫辞鸢没受伤的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卫辞鸢是被一阵轻微的刺痛惊醒的。 左臂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胸口的肋骨更是随着呼吸,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她闷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明黄色的帐幔,绣着繁复的云纹,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药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独属于药老药谷的草药清香,不是太医院那些苦涩厚重的药方味道。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着,低头看去,就看到阿禾趴在床沿,睡得正熟,小脸皱着,眼底是浓重的青黑,眼下还有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守了她整整一夜,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沾了药渍的帕子。 卫辞鸢的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流,又带着浓浓的愧疚。 都是因为她,阿禾才会被掳走,受了这么多惊吓,还熬了整整一夜守着她。 她轻轻动了动手,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给阿禾披件衣服,可刚一动,就扯到了胸口的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呼吸瞬间乱了。 第63章 我知道 这一声轻响,立刻惊醒了浅眠的阿禾。 小姑娘猛地抬起头,看到睁着眼睛的卫辞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瞬间亮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扑到床边,声音又哭又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姐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还以为你要睡好久……” “别哭……” 卫辞鸢的嗓子干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肺腑,传来阵阵刺痛 “我没事…… 让你担心了。” “怎么能没事啊!” 阿禾抹了抹眼泪,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 “姐姐你别动!你的肋骨刚接好,不能乱动!我给你倒点水,你润润嗓子,好不好?” 卫辞鸢微微点了点头,看着阿禾手忙脚乱地去倒温水,又小心翼翼地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到她嘴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喝了几口温水,嗓子里的灼烧感终于缓解了不少,卫辞鸢缓了缓气,才哑着嗓子问道 “这里是…… 摄政王府?” “嗯!” 阿禾点了点头,给她掖了掖被角,小声道 “是摄政王把你抱回来的,昨天夜里你一直昏迷不醒,太医院的太医都来了,是我拦着他们,没让他们碰你,你的伤都是我处理的,姐姐你的面具,我一直没让任何人碰,没人看到你的脸,你放心!” 卫辞鸢的心瞬间落了地,看着阿禾,眼底满是感激 “谢谢你,阿禾。” “谢什么呀!” 阿禾扁了扁嘴,眼眶又红了 “都是我不好,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单枪匹马去闯那贼窝,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姐姐,对不起。” “傻丫头,跟你没关系。” 卫辞鸢摇了摇头,刚想再说些什么,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萧烬严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药碗走了进来,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只是眼底依旧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看到床上睁着眼睛的卫辞鸢,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狭长的凤眸里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欣喜,随即又被浓浓的心疼覆盖,快步走到床边,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上哪里疼?” 他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和小心翼翼,和往日里那个杀伐果决、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卫辞鸢抬眸看向他,四目相对的瞬间,脑子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响,昏迷前的最后一幕,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了上来。 驿站的满地血污,她眼前一黑失去意识,身体软软倒下的前一秒,她听到了他疯了一样冲过来,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阿鸢!” 不是 “寒鸦”,是 “阿鸢”。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 卫辞鸢的身体瞬间绷紧,握着被褥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顿了一瞬,面具之下,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了。 难怪,难怪他从西疆开始,就对她处处纵容,难怪他明明查到了凝香馆的东家是寒鸦,却始终没有动手,难怪他在王府里,看着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难怪他在她昏迷的那一刻,脱口而出的,是 “阿鸢”。 他早就看穿了她的伪装,早就知道,戴着鸦青面具的寒鸦,就是卫府那个痴傻了十几年的嫡长女,卫辞鸢。 他什么都知道,却一直没有戳破,就这么看着她戴着面具,在他面前演戏,看着她张牙舞爪,看着她处处防备。 卫辞鸢的心里又惊又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靠着床头,看向萧烬严的眼神里,瞬间带上了浓浓的戒备和试探,连声音都冷了几分 “摄政王倒是有心了,竟然亲自守在这里。” 萧烬严看着她瞬间竖起的尖刺,看着她眼底的戒备,哪里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他把手里的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挥了挥手,让一旁的阿禾先出去,阿禾看了看卫辞鸢,又看了看萧烬严,虽然有些不放心,却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还有两人的呼吸声。 萧烬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鸦青面具上,没有提身份的事,只是拿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着里面的汤药,语气平淡地开口 “这是阿禾配的方子,太医院熬了两个时辰,温着的,刚好能喝,你伤了肺腑,先把药喝了,有什么事,等喝完药再说。”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太过平静,仿佛昨夜那声 “阿鸢”,只是她昏迷中的幻觉。 可卫辞鸢知道,那不是幻觉,她死死地盯着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问道 “萧烬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萧烬严搅着汤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他的凤眸里,没有半分惊讶,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了然,还有化不开的温柔和纵容,他没有否认,也没有遮掩,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薄唇微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是,我知道。” 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卫辞鸢心湖里,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哪怕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可听到他亲口承认,卫辞鸢的心脏还是猛地漏了一拍,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指尖扣着身下的被褥,做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冷声问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东宫大婚那日,你离席更衣,寒鸦就出现在大殿屋顶,我就开始怀疑了。” 萧烬严放下手里的药碗,目光牢牢地锁着她,语气平静地说着,把自己的猜测和查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后来你闭门养病,寒鸦就离京去了西疆,时间线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偏差,再加上你对医理毒术的精通,那手独一无二的鬼门十三针,还有你的身形、眼神,甚至是你说话时,不经意间的小动作,无一不在告诉我,你是谁。” 他早就知道了。 从最开始的怀疑,到一点点的查证,他就彻底确认了。 卫辞鸢看着他坦然的样子,心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解,她皱着眉,看着他,冷声问道 “既然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戳破?你就这么看着我在你眼皮子底下演戏,很有意思吗?” 萧烬严看着她炸毛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具露出的那双眼睛上,声音低沉又认真,一字一句地砸在她的心上 “是很有意思。” “看你戴着面具,明明心里慌得很,却还要装出一副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很有意思,看你处处躲着我,很有意思。” “阿鸢,我不戳破,不是想看你演戏,是因为你不想说。”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化不开的温柔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不想摘下面具,这是你的自由,你有你想做的事情,那我就陪着你装下去,我等得起,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摘下面具,愿意亲口告诉我所有的事,愿意把最真实的你,完完整整地展现在我面前。” 卫辞鸢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漏跳了一拍,面具之下,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她活了两世,见惯了人心叵测,见惯了尔虞我诈,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秘密,纵容着她的伪装,等着她心甘情愿地敞开心扉。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烬严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重新拿起药碗,舀了一勺汤药,吹了吹,递到她嘴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好了,先喝药,有什么账,我们慢慢算,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养好伤,别的事,都不急。” 卫辞鸢看着递到嘴边的药勺,闻着那股熟悉的草药香,又看了看他眼底化不开的温柔和心疼,最终还是微微张口,把汤药喝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可她的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寝殿里暖融融的,炭火噼啪作响,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卫辞鸢心里清楚,从他喊出那声 “阿鸢” 开始,她和他之间,就再也回不到之前那种猫鼠游戏的对立局面了。 而她藏起来的秘密,终究还是被他,看了个通透。 第64章 环环相扣 一碗汤药见底,苦涩的药味还萦绕在舌尖,卫辞鸢靠在铺着软枕的床头,抬手接过萧烬严递来的蜜饯,含了一颗在嘴里,甜意慢慢压下了嘴里的苦涩,也让她混沌了许久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寝殿的门窗被封得严严实实,炭火燃得正旺,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阿禾被打发去了外间熬药,暗卫守在百米之外,整个内殿,只有他们两个人。 方才的温情与试探尽数褪去,当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时,眼底都只剩下了清醒的冷冽与算计,一个是在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顶尖杀手,一个是在朝堂权斗里浸淫了十几年的摄政王,哪怕前一刻还在说着儿女情长,此刻谈及这波谲云诡的局,都瞬间切换回了最清醒的状态。 卫辞鸢先开了口,指尖轻轻摩挲着蜜饯的糖纸,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们先从那块玉佩说起吧,萧烬严,你不觉得,这块林晚卿的贴身玉佩,出现在黑风寨的窝点里,太刻意了吗?” 萧烬严坐在床边的圈椅上,闻言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林晚卿是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女,自小在世家圈子里长大,就算是被嫉妒冲昏了头,雇凶杀人,也绝不会蠢到把刻着自己姓氏、带着将军府徽记的贴身玉佩,当做定金交给匪徒。” 卫辞鸢的眸色沉沉,一点点拆解着其中的不对劲 “就算她再没脑子,也该知道,这种东西一旦落在现场,就是板上钉钉的铁证,更何况,黑风寨的匪徒只认金银,不认玉佩,她没必要用自己的贴身玉佩做定金,平白留下把柄。” 这是整件事里,最不合逻辑的地方。 哪怕林晚卿再恨,再蠢,也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等着人来查。 萧烬严闻言,低笑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密折,递给了她 “你说得没错,这块玉佩,根本不是林晚卿交给黑风寨的,是萧景然的人,在事成之后,偷偷放在现场的。” 卫辞鸢接过密折,快速翻开,里面是暗卫查到的所有细节,连林晚卿和萧景然奶嬷嬷见面的茶馆雅间,两人的对话,都被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密折上写得清清楚楚,林晚卿确实是被萧景然的人挑唆,才动了杀心,萧景然的奶嬷嬷伪装成香客,在普陀寺偶遇林晚卿,“无意” 中提起 “摄政王府近日住进了一位姑娘,王爷对其百般照拂,连大婚的婚房都为其重新布置了”,又 “无意” 中透露了阿禾的行踪、凝香馆的布防,甚至连黑风寨的联络方式,都 “恰好” 告诉了林晚卿。 从头到尾,萧景然的人都没有直接怂恿她杀人,只是一点点把信息喂给她,撩拨起她的嫉妒心,让她自己一步步走进了预设的陷阱里。 “林晚卿雇凶,只用了五百两黄金,全程都是用的匿名信,从未露过面,更别说留下玉佩了。” 萧烬严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冷嘲 “萧景然算准了,你一定会单枪匹马追过去,也算准了,你一定会杀光黑风寨所有人,等你走后,他的人就把玉佩放在了现场,等着我们去查。” 卫辞鸢合上密折,指尖微微收紧,眸底闪过一丝寒意。 这是第一个局。 萧景然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黑风寨能杀了她,他要的,从来都不是阿禾的命,甚至不是她的命,而是这块落在现场的玉佩。 只要玉佩被发现,林晚卿雇凶杀人的罪名就板上钉钉,她“寒鸦”,必然会和镇国将军府不死不休,而萧景然,只需要躲在幕后,看着她和林啸两败俱伤,他坐收渔翁之利。 若是她死在了黑风寨,那更是意外之喜,除去了她这个心腹大患,事后依旧可以把脏水泼到林晚卿身上,借着她的死,扳倒林啸,一举两得。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个一石二鸟。” 卫辞鸢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我倒是小瞧了这位三皇子,心思竟然缜密到了这个地步。” “这还只是他的第一步棋。” 萧烬严看着她,眸色沉沉,抛出了第二个反转 “你以为,林晚卿做的这些事,镇国将军林啸,真的毫不知情吗?” 卫辞鸢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看向他,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说…… 林啸知情?” “不止是知情,甚至是默许,甚至是授意。” 萧烬严的语气斩钉截铁 “林啸手握京郊大营的兵权,在朝中中立了十几年,看似谁都不帮,实则早就对我把持京畿兵权不满已久,太子倒台之后,剩下的几位皇子里,唯有萧景然,给了他想要的承诺 —— 他日萧景然登基,便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位置给他,让林家世代执掌兵权。” 卫辞鸢的脑子飞速运转,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难怪林晚卿一个刚回京的闺阁女子,能轻易联系上黑风寨的悍匪,能精准拿到凝香馆的布防图,这些东西,根本不是萧景然的奶嬷嬷能给到她的,必然是林啸动用了将军府的势力,暗中帮了她。 林啸看似中立,实则早就站到了萧景然的阵营里,林晚卿的嫉妒,不过是他顺水推舟的一步棋。 若是事成,林晚卿可以推得一干二净,黑风寨的匪徒死无对证,没人能查到将军府头上,还能除去一个可能和自家女儿抢王妃之位的 “障碍”,若是事败,就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林晚卿身上,只说是女儿家嫉妒心作祟,与将军府无关,最多就是赔些礼,道个歉,伤不到林家的根基。 甚至,林啸还能借着这件事,看看她卫辞鸢的底细,看看萧烬严对她的看重程度,试探他们的底线。 “好一个老狐狸。” 卫辞鸢咬了咬牙,眸底寒意更盛 “我还以为林啸是个硬骨头,没想到早就成了萧景然的走狗。” “林啸戎马一生,最看重的就是兵权,我把持京畿兵权十余年,他早就视我为眼中钉了,萧景然给的筹码,刚好戳中了他的软肋。” 萧烬严淡淡道 “这是萧景然的第二步棋,借着这件事,彻底绑死林啸,让他再也没有回头路,只能死心塌地跟着他干。” 卫辞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脑子里所有的线索都串在了一起,可还有一个疑点,始终解不开。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萧烬严 “就算是要借刀杀人,要绑死林啸,他没必要派另一拨人血洗凝香馆,黑风寨已经把我调虎离山引开了,他若是只想杀我,大可以在我去黑风寨的路上设伏,没必要去碰凝香馆,凝香馆是我的地盘,防守严密,就算他能得手,也必然会留下痕迹,得不偿失。” 这是整件事里,第二个不合逻辑的地方。 血洗凝香馆,风险太大,收益却太小,根本不符合萧景然步步为营的行事风格。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哪怕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她依旧能在乱局里,精准地抓住最核心的疑点,这份冷静和敏锐,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你问到点子上了。” 萧烬严的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着,狭长的凤眸里敛着冷冽的光,声音压得低而沉,将这盘乱局里最核心的误导,一点点拆解开 “你只猜到了林晚卿是被嫉妒冲昏了头,却没猜到,她到底在嫉妒谁,又以为自己绑的是谁。” 卫辞鸢闻言一怔,眉头瞬间蹙起:“什么意思?她绑阿禾,难道不是以为阿禾是你的人?” “是,也不是。” 萧烬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入骨的冷嘲 “你忘了,赐婚的圣旨,早就昭告天下,京中无人不知,我萧烬严的正妃,只能是卫府嫡长女,卫辞鸢,林晚卿等了这么多年,最恨的从来不是什么随随便便住进王府的外室,而是那个名正言顺,能站在我身边的卫家大小姐。” 卫辞鸢的瞳孔微微一缩,脑子里像是有一道光瞬间劈开了迷雾,那些之前想不通的细节,瞬间全都串了起来。 她自 “心智恢复” “容貌”之后,从来没有和林晚卿打过照面,林晚卿刚回京不过月余,更是连她的面都没见过,根本不知道卫辞鸢长什么样子。 “萧景然告诉她,阿禾就是卫辞鸢?” 卫辞鸢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指尖攥得发白,连带着肋骨的伤都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她却浑然不觉。 “不止是轻飘飘的一句告诉。” 萧烬严从袖中取出暗卫查来的密报,递到她面前,泛黄的宣纸上,详细记录了萧景然的奶嬷嬷和林晚卿的每一次接触,每一句对话,都被暗卫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连茶馆雅间里的茶水温热,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戳中了这局中最阴毒的算计 “萧景然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提过什么‘王府里的无名姑娘’,从始至终,都在给林晚卿灌输一个消息 —— 住在摄政王府西跨院,日日被我照拂,后来搬进凝香馆的那个姑娘,就是卫府嫡长女,未来的摄政王妃,卫辞鸢。” 密报上写得明明白白,萧景然的奶嬷嬷先是在普陀寺 “偶遇” 进香的林晚卿,假意与香客闲聊,叹着气说 “摄政王对未来王妃真是上心,特意把人接进王府里养着,连府里最好的西跨院都收拾出来了,就等着大婚了”,随后又 “无意” 中凑到林晚卿身边,压低声音说 “听说这位卫大小姐性子娇纵得很,仗着有赐婚的圣旨,根本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私下里还说,京中谁不知道王爷是她的,有些人等了十几年也是白费功夫,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命”。 第65章 真实的目的 一步步,一句句,精准地踩在了林晚卿的痛处上。 她等了萧烬严十几年,从及笄等到双十年华,推掉了满京城的求亲,顶着世家圈子里 “痴心错付” 的流言蜚语,就为了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 “卫大小姐”,不仅名正言顺占了摄政王妃的位置,还被萧烬严捧在手心,甚至出言嘲讽她多年的等待是个笑话,这份积压了十几年的嫉妒和不甘,瞬间就被撩拨到了极致。 “萧景然还算准了,林晚卿自小在将军府娇养长大,看着温婉娴静,骨子里却带着武将世家的偏执和狠劲,被人戳到了最痛的地方,必然会失去理智。” 萧烬严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甚至连黑风寨的联络方式,都借着‘香客闲聊’的由头,‘无意’中透露给了林晚卿的贴身丫鬟,连绑人的最佳时间、凝香馆守卫的换班时辰,都给她算得明明白白,就差亲手替她把刀递出去了。” 卫辞鸢看着密报上的内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窜了上来,顺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狠的算计,好精准的人心拿捏。 萧景然从头到尾,都没有直接怂恿林晚卿杀人,只是一点点给她灌输错误的信息,撩拨她的恨意,给她铺好了所有的路,让她自己心甘情愿地走进了陷阱里,当了他手里最锋利、也最不用负责的一把刀。 林晚卿以为自己是在除掉情敌,保住自己等了十几年的执念,却不知道,自己绑的根本不是什么卫辞鸢,只是一个从崖底药谷出来、与世无争的小姑娘,从头到尾,她都只是萧景然手里的一枚棋子,用完就扔的弃子。 “所以,他派另一拨人血洗凝香馆,就是为了趁我不在,彻底抹杀我的势力?” 卫辞鸢抬眼看向萧烬严,哑着嗓子问道,指尖的密报被她攥得微微发皱。 “是,也不全是。” 萧烬严摇了摇头,抛出了更深一层的算计 “杀你,毁了你的凝香馆和蚀月楼,永绝后患,只是他的目的之一,他更深的算计,是冲着我来的,也是冲着他对你的猜测来的。” “对我的猜测?” “是。” 萧烬严点了点头,眸色沉沉 “从西疆回来之后,你寒鸦带着阿禾住进了摄政王府,又从王府直接搬去了凝香馆,这件事,萧景然的暗线盯得清清楚楚,他早就怀疑,秦淮河畔那座看似只是风月场所的凝香馆,真正的东家就是名震京城的寒鸦,而你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寒鸦,和我萧烬严,必然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卫辞鸢瞬间了然。 难怪萧景然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他不仅要借着林晚卿的手,把她从凝香馆里引出来,完成调虎离山,更是要借着这件事,试探萧烬严的底线。 如果她死在了黑风寨,凝香馆被血洗,萧烬严若是无动于衷,那就证明他和寒鸦之间并无深交,萧景然日后便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寒鸦出手,再无后顾之忧;若是萧烬严为了寒鸦大发雷霆,甚至对林晚卿、对镇国将军府出手,那就正中了萧景然的下怀 —— 他正好可以借着这件事,离间萧烬严和林啸,让本就对萧烬严把持兵权心存忌惮的林啸,彻底站到他的阵营里。 一箭双雕,不,是一箭三雕。 既除掉了她这个不肯与他合作、还屡次坏他好事的心腹大患,毁了她在京城扎根的所有势力,又试探出了她和萧烬严的关系深浅,还能借机彻底离间摄政王府和镇国将军府,把手握京郊大营兵权的林啸,牢牢绑到自己的船上。 从头到尾,他都藏在幕后,没有沾半分血腥,就算事情败露,所有的罪责也都是林晚卿的,他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站出来,以 “调和皇室与世家矛盾” 的名义,在朝堂上博取美名,拉拢人心。 “这个萧景然,真是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卫辞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林晚卿恨错了人,绑错了人,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而林啸,恐怕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早就被他未来的‘盟友’,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林啸未必全不知情。” 萧烬严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冷冽 “林啸手握京郊大营,在京中经营数十年,府里的嫡女要雇凶绑走未来的摄政王妃,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他只是装作不知情罢了。” 卫辞鸢一怔,随即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林啸对这门赐下的婚约,本就心存不满,他一心想让自己的嫡女嫁给摄政王,日后若是萧烬严登基,女儿便是正宫皇后,林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世代荣宠,可陛下的一道圣旨,把这个位置给了痴傻多年的卫辞鸢,他心里本就憋着一口气,只是碍于皇命,不敢发作。 如今女儿要除掉这个 “卫大小姐”,他就算知道了,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事成,“卫辞鸢” 死了,他的女儿就有了登顶的机会;若是事败,就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女儿身上,只说是闺阁女子嫉妒心作祟,与将军府无关,最多就是赔礼道歉,伤不到林家的根基分毫。 说到底,林啸和萧景然,不过是一丘之貉,都把林晚卿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真是可笑。” 卫辞鸢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冷嘲 “一个两个,都把别人当傻子,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却不知道,自己也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冷意,伸手,轻轻抚平了她蹙起的眉头,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温度却温热,透过肌肤传过来,带着安抚的力量,瞬间驱散了她心底翻涌的戾气。 “更可笑的是,萧景然算准了所有事,却唯独算错了两件事。” 萧烬严的声音放软了几分,眼底带着藏不住的骄傲和欣赏。 卫辞鸢抬眸看向他,等着他的下文。 “第一,他算准了你会为了‘卫辞鸢’的名声,为了阿禾,单枪匹马追去黑风寨,却没算到,你能凭一己之力,杀光二十几个悍匪,带着阿禾全身而退。” 他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绷带的左臂上,心疼一闪而过,随即又被骄傲填满 “他以为你只是个擅长用毒、躲在幕后布局的谋士,却不知道,你的身手,比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还要狠戾三分。” 卫辞鸢的脸颊微微一热,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目光,轻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本事,从来都不是纸上谈兵。 “第二,他算准了我会为了你,和林啸反目,却没算到,我们会坐在这里,把他的局,拆得一干二净。” 萧烬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势在必得 “他想看着我们两败俱伤,他坐收渔翁之利,那我们就偏偏不如他的意。” 卫辞鸢抬眼看向他,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只蓄势待发的小狐狸 “你想将计就计?” “不然呢?” 萧烬严低笑一声,凤眸里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他给我们布了这么大一个局,我们若是不回敬他一份大礼,岂不是辜负了他这番苦心?” 他俯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道 “他不是想看着我和林啸反目吗?那我们就演一场戏给他看,我借着阿禾被绑、你重伤的由头,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当众和林啸撕破脸,参他教女无方,纵女行凶,让满朝文武都看着,我与镇国将军府势同水火,让他以为,他的计谋成了,彻底放松警惕。” “而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笃定 “借着这件事,以寒鸦的身份,和林家不死不休,明面上处处针对林晚卿,逼着林啸和萧景然越走越近,他们越是抱团,行事就越不会避讳,就越容易露出马脚,我们就能顺着林晚卿这条线,抓到萧景然暗中挑唆、布局的实证。” 卫辞鸢的眼睛瞬间亮了。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萧景然既然以为他们已经落入了圈套,那他们就顺着他的剧本演下去,让他得意忘形,以为胜券在握,自然会露出更多的破绽,等他放松警惕,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再给他致命一击。 “不止如此。” 卫辞鸢立刻补充道,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萧景然最想看到的,就是寒鸦和摄政王彻底反目,我们不妨再加一把火,对外放出消息,就说摄政王因为林晚卿雇凶之事,只肯罚林家禁足、赔礼,而寒鸦却不依不饶,非要取林晚卿的性命,为此和摄政王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彻底决裂。” 第66章 将计就计 萧烬严挑了挑眉,瞬间就懂了她的意思。 若是让萧景然以为,寒鸦和摄政王因为这件事彻底决裂,他必然会放下所有的戒心,甚至会主动找上门来,拉拢寒鸦,毕竟,寒鸦的身手和遍布天下的情报网,是他一直想要拉拢的,若是寒鸦和摄政王反目,他必然会以为有机可乘,主动送上门来。 到时候,就是请君入瓮,抓他个正着。 “果然,还是你狠。” 萧烬严低笑出声,眼底满是欣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连我都要被你拉着演一场决裂的戏码,就不怕假戏真做,京里的人真的以为,我和你反目成仇了?” 卫辞鸢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耳尖发烫,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慌乱,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桀骜 “假戏真做又如何?难不成摄政王还怕了?” “怕?” 萧烬严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我只怕,戏演到最后,某人舍不得和我决裂了。” 卫辞鸢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是小猫轻轻挠了一下,软乎乎的,她别过脸,不去看他过于灼热的目光,重新将话题拉了回来 “说正经的,林啸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他手握京郊大营的兵权,就算我们抓到了萧景然挑唆的实证,也未必能扳倒他,反而会逼得他狗急跳墙,彻底和萧景然绑在一起。” 这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林啸手握京郊护卫京城的兵权,是萧景然最大的依仗,若是处理不好,逼得林啸和萧景然孤注一掷,甚至可能引发兵变,动摇京城的安稳。 萧烬严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缓缓开口道 “林啸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从龙之功,而是兵权,他跟着先帝打了一辈子仗,最看重的就是手里的兵权,之所以愿意跟着萧景然,不过是因为萧景然答应他,他日登基,便封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让林家世代执掌兵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萧景然给的,只是一张画出来的大饼,能不能兑现,还是未知数,但我能给他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只要他肯反水,交出萧景然挑唆、与他暗中往来的实证,京郊大营的兵权,依旧在他手里,我甚至可以上奏陛下,让他兼管北境三镇的军务,比起萧景然虚无缥缈的承诺,我给的,是他触手可及的东西,他戎马一生,知道该怎么选。” 林啸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惜命的人,他跟着萧景然,不过是为了利益,若是有更大、更稳妥的利益摆在面前,他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弃萧景然而去,毕竟,萧景然能不能登基还是未知数,而萧烬严,此刻就手握天下兵权,能给他实实在在的好处。 卫辞鸢点了点头,心里的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 萧景然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局势,却唯独算错了人心的贪婪,他以为能用利益绑住林啸,却不知道,利益能绑住人,也能让人瞬间反水。 寝殿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热气裹着两人的呼吸,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在这一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卫辞鸢靠在床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恍惚。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是猫鼠游戏里的对手,是站在对立面的敌人,可现在,他们却坐在一起,拆解着同一个死局,布着同一个反杀的局,默契得像是认识了十几年。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哗哗作响,可寝殿里,却异常的安稳。 卫辞鸢清楚,从他们拆穿萧景然这个局的这一刻起,京城的这场权力游戏,就已经彻底换了玩法。 入秋的京城,暑气彻底散了,天高气爽,风里都带着清冽的桂花香。 摄政王府的西跨院,种着两株上了年头的金桂,此刻开得正盛,细碎的金色花瓣落了满地,风一吹,就卷着甜香飘满了整个院落,连廊下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和着院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日子过得慢而安稳。 只可惜,这份安稳,快要把卫辞鸢憋坏了。 距离黑风寨那一场厮杀,已经过去了两天,这两天里,她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 “寸步难行”。 肋骨的骨裂还没长好,左臂的刀伤也只是刚收口,萧烬严下了死命令,不许她下床,不许乱动,不许动半分内力,连翻身都要丫鬟在一旁看着,生怕她扯到伤口,阿禾更是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一日三顿的汤药盯着她喝下去,换药用的纱布都要亲自检查,连她想坐起来靠一会儿,都要絮絮叨叨念叨半天,生怕她伤了骨头。 平日里杀伐果决、上天入地的寒鸦大人,此刻被管得严严实实,连院门都出不去,只能天天躺在拔步床上,对着帐顶的云纹发呆,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快躺得生锈了。 这日午后,阿禾被苏娘叫去凝香馆取药,守在院外的侍卫也被她找了个由头打发去前院取点心,院子里终于空了下来,卫辞鸢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桂树的沙沙声,眼睛一转,瞬间来了主意。 她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动作轻缓地避开了肋骨的伤处,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又把鸦青面具揣进了怀里,踮着脚溜出了寝殿。 院墙边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枝干一直延伸到旁边藏书楼的屋顶,卫辞鸢活动了一下没受伤的右手,确认动作无碍,脚尖在墙面上轻轻一点,身形轻盈地一跃,就抓住了槐树的枝干,几个借力腾挪,不过瞬息之间,就稳稳地落在了藏书楼的琉璃瓦屋顶上。 动作行云流水,半点没扯到伤口,卫辞鸢满意地挑了挑眉,心里暗道:萧烬严和阿禾也太小看她了,不过是断了根肋骨,哪里就娇弱到连屋顶都爬不得了。 她找了个向阳的地方坐下,两条纤细的腿垂在屋檐外,一晃一晃的,后背靠着屋脊,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落在身上不燥不热,刚好驱散了入秋的凉意,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皇城宫阙,飞檐翘角在阳光下泛着琉璃的金光,近处是王府的亭台楼阁,流水假山,红墙黛瓦配着满院的金桂,入目皆是风景。 卫辞鸢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开始,她就一直在算计,一直在厮杀,替原主报十几年的磋磨之仇,扳倒赵兰漪和卫凛,搅乱东宫大婚,和萧烬严周旋,和萧景然斗智斗勇,几乎没有一刻是真正放松的,她习惯了戴着面具活着,习惯了浑身带刺,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不敢有半分松懈。 唯有此刻,坐在这高高的屋顶上,晒着太阳,闻着桂花香,没有算计,没有厮杀,没有需要提防的人,她才终于能做回自己,不用伪装,不用防备。 她抬手,摸了摸左臂的绷带,又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却莫名地安定。 这两天,萧烬严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朝堂上的事再忙,他也会抽出时间过来,坐在床边,看着她喝药,给她读边关的军报,跟她讲朝堂上的趣事,甚至会耐着性子,听她吐槽阿禾熬的药有多苦。 他从来不会逼她摘下面具,不会逼她解释什么,也不会拿她的身份说事,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有化不开的温柔和心疼,仿佛不管她是寒鸦,还是卫辞鸢,在他眼里,都只是她而已。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蜷缩起来,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莫名地快了几分。 她活了两世,见惯了人心叵测,见惯了尔虞我诈,从来不信什么儿女情长,更不信什么真心相待,可萧烬严的出现,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常年黑暗的世界里,让她冰封的心,一点点融化开来。 她不得不承认,从西疆崖底他千里迢迢追过来救她的那一刻起,从他守在她的床边,一夜未眠的那一刻起,从他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却依旧温柔以待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乱了。 只是她素来嘴硬,又习惯了防备,哪怕心里早已动了情,嘴上也绝不会承认,只会掩饰自己的慌乱。 “伤还没好利索,就敢爬这么高,是嫌自己的肋骨好得太快了?” 第67章 我答应你 一道熟悉的、带着无奈又宠溺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卫辞鸢的思绪。 卫辞鸢的身体瞬间一僵,猛地回过头,就看到萧烬严正站在屋顶的入口处,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身姿颀长,墨发玉冠,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正看着她。 他刚从宫里回来,一身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先来了西跨院,结果刚进院门,就看到了屋顶上晃悠的两条腿,瞬间又气又笑,气的是她伤还没好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笑的是,都被管了两天了,这桀骜不驯的性子,还是半点没改。 卫辞鸢看着他,瞬间收起了脸上的慌乱,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桀骜的样子,梗着脖子道 “我在屋里躺了两天,都快发霉了,上来晒晒太阳,透透气,怎么了?又没动武,也没扯到伤口,王爷管得也太宽了。” 她说着,还故意晃了晃垂在屋檐外的腿,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像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明明心里慌得很,却还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缓步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很稳,踩在琉璃瓦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到她,让她不小心摔下去,走到她身边,他才缓缓坐下,和她隔着一拳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觉得压迫,又能随时护着她。 刚坐下,他就把手里一直拿着的素色披风,披在了卫辞鸢的肩上,指尖轻轻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 “入秋了,风凉,屋顶上风更大,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就上来,着凉了怎么办?伤口再受了寒,有你疼的。” 披风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气息,暖融融的,裹着他的温度,瞬间驱散了风里的凉意。卫辞鸢的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把披风扯下来,只是嘴硬道 “我身体好得很,这点风算什么,倒是王爷,刚从宫里回来,不去处理公务,跑到这里来管我做什么?” “公务哪有你重要。” 萧烬严说得坦然,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露在披风外的、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我要是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要顺着屋顶,把整个王府都翻一遍了?” 卫辞鸢被他说得噎了一下,别过脸去,不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皇城,小声嘟囔道 “翻了又怎么样,这王府以后说不定还是我的呢,我提前逛逛怎么了。” 陛下赐婚的圣旨早就昭告天下,她本就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妃,这王府,本就该有她的一半。 这话她说得小声,却还是被萧烬严听得一清二楚,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低声笑道 “你说的没错,这王府,你想怎么逛就怎么逛,想怎么翻就怎么翻,别说屋顶了,就算你想把库房拆了,都随你,反正,这些东西,本就是你的。” 卫辞鸢的脸颊瞬间就红了,心跳也漏了一拍,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是含了一汪秋水,眼尾微微上挑,勾得萧烬严心头发痒。 “萧烬严,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她强装镇定地别过脸,可泛红的耳尖却出卖了她的慌乱。 萧烬严低低地笑出了声,没有再逗她,只是陪着她,一起看着远处的风景。 屋顶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树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市井喧嚣,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在想什么?” 萧烬严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卫辞鸢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少了平日里的桀骜,多了几分难得的柔软 “在想,我们第一次交手的时候,在断魂崖,那时候,你是不是就想杀了我?” 谁能想到,不过半年时间,当初针锋相对的两个人,会并肩坐在这里,晒着太阳,说着闲话。 萧烬严闻言,转过头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笑意 “那时候,只当你是个胆大包天的贼,屡次三番闯我王府,偷我东西,戏耍我的侍卫,自然是想把你抓回来,好好教训一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可真的交手之后,看着你明明身处绝境,却依旧桀骜不驯,眼里没有半分惧色,我就动了别的心思,那时候就在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好的身手。” 从那时候起,他就对这个神秘的寒鸦,上了心,与其说是想抓她归案,不如说是想看看,这个戴着面具的人,到底藏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后来呢?” 卫辞鸢抬眸看向他,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后来,东宫大婚,我看到你离席,寒鸦就出现在了大殿屋顶,我就开始怀疑你的身份。” 萧烬严的目光牢牢锁着她,一字一句道 “西疆崖底,我看着你戴着面具,拼了命地护着阿禾,看着你明明受了伤,却依旧不肯低头,我就知道,我栽了,不管你是寒鸦,还是卫辞鸢,不管你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杀手,还是卫府那个痴傻了十几年的大小姐,我喜欢的,从来都只是你这个人而已。” 卫辞鸢的心跳瞬间加速,像擂鼓一样,咚咚地响个不停,脸颊烫得厉害,连呼吸都乱了几分,她别过脸,不敢再看他过于灼热的目光,可他的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阿鸢。” 萧烬严轻轻唤了她一声,声音低沉又认真,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卫辞鸢的身体微微一僵,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温柔地叫她的名字,不是 “寒鸦”,是 “阿鸢”。 她缓缓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凤眸里,盛着揉碎的阳光,盛着化不开的温柔,还有毫不掩饰的爱意,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我萧烬严,戎马半生,权倾朝野,见过世间百态,尝过人情冷暖,从未对谁动过心。” 萧烬严的声音很稳,字字清晰,砸在卫辞鸢的心上 “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原来心动是这样的滋味。”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陛下赐婚给我的卫家大小姐,也不是因为你是江湖上的寒鸦,我喜欢你的桀骜不驯,喜欢你的冷静狠戾,喜欢你藏在尖刺下的温柔,喜欢你的所有样子,好的,坏的,我都喜欢。” “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有放不下的仇恨,有不想说的秘密,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全部告诉我,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彻底放下防备,走到我身边。” “阿鸢,我不想再和你做什么对手,也不想再玩什么猫鼠游戏,我想护着你,想陪着你,想和你一起,走完往后的路,你愿意,做我的王妃,做我萧烬严生生世世唯一的妻子吗?” 他的告白,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无的承诺,只有最真挚的心意,一字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暖阳一样,照进了卫辞鸢冰封了两世的心底。 卫辞鸢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她活了两世,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毫无保留地接纳她的所有,愿意等她,愿意护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她那点傲娇的性子堵了回去,她才不要这么轻易就答应他,免得他以后得意忘形。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故意板着脸,挑着眉道 “萧烬严,你这告白也太没诚意了吧?连朵花都没有,就想让我答应你?再说了,当初是谁追着我满京城跑,非要抓我回去治罪的?又是谁在西疆,偷偷跟着我,派人暗中监视我的?现在说喜欢我,晚了点吧?” 她嘴上说着拒绝的话,可眼底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调皮,几分傲娇。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哪里不知道她这点小心思,他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的声音低沉又蛊惑,带着宠溺的笑意 “是我的错,是我当初有眼无珠,不该追着你跑,不该惹你生气,你想要花,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别说一朵花,就算是你要这满城的桂花香,我都给你摘下来;就算是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搭梯子摘下来,只要你肯答应我,什么都依你。” 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唇瓣,卫辞鸢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萧烬严伸手,轻轻扶住了后腰,怕她摔下去,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碰到她的伤口。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满满的宠溺和认真,再也装不下去了,嘴角的笑意彻底绽开,像盛放在秋日里的花,明艳又动人,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傲娇,几分调皮,慢悠悠地开口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本姑娘就…… 勉强答应你了。” 她顿了顿,又竖起一根手指,对着他晃了晃,补充道 “不过先说好了,就算我答应了你,你也别想管着我,我想爬屋顶还是要爬,想做什么还是要做,你要是敢管我,我就立刻带着阿禾离开,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我。” 话刚说完,她就被萧烬严伸手,小心翼翼地揽进了怀里,他的动作很轻,避开了她受伤的肋骨和左臂,只是虚虚地环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和颤抖,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 “阿鸢……”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从第一次交手,到西疆崖底的舍身相护,再到黑风寨的浴血厮杀,他一步步靠近,一点点动心,终于等到了她的一句 “我答应你”。 卫辞鸢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她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风卷着桂花香吹过屋顶,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整个天空,把两人的身影,裹进了温柔的暮色里。 卫辞鸢想,就算前路依旧风雨飘摇,就算朝堂依旧波谲云诡,就算还有无数的算计和厮杀在等着他们,也没关系了。 以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第68章 买了满城的花 午后的屋顶谈心过后,卫辞鸢回了寝殿,整个人就像是踩在云端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真切的轻飘飘的感觉。 阿禾从凝香馆取药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姐姐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医书,眼神却飘到了窗外,嘴角还挂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边角,连她走进来都没察觉。 “姐姐?姐姐!” 阿禾凑到床边,晃了晃手里的药囊,歪着头看她 “你在想什么呢?魂都飞没了,我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卫辞鸢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连忙收起了嘴角的笑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医书放在一旁,清了清嗓子道 “没什么,就是在想萧景然接下来的动作。药取回来了?” “取回来啦,苏娘都给我备齐了,都是师傅秘制的伤药,比太医院的那些好用多了。” 阿禾点点头,把药囊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熟门熟路地拉过她的左臂,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查看伤口的愈合情况。 指尖触到她手臂上已经收口的伤口,阿禾的动作放得更轻了,认认真真地给她处理伤口、换绷带,卫辞鸢闭着眼,嘴角却忍不住再次弯了起来,连带着呼吸里,都染上了院子里飘进来的桂花香,甜丝丝的。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摄政王府,正因为她午后随口说的一句 “告白连朵花都没有”,闹了个天翻地覆。 前院的书房里,萧烬严刚把朝堂上的事处理完,就把刘管家和暗卫统领墨影叫了进来,第一句话就让两人愣在了原地。 “去,把京城里所有花坊的花,不管什么品种,全都给本王买回来。” 萧烬严坐在书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不容置喙 “不止京城,京郊的花田,还有驿站里刚从江南、南疆、北境运过来的珍稀花种,也全都收过来,日落之前,我要西跨院的院子里,摆满各式各样的花,能种的种进土里,不能种的就用盆栽摆好,一丝空地都不许留。” 刘管家张了张嘴,一脸的难以置信,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爷?您说…… 所有的花?这…… 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花坊有几十家,还有各地运来的珍稀花种,数不胜数,全都买回来?这…… 这是要做什么啊?” 他在王府当了几十年的管家,跟着王爷从北境战场回到京城,见惯了王爷杀伐果决、冷心冷情的样子,别说买花摆院子了,就连王府里的花木,都是按着规矩种的,王爷从来没多看过一眼,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要把全京城的花都买回来? 墨影也是一脸懵,跟着王爷这么多年,刀山火海都闯过,还是第一次接到买花的任务,还是买全京城的花,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萧烬严抬眸瞥了他们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还有几分郑重 “本王跟阿鸢告白,她说连朵花都没有,没诚意。” 一句话,瞬间让刘管家和墨影恍然大悟。 原来是为了卫大小姐! 难怪!王爷自从西疆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一样了,心思全放在了这位未来王妃身上,如今更是为了一句玩笑话,要把全京城的花都搬回王府来。 刘管家瞬间就懂了,连忙躬身道 “是!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办!保证日落之前,把西跨院摆得满满当当的,保准让大小姐看了满意!” “不止要多,还要用心。” 萧烬严补充道,指尖在桌面上划过,一一吩咐 “阿鸢生母谢婉宁大人生前最喜欢白玉兰,多备一些;她之前在凝香馆的院子里种了晚香玉和蓝花楹,也多备些;还有南疆的蓝色妖姬,北境的雪绒花,江南的并蒂莲,这些珍稀品种,有多少要多少,另外,夜里风凉,花棚都搭好,别让花谢了,暖炉也备上,别让她出来看花的时候着凉。” 他说得细致,连每一种花的品种、摆放的位置,甚至连卫辞鸢出来会不会着凉都想到了,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摄政王的冷硬模样,分明是个把心上人刻进了骨子里的痴心人。 刘管家和墨影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更是暗暗咋舌,看来这位卫大小姐,以后就是王府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了,万万怠慢不得。 两人不敢耽搁,躬身退下之后,立刻就动了起来。 整个摄政王府瞬间就忙开了,上到管家账房,下到小厮丫鬟,全都动了起来,一车车的鲜花从京城各个花坊、京郊花田源源不断地运进王府,连京中最大的几个花坊,直接被包了圆,花匠们也被请进了王府,忙着栽种、摆盆,整个西跨院,从午后一直忙到日落,连口气都没歇。 墨影更是直接带着暗卫,跑遍了京城所有的驿站,把各地运来的珍稀花种全都包了下来,甚至连皇家御花园里的几盆珍稀品种,都借着王爷的名义借了过来,只求把西跨院布置得尽善尽美。 整个京城都轰动了,人人都在传,摄政王为了即将过门的卫家大小姐,包下了全京城的花,一时间,京中世家贵女们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谁都知道,那位痴傻了十几年的卫家大小姐,是真的入了摄政王的心。 而这一切,西跨院寝殿里的卫辞鸢,全然不知。 阿禾给她换完药,就被她打发回了自己的院子背医书,她自己靠在床头,看了会儿密报,又翻了会儿医书,可心思总是静不下来,时不时地就往窗外瞟,心里隐隐期待着什么,又忍不住暗骂自己没出息。 好不容易熬到了入夜,月上中天,银色的月光洒满了庭院,桂花香混着夜风飘进屋里,带着淡淡的甜意。 第69章 求你共赴白首之约! 就在卫辞鸢准备熄灯歇息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阿鸢,睡了吗?” 萧烬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温柔,带着几分笑意。 卫辞鸢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连忙理了理自己的衣摆和头发,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 “还没,进来吧。” 萧烬严推门走了进来,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平日里的冷冽威压,多了几分温润柔和,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左臂的绷带上,柔声问道 “伤口还疼吗?阿禾给你换的药,有没有好一些?” “好多了,不怎么疼了。” 卫辞鸢点点头,抬眸看他,故意挑着眉道 “王爷深夜过来,不是就为了问我伤口疼不疼吧?不是说有萧景然的新消息要跟我说?” 下午的时候,他让丫鬟来传话,说晚上有萧景然的新动向要跟她商议,她才一直没睡,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狡黠,低笑一声,伸手牵住她没受伤的右手,指尖温热,牢牢地裹住她的手 “萧景然的消息不急,先跟我出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卫辞鸢心里一动,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被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生怕扯到她的伤口。 “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 她嘴上说着嫌弃,脚步却乖乖地跟着他往外走,心跳越来越快。 萧烬严没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到了院门口,抬手推开了紧闭的院门,院门推开的那一刻,卫辞鸢猛地顿住了脚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瞬间睁大,呼吸都忘了。 入目所及,是漫无边际的花海。 原本空荡荡的西跨院,此刻被各式各样的鲜花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空隙,月光下,白玉兰亭亭玉立,晚香玉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蓝色妖姬在夜色里泛着神秘的光泽,北境的雪绒花一团团像云朵,江南的并蒂莲养在水缸里,开得正盛,还有数不清的、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鲜花,从院门口一直铺到寝殿台阶下,连院墙的角落,都爬满了盛放的蔷薇。 各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晚风一吹,层层叠叠的花瓣轻轻晃动,数十种花香交织在一起,却不杂乱,只余下沁人心脾的甜香,像是闯入了仙境一般。 卫辞鸢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漫天花海,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午后那句 “连朵花都没有”,不过是随口的一句调侃,一句傲娇的嘴硬,她自己转头就快忘了,可他却记在了心里,用了短短半天的时间,搬来了全京城的花,给了她这样一场盛大的惊喜。 两世为人,她从未收到过这样的心意,从未有人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看得这么重,这么用心地给她回应。 她的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忙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可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萧烬严,你…… 你疯了?把全京城的花都买回来了?” 萧烬严松开她的手,缓步走到她面前,在漫天飞花里,缓缓抬起头,目光牢牢地锁着她的脸,凤眸里盛着漫天星光,盛着她的身影,还有毫不掩饰的、汹涌的爱意。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夜风里,砸在卫辞鸢的心上,响彻了整个庭院: “阿鸢!我萧烬严,生生世世,非你不可!纵使山河破碎、天地倾覆,我亦要护你周全,除非黄土白骨,我守你百岁无忧!今日以花海,以星月为证,求你,与我共赴白首之约,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午后的告白,他说得温柔,而此刻的誓言,他说得掷地有声,带着军人的铁血与郑重,带着一个男人能给的、最坚定的承诺。 卫辞鸢看着站在花海中的男人,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再也忍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带着她独有的傲娇与温柔 “萧烬严,这么大的阵仗,就想把我打发了?” 萧烬严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眼底带着笑意 “那阿鸢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打发你的机会?” 卫辞鸢吸了吸鼻子,弯起唇角,笑中带泪,用力点了点头 “我愿意,萧烬严。” 听到她的答案,萧烬严瞬间站起身,伸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避开了她受伤的左臂,紧紧地抱着她,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卫辞鸢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混着满院的花香,闭上眼,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月光温柔,花海摇曳,晚风卷着花瓣落在两人身上,氛围暧昧得几乎要溢出来。 萧烬严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的姑娘,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柔软的唇瓣,喉结微微滚动,缓缓低下头,一点点靠近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眼看着唇瓣就要相触。 就在这时,一道气鼓鼓的童音突然从院门口炸响,像一颗小石子,瞬间打破了这满院的暧昧氛围。 “不行!你不能跟我抢姐姐!她是我的!” 两人瞬间顿住了动作,齐齐朝着院门口看去。 只见阿禾叉着腰站在院门口,小脸气得鼓鼓的,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正死死地盯着抱着卫辞鸢的萧烬严,像只护食的小兽,气冲冲地就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卫辞鸢的袖子,把她往自己身后拽,挡在卫辞鸢面前,对着萧烬严怒目而视。 她刚才在隔壁院子背医书,听到这边有动静,扒着墙头一看,就看到王爷跟姐姐告白,现在还要亲姐姐,瞬间就急了,直接冲了过来。 “姐姐是我的!是我先认识姐姐的!你不许跟我抢!” 阿禾仰着头,对着萧烬严大声道,小手紧紧地抓着卫辞鸢的衣角,生怕一松手,姐姐就被人抢走了。 萧烬严看着突然窜出来的小丫头,到嘴的亲吻飞了,脸瞬间黑了半截,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偏偏对着这个救了阿鸢、又满心满眼护着阿鸢的小姑娘,发不出火来,只能咬着牙道 “阿禾,她是你姐姐,也是我未来的王妃,不是你的,自然也不存在抢不抢的说法。” “我不管!” 阿禾梗着脖子,一点都不怕他摄政王的威压,气鼓鼓地道 “姐姐答应了要带着我的,要对我负责的!你要是跟姐姐在一起,姐姐就不要我了!反正你就是不能跟我抢姐姐!” 卫辞鸢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萧烬严黑着脸却无可奈何的样子,再看看阿禾护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刚才的感动和暧昧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伸手拉了拉身前的阿禾,把小姑娘揽到身边,揉了揉她的脑袋,又好气又好笑地道 “好了,别闹了,姐姐不会不要你的,就算跟他在一起,也会带着你的,嗯?” 阿禾抬起头,看着卫辞鸢,眼眶红红的,带着委屈 “真的?” “真的,不骗你。” 卫辞鸢点点头,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无奈道 “快回屋睡觉去,都这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背医书呢。” 阿禾看了看卫辞鸢,又看了看旁边脸黑得像锅底的萧烬严,终于松了拉着卫辞鸢的手,却还是对着萧烬严做了个鬼脸,才蹦蹦跳跳地跑回了自己的院子,跑之前还不忘喊一句 “姐姐!你可不能被他骗走了!有事就喊我!” 看着阿禾跑远的背影,卫辞鸢终于忍不住,靠在萧烬严怀里笑得直不起腰,连肋骨的伤都隐隐作痛,却还是停不下来。 萧烬严无奈地环着她的腰,帮她顺着气,又气又笑地低头咬了咬她的耳尖 “还笑?都怪你,养出来的小丫头,专门坏我的好事。” 卫辞鸢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笑,还有未散的水汽,像盛着漫天星光,故意挑着眉道 “怎么?王爷这就生气了?连个小孩子的醋都吃?”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娇俏动人的样子,心里的那点郁闷瞬间烟消云散,低头抵着她的额头,低笑一声 “嗯,吃醋了,所以,刚才被打断的,是不是该补回来?” 话音落,他低头,稳稳地吻住了那片让他心心念念的唇瓣。 晚风卷着花瓣,轻轻拂过,满院的花海静静盛放,月光温柔地裹着相拥的两人,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第70章 佳期将至 离定下的大婚之日,只剩最后三天。 整个京城,早已因为这场震动朝野的婚事,翻了天。 陛下亲赐的婚约,摄政王萧烬严迎娶卫府嫡长女卫辞鸢,这桩婚事从定下之日起,就没少被京中世家私下议论,起初人人都道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说摄政王权倾朝野,风姿绝世,却要娶一个痴傻了十几年、容貌尽毁的卫家大小姐,实在是委屈。 可自东宫大婚那日起,风向就彻底变了。 卫大小姐容貌尽复,绝色倾城,心智清明,谈吐有度,皇后视若亲女,五公主寸步不离地护着,哪里还有半分痴傻的样子?再到后来,摄政王为了这位未来王妃,包下了京城所有花坊,一夜之间将王府西跨院变成了漫天花海的事传遍京城,再也没人敢说半句卫辞鸢配不上萧烬严的话,只剩下满京城的羡慕与嫉妒。 人人都知道,这位痴傻了十几年的卫家大小姐,是真的入了摄政王的心尖子,往后便是摄政王府唯一的女主人,大启未来的皇后。 一时间,卫府原本门可罗雀的朱红大门前,又重新变得车水马龙,前来送礼、拜访的世家夫人、小姐络绎不绝,哪怕连卫辞鸢的面都见不到,也依旧乐此不疲地往府里送东西,只求能在未来摄政王妃面前,混个脸熟。 曾经因卫凛倒台、赵氏倾覆而变得萧索破败的丞相府,不过短短月余,就重新被红绸、喜字装点得焕然一新,府里的下人也重新添补了不少,里里外外都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廊下挂满了大红的宫灯,风一吹,流苏轻轻晃动,满院都是喜庆的气息。 唯有汀兰院,依旧保持着往日的清净。 卫辞鸢靠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身月白色的素色襦裙,乌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半分待嫁新娘的娇怯,反倒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样子,她手里拿着一卷密报,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眸色沉沉,连青霜端着茶走进来,都没有抬眼。 “主人,皇后娘娘宫里又派人送东西来了,是娘娘亲手绣的百子千孙图,还有十二套量身定做的嫁衣里衣,说是宫里的老嬷嬷按着规矩备下的,让您先试试合不合身。” 青霜将茶盏放在桌边,躬身回话,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还有五公主,差人送了满满两车的陪嫁物件,金银珠宝、玉石摆件,堆了满满一库房,说都是给您添妆的,还说明日一早就过来陪您,省得您在府里闷得慌。” 卫辞鸢这才放下手里的密报,抬眸看向青霜,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皇后娘娘和公主也太费心了,这几日送过来的东西,都快把卫府的库房堆满了,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那是娘娘和公主疼您。” 青霜笑着道 “不光是宫里,楼中的姐妹们,也都凑了份子,给您备了新婚贺礼,都让苏娘送过来了,就在外院放着,等您得空了去看看。” 卫辞鸢闻言,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孤身一人,靠着前世的本事杀出了一条血路,建了蚀月楼,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会独来独往,却没想到,大婚将近,竟有这么多人,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为她备下贺礼。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阿禾背着一个小药篓,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脸上沾了点泥土,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一进门就凑到卫辞鸢身边,献宝似的把药篓递到她面前 “姐姐!你看!我给你准备的新婚礼物!” 卫辞鸢低头看去,只见药篓里铺着红布,上面放着十几个小巧的瓷瓶,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写得清清楚楚。 “这瓶是凝神静气的,大婚那天人多事杂,你要是紧张了,闻一闻就好了;这瓶是金疮药,是师傅秘制的,比太医院的还好,万一哪里磕着碰着了,一抹就好;还有这个,是避子汤!姐姐你要是不想太早要孩子,就喝这个,绝对不伤身子,是我翻遍了师傅的孤本配出来的!还有这个……” 阿禾一个个地给她介绍着,小脸上满是认真,叽叽喳喳地说着,连瓶瓶罐罐的用法、用量,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说到最后,她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卫辞鸢 “姐姐,我没什么钱,买不起那些金银珠宝,就只能给你配这些药了,你别嫌弃……” 卫辞鸢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里暖烘烘的,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药篓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柔声道 “傻丫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姐姐怎么会嫌弃。谢谢你,阿禾。” 阿禾瞬间眼睛就亮了,笑得眉眼弯弯,又凑过来,小声道 “姐姐,我还跟苏娘学了梳发,大婚那天,我给你梳发好不好?我保证梳得漂漂亮亮的!” “好,都依你。” 卫辞鸢笑着应下,看着小姑娘欢天喜地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一旁的青霜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躬身道 “对了主人,方才前院来人说,老爷…… 卫大人在前院等着,说有东西要给您,问您方不方便见一面。” 提到卫凛,卫辞鸢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让他进来吧。” “是。” 青霜应声退了下去。 阿禾看卫辞鸢的脸色淡了下来,也识趣地闭了嘴,抱着自己的药篓,乖乖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不打扰两人说话。 不多时,卫凛佝偻着背,缓步走了进来。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当朝丞相,像是老了十几岁,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半分威仪,他手里捧着一个古朴的红木盒子,站在门口,看着窗边的卫辞鸢,嘴唇动了动,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眼底满是愧疚和局促。 “坐吧。” 卫辞鸢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既没有怨恨,也没有半分亲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第71章 好自为之 卫凛连忙摇了摇头,依旧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两步,将手里的红木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声音干涩沙哑 “鸢儿,这是…… 这是你母亲当年的陪嫁,也是我们卫家传下来的东西,本该在你及笄的时候就给你的,拖到了现在…… 如今你要大婚了,该交给你了。” 卫辞鸢垂眸看了一眼那红木盒子,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道 “当年我娘走的时候,这些东西,你不都交给赵兰漪了吗?如今又拿出来,做什么?” 卫凛的脸瞬间白了,身体微微颤抖着,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悔恨 “是我糊涂,是我瞎了眼…… 婉宁走后,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她,这些东西,我一直偷偷收着,没让赵兰漪碰过半分,就是想着,总有一天要交给你,鸢儿,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 往后能平平安安的,好好过日子。” 他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叠地契和房契,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些是我名下剩下的宅子、田产,还有几家铺子,都转到你的名下了,算是我这个当爹的,给你添的嫁妆,摄政王权势再大,你手里有自己的东西,腰杆子也能硬一些,不至于受委屈。” 卫辞鸢看着桌上的地契房契,眸色动了动,却依旧没有接。 原主恨了卫凛十几年,恨他的视而不见,恨他的偏心纵容,恨他为了权势,连自己的发妻和亲生女儿都能弃之不顾,可如今看着他这副迟暮悔恨的样子,她心里却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感,只剩下麻木的平静。 “东西你收回去吧。” 卫辞鸢缓缓开口 “我不缺这些东西,卫府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养老就好。” “鸢儿……” 卫凛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就这么…… 不肯原谅我,连我最后一点心意都不肯收吗?” “原不原谅,已经不重要了。” 卫辞鸢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 “我娘的命,我十几年受的苦,不是一句对不起,这些地契房契,就能抹平的,你欠我的,欠我娘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往后,你我父女一场,缘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就好。” 她的话很轻,却像一把刀子,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卫凛的身体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冷漠的脸,老泪纵横,最终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转身佝偻着背,一步步走出了汀兰院,背影萧索得让人心酸。 他走后,阿禾才小声道 “姐姐,他看着好可怜啊……”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卫辞鸢淡淡道,伸手将桌上的红木盒子拿了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她生母谢婉宁的嫁妆,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还有一对羊脂白玉镯,是当年谢家给女儿的陪嫁,她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玉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合上了盒子,收了起来。 这是她母亲的东西,她该收着。 至于卫凛的那些地契房契,她终究是没动。 处理完这些事,卫辞鸢才重新拿起桌上的密报,看向青霜,沉声道 “萧景然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提到正事,青霜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躬身回话 “回主人,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三皇子府,他最近频繁和京郊大营的副将见面,私下里调动了不少人手,都藏在了京城各处的别院,另外,他还去了一趟镇国将军府,见了林晚卿,两人在书房里谈了近一个时辰,具体谈了什么,我们的人没探听到。”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冷了下来。 还有三天就是大婚之日,京中到处都是她和萧烬严大婚的布防,禁军和京畿大营的人遍布京城各个要道,萧景然在这个时候频繁调动人手,目的不言而喻。 他必然是要在大婚当天动手。 大婚之日,百官齐聚,皇室宗亲都在,宾客盈门,人多眼杂,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也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要么借着大婚的混乱,刺杀她和萧烬严,要么就是借着这个机会,发动兵变,一举夺权。 “林晚卿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卫辞鸢问道。 “林晚卿自从上次雇凶的事败露之后,就一直闭门不出,将军府也把她禁足了,只是这次三皇子去见了她之后,将军府的守卫松了不少,林晚卿也开始频繁和外面联系了。” 青霜回道。 卫辞鸢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冷嘲。 林晚卿也是个拎不清的,明明是被萧景然当枪使,差点成了替罪羊,如今不仅没醒悟,反倒还和萧景然搅和到了一起,真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连命都不要了。 “继续盯着,十二时辰不间断,他们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书信往来,都要一字不落地报给我。” 卫辞鸢沉声吩咐道 “另外,让蚀月楼的人手,都暗中布防好,大婚当天,盯紧京郊大营和三皇子府的所有动向,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属下遵命!” 青霜立刻躬身应下。 吩咐完正事,卫辞鸢才松了口气,靠在软榻上,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阿禾凑过来,给她捏着肩膀,小声道:“姐姐,大婚当天,会不会出事啊?那个三皇子,一看就不是好人。” “放心,出不了事。” 卫辞鸢睁开眼,拍了拍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他如果想在大婚当天动手,我和萧烬严,早就给他准备好了陷阱,就等着他往里跳呢。” 她和萧烬严,早就料到了萧景然不会善罢甘休,大婚之日,难免会出乱子,两人早已做足了准备。 只是,她没想到,萧景然竟然还能说动林晚卿,看来是给林晚卿画了足够大的饼。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了丫鬟的通报声,说摄政王府的管家来了,送来了大婚的吉服和凤冠,还有摄政王的话。 卫辞鸢挑了挑眉,让丫鬟把人带进来。 刘管家躬身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描金的大红漆盒,身后的小厮捧着凤冠,恭恭敬敬地对着卫辞鸢行礼 “奴才给大小姐请安,王爷让奴才把大婚的吉服和凤冠送过来,让大小姐试试合不合身,若是哪里不合适,立刻让绣坊的师傅过来改。”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 “王爷还说了,吉服的纹样,是他亲自盯着绣坊绣的,凤冠上的东珠,也是他亲自挑的北境进贡的东珠,保证是全京城独一份的,另外,王爷让奴才带句话,问大小姐今日有没有好好养伤,有没有按时喝药,若是闷得慌,他晚上……” 刘管家说到这里,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王爷说,他晚上偷偷过来,隔着院墙跟您说说话,按规矩婚前不能见面,他就远远看您一眼,不然放心不下。” 卫辞鸢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耳尖也烫了起来,心里又甜又无奈。 按大晟的规矩,新人婚前三天是不能见面的,否则不吉利,可萧烬严倒好,明着不能见面,就想着偷偷溜过来,隔着院墙看一眼,真是半点摄政王的架子都没了。 一旁的青霜和阿禾都忍不住低笑起来,阿禾还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小声道 “姐姐,王爷也太黏你了吧!这才半天没见,就想着要过来看你了!” 卫辞鸢瞪了她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随即对着刘管家道 “知道了,替我谢过王爷,吉服和凤冠我会试的,若是有不合适的地方,再让人去回禀,另外,让他不必挂心,我按时喝药了,伤也好多了,让他专心处理朝堂上的事就好,别总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语气里的温柔却藏都藏不住。 刘管家笑着应下,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带着小厮退了下去。 第72章 大婚了! 人走后,阿禾立刻蹦蹦跳跳地去打开了那个大红漆盒,里面的大红嫁衣瞬间露了出来。 正红色的锦缎,上面用金线和赤金线绣着满幅的龙凤呈祥纹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裙摆处绣着百子千孙图,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圆润的东珠,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华贵又大气,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穿在身上有多惊艳。 旁边的凤冠更是夺目,赤金累丝打造,上面镶嵌着数十颗鸽子蛋大小的东珠,配着红宝、蓝宝、碧玺,点翠的凤凰口衔珠串,垂着长长的流苏,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哇!太好看了吧!” 阿禾忍不住惊呼出声 “姐姐,你快穿上试试!肯定好看极了!” 青霜也笑着道:“主人,这嫁衣是江南最好的绣坊,数十个绣娘绣了整整三个月才绣好的,王爷为了这嫁衣,前前后后跑了绣坊十几趟,一点点改的纹样,真是费了大心思了。” 卫辞鸢看着眼前的大红嫁衣,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锦缎,心里像是被灌满了温水,暖烘烘的。 两世为人,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穿上凤冠霞帔,嫁给心爱之人的一天,前世她在刀尖上舔血,孤孤单单死在了任务里,这一世,她原本只想替原主报仇,安稳度日,却没想到,会遇到萧烬严,会被他捧在手心里,给了她一场盛大的婚约,给了她一个家。 “好,试试就试试。” 卫辞鸢弯起唇角,笑着应了下来。 青霜和阿禾立刻高兴起来,七手八脚地帮她换上嫁衣,整理裙摆,戴上凤冠,等一切收拾妥当,卫辞鸢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也微微愣了神。 大红的嫁衣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凤冠霞帔加身,平日里的清冽桀骜被柔化了几分,眉眼间带着待嫁新娘的娇俏,却又依旧藏着骨子里的锋芒,绝色倾城,艳光四射。 阿禾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 “姐姐,你太好看了!王爷看到了,肯定眼睛都看直了!” 卫辞鸢看着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嫁衣上的龙凤纹样,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还有三天。 三天后,她就要嫁给萧烬严了。 而此刻的摄政王府,书房里。 萧烬严听完刘管家的回话,听到卫辞鸢让他别总想着有的没的,却还是问了吉服合不合身,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刘管家站在一旁,笑着道:“王爷,大小姐试了嫁衣,肯定喜欢得很,奴才来的时候,听院里的丫鬟说,大小姐看着嫁衣,笑了好久呢。” 萧烬严点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随即抬眸看向站在下方的墨影,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冽威严 “京郊大营的布防,都安排好了?” “回王爷,都安排好了,京郊大营里,林啸的人我们都盯着,但凡有半点异动,立刻就能控制住,三皇子暗中调动的人手,我们也都摸清了藏身的位置,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大婚当天,他们敢动,就一网打尽。” 墨影躬身回话,语气笃定。 “林啸那边,有什么动静?” 萧烬严问道。 “林将军依旧按兵不动,没有和三皇子再有往来,只是派人送了一封信给您,说大婚当天,京郊大营的兵权,全由您调遣,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扰了您和大小姐的大婚。” 墨影回道。 萧烬严闻言,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林啸果然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萧景然给的是虚无缥缈的承诺,而他给的,是实实在在的兵权,更何况,萧景然利用他女儿的事,林啸心里不可能没有芥蒂,自然不会再死心塌地跟着萧景然。 如此一来,萧景然最大的依仗,就没了。 “很好。” 萧烬严淡淡道 “继续盯着,大婚当天,内城的布防,由锦衣卫负责,外城由京畿大营接手,王府和卫府周边,暗卫十二时辰守着,务必保证阿鸢的万无一失,我不管萧景然想玩什么花样,大婚当天,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格杀勿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意,凤眸里寒芒毕露,大婚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日子,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他和阿鸢的婚礼,更不会允许任何人,伤了他的姑娘。 萧景然如果想在大婚当天动手,那他就借着这场婚礼,彻底了结了这个心腹大患。 墨影立刻躬身应下:“是!属下遵命!” 待墨影退下,书房里恢复了安静,萧烬严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卫府的方向,眼底的冷冽瞬间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和期待。 窗外的夕阳落了下去,染红了半边天,红绸挂满了整个王府,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门窗,满院都是喜庆的气息。 大婚当日,天刚蒙蒙亮,整座卫府就已经彻底醒了过来。 朱红大门上早已贴好了斗大的双喜字,连廊下的大红宫灯一夜未熄,流苏在清晨的风里轻轻晃动,府里的下人脚步匆匆,却又井然有序,连呼吸都放得轻了,生怕扰了内院待嫁的新嫁娘。 汀兰院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皇后特意派来的四个全福嬷嬷,带着一众丫鬟,捧着梳洗的用具、妆奁匣子,在屋里候着。 青霜青雪守在门口,拦住了想要凑进来凑热闹的世家小姐们,阿禾则扒着梳妆台前的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坐在镜前的卫辞鸢,满脸的兴奋与期待。 五公主萧灵玥更是天不亮就从宫里跑了出来,一身粉色的宫装,头上还沾着晨露,一进门就扑到了卫辞鸢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 “表姐!你今天可太好看了!我就说,你穿上这身嫁衣,肯定是全京城最美的新娘子!” 卫辞鸢坐在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前,身上已经穿好了大红的嫁衣,赤金绣线绣的龙凤纹样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光,领口袖口的东珠圆润莹润,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眉眼间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冽锋芒,多了几分待嫁新娘的娇柔温婉,却依旧藏不住骨子里的清艳绝色。 第73章 迎亲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也有些恍惚。 两世为人,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日,凤冠霞帔,红妆加身,等着嫁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 前世她在尸山血海里打滚,生死都系在刀尖上,从不敢奢望半分温情,这一世穿越而来,先是十几年的痴傻磋磨,再是步步为营的复仇算计,她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用尖刺包裹自己。 直到萧烬严的出现,一点点破开了她所有的防备,接住了她所有的锋芒与脆弱,给了她一场盛大而郑重的婚约,给了她一个可以停靠的家。 “表姐,想什么呢?脸都红了!” 萧灵玥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挤眉弄眼地笑道 “是不是在想我皇舅啊?放心,他肯定早就带着迎亲队伍往这边来了,保准比谁都急!” 卫辞鸢回过神,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没好气道:“就你话多。再胡说,小心我让嬷嬷把你赶出去。” “我才不出去呢!” 萧灵玥吐了吐舌头 “我可是你的送亲使,今天谁也别想把我赶走!” 一旁的全福嬷嬷笑着走上前,手里拿着描金的梳子,对着卫辞鸢躬身笑道 “大小姐,吉时快到了,该梳头了。” 卫辞鸢微微颔首,坐直了身子。 阿禾立刻凑了上来,抢过嬷嬷手里的梳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卫辞鸢,小声道 “姐姐,我来好不好?我跟苏娘学了好久的,保证梳得好好的!” 全福嬷嬷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看向卫辞鸢,按规矩,该是全福之人给新嫁娘梳头,才能讨个好彩头。 卫辞鸢看着阿禾满眼的期待,笑着点了点头 “好,你来。” 阿禾瞬间喜笑颜开,小心翼翼地拿起梳子,轻轻落在卫辞鸢乌黑柔亮的长发上,一下下,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嘴里认认真真地念着祝词,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四梳平安顺遂, 五梳无灾无难,六梳福寿安康, 七梳琴瑟和鸣,八梳永结同心, 九梳岁岁年年,十梳生生世世,白首不相离。” 十梳完毕,阿禾放下梳子,眼眶红红的,看着镜中的卫辞鸢,小声道 “姐姐,你一定要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的,平平安安的。” 卫辞鸢看着镜中映出的小姑娘泛红的眼眶,心里暖烘烘的,反手握住她的手,柔声道 “傻丫头,会的。” 全福嬷嬷看着这一幕,也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上前,给卫辞鸢戴上了那顶赤金累丝点翠凤冠,数十颗东珠垂落的流苏轻轻晃动,衬得她眉眼如画,绝色倾城。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锣鼓声、唢呐声,还有百姓们的欢呼喝彩声,一声高过一声,伴随着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卫府大门口。 萧灵玥瞬间蹦了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兴奋地喊道 “来了来了!皇舅的迎亲队伍到了!我的天,这阵仗,也太盛大了吧!整条街都被围满了!” 屋里的丫鬟嬷嬷们也都笑了起来,纷纷给卫辞鸢整理着嫁衣和凤冠,嘴里说着吉祥话,满院的喜庆气息,浓得化不开。 卫辞鸢的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指尖微微蜷缩,连呼吸都跟着乱了几分。 卫府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十里长街,挂满了红绸灯笼,从摄政王府一直铺到了卫府门口,沿途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都想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大婚,到底是何等盛况。 队伍最前方,萧烬严一身大红的喜服,金绣蟒纹缠腰,身姿颀长挺拔,平日里冷冽慑人的凤眸里,此刻盛满了温柔的笑意,连周身的威压都柔和了不少。 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千里马上,腰间系着红绸,俊美的容颜引得街边的姑娘们阵阵惊呼,却连一个眼神都没分出去,目光只牢牢地锁着卫府的大门,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即将要娶进门的姑娘。 他身后,是皇室宗亲、文武百官,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一眼望不到头,锣鼓喧天,唢呐齐鸣,把整个京城的热闹都聚在了这里。 而在迎亲的队伍里,三皇子萧景然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喜庆的红绸,站在几位皇子中间,脸上挂着温润谦和的笑意,正和身边的官员笑着说话,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公子的翩翩风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身边的七皇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 “三哥,你说今日这迎亲,咱们要不要好好难为一下皇叔?往日里皇叔冷着一张脸,咱们都怕他,今日可是他大婚,总不能再板着脸了吧?” 萧景然笑着摇了摇头,温声道 “皇叔盼这一天盼了许久,咱们就别跟着瞎闹了,恭贺皇叔新婚大喜才是正理,再说了,皇叔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真把他惹急了,回头有咱们好受的。” 他说得温和,语气里满是恭谨,仿佛真的只是个安分守己、敬重皇叔的皇子,半点异样都看不出来。 可只有萧景然自己知道,他心里翻涌着多少算计。 早在大婚之前,他身边的幕僚就不止一次地劝过他,要借着大婚当日的混乱动手,要么刺杀萧烬严,要么借着京郊大营的兵力发动兵变,毕其功于一役。 可他最终还是压下了所有的计划,按兵不动。 他太了解萧烬严了,这位皇叔生性多疑,心思缜密,征战沙场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防患于未然,这场大婚,举国瞩目,萧烬严必然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京畿大营、锦衣卫、暗卫,层层布防,连一只苍蝇都难飞进卫府和王府。 若是他真的在今日动手,无异于自投罗网,不仅成不了事,反而会把自己这么多年经营的所有家底,全都赔进去。他犯不上,也不值得。 与其在今日硬碰硬,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不如安安稳稳地来参加婚礼,把谦谦公子的样子做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恭顺与无害,既打消萧烬严的戒心,又能在百官面前博个好名声。 至于扳倒萧烬严,夺下这天下,日子还长,他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慢慢布局,慢慢磨,总能找到萧烬严的破绽,给他致命一击。 没必要在今日,赌上自己的所有。 第74章 礼成 正想着,卫府的大门开了,萧灵玥带着一众世家公子小姐,拦在了门口,笑着喊着要皇叔出对子、作诗,才能进门迎亲。 萧景然看着萧烬严平日里杀伐果决,此刻却耐着性子,一句句对诗,一道道解对子,眉眼间全是温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随即又换上了温和的笑意,跟着身边的人一起起哄,笑着道 “皇叔,这对子可难不住您,可这拦门酒,您总得喝了吧?不然我们可不能放您进去接新娘子!” 他说着,递上了一碗拦门酒,态度恭谨,笑容温和,和其他恭贺的皇子宗亲,没有半分区别。 萧烬严接过酒碗,抬眸看了他一眼,凤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随即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拦门的众人一阵欢呼,闹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放了行,让萧烬严进了卫府,往内院汀兰院而去。 萧景然站在人群里,看着萧烬严大步流星往里走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不变,指尖却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的算计一闪而过。 萧烬严,你别得意,今日你大婚,我不扰你的兴致,可这朝堂,这天下,终究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汀兰院里,听到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近,屋里的嬷嬷们立刻给卫辞鸢盖上了红盖头,扶着她站了起来。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红,耳边是喜庆的唢呐声、锣鼓声,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卫辞鸢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里都沁出了薄汗。 直到房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面前,带着温热的气息。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酒气,萦绕在鼻尖,萧烬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温柔,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阿鸢,我来接你回家了。” 卫辞鸢隔着红盖头,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心里所有的紧张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安定。 她轻轻 “嗯” 了一声,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步步往外走。 萧烬严牵着她,走得极慢,极稳,生怕她踩着裙摆摔了,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得身后的萧灵玥和一众丫鬟嬷嬷们,都忍不住偷偷地笑。 出了卫府大门,萧烬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上了迎亲的喜轿,轿帘落下的那一刻,他俯身,在轿边低声道 “阿鸢,别怕,很快就到王府了。” 喜轿缓缓启程,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地朝着摄政王府而去。沿途的百姓欢呼着,往轿子里撒着花瓣和喜糖,声声 “新婚大喜” 顺着风飘进轿子里,卫辞鸢坐在轿中,指尖轻轻抚着嫁衣上的龙凤纹样,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喜轿稳稳地停在了摄政王府门前。 萧烬严亲自上前,掀开了轿帘,伸手将她扶了下来,红绸的一端握在她手里,另一端握在萧烬严手里,两人并肩,踩着红毯,一步步走进了王府大门,走进了正厅。 府里早已布置妥当,大红的喜字贴满了每一处角落,案上摆着天地牌位,皇后亲自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皇帝身子不适,派了身边的大太监代为主持,满厅的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都笑着看着厅中的一对新人,满眼的恭贺。 司仪高声唱喏,声音洪亮,响彻了整个王府: “吉时到 —— 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 萧烬严牵着卫辞鸢的手,两人并肩,缓缓躬身,拜向天地。 “二拜高堂 ——” 两人转身,对着上首的皇后,再次躬身行礼,皇后看着两人,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满是欣慰,连连说着 “好,好”,眼眶都红了。 “夫妻对拜 ——” 卫辞鸢转过身,与萧烬严相对而立。 隔着朦胧的红盖头,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柔得几乎要将她融化。两人缓缓躬身,额头相抵的瞬间,卫辞鸢听到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阿鸢,余生请多指教。” 卫辞鸢的心跳漏了一拍,唇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礼成。 满厅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恭贺声,“王爷大喜!王妃大喜!” 的喊声此起彼伏,锣鼓声、唢呐声再次响起,喜庆的气息,掀翻了整个王府的屋顶。 萧景然站在人群里,跟着众人一起躬身行礼,笑着恭贺:“侄儿恭贺皇叔、皇婶新婚大喜,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他的语气真诚,笑容谦和,做得滴水不漏,连皇后都笑着点了点头,夸了一句景然懂事。 没有人知道,这位看似温和无害的三皇子,心里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也没有人想到,这场所有人都以为会生出变故的大婚,竟然会进行得如此顺利,波澜不惊,连一点意外都没有发生。 入夜,婚宴依旧在王府前院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百官轮番上前敬酒,萧烬严来者不拒,却也分寸拿捏得极好,半点醉意都没有,只是应付完一众官员,就找了个由头,把后续的应酬交给了身边的人,自己快步往后院的新房走去。 新房里,红烛高燃,满室喜庆。 卫辞鸢已经被阿禾和萧灵玥扶着坐在了床沿,头上的凤冠也摘了下来,只松松挽着发髻,插着一支赤金的双喜簪子。看到萧烬严推门进来,萧灵玥立刻拉着阿禾,对着两人挤了挤眼睛,笑着跑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屋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红烛跳动,映着两人的身影,气氛暧昧又温柔。 萧烬严缓步走到她面前,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低声笑道 “等久了吧?” “还好。” 卫辞鸢抬眸看他,眼底盛着红烛的火光,亮得惊人 “我还以为,今天会出什么事。”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等着萧景然在大婚当日动手,甚至和萧烬严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自投罗网,却没想到,从早到晚,萧景然都表现得无懈可击,全程恭贺,半点异样都没有,让她都有些意外。 萧烬严低笑一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避开了她身上还未痊愈的伤口,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他没那么笨,明知道我布好了局等着他,还往里面跳,那不是有勇有谋,是自寻死路,他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更何况,” 萧烬严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就是寒鸦,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个刚恢复心智的深闺女子,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他没必要为了你,在今日赌上自己的所有。” 卫辞鸢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这么说来,我还要谢谢他,高抬贵手,没扰了我们的大婚?” “他扰不了。” 萧烬严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凤眸里满是认真 “今日是我娶你的日子,别说他只是按兵不动,就算他真的敢动手,我也能让他有来无回,绝不让任何人,扰了我们的佳期。” 第75章 洞房花烛 红烛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灯花 暖融融的火光在重重红纱帐幔上投下晃荡的浅影,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揉碎在绣满鸳鸯戏水的锦被上。 满室的合卺酒香混着喜烛的甜香、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还有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缠缠绵绵拧在一起,连呼吸都沾了黏腻的、勾人的湿意。 萧烬严扣着她腰侧的手微微收紧,却依旧极轻极柔,刻意避开了她肋骨还未完全愈合的地方,指腹隔着层层喜服锦缎,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细腻的肌理。 他垂眸看着她,凤眸里盛着烛火,亮得惊人,往日里杀伐冷冽的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隐忍的缱绻,连声音都低哑得发颤 “阿鸢…… 今日你真美。” 卫辞鸢抬眸撞进他眼底,烛火映得她眼尾微微泛红,褪去了寒鸦的冷冽,褪去了卫府嫡女的疏离,只剩待嫁新娘的娇艳,却又带着她骨子里藏不住的桀骜与狡黠。 她抬手,没受伤的右手指尖轻轻勾住他胸前喜服的盘金绣扣,慢悠悠地绕了一圈,指腹故意擦过他颈间温热的肌肤,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受到他骤然绷紧的肌理,眼底漾起一抹轻佻的挑逗,声音软绵又带着几分勾人 “王爷这是…… 才看出来?” 她的声音软绵,尾音微微上挑,像根羽毛,轻轻扫在他心尖上,勾得人浑身发紧,便让萧烬严浑身一僵,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扣在她腰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腹隔着喜服的锦缎,都能感受到那截细腻柔韧的腰肢,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额角、眼尾,最后落在她泛红的唇瓣上,却不急于落下,只是贴着她的唇畔低笑,气息交缠,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带着隐忍的暗火 “阿鸢,别闹,你身上还有伤,我怕弄疼你。” 卫辞鸢被他说得耳尖发烫,却依旧不肯示弱,指尖微微用力,扯着他的衣襟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人瞬间贴得极近,鼻尖相抵,呼吸相融,连心跳都缠在了一起,她抬着下巴,眼尾上挑,像只勾人的小狐狸,两人唇瓣堪堪相触,她却偏偏不给他碰实了,只轻轻蹭了蹭,像只调皮的猫 “怕弄疼我,还是怕自己忍不住?” 卫辞鸢轻笑一声 这话一出,萧烬严眼底的隐忍瞬间崩裂,化作汹涌的温柔与宠溺,这话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他眼底隐忍许久的火。 他低头,狠狠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勾得他心尖发痒的唇。 不再是之前温柔缱绻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汹涌的占有欲和珍视,唇齿纠缠间,连呼吸都融在了一起,他的吻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滑,掠过纤细的脖颈,落在精致的锁骨上,牙齿轻轻碾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红痕。 卫辞鸢浑身一颤,指尖瞬间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原本装出来的淡定瞬间破了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却依旧嘴硬,喘着气怼他 “不是说怕弄疼我吗?王爷这就忍不住了?” “是你先招惹我的。” 萧烬严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震得她浑身发软,他的指尖终于挑开了她嫁衣最后一颗盘扣,层层叠叠的正红锦缎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衣,烛光下,肌肤莹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淡淡的粉。 他的指尖极轻地拂过她肩头的肌肤,所过之处,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他动作慢得近乎折磨,每一寸肌肤都要细细描摹,偏偏避开了她左臂和肋骨的伤处,温柔得不像话,却又带着极致的挑逗,让她浑身发烫,忍不住往他怀里蹭了蹭。 “急了?” 萧烬严咬着她的耳尖,声音里带着戏谑,指尖顺着腰线缓缓往上滑 “方才是谁说我不敢动的?嗯?” 卫辞鸢被他撩得浑身发软,偏偏还要撑着那点傲娇,伸手按住他作乱的手,却反被他扣住指尖,按在锦被上,十指相扣,他低头,吻落在她心口,细细密密,一路往下,带着滚烫的温度,烧得她理智都散了大半。 红烛的火光晃得人眼晕,帐幔被夜风拂动,轻轻扫过裸露的肌肤,带来一阵酥麻的痒,卫辞鸢的睫羽湿哒哒地颤着,原本环在他脖颈的手,渐渐插进了他乌黑的发间,呼吸越来越急,连声音都带了哭腔,却还是咬着唇,不肯服软。 “萧烬严…… 你故意的……” “是啊,就是故意的。” 他抬头,眼底盛着烛火,也只盛着她一个人,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鬓发,俯身吻掉她眼角的湿意,声音哑得厉害。 他的吻再次落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也带着藏不住的占有欲,红烛燃到深处,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滑落,像淌下的泪,帐幔彻底垂落,将满室的旖旎与喘息尽数裹住。 他惜她如珍宝,却又被她撩得失控,她逗他、惹他,又在他的温柔里彻底沉沦,拉扯间,是藏不住的爱意,挑逗里,是满心满眼的奔赴。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红烛依旧燃着,帐内的温柔缱绻,却比十里红妆更绵长,比海誓山盟更动人。 第76章 晨晓帐暖 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透过菱花窗的格纹,穿过层层叠叠的红纱帐,筛下一片细碎的、暖融融的金辉,落在铺着鸳鸯锦被的拔步床上。 燃了一夜的龙凤喜烛早已燃尽,只余下烛台上凝结的点点红蜡,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合卺酒香、甜腻的喜烛气,还有男女气息交融的、暧昧又缱绻的余温。 卫辞鸢是被腰间收紧的手臂勒醒的。 睫羽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近在咫尺的、线条流畅的下颌线,还有男人均匀温热的呼吸,轻轻扫在她的额顶,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萧烬严还没醒。 他一手松松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垫在她的颈下,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怀里,动作小心翼翼的,刻意避开了她肋骨还未痊愈的伤处,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将她圈得严严实实,半点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晨光落在他俊美的脸上,褪去了平日里冷冽慑人的威压,也敛去了朝堂上的深沉算计,长而密的睫羽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紧抿的薄唇微微抿着,少了几分狠戾,多了几分柔和的少年气。 卫辞鸢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就这么静静看着他,昨夜那些翻涌的、滚烫的记忆,不受控制地一股脑涌了上来。 唇齿相依的缠绵,肌肤相贴的滚烫,他克制又汹涌的珍视,还有他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低唤她的名字,哑着嗓子说爱她的模样…… 一幕幕在脑海里炸开,卫辞鸢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拉开一点距离,可身子刚一动,就牵扯到了酸软的腰肢,还有隐隐作痛的肋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闷哼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极轻的动静,让怀里的男人瞬间睁开了眼。 萧烬严本就睡得浅,更何况怀里抱着的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半点风吹草动都能察觉,他睁开眼,凤眸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在看清怀里人泛红的脸颊时,瞬间清明过来,随即就漾开了浓得化不开的笑意和宠溺。 他非但没松开揽着她腰的手,反而又微微收紧了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两人贴得更近,胸膛相贴,连心跳都融在了一起。 “醒了?” 萧烬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扫过耳畔时,带着酥酥麻麻的痒 “怎么一动就皱眉?是不是哪里疼?我昨晚是不是碰着你伤口了?” 他说着,指尖就想掀开被子查看她的伤处,语气里瞬间带上了紧张和自责,昨夜他明明已经极尽克制,处处小心避开了她的伤处,就怕弄疼了她,可看她这模样,怕是还是没顾全。 卫辞鸢连忙按住他作乱的手,脸颊更烫了,连耳根都红透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只是那眼神里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因为刚睡醒,眼尾泛红,蒙着一层水汽,像只炸毛的小猫,软乎乎的,勾得人心尖发痒。 “别乱动。” 她的声音也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还有点未散的沙哑,刻意板着脸,却没什么气势 “没碰着伤口,就是…… 就是身子有点酸,你先松开我,勒得慌。”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要埋进被子里,活了两世,她还是第一次这般失态,这般毫无防备地和一个人这般亲密,哪怕是对着萧烬严,也忍不住害羞。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害羞到不敢看人的样子,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震得卫辞鸢浑身都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非但没松开,反而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泛红的耳尖,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戏谑 “勒得慌?昨夜你抱着我脖子,往我怀里钻的时候,怎么不说勒得慌?” “萧烬严!” 卫辞鸢瞬间炸毛了,抬手就去捂他的嘴,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又气又羞 “你胡说八道什么!谁往你怀里钻了!” 她的手刚捂到他的唇上,就被他张口,轻轻含住了指尖。 温热的唇瓣裹住她的指尖,牙齿轻轻碾了一下,酥麻的触感瞬间从指尖窜到了心底,卫辞鸢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样想收回手,却被他牢牢扣住了手腕,根本抽不回来。 “是不是胡说,阿鸢心里不清楚?” 萧烬严松开她的指尖,低头吻了吻她泛红的眼角,指尖顺着她的腰线,轻轻往下滑,动作慢得近乎折磨,却又处处避开她的伤处,只在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描摹 “昨夜是谁搂着我的脖子,让我……” “你闭嘴!” 卫辞鸢急了,伸手去堵他的嘴,结果身子一动,又被他顺势翻了个身,小心翼翼地压在了身下,他依旧用手臂撑着身子,半点重量都没压在她身上,只是将她圈在了怀里,低头看着她,凤眸里盛着晨光,也盛着满满的笑意和爱意。 卫辞鸢被他困在怀里,退无可退,只能瞪着他,眼眶红红的,又气又羞,偏偏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向来能言善辩,嘴硬又毒舌,可每次遇上这种事,都被萧烬严吃得死死的,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囫囵。 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兔子,萧烬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故意逗她,指尖轻轻划过她锁骨上昨夜留下的浅浅红痕,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看你这一大早气鼓鼓的样子,看来昨天晚上没有让阿鸢满意啊?” 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得卫辞鸢脑子一片空白。 她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抬手就捶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嘴里又羞又怒地骂道 “萧烬严,你混蛋!” “我混蛋?” 萧烬严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她的指节,低笑着反问 “那昨夜是谁抱着我,说喜欢我的?嗯?” “我没有!” 卫辞鸢立刻反驳,嘴硬得很 “那是你听错了!我才没说!” “哦?是吗?” 萧烬严挑了挑眉,俯身凑近,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融,他的目光落在她水润的唇瓣上,声音哑得厉害 “那要不要我帮阿鸢回忆回忆,昨夜你到底说了什么?” 说着,他就低头,想吻住那张喋喋不休、嘴硬得可爱的唇。 卫辞鸢连忙偏过头,躲开了他的吻,伸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又气又笑 “萧烬严,你别得寸进尺!你再闹,我就……” “就怎么样?” 萧烬严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吻落在她的脸颊上,细细密密的,温柔又缱绻 “就不理我了?还是要带着阿禾回凝香馆?嗯?我的王妃,大婚第二日就想回娘家,不怕被京里的人笑话?” 卫辞鸢被他说得噎了一下,偏偏又反驳不了,按规矩,大婚第二日,新人要进宫给帝后谢恩,还要接受王府众人的拜见,她就算再想躲,也躲不过去。 看着她吃瘪的样子,萧烬严忍不住笑了,终于不再逗她,小心翼翼地躺回她身边,重新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揉着她酸软的腰肢,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语气里也没了方才的戏谑,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好了,不逗你了。腰很酸是不是?我给你揉揉,要是伤口疼,一定要跟我说,别硬撑着。”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地揉着她的腰,避开了所有的伤处,舒服得卫辞鸢忍不住眯起了眼,像只被顺毛的猫,方才的炸毛和羞恼,瞬间就散了大半。 第77章 岁岁年年 她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他的薄唇上,轻声道 “萧烬严。” “嗯?我在。” 萧烬严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应着她的话。 “没什么。”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眼底盛着晨光,亮得惊人 “就是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用算计,不用防备,不用戴着面具活着,就这么靠在他怀里,安安稳稳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这种感觉,是她两辈子都从未有过的。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温柔又珍重,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会一直这么好的,阿鸢,只要你在,岁岁年年,都会这么好。” 两人正依偎着,帐外突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刘管家恭敬又小心翼翼的声音 “王爷,王妃,时辰差不多了,宫里来人了,说皇后娘娘在宫里等着王爷和王妃进宫谢恩呢,另外,府里的下人们、管事们,也都在前厅候着,等着给王妃请安。” 卫辞鸢的身体瞬间一僵,脸颊又红了起来,连忙推了推萧烬严,小声道 “都怪你!快起来!让人听见了像什么样子!” 萧烬严低笑一声,却没动,反而对着门外扬声道 “知道了,让宫里的人在前厅稍候,备下茶点,本王和王妃即刻就来。” “是,奴才遵命。” 刘管家应声,脚步轻缓地退了下去。 人走后,卫辞鸢瞪了他一眼,伸手就要掀开被子起身,结果刚一动,就被萧烬严重新拉回了怀里。 “急什么?” 萧烬严咬了咬她的耳尖,“再躺一会儿,他们等着就等着。” “萧烬严!” 卫辞鸢又气又笑 “那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还有宫里的规矩,哪能让人家一直等着?快放开我,我要起身梳妆了。” “梳妆有丫鬟伺候,不着急。” 萧烬严抱着她不撒手,指尖又开始不规矩起来,在她腰上轻轻捏了捏,眼底带着戏谑 “再说了,方才阿鸢还没回答我,昨夜到底满不满意?要是不满意,我们……” “我满意!满意得很!” 卫辞鸢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浑话来,连忙红着脸打断他,咬牙切齿地道 “萧烬严,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 我就一个月不让你碰我!” 这话一出,萧烬严瞬间就安分了,连忙松开了作乱的手,举起手做投降状,笑着道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我的王妃说了算,可不能一个月不让碰。” 卫辞鸢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气又笑,终于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起身,刚坐起来,身上的锦被滑落,露出了肌肤上星星点点的红痕,她脸颊一红,连忙拉过被子裹住自己,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萧烬严一眼。 萧烬严低笑着起身,随手拿过一旁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好了,不逗你了,我让丫鬟进来给你梳妆,嗯?” 卫辞鸢别过脸,轻轻 “嗯” 了一声,耳尖却依旧红红的。 很快,房门被轻轻推开,阿禾带着四个经验老道的嬷嬷,还有捧着梳妆匣子的丫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阿禾一进门,就看到坐在床沿的卫辞鸢,还有站在一旁的萧烬严,眼睛瞬间亮了,笑嘻嘻地道 “姐姐!姐夫!你们醒啦!我给你们带了热乎的莲子羹,先垫垫肚子,一会儿还要进宫呢!” 她说着,还挤眉弄眼地看了看卫辞鸢泛红的脸颊和脖颈,笑得一脸八卦。 卫辞鸢被她看得脸颊发烫,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就你话多,把莲子羹放下,出去等着。” “哎,别呀姐姐,我还要给你梳发呢!” 阿禾连忙凑过来 “昨日说好的,大婚第二日的发髻,要我来给你梳!” 萧烬严看着她们姐妹俩斗嘴,眼底满是笑意,对着丫鬟嬷嬷们吩咐道 “好好伺候王妃梳妆,务必仔细些,别碰着王妃的伤处。” “是,奴才遵命。” 众人连忙躬身应下。 萧烬严又低头,对着卫辞鸢柔声道:“我去外间更衣,有什么事,随时喊我。” 卫辞鸢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走了出去,才松了口气,任由阿禾和丫鬟们围着自己梳洗梳妆。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如画,肌肤莹白,眼尾带着未散的春意,比往日里更多了几分动人的艳色,阿禾拿着梳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挽着发髻,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皇后娘娘一早又派人送了不少珠宝首饰过来,还有五公主也派人来说,在宫里等着她。 卫辞鸢听着,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转头,看向窗外,晨光正好,满院的桂花香顺着窗缝飘进来,红绸在风里轻轻晃动,满院都是喜庆的气息。 她想,或许就这样,也真的挺好的。 晨光大盛时,院子的正屋早已被丫鬟们打理得井井有条。 鎏金铜盆里盛着温热的玫瑰水,拧好的棉帕子叠得整整齐齐,黄花梨木的梳妆台上,摆满了皇后昨夜差人送来的赤金镶红宝头面、东珠耳坠,还有各色玉石簪钗,珠光宝气映着晨光,晃得人眼晕。 阿禾手里握着一把象牙梳,正小心翼翼地给卫辞鸢挽着发髻,小脸上满是认真,指尖轻得像羽毛,生怕扯疼了她的头发,嘴里还叽叽喳喳地念叨着 “姐姐,今日进宫,咱们一定要梳个最气派的发髻,把那些以前背地里说你痴傻的人都看傻!皇后娘娘最喜欢你了,咱们再戴上娘娘送的那套赤金点翠凤钗,保准是宫里最亮眼的!” 卫辞鸢看着铜镜里映出的自己,眉眼间还带着昨夜未散的缱绻春意,肌肤莹白如玉,眼尾微微泛红,褪去了寒鸦的冷冽杀气,也没了卫府嫡女的疏离戒备,多了几分新婚的柔婉,却依旧藏不住骨子里的清艳与桀骜。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点了点阿禾的额头 “就你鬼主意多,进宫是去给皇后娘娘和陛下谢恩,不是去比美的,梳得端庄得体就好,别弄得太招摇。” “那怎么行!” 阿禾立刻不服气地鼓了鼓腮帮子 “你现在是摄政王妃,是大启最尊贵的女子,本就该风风光光的!再说了,以前那些人总说你配不上王爷,今日就让他们好好看看,我姐姐有多好看,多厉害!” 旁边伺候的全福嬷嬷也笑着附和:“阿禾姑娘说的是,王妃本就生得绝色,又是新婚入宫,本就该打扮得隆重些,既合规矩,也能让宫里人看看,咱们摄政王府的王妃,是何等的风华。” 卫辞鸢无奈地摇了摇头,便也由着她们去了。 铜镜里,乌黑的长发被挽成了一个端庄大气的垂挂髻,两侧留了几缕碎发修饰脸型,先簪了一支赤金累丝衔珠凤钗,又在鬓边点缀了几颗圆润的东珠,流苏垂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眉眼如画,气度雍容。 第78章 王府之首 阿禾捧着一对东珠耳坠,正要给她戴上,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萧烬严走了进来,一身藏蓝色绣暗金蟒纹的常服,墨发玉冠,身姿颀长挺拔,俊美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周身的冷冽气息尽数敛去,只剩下温柔和煦,他挥了挥手,让屋里的丫鬟嬷嬷们都先退下,只留了阿禾在一旁。 “梳好了?” 萧烬严缓步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铜镜里她的脸上,凤眸里盛满了惊艳与温柔,低声道 “我的阿鸢,果然穿什么都好看。” 卫辞鸢从铜镜里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大清早的,又胡说八道什么。” 嘴上说着嫌弃,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锦帕,耳尖悄悄红了。 阿禾看着两人的样子,捂着嘴偷偷笑了笑,识趣地把耳坠放在梳妆台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屋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满是暧昧的气息。 萧烬严俯身,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动作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肋骨的伤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颈侧,惹得她一阵轻颤。 “腰还酸不酸?”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心疼,指尖轻轻揉着她的腰侧 “方才听丫鬟说,你坐了快半个时辰了,累不累?” “好多了,别闹。” 卫辞鸢拍了拍他作乱的手,却没推开他,只是靠在他怀里,轻声道 “一会儿就要进宫了,皇后娘娘和宫里的人都等着,总不能让人家久等。” “急什么。” 萧烬严吻了吻她泛红的耳尖,伸手拿起梳妆台上的那对东珠耳坠,指尖捏着耳针,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耳边 “别动,我给你戴上。” 他的动作极轻,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卫辞鸢乖乖地坐着没动,看着铜镜里,他专注认真的样子,心脏像是被温水泡着,软得一塌糊涂。 前世她在刀尖上舔血,见惯了人心险恶,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权倾朝野,杀伐果决,却愿意为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给她戴耳坠,把她捧在手心里疼。 耳坠戴好,萧烬严看着镜中珠翠环绕、艳光四射的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哑声道 “真好看。” 卫辞鸢的脸颊更烫了,伸手推开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石榴红撒花锦裙,强装镇定道 “好了,别腻歪了,该去前厅了,不是说府里的人都等着请安吗?还有宫里派来的人,也该等急了。” 萧烬严笑着握住她的手,指尖与她十指相扣,牢牢地牵着她 “好,都听王妃的。” 两人并肩走出寝殿,穿过抄手游廊,往前厅而去,沿途的下人见了他们,都纷纷躬身行礼,口称 “王爷、王妃安”,态度恭敬得无以复加。 这些下人,大多是摄政王府的老人,见惯了萧烬严的冷心冷情,十几年里,从未见王爷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过,如今新王妃刚进门,王爷就恨不得把人捧到天上去,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心里都门儿清,这位卫大小姐,往后就是王府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 前厅里,早已站满了人。 刘管家领着府里所有的管事、嬷嬷、有头脸的丫鬟小厮,整整齐齐地分两列站着,左列是内院的管事嬷嬷、各院大丫鬟,右列是外院的管事、车马房、庄田上的管事头目,一个个都穿着新做的干净衣裳,脸上带着恭谨又欢喜的笑意,厅里的红绸喜字挂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喜糖喜果,连地上都铺着崭新的红毡,处处都透着新婚的热闹喜气。 见萧烬严牵着卫辞鸢走进来,刘管家立刻带头,领着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齐整洪亮,还带着藏不住的喜气 “奴才 / 奴婢给王爷、王妃请安!恭贺王爷、王妃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卫辞鸢被萧烬严牵着,走到主位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众人,神色温和,半点架子都没有,完全没有传闻里痴傻懵懂的样子,反倒气度雍容,从容大方。 底下的众人,尤其是几个常年在内院当差的老嬷嬷,心里都暗暗点头,早就听说卫家大小姐痴傻了十几年,如今恢复了心智,可谁也没想到,这位新王妃不仅容貌绝色,连气度都这般不凡,坐在王爷身边,半点不落下风,难怪能让冷心冷情的王爷,放在心尖上疼。 “都起来吧。” 萧烬严淡淡开口,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冷硬,带着几分新婚的和煦 “今日是府里的家礼,不必拘着那些虚礼,都站着回话就好。” “谢王爷、王妃!” 众人再次齐声道谢,才纷纷直起身,依旧规规矩矩地站着,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好奇,都想看看这位新王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刘管家上前一步,躬身对着两人行了个礼,笑着回话 “王爷,王妃,奴才领着府里各处的管事嬷嬷,来给王妃请安认人,往后府里里里外外的差事,都听凭王妃吩咐。” 他说着,侧身抬手,先引着身后几位穿着藏青色比甲的嬷嬷上前 “王妃,这位是内院的张嬷嬷,管着府里各院的洒扫、杂役调派;这位是李嬷嬷,管着府里的库房、金银账目;这位是王嬷嬷,管着府里的小厨房、茶膳房;还有这位赵嬷嬷,专门管着府里的针线、衣裳首饰。” 四位嬷嬷齐齐上前,对着卫辞鸢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又带着几分紧张,生怕新王妃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卫辞鸢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泠动听,半点架子都没有 “四位嬷嬷快免礼,往后府里的内院琐事,还要劳烦各位多费心,我初来乍到,府里的规矩还有不熟悉的地方,也得劳烦各位多提点。” 这话一出,四位嬷嬷瞬间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也散了大半,连忙笑着回话 “奴才不敢!伺候王爷、王妃是奴才的本分,王妃有任何吩咐,奴才们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刘管家又引着外院的几位管事上前,一一给卫辞鸢见礼,管车马的、管庄田铺子的、管府里修缮采买的、管门房护卫的,挨个报了自己的差事,态度都恭谨得很。 卫辞鸢一一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一声,看似随意,却把每个人管的差事都记在了心里,几位管事说着话,心里也越发清楚,这位新王妃看着温和,却绝不是个糊涂的,往后当差,半点都不能糊弄。 第79章 入宫谢恩 等众人都见礼完毕,管小厨房的王嬷嬷又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对着卫辞鸢躬身道 “王妃,奴才听阿禾姑娘说,您平日里爱吃些甜口的、软糯的点心,今日一早就让小厨房备了新做的莲子百合羹、桂花糯米糕,还有几样爽口的蜜饯果子,一会儿就给王妃送到院里去,王妃要是有什么爱吃的、忌口的,只管吩咐奴才,奴才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卫辞鸢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温声道 “有劳王嬷嬷费心了,辛苦你了,往后也不必特意为我折腾,按着府里的规矩来就好,我不挑嘴的。” “不辛苦不辛苦!” 王嬷嬷连忙摆手,笑得合不拢嘴 “能给王爷、王妃办差,是奴才的福气!” 厅里的气氛越发轻松欢快起来,原本还提着心的下人们,见新王妃这般温和大气,不端架子,也都渐渐放开了些,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真心的笑意。 刘管家又上前一步,捧着厚厚的一摞账册,躬身道 “王妃,这是府里的库房账目、田庄铺子的年册,还有各院的月例规矩册子,奴才都整理好了,放在王妃院里的书房了,您得空了随时可以看,府里的中馈,本该由王妃掌着,奴才们也都听凭王妃调遣。” 卫辞鸢看了一眼那摞账册,刚要开口,身边的萧烬严就先握住了她的手,对着刘管家淡淡道 “账册先放在书房就好,王妃身子还没好利索,不能劳神,府里的大小事,照旧按着规矩来,往后凡事,先报给王妃,王妃说的话,就是王府之首,府里上下,谁要是敢怠慢了王妃,阳奉阴违,不用回禀本王,直接撵出王府,永不再用。” 这话听着是立规矩,可字里行间,全是对卫辞鸢的维护和宠溺,明明白白地告诉府里所有人,这位新王妃,就是王府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谁都不能怠慢半分。 底下的众人立刻齐声应下:“奴才 / 奴婢遵命!定当尽心伺候王妃,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卫辞鸢无奈地侧头看了萧烬严一眼,眼底却藏不住笑意,转头对着众人温声道 “王爷的话,大家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只要大家安分守己,用心当差,王府里向来赏罚分明,用心做事的,我和王爷自然不会亏待,若是有谁偷奸耍滑,坏了府里的规矩,那也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她话说得温和,却也带着分寸,既给了众人脸面,也立住了规矩,几句话下来,厅里的众人更是心服口服,看向她的目光里,恭敬之外,又多了几分真心的敬服。 “好了,都散了吧,各忙各的差事去。” 萧烬严挥了挥手,对着众人吩咐道 “今日王妃要进宫,府里的事都盯紧些,别出什么乱子。” “是!奴才 / 奴婢告退!”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依次有序地退出了前厅,临走前,脸上都还带着喜气,私下里也都悄悄议论着,说这位新王妃人美心善,性子也好,往后王府里的日子,定然会更和顺。 等人都走光了,前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卫辞鸢才转头看向萧烬严,似笑非笑地道 “王爷倒是会做好人,一句话,就把府里的大权都塞给我了,就不怕我把你的王府搬空了?” 萧烬严低笑出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宠溺 “我的就是你的,别说是王府,就算是这天下,你想要,我也能给你挣来,别说搬空王府,你就是想把这王府拆了,我都给你递锤子。” 卫辞鸢被他说得脸颊发烫,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没好气道 “越说越没正形,该进宫了,再晚,皇后娘娘该等急了。” 萧烬严笑着应下,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早已备好的马车就停在王府门口,车帘掀开,里面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燃着安神的檀香,小几上摆着新鲜的果子和点心,一应俱全。 萧烬严先上了马车,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上来,待她坐稳了,才对着车夫吩咐道 “出发,去皇宫。”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卫辞鸢靠在软垫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忍不住笑道 “没想到,刚嫁过来第一天,就要接手这么多事,这摄政王妃,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想管,就都丢给刘管家去做。” 萧烬严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揉着她的腰,心疼道 “我娶你回来,不是让你来管这些琐事劳神的,你只管开开心心的就好,剩下的事,都有我呢。” 卫辞鸢摇了摇头,抬眸看向他,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那怎么行?我是你的王妃,自然要替你管好这个家,总不能让外人说,摄政王府的新王妃,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草包吧?”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认真,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低声道 “我的阿鸢,从来都不是草包,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为了任何身份、任何事情而烦恼。” 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车窗外传来百姓们的议论声,都是恭贺摄政王新婚的话,卫辞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萧景然那边,你说今日进宫,会不会遇上他?” 提到萧景然,萧烬严眼底的温柔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冷冽 “必然会遇上,昨日大婚,他全程在场,做得滴水不漏,今日我们入宫谢恩,他必然会去宫里凑这个热闹,一来是在陛下和皇后面前装恭顺,二来,也是想看看你,探探你的底。” “探我的底?” 卫辞鸢挑了挑眉,轻笑一声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刚恢复心智的卫家大小姐,有什么好探的?” 萧烬严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沉声道 “萧景然生性多疑,最擅长揣度人心,他必然会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更何况,他一直以为,寒鸦是我手里的人,自然会想从你身上,找到些蛛丝马迹。” 卫辞鸢了然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倒是忘了,萧景然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就是寒鸦,在他眼里,她只是萧烬严的王妃,一个刚恢复心智的深闺女子,可偏偏,她的一举一动,都和传闻里的痴傻截然不同,自然会引起萧景然的怀疑。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应对。” 卫辞鸢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 “他想探我的底,那我就让他看看,他想看到的样子。”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狡黠,忍不住笑了,捏了捏她的脸颊 “我的阿鸢,果然最聪明,不过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有我在,不必怕,宫里若是有人敢刁难你,只管怼回去,天塌下来,有我给你扛着。” 卫辞鸢心里一暖,凑上前,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随即又红着脸缩回了他怀里,小声道 “知道了,我的摄政王。” 萧烬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主动弄得心尖发痒,刚想低头加深这个吻,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 “王爷、王妃,皇宫到了。” 卫辞鸢连忙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和发髻,脸颊依旧红红的,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娇嗔。 萧烬严低笑一声,率先下了马车,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来。 皇宫门前,早已候在皇后身边的大太监苏元,见了他们,立刻笑着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奴才给王爷、王妃请安!皇后娘娘早就等着二位了,特意让奴才在这里候着,直接引二位去坤宁宫呢!” “有劳苏公公了。” 萧烬严微微颔首,牵着卫辞鸢的手,跟着苏元往宫里走去。 红墙黄瓦的皇宫,庄严肃穆,宫道两侧的侍卫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卫辞鸢牵着萧烬严的手,一步步走在宫道上,神色平静,步履从容,半点不见怯场。 第80章 宫宴藏机 红墙巍峨,琉璃映日,宫道两侧的古柏苍劲挺拔,枝叶在秋风里簌簌作响,偶有几片金黄的落叶飘落在青石板上,转瞬便被巡街的禁军扫去,半点不留尘杂。 卫辞鸢被萧烬严牵着,缓步走在汉白玉铺就的宫道上,石榴红的宫装裙摆曳地,随着步履轻轻晃动,鬓边的赤金衔珠凤钗流苏轻摇,却半点不闻环佩叮当之声,足见行止端庄,进退合度,全然不见半分传闻里痴傻懵懂的模样。 苏元躬着身在前方引路,时不时回头赔笑,嘴里说着皇后娘娘一早便吩咐了小厨房备下了王妃爱吃的江南点心,又说五公主天不亮便守在了坤宁宫,就等着见王妃。 卫辞鸢一一含笑应着,语气温和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连苏元心里都暗暗叹服:都说卫家大小姐痴傻十数载,如今看来,这气度风华,京中多少世家贵女都及不上,更何况,谁不知道皇后娘娘与大小姐的生母谢婉宁夫人是总角之交,情同姐妹,待大小姐视若己出,这份情分,京中无人能及。 转过一道朱红宫墙,坤宁宫的飞檐斗拱便映入眼帘,殿前的铜鹤香炉里燃着淡淡的百合香,烟气袅袅,衬得这座中宫正院愈发庄严肃穆,守在殿门口的宫女见了他们,立刻屈膝行礼,掀着珠帘高声通传 “摄政王、王妃到 ——” 踏入殿内,暖香扑面而来。 皇后身着明黄色凤袍,端坐在上首的凤椅上,见他们进来,立刻笑着招手,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慈爱,全然没有中宫皇后的威仪,只剩看着晚辈的温和 “快过来,鸢儿,到姨娘这里来。” 卫辞鸢与萧烬严并肩上前,敛衽屈膝,规规矩矩地行了拜见大礼,声音清越,字字合礼 “辞鸢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圣体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弟萧烬严,见过皇嫂。”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 皇后连忙让身边的掌事嬷嬷扶他们起身,亲自拉着卫辞鸢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锦凳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越看越是欢喜,眼眶都微微红了 “好孩子,总算是熬出头了,你娘若是看到你如今这般模样,定是欢喜得很,昨日大婚,本宫原该亲去观礼,只是陛下身子不适,离不得人,终究是委屈了你。” 卫辞鸢感受到掌心里的温度,心头一暖,垂眸浅笑,语气温婉 “娘娘言重了,辞鸢何德何能,能劳娘娘这般挂怀,陛下龙体为重,这点小事,怎敢让娘娘费心,大婚诸事,宫里早已安排得妥帖周全,辞鸢心中感激不尽,何来委屈一说。”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顾全了皇帝与皇后的体面,又念着皇后多年的照拂,情真意切,皇后听得更是心花怒放,拍着她的手,转头看向萧烬严,嗔道 “你看看你,娶了我们鸢儿,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往日里冷心冷情的一个人,如今可知道疼人了?若是敢让鸢儿受半分委屈,本宫第一个不饶你。” 萧烬严坐在一旁,闻言挑了挑眉,看向卫辞鸢的目光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顺着皇后的话拱手笑道 “娘娘说的是,能娶到阿鸢,是臣此生之幸,《诗经》有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臣得遇良人,自当珍之重之,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一句诗经引出来,殿内的气氛愈发和暖,皇后笑着嗔了他一句 “没个正形”,眼底却满是欣慰。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五公主萧灵玥一身粉色宫装,提着裙摆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位宗室贵女,都是京中勋贵家的小姐,还有两位是先帝亲封的县主。 “鸢儿姐姐!” 萧灵玥一眼就看到了卫辞鸢,立刻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我等了你一早上了!还以为你要好久才来呢!” 她身后的几位贵女也纷纷上前行礼,口称 “摄政王、王妃安”,只是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时,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 谁都知道,这位卫家大小姐痴傻了十六年,半年前才突然恢复心智,如今一步登天,成了摄政王妃,京中世家圈子里,背地里没少议论,说她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依旧是个不通文墨、不懂规矩的草包,如今见了真人,见她容貌绝色,气度雍容,连皇后都对她青眼有加,几位贵女心里,嫉妒与不服气便悄悄冒了头。 其中一位安平县主,是镇国公家的嫡孙女,素来与镇国将军府的林晚卿交好,看着卫辞鸢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敌意,她笑着上前一步,对着皇后屈膝道 “皇后娘娘,臣女听闻,大小姐不仅容貌倾城,更是聪慧过人,今日恰逢良辰,不如请大小姐赋诗一首,以贺新婚之喜,也让我等开开眼界,如何?”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谁都知道,卫辞鸢痴傻多年,别说作诗,怕是连字都认不全,安平县主这话,明着是捧,实则是故意刁难,想让卫辞鸢在皇后面前出丑。 萧灵玥立刻皱起了眉,瞪着安平县主道 “你胡说什么!鸢儿姐姐刚新婚,进宫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哪里有逼着人作诗的道理?” 安平县主却不慌不忙,对着皇后笑道 “娘娘,臣女也不是故意刁难,只是摄政王文武双全,名震天下,王妃与王爷乃是天作之合,定然也是才情卓绝,再者说,《礼记》有云:‘不学诗,无以言’,咱们世家女子,诗书本就是分内之事,大小姐定然不会见怪的。” 皇后的眉头微微蹙起,刚想开口打圆场,卫辞鸢却先笑着开了口。 她轻轻拍了拍萧灵玥的手,示意她不必动怒,随即抬眸看向安平县主,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卑不亢道 “县主抬举了,辞鸢痴傻多年,于诗书一道,确实涉猎不深,不敢称什么才情卓绝,不过今日新婚入宫,得见娘娘慈颜,又逢良辰美景,便是拙作一首,也不算唐突。”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应下了,安平县主更是眼底闪过一丝讥讽,等着看她出丑。 只见卫辞鸢缓缓起身,敛衽对着皇后行了一礼,眸光流转,朱唇轻启,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一字一句,在安静的殿内缓缓响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执手同朝暮,并肩御风雨。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全诗化用了苏武的《留别妻》与卓文君的《白头吟》,却又贴合新婚之景,既写了夫妻恩爱,又藏了与萧烬严并肩同行的心意,字句温婉,却风骨暗藏,全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扭捏小气。 殿内鸦雀无声,连皇后都愣住了,随即抚掌笑道 “好!好一个‘执手同朝暮,并肩御风雨’!好一个‘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好孩子,你这诗,做得好!不枉你娘当年教你读书识字,也不枉本宫这些年挂着你!” 萧烬严看着身侧的姑娘,凤眸里满是惊艳与骄傲。 他知道她聪慧果决,身手卓绝,于毒术医理无一不精,却不知她于诗书一道,也有这般造诣,那句 “并肩御风雨”,直直撞进了他的心底,让他胸腔里满是滚烫的暖意。 萧灵玥更是跳了起来,拍着手笑道:“鸢儿姐姐太厉害了!写得真好!看谁还敢说姐姐不通文墨!” 安平县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再也没了方才的得意,她本想让卫辞鸢出丑,却没想到,对方随口一首诗,便惊艳了全场,反倒衬得她小肚鸡肠,上不得台面。 卫辞鸢却仿佛没看到她的窘迫,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对着皇后浅笑道 “娘娘谬赞了,不过是随口胡诌的几句,登不得大雅之堂,让娘娘和各位见笑了。” “这若是登不得大雅之堂,那京中多少才子才女,都要羞愧了。” 皇后笑着拉她重新坐下,又赏了她一对羊脂白玉镯,对着殿内的众人道 “你们都看看,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气度与才情,往后谁再敢背地里嚼舌根,说鸢儿的闲话,本宫第一个不饶。” 众人连忙躬身应是,看向卫辞鸢的目光里,再也没有半分轻视,只剩下了敬畏。 经了这一遭,殿内的气氛愈发融洽,皇后留着他们用了午膳,席间又问了卫辞鸢许多家常,见她对答如流,进退有度,心里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席间还特意叮嘱,往后若是在王府受了委屈,或是想姨娘了,只管进宫来,坤宁宫的大门永远为她开着,卫辞鸢一一应下,心里也满是暖意,两世为人,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般毫无保留的长辈疼爱。 第81章 言锋藏机 午膳过后,刚歇了一盏茶的功夫,养心殿的大太监便来了,躬身道 “皇后娘娘,摄政王,王妃,陛下在御花园澄瑞亭设了小宴,召王爷、王妃,还有几位皇子、宗室大臣过去坐一坐。” 皇后闻言,点了点头,对着卫辞鸢柔声道 “陛下身子不好,难得有兴致设宴,你们便过去吧,记住,有烬严在,万事都有他担着,不必害怕。” “辞鸢谨记姨娘教诲。” 卫辞鸢躬身应下,与萧烬严一同告退,跟着太监往御花园而去。 走在宫道上,萧烬严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 “方才诗做得极好,那句‘并肩御风雨’,我很喜欢。” 卫辞鸢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轻笑一声 “怎么?摄政王也会被几句小诗打动?我还以为,你只看得懂兵书战策呢。” “旁人的诗,自然入不了我的眼。” 萧烬严低头,在她耳边低声道 “但你写的,字字句句,我都喜欢,《诗经》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鸢,这便是我此生所愿。”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卫辞鸢的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漏了一拍,连忙别过脸,轻咳一声道 “光天化日,在皇宫里,也不怕被人看见,没个正形。” 嘴上说着嫌弃,手却与他握得更紧了。 御花园内,秋意正浓。 澄瑞亭临着太液池,池边的枫树红得似火,金桂开得正盛,甜香满园,亭内早已摆好了宴席,皇帝坐在上首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蜡黄,却比昨日精神了几分,下首坐着几位皇子,以三皇子萧景然为首,还有几位内阁老臣、宗室王爷,见萧烬严与卫辞鸢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臣弟参见皇兄。” “臣等参见摄政王、王妃。” 皇帝抬了抬手,声音沙哑道:“都起来吧,坐,今日就是家宴,不必拘礼。” 两人谢恩落座,萧景然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样子,笑着举杯道 “皇叔、皇婶,昨日新婚大喜,侄儿未能单独敬酒,今日借父皇的薄酒,敬二位一杯,祝皇叔与皇婶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卫辞鸢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颔首,与他隔空碰了一下,唇角噙着得体的笑意,却只沾了沾唇,并未饮下,她心里清楚,萧景然这杯酒,看似恭贺,实则眼底的探究,从未停过。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几位老臣纷纷说着恭贺的话,萧烬严一一应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果然,没过多久,萧景然便放下酒杯,笑着开了口,对着皇帝道 “父皇,儿臣今日听闻,摄政王王妃在坤宁宫,对世家规矩、内宅庶务皆是信手拈来,实在是令人佩服,只是皇叔日理万机,平日里既要管着朝堂政务,又要盯着边关军务,辛苦得很,儿臣想着,王妃如今入了摄政王府,便是皇叔的贤内助,只是这朝堂与后宅,终究有别,王妃可千万莫要一时好奇,插手了朝堂之事,落了人口实,反倒连累了皇叔。” 这话一出,亭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话看似是为萧烬严着想,实则是一箭双雕。一来是暗戳戳地挑拨,影射卫辞鸢有干政之心,在皇帝心里埋下一根刺;二来也是试探卫辞鸢,看她到底是个只懂后宅庶务的闺阁女子,还是真的有城府、有野心,甚至会插手萧烬严的朝堂布局。 几位老臣纷纷垂下眼,不敢多言,谁都知道,皇帝素来忌惮萧烬严手握重兵,功高震主,萧景然这话,正好戳在了皇帝的心病上。 萧烬严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刚要开口,卫辞鸢却先按住了他的手,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抬眸看向萧景然,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不慌不忙地开了口。 “三皇子这话,我倒是不敢苟同。” 她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在安静的亭内缓缓响起 “《昏义》有言,‘天子听男教,后听女顺;天子理阳道,后治阴德;天子听外治,后听内职’,这世间,男子主外,女子主内,天经地义。” “我身为王爷的妻子,打理好王府内宅,让王爷无后顾之忧,专心处理朝堂政务、边关军务,这便是我的分内之事,至于朝堂之事,别说我从无半分好奇,便是有,也懂得什么叫内外有别,什么是规矩本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萧景然,笑意淡了几分 “倒是三皇子,今日在陛下面前,句句不离我这个新嫁娘,句句都在揣测我是否会插手朝堂之事,我且问三皇子,是觉得王爷连自己的王府内宅都管不好,还是觉得,我这个卫家嫡女,摄政王王妃,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需要三皇子在陛下面前,特意提点?” “再者,三皇子身为皇嗣,该操心的是朝堂政务,是边关安定,是陛下的龙体安康,而非盯着我一个妇人的分内之事,妄加揣测,喋喋不休,三皇子这般舍本逐末,莫非是觉得,朝堂之上,再无其他事,值得三皇子费心了?” 一番话,不软不硬,既撇清了干政的嫌疑,守住了后妃不得干政的规矩,又反将了萧景然一军,暗讽他身为皇子,不务正业,盯着内宅妇人之事,失了皇子的体统。 更妙的是,她全程都引着儒家经典,句句都合着规矩,半点错处都没有,连坐在上首的皇帝,都忍不住点了点头,看向萧景然的目光里,带了几分不赞同。 皇帝纵然想借着萧景然制衡萧烬严,却也不喜欢皇子盯着后宅琐事,失了皇家体统,更不喜欢有人借着干政的名头,挑拨离间,搅乱朝堂。 萧景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卫辞鸢竟然这般伶牙俐齿,几句话就把他的试探尽数挡了回来,还把他逼到了不务正业的境地。他连忙起身,对着皇帝躬身道 “父皇息怒,儿臣绝无此意,只是替皇叔着想,一时失言,求父皇恕罪。” 皇帝摆了摆手,淡淡道:“罢了,坐下吧,往后说话,先过过脑子,莫要失了皇子的体统。”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萧景然躬身应下,重新落座,看向卫辞鸢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戒备与晦暗。 他原本以为,卫辞鸢不过是个刚恢复心智的深闺女子,就算有几分小聪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今日看来,这个女人不仅口齿伶俐,对规矩典籍烂熟于心,更懂得拿捏人心,分寸感极好,绝非池中之物。 能让萧烬严这般放在心尖上,能在皇帝和满朝大臣面前,这般从容不迫地化解刁难,这个女人,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他心里的怀疑翻涌,却不敢再轻易试探,只能按下心思,等着下一个机会。 第82章 回到蚀月楼 这场家宴,直至夕阳西下才散。 离宫之时,暮色四合,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卫辞鸢与萧烬严坐上马车,车轮缓缓滚动,驶离了这座红墙深宫。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燃着安神的檀香,萧烬严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吻,声音里满是骄傲与宠溺 “今日在澄瑞亭,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几句话,就把萧景然堵得哑口无言,连皇兄都被你说动了。” 卫辞鸢靠在他怀里,把玩着他腰间的玉佩,轻笑一声 “怎么?摄政王现在才知道,你的王妃不是个软柿子?” “早就知道了。” 萧烬严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满是笑意 “只是没想到,我的阿鸢,连朝堂上的唇枪舌剑,都应付得这般游刃有余。” “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 卫辞鸢收了笑意,眸色沉了几分 “萧景然今日试探不成,疑心只会更重,往后定然还会有动作,还有皇兄,今日看似不赞同萧景然的话,实则对干政之事,还是上了心,他对我的忌惮,也多了几分。” “无妨。” 萧烬严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声音低沉而笃定 “皇兄的制衡之心,我早就清楚,萧景然的算计,我也早有防备,你只管安心做你的摄政王妃,天塌下来,有我给你扛着。”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鬓,语气里满是认真 “更何况,你我夫妻一体,本就该并肩同行,别说你从未插手朝堂之事,便是你真的想与我一同看这江山万里,我也求之不得。” 卫辞鸢的心,像是被温水裹住,软得一塌糊涂,她抬眸,撞进他温柔的凤眸里,主动凑上前,吻了吻他的唇,轻声道 “萧烬严,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萧烬严反手将她抱紧,低头加深了这个吻,马车缓缓驶过长街,窗外的万家灯火,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柔绵长。 新婚三日的忙乱终于告一段落,按大晟的规矩,新妇三日回门,卫府早已没了能让她真心相待的人,卫凛几次递话想请她回府,都被她以身子不适推了,打发走了卫府的人,卫辞鸢终于得了空,换上了一身素色的湖蓝色襦裙,带着阿禾,往秦淮河畔的凝香馆去了。 自打大婚,又是入宫谢恩,她就再没来过这里,前前后后忙了小半个月,连楼里的消息,都只能靠青霜青雪每日往王府递密报知晓。 马车刚停在凝香馆后门,苏娘就已经带着青霜青雪,还有蚀月楼的几位管事,齐齐候在了门口,见卫辞鸢掀帘下车,众人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欢喜与恭敬 “恭迎主人回馆!恭喜主人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卫辞鸢看着眼前这群跟着她出生入死的人,眉眼间的疏离尽数散去,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意,抬手虚扶了一把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这些日子楼里的事,辛苦你们了。” “能为主人办事,是属下们的本分,谈何辛苦!” 苏娘笑着上前,扶着卫辞鸢的胳膊往里走,声音里满是欣慰 “楼主总算是得偿所愿,嫁了个真心待您的人,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也跟着替您高兴。” 凝香馆依旧是往日里的模样,雕梁画栋,丝竹声绕梁,只是经过上次的厮杀,馆里重新修缮了一遍,守卫也比往日里森严了数倍,明里暗里都布了暗哨,再也不会给人可乘之机。 进了二楼的雅间,刚坐定,青霜就捧着一个描金的红木匣子上前,躬身道 “主人,这是楼里的姐妹们凑起来,给您备的新婚贺礼,大家说,您大婚那日,我们身份特殊,不好去王府道贺,就只能备些薄礼,聊表心意。” 卫辞鸢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本厚厚的册子,记着蚀月楼遍布大晟的产业、暗线名录,后面还附了数十张地契房契,最底下,放着一枚羊脂玉的令牌,是蚀月楼的楼主令,她之前一直交给苏娘代管,如今被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用红绸包着,放在了匣子最中央。 “你们这是……” 卫辞鸢看着匣子里的东西,心头一暖,指尖微微收紧。 她建蚀月楼,不过是为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给自己挣一份安身立命的底气,护着自己想护的人,这么久以来,楼里的姐妹跟着她刀里来火里去,从未有过半分怨言,如今更是把整个蚀月楼的家底,都完完整整地捧到了她面前。 “主人,” 苏娘笑着开口,眼底满是恳切 “蚀月楼本就是您一手建起来的,这些产业,本就都是您的,如今您嫁入摄政王府,身份不同往日,这些东西放在您手里,我们才安心,往后不管发生什么,蚀月楼永远是您的后盾,姐妹们永远听您的调遣。” “是啊主人!” 旁边的管事也连忙开口 “您大婚那日,姐妹们都在码头放了烟花,给您道贺!往后谁敢跟您作对,就是跟我们整个蚀月楼作对,姐妹们就算豁出性命,也绝不让您受半分委屈!” 卫辞鸢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脸,眼眶微微发热,合上木匣,轻声道 “好,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你们跟着我这么多年,我卫辞鸢在这里说一句,有我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姐妹们,往后蚀月楼的产业,依旧由苏娘代管,各位各司其职,我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再次躬身行礼 “谢主人!” 阿禾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笑嘻嘻地凑趣 “姐姐,我也给你准备了贺礼!我配了十几种保命的药丸,都放在你的书房了!就算以后再遇到危险,也能保你平安无事!” 卫辞鸢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心里暖烘烘的,两世为人,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多真心待她的人,有视她如亲女的皇后,有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萧烬严,有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姐妹,还有一心一意护着她的阿禾。 第83章 越想越气 众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苏娘把这半个月楼里的事,还有京中各处的动静,一一禀报给她,说着说着,就提到了入宫谢恩那日,澄瑞亭里萧景然刁难她的事。 青霜本就是个火爆脾气,一提起来就气得咬牙 “那个萧景然,真是个伪君子!明面上装得温润谦和,背地里却一肚子坏水!之前利用林晚卿设计主人,如今又在皇上面前挑拨离间,暗戳戳地给主人泼脏水,真是不要脸!要不是主人应对得好,怕是就要被他算计了!” “就是!” 青雪也跟着点头,脸色愤愤 “他就是看主人新婚,好欺负!真当我们蚀月楼是吃素的?主人,要不要属下们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我们的人不是他能随便刁难的!” 卫辞鸢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原本平和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那日在宫里,她当场就把萧景然的话怼了回去,没让他讨到半分便宜,事后忙着王府的事,也没太往心里去,可如今再回想起萧景然那日阴阳怪气的嘴脸,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算计与试探,那股子憋在心里的火气,瞬间就涌了上来。 她卫辞鸢,从来都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前世做顶尖杀手,谁要是敢惹她,她必然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更何况是到了这个世界,她从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软柿子,萧景然三番五次地设计她,先是借林晚卿的手要她的命,又在皇上面前挑拨离间,给她扣上干政的帽子,真当她嫁入了王府,成了摄政王妃,就没性子,不敢动他了? 杀了他,倒是容易,可他毕竟是当朝三皇子,皇帝的亲儿子,若是不明不白地死了,必然会牵连到萧烬严,给萧烬严惹来大麻烦。 杀不得,那总得让他肉疼,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好好长长记性,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 卫辞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寒光,唇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事你们不用管。” 卫辞鸢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众人,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萧景然这笔账,我自己会算,你们守好凝香馆,别出乱子就好。” 苏娘看着她眼底熟悉的寒光,就知道这位主又要搞事了,连忙道 “主人,您要亲自出手?要不要属下们给您打掩护?三皇子府守卫森严,里面布了不少军中的暗哨,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放心。” 卫辞鸢轻笑一声,眼底满是自信 “别说一个三皇子府,就算是皇宫大内,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她可是寒鸦,最擅长的就是潜入、追踪、探囊取物,区区一个三皇子府,对她来说,不过是闲庭信步。 众人见她心意已决,也不敢再多劝,只能连忙去准备她要用的东西,迷药、飞索、解机关的细针、夜行衣,一应俱全,都给她备得妥妥当当。 在凝香馆待到日落西山,卫辞鸢让阿禾先回王府,只说自己要在馆里处理些事,晚些回去,阿禾虽有些不放心,却也知道自家姐姐的本事,只能乖乖应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王府的马车走了。 等夜色彻底笼罩了京城,街上的更夫敲了第一遍更,卫辞鸢才换上了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鸦青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又狡黠的眸子,将装宝贝的袋子系在腰间,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凝香馆的后院,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朝着三皇子府的方向而去。 三皇子府坐落在城东的富贵坊,与摄政王府隔了两条街,府外守着禁军,府内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明里暗里的暗哨遍布,守备比一般的王府还要森严数倍,毕竟萧景然暗中培养势力,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自然把自己的府邸守得铁桶一般。 只可惜,他遇上的是卫辞鸢。 卫辞鸢蹲在王府对面的树梢上,借着枝叶的掩护,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半个时辰,把府里守卫换班的时间、暗哨的位置、巡逻的路线,摸得一清二楚,等换班的间隙,她指尖一弹,三枚淬了强效迷药的银针精准射出,院墙上三个暗哨连闷哼都没发出来,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脚尖在树梢轻轻一点,身形如同柳絮般轻盈,瞬间就越过了数丈高的院墙,稳稳地落在了府里的假山后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府里的巡逻队刚走过去,卫辞鸢就借着假山和花木的掩护,一路往里摸,她对京中各大王府的布局了如指掌,三皇子府的格局,与摄政王府大同小异,藏宝阁必然在主院旁边的僻静院子里,有重兵把守。 果然,绕过前院的议事厅,往后走了百余米,就看到了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周围守着十几个精锐护卫,个个气息沉稳,一看就是军中练出来的死士,眼睛瞪得溜圆,连一只苍蝇飞过去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卫辞鸢躲在廊柱后面,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点阵仗,就想拦住她?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借着夜风,将里面的无色无味的迷烟轻轻吹了过去,这是阿禾亲手给她配的迷药,哪怕是武功高强的江湖好手,闻上一口,也得瞬间昏睡过去,半个时辰内绝醒不过来,更别说这些只懂拳脚功夫的护卫了。 不过片刻功夫,守在小楼门口的十几个护卫,身体齐齐一软,一个个倒在了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卫辞鸢闪身出来,几步就走到了小楼门口,看着门上的连环机关锁,挑了挑眉,这锁是前朝传下来的九宫锁,一共有十二道卡扣,错一个数字,就会触发里面的毒箭机关,寻常的锁匠,就算耗上一天,也未必打得开。 只可惜,这锁的图纸,就在她的蚀月楼里。 卫辞鸢指尖捏着细针,轻轻拨动着锁上的转盘,咔哒咔哒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十二道卡扣尽数解开,沉重的木门 “吱呀” 一声,轻轻开了。 第83章 夜探三皇府 她闪身进了藏宝阁,反手关上了门,点燃了火折子,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 这萧景然,果然是个会享受的。 一楼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色奇珍异宝,左手边是玉石摆件,北境进贡的血玉麒麟,通体血红,没有半分杂质,雕工栩栩如生,一看就是皇家贡品;羊脂白玉的观音像,比人还高,玉质温润,一看就价值连城;还有南疆送来的猫眼石,拳头大小,在火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晃得人眼晕。 右手边是前朝的古玩字画,王羲之的真迹,顾恺之的仕女图,还有数不清的青铜器、官窑瓷器,件件都是孤品,随便拿出一件,都能在拍卖会上拍出天价。 二楼更是夸张,一整间屋子,全是金银珠宝,一箱箱的黄金,码得整整齐齐,珍珠玛瑙翡翠,装了十几个匣子,还有不少兵符、地契,都锁在铁柜里。 卫辞鸢吹了声口哨,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萧景然这个伪君子,平日里在朝堂上装得两袖清风,与世无争,背地里竟然藏了这么多宝贝,看来这些年,借着皇子的身份,没少搜刮民脂民膏。 既然如此,那她就替天行道,把这些不义之财,全都收了。 她也不挑,先把二楼铁柜里的金银珠宝,一股脑地往袋里装,这袋子是她特意让绣坊做的,内里用了特殊的布料,看着不大,却能装下不少东西,装完了金银,她又回到一楼,专挑那些最贵重、最有纪念意义的拿 —— 血玉麒麟、猫眼石、王羲之的真迹,还有萧景然最宝贝的那把前朝古琴,全都被她打包收了起来。 一边装,她还一边恶作剧,把博古架上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字画扔了一地,空匣子摆得满桌都是,故意弄出一副被洗劫一空的样子,临走前,她还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在墙上刻了一只小小的乌鸦,是寒鸦独有的标记。 她就是要让萧景然知道,这事是寒鸦干的,可他就算知道了,也抓不到任何把柄,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装了满满一袋,沉得坠手,卫辞鸢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看了一眼被自己翻得乱七八糟的藏宝阁,想象着萧景然明天看到这一幕,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藏宝阁,重新锁好了门,没留下任何闯入的痕迹,又借着夜色的掩护,避开了府里的巡逻队,几个腾挪,就翻出了三皇子府的院墙,如同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没惊动任何人。 怀里的宝贝沉甸甸的,卫辞鸢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嘴里哼着小调,沿着僻静的巷子,往摄政王府的方向走,心里还美滋滋地盘算着,这些宝贝,一部分充进蚀月楼的库房,一部分分给姐妹们,剩下的,就放在王府的库房里,当自己的私房钱,简直是两全其美。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刚拐进王府后街的那条巷子,一道低沉又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戏谑的男声,突然从巷子拐角的阴影里传了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有只小猫儿玩够了?知道回家了,嗯?” 卫辞鸢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就摸向了腰间的短刃,抬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巷子拐角的阴影里,萧烬严缓步走了出来,他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松松束着,身姿颀长挺拔,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凤眸里,盛着无奈、心疼,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好笑,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身后,墨影带着几个暗卫,远远地站着,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假装自己不存在。 卫辞鸢瞬间就僵在了原地,手里还拎着沉甸甸的宝贝袋子,脸上的得意还没散去,就被抓了个正着,像只偷腥被当场抓住的小猫,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心虚。 她怎么也没想到,萧烬严会在这里等着她。 愣了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连忙把背后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摘了脸上的鸦青面具,露出一张娇俏的脸,强行挤出一抹乖巧的笑,对着萧烬严挥了挥手 “嗨…… 王爷,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啊?出来散步吗?”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明明心虚得不行,还要硬装乖巧的样子,又气又笑,一步步朝着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压迫感却一点点袭来,卫辞鸢忍不住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萧烬严停在她面前,俯身,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墙壁上,将她圈在怀里,低头看着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散步?本王要是不出来散步,是不是就要等明天三皇子府闹翻天,全京城都知道摄政王妃夜闯皇子府,偷了人家的藏宝阁,本王才知道,我的王妃半夜不回家,去做了这么大的一笔‘买卖’?” 卫辞鸢的耳尖瞬间红了,眼睛瞟向别处,不敢看他的眼睛,嘴里还嘴硬 “什么偷?我这叫替天行道!萧景然三番五次地设计我,在皇上面前给我穿小鞋,我拿他点东西,收点利息,怎么了?再说了,他那些宝贝,来路都不正,我这是劫富济贫!” “劫富济贫?” 萧烬严挑了挑眉,伸手,轻轻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那敢问我们劫富济贫的寒鸦大人,劫来的宝贝,打算济给谁啊?” 卫辞鸢被他问得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 “自然是济给蚀月楼的姐妹们了,还有…… 还有我自己的私房钱!怎么,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 萧烬严低笑出声,松开了撑着墙壁的手,伸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入手的重量让他挑了挑眉,看来这只小猫,是把萧景然的藏宝阁给搬空了。 他一手拎着袋子,一手牵住她的手,把她冰凉的指尖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语气里没了戏谑,只剩下浓浓的心疼 “就算要找他算账,也该跟我说一声,自己一个人夜闯三皇子府,里面全是他的死士和暗哨,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要是受了伤,疼的是谁?” 卫辞鸢听着他絮絮叨叨的数落,心里却暖烘烘的,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也不嘴硬了,乖乖地低着头,任由他牵着,小声道 “我知道分寸的,三皇子府那点守卫,根本拦不住我,你看,我这不是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吗?连根头发都没掉。” “还敢说。” 萧烬严瞪了她一眼,却没舍得用力,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又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裹在了她的身上,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夜里风凉,也不知道多穿点,要是着凉了,有你受的。” 第84章 主子与暗卫 外袍上带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息,还有他的体温,瞬间就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卫辞鸢往他怀里缩了缩,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伸手勾住他的衣角,晃了晃,开始撒娇 “那王爷不生气了?”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难得的乖巧撒娇的样子,心里那点佯装出来的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心的宠溺,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生气有什么用?我还能把你怎么样?偷都偷了,难不成我还能让你给萧景然送回去?” 卫辞鸢立刻眼睛一亮,笑嘻嘻地道:“我就知道王爷最好了!” “少给我灌迷魂汤。” 萧烬严捏了捏她的脸,牵着她往王府的方向走,语气里带着警告 “下不为例,下次再想做什么,必须先跟我说,不许再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去冒险,听到没有?不然我就把你锁在王府里,哪儿也不许去。” “知道了知道了。” 卫辞鸢敷衍地应着,心里却美滋滋的,反正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巷子里,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紧紧地靠在一起。 萧烬严拎着沉甸甸的乾坤袋,侧头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无奈又好笑地问道 “说说吧,都把萧景然什么宝贝偷来了?看这分量,怕是把他半辈子的家底都搬空了吧?” 卫辞鸢立刻来了兴致,叽叽喳喳地跟他炫耀起来 “那可不!他那藏宝阁里,好东西可多了!北境进贡的血玉麒麟,还有王羲之的真迹,拳头大的猫眼石,还有一箱子黄金,我全都给装回来了!对了,我还在他藏宝阁的墙上,刻了寒鸦的标记,明天他看到了,肯定要气炸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偷到了糖的小狐狸,可爱得紧。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摇了摇头道 “你啊,就不怕他查到你头上?” “他查不到的。” 卫辞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做事,从来不会留下任何把柄,他就算知道是寒鸦干的,也绝对查不到寒鸦是谁,更别说查到我头上了,他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 萧烬严低笑出声,握紧了她的手 “好,我们阿鸢最厉害了,不过就算他查到了也没关系,天塌下来,有我给你扛着,别说他只是丢了点宝贝,就算你把他的三皇子府拆了,本王也能给你兜着。” 卫辞鸢心里一暖,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高兴的快步往前跑了。 萧烬严愣在原地,摸了摸被她亲过的脸颊,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身后墨影带着几个暗卫,远远地跟着,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当场学会缩骨功,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彻底抹除自己的存在感。 几人刚刚虽然站得笔直,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尖,把巷子里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绷得面无表情,心里的弹幕早就刷满了整面墙,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快被他们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了。 也难怪他们这般不自在。 自打入夜,王爷处理完政务回寝殿,发现本该安歇的王妃不见踪影,只留了阿禾守在院里,说王妃去凝香馆处理楼里的事,晚些便回。 起初王爷还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可眼看着更夫敲了两遍更,王妃依旧没回府,派去凝香馆的人回来回话,说王妃傍晚就离了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当时王爷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那声轻响,差点没把守在门外的墨影魂吓飞了。 他跟着王爷十几年,从北境沙场到京城朝堂,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唯独对上这位新王妃的事,王爷的心思就从来没按常理走过。 他本以为王爷会立刻下令,翻遍京城也要把王妃找出来,甚至已经做好了带人围了三皇子府的准备 —— 毕竟全京城谁都知道,最近敢惹王妃不痛快的,也就只有三皇子萧景然了。 可谁成想,王爷只是闭着眼沉默了片刻,再睁眼时,脸上没半分怒意,只淡淡吩咐了一句 “备车,去城东三皇子府后街。” 墨影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合着王爷早就料到,王妃是找三皇子算账去了? 等他们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守在这条巷子里,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夜里的秋风凉得刺骨,几个暗卫跟着王爷吹冷风,心里却比秋风还凌乱。 期间有个刚入暗卫营没多久的小暗卫,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墨影,挤眉弄眼地用口型问 “统领,咱们…… 就这么干等着?王妃单枪匹马闯三皇子府,里面全是萧景然的死士,万一出点事……” 墨影斜睨了他一眼,同样用口型回怼 “慌什么?你当王妃是谁?那是能单枪匹马闯黑风寨,二十几个悍匪说杀就杀的主,三皇子府这点守备,还不够王妃热身的,再说了,王爷都没急,你急什么?” 小暗卫缩了缩脖子,又用眼神指了指巷口站着的萧烬严,继续口型 “可王爷这…… 看着也不像是不急啊?这一个时辰,指尖都把玉扳指磨出印子了,明明担心得要命,怎么不进去接王妃啊?” 旁边另一个老暗卫翻了个白眼,用口型补了一句 “你懂什么?这叫情趣!王爷这是怕冲进去,扫了王妃的兴!没看出来吗?王妃这哪里是去拼命的,这是去给三皇子添堵,顺道捞宝贝去了!王爷这是在这儿等着自家小猫儿偷完腥,回家呢!” 几个暗卫瞬间恍然大悟,看向自家王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 “原来如此” 的了然,还有几分没眼看的无奈。 想当年,王爷在北境战场上,面对北境十万大军,眼睛都不眨一下,杀伐果决得让敌人闻风丧胆,回了京城,面对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也是步步为营,心思缜密得让人猜不透,谁能想到,如今为了个王妃,大半夜不睡觉,带着他们在巷子里吹冷风,就为了等王妃夜闯皇子府偷完宝贝回家? 更离谱的是,听王爷方才那语气,别说生气了,连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满嘴里都是心疼,连带着他们这些跟着吹冷风的,都觉得这狗粮吃得噎得慌。 墨影心里更是默默叹气,他算是看明白了,往后这摄政王府,王爷说的话未必算,王妃说的话,那是一定得算的,以后别说王妃搬空了三皇子府的藏宝阁,就算哪天王妃把皇宫国库搬空了,王爷怕是都能笑着给她兜着,还得问一句 “累不累,要不要我搭把手”。 正腹诽着,就听见巷子里王妃那句 “我就知道王爷最好了”,几个暗卫浑身一僵,差点没站稳,连忙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能当场隐身。 墨影更是在心里疯狂摆手:别别别,王妃您可别夸了,您再夸两句,王爷明天就能把三皇子府直接拆了给您当玩物!我们这些当下属的,真的不想大半夜再出来擦屁股啊! 更让他们没眼看的是,下一秒,自家王妃竟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王爷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红着脸往前跑了。 几个暗卫瞬间闭紧了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王爷彻底没救了,别说拆三皇子府了,就算王妃要天上的星星,王爷怕是都能立刻搭梯子去摘! 墨影看着自家王爷愣在原地,手摸着被亲过的脸颊,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摄政王的冷硬威严,活脱脱一个被心上人哄开心的毛头小子。 他连忙轻咳一声,给身边的暗卫们使了个眼色,几人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十几步,把空间彻底留给了自家王爷和王妃,脚步轻得像猫,半点不敢惊扰了两人。 退远了,小暗卫才敢小声嘀咕 “统领,咱们…… 就这么跟着?明天三皇子府发现藏宝阁被搬空了,闹到御前,咱们怎么办啊?” 墨影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办?凉办,王爷都没发话,你操什么心?再说了,王妃做事滴水不漏,只留了个寒鸦的标记,三皇子就算把天翻过来,也查不到王妃头上,就算真查到了,有王爷在,还能让王妃受了委屈?”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佩服 “再说了,咱们王妃这手干得漂亮!三皇子三番五次设计王妃,如今被搬空了藏宝阁,还只能吃哑巴亏,这口气,换谁都得憋出内伤来。” 几个暗卫纷纷点头,看向巷子里那道蹦蹦跳跳的身影,眼里满是佩服。 他们跟着王爷这么多年,见过的英雄好汉、世家贵女数不胜数,却从来没见过像王妃这样的,身手卓绝,心思缜密,有仇必报,偏偏又生了副娇俏灵动的性子,把自家杀伐果决的王爷,拿捏得死死的。 这边暗卫们在后面疯狂腹诽,那边萧烬严已经回过神来,看着跑远的卫辞鸢,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连忙快步跟了上去,嘴里还带着笑喊 “跑什么?慢点儿,仔细脚下的石子,别摔了。” 夜色温柔,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前面是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后面是满眼宠溺追着的男人,再往后,是一群缩着脖子、假装自己不存在,却又忍不住疯狂吐槽的暗卫们,寂静的巷子里,藏着数不尽的温柔与啼笑皆非。 第85章 “惩罚” 回到摄政王府寝殿时,夜已深,更鼓敲过三响,整座王府都陷入了静谧之中,唯有两人居住的主殿还燃着彻夜不熄的龙凤喜烛。 烛火跳跃,暖融融的火光透过薄薄的红纱帐,洒在满地鸳鸯戏水的锦毯上,殿内还残留着白日里的喜香与龙涎香交织的气息,温柔得能将人溺毙其中。 卫辞鸢靠在拔步床的床沿上,早已换下了那身紧绷的黑色夜行衣,只着了一身月白色的软缎里衣,乌发松松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夜风吹过的微凉。 她手里把玩着从萧景然藏宝阁里顺来的一颗鸽卵大小的猫眼石,宝石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晃得人眼晕。 一想到今夜萧景然明日醒来,看到藏宝阁被洗劫一空、墙上还刻着寒鸦标记时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卫辞鸢就忍不住弯起唇角,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指尖都透着轻快的得意。 她这辈子,最是信奉有仇必报,从不吃亏。 萧景然在澄瑞亭里那般暗戳戳地刁难她,往她身上扣干政的帽子,她若是不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岂不是白瞎了她寒鸦的名头?如今搬空了他半辈子积攒的奇珍异宝,让他吃个天大的哑巴亏,这口气,才算真正顺了。 更让她心头暖烘烘的是,萧烬严非但没有怪她擅自夜闯三皇子府,反倒全程纵容,替她拎着装满宝贝的袋子,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回府,一路上絮絮叨叨的全是担心,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被人放在心尖上偏宠、纵容所有小脾气和小任性的滋味,实在是太过贪恋。 卫辞鸢将猫眼石放在枕边,指尖轻轻抚过锦被上绣着的鸳鸯,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一层薄红,心跳也跟着慢了半拍,满脑子都是方才在巷子里,萧烬严看向她时,眼底那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 正兀自出神间,殿门被轻轻推开,萧烬严缓步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了在外的常服,一身同色系的月白软缎寝衣,墨发未束,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少了平日里摄政王的冷冽威压,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润柔和,周身的气息都软了下来,他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安神汤,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在想什么?笑得这般开心,莫不是还在琢磨着今夜搬空萧景然藏宝阁的事?” 萧烬严将安神汤递到她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试探温度,声音低哑温柔,像浸了温水的绸缎,拂过耳畔时,带着撩人的痒。 卫辞鸢抬眸看向他,眼底的狡黠还未散去,故意扬了扬下巴,一副小得意的模样,接过汤盏抿了一口,清甜的药香在舌尖化开 “自然是开心的,萧景然那般刁难我,如今丢了半辈子的宝贝,有苦说不出,我为何不能开心?” 她顿了顿,抬眼瞟他,语气带着几分调皮的挑衅 “怎么,王爷这是心疼了?毕竟那萧景然,可是王爷的亲侄儿。” “心疼?” 萧烬严低笑一声,俯身靠近她,一手撑在床沿,将她轻轻圈在身前,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额角 “本王心疼的,从来只有我的王妃,莫说萧景然只是丢了些宝贝,就算你把他的皇子府拆了,本王也只会替你善后,绝不会有半分心疼。” 他的目光落在她还带着笑意的眉眼上,指尖轻轻抬起,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下颌,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只是阿鸢,你今夜瞒着本王,独自夜闯三皇子府,可知罪?” 卫辞鸢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烛火映在他的凤眸里,盛着她的身影,温柔又深邃。她故意偏过头,躲开他的指尖,嘴角却扬得更高,一副死不认账的傲娇模样 “我何罪之有?我行事稳妥,毫发无损,还替王爷除了一口恶气,王爷不赏我,反倒要问我的罪?” “不告而闯,是为险;孤身犯险,是为欺;瞒着本王,独自去做这般危险的事,是为让本王忧心。” 萧烬严的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缓缓滑到颈侧,轻轻捏住她的后颈,力道轻得像羽毛,却让她浑身微微一颤 “这三条,桩桩都是罪,阿鸢,还敢说自己无罪?”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肌肤,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卫辞鸢的耳尖瞬间红透,浑身都软了几分,却依旧梗着脖子逞强,伸手抵在他的胸膛,轻轻推了推 “王爷这是强词夺理!我看,王爷根本不是想问罪,是想找借口欺负我!” “是又如何?” 萧烬严低笑出声,俯身凑近,鼻尖轻轻蹭过她泛红的耳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极致的挑逗与宠溺 “本王就是想欺负你,只欺负你一个,今夜这笔账,本王要好好跟你算一算,给你一点小小的惩罚,让你记住,往后再也不许瞒着本王,独自去涉险。” 他的呼吸滚烫,扫过她的颈侧,惹得她睫羽轻颤,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靠在床栏上,退无可退。 卫辞鸢的脸颊烫得厉害,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温柔与暗涌的情愫,心里的调皮与傲娇瞬间化作绵软,却还是不肯轻易服软,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将他往下带了带,两人唇瓣相距不过寸许,呼吸交织在一起,她抬着下巴,眼尾泛红,像只勾人的小狐狸,轻声挑衅 “哦?那王爷倒是说说,想怎么罚我?若是罚得轻了,我可不服。” 这话一出,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萧烬严眼底所有的隐忍。 他再也克制不住,低头,狠狠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勾得他心尖发痒的唇。 不再是往日里温柔浅尝的触碰,而是带着纵容的宠溺、担心的后怕、满心的爱意,汹涌而来的深吻,唇齿相依,呼吸相融,他的吻带着安神汤的清甜,又带着他独有的龙涎香气息,细细密密地碾过她的唇瓣,力道克制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一点点掠夺着她的呼吸。 卫辞鸢起初还强撑着想要反撩,可不过片刻,就浑身发软,环在他脖颈上的手渐渐收紧,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被动地承受着他的吻,睫羽湿哒哒地颤着,眼底蒙起一层薄薄的水汽,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萧烬严的手缓缓下移,避开她肋骨还未完全痊愈的伤处,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俯身将她轻轻放在铺着鸳鸯锦被的软榻上,身子微微倾下,用手臂撑在她身侧,半点重量都不压在她身上,极尽温柔。 他的吻顺着她的唇瓣缓缓下移,掠过泛红的下颌,落在纤细的颈侧,牙齿轻轻碾过,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红痕,细细密密,带着极致的挑逗,指尖轻轻挑开她里衣的盘扣,动作慢得近乎折磨,每一下都极尽珍视,却又撩得她浑身发烫,呼吸急促。 “阿鸢……” 他埋在她的颈窝,低低地唤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带着压抑的暗火与满心的宠溺。 卫辞鸢浑身发软,原本的傲娇与调皮尽数化作绵软,指尖攥着他的衣摆,微微喘着气,声音软得像水,带着哭腔的软糯 “萧烬严……” 萧烬严抬头,眼底盛着烛火,也只盛着她一个人,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鬓发,低头吻掉她睫羽上的水汽,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故意逗她 “是本王罚得太轻,还是…… 阿鸢,舍不得本王罚重了?”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腰线缓缓滑下,所过之处,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动作轻柔却又带着勾人的力道,刻意在她腰侧轻轻捏了捏 —— 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 卫辞鸢浑身一颤,再也撑不住,闷哼一声,眼眶红红的,伸手捶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又羞又恼 “萧烬严!你混蛋!你故意的……” “是,我混蛋。” 萧烬严低笑着应下,俯首再次吻住她的唇,这一次,温柔得近乎虔诚 “可我只对你混蛋,只对你这般没辙。” 他的声音温柔又郑重,一字一句,砸在她的心上,卫辞鸢抬眸,撞进他眼底化不开的温柔,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前,加深了这个吻。 红烛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灯花,暖融融的火光淌过层层叠叠的红纱帐,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揉碎在锦被之间。 没有急切的掠夺,只有细水长流的珍视与缱绻,他的 “惩罚”,全是藏不住的爱意与心疼;她的顺从,全是放下所有防备的柔软与依赖。 萧烬严的指尖轻轻抚过她肌肤上浅浅的红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每一寸触碰都带着极致的温柔,吻落在她的眉心、眼尾、鼻尖、唇瓣,细细密密,全是宠溺。 红烛燃得正旺,帐幔轻轻垂落,将满室的暧昧与温柔、情深与缱绻,尽数裹住。 夜色温柔,风月无边。 第86章 你混蛋! 熹微的晨光透过菱花窗的格纹,穿过层层叠叠的红纱帐,筛下一片细碎的金辉,落在铺着鸳鸯锦被的拔步床上。 燃了一夜的红烛早已燃尽,只余下烛台上凝结的点点红蜡,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暧昧气息,混着龙涎香与女子发间的栀子香,缠缠绵绵,甜腻得化不开。 卫辞鸢是被腰腹间传来的酸软感弄醒的。 睫羽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萧烬严线条流畅的下颌线,还有男人均匀温热的呼吸,轻轻扫在她的发顶,他一手牢牢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垫在她的颈下,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哪怕是睡着了,手臂也收得紧紧的,半点不肯松开。 昨夜那些滚烫的、缠缠绵绵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股脑涌进脑海里。 他低哑着嗓子在她耳边说的那些惩罚的话,带着薄茧的指尖划过肌肤的触感,还有他一遍遍唤她名字时,那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占有欲,一幕幕炸开,让卫辞鸢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她动了动身子,想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可刚一动,浑身的酸软就瞬间涌了上来,尤其是腰肢,像是被拆了重组一般,酸得厉害,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闷哼了一声,心里把萧烬严骂了千百遍。 这个混蛋! 嘴上说着是惩罚,实则借着由头胡闹了大半夜,到最后她都记不清自己是累得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只记得他一遍遍在她耳边说爱她,温柔得能溺死人,力道却又霸道得让她根本招架不住。 亏她还以为他真的手下留情,到头来,全是骗人的! 卫辞鸢咬着唇,气鼓鼓地抬眼瞪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晨光落在他俊美的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冽威压,长而密的睫羽垂着,少了朝堂上的算计与狠戾,多了几分柔和的少年气,明明是这般清隽无害的模样,闹起人来,却半点分寸都没有。 她越想越气,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指尖捏着他的脸颊,轻轻扯了扯,想把他弄醒,好好跟他算一算昨夜的账。 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肌肤,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攥住了。 萧烬严缓缓睁开眼,凤眸里哪里还有半分睡意,清明得很,显然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抱着她,看着她气鼓鼓地在怀里折腾。 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泛红的鼻尖,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扫过耳畔时,带着酥酥麻麻的痒 “一大早就动手动脚的,看来昨夜的惩罚,还是太轻了,嗯?王妃还有力气闹?” 卫辞鸢的脸瞬间更烫了,手腕被他攥着,挣了两下没挣开,又羞又恼,抬脚就想踢他,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腿,反而往他怀里带得更近了些,两人肌肤相贴,没有半分阻隔,昨夜的暧昧气息瞬间又涌了上来。 “萧烬严!你放开我!” 卫辞鸢瞪着他,眼眶还有点昨夜未散的泛红,明明是想放狠话,可声音软绵,尾音微微上挑,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像撒娇一般,勾得人心尖发痒 “你这个混蛋!昨夜你…… 我腰都快断了!” “哦?原来是腰不舒服?” 萧烬严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立刻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掌心贴在她的腰侧,力道恰到好处地轻轻揉着,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语气里却带着戏谑的笑意 “都怪我,昨夜没控制住,谁让王妃太勾人了,一碰上,就什么都忘了。” “你还说!” 卫辞鸢气鼓鼓地别过脸,不肯看他,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萧烬严低笑出声,俯身,吻落在她泛红的耳尖,细细密密地往下滑,掠过她的下颌,落在她的颈侧,轻轻舔舐着昨夜留下的浅浅红痕 “更何况,我看阿鸢昨夜,也很喜欢的,嗯?” “萧烬严!” 卫辞鸢又羞又急,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出那些羞人的话,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你闭嘴!不许再说了!” 他的唇瓣温热,呼吸扫过她的掌心,带来一阵酥麻的痒,萧烬严顺势含住她的指尖,牙齿轻轻碾了一下,和昨夜如出一辙的动作,瞬间让卫辞鸢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样想收回手,却被他牢牢扣住。 他松开她的指尖,低头,稳稳地吻住了那张还在气鼓鼓的唇。 不同于昨夜的汹涌与占有,这个吻温柔又缱绻,带着晨起的慵懒与满心的宠溺,细细地碾过她的唇瓣,温柔得能将人融化,卫辞鸢起初还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可很快就软在了他的怀里,环住他的脖颈,闭上眼,任由他温柔地掠夺着自己的呼吸。 晨光透过红纱帐,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暖融融的,帐内的气息愈发暧昧缱绻。 一吻毕,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在一起,卫辞鸢的睫羽上沾着薄薄的水汽,眼尾泛红,像只被喂饱了的小猫,乖乖地窝在他怀里,连炸毛的力气都没了。 萧烬严依旧用掌心给她揉着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里满是心疼 “还酸得厉害吗?一会儿让小厨房炖些滋补的汤来,今日就别出院子了,好好歇着。” “现在知道心疼了?昨夜怎么不知道手下留情?” 卫辞鸢白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力道,反倒像是抛了个媚眼 “还有,萧景然那边,今日肯定要闹翻天了,我倒想看看,他发现藏宝阁被搬空了,是什么表情。” 提到萧景然,萧烬严眼底的温柔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冷嘲 “他最宝贝那些古玩字画、奇珍异宝,如今被你搬空了,怕是要气疯了。” “那是自然。” 卫辞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小得意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又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语气里满是宠溺 “是,阿鸢最厉害了。” 卫辞鸢心里一暖,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只觉得浑身都安定下来。 第87章 早晨的“惊喜” 而此刻的城东三皇子府,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天刚蒙蒙亮,负责打理藏宝阁的小厮来福,按着往日的规矩,提着水桶和抹布,准备去藏宝阁打扫卫生,可刚走到藏宝阁所在的小院门口,就看到守在院门口的十几个护卫,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一个个睡得不省人事,怎么喊都喊不醒。 来福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 这藏宝阁是王爷积攒的奇珍异宝,平日里守卫森严,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如今护卫全都晕了过去,定然是出事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藏宝阁门口,只见沉重的木门虚掩着,上面的九宫锁被人完好无损地解开了,半点被暴力破坏的痕迹都没有,来福颤抖着手推开木门,里面的景象,让他瞬间魂飞魄散,腿一软,“噗通” 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往日里摆满了古玩字画、奇珍异宝的藏宝阁,此刻一片狼藉,一楼的博古架被翻得乱七八糟,原本摆得满满当当的玉石摆件、官窑瓷器,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空匣子散落在地上;墙上挂着的前朝名家字画,被扯得满地都是,最珍贵的那几幅王羲之、顾恺之的真迹,早已不见踪影。 二楼更是夸张,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银箱柜,被翻了个底朝天,一箱箱的黄金珠宝,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下空荡荡的木箱,东倒西歪地摆了一地。 整个藏宝阁,除了那些搬不走的大件家具,几乎被洗劫一空,连墙角的暗格都被人撬开了,里面放着地契和银票的匣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福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过了好半天,他才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疯了一样往主院跑,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 “王爷!不好了!出事了!藏宝阁!藏宝阁被人洗劫了!” 此刻的主院书房,萧景然刚晨起洗漱完毕,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正坐在书桌前,看着京郊大营送来的密报,他素来作息规律,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处理府中事务,再看朝堂的折子,十几年如一日,从未变过。 听到来福撕心裂肺的喊声,萧景然的眉头瞬间蹙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他素来最重规矩,最不喜下人这般慌慌张张、失了体统的样子。 “慌什么?天塌了不成?” 萧景然放下手里的密报,抬眼看向冲进来的来福,声音冷了几分 “大清早的,鬼哭狼嚎的,成何体统?” 来福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王爷!饶命啊王爷!藏宝阁…… 藏宝阁被人洗劫一空了!里面的宝贝…… 全没了!护卫们也全都晕过去了,奴才…… 奴才进去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剩下啊!” “你说什么?” 萧景然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狼毫笔 “啪” 一声掉在了宣纸上,浓黑的墨汁晕开,染黑了整页密报,他脸上的温润平和瞬间荡然无存,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来福的衣领,声音冷得像冰 “你再说一遍?藏宝阁怎么了?” “被…… 被人洗劫了…… 里面的宝贝,全…… 全没了……” 来福被他眼里的戾气吓得魂都快没了,结结巴巴地把方才看到的景象,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连护卫昏迷、门锁完好无损的细节,都不敢有半分隐瞒。 萧景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把甩开来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身后跟着的小厮护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这辈子,最是爱惜那些古玩字画,是他耗费了心血,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孤品;那些金银珠宝,是他暗中培养势力、安插眼线的根本;就连那些地契银票,也是他留着的后手,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一夜之间,竟然被人洗劫一空! 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闯他三皇子府的藏宝阁,简直是活腻了! 不过片刻功夫,萧景然就冲到了藏宝阁,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一片狼藉、空空如也的景象,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刹那间凉了下去。 他一步步走进藏宝阁,指尖抚过空荡荡的博古架,指尖都在微微颤抖,那尊他最宝贝的北境进贡的血玉麒麟,没了;那幅他花了三千两黄金才拍下来的王羲之真迹,没了;那箱他攒了好几年的黄金珠宝,也没了。 他十几年的积攒,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查!给我查!” 萧景然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护卫统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立刻封锁整个京城!所有城门,所有驿站,全都给我严查!我要知道,昨夜到底是谁,敢闯我的皇子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属下遵命!” 护卫统领浑身一颤,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就往外跑,去安排人手。 就在这时,负责检查现场的死士,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对着萧景然道 “主子,您看这里。” 萧景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藏宝阁最里面的白墙上,被人用小刀刻了一只小小的乌鸦,线条简洁,却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睛,透着一股桀骜的冷意,正是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寒鸦,独有的标记。 看到那只乌鸦的瞬间,萧景然浑身的暴怒,突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站在原地,盯着墙上的标记,足足看了半分钟,眼底的震惊、暴怒,渐渐化作了阴鸷,随即,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从低低的轻笑,变成了放声大笑,只是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阴狠。 身后的死士和小厮们,都吓得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王爷迁怒到自己头上,他们跟了王爷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王爷这般,丢了半辈子的家底,非但没有暴怒失控,反倒笑了起来,这比发怒更让人害怕。 笑了许久,萧景然才缓缓收了笑声,指尖轻轻拂过墙上那只乌鸦,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又带着几分狠戾,一字一句道 “好一个寒鸦啊…… 好,好得很。” 身后的死士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这寒鸦素来与摄政王交好,这次定然是摄政王指使的,不然他怎么敢单枪匹马闯咱们府里?属下立刻带人去查寒鸦的下落,定要把他抓回来,给主子泄愤!” “不必。” 萧景然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冷笑道 “我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原来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寒鸦,怎么?这是来为了之前的刺杀,反抗了吗?” 他瞬间就想通了前因后果。 之前他设计利用林晚卿和黑风寨,想调虎离山杀了寒鸦,血洗凝香馆,毁了寒鸦在京城的根基,只是没想到,寒鸦身手了得,不仅没死,反倒反杀了黑风寨二十几个悍匪,让他的计划落了空。 他原本以为,寒鸦是萧烬严手里的一把刀,就算被算计了,也只会忍着,等着萧烬严替他出头,却没想到,这位寒鸦竟然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竟然敢单枪匹马闯他的皇子府,一夜之间搬空了他的藏宝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他之前的刺杀算计。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萧景然看着墙上的寒鸦标记,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眼底满是玩味 “我原本只当你是萧烬严手里的一把刀,没想到,还是个有脾气、有胆子的主,敢闯我的皇子府,搬空我的藏宝阁,放眼整个京城,你还是第一个。” 他倒是小瞧了这个寒鸦。 能在他府里数十个精锐护卫、层层暗哨的看守下,悄无声息地潜入藏宝阁,解开九宫锁,搬空所有宝贝,还能全身而退,不留下任何痕迹,这份身手和心机,绝非寻常的江湖杀手可比。 难怪萧烬严会把他当成左膀右臂,这般人物,确实有傲的资本。 “主子,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死士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这可是您十几年的心血,就这么被他搬空了,我们……” “算了?” 萧景然挑了挑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笑意瞬间散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本王的东西,是那么好拿的吗?他寒鸦敢拿了我的东西,就要有命花才行。” 他顿了顿,缓步走出藏宝阁,看着院门口刚刚醒过来,正瑟瑟发抖请罪的护卫们,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淡淡道 “护卫失责,全部杖责五十,发往庄子里做苦役,藏宝阁的事,不必大张旗鼓地查了,封锁消息,不许外传半个字。”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王爷竟然是这个吩咐,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 回到书房,萧景然坐在书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寒鸦既然是萧烬严的人,那他动了寒鸦,就等于动了萧烬严,如今他正是积蓄力量的时候,不宜和萧烬严硬碰硬,更何况,寒鸦敢单枪匹马闯他的府邸,必然是有恃无恐,就算他大张旗鼓地查,也未必能抓到人,反倒会落得个 “皇子府被江湖人洗劫,却连人都抓不到” 的笑柄,在父皇面前失了体面。 既然如此,倒不如按兵不动,装作吃了这个哑巴亏。 他倒要看看,这个寒鸦,到底还有什么本事,也要看看,萧烬严手里的这把刀,到底有多锋利,会不会有朝一日,反过来伤了他自己。 萧景然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冷茶,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低声呢喃道 “寒鸦…… 可真有意思啊。” 他倒是很期待,下次和这位大名鼎鼎的寒鸦,正面交手的日子。 只是他永远也不会想到,那个让他又忌惮又觉得有意思的顶尖杀手寒鸦,此刻正窝在摄政王府的寝殿里,被他的皇叔抱在怀里,娇嗔着抱怨昨夜的胡闹,手里把玩着的,正是从他藏宝阁里顺来的猫眼石。 第87章 冤家初交锋 晨光大亮时,西跨院的小厨房早已飘出了浓郁的药膳香气。 阿禾搬了个小马扎,蹲在小厨房门口,手里拿着蒲扇,慢悠悠地给药炉扇着火,鼻尖沾了点黑灰,也浑然不觉,炉上炖着的是给卫辞鸢补身子的药膳,旁边还摆着一排小小的瓷瓶,是她新配的迷药、解毒丸,还有给卫辞鸢养伤的药膏,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她嘴里还哼着药谷里的小调,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等会儿姐姐喝完药膳,就把昨夜从萧景然藏宝阁里顺来的那盒南海珍珠给姐姐送去,给姐姐串手串戴。 正哼得高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响,一道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男声传了过来 “我说小禾姑娘,你这药炉都快烧干了,再扇下去,王爷和王妃的早膳,就该变成焦糊炭了。” 阿禾猛地回头,就看到墨影斜倚在院门口的廊柱上,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刀,头发束得利落,脸上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正看着她药炉的方向,嘴角还带着几分戏谑。 墨影是萧烬严身边最得力的暗卫统领,跟着萧烬严从北境沙场一路杀回京城,是京里人人闻之色变的暗卫头子,可偏偏这人长了一张碎嘴,思维跳脱得很,在外人面前是杀伐果决的阎王,在萧烬严面前,却总爱耍宝吐槽,是王府里出了名的 “活宝护卫”。 昨夜卫辞鸢夜闯三皇子府,就是他带着暗卫远远跟着自家王爷在巷子里等王妃回家,吃了一肚子的狗粮,今日一早,萧烬严就让他过来问问,三皇子府那边有没有动静,顺便盯着点,别让萧景然的人摸到王府里来。 结果刚到西跨院,就看到这小丫头蹲在门口,把药炉烧得滋滋冒黑烟,还哼着小调浑然不觉。 阿禾看到是他,瞬间皱起了眉,放下手里的蒲扇,站起身叉着腰,瞪着他道 “要你管!我这药炖得好好的,哪里烧干了?你少在这里乌鸦嘴,打扰我给姐姐炖药!” 她早就认识墨影,只是之前大婚前后忙得脚不沾地,没怎么打过交道,只知道他是萧烬严身边的人,武功很高,可看着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靠谱的护卫。 墨影挑了挑眉,走上前两步,伸着脖子往药炉里瞅了一眼,立刻夸张地往后退了两步,捂着鼻子道 “我的天,你这药味都快飘出二里地了,苦得人鼻子都快掉了,我说小禾姑娘,你这到底是补药,还是毒药啊?王妃那身子骨,喝得下去你这东西?”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上战场面对十万大军都没皱过眉,唯独对药这东西,怕得要死,小时候在战场受了伤,喝了半个月的苦药,喝得他差点把胃都吐出来,从此落下了病根,闻见药味就头疼,更别说阿禾这药炉里,熬的是十几种药材混在一起的药膳,那苦味,隔着老远都往鼻子里钻。 “你懂什么!” 阿禾瞬间炸毛了,上前一步挡在药炉前,像只护食的小兽,恶狠狠地瞪着他 “这是我按着师傅的孤本,特意给姐姐配的补气血的药膳,里面加了长白山的老山参,还有当归、黄芪,都是最养身子的!你一个连草药都认不全的莽夫,也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再敢乱说话,我就把你嘴缝上!” “哎你这小丫头,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墨影被她怼得一愣,随即也来了兴致,抱着胳膊跟她对峙 “我是认不全草药,可我好歹知道,好药不苦口!你这药苦成这样,王妃喝了,不得把隔夜饭都吐出来?再说了,王爷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在这里凶我?” “我姐姐的身子,我比谁都清楚!王爷懂什么,他就知道舞刀弄枪!” 阿禾梗着脖子,半点不怵他 “你要是再在这里捣乱,耽误了我给姐姐熬药,我就去跟王爷说,你欺负我!看王爷不罚你去扫三个月的马厩!” 墨影瞬间噎住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丫头就是个小炮仗,一点就炸,还是王妃心尖上的人,别说罚她了,就算是他跟她吵两句,被王爷知道了,倒霉的还是自己。 他连忙举双手投降,苦着脸道:“行行行,我错了,我不该胡说八道,小禾姑娘你大人有大量,继续熬你的药,我不打扰了行不行?” 说着,他还往后退了两步,离那药炉远远的,生怕那药味飘到自己鼻子里,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阿禾看着他这副怂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哼了一声,重新蹲回小马扎上,拿起蒲扇继续扇火,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算你识相,莽夫就是莽夫,懂什么好东西。” 墨影站在一旁,看着她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团,鼻尖沾着黑灰,却凶巴巴的像只炸毛的小兔子,忍不住偷偷笑了笑,心里暗道:这小丫头,看着软乎乎的,脾气倒是不小,跟个小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正想着,寝殿的门开了,卫辞鸢被萧烬严牵着,缓步走了出来,她已经换好了一身湖蓝色的襦裙,乌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只是走路的时候,腰肢还有些微微的僵硬,显然是昨夜的酸软还没缓过来。 萧烬严一手牵着她,另一只手虚虚地扶着她的腰,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她累着,眼底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姐姐!王爷!” 阿禾立刻蹦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跑了过去 “药膳快炖好了,我再炖一刻钟,就能端过来给姐姐喝了!” “辛苦你了,阿禾。” 卫辞鸢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目光落在她鼻尖的黑灰上,忍不住笑了 “你看看你,熬个药,把自己熬成小花猫了。” 阿禾愣了一下,连忙抬手擦了擦鼻尖,结果越擦越花,惹得卫辞鸢和萧烬严都笑了起来。 墨影也在一旁憋笑,被阿禾狠狠瞪了一眼,立刻收了笑,对着萧烬严躬身行礼 “王爷,王妃。” “嗯。” 萧烬严收了笑意,淡淡颔首 “三皇子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提到正事,墨影立刻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神色严肃了几分,回话道 “回王爷,天刚亮,三皇子府就封了府,城门和驿站也都加了人严查,只是对外没声张藏宝阁被洗劫的事,只说是府里进了小贼,丢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三皇子那边,一早就让人去查寒鸦的下落了,只是掘地三尺,也没查到半点线索。” 卫辞鸢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哦?他倒是沉得住气,换了旁人,怕是早就闹到御前了,他竟然还能压下来。” “他不敢闹。” 萧烬严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卫辞鸢的发顶 “藏宝阁里的那些东西,不少都是见不得光的,他要是闹到御前,父皇问起来,他那些金银珠宝是哪里来的,他根本说不清,更何况,被一个江湖人单枪匹马闯了皇子府,搬空了藏宝阁,传出去,他这个三皇子的脸,就彻底丢尽了。” “王爷说的是。” 墨影点头附和 “还有一件事,我们的人查到,昨夜萧景然连夜见了一个人,是北境蛮族的使者,带着人偷偷进了京,藏在了三皇子府的别院,两人在书房里谈了近两个时辰,具体谈了什么,我们的人没探听到,只知道那使者走的时候,带了萧景然的一封亲笔信。” 这话一出,萧烬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第88章 暗局初现 北境蛮族,是大启的宿敌,十几年来,一直在边境作乱,烧杀抢掠,萧烬严在北境征战多年,和蛮族打了无数场仗,才把他们打回了北境草原,定下了盟约,如今萧景然竟然暗中勾结蛮族使者,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皇子争储,而是通敌叛国了。 “继续查。” 萧烬严的声音冷了几分 “十二时辰盯着三皇子府和那蛮族使者,查清他们到底定了什么盟约,萧景然给了蛮族什么好处,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是!属下遵命!” 墨影立刻躬身应下。 卫辞鸢靠在萧烬严身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沉沉。 她倒是没想到,萧景然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暗中勾结蛮族,为了夺下皇位,竟然不惜引狼入室,割让国土,真是疯了。 “还有一件事。” 墨影又补充道 “废太子的旧部,最近也开始频繁和三皇子府的人接触,前几日,废太子的前太傅,还和萧景然在城外的寺庙见了一面,京郊大营那边,林啸将军依旧按兵不动,可他麾下的两个副将,已经和萧景然的人私下见过好几次面了。” 萧烬严闻言,冷笑一声:“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一边勾结蛮族,一边收拢废太子的旧部,还想染指京郊大营的兵权,真当这京城,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卫辞鸢抬眸看向他,轻声道:“萧景然这是狗急跳墙了,藏宝阁被洗劫,他手里的钱粮少了大半,必然会加快动作。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免得被他打个措手不及。” “放心,我早有安排。” 萧烬严握紧她的手,眼底的寒芒散去,只剩下温柔 “京畿大营的兵权在我手里,禁军统领是我的人,就算他真的敢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倒是你,不许再像昨夜一样,独自一个人去冒险,听到没有?” 提到昨夜的事,卫辞鸢的脸颊微微发烫,别过脸,小声道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去哪都跟你说,行了吧?” 一旁的墨影看着两人腻歪的样子,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道:完了,自家王爷彻底没救了,以前杀伐果决的摄政王,如今成了个围着王妃转的妻管严,真是没眼看。 他正腹诽着,胳膊突然被人狠狠拧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回头一看,就看到阿禾叉着腰,恶狠狠地瞪着他,小声道 “你瞎看什么?没见过王爷和姐姐恩爱啊?再乱看,我就给你下点痒痒粉,让你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墨影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胳膊,苦着脸道 “我的小祖宗,我错了,我不看了还不行吗?你可别乱下药,我怕了你了!” 他算是彻底怕了这小丫头,不仅嘴凶,还会配药,整人的法子一套一套的,他一个舞刀弄枪的莽夫,根本招架不住。 阿禾看着他这副怂样,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蹦蹦跳跳地去小厨房看药膳了,留下墨影站在原地,揉着被拧疼的胳膊,看着她的背影,又气又笑,心里暗道:这小丫头,真是个小辣椒,惹不起,惹不起。 卫辞鸢看着两人这副冤家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和萧烬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笑意。 而此刻的皇宫,养心殿的内室里,根本没有半分药味,反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皇帝身着明黄色常服,坐在书桌后,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哪里有半分卧病在床、气息虚弱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正是萧景然暗中勾结蛮族使者的消息,看完之后,随手扔在了桌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站在一旁的魏公公,躬着身子,脸上带着温和无害的笑,轻声道 “陛下,三皇子这步子,迈得太大了些,勾结蛮族,通敌叛国,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要不要奴才,提前敲打敲打?” 魏公公是皇帝身边的掌印大太监,跟着皇帝几十年,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也是藏得最深的一把刀,看着温和无害,实则心狠手辣,武功深不可测,京里大大小小的事,没有他查不到的。 “敲打什么?” 皇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 “他闹得越大,才越好,朕养了他这么久,不就是等着他跳出来,替朕清理掉那些碍眼的人吗?”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三皇子,也不是一个功高震主的摄政王,他要的,是两人斗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把兵权、皇权,完完整整地收回到自己手里。 萧景然是他放出去的一把刀,用来削萧烬严的羽翼;而萧烬严,也是他手里的秤砣,用来压着萧景然,让他不敢轻易反水。 “那摄政王那边,已经查到了萧景然和蛮族接触的事,怕是很快就要动手了。” 魏公公躬身道 “要不要奴才,给他们添一把火?” “不必。” 皇帝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让他们斗,萧景然手里的筹码还不够,还掀不起大浪,你暗中帮他一把,把京郊大营副将的把柄,递到他手里,让他手里多些筹码,才敢跟萧烬严硬碰硬。” “奴才遵命。” 魏公公立刻躬身应下。 皇帝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看着御花园里金黄的桂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这天下,是他的,谁也别想从他手里抢走,无论是他的亲弟弟,还是他的亲儿子,都不行。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对了,卫家那个丫头,查得怎么样了?” 魏公公连忙回话:“回陛下,查了,卫大小姐恢复心智之后,行事很是缜密,除了和凝香馆走得近,没什么异常,只是半年前,黑风寨刺杀事件,还有凝香馆血洗事件,都和江湖上的寒鸦有关,而这寒鸦,似乎和卫大小姐,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寒鸦……” 皇帝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沉沉 “萧烬严手里的这把刀,倒是有点意思,继续查,查清这寒鸦到底是什么来头,和卫辞鸢到底是什么关系,朕倒要看看,这个让萧烬严放在心尖上的丫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是,奴才这就去办。” 魏公公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内室里恢复了安静,皇帝看着桌上萧景然和萧烬严的密报,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第89章 各方心术 摄政王府的西跨院,阿禾已经把药膳端了过来,盛在白瓷碗里,小心翼翼地递到卫辞鸢面前:“姐姐,快尝尝,我特意加了蜜枣,一点都不苦的!” 卫辞鸢笑着接过,刚喝了一口,就看到墨影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一副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样子,鼻子皱得紧紧的,显然是怕了这药味。 阿禾也看到了他,故意端着药碗,对着他晃了晃,挑眉道:“怎么?墨大统领,要不要也来一碗?补身子的,好得很!” 墨影瞬间脸色一白,连连摆手,转身就跑,嘴里还喊着:“不了不了!小禾姑娘你自己喝吧!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阿禾笑得前仰后合,卫辞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道:“你啊,就别总逗他了。” “谁让他乱说话的。” 阿禾哼了一声,眼底却藏不住的笑意,“那个莽夫,就该治治他。” 卫辞鸢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了然,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她倒是很期待,这对欢喜冤家,后续能闹出什么有意思的事来。 而此刻落荒而逃的墨影,跑到了前院,扶着墙喘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砰砰跳的心脏,忍不住嘀咕道:“真是邪门了,不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吗?我怎么见了她,跟见了鬼似的?” 可嘀咕归嘀咕,脑海里却忍不住浮现出阿禾炸毛时,气鼓鼓的样子,像只圆滚滚的小兔子,可爱得紧。 墨影愣了愣,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脸,暗骂一声:“墨影啊墨影,你出息了,竟然怕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想些有的没的,赶紧干活去!” 可嘴上这么说,脚步却忍不住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秋意渐浓,京城的风里都带了几分刺骨的凉。三皇子府的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紫檀木门板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声,也掩住了屋内翻涌的阴鸷与算计。 萧景然坐在书桌后,一身玄色锦袍,平日里总是挂着温润笑意的脸,此刻没有半分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的寒意,几乎要将整间屋子冻结,他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一下下敲击着棋盘,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每一声落下,都让站在下方的死士统领,头埋得更低了些。 “查了三天,连寒鸦的影子都没摸到?” 萧景然的声音很轻,没有半分怒意,却让死士统领浑身一颤,“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主子恕罪!属下带着人翻遍了京城所有的江湖据点、客栈会馆,甚至连凝香馆都暗中查探了数次,可那寒鸦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踪迹都没有,江湖上也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接暗杀生意,独来独往,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独来独往?” 萧景然停下了敲击棋子的手,抬眸看向地上的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一个独来独往的江湖杀手,能悄无声息地闯过我府里数十个精锐护卫,解开前朝九宫锁,一夜之间搬空我的藏宝阁,还能全身而退,不留下半点痕迹?你信?” 死士统领浑身抖得更厉害,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也不信,可事实就是,他们掘地三尺,也没查到寒鸦的半点线索,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除了墙上那只乌鸦标记,什么都没留下。 萧景然将手里的白玉棋子狠狠掷在棋盘上,棋子碎裂开来,碎屑溅了一地,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枯黄的落叶,指节捏得发白。 藏宝阁被洗劫,他损失的不仅仅是十几年积攒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更是他暗中培养势力、安插眼线的家底,那些地契、银票,是他留着的后手,那些珍稀药材、奇珍异宝,是他用来打点朝堂官员、拉拢军中将领的筹码,一夜之间,尽数化为乌有。 他恨得牙痒,却又不得不压下所有的暴怒。 他不能闹,不能声张,一旦藏宝阁被洗劫的事传出去,不仅会沦为京中世家的笑柄,更会让父皇对他失望 —— 一个连自己的府邸都守不住的皇子,有什么资格去争那储君之位?更何况,藏宝阁里的不少东西,来路都见不得光,真要闹到御前,父皇问起来,他根本说不清。 更让他心惊的是寒鸦的本事。 能在他布下的层层守卫里来去自如,这份身手和心机,绝非普通的江湖杀手,他之前只当寒鸦是萧烬严手里的一把刀,如今看来,这把刀,比他想象的要锋利得多,也危险得多。 “主子,” 死士统领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寒鸦这次动手,摆明了是为了之前凝香馆的事报复您,我们要不要…… 再对凝香馆动手,引他出来?” “蠢货。” 萧景然冷冷地骂了一句,回头瞪着他 “凝香馆是萧烬严护着的地方,上次动手,我们已经折损了所有人手,如今萧烬严必然在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你再去,不是动手,是送死!”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更何况,寒鸦既然敢动手,就不怕我们找过去,他敢单枪匹马闯我的府邸,就必然有恃无恐,硬碰硬,只会让我们折损更多人手,还讨不到半点好处。” 现在的他,最缺的就是时间和人手,藏宝阁被洗劫,钱粮折损大半,他必须加快动作,在萧烬严反应过来之前,拿到足够的筹码,否则,他这辈子都只能被萧烬严压在脚下,永无出头之日。 第90章 通敌叛国 就在这时,书房的暗门轻轻响了三声,一个穿着异域服饰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女子一身火红色的劲装,长发编成数条细辫,缀着银色的铃铛,走动间叮当作响,眉眼明艳,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飒爽与桀骜,腰间佩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嵌着红宝,一看就价值不菲,正是北境蛮族首领的亲妹妹,蛮族公主阿古拉。 她走进来,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死士统领,又看向窗边的萧景然,挑了挑眉,操着一口略带生硬的中原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三皇子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莫不是因为藏宝阁被人搬空的事?” 萧景然脸上的阴鸷瞬间敛去,又恢复了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对着阿古拉抬手道 “公主见笑了,一点家事而已,让公主看了笑话。坐。” 阿古拉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椅子上坐下,随手将腰间的弯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萧景然,开门见山道 “我哥哥的信,我已经带给你了,盟约我们可以签,你答应的北境三镇,只要你登基之后,如约割让给我们蛮族,我哥哥就会派三万精锐骑兵,潜入京城,帮你逼宫夺位。” 她的话直白又干脆,没有半分拐弯抹角,草原儿女,向来只看利益,不玩虚的。 萧景然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缓步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缓缓道 “公主放心,只要我能登基,北境三镇,定然如约奉上,不仅如此,我还会每年给蛮族送去十万石粮食,五万匹绸缎,世代修好,互不侵犯。” “口说无凭。” 阿古拉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警惕 “我们蛮族最看重承诺,也最恨被人欺骗,三皇子若是敢耍什么花样,别说我哥哥的三万骑兵不会帮你,我第一个先取了你的性命。” 她说着,指尖轻轻抚过桌上的弯刀,眼神里的狠戾一闪而过,她不是来京城游山玩水的,她是带着哥哥的命令来的,若是萧景然敢反悔,她就算拼了性命,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萧景然看着她这副样子,低笑一声,从书桌的暗格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盟约,推到她面前 “公主放心,这是盟约,我已经签好了名字,盖了我的私印,只要公主签上名字,这份盟约,即刻生效。” 阿古拉拿起盟约,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条款,和之前商议的分毫不差,她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一枚蛮族的狼头印章,沾了印泥,在盟约上盖了下去,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份盟约,一人一份,就此落定。 阿古拉将属于自己的那份收好,抬眸看向萧景然,又道 “还有一件事,我带来的人,现在都藏在京郊的别院,人多眼杂,时间长了,难免会被萧烬严的人发现,你必须尽快给我们安排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还有,我们需要的兵器、粮草,你也要尽快备齐。” “这是自然。” 萧景然颔首,语气笃定 “我已经在城南的废弃军寨安排好了地方,那里偏僻,守卫松懈,足够藏下三万骑兵,兵器和粮草,三日之内,我会让人分批送过去,公主只管安心等着,时机一到,我们里应外合,定能一举拿下京城,扳倒萧烬严。” 阿古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拿起弯刀 “好,我信你这一次,三日之后,我等着你的东西,若是出了差错,你知道后果。”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很快就从暗门消失了。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萧景然看着桌上的盟约,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狼头印章,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最终化作了志在必得的狠戾。 以为搬空了我的藏宝阁,就能断了我的后路? 只要有蛮族的三万骑兵相助,再加上京郊大营的兵权,还有废太子旧部的支持,这京城,这天下,迟早是我的。 至于寒鸦…… 等我坐上了那个位置,就算他藏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他挖出来,挫骨扬灰,报今日之仇。 “起来吧。” 萧景然看都没看地上的死士统领,淡淡道 “传令下去,京郊大营那边,继续盯着张副将和李副将,务必在半个月内,让他们彻底倒向我们,还有废太子的那些旧部,该送的银子,该许的好处,都给足了,我要他们在关键时刻,都能站出来,为我所用。” “是!属下遵命!” 死士统领连忙爬起来,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萧景然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摄政王府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与此同时,皇宫养心殿的内室里,檀香袅袅,暖意融融。 皇帝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古籍,看似漫不经心地翻着,实则耳朵听着魏公公的回话,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魏公公躬着身子,站在软榻旁,声音压得极低,温和的语气里,不带半分情绪,将萧景然和蛮族公主阿古拉见面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出来,连两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半分遗漏。 “…… 三皇子已经答应,登基之后割让北境三镇给蛮族,蛮族则派三万骑兵相助他逼宫,盟约已经签了,三皇子还答应三日之内,给蛮族送去兵器和粮草,把人藏到城南的废弃军寨里。” 魏公公说完,躬身退了半步,等着皇帝的吩咐。 皇帝翻书的手顿了顿,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哦?北境三镇?他倒是好大的手笔,为了那个位置,连祖宗打下的江山,都敢割让出去。”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意,可站在一旁的魏公公,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翻涌的帝王威压,头埋得更低了些,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都知道,北境三镇是大晟的门户,是萧烬严带着数十万将士,浴血奋战了数年,才从蛮族手里夺回来的,如今萧景然为了夺位,竟然要将这门户之地,拱手让给蛮族,这在任何一个帝王眼里,都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可皇帝的脸上,却没有半分震怒,反而带着几分玩味。 “陛下,三皇子此举,乃是通敌叛国,大逆不道,要不要奴才立刻下令,把人扣下,把盟约拿回来?” 魏公公小心翼翼地开口。 “扣下?为什么要扣下?” 皇帝放下手里的古籍,坐直了身子,冷笑一声 “他闹得越大,手里的筹码越多,才敢跟萧烬严硬碰硬,朕养了他这么久,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 魏公公心里了然,连忙躬身道 “陛下圣明。” “萧烬严手里握着京畿大营的兵权,北境的数十万将士,也只认他的帅旗,朝堂上的内阁老臣,半数都是他的人,他这个摄政王,权势滔天,快把朕这个皇帝,都架空了。” 皇帝的声音一点点冷了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小几 “朕这个弟弟,本事是大,可心也大,若是不找个人制衡着他,迟早有一天,他会反了朕,自己坐上这个龙椅。” 魏公公垂着头,一句话都不敢接。 第91章 这就是皇权 帝王心术,最是难测,兄弟情深也好,父子血脉也罢,在皇权面前,都不值一提,皇帝既怕萧景然谋逆,更怕萧烬严功高震主,尾大不掉,他要的,从来不是谁赢谁输,而是两方斗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把所有的权力,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你之前说,京郊大营的张副将和李副将,已经被萧景然拉拢了?” 皇帝淡淡开口。 “是。” 魏公公连忙回话 “张副将当年在北境战场,因为违抗军令,被王爷杖责过,一直怀恨在心,李副将是废太子的妻舅,一直对王爷心怀不满,两人都已经和三皇子私下达成了盟约,答应在关键时刻,带着京郊大营的人马,响应三皇子。” “很好。” 皇帝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你暗中把这两个人的把柄,再给萧景然递过去一点,让他更有底气,也让他更快地,把刀磨得锋利一点,对准萧烬严。” “奴才遵命。” 魏公公躬身应下,又迟疑着开口 “只是陛下,万一三皇子真的和蛮族联手,闹大了,怕是会动摇国本,北境那边,若是蛮族趁机大举进攻,边境的百姓,怕是要遭难了。” “遭难?” 皇帝冷笑一声,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为了坐稳这江山,死几个百姓,又算得了什么?等朕收回了所有兵权,再派萧烬严去北境,把蛮族打回去就是了。到时候,萧景然谋逆伏诛,萧烬严兵权大损,这天下,就彻底安稳了。” 魏公公心里一颤,连忙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奴才望尘莫及。” 他跟着皇帝几十年,早就知道这位帝王的凉薄,为了皇权,他可以牺牲儿子,可以牺牲兄弟,甚至可以牺牲边境的万千百姓,在他眼里,只有那把龙椅,才是最重要的。 “对了,卫辞鸢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皇帝话锋一转,提起了女主,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回陛下,奴才已经让人仔细查了。” 魏公公连忙回话 “卫大小姐痴傻的这十几年,一直待在卫府的柴房,很少出门,半年前,卫大小姐落水之后,才突然恢复了心智,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心思缜密,手段很是利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奴才查到,卫大小姐恢复心智之后,有频繁进入凝香馆,而凝香馆,正是寒鸦在京城的据点,之前黑风寨刺杀事件,还有凝香馆血洗事件,寒鸦都出手了,每次出手,都和卫大小姐的安危息息相关,奴才怀疑,这寒鸦,要么是卫大小姐的人,要么…… 就是卫大小姐本人。” 这话一出,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化作了浓浓的玩味。 “卫辞鸢本人?” 皇帝低声重复了一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一个痴傻了十几年的世家嫡女,会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寒鸦?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之前只当卫辞鸢是个有点小聪明、被萧烬严护着的世家女子,如今看来,这个丫头,藏得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继续查。” 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 “查清她这十几年,到底有没有离开过卫府,查清她与寒鸦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当年谢婉宁的死,再重新查一遍,我总觉得,当年的事,没那么简单。” 提到谢婉宁,皇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魏公公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道:“是,奴才这就去办,一定查得清清楚楚。” “下去吧。” 皇帝摆了摆手,重新靠回软榻上,拿起了那卷古籍,闭上了眼 “没有重要的事,不要来打扰朕。” “奴才告退。” 魏公公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内室里恢复了安静,皇帝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眼底的复杂情绪尽数散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谢婉宁,卫辞鸢,寒鸦,萧烬严,萧景然…… 所有的棋子,都已经落在了棋盘上。接下来,就该看这盘棋,到底会走出什么样的局面了。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阳光透过菱花窗洒进来,落在铺开的京郊布防图上。 萧烬严站在桌前,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玉冠,身姿颀长挺拔,指尖落在布防图上,一点点划过京郊大营的位置,凤眸里满是冷冽的锋芒。 卫辞鸢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萧烬严的背影上,轻声道 “萧景然和蛮族有来往,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方才墨影已经把查到的所有消息,都一五一十地禀报了过来。 萧烬严转过身,看向她,眼底的冷冽瞬间散去,只剩下温柔,他缓步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沉声道 “他敢通敌叛国,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意,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那是征战沙场多年,刻在骨子里的铁血与威严。 “只是现在,还不能动他。” 萧烬严顿了顿,眸色沉了几分 “他和蛮族若有勾结,背后的势力也还没完全露出来,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让他背后的那些人缩回去,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卫辞鸢点了点头,抿了一口热茶,轻声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等着他把所有的手段都亮出来,把所有和他勾结的人,都引出来,然后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还是我的阿鸢最懂我。” 萧烬严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眼底满是宠溺 “萧景然这点心思,在我眼里,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他以为勾结了蛮族,拉拢了京郊大营的两个副将,收拢了废太子的旧部,就能跟我抗衡了?他太天真了。” “京郊大营的兵权,在林啸手里,张副将和李副将,不过是两个副将,手里能调动的人马,有限得很。” 萧烬严冷笑一声 “林啸这个人,看着中立,实则最是惜命,也最看重林家的百年基业,他就算对我有不满,也绝对不敢跟着萧景然谋逆,通敌叛国,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担不起。” “那废太子的旧部呢?” 卫辞鸢问道 “这些人,大多都是被你打压下去的,心里对你积怨已深,若是萧景然许了他们好处,未必不会跟着他孤注一掷。” “一群丧家之犬罢了。” 萧烬严语气里满是不屑 “废太子倒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树倒猢狲散了,手里没权没兵,只剩下几个空有头衔的老臣,翻不起什么大浪,萧景然把他们当成宝,在我眼里,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萧景然,而是坐在养心殿里的那位皇帝,他的亲皇兄。 萧景然能这么快就和蛮族搭上线,能轻易拉拢京郊大营的副将,甚至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收拢废太子的旧部,若是没有皇帝在背后默许,甚至暗中推波助澜,根本不可能做到。 他这位皇兄,从来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如今突然卧病在床,不理朝政,他的帝王心术,比谁都玩得熟练,看似虽然双方都兄友弟恭,但这只是因为没有破局的机会。 萧烬严其实对皇位并没有兴趣,他深知帝王的猜忌和权力的诱惑,因此他选择了退让,远离宫廷的纷争。 然而,他的退让并没有得到皇兄的理解和信任,反而让皇兄更加猜忌他的动机, 皇兄认为他是在等待时机,一旦有机会,他就会夺取皇位,于是,皇兄开始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到他的把柄,而他则在宫廷的边缘默默守护着,萧烬严的眸色沉了沉,却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免得卫辞鸢跟着担心,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道 “放心,所有的事,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萧景然蹦跶不了多久了,他所有的动作,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心里了然,却没有点破,她伸手环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轻声道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只是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萧景然也好,蛮族也罢,就算是宫里那位,我都跟你一起面对。” 萧烬严的心脏狠狠一颤,反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又郑重 “好,我们一起面对。” 两人正依偎着,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第92章 林晚卿的压抑 墨影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脸上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刚要开口说话,就看到抱在一起的两人,立刻停下脚步,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道 “我说王爷、王妃,这大白天的,能不能注意点影响?属下这还进来汇事呢,真是没眼看。” 卫辞鸢脸颊微微发烫,从萧烬严怀里坐直了身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萧烬严则冷下脸,看向墨影,沉声道 “有事就说,没事就去扫马厩。” “别别别,王爷我错了。” 墨影立刻赔笑,快步走上前,把密报递了过来 “这是我们的人刚查到的,林晚卿那边有动静了,萧景然昨天偷偷去了一趟镇国将军府,见了林晚卿,估计是要拉拢。” 卫辞鸢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她倒是没想到,萧景然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利用林晚卿。 “林晚卿什么反应?” 萧烬严接过密报,随口问道。 “没答应,也没拒绝。” 墨影回道 “我们的人探听到,林晚卿把萧景然送走之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还摔了一套茶具,看起来情绪很不对劲,另外,林啸将军已经知道了萧景然和蛮族接触的事,把府里的守卫加了一倍,严禁林晚卿再和萧景然接触。” 萧烬严看完密报,随手扔在桌上,冷笑道 “林啸倒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林晚卿若是还有点脑子,就该看清萧景然的真面目,别再被他当枪使了。” 卫辞鸢轻轻摇了摇头:“被爱情冲昏了头的女子,哪有那么容易清醒,不过,萧景然一次次利用她,就算是块石头,也该寒心了,能不能醒过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几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阿禾背着药篓,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姐姐!王爷!我把新配的伤药送过来了!还有给你熬的安神汤!” 她跑进书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桌前的墨影,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收了起来,皱着眉瞪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又来偷懒是不是?” 墨影看到她,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往后退了两步,苦着脸道 “小祖宗,我是来给王爷回事的,什么叫偷懒?我干活的时候,你还在药谷里挖草药呢!” “哼,就你嘴贫。” 阿禾哼了一声,把药篓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瓷瓶,递到卫辞鸢面前,立刻换了一副乖巧的样子 “姐姐,这是我新配的药膏,涂在伤口上,好得更快,还不会留疤,还有这个安神汤,你晚上睡前喝,睡得香。” “辛苦你了,阿禾。” 卫辞鸢笑着接过,揉了揉她的脑袋。 墨影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嘀咕道:“也就王妃能治得了你这小辣椒,对我就凶巴巴的,对王妃就这么乖。” 阿禾瞬间回头,瞪着他,从药篓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对着他晃了晃,挑眉道 “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把这痒痒粉撒你身上,让你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墨影脸色一白,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两步:“别别别,我错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小禾姑娘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 他算是彻底怕了这小丫头,整人的法子一套一套的,尤其是那些稀奇古怪的药,防不胜防,他是真的招架不住。 看着墨影落荒而逃的样子,阿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眼底满是笑意,卫辞鸢看着两人这副冤家模样,忍不住和萧烬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的笑意。 而此刻的镇国将军府,林晚卿的院子里,一片狼藉。 地上摔碎了一地的瓷片,名贵的官窑茶具摔得四分五裂,桌上的字画也被撕得粉碎,林晚卿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身素色衣裙,脸色苍白,眼底满是红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方手帕,手帕都被她捏得变了形。 就在几个时辰前,萧景然还坐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温柔地跟她说,等他登基了,就废了六宫,只立她一个皇后,给她世间最盛大的婚礼,弥补她之前受的所有委屈。 她当时差点就信了。 可就在萧景然走后,她的贴身丫鬟,把偷偷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她。 萧景然在来见她之前,刚刚和北境蛮族的公主见了面,定下了盟约,要割让北境三镇,换蛮族的骑兵相助他谋逆,不仅如此,他还在书房里跟自己的幕僚说,林晚卿就是个没脑子的花瓶,也就只有利用价值,等他登基了,后宫有的是绝色美人,怎么可能真的立一个被萧烬严拒绝过的女人当皇后。 一字一句,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喜欢了萧烬严十几年,求而不得,一时糊涂,被萧景然的花言巧语蒙骗,帮着他设计卫辞鸢,设计萧烬严,差点成了他谋逆的帮凶,她以为萧景然是真心待她,是真的喜欢她,愿意给她一个未来,却没想到,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用完就丢的棋子。 之前刺杀事件,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她身上,让她被父亲禁足,被京中世家嘲笑,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如今又来花言巧语哄骗她,想利用她,去劝她的父亲林啸,跟着他一起谋逆。 他根本就没喜欢过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她。 林晚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寒意与悔意来得汹涌。 她伏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十几年对萧烬严的求而不得,数月来对萧景然的半分依赖与全盘信任,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她曾天真地以为,求不到心头的白月光,能抓住一个愿意给她许诺、给她体面的人,也算不枉此生,却从未想过,萧景然递来的从不是什么遮风挡雨的屋檐,而是一把淬了毒的刀,他握着刀柄,却哄着她伸手去碰刀刃,差一点,就将她连人带骨,连同镇国将军府百年的清誉,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小姐,您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贴身丫鬟青禾蹲在她身边,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声音里满是心疼 “三皇子本就不是良人,您看清了也好,往后咱们不跟他来往了,安安稳稳在府里,将军和夫人也能放心。” 林晚卿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眼泪越掉越凶,心里翻来覆去都是萧景然那些温柔的许诺,还有幕僚那句 “不过是个没脑子的花瓶,也就只有利用价值”。 她恨,恨萧景然的虚情假意、利用算计;更恨自己,恨自己被求不得的情爱蒙了心,瞎了眼,一步步沦为别人手里的棋子,成了京中世家圈子里的笑柄。 第93章 深巷遇险 哭了不知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府里的下人都忙着晚膳,院子里的守卫也松了些,林晚卿擦干净脸上的泪,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却突然站起身,抓起桌边的帷帽戴上,又从妆匣暗格里摸出一把防身的银匕首,塞进了袖中。 这把匕首是兄长出征前亲手给她打的,刀鞘上刻着小小的 “安” 字,兄长说,林家的女儿,不必学那些深闺女子逆来顺受,遇着危险,便要自己护着自己。 从前她只当这是个寻常的念想,随手丢在妆匣深处,如今指尖触到冰凉的刀鞘,像是突然触到了兄长留在这世间的温度,也触到了刻在她骨血里的、林家儿女的硬气。 “小姐,您要去哪?” 青禾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拉住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慌乱 “将军特意吩咐了,禁足期间不许您出府,要是被门房的守卫撞见,回禀了将军,您又要受罚了!再说这天都快黑了,您一个人出去,多危险啊!” “罚?我还能有什么更糟的下场吗?” 林晚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没了之前的绵软,多了几分冷硬 “我在这院子里待着,才是真的危险,待在这里,我只会继续被人当傻子耍,当棋子用,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要连累整个将军府给我陪葬。” 她轻轻挣开青禾的手,指尖按了按袖中的匕首,目光落在院墙外沉沉的暮色里,带着几分茫然,却又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执拗 “我就出去走走,就在街上转转,不会去惹事,也不会去见不该见的人,你就在院里守着,有人问起,就说我身子不适,歇下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青禾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副失魂落魄却又异常坚定的样子,终究是软了心。 她跟了小姐十几年,看着小姐变成了如今这般困于情爱、郁郁寡欢的样子,心里早就疼得不行,如今小姐想出去透透气,她实在不忍心拦着。 “那小姐一定要早点回来,把帷帽戴严实了,千万别去偏僻的地方。” 青禾咬了咬牙,转身从妆匣里拿了一锭银子塞给她,又反复叮嘱 “要是遇上什么事,就往人多的地方去,实在不行,就报将军府的名号,奴婢在府里等着您,您要是亥时还没有回来,奴婢就去告诉老夫人,会护您周全。” 林晚卿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看着青禾满眼的担忧,鼻尖一酸,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绕到院后的假山旁。 这里有一处矮墙,是她从前偷偷溜出去见萧景然时发现的,如今再踩着熟悉的石块翻出去,心境却早已天翻地覆。 从前翻这道墙,心里是揣着对未来的期许,是少女怀春的忐忑与欢喜;如今再翻过去,心里只剩下无边的茫然和刺骨的悔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想要挣脱束缚的渴望。 落地的瞬间,裙摆沾了些尘土,林晚卿拍了拍衣摆,拉低了帷帽的纱帘,遮住了脸上的泪痕和红肿的眼,顺着墙根的阴影,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街上的商铺大多还开着,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路边的摊贩摆着热腾腾的馄饨、甜糯的糖糕,烟火气扑面而来。 可这人间热闹,却半点也融不进她心里,她像个局外人,戴着帷帽,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看着这世间的鲜活,只觉得自己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深秋的傍晚,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林晚卿戴着帷帽,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城南偏僻的巷子,这里离凝香馆不远,平日里多是些江湖人来往,鱼龙混杂,她平日里从不来这种地方,今日却像是失了魂一般,一头扎了进来。 等她回过神时,巷子前后已经被几个吊儿郎当的泼皮无赖堵住了。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上下打量着她一身绫罗绸缎,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哟,这是哪家的贵夫人,一个人跑到这地方来?莫不是跟家里闹了别扭,出来寻乐子的?” 身后的几个无赖跟着哄笑起来,一步步朝着她围过来,嘴里说着污言秽语,眼神里的贪婪毫不掩饰。 林晚卿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她下意识地往后退,手紧紧攥住了袖中的银匕首,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可纵使心里怕得厉害,她依旧挺直了脊背,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隔着帷帽的纱帘,冷声道 “我是镇国将军府的人,你们敢动我一下,我父亲定不会饶了你们,趁早滚!” 她刻意拔高了声音,搬出镇国将军府的名头,想吓退这群人,可这群泼皮本就是亡命之徒,闻言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放肆了 “镇国将军府?林将军远在北境,远水解不了近火!小美人,不如跟了哥哥们,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说着,为首的壮汉就伸手过来,想掀她的帷帽。 林晚卿眼疾手快,猛地抽出袖中的银匕首,朝着他的手划了过去,她自小跟着父亲学过些防身的皮毛,只是常年居于后宅,早就生疏了,这一下虽然划破了壮汉的手背,却也彻底激怒了对方。 “臭娘们,还敢动手!” 壮汉骂了一句,反手就朝着她的胳膊抓来,其余几个无赖也一拥而上。 林晚卿被逼得连连后退,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围上来的人,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她握着匕首的手不停发抖,却依旧死死地护在身前,不肯有半分示弱 —— 她是镇国将军的女儿,是战死沙场的林大郎的妹妹,就算是死,也不能被这群人折辱了去。 就在壮汉的手快要碰到她帷帽的那一刻,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突然从巷子顶端的屋檐上落了下来。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几声闷哼,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个泼皮,瞬间就倒在了地上,疼得蜷缩成一团,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显然是被卸了胳膊腿的关节。 不过瞬息之间,围堵的无赖尽数倒地,巷子里只剩下风吹过落叶的声响。 林晚卿愣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松开,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女子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鸦青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桀骜的冷意,她身姿挺拔,周身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却又透着一股清冽的气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直视。 林晚卿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认出了她。 寒鸦。 那个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顶尖杀手,那个萧景然费尽心机想要除掉,却反被摆了一道的人,那个萧烬严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晚卿的身体瞬间绷紧,握着匕首的手又紧了紧,她心里清楚,自己之前帮着萧景然算计凝香馆,算计她,对方若是想报仇,此刻捏死她,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可寒鸦却没有半分要动手的意思,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上,还有那把连握都握不稳的匕首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镇国将军府的嫡女,孤身跑到这种地方,就带了这么一把小匕首防身?”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带着几分沙哑,却意外的没有半分恶意。 林晚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连日来的委屈、悔恨、绝望,还有方才惊魂未定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她再也撑不住,腿一软,靠着墙壁滑坐下去,隔着帷帽,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第94章 将军之女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哭出来,从求而不得的萧烬严,到虚情假意的萧景然,从京中众人的指指点点,到父亲失望的眼神,再到自己差点犯下的弥天大错,桩桩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 寒鸦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女子,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她哭够。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卿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头,擦了擦哭花的脸,帷帽早就掉在了地上,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寒鸦,声音沙哑地开口 “你……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之前帮着萧景然算计你,算计凝香馆,你应该恨我才对。” 寒鸦挑了挑眉,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没有半分鄙夷,也没有半分嘲讽,只有一片平静 “萧景然是主谋,你不过是被他蒙骗的棋子,我杀主谋,不杀糊涂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腰间挂着的、刻着林字的玉佩上,那是镇国将军府的信物,继续道 “更何况,你是镇国将军林啸的女儿,林将军镇守北境十余年,挡了蛮族的铁蹄,护了边境数十万百姓,我敬他是条汉子,自然不会看着他的女儿,在这种地方被一群无赖折辱。” 林晚卿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在骂她糊涂,骂她拎不清,父亲对她失望,母亲对她叹气,京中贵女们背地里嘲笑她,却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我就是个蠢货。” 林晚卿吸了吸鼻子,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绝望 “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神魂颠倒,被人当枪使,差点毁了自己,也差点毁了整个将军府,我对不起我父亲,对不起我战死的兄长,丢尽了林家的脸。” “知道自己错了,总比一辈子活在梦里,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强。” 寒鸦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字字敲在她的心上 “林晚卿,你首先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女,是林啸的女儿,是战死沙场的林大郎的妹妹,其次,才是一个爱慕谁、想嫁给谁的女子。” “这世间的女子,从来都不是只能困在后宅里,围着男人打转,把情爱当成一辈子的归宿。” 寒鸦的目光扫过巷子外的天空,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 “爱情从来都不是人生的唯一,你父亲教你骑马射箭,教你识文断字,不是让你为了一个男人寻死觅活,作践自己的,你生在将门,骨子里就带着将门的风骨,该有自己的心意,自己的底线,自己的活法。” “与其把一辈子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男人的真心上,不如学着爱自己,随心所欲地活,你想嫁什么样的人,就嫁什么样的人;不想嫁,也能活得潇潇洒洒,这世间能困住你的,从来都不是后宅的院墙,不是旁人的眼光,只有你自己。” 一字一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晚卿混沌了许久的脑子。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她眼底的桀骜与自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是啊。 她是镇国将军的女儿,她的父亲是镇守国门的大将军,她的兄长是为了家国战死的英雄,林家满门忠烈,她生来就该有不输男儿的风骨,怎么能困在那一方后宅里,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情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抱在马背上,笑着跟她说,我们林家的女儿,不必学那些深闺女子的扭捏,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天塌下来,爹给你扛着。 她想起兄长出征前,摸着她的头说,小妹,以后谁敢欺负你,告诉兄长,兄长替你揍他,我们林家的女儿,不能受委屈。 可她呢? 她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萧烬严,卑微了十几年;为了一个虚情假意的萧景然,差点丢了林家的风骨,甚至差点帮着他通敌叛国,谋逆造反。 通敌叛国,谋逆造反。 这八个字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在了她的头上,让她浑身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就算再糊涂,也该知道,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的,萧景然为了皇位,能割让北境三镇,能和蛮族勾结,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家国百姓,不在乎什么黎民苍生,她若是真的帮了他,不仅会让林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让父亲和兄长的英名蒙羞,更会让北境的百姓,再次陷入战火之中,让她父亲和兄长用命守下来的江山,拱手让给蛮族。 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林晚卿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深深嵌进掌心,眼底的迷茫、脆弱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与坚定。 她不能再错下去了。 “谢谢你。” 林晚卿抬起头,看向寒鸦,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今日你救了我,更点醒了我,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林晚卿记下了。” 寒鸦看着她眼底的变化,微微颔首,站起身,淡淡道 “路是你自己选的,该怎么走,也该你自己定,只是记住,别再为了不值得的人,伤了自己。” 说完,她脚尖一点,身形如同柳絮般轻盈,几个腾挪,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晚卿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许久。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吹走了她眼底最后一丝犹豫。 她捡起地上的帷帽戴上,转身,一步步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不再像来时那般虚浮踉跄,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沉稳。 第95章 这是枷锁 回到将军府,她避开了守卫,悄无声息地返回了自己的院子,青禾见她平安回来,终于松了口气,刚要开口,就被林晚卿抬手拦住了。 “青禾,去把我书房里,所有萧景然送来的信,还有他之前跟我交代的,让我劝父亲站队的那些话,全都找出来,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林晚卿坐在书桌前,眼底一片清明,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波澜。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是,小姐!” 林晚卿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轻轻抚过桌上父亲送来的、北境的舆图,指尖微微收紧。 萧景然,你利用我,欺骗我,差点让我成了千古罪人,这笔账,我该跟你好好算算了。 她铺开宣纸,拿起狼毫笔,蘸了浓墨,指尖虽还有一丝微颤,落笔却异常坚定,她要把萧景然和蛮族勾结的所有事,他拉拢京郊大营副将、收拢废太子旧部、谋逆造反的所有证据,一字一句,全都写下来。 她是林家的女儿,生在将门,当守家国,护门楣,绝不能让父亲和兄长用命守下来的江山,毁在萧景然这种狼子野心的人手里。 窗外的秋风卷起落叶,吹进窗内,拂动了宣纸上的字迹,夜色渐深,可林晚卿的眼底,却亮着从未有过的光。 困了她十几年的情爱枷锁,在这一刻,彻底碎了,她终于明白,女子立于世间,从不是只能依附男人而生,爱自己,守本心,护家国,方能活得随心所欲,不枉此生。 烛火摇曳,将林晚卿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挺拔而坚定,再无半分之前的瑟缩与迷茫。 她放下手中的狼毫笔,俯身轻轻吹了吹宣纸上未干的墨迹,一字一句,皆是萧景然谋逆的铁证,也皆是她斩断过往、重活新生的印记,纸上的字迹从最初的微颤,到后来的笔锋凌厉,一如她此刻的心绪,从混沌到清明,再无半分迟疑。 青禾捧着一叠信笺走过来,轻轻放在桌角,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欣喜 “小姐,都找齐了,这是三皇子这些日子送来的所有书信,里面有他让您游说将军的原话,还有他暗示自己会登基、许您后位的字句,奴才都按您的吩咐,一一标注出来了。” 林晚卿伸手拿起那些信,指尖抚过上面熟悉的字迹,曾经看着只觉得满心欢喜,如今再看,只觉得字字句句都裹着毒,虚伪得令人作呕,她没有半分留恋,将信笺连同刚写好的密折一同叠好,放进了特制的防水火漆封套里,又取来将军府的私印,重重盖在了封口处。 这枚私印,是父亲离京前交给她的,说若是府中遇了急事,持此印可调京郊的林家旧部,也可直接递信入摄政王府,见印如见将军本人,从前她只当这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随手丢在妆匣深处,如今才明白,父亲给她的从来不是一枚印章,而是一份底气,一份林家女儿该有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底气。 “小姐,这东西…… 咱们真的要直接送给摄政王吗?” 青禾看着她的动作,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萧景然毕竟是三皇子,若是这事闹大了,咱们将军府会不会被卷进去?还有…… 您之前帮着他做的那些事,会不会被人翻出来问责?” 林晚卿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沉静 “翻出来便翻出来,我做过的事,我认,之前是我糊涂,被蒙了眼,险些铸成大错,如今我清醒了,便不能再看着他祸乱朝纲,毁了大晟的江山,也毁了林家百年的忠烈之名。” 她将封好的密折放进贴身的锦囊里,指尖轻轻抚过锦囊上绣的林字家徽,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 “我父亲镇守北境十余年,萧景然一句话,就想把这三镇拱手让人,我绝不能容他,谋逆叛国,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我今日把证据送出去,是止损,是赎罪,也是守住林家的门楣,守住我父亲和兄长用命护着的家国。” 青禾看着自家小姐眼里的光,瞬间红了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姐想做什么,奴婢都陪着您!” “傻丫头。” 林晚卿弯了弯唇角,眼底露出几分暖意,随即又收敛了神色,吩咐道 “你去把府里的老福叫来,他是我父亲的亲随,最是忠心,武功也好,让他亲自跑一趟摄政王府,把这个锦囊亲手交到摄政王手里,切记,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更不能落到萧景然的人手里。” “是!奴婢这就去!” 青禾立刻应声,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林晚卿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坚定。 她望着凝香馆的方向,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寒鸦,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明白,女子这一生,从来不是只有情爱二字。 她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才缓缓关上窗,重新坐回书桌后,脸上恢复了往日里那副郁郁寡欢、失魂落魄的模样。 果然,不过片刻,她的贴身嬷嬷就走了进来,躬身回话 “小姐,三皇子府的人来了,说是三皇子给您送了些新得的南海珍珠,还有一封信,让奴婢交给您。” 林晚卿垂着眼,掩去眼底的冷意,声音带着几分刚哭过的沙哑,懒懒道 “拿进来吧。” 嬷嬷将一个锦盒和一封信递了过来,林晚卿随手打开锦盒,里面是圆润饱满的南海珍珠,若是放在从前,她定会满心欢喜,可如今看着,只觉得无比刺眼,她拿起那封信,拆开看了,里面依旧是那些甜言蜜语,催着她尽快去劝林啸站到他这边,还说过两日会再找机会来看她。 林晚卿看完,将信随手丢在桌上,对着来人道 “回去告诉三皇子,信我看了,珍珠我也收下了,劝我父亲的事,我会放在心上,只是我父亲性子执拗,急不得,还需要些时日。” 来人躬身应下,又说了几句恭维的话,便躬身退了出去。 等人走后,林晚卿脸上的柔弱瞬间散去,她拿起那封信,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火苗瞬间窜起,将那满纸虚情假意,烧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烬严和卫辞鸢正对着京畿布防图,商议着应对萧景然的部署,墨影站在一旁,正禀报着城南废弃军寨的布防情况,说萧景然已经派人去清理了,看样子是准备近期就把蛮族的人转移过去。 第96章 她的投名状 正说着,门外的暗卫匆匆走了进来,躬身回话 “王爷,王妃,府门外有镇国将军府的人求见,说是奉林小姐的命令,有紧急的东西,要亲手交给您。” “林晚卿?” 卫辞鸢挑了挑眉,和萧烬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意外。 她倒是没想到,林晚卿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来见他们。 “让他进来。” 萧烬严淡淡吩咐道。 暗卫应声退下,很快就带着一个身形挺拔的老仆走了进来,老仆进了书房,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叩拜大礼,随即从怀里掏出那个锦囊,双手举过头顶,恭敬道 “奴才老福,奉我家小姐之命,给王爷送一封急件,我家小姐说,这里面的东西,关乎江山安危,唯有交到王爷手里,方能万全。” 墨影上前,接过锦囊,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递到了萧烬严面前。 萧烬严接过,拆开火漆封口,拿出里面的密折和信笺,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他越看,眉头蹙得越紧,眼底的冷意也越来越浓,看到最后,他将密折拍在桌上,冷笑一声 “好一个萧景然,真是好得很,通敌叛国,私许疆土,他还真敢做!” 卫辞鸢拿起密折,也细细看了一遍,里面不仅详细写了萧景然和蛮族公主阿古拉定下盟约的全过程,还有他和京郊大营两位副将的往来密信抄件,甚至连他收拢废太子旧部的名单、约定的起事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看完之后,卫辞鸢也忍不住挑了挑眉,心里暗道:看来昨夜那番话,倒是真的点醒了她,林晚卿这一步,走得倒是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决绝,也都要清醒。 “没想到,最先给我们送来这份铁证的,竟然是林晚卿。” 卫辞鸢放下密折,看向萧烬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还以为,她就算看清了萧景然的真面目,最多也只是闭门不出,不再被他利用,没想到,她竟然敢直接把这些证据送到我们手里。” “她是林啸的女儿,骨子里流的是将门的血,从前只是被情爱蒙了心,如今醒了,自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萧烬严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沉声道 “有了这份证据,萧景然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辩白不清了,谋逆叛国,铁证如山,他这皇子之位,坐到头了。” 墨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咋舌 “不是吧?这林小姐是转性了?之前还一门心思帮着萧景然跟咱们作对呢,怎么突然就反水了?还把这么重要的证据都送过来了,这不是直接把萧景然往死路上推吗?是不是有诈啊?” 卫辞鸢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女子从不是只会困于情爱里的菟丝花,一旦想通了,拎清了,比谁都清醒,比谁都果决,林晚卿只是犯了糊涂,不是蠢,更不是坏,她知道什么是是非对错。” 墨影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刚要再说什么,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阿禾背着药篓,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姐姐!王爷!我把城南废弃军寨的地形图画好了!还有我配的燃烟散,只要点燃,能让整个军寨的人半个时辰内浑身无力,提不起刀!” 她跑进书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桌前的墨影,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大半,皱着眉道 “你怎么又在这里?一天到晚不干活,就知道在王爷跟前晃悠。” “我说小禾姑娘,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墨影立刻炸了毛,苦着脸道 “我是来给王爷汇报事的,什么叫不干活?京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一件不是我带人跑前跑后的?你不能因为我防不住你的药,就天天污蔑我偷懒吧?” “谁让你笨?连个迷药都防不住,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暗卫统领?” 阿禾哼了一声,把药篓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拿出一卷图纸,递到卫辞鸢面前,立刻换了一副乖巧的样子 “姐姐,你看,这是我跟着蚀月楼的姐姐们去踩点画的地形图,军寨里的守卫分布、粮草存放点、还有能藏人的地方,我都标得清清楚楚。” 卫辞鸢接过图纸,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标注,还有密密麻麻的备注,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辛苦我们阿禾了,画得真清楚,比暗卫营画的还要细致。” 被卫辞鸢夸了一句,阿禾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得意地瞟了墨影一眼,那眼神里的炫耀,看得墨影牙痒痒,却又不敢跟她呛声 —— 毕竟他真的扛不住这小丫头的痒痒粉,上次被整了一次,痒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把皮挠破,他是真的怕了。 萧烬严看着图纸,又看了看桌上林晚卿送来的密折,眸色沉了沉,对着墨影吩咐道 “传令下去,让京畿大营的人,暗中盯着城南废弃军寨,蛮族的人一进去,就立刻把军寨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另外,盯着京郊大营的张副将和李副将,他们一有异动,立刻拿下,不必请示。” “是!属下遵命!” 墨影立刻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躬身应下,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利落,再没有半分刚才的嬉皮笑脸。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阿禾,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了门边的桌案上,嘴硬道 “方才路过点心铺,买多了桂花糕,甜得很,我不爱吃,给你了。” 说完,不等阿禾反应,就一溜烟跑了,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一样。 阿禾愣了一下,看着那个油纸包,脸颊微微泛红,嘴上却嘟囔着 “谁稀罕吃你的桂花糕…… 笨手笨脚的,买个点心都买不好。” 可嘴上这么说,手却诚实地把油纸包拿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药篓里,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等人都走了,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卫辞鸢才靠在萧烬严怀里,轻声道 “萧景然定在下月初五起事,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我们的时间,不算充裕。” “足够了。” 萧烬严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笃定 “他手里的那点筹码,在我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蛮族的三万骑兵,进了京,就是瓮中之鳖;京郊大营的两个副将,手里能调动的人马,不足三千;废太子的那些旧部,不过是一群手无实权的老臣,翻不起什么大浪。” 第97章 兄弟情义 他顿了顿,眸色沉了几分,继续道 “我真正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萧景然,而是宫里那位,萧景然能这么顺利地和蛮族搭上线,能拉拢到京郊大营的副将,没有他在背后默许,根本不可能,他这是想借着萧景然的手,削我的兵权,等我们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卫辞鸢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头,轻声道 “我知道。所以我们不能按着他的计划走,萧景然要反,我们就让他反,但是要把所有的损失都降到最低,不能让他伤到分毫百姓,也不能让他有机会和蛮族的人汇合,至于宫里那位,我们就借着这次的事,让他看看,这江山,离了你,稳不住。” 话音落下,萧烬严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凤眸里翻涌的冷冽与算计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在人前显露的、复杂难言的怅然。 他反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让她完完全全贴在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阿鸢,你只知他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却不知,我与他,也曾是这宫里最亲近的兄弟。” 卫辞鸢的动作微微一顿,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她跟在他身边这么久,极少听他提起与当今皇帝的过往,只知道两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却始终隔着一层君臣的隔阂,却从没想过,这份隔阂背后,还有这样的过往。 “先帝还在的时候,我是宫里最小的皇子,生母是中宫皇后,与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萧烬严的声音很轻,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里 “那时候父皇格外宠我,总说我像他年轻的时候,骑射兵法一学就会,朝堂里的老臣都私下议论,说父皇动了易储的心思,可我从来没对那把龙椅有过半分想法。” 他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却没半分暖意,只剩下无尽的唏嘘 “我那时候就喜欢跟着军营里的人舞刀弄枪,总想着长大了去边境,骑马打仗,守着大晟的疆土,至于那九五之位,我从来都觉得,该是他的,他是嫡长子,性子仁厚,读遍圣贤书,懂民生,知进退,比我这个只懂打打杀杀的,适合坐那个位置多了。” “小时候,宫里的其他皇子欺负我,都是他第一个冲出来护着我,有一次我偷偷爬树掏鸟窝,摔下来崴了脚,怕父皇责罚,是他替我扛下了所有罪责,被父皇罚在太庙跪了整整一夜,那时候他跟我说,有皇兄在,什么都不用怕,他还会偷偷把御膳房的桂花糕藏在袖袋里,带给我吃,哪怕被母后发现了,挨了训,也次次都记着我爱吃甜口的。” 卫辞鸢听着,指尖微微收紧,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见过他在朝堂上杀伐果决的样子,见过他在沙场上铁血无情的样子,却从未想过,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也曾有过被兄长护在身后的少年时光。 “先帝驾崩那年,我刚满十七岁。” 萧烬严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先帝走得突然,没留下半分遗诏,京里各路藩王虎视眈眈,几位皇子也蠢蠢欲动,是我带着京畿大营的兵,守了皇宫三天三夜,压下了所有的异动,亲手把他扶上了那把龙椅。” “登基那天,他穿着龙袍,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却走下来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往后我们兄弟二人,一个守内,一个安外,共享这江山。”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信了,我知道,只要我还在京城,手里握着兵权,就必然会引来非议,也会让他心里不安,所以登基大典刚过,我就主动上了奏折,请旨去北境镇守边关。” “这一去,就是八年。” 八年的时光,从十七岁的少年郎,到二十五岁名震天下的摄政王,他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打了大大小小上百场仗,身上添了十七道深浅不一的伤疤,硬生生把南下的蛮族铁骑打回了草原,把大晟的边境线往外扩了三百里,护得边境百姓再无战乱之苦。 “我在北境的那些年,从来没插手过朝堂里的任何事,打了胜仗,所有的功劳都先记在他的头上,缴获的战利品,也尽数送回京城,我总觉得,我替他守好国门,他安好内政,我们兄弟二人,就能像小时候说的那样,把这江山守好。” 萧烬严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寒意,还有彻骨的失望。 “可我胜仗打得越多,手里的兵权越重,京里的流言就越凶,都说我功高震主,拥兵自重,迟早要反,一开始我没在意,我总觉得,他是我一母同胞的皇兄,他懂我,可慢慢的,我就发现,一切都变了。” “他给我的粮草,一拖再拖,明明足够支撑十万大军的粮草,到了北境,就只剩下三成,我身边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副将,一个个被他以各种名义调回京城,明升暗降,夺了兵权,安插进来的人,全是他的心腹,说是辅佐,实则监视,甚至有一次,我中了蛮族的埋伏,被困在孤城半个月,传了八道求援的奏折,他都压着不发援兵,就等着我死在北境。” 卫辞鸢的心脏狠狠一揪,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心疼,她终于明白,他眼底偶尔流露的疏离与冷硬,到底是从何而来,不是天生的凉薄,是一次次的信任被辜负,一点点的温情被帝王心术磨平,才筑起了厚厚的高墙。 “那时候我才彻底明白,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再也不是小时候会替我挡责罚、给我藏桂花糕的皇兄了。” 萧烬严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眼底的怅然渐渐散去,只剩下清醒的冷寂 “他是帝王,而帝王的眼里,从来没有兄弟情分,没有血脉亲情,只有皇权,只有制衡,只要我手里握着兵权,只要我还有能力撼动他的皇位,我就永远是他眼里的一根刺,不管我怎么退让,怎么表忠心,都拔不掉。” “两年前我班师回朝,不是想争什么,是北境已定,蛮族十年内再无南下的能力,我想着,回了京城,离他近一点,或许能让他少些猜忌,可我没想到,我越是靠近朝堂,他的猜忌就越重,他扶持萧景然,一步步给萧景然兵权,给萧景然势力,不是真的看重这个儿子,不过是想养一条咬人的狗,来制衡我罢了。” “哪怕萧景然狼子野心,通敌叛国,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在他眼里,萧景然的谋逆,从来都不是最大的威胁,我这个功高震主的亲弟弟,才是。” 卫辞鸢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擦过他眼底的冷寂,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萧烬严。” “我在。”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指尖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底的冷意瞬间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卫辞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认真道 “你问心无愧就够了,你守了大晟八年的江山,护了八年的百姓,你没有对不起他,更没有对不起这天下,他信不信你,不重要,我信你,这天下的百姓信你,就够了。”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两世为人,她见惯了人心凉薄,见惯了至亲之人的背叛与算计,知道那种掏心掏肺的信任,被人一次次踩在脚下的滋味,有多难熬。 第98章 各怀心思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心疼与坚定,心脏像是被温水裹住,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失望,在这一刻,尽数被她的温柔抚平。 他低头,在她的额间印下一个珍重的吻,声音沙哑又郑重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退一步,再退一步,总能留住那点兄弟情分,可现在我才明白,对帝王抱有期待,本就是我错了。” “他想把这江山当棋盘,把所有人都当棋子,我可以陪他演这场戏,但我绝不会任由他拿着大晟的江山,拿着黎民百姓的性命,去赌他的皇权安稳,更不会让他把你,也卷进这场肮脏的算计里。”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鬓,凤眸里重新燃起了势在必得的锋芒,却又唯独对她,藏着满心的柔软 “阿鸢,以前我守这江山,是为了皇兄的嘱托,为了父皇的遗愿,可现在,我守这江山,是为了你,为了那些在边境被蛮族铁蹄践踏的百姓,为了这天下的安稳。” “他想制衡,想坐收渔翁之利,那我们就偏不遂他的愿,萧景然要反,我们就平了这场叛乱,让他看看,没有我,他这龙椅,坐不稳,他想借着萧景然的手削我的兵权,那我就借着平叛的由头,把所有该握在手里的权,都牢牢握稳。”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的光,弯起唇角,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前,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眼底闪着与他如出一辙的锋芒与笃定 “好,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不管是平叛,还是面对宫里那位,我都跟你一起,你想守这江山,我就陪你一起守;你想走的路,我就陪你一起踏。” “我们是夫妻,更是并肩的人,不管前路有什么刀山火海,我都跟你一起扛。” 萧烬严的心脏狠狠一颤,反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吻住了那张总是能轻易抚平他所有戾气的唇,这个吻没有半分情欲,只有满心的珍重与感激。 他征战半生,守了八年江山,看遍了人心险恶,尝尽了帝王家的凉薄,从来都是孤身一人,直到遇见了她,他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个人,会不问缘由,不问得失,永远站在他身边,信他,陪他,懂他。 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牢牢地印在了墙壁上,再也分不开。 窗外的晨色已经彻底漫了上来,京城的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声,可这间书房里,却只有满室的安稳与暖意。 而此刻的皇宫养心殿,魏公公正躬身站在软榻前,把林晚卿派人去摄政王府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皇帝。 皇帝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林啸的女儿,倒是比她父亲有骨气,也比她父亲拎得清,竟然敢把老三的罪证,直接送到萧烬严手里,倒是有点意思。” “陛下,要不要奴才拦一下?若是摄政王拿到了完整的证据,怕是会直接对三皇子动手,咱们布了这么久的局,怕是就被打乱了。” 魏公公小心翼翼地开口。 “打乱?为什么要拦?” 皇帝冷笑一声,放下手里的玉扳指,坐直了身子 “林晚卿把证据送过去,才正好合了我的意,老三手里的筹码越多,萧烬严才会越重视,才会拿出全部的实力来应对,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朕再出来,以谋逆罪拿下老三,再以护驾不力、纵容谋逆的名头,削了萧烬严的兵权,这天下,就彻底安稳了。” 魏公公连忙躬身道:“陛下圣明,奴才愚钝,远不及陛下深谋远虑。” “老三那边,你再去推一把。” 皇帝淡淡吩咐道 “把京畿大营的布防图,改几处关键的守卫点,暗中递给他一份,让他更有底气,也让他更快地,把刀亮出来,朕倒是要看看,这两个人,到底谁的刀更锋利一些。” “奴才遵命。” 魏公公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内室里恢复了安静,皇帝走到窗边,望着宫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兄弟也好,父子也罢,在这皇权面前,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三皇子府的书房里,萧景然正拿着魏公公暗中匿名递来的京畿布防图,哈哈大笑,满脸的志得意满。 “好!真是天助我也!有了这份布防图,萧烬严的所有部署,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这皇位,我坐定了!” 他丝毫没有察觉,这份布防图里,几处最关键的守卫点,早已被做了手脚,这根本不是什么助力,而是一张将他拖入深渊的催命符。 他更没有想到,那个被他当成棋子、随意利用的林晚卿,早已清醒过来,亲手将他谋逆的铁证,送到了他最大的对手手里。 距离萧景然密折中写下的起事之日,还有整整七天。 深秋的晨露带着刺骨的凉,打湿了摄政王府暗卫营的青砖地,墨影背着手站在演武场的廊下,手里捏着一卷薄薄的麻纸,指节捏得发白,脸上那副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焦躁与冷厉。 面前跪着三个一身黑衣的暗卫,个个身上都带着伤,肩头的衣料还渗着血,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这些?” 墨影扬了扬手里的麻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折损了咱们暗卫营三个好手,蹲守了整整三天三夜,就给我带回来这么点没用的东西?” 地上为首的暗卫喉咙发紧,硬着头皮回话 “统领,不是兄弟们不尽力,实在是三皇子府的防备太严了,他的主院书房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他的死士,耳朵灵得很,我们离着院墙三十步,就差点被发现。” “更别说他的书房了,” 另一个暗卫跟着补充,声音里满是憋屈 “我们好不容易摸进去一次,才发现他书房的墙壁全是夹了铁板的,门窗都做了隔音,里面说什么,外面半点都听不见,他但凡要谈要紧事,都会进书房地下的密室,密室入口只有他自己能开,门口守着四个死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们折了两个兄弟,连密室的门在哪都没摸到。” 墨影闭了闭眼,狠狠咬了咬牙,将手里的麻纸揉成了一团。 麻纸上写的,全是些无关痛痒的零碎信息 —— 三皇子府今日采买了多少粮草,昨日见了哪个京官,城南的废弃军寨又添了多少守卫,这些东西,不用暗卫去探,光是靠着街面上的眼线,就能摸得七七八八。 可他们真正想要的,萧景然和蛮族的具体约定、起事的详细部署、和京郊大营副将的联络方式、甚至是密室里藏着的谋逆铁证,半点都没摸到。 从前他总觉得,萧景然就是个靠着装温润谦和博名声的草包,可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才发现,这人的谨慎和多疑,远超他们的预料,重要的谋逆事宜,他只信自己带回来的死士,连身边的幕僚都只能接触到皮毛,更别说他们这些外来的暗卫了。 想要隔着层层守卫,探听到密室里的密谋,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统领,” 为首的暗卫又低声道 “还有蛮族公主阿古拉那边,她住的别院,守卫比三皇子府还严,我们的人根本靠近不了,只知道她每日都会和萧景然密谈一次,可谈了什么,半点都探听不到,我们试过抓一个落单的蛮族兵,可那些人个个都是死士,一旦被抓,立刻就咬碎牙里的毒药自尽,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我们。” 墨影烦躁地摆了摆手 “行了,都起来吧,伤了的下去治伤,没伤的继续盯着,不用再硬闯了,折损人手不值当,盯着外围的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来禀报。” “是!属下遵命!” 三个暗卫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下去。 第99章 潜行打探 廊下又恢复了安静,墨影靠在柱子上,将揉成一团的麻纸重新展开,看着上面寥寥几行字,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王爷和王妃等着萧景然谋逆的实锤和详细部署,可他这边连人家的核心密谋都摸不进去,再这么下去,等萧景然真的动了手,他们怕是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正愁得抓耳挠腮,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 “哟,这不是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墨大统领吗?怎么蹲在这里唉声叹气的,莫不是被谁给难住了?” 墨影回头,就看到阿禾背着她那个半人高的药篓,站在不远处的月亮门边,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正歪着头看他。 一看到她,墨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上次被痒痒粉支配的恐惧还历历在目,他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绷起脸 “我当是谁,原来是小禾姑娘,我在这处理暗卫营的公务,你不去给王妃熬药,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刚从蚀月楼回来,给姐姐送了新配的伤药,路过这里,就看到某个人愁得脸都皱成包子了。” 阿禾缓步走过来,伸着脖子往他手里的麻纸上瞟了一眼,挑眉道 “怎么?探不到萧景然的消息?” 墨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麻纸往身后藏了藏,嘴硬道 “谁说的?不过是一点小麻烦,我很快就能解决,用不着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操心。” “切,还嘴硬。” 阿禾翻了个白眼,伸手从药篓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可告诉你,你硬闯一百次,折损再多的暗卫,也摸不进萧景然的密室,那些死士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你那点潜行的本事,在人家眼里,跟半夜举着灯笼逛大街没区别。” 墨影的脸瞬间黑了:“你一个懂点草药的小丫头,懂什么潜行打探?” “我是不懂潜行,可我懂药啊。” 阿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把瓷瓶塞到他手里 “这里面是我特制的‘眠香’,无色无味,闻上一口,就算是武功再高的人,也得睡上半个时辰,而且事后查不出来任何痕迹,你把这个混在熏香里,送到萧景然书房外的值守房里,那些死士睡过去了,你不就能摸进去找密室入口了?” 墨影捏着手里冰凉的瓷瓶,愣在了原地。 他光顾着想着怎么硬闯、怎么潜行,倒是忘了眼前这小丫头,最擅长的就是这些神不知鬼不觉的药石之道,这眠香要是真的像她说的那么管用,那困了他好几天的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可他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咳了一声道 “这东西…… 靠谱吗?要是中途醒了,岂不是打草惊蛇?” “爱用不用。” 阿禾伸手就要把瓷瓶抢回来,气鼓鼓地瞪着他 “我这药,可是用了十几种珍稀药材配的,整个京城,除了我,没人能配得出来,你不用,有的是人想用。” “别别别,我用,我用!” 墨影立刻把瓷瓶揣进了怀里,生怕她抢回去,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意,对着阿禾拱了拱手 “多谢小禾姑娘,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等这事了了,你想要什么,只管说,我上刀山下火海,都给你弄来。” “谁要你上刀山下火海。” 阿禾的脸颊微微泛红,别过脸,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我就是看不惯你笨手笨脚的,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回头连累我姐姐和王爷,还有,上次你给我的桂花糕太甜了,下次买那家老字号的,少放糖。” 说完,她不等墨影反应,背着药篓,转身就跑了,跑出去几步,还回头对着他做了个鬼脸,很快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墨影站在原地,摸了摸怀里的瓷瓶,又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忍不住挠了挠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这小丫头,看着凶巴巴的,嘴硬心软,还挺可爱的。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瓷瓶,眼底的焦躁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底气,他对着暗处喊了一声 “来人!” 两个暗卫立刻闪身出来,躬身听令。 “去,准备一下,今夜再探三皇子府。” 墨影的声音里带着笃定 “这次,咱们不硬闯,用点巧法子,非得把萧景然的老底给掀了不可!” 与此同时,王府的书房里,晨光透过菱花窗,洒在铺开的舆图上。 萧烬严站在桌前,指尖落在京郊的位置,目光沉沉,卫辞鸢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安静地陪着他。 桌上摆着的,正是墨影一早送过来的、那几张零碎的情报麻纸。 没有完整的密谋内容,没有精准的起事部署,只有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外围动向 —— 三皇子府连续三日,往城南废弃军寨运送了三十车粮草;京郊大营的张副将,昨夜悄悄出了营,和萧景然的幕僚在城外的茶馆见了一面;蛮族的人,近日频繁在城南门附近活动,似乎在探查城门的守卫换班时间。 就靠着这些零碎的、甚至可能是萧景然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萧烬严已经在舆图前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卫辞鸢放下茶杯,缓步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头,轻声道 “还在看?墨影那边探不到核心的消息,也在意料之中,萧景然本就多疑,如今到了谋逆的关键时候,必然是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怎么可能轻易让我们的人探听到他的密谋。” 萧烬严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吻,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嘲 “我不是气他防备严,是气墨影那小子,跟了我这么多年,连这点事都办不明白,只知道硬闯,半点脑子都不动。” “也不能怪他。” 卫辞鸢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舆图上的城南位置 “萧景然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只需要守好自己的嘴,我们就很难摸到他的核心部署,谋逆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但凡有一点脑子,就不会把这些事挂在嘴边,任由我们的人探听。” 前世做顶尖杀手,最明白的就是谨言慎行,越是要紧的事,越要烂在肚子里,绝不可能在任何有被监听风险的地方谈论,萧景然能在皇子夺嫡里走到今天,绝不是个草包,自然也懂这个道理。 第100章 迷药助攻 想要靠着暗卫偷听,拿到他谋逆的完整计划,本就是不现实的事。 “你看,” 卫辞鸢的指尖划过舆图,从城南废弃军寨,一路划到皇宫的位置 “就算听不到他的密谋,靠着这些零碎的动向,也能推断出他的计划,他往废弃军寨运粮草,是要把蛮族的三万骑兵藏在那里;蛮族的人探查城南门,是要等起事的时候,里应外合打开城南门,放骑兵入城;张副将和他的人见面,是要在起事的时候,带着京郊大营的人马,牵制住京畿大营的兵力,不让他们回防皇宫。” 她的指尖最终落在了太和殿的位置,抬眸看向萧烬严,眼底闪着清明的光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我们,是皇宫,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只要控制住了皇帝,拿到了传位诏书,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到时候再反过来,以谋逆的罪名围剿你,这才是他的算盘。” 萧烬严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眼底满是惊艳与骄傲,他早就知道他的阿鸢聪慧过人,可看着她仅凭几句零碎的情报,就把萧景然的计划拆解得明明白白,心里依旧忍不住泛起满满的爱意。 “说得对。”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声音低沉而笃定 “他打的,就是这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只是他太天真了,真以为靠着蛮族的三万骑兵,和京郊大营的几千人马,就能拿下皇宫?” “他自然是觉得有恃无恐。” 卫辞鸢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毕竟,宫里那位,一直都在暗中给他递梯子,不是吗?他心里清楚,只要他的刀是对着你的,皇帝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会暗中给他行方便,他赌的,就是皇帝想借着他的手,削了你的兵权。” 提到皇帝,萧烬严眼底的温柔淡了几分,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他想坐收渔翁之利,那我就遂了他的愿,让他看看,他养出来的这把刀,最后会捅到谁的身上。” “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能纵容萧景然到这个地步。” 萧烬严的指尖重重落在舆图上的北境三镇位置,指节泛白 “那是我带着数十万将士,用命换回来的疆土,他竟然能默许萧景然割让给蛮族,为了保住他的皇位,他连祖宗打下的江山,都能弃之不顾。” 卫辞鸢感受到他语气里的失望与寒意,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 “他是帝王,在他眼里,江山也好,百姓也罢,都比不上他手里的皇权重要,可你不一样,你守这江山,是为了百姓,为了边境的安宁,所以,你永远都不会变成他那样的人。” 萧烬严反手将她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心里那些翻涌的失望与戾气,在她温柔的话语里,尽数化作了安稳。 征战半生,他守了八年的江山,看遍了帝王家的凉薄,无数次问自己,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直到遇见了她,他才终于有了答案。 他守的,从来都不是那把龙椅,不是帝王的嘱托,是这天下的黎民百姓,是身边这个愿意陪他并肩的姑娘。 “阿鸢,有你在,真好。” 他低低地说着,声音里满是珍重。 两人正相拥着,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墨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传了进来 “王爷,王妃,有新消息了!” 萧烬严松开卫辞鸢,沉声道:“进来。” 墨影推门走了进来,脸上满是喜色,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图纸,快步走到桌前 “王爷,王妃,多亏了小禾姑娘给的眠香,我们昨夜顺利放倒了三皇子府书房外的守卫,摸到了密室的入口!虽然没能进去密室,但是我们在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他将图纸铺开,上面画的,是京郊大营的布防图,还有城南门守卫的换班时间表,甚至连皇宫各个宫门的守卫部署,都标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个。” 墨影又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一块刻着狼头的令牌 “这是蛮族的调兵令牌,我们在书房的抽屉里找到的,萧景然应该是准备起事的时候,用这个令牌调动蛮族的骑兵。” 萧烬严看着图纸上的内容,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浓,冷笑一声 “好啊,果然是准备直接冲着皇宫去的,连宫门的守卫部署都摸清楚了,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初五那天动手了。” 卫辞鸢看着图纸,挑了挑眉,看向墨影,笑着道 “看来这次,你倒是办了件漂亮事,没白拿阿禾的药。” 墨影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连忙道 “都是小禾姑娘的功劳,要不是她的眠香,我们根本摸不进去,等这事了了,我一定好好谢谢她。”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阿禾的声音,气鼓鼓的 “墨影!你是不是把我给你的眠香用完了?我还有几味辅药要加,你给我拿回来一点!” 话音落,阿禾就推门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桌前的墨影,脸颊微微一红,又立刻绷起脸,瞪了他一眼。 墨影立刻赔着笑,凑上前去 “小禾姑娘,用完了,都用完了,不过效果是真的好!你放心,你想要什么药材,只管说,我把整个京城的药铺都给你包下来!” 看着两人这副样子,卫辞鸢和萧烬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的笑意。 第101章 筹谋 而此刻的三皇子府,密室之中,烛火摇曳。 萧景然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狼头令牌,面前站着的,是蛮族公主阿古拉,还有他最心腹的幕僚、死士统领,整个密室密不透风,墙壁里灌了铁水,别说外面的人听不见,就算是贴在墙上,也听不到半点声音。 “都准备好了吗?” 萧景然抬眸,看向几人,温润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剩下阴鸷与狠戾。 死士统领立刻躬身道:“主子放心,城南废弃军寨已经安排妥当,蛮族的勇士,三日内就能分批全部藏进去,绝不会被人发现,京郊大营的张副将和李副将,已经答应,初五那天,会带着人马牵制住京畿大营,绝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回防皇宫。” “宫门那边,也都打点好了。” 幕僚跟着补充道 “初五那天,是宫中的月祭,宫门的守卫会比平日松懈,我们的人混在祭祀的队伍里,能轻易打开宫门,接应蛮族的骑兵入城,只要控制住了皇帝,拿到了传位诏书,大事可成。” 阿古拉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声道 “我哥哥的三万骑兵,已经在边境整装待发,三日内就能全部潜入京城,但是萧景然,我丑话说在前面,事成之后,北境三镇必须如约割让给我们,每年的粮食绸缎,也不能少半分,若是你敢反悔,我蛮族的弯刀,可不是吃素的。” “公主放心。” 萧景然看向她,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要我登上皇位,约定好的东西,定然会如约奉上,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阿古拉冷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眼底的警惕,却没有半分散去。 萧景然看着几人,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道 “还有一件事,摄政王府那边,盯紧了,萧烬严那个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不能有半分松懈,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他府里的一只苍蝇飞出来,都要报给我。” “主子放心,我们的人已经盯紧了摄政王府,只是……” 死士统领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萧烬严的暗卫营太厉害了,我们的人只能在外围盯着,根本靠近不了王府内部,更别说探听到他的部署了,昨夜我们的人还折损了两个,连王府的二门都没摸到。” 萧景然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冷笑一声 “无妨,他就算再厉害,也想不到,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他,只要初五那天,他被京郊大营的人马缠住,等我们控制住了皇宫,拿到了圣旨,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回天乏术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对着幕僚道 “对了,林晚卿那边,怎么样了?” 幕僚连忙回话:“回主子,林小姐那边,依旧是之前的态度,说会帮着劝林将军,只是需要时间,我们的人盯着她,她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府里,没有出过门,也没有和摄政王府的人有过接触,应该没什么问题。” 萧景然的指尖摩挲着令牌,眼底闪过一丝怀疑。 他总觉得,林晚卿最近的态度,有点太过平静了,从前他去找她,她眼里满是欢喜和依赖,可上次见面,她虽然依旧柔弱,却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继续盯着她。” 萧景然沉声道 “林啸手里握着北境的旧部,就算他不肯站在我们这边,也不能让他站到萧烬严那边去,林晚卿是我们拿捏林啸最好的棋子,不能出任何差错。若是发现她有半点异心,立刻处理掉。” “是!属下遵命!” 幕僚立刻躬身应下。 烛火跳动,映着萧景然阴鸷的脸,他看着密室墙上的舆图,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疯狂。 他忍了这么多年,装了这么多年的温润谦和,终于等到了今天,只要过了初五,这天下,就是他的了,萧烬严也好,皇帝也罢,都只能成为他登基路上的垫脚石。 镇国将军府,林晚卿的院子里。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兵书,是兄长生前留下的,窗外,萧景然派来的眼线,正躲在假山后面,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青禾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低声道:“小姐,三皇子的人还在外面盯着呢,已经守了一天了。” 林晚卿抬眸,扫了一眼假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淡淡道 “让他盯着,越是盯着,越能看到我安安静静待在院子里,没有半分异动,他才会放心。” 那日她送出密折之后,就知道萧景然生性多疑,必然会派人盯着她,所以这些日子,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就在院子里看看书,写写字,活脱脱一副被情所伤、郁郁寡欢的样子,半点破绽都不露。 方才萧景然的人送来书信,催她劝林啸站队,她也只是回了一封满是犹豫和柔弱的信,吊着萧景然的胃口,让他不至于立刻对她动手。 “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 青禾小声道 “三皇子派来的人,现在完全相信您,半点都没怀疑您。” 林晚卿放下手里的兵书,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兄长留下的批注,眼底满是坚定。 那日寒鸦跟她说,女子立于世间,从来不是只能依附男人而生,她现在终于明白了,她是林家的女儿,不是只能困在后宅里,等着男人垂怜的菟丝花,她也能靠着自己的本事,守住林家,守住父亲和兄长用命护着的江山。 “青禾,去把我放在妆匣暗格里的那封信拿来。” 林晚卿轻声道。 青禾连忙点头,很快就把一封封好的信拿了过来,这封信里,是她这些日子,借着萧景然对她的信任,一点点套出来的,他和京郊大营两位副将的联络暗号,还有他安插在京畿大营里的眼线名单。 “把这封信,交给老福,让他务必亲手送到摄政王府,交到王妃手里。” 林晚卿将信递给青禾,语气郑重 “记住,一定要避开萧景然的眼线,万无一失。” “是!小姐放心,奴才一定办好!” 青禾接过信,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林晚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天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102章 围困之日已选定 皇宫养心殿,内室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暖意融融。 皇帝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古籍,看似漫不经心地翻着,耳朵却听着魏公公的回话。 魏公公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将萧景然和萧烬严两边的动向,一五一十地禀报着,连萧景然密室里的部署,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 三皇子已经定了,初五那日动手,目标是皇宫,打算拿到陛下的传位诏书,再反过来围剿摄政王,蛮族的三万骑兵,三日内就会潜入京城,藏在城南的废弃军寨里。” “摄政王府那边,摄政王已经拿到了三皇子的布防图,正在暗中调兵,京畿大营的人马,已经悄悄往城南和皇宫两侧部署了,看样子,是打算等着三皇子起事,再一网打尽。” 皇帝放下手里的古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淡淡道 “哦?看来这两人,都已经把牌码好了,就等着初五那天,摊牌了。” “陛下,要不要奴才做些什么?” 魏公公小心翼翼地问道 “若是真让摄政王一举平了三皇子的叛乱,怕是他的声望会更盛,到时候……” “急什么。” 皇帝摆了摆手,冷笑一声 “让他们斗,斗得越凶,死的人越多,对朕越有利,老三想借着朕的默许夺位,萧烬严想借着平叛掌兵权,他们都把朕当成了傻子。” 他坐直身子,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传令下去,初五那天,皇宫的守卫,只留三成,给老三行个方便,让他能顺利闯进来,等他和萧烬严在皇宫里打得两败俱伤,朕再出来收拾残局。” “那…… 若是三皇子真的伤了陛下?” 魏公公迟疑着问道。 “他不敢。” 皇帝嗤笑一声 “他要的是传位诏书,是名正言顺的登基,在拿到诏书之前,他不敢动朕分毫,更何况,宫里的暗卫,不是吃素的。” 魏公公连忙躬身道:“陛下圣明,奴才愚钝。” 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只是陛下,三皇子和蛮族勾结,割让北境三镇,这件事若是传出去,怕是会引起朝野动荡,边境不稳啊。” “动荡?不稳?” 皇帝冷笑一声,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等朕收了萧景然和萧烬严的兵权,再派大军去北境,把蛮族打回去就是了,死几个百姓,丢几座城池,这点代价,算不得什么。” 魏公公心里一颤,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跟着陛下几十年,早就该知道,这位帝王的心里,从来只有皇权,没有兄弟,没有百姓,更没有什么江山社稷,为了坐稳这龙椅,他什么都能舍弃。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满是凉薄。 先帝当年,最疼爱的就是萧烬严,满朝文武都觉得,先帝会易储,立萧烬严为太子,他忍了这么多年,装了这么多年的仁厚,才终于坐上了这把龙椅,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的皇位,哪怕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也不行。 初五那日,就是他收网的时候,萧景然也好,萧烬严也罢,都会成为他巩固皇权的垫脚石。 夜色越来越浓,京城的风,越来越紧,山雨欲来风满楼,整座京城,都笼罩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之中。 而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萧烬严和卫辞鸢并肩站在舆图前,指尖一同落在了皇宫太和殿的位置。 “他想坐收渔翁之利,我们就给他演一场戏。” 卫辞鸢抬眸看向萧烬严,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只是这场戏的结局,得由我们说了算。” 萧烬严握紧她的手,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凤眸里满是势在必得的锋芒 “好。都听你的。” 书房里的龙凤烛燃得正旺,暖融融的火光淌过铺开的京城舆图,也映着桌前并肩而立的两人。 萧烬严的指尖还停在舆图上皇宫太和殿的位置,侧头看着身侧的卫辞鸢,凤眸里翻涌的冷冽算计,在落到她脸上的那一刻,尽数化作了化不开的温柔。 方才那句 “给他演一场好戏” 的话音还未散尽,卫辞鸢便抬眸看向他,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城南门的位置,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眼底却闪着清明的锋芒 “你想演这场戏,总得先把戏台子搭好,陛下想看着你和萧景然在皇宫里两败俱伤,那我们就遂了他的意,只是这戏台子的地基,得由我们来打。” 萧烬严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将她的手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低笑一声 “愿闻其详,我的王妃。” “萧景然定了初五那日,借着宫中月祭的由头起事,重要计划无非是三步。” 卫辞鸢的指尖顺着舆图的纹路,一点点划过,声音平静却字字精准 “第一步,让京郊大营的张、李二位副将,带着人马牵制住你的京畿大营,让你分身乏术,无法及时回防皇宫;第二步,打开城南门,放蛮族的三万骑兵入城,形成对皇宫的合围之势;第三步,带着死士闯入太和殿,挟持皇帝,拿到传位诏书,以勤王的名义,反过来定你的谋逆之罪。” 这些内容,并非是靠暗卫偷听来的密室密谋,而是卫辞鸢和萧烬严凭着林晚卿送来的密信、墨影冒死抄来的布防图、还有蚀月楼查到的粮草、兵马异动,一点点拼凑、推演出来的。 谋逆之事,本就是提着脑袋的买卖,萧景然生性多疑,重要计划只会烂在自己肚子里,绝不会在密室里高声谈论,留下任何被人偷听的破绽。 可所有的阴谋,终究要落到实处,兵马、粮草、军械、人员调动,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顺着这些痕迹,便能将他的全盘计划,猜得七七八八。 第103章 冤家悸动 萧烬严点了点头,指尖落在京郊大营的位置,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只可惜,他算错了两件事,第一,京郊大营不是他的一言堂,张、李二人能调动的人马,不足三千;第二,他以为蛮族是他手里的刀,却不知道,阿古拉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傻子。” “还有第三件,他也算错了。” 卫辞鸢抬眸看他,眼底闪着了然的光 “他以为陛下是被他蒙在鼓里的傀儡,却不知道,皇帝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了一把刀,一把用来削你兵权的刀,初五那日,皇宫里的守卫,必然会被皇帝撤去大半,给他留足闯宫的口子,就等着你们二人斗得两败俱伤。” 这便是皇帝的帝王心术,看似卧病在床,不理朝政,实则把所有人都算进了他的棋局里,他放纵萧景然谋逆,不是昏庸,是刻意为之;他对萧景然与蛮族的勾结视而不见,不是不知,是想借着这场叛乱,彻底耗光萧烬严手里的兵权与心腹。 “所以这场戏,我们要演得逼真。” 萧烬严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 “初五那日,我会‘如他所愿’,被京郊大营的人马缠住,给萧景然足够的时间闯进宫里,等他和皇兄彻底撕破脸,把谋逆的罪名彻底坐实,我们再出手,关门打狗。” “那皇宫里的那位呢?” 卫辞鸢轻声问道,指尖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头 “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被萧景然挟持?” 萧烬严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他是大晟的皇帝,是我一母同胞的皇兄,就算他再算计我,再想置我于死地,我也不能看着他死在萧景然手里,落得个被逆子挟持的下场。” “我已经安排好了,暗卫营的精锐,会提前潜入皇宫,藏在太和殿两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手,一旦萧景然真的敢对他动手,便立刻出手护驾。” 他顿了顿,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语气重新变得坚定 “只是阿鸢,他如果做了错事,迟早要还,这场戏落幕之后,他想再借着制衡之术,把我们当成棋子,是不可能了。”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的复杂情绪,一边是被至亲之人算计背叛的寒心,一边是刻在骨血里的兄弟情分,还有身为摄政王,对江山社稷的责任,三者缠在一起,最是磨人。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 “好。” 萧烬严反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心里那些翻涌的寒心与怅然,在她温柔的话语里,尽数化作了安稳。 两人相拥着站了许久,直到烛火爆出一声轻响,炸开一朵灯花,卫辞鸢才从他怀里退出来,想起了什么,笑着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墨影那边,阿禾给的眠香效果极好,他既然能摸到萧景然书房的布防图,必然也能在初五前夜,给萧景然的死士营里,再添点‘料’。” 萧烬严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道 “这两个活宝,倒是一对绝佳的搭档。” 与此同时,王府西跨院的小药房里,也是灯火通明。 阿禾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瓷瓶,正拿着小秤,一点点往药包里配药材,鼻尖沾了点药粉,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却半点没察觉。 墨影斜倚在门框上,一身玄色劲装,怀里抱着长刀,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在这里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这小丫头愣是没抬头看他一眼,满脑子都是她那些瓶瓶罐罐。 终于,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开口道 “我说小禾姑娘,你这都配了快一个时辰了,到底在配什么宝贝?莫不是又要给我下点痒痒粉,试试药效?” 阿禾猛地抬头,看到是他,立刻皱起了眉,放下手里的小秤,叉着腰瞪着他 “你鬼鬼祟祟站在这里做什么?吓了我一跳!药粉撒了,你赔得起吗?” “赔赔赔,别说一包药粉,就算你把整个药房都掀了,我都赔得起。” 墨影立刻赔着笑,快步走过来,看着地上摆着的瓷瓶,好奇地问道 “你这到底配的是什么啊?初五就要起事了,你这些药,能派上用场?” “那是自然!” 阿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拿起一个白色的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里面是我新配的‘软筋散’,无色无味,混在水里、酒里,甚至是熏香里,只要闻上一口,就算是武功再高的人,半个时辰内都会浑身发软,提不起半点内力,还查不出任何痕迹,初五前夜,你不是要去摸萧景然的死士营吗?把这个撒进去,保管那些死士,第二天连刀都握不住。” 墨影眼睛瞬间亮了,伸手就要去接,嘴里连连道 “我的天,这可是好东西!小禾姑娘,你可真是福星!有了这个,我哪里还用得着硬闯?直接就能把他的死士营给一锅端了!” “急什么?” 阿禾把手往后一缩,躲开了他的手,皱着眉道 “这药还有几味辅药没加完,得明天才能做好,还有,我可警告你,这药剂量大了会伤人性命,我给你的是调好剂量的,你不许乱用,听到没有?” “好好好,都听你的!你说怎么用,我就怎么用!” 墨影立刻点头如捣蒜,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只觉得可爱得紧,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到她面前 “那个…… 这个给你。” 阿禾愣了一下,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质的小铃铛,铃铛上刻着精致的草药纹路,小巧玲珑,一看就价值不菲,她抬眸看向墨影,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前几日路过银楼,看到的。” 墨影挠了挠头,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 “看上面刻的草药,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还有…… 初五那天,宫里肯定乱得很,你把这个带在身上,万一走散了,我听到铃铛响,就能找到你了。” 阿禾的脸颊瞬间红了,捏着那对小铃铛,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嘟囔道 “谁要你找…… 笨手笨脚的,到时候别还要我救你就行。” 话虽这么说,手却诚实地把铃铛收进了自己的荷包里,紧紧攥住了。 墨影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嘿嘿笑了两声,心里甜滋滋的,他跟着王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从来没对哪个姑娘动过心,偏偏就栽在了这个嘴硬心软的小丫头手里,看着她炸毛的样子,都觉得心里欢喜。 “对了,” 阿禾抬起头,又拿起一个绿色的瓷瓶,塞到他手里,脸上恢复了正经的神色 “这个是解毒丹,里面有三颗,能解市面上绝大多数的剧毒,还有迷药、蒙汗药,都能解,初五那天,你带在身上,万一遇上阴招,能保你一命。” 墨影接过瓷瓶,紧紧攥在手里,心里暖烘烘的,刚想说什么,就听见阿禾又板着脸道 “你可别给我弄丢了!这可是我用了十几味珍稀药材做的,就这三颗,丢了就没了!还有,要是你敢把自己弄伤了,回来我可不给你治!” “放心!” 墨影立刻站直了身子,拍着胸脯保证 “我一定把自己护得好好的,连油皮都不会破一点!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阿禾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弯弯的,像极了夜空中的月牙。 墨影看着她的笑,瞬间看呆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是为了这丫头的笑,初五那天,他也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一定要护好王爷和王妃,护好她。 第104章 野心勃勃 镇国将军府,林晚卿的院子里,也是一夜未眠。 林晚卿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的,是京郊大营的布防图,还有她亲手写的、给赵参将的密信,烛火映着她素净的脸,再也没有半分往日里的娇柔与迷茫,只剩下坚定与沉静。 青禾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心疼地劝道 “小姐,您都熬了一夜了,歇一会儿吧,离初五还有两天,密信也写好了,赵参将那边也回了话,答应了初五那日,会死死盯住张、李两个叛将,您就别再熬着了。” 林晚卿抬起头,接过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惊觉天已经快亮了,她摇了摇头,轻声道 “睡不着,一想到初五那日的凶险,一想到萧景然通敌叛国,要把父亲和兄长用命守下来的北境三镇,拱手让给蛮族,我就闭不上眼。”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布防图上北境的位置,眼底闪过一丝酸涩,父亲镇守北境十几年,身上中了七箭,落下了终身的病根;兄长为了守住雁门关,战死沙场,尸骨都没能完整地送回京城,他们用命守下来的江山,怎么能毁在萧景然这个狼子野心的小人手里? “小姐,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青禾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您孤身闯军营,说服了赵参将,拿到了萧景然谋逆的铁证,还把他和京郊大营的联络暗号,都送到了摄政王府,就算是老爷和大公子在,也会为您骄傲的。” 林晚卿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若是放在半年前,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做出这些事,那时候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萧烬严,为了他一句无意的话,能欢喜好几天;为了他对卫辞鸢的偏爱,能嫉妒得夜不能寐,她的整个世界,都围着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转,活得卑微又迷茫。 直到被萧景然一次次利用,直到被寒鸦点醒,她才终于明白,女子这一生,从来不是只有情爱二字,她是镇国将军府的女儿,骨子里流着忠烈的血,她的天地,不该只有后宅的四方院墙,不该只有求而不得的儿女情长。 “我做的还不够。” 林晚卿放下茶杯,拿起桌边的一把长剑,这是兄长生前用过的佩剑,她从前只敢远远看着,如今却能稳稳地握在手里 “初五那日,我要跟着赵参将一起,去京郊大营,我要亲眼看着,张、李两个叛将被拿下,亲眼看着萧景然的阴谋,彻底落空。” 青禾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的胳膊 “小姐!不行啊!京郊大营是军营,初五那日刀兵相见,太危险了!您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我是林家的女儿,父兄能上战场,我为什么不能去?” 林晚卿握紧了手里的长剑,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我虽然武功不如兄长,兵法不如父亲,可我站在那里,林家军的军心就不会乱,萧景然想借着林家的名头,拉拢京郊大营的旧部,我就要亲自去,戳穿他的谎言,让所有人都知道,林家绝不会和他这个通敌叛国的小人为伍。” 她顿了顿,看向青禾,语气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青禾,我已经决定了,从前的林晚卿,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镇国将军府的女儿,不是只会围着男人转的深闺怨妇。” 青禾看着她眼底的光,再也说不出半句劝阻的话,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红着眼眶道 “好!小姐去哪,我就去哪!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陪着您!” 林晚卿看着她,弯起唇角笑了,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而此刻的三皇子府,密室之中,烛火摇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景然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狼头令牌,这是蛮族给他的调兵信物,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满是即将到来的疯狂与执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距离初五起事,只剩两天了。 成败,在此一举,赢了,他就是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输了,他就是谋逆叛国的乱臣贼子,身首异处,遗臭万年。 “都安排好了吗?” 萧景然抬眸,看向下方站着的死士统领、幕僚,还有一身红衣的阿古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寒意。 死士统领立刻躬身回话:“回主子,都安排好了,初五那日,宫中月祭,我们的人会混在祭祀的队伍里,提前潜入皇宫,控制住宫门的守卫,城南门的守将已经被我们买通,初五寅时,会打开城门,放蛮族的勇士入城,藏进提前安排好的宅院之中,只等午时一声令下,合围皇宫。” 幕僚也跟着补充道:“京郊大营的张、李二位副将,已经回了话,初五那日,会以操练的名义,带着人马缠住京畿大营,绝不会让萧烬严的人,有机会回防皇宫,废太子的旧部,也已经联络好了,初五那日,会在朝堂上发难,弹劾萧烬严拥兵自重,扰乱朝纲,拖住内阁的老臣。” 萧景然点了点头,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转头看向一旁的阿古拉,沉声道 “公主那边呢?蛮族的三万勇士,能按时抵达京城吗?” 阿古拉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明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声道 “我哥哥的人马,已经在边境整装待发,初四夜里,会分批潜入京城,绝不会误了初五的事,只是萧景然,我再提醒你一次,事成之后,北境三镇必须如约割让,每年的粮食绸缎,也不能少半分,若是你敢反悔,我蛮族的弯刀,绝不会留情。” “公主放心。” 萧景然对着她,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岂会骗你?” 阿古拉冷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眼底的警惕,却没有半分散去,她来京城,是为了蛮族的疆土和百姓,不是为了帮萧景然夺位,萧景然的话,她连一个字都不会全信,事成之后,若是他敢反悔,她不介意让他尝尝,蛮族铁骑的厉害。 萧景然看着众人,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狼头令牌重重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疯狂 “两天!再过两天!这天下,就该换个主人了!初五那日,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跪在我的脚下!” 下方的众人,立刻躬身齐声应和:“属下等,誓死效忠主子!助主子登基,定鼎天下!” 萧景然看着众人,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密闭的密室里回荡,带着志在必得的疯狂,也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105章 山雨欲来满皇城 时间滑入初四,距离萧景然定下的起事之日,只剩最后十二个时辰。 京城的天,从清晨起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地压在皇城的飞檐翘角之上,风里带着初冬的湿冷,卷着街面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滚过长街,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往日里到了辰时就热闹非凡的朱雀大街,今日却格外冷清。 两侧的商铺只开了不到三成,就算开了门的,也都是半掩着门板,掌柜的伙计们探着头往外看,脸上满是惶惶不安;街面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压低了帽檐,怀里揣着防身的短刃,没人敢多做停留,更没人敢高声谈笑。 城门处的盘查比往日严了数倍,守城的禁军手持长矛,对每一个入城的人都要细细盘问,车马更是要掀开车帘、翻遍货箱,连拉车的马匹都要摸遍全身,生怕藏了兵器和奸细,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看似严密的盘查,对那些赶着马车、拿着三皇子府令牌的商队,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草草扫一眼就挥手放行。 城南的民居区,平日里多是寻常百姓居住,这几日却凭空多了许多生面孔,这些人大多身材高大,口音带着北境草原的腔调,三五成群地聚在租来的宅院里,大门紧闭,只在夜里出来活动,偶尔开门时,能瞥见院里藏着的长刀和弓箭。 蚀月楼安插在城南的线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条条密报顺着暗线,源源不断地送进了摄政王府。 王府的书房里,烛火从清晨燃到午时,未曾熄灭过片刻。 卫辞鸢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麻纸,上面是蚀月楼暗线一笔一划记下的城南异动,每一个宅院的位置、里面藏着的人数、甚至每日采买的粮草数量,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指尖划过纸上的数字,抬眸看向桌前的萧烬严,轻声道 “算下来,潜入京城的蛮族先锋,已经有近五千人了,都藏在城南的民居里,剩下的主力,应该会在今夜子时到寅时,分批从城南门入城。” 这些数字,不是靠偷听蛮族的密谋得来的,是蚀月楼的线人,靠着数每日送进宅院的粮食、饮水,一点点推算出来的,一个成年男子每日要吃多少粮食,多少人能用完一车柴火,这些最不起眼的市井细节,往往藏着最真实的军情。 萧烬严站在舆图前,指尖正落在城南的位置,闻言点了点头,凤眸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冷冽的清明 “萧景然不敢把所有人马都提前放进城,五千先锋,足够他控制城南门,接应后续的大部队了,他倒是打得好算盘,以为把人散在民居里,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他自然觉得神不知鬼不觉。” 卫辞鸢放下密报,缓步走到他身边,指尖点在城南门的位置 “毕竟守城南门的守将,是他花了大价钱买通的人,自然会帮他打掩护,只是他没想到,我们就算摸不进他的密室,也能从市井里,把他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萧烬严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精光,忍不住低笑出声 “我的阿鸢,果然是最厉害的,有你这蚀月楼的情报网,萧景然那点小动作,在我们眼里,跟明牌没什么两样。” “少给我灌迷魂汤。” 卫辞鸢嗔了他一眼,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语气却软了下来 “说说吧,你的人都安排好了?京畿大营的人马,都就位了?” “都安排好了。” 萧烬严收敛了笑意,指尖顺着舆图的纹路,一点点划过,声音沉稳而笃定 “京畿大营的三万人马,分了三队,一队由副将带着,守在城西,盯着京郊大营的动向,只要张、李二人敢有异动,立刻就把他们围了;一队守在皇城外,藏在护城河边的林子里,等着萧景然的人马进了皇宫,就立刻封死皇宫的所有出口,关门打狗;最后一队精锐,由我亲自带着,守在王府,随时准备驰援皇宫。”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 “阿鸢,初五那日,你就待在王府里,哪里都不要去,王府里有蚀月楼的精锐,还有暗卫营的人守着,固若金汤,绝对安全。” 卫辞鸢抬眸看他,挑了挑眉,反手勾住他的脖颈,微微踮起脚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桀骜 “怎么?摄政王这是想把我藏起来,自己去冲锋陷阵?你忘了,我是寒鸦,是蚀月楼的楼主,不是只会躲在你身后的菟丝花。” “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烬严立刻解释,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眼底满是心疼 “皇宫里必然是刀兵相见,凶险万分,我只要一想到你可能会受伤,我就……” “我知道你担心我。” 卫辞鸢打断他的话,指尖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声音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正是因为凶险,我才更要跟你一起去,你在前面冲锋,我在后面替你扫清暗箭,我们并肩作战,总比你一个人扛着所有风险强,更何况,萧景然身边,必然备了不少阴毒的药和暗器,阿禾跟着我,还能救受伤的将士,总比在王府里干等着强。”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知道她决定的事,从来都改不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珍重的吻,声音沙哑又郑重 “好,我带你一起去,但是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离开我身边半步,不许自己冲在前面,听到没有?” “知道了,摄政王。” 卫辞鸢笑着应下,主动凑上前,加深了这个吻,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窗外的风雨欲来,都与他们无关,此刻只有彼此的温度,是最安稳的归宿。 一吻毕,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在一起。卫辞鸢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道 “对了,林晚卿那边,一早已经带着人往京郊大营去了,她只带了青禾和四个林家的旧部,没多带人。” 萧烬严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她倒是个有胆识的,有她在京郊大营,赵参将那边的军心会更稳,张、李二人想动手,也要掂量掂量。” “是啊,她本该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 卫辞鸢轻声道,眼底满是欣慰。 第106章 暴风雨的前夕 与此同时,京郊大营的辕门外,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林晚卿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高束在头顶,腰间别着兄长生前用过的佩剑,身姿挺拔地走下马车,脸上未施粉黛,素净的眉眼间,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娇柔,只剩下将门儿女的英气与坚定。 守营的士兵看到她,立刻横起长矛,厉声喝道 “来者何人?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林晚卿没有半分怯意,抬手拿出腰间的虎符,沉声道 “镇国将军府嫡女林晚卿,持我父亲林啸将军的虎符,前来见赵参将,验过虎符,还不让开?” 士兵接过虎符,仔细验过,脸色瞬间变了,立刻收了长矛,躬身行礼 “末将参见林小姐!多有冒犯,还请恕罪!赵参将正在营中操练,末将这就去通传!” “不必了。” 林晚卿摆了摆手,收回虎符,抬步就往营内走,声音平静却带着威仪 “我自己进去找他就好。” 士兵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拦着,谁都知道,这位林小姐是林啸将军的亲女儿,是战死沙场的大公子的亲妹妹,营里的老兵,大多都是跟着林啸将军打过仗的,对林家满是敬重,自然不会拦着她。 林晚卿走在军营的校场上,耳边是震天的操练声,士兵们喊着口号,挥着长矛,杀气腾腾,风里带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这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味道,是父亲和兄长身上,永远带着的味道。 她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脊背挺得笔直,迎着无数士兵诧异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了演武场的中央。 赵参将正带着士兵操练,看到她,满脸诧异,立刻收了长刀,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末将参见林小姐!您怎么会来军营?” “赵参将不必多礼。” 林晚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演武场上的士兵,最终落回赵参将身上,开门见山 “我今日来,是为了张副将和李副将二人,明日初五,他们二人要借着操练的名义,带着人马牵制京畿大营,响应萧景然谋逆,这件事,你应该清楚。” 赵参将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她,脸上满是震惊,他知道张、李二人最近不对劲,却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敢跟着三皇子谋逆! “末将…… 末将略有察觉,只是没有实证,不敢妄动。” 赵参将立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 “林小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谋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我自然知道。” 林晚卿沉声道,从怀里拿出一封密信,递到他手里 “这是萧景然给二人的亲笔密信,还有他们约定的起事信号、兵力部署,都写得清清楚楚,赵参将,我父亲一生镇守北境,忠君爱国,林家世代忠烈,绝不能看着大启的江山,毁在萧景然这个通敌叛国的小人手里,更不能看着京郊大营的将士,被这两个叛徒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赵参将接过密信,快速看完,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怒声道 “这两个叛徒!竟然敢通敌谋逆!简直是死有余辜!林小姐,您说怎么办,末将都听您的!您是林将军的女儿,您的话,就跟林将军的命令一样!营里的兄弟们,大多都是跟着林将军出生入死的,都认林家的虎符!” 林晚卿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暖意,随即又恢复了坚定 “好,明日卯时,张、李二人必然会召集人马,以勤王的名义出营,你提前把心腹人马埋伏在辕门两侧,等他们二人一出面,立刻拿下,绝不能让他们带着一兵一卒离开大营,剩下的人马,由你亲自带着,守住大营,同时分兵守住入京的要道,防止萧景然的援军从这里入京。” “末将遵命!” 赵参将立刻躬身领命,没有半分迟疑。 林晚卿看着他,又补充道:“还有,营里的士兵,大多都是被蒙蔽的,不要滥杀无辜,只要放下武器,不跟着谋逆的,一概不追究,我们要除的,是张、李两个首恶,不是被裹挟的兄弟们。” “末将明白!林小姐放心,末将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安排好所有的事,林晚卿才松了口气,她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看着下方操练的士兵,看着远处连绵的营帐,风扬起她的长发,腰间的佩剑随着风轻轻晃动。 青禾站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红,她知道,小姐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活成了林将军和大公子最骄傲的模样。 摄政王府的西跨院,小药房里,阿禾正把最后一瓶药塞进药箱里,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数着 “止血散三十包,解毒丹五十颗,软筋散十瓶,迷烟弹二十个,还有治疗箭伤、刀伤的药膏…… 嗯,都齐了。” 她的药箱被塞得满满当当,旁边还放着两个更大的木箱,里面全是配好的成药,还有包扎用的纱布、棉花,甚至连做手术用的小刀、银针,都分门别类地放好,整整齐齐。 墨影斜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无奈道 “祖宗哎,你这是把整个药房都搬空了?不就是去一趟皇宫吗?用得着带这么多东西?” “你懂什么?” 阿禾回头瞪了他一眼,把药箱扣好,拍了拍 “明日刀兵无眼,受伤的人肯定多,多带点药,就能多救一条人命,还有你,万一再中了箭、中了毒,我也好救你,省得你到时候疼得嗷嗷叫,丢死人了。” 墨影闻言,嘿嘿笑了两声,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量身定做的玄色软甲,还有一把精致的短刀。 “你看,我给你准备了这个,这软甲是北境最好的玄铁打造的,轻薄得很,却能挡住弓箭和刀砍,明日你穿在里面,能护着身子,还有这把短刀,是我特意让兵器坊给你打的,锋利得很,万一遇上危险,也能防身。” 阿禾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套软甲,触手冰凉,却真的轻薄得很,一点都不笨重,她的脸颊瞬间红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谁要你多事…… 我自己有防身的药,哪里用得着这个。” 话虽这么说,手却诚实地把软甲抱在了怀里,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精致的纹路,心里甜滋滋的。 墨影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对她给的银铃铛,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腰间,拍了拍,笑着道 “你给我的铃铛,我系好了,明日就算乱起来,你听到铃铛响,就知道我在你身边,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伤。” 阿禾抬眸看他,看着他眼里认真的模样,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她咬了咬唇,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塞到他手里,嘟囔道 “这个给你,里面装了驱毒的药材,还有迷药的解药,戴在身上,萧景然的那些阴毒药粉,就伤不到你了,还有…… 你不许冲在最前面,不许硬扛,受伤了一定要第一时间找我,听到没有?”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墨影立刻把香囊贴身藏好,笑得合不拢嘴,跟个傻子似的 “我一定把自己护得好好的,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他跟着王爷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无数次,从来没怕过什么,可明日就要宫变了,他心里唯一惦记的,就是眼前这个嘴硬心软的小丫头,他不怕自己受伤,不怕自己死,就怕护不住她,让她受半点委屈。 阿禾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弯弯的,像盛了漫天的星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初四的夜,终于要来了。 第107章 破晓将至 三皇子府的密室里,气氛却压抑到了极致。 萧景然一把将桌上的酒杯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响在密室里格外刺耳,他指着面前的阿古拉,双目赤红,怒声喝道 “你说什么?你哥哥的主力,要明日辰时才能到?我跟你说好了,今夜子时必须全部入城!你现在跟我说要晚三个时辰?阿古拉,你耍我玩呢?” 阿古拉抱着胳膊,站在他对面,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冷声道 “萧景然,你喊什么?草原到京城的路,比我们预想的难走,昨夜又下了雨,山路泥泞,骑兵走不快,能明日辰时到,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更何况,我已经把五千先锋派给你了,足够你打开城南门,控制皇宫外围了,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 萧景然冷笑一声,眼底满是阴鸷 “明日午时就是宫中月祭,皇帝和文武百官都在太和殿,早一分入城,就多一分胜算!晚三个时辰,万一出了变故,你担得起责任吗?” “能出什么变故?” 阿古拉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还是说,萧景然,你怕了?你怕萧烬严早有准备,怕你这谋逆的事,成不了?” “我怕?” 萧景然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直指阿古拉的喉咙 “我萧景然从不怕什么!我警告你,阿古拉,明日辰时,若是你哥哥的人马还没到,耽误了我的大事,我就算毁了盟约,也绝不会放过你!” 阿古拉看着抵在喉咙前的刀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反手就握住了腰间的弯刀,“唰” 一声拔了出来,与他的长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萧景然,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蛮族的勇士,不是给你卖命的!你要是敢毁约,我现在就带着人走,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们蛮族的骑兵,你拿什么跟萧烬严斗!” 密室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死士统领和幕僚们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劝架,好不容易才把两人拉开。 萧景然收了刀,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疯狂与戾气,他知道,现在不能和阿古拉闹翻,蛮族的骑兵,是他成事最大的依仗,可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 阿古拉也收了弯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 她来之前,哥哥就跟她说过,萧景然这个人,言而无信,心狠手辣,只能利用,不能信任,今日他这副样子,更是印证了哥哥的话,等明日事成之后,若是他敢不兑现盟约,她不介意立刻反水,跟萧烬严合作,先灭了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都滚出去。” 萧景然冷喝一声,对着幕僚和死士统领摆了摆手。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密室里只剩下他和阿古拉两个人。 萧景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戾气,看向阿古拉,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冷硬 “明日辰时,我要看到你哥哥的人马,准时出现在城南门外,只要事成,盟约里答应你的,我一字都不会少,若是出了差错,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放心。” 阿古拉淡淡道 “我蛮族的人,言出必行,不像某些中原人,满嘴谎话。” 说完,她转身就走,再也没看他一眼。 密室里只剩下萧景然一个人,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狼头令牌,指尖用力到指节发白,他看着墙上的舆图,看着太和殿的位置,眼底的疯狂一点点涌了上来。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决定勾结蛮族,谋逆夺位的那一刻起,就只能往前走,赢了,坐拥万里江山,输了,身首异处。 明日,成败在此一举。 皇宫养心殿,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皇城。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听着魏公公的回话,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 三皇子和蛮族公主吵了一架,不过最终还是定了,明日辰时,蛮族主力入城,摄政王那边,京畿大营的人马已经全部就位,分了三队,分别盯着京郊大营、皇城外和王府,林小姐已经去了京郊大营,见了赵参将,看样子是要盯着张、李二位副将。” 魏公公躬着身子,把各方的动向,一五一十地禀报着,语气恭敬,却掩去了自己暗中传递消息的部分。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将玉佩扔在桌上,冷声道 “好!好得很!都动起来了!朕倒要看看,明日这太和殿里,到底能闹出多大的动静!”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传令下去,明日暗卫全部藏在太和殿的偏殿里,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出手,就让萧景然和萧烬严,在太和殿里好好斗一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朕再出来收拾残局。” “奴才遵命。” 魏公公立刻躬身应下,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 等魏公公退下去之后,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宫外沉沉的夜色,脸上满是凉薄的笑意。 兄弟也好,儿子也罢,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罢了,明日过后,这天下,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他的皇位了。 他丝毫没有察觉,他最信任的魏公公,退下去之后,立刻就进了一间偏僻的偏殿,将他的所有部署,都写在了密信里,用信鸽送出了皇宫,目的地,是皇陵深处。 夜色越来越深,子时的更鼓,终于在京城的上空敲响。 初五,来了。 整座京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街巷的声音,还有暗处,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屏息等待着破晓时分的那场厮杀。 摄政王府的角楼上,萧烬严和卫辞鸢并肩而立,看着远处皇城的轮廓,夜风扬起两人的衣袂,紧紧相依。 “怕吗?” 萧烬严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问道。 卫辞鸢摇了摇头,握紧了他的手,抬眸看向他,眼底闪着与他如出一辙的锋芒,笑着道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更何况,这场戏,我们等了这么久,也该开场了。” 远处的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破晓将至,风雨已来。 第108章 暗流涌动 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一点点撕裂了初五凌晨的浓黑。 卯时的晨雾像化不开的棉絮,裹着整座京城,朱雀大街上听不到半分人声,只有巡街禁军的甲叶碰撞声,在死寂的长街上一下下敲着,像催命的鼓点。 京郊大营的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声,却比往日的操练号声多了几分剑拔弩张的肃杀,隔着数十里地,都能嗅到那山雨欲来的血腥味。 京郊大营的辕门之内,此刻早已是暗流汹涌。 张副将与李副将天不亮就召集了心腹亲兵,一身铠甲披挂整齐,站在点将台的阴影里,低声商议着出兵的时辰,两人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亢奋与紧张,手里紧紧攥着萧景然送来的调兵手令,只等巳时宫中月祭开始,就带着人马以 “勤王护驾” 的名义,缠住京畿大营的兵力,为萧景然闯宫争取时间。 “都安排好了?” 张副将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辕门方向 “赵参将那边没什么动静吧?” “放心,” 李副将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长刀 “那小子还在营房里睡着呢,就算他醒了,手里只有三千人,还能翻了天去?等我们带着人马出了营,他就算想拦,也晚了。” 两人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亮却冰冷的女声,穿透晨雾,直直扎进两人耳朵里 “是吗?二位副将倒是说说,你们要带着京郊大营的兵马,去哪里勤王?又要拦着谁?” 张、李二人猛地回头,只见点将台的台阶下,林晚卿一身劲装,长发高束,腰间别着兄长的佩剑,身后跟着赵参将和数百名手持弓弩的亲兵,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晨露打湿了她的衣摆,她却脊背挺得笔直,素净的脸上没有半分娇柔,只有将门儿女的冷冽与威仪。 两人的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就去摸腰间的刀,可还没等刀柄入手,身后的亲兵就被赵参将的人马团团围住,弓弩上弦,只要稍有异动,就会被射成筛子。 “林晚卿?!” 张副将双目赤红,厉声喝道 “你私闯军营,煽动军心,就不怕林将军回来治你的罪?” “我父亲镇守北境,一生忠君爱国,最恨的就是通敌叛国、谋逆作乱的小人。” 林晚卿往前一步,目光如刀,扫过两人 “你们二人收受萧景然的贿赂,答应助他谋逆,牵制京畿大营,证据确凿,还敢在这里口出狂言?” 她抬手示意,青禾立刻捧着木匣上前,将里面的密信、账册一一展开,上面的字迹、印章清清楚楚,正是两人与萧景然往来的铁证,营里的士兵瞬间哗然,看着点将台上的两位副将,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齿 —— 他们都是跟着林啸将军守过北境的老兵,最恨的就是勾结外敌、背叛家国的叛徒,更别说跟着谋逆,那是要诛连九族的大罪。 李副将见事情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猛地拔出长刀,怒喝道 “事到如今,跟她废话什么!杀了她,我们照样能带着人走!” 话音落,他就挥刀朝着林晚卿冲了过来,可他刚迈出两步,赵参将就迎了上去,长刀出鞘,与他战在了一起,不过数合,李副将就被赵参将一脚踹倒在地,长刀脱手,被亲兵死死按在了地上。 张副将见势不妙,立刻就要下令让心腹反抗,可他刚张开嘴,林晚卿就抬手举起了父亲的虎符,对着校场上的数千士兵厉声喝道 “我乃镇国将军林啸之女林晚卿,持将军虎符,掌京郊大营军务!今日张、李二人勾结叛贼,意图谋逆,首恶必惩,其余被裹挟的士兵,只要放下兵器,一概不究!若有负隅顽抗者,以谋逆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她的声音清亮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传遍了整个校场。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张、李二人的心腹,见状纷纷扔下了手里的兵器,跪倒在地,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营中的叛乱就被彻底平定,张、李二人被捆得结结实实,押到了林晚卿面前。 林晚卿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对着赵参将沉声道 “将二人严加看管,待宫变平定后,押往京城,交由摄政王与陛下处置,传令下去,大营四门紧闭,所有将士严守营盘,分兵守住入京的各处要道,没有我的将令,一兵一卒不得出营!” “末将遵命!” 赵参将抱拳躬身,领命而去。 青禾站在林晚卿身后,看着自家小姐挺拔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红,她永远记得,半年前的小姐,还会因为萧烬严的一句冷言冷语,躲在房里偷偷掉眼泪;而现在的小姐,站在千军万马之前,临危不乱,平定叛乱,活成了林将军和大公子最骄傲的模样。 林晚卿转过身,看向京城皇宫的方向,轻轻攥紧了手里的虎符,她知道,京郊大营的事定了,可皇宫里的那场生死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城南门的方向,早已是暗流涌动。 天刚蒙蒙亮,城南门的守将就以 “运送宫中月祭祭祀粮草” 为名,打开了侧门,一辆辆盖着厚重黑布的马车,源源不断地从侧门驶入京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只发出轻微的轱辘声,尽数淹没在晨雾里。 每一辆马车里,都藏着五名蛮族精锐,他们腰间别着磨得雪亮的弯刀,背上背着硬弓长箭,眼神凶狠如狼,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等一声令下,就朝着皇宫的方向合围,而城门两侧的民居里,提前潜入的五千先锋人马,也早已整装待发,刀出鞘,箭上弦,只等萧景然的号令。 萧景然一身黑色劲装,混在马车队伍里,看着马车源源不断地入城,眼底的疯狂与志得意满,再也藏不住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他记事起,就因为生母是浣衣局里出来的低贱宫女,在深宫里受尽了冷眼与欺辱,父皇从未正眼看过他一次,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敢随意磋磨他,其他皇子更是把他当成取乐的玩意儿,动辄打骂羞辱。 而萧烬严,生来就是中宫嫡子,受尽先帝宠爱,少年时就随大军出征,立下赫赫战功,归来后更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满朝文武敬畏,天下百姓称颂。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就要低人一等?凭什么这万里江山,就只能是他们兄弟二人的囊中之物? 今日,他就要用手里的刀,用这蛮族的铁蹄,告诉全天下人,他萧景然,才配坐这九五之尊的位置! “主子,所有先锋人马,都已经入城了,藏在了预定的位置。” 死士统领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回话 “阿古拉公主带着蛮族主力,已经到了城外十里坡,约定巳时宫中月祭开始,就率军入城,与我们汇合。” 萧景然点了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道 “传令下去,所有人按计划行事,巳时月祭大典开始,先控制住皇宫四门,再合围太和殿!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许伤了皇帝的性命,我要他活着,亲手给我写下传位诏书!” “是!属下遵命!” 死士统领退下后,萧景然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晨雾之中,太和殿的鎏金瓦顶隐隐闪着光,像一块诱人的肥肉,在等着他伸手去取,他握紧了腰间的长刀,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他丝毫没有察觉,城南门两侧的屋顶上,数十名暗卫正趴在瓦片上,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为首的墨影,对着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立刻有暗卫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将消息送往摄政王府。 墨影低头摸了摸腰间系着的银铃铛,那是阿禾亲手给他系上的,出发前,小丫头红着眼眶反复叮嘱他,不许硬冲,不许受伤,他都牢牢记着。 王爷早就吩咐过,放萧景然的先锋人马入城,不是放任不管,而是要把他们困在京城这口铁锅里,等他们把谋逆的事做绝了,再关门打狗,一锅端了。 他倒要看看,萧景然这只跳梁小丑,还能得意多久。 正想着,是阿禾传来的消息,说她已经带着人,摸到了萧景然在皇宫外埋下炸药的位置,让他放心,墨影心里一暖,又瞬间提了起来,连忙传回了消息,让她千万小心,不许自己动手,等他过去汇合。 他跟着王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从来没怕过什么,可今日,他心里唯一惦记的,就是那个嘴硬心软的小丫头,他不怕自己死,就怕护不住她。 第109章 阿古拉的选择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烛火燃了一夜,依旧亮着。 卫辞鸢放下手里的密报,抬眸看向身边的萧烬严,轻声道 “林晚卿那边,已经平定了京郊大营,张、李二人被拿下了,萧景然的先锋已经全部入城,阿古拉的主力,也到了城外十里坡。” 萧烬严一身银甲早已披挂整齐,玄色披风垂在身后,身姿颀长挺拔,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他伸手握住卫辞鸢微凉的手,将她的手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沉声道 “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京郊大营定了,萧景然就断了一条胳膊,就算阿古拉的人马入了城,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你就这么确定,阿古拉会按我们预想的来?” 卫辞鸢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她毕竟是蛮族的公主,和萧景然定了盟约,万一她铁了心帮萧景然,我们的计划,就会多出不少变数。” 萧烬严低笑一声,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里满是笃定 “阿古拉不是傻子,她来京城,不是为了帮萧景然夺位,是为了蛮族的生存,为了北境的疆土,萧景然给她的承诺,不过是空口白话,能不能兑现,全看他能不能登基,可我给她的,是实实在在的停战盟约,是边境互市通商的机会,是能让草原百姓熬过雪灾的粮食,她分得清,哪边才是真正值得选的。” 卫辞鸢瞬间了然。 出征前一夜,萧烬严让她以蚀月楼的名义,给阿古拉送了一封密信,里面不仅写了萧景然打算事成之后,就卸磨杀驴、围剿蛮族骑兵的全盘计划,还附上了一份详细的停战盟约 —— 只要蛮族倒戈,事后不仅不会追究他们入京的罪责,还会开放边境三处互市,每年给蛮族输送二十万石粮食,解决草原雪灾的燃眉之急。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疆土承诺,一边是实实在在的生路,阿古拉怎么选,早就注定了。 “那宫里那位呢?”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前冰冷的甲片,轻声道 “他布了这么久的局,就等着你们两败俱伤,你真的要按他的剧本,入宫救驾?” 萧烬严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眼底的温柔瞬间散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他是皇帝,是我一母同胞的皇兄,就算他再算计我,再想置我于死地,我也不能看着他死在萧景然手里,落得个被逆子挟持的下场。” “只是.....”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语气重新变得坚定 “他想让我和萧景然斗得两败俱伤,那我就遂了他的意,入宫演这场戏,只是这场戏的结局,该由我来写,他想坐收渔翁之利,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接住这盘残局。”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复杂的情绪,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太懂这种滋味了,一边是被至亲之人算计背叛的寒心,一边是刻在骨血里的兄弟情分,还有身为摄政王,对江山社稷的责任,三者缠在一起,最是磨人。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微凉的甲胄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 “好,你想怎么演,我都陪着你,你想顾全兄弟情分,我便帮你护着他的性命;你想打破他的制衡棋局,我便陪你一起,把这棋盘掀了。” 萧烬严反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心里那些翻涌的寒心与怅然,在她温柔的话语里,尽数化作了安稳,征战半生,他守了八年的江山,从来都是孤身一人,直到遇见了她,他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个人,不问缘由,不问得失,永远会站在他身边。 一吻毕,萧烬严松开她,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北境战神的冷冽与果决。他对着门外沉声道 “墨影!” 墨影立刻推门而入,躬身抱拳:“王爷!” “我命你为先锋,带五千精锐,即刻前往京郊与京城的交界要道,截杀萧景然的所有外围援军,守住入京的各处关隘,绝不能让一兵一卒,增援皇宫!” 萧烬严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威严。 “末将遵命!” 墨影立刻应声,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等等。” 卫辞鸢突然开口,递给墨影一个小小的瓷瓶 “这里面是阿禾配的解毒丹,还有迷药的解药,你带在身上,还有,替我护好阿禾,她去拆萧景然埋的炸药了,身边只有蚀月楼的十几个姑娘,我不放心。” “王妃放心!” 墨影接过瓷瓶,贴身藏好,拍着胸脯保证 “末将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对护小禾姑娘毫发无伤!” 说完,他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匆匆,显然是急着去寻阿禾。 萧烬严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又看向卫辞鸢,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阿鸢,入宫之后,你必须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离开我的视线,答应我。”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却摇了摇头,反手戴上了鸦青面具,握住了腰间的软剑,眼底闪过寒鸦特有的桀骜与锐利 “不行,萧景然在皇宫里布了后手,挟持了后宫的嫔妃皇子,还埋了炸药,这些都需要人去解决,你带着大军稳住外围,我带着蚀月楼的人,暗中潜入皇宫,解救人质,毁掉炸药,打乱萧景然的部署,我们双线布局,里应外合,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不行!太危险了!” 萧烬严立刻否决,眉头紧紧蹙起 “皇宫里到处都是萧景然的死士,还有皇帝的暗卫,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带着人进去,我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我是寒鸦,是蚀月楼的楼主。” 卫辞鸢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眼底闪着与他如出一辙的锋芒 “萧烬严,你要信我,我们夫妻一体,等你带着大军入宫的时候,我必然已经清掉了所有的暗桩,在太和殿门口等你。”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自信,知道她决定的事,从来都改不了,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声音沙哑又郑重 “好,我答应你,但是你也必须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不许拼命,不许把自己置于险境,若是出了半点意外,我就算是掀了这皇宫,也要找到你。” “好,我答应你。” 卫辞鸢笑着应下,主动凑上前,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巳时的钟声,终于在京城的上空敲响。 第110章 月祭大典 宫中月祭大典,正式开始。 皇宫太和殿,庄严肃穆的编钟之声悠扬响起。 皇帝一身祭天礼服,端坐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殿下按品级列队站好的文武百官,百官三叩九拜,行礼如仪,殿内香烟缭绕,看似庄严肃穆,可每个人的心里,都绷着一根快要断裂的弦,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殿门口,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惶不安。 谁都知道,今日这太和殿,注定要出事。 三拜礼毕,礼部尚书捧着祭文,刚要上前宣读,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就是兵器碰撞的脆响、士兵的惨叫、还有此起彼伏的怒喝声,瞬间打破了太和殿的庄严肃穆。 百官瞬间大乱,纷纷交头接耳,脸色惨白,胆小的已经开始往殿后缩了。 “慌什么!”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看似震怒,眼底却没有半分意外,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皇宫禁地,何人敢在此喧哗!禁军统领!去看看怎么回事!” 禁军统领刚要应声,厚重的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哐当” 一声巨响,殿门撞在墙上,木屑飞溅,萧景然一身染血的黑色劲装,手里提着滴血的长刀,大步流星地走入太和殿,他身后跟着数百名手持长刀的死士,鱼贯而入,瞬间将整个太和殿围了起来,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龙椅上的皇帝,还有殿内的文武百官。 殿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百官吓得浑身发抖,纷纷往后退,看着萧景然的眼神里,满是恐惧。 “萧景然!你想干什么?!” 皇帝猛地站起身,指着萧景然,怒声喝道,演得惟妙惟肖 “你敢带兵闯太和殿,是想谋逆吗?!” “谋逆?” 萧景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疯狂与怨毒,他一步步走上丹陛,手里的长刀拖在金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父皇,事到如今,您还装什么?您坐在这龙椅上这么多年,也该坐够了,该给我腾个位置了!” “你这个逆子!”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厉声喝道 “朕待你不薄,封你为三皇子,给你荣华富贵,你竟然敢起兵谋反,你就不怕天打雷劈,遗臭万年吗?!” “荣华富贵?” 萧景然的笑声骤然停下,刀尖直指皇帝的喉咙,眼底满是赤红 “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我要的是这江山!是这九五之尊的位置!凭什么萧烬严生来就高人一等?凭什么他能权倾朝野,我就要仰人鼻息?父皇,您从来就没看起过我,既然您不肯给,那我就自己抢!” 他身后的死士立刻上前一步,弓箭拉满,对准了龙椅上的皇帝,殿内的百官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萧景然看着皇帝被逼到龙椅角落,退无可退的样子,心底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他赢了,他终于赢了!只要皇帝下了传位诏书,他就是新帝!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不对,太不对劲了。 从他带着人闯入皇宫,一路冲到太和殿,竟然只遇到了零星的抵抗,皇宫四门的守卫少得可怜,太和殿外的御林军,更是连影子都没看到几个,这皇宫的守卫,比他预想的,薄弱了不止十倍。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萧景然的笑容猛地僵在脸上,握着长刀的手微微收紧。 而龙椅上的皇帝,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脸上的震怒突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胜券在握的笑。 “萧景然,你真以为,就凭你这点人手,这点本事,就能闯得了太和殿,逼得了朕?” 皇帝的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紧接着,数百名手持弓弩的暗卫,从殿顶、偏殿、屏风后涌了出来,瞬间将萧景然和他的死士围了个水泄不通。箭头泛着淬了毒的寒光,直指萧景然的后心。 局势瞬间逆转。 萧景然的脸色瞬间惨白,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回头看着围上来的暗卫,又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满脸的不敢置信 “你…… 你早就知道了?你故意的?!” “不然呢?” 皇帝缓缓坐回龙椅,整理了一下衣摆,脸上满是自负的冷笑 “你这点小把戏,在朕眼里,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你以为你勾结蛮族,暗中谋划谋逆,朕真的一无所知?朕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你自己跳出来,把谋逆的事做绝,好让朕,一次性清理干净朝堂上的牛鬼蛇神!” 他早就知道萧景然的所有计划,甚至连萧景然和蛮族的盟约,他都一清二楚,他故意撤走皇宫大半守卫,故意给萧景然闯宫的机会,就是为了让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坐实谋逆的罪名。 更重要的是,他要借着这场谋逆,引萧烬严入宫,等萧烬严带着人马入宫救驾,和萧景然的残余势力拼个两败俱伤,他再让暗卫出手,将两人一起拿下,到时候,萧景然谋逆伏诛,萧烬严护驾不力,纵容谋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削了萧烬严的兵权,收回所有权力,彻底坐稳这龙椅。 这才是他布了这么久的局。 萧景然浑身冰凉,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没想到,从头到尾,他都只是皇帝手里的一颗棋子,一颗用完就丢的弃子! “你…… 你好狠的心!” 萧景然双目赤红,握着长刀的手剧烈发抖,疯狂的恨意涌了上来 “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你竟然这么算计我?!” “亲生儿子?” 皇帝嗤笑一声,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能为朕的江山所用,你才是朕的儿子,不能用,你就是谋逆的叛贼,死不足惜。” 他抬手,冷冷下令:“拿下!所有参与谋逆的叛贼,格杀勿论!” 暗卫们立刻应声,举着弓弩就要上前,萧景然的死士也纷纷举起长刀,准备拼死一搏,太和殿内,瞬间剑拔弩张,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可就在这时,萧景然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疯狂又狰狞,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高高举起,对着皇帝厉声喝道 “我看你们谁敢动!” 皇帝的动作猛地一顿,皱眉看着他手里的火折子,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父皇,你真以为,我就只带了这点人手来?” 萧景然的声音里满是疯狂 “我早就已经在皇宫的地底下,埋下了上千斤炸药!只要我这火折子一落,整个太和殿,整个皇宫,都会被炸成飞灰!你,还有满朝文武,都要给我陪葬!”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尖叫着往殿外跑,却被暗卫和死士同时拦住,困在了殿内。 皇帝的脸色也彻底变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萧景然竟然敢这么疯狂,在皇宫里埋下炸药! “萧景然!你疯了?!” 皇帝厉声喝道 “你敢引爆炸药,就不怕落得个尸骨无存,被后世唾骂吗?!” “我都要死了,还管什么后世唾骂?!” 萧景然红着眼睛,刀尖再次抵在了皇帝的喉咙上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立刻下传位诏书,禅位于我,我还能留你一条性命,让你做个太上皇,安享晚年,不然,今日这太和殿,就是我们所有人的葬身之地!” 他的另一只手,始终举着火折子,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引燃引线。 皇帝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尖,还有那支燃着的火折子,脸上的自负与镇定终于崩裂,身体微微僵硬,不敢有半分动作,他算计了一辈子,算计了自己的儿子,算计了自己的亲弟弟,却没想到,最终被自己眼里的弃子,逼到了绝境。 局势,再次逆转。 太和殿内,空气彻底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景然手里的火折子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而此刻的皇宫深处,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带着数十名同样身着黑衣的人,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宫墙之间,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守卫,直奔炸药埋藏的地点。 卫辞鸢抬手,示意身后的蚀月楼兄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守着炸药库的数十名死士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她抬手,从腰间掏出阿禾配的软筋散,对着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萧景然的炸药,她来拆,萧景然的后手,她来破。 这场由皇帝和萧景然布下的棋局,该由她和萧烬严,来改写结局了。 第111章 谁才是赢家? 卫辞鸢指尖的软筋散被风一吹,化作细密的白色粉末,顺着巷道里的穿堂风,悄无声息地飘向了炸药库门口的守卫。 数十名萧景然的死士守在库房门口,手握长刀,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连一只苍蝇飞过都不肯放过,却丝毫没有察觉那无色无味的粉末,已经顺着呼吸钻进了他们的口鼻。 不过三息的功夫,最前排的两个死士身体猛地一软,手里的长刀哐当落地,紧接着,剩下的数十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接连瘫倒在地,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黑色的身影,带着数十名黑衣人,如同鬼魅般从宫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动作快,封住所有引线,留两个人在外围警戒,有任何异动立刻示警。” 卫辞鸢的声音压得极低,鸦青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凤眸,冷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蚀月楼的姑娘立刻应声,分散开来,守住了炸药库的各个出口。 卫辞鸢迈步踏入库房,扑面而来的硝石味呛得人鼻头发麻,库房里整整齐齐码着上百个黑木桶,里面全是填满的炸药,数十根浸了油的引线从木桶里延伸出来,最终汇聚在库房中央的火盆里,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只要引线垂落,瞬间就能引燃整个库房,把半个皇宫炸成飞灰。 更让人心惊的是,引线的尽头绑着小小的沙漏,沙漏里的细沙正在一点点往下落,最多还有半个时辰,细沙落尽,引线就会自动垂入火盆,根本不需要萧景然亲手点燃。 “楼主,是定时的引线!” 跟在身后的蚀月楼副手脸色瞬间白了 “我们现在剪了引线,会不会触发别的机关?” “别碰。” 卫辞鸢抬手拦住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引线与沙漏连接的地方,指尖触到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铜丝 —— 萧景然果然留了后手,引线与机关锁死,只要强行剪断,铜丝就会触发旁边的火石,瞬间引爆炸药。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铜丝上轻轻摩挲,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解法,就在这时,库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弯刀出鞘声,一道带着北境口音的女声冷喝传来 “什么人?!” 卫辞鸢猛地回头,只见库房门口站着一身红衣的阿古拉,手里握着蛮族的弯刀,身后跟着十余名蛮族精锐,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库房里的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阿古拉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卫辞鸢,握着弯刀的手猛地收紧,厉声喝道 “寒鸦?!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 卫辞鸢缓缓站起身,反手握住了腰间的软剑,凤眸里没有半分惧色 “萧景然在这里埋下炸药,想炸了整个皇宫,你身为他的盟友,不去太和殿帮他,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难不成,是想亲自看着这皇宫被炸成平地?” 阿古拉闻言,嗤笑一声,收了手里的弯刀,对着身后的蛮族精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下弓箭 “我蛮族的勇士,只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地杀敌,从不做这种背地里炸人城池的龌龊事,萧景然瞒着我在皇宫埋炸药,是想把我和我的族人,一起拖进这浑水里,跟他一起死在这里。” 她迈步走入库房,看着那些炸药桶,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萧景然跟她约定的,是助他登基,他割让北境三镇,开放互市,可从来没说过要炸了皇宫,拉着满朝文武同归于尽,真要是太和殿被炸平,皇帝死了,萧景然落得个弑君的罪名,全天下的人都会同仇敌忾,别说登基了,连活着走出京城都难,她和蛮族的三万骑兵,也会彻底沦为乱臣贼子,被大启的兵马围剿。 萧景然这哪里是找盟友,分明是找垫背的。 卫辞鸢看着她眼底的怒意,瞬间就明白了她的处境,握着软剑的手缓缓松开,淡淡道 “看来,你我都被萧景然摆了一道,他现在拿着火折子在太和殿逼宫,这里的沙漏一落,不管他能不能拿到传位诏书,整个皇宫都会化为飞灰,包括你我,还有你的蛮族精锐。” 阿古拉的目光落在那不断往下落的沙漏上,脸色沉了下来 “这东西,你能解?” “能解,但需要时间。” 卫辞鸢抬眸看她 “但萧景然的人随时可能过来,我需要有人替我守住门口,挡住所有的干扰,半个时辰,我能拆掉所有的机关,毁掉这些炸药。” 阿古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现在她和寒鸦,已经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萧景然疯了,她不能跟着他一起疯,想要带着族人活着走出京城,唯一的选择,就是和眼前的女人联手。 “好。” 阿古拉猛地抬手,将弯刀狠狠插在地上,对着身后的精锐沉声道 “所有人守住库房门口,不管是谁过来,只要是萧景然的人,格杀勿论!半个时辰内,绝不能让任何人踏入库房一步!” “是!公主!” 蛮族精锐立刻应声,转身冲出库房,在门口布下了严密的防线。 库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卫辞鸢不再多言,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银针和小刀,蹲下身,全神贯注地拆解着引线与沙漏之间的机关,阿古拉就站在她身边,握着弯刀替她警戒,目光时不时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她早就听说这位寒鸦,医术卓绝,智计过人,更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第一杀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种生死关头,还能如此冷静沉稳,别说女子,就算是沙场征战多年的男儿,也未必能做到。 半个时辰的时间,在沙漏细沙的滴落声里,显得格外漫长,期间萧景然派了两波人过来查看炸药的情况,都被阿古拉带着蛮族精锐,悄无声息地解决在了库房门口,没有惊动库房里的半分。 当最后一根铜丝被卫辞鸢用银针挑开,所有的引线都被她安全拆下来的那一刻,库房里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卫辞鸢站起身,将拆下来的引线扔进一旁的水桶里,滋啦一声,彻底没了引燃的可能,她转头看向阿古拉,伸出手,淡淡道 “多谢。” 阿古拉看着她伸出的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伸手与她交握 “该我谢你才对,你拆了这炸药,也是救了我和我的族人。”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之前的敌对与戒备,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萧景然给你的承诺,从来都是镜花水月。” 卫辞鸢看着她,语气平静 “他连自己的父皇都能逼宫,连满朝文武都敢拉着陪葬,怎么可能真的兑现割让北境三镇的承诺?就算他真的登基,第一个要除掉的,也是你和你的蛮族骑兵。” 阿古拉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 “我早就看清他了,从他瞒着我埋炸药的那一刻起,我和他的盟约,就已经作废了。” “那你想不想,换一个真正能兑现的盟约?” 卫辞鸢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萧烬严答应你,只要你带着蛮族精锐倒戈,事后不仅不会追究你们入京的罪责,还会开放北境三处互市,每年给蛮族输送二十万石粮食,帮你们度过雪灾,只要蛮族百年内不再南下侵扰大启边境,两国世代修好,互通有无。”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递到阿古拉面前 —— 正是出发前,萧烬严亲手写下的停战盟约,上面盖着摄政王的印鉴,字字句句,清清楚楚。 阿古拉接过密信,逐字逐句地看完,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她来京城,本就不是为了帮萧景然夺位,只是为了草原上的族人,去年冬天北境遭遇百年不遇的大雪灾,牛羊冻死了大半,族人连过冬的粮食都没有,再不解决,开春就会有无数族人饿死,萧景然给的承诺太虚无,而萧烬严给的,是实实在在能让族人活下去的生路。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抬起头,看着卫辞鸢,一字一句道 “好,我答应你们,今日午时之前,我会带着城外的蛮族主力,守住城南门,封死萧景然的所有退路,他想逃,我第一个不答应。” 卫辞鸢看着她,终于弯起唇角,笑了:“合作愉快。” 皇宫的炸药危机,彻底化解,而太和殿里的局势,却在这一刻,发生了谁也没想到的惊天反转。 第112章 暗刃破局 太和殿内,萧景然手里的火折子燃得正旺,火星子时不时地往下落,看得满朝文武心惊胆战,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被他的刀尖抵着喉咙,脸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着帝王的威仪,厉声喝道 “萧景然!你别太放肆!真以为你拿着火折子,朕就怕了你了?朕的暗卫就在殿外,你今天就算杀了朕,也绝对走不出这太和殿!” “我走不出去?” 萧景然疯狂大笑 “父皇,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装什么?炸药就在皇宫地底下,我死了,你和这满朝文武,都要给我陪葬!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传位诏书,你写还是不写?”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剑拔弩张的时刻,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魏公公一身蟒纹太监服,带着数百名手持弓弩的暗卫,冲了进来。 “陛下!奴才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魏公公高声喊着,手里的拂尘一甩,身后的暗卫立刻举起弓弩,齐刷刷地对准了萧景然和他的死士。 皇帝看到魏公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厉声喝道 “魏忠!快!拿下这个逆子!” 萧景然的脸色瞬间变了,握着刀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里的火折子,离火盆又近了几分,怒喝道 “谁敢动?!谁敢上前一步,我现在就引燃炸药,让所有人一起死!” 冲进来的暗卫瞬间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不敢再往前,魏公公看着萧景然手里的火折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突然抬手,对着暗卫们厉声道 “都放下弓弩!没看到陛下还在逆子手里吗?伤了陛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暗卫们愣了一下,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弓弩。 皇帝见状,急得眼睛都红了:“魏忠!你干什么?!快拿下他!” “陛下,息怒啊。” 魏公公转过身,对着皇帝躬身行了一礼,语气里满是 “担忧” “三皇子手里握着炸药的引信,真要是逼急了他,引燃了炸药,太和殿里的所有人都活不成,这可如何是好啊?不如先稳住三皇子,有话好好说。” 他嘴上说着稳住萧景然,脚步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恰好给萧景然让开了一条通往殿后偏门的路。 萧景然瞬间就反应了过来,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立刻明白了过来 —— 魏公公这是故意给他留退路! 他虽然不知道魏公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此刻活命要紧,他立刻挟持着皇帝,一步步往后退,手里的火折子始终举着,对着暗卫们厉声喝道 “都给我让开!谁敢拦我,我现在就点燃引线!” 魏公公立刻对着暗卫们使了个眼色,暗卫们纷纷往两侧退开,给萧景然让开了一条路,萧景然挟持着皇帝,带着残余的死士,一步步退到了殿后的偏门,眼看就要冲出太和殿。 就在这时,魏公公突然又动了。 他手里的拂尘猛地甩出,银丝缠住了萧景然握着长刀的手腕,用力一扯,萧景然吃痛,长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皇帝趁机猛地推开他,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暗卫身后。 “萧景然!你这个逆子!” 皇帝惊魂未定,指着萧景然,气得浑身发抖 “杀了他!给朕杀了他!” 暗卫们立刻举着弓弩冲了上去,萧景然的死士纷纷冲上前阻拦,双方瞬间战在了一起,萧景然看着被团团围住的局面,知道大势已去,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趁着乱战,转身就从偏门冲了出去,翻身上了早已备好的快马,直奔城南门而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城南门,和阿古拉的蛮族主力汇合,只要有三万骑兵在手,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太和殿里的乱战很快就结束了,萧景然的死士尽数被斩杀,殿内终于恢复了平静,皇帝瘫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魏公公,厉声喝道 “魏忠!你刚才为什么要放他走?!” 魏公公立刻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语气里满是惶恐 “陛下恕罪!奴才不是故意放他走的,奴才是怕逼急了他,真的引燃炸药,伤了陛下您啊!奴才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陛下的性命冒险啊!” 皇帝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又想起刚才他确实救了自己,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最终只是冷哼一声 “起来吧,传令下去,全城搜捕萧景然这个逆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奴才遵命。” 魏公公躬身应下,站起身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抓住萧景然,他要的,是萧景然活着逃出皇宫,继续搅乱这趟浑水,让皇帝和萧烬严彻底反目。 趁着皇帝安抚百官的功夫,魏公公悄悄退到了殿外,对着身边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将一封早已备好的密信,交给了他,那密信里,装的是皇帝多年来纵容萧景然谋逆、故意设局想让萧烬严与萧景然两败俱伤的手谕,还有当年先帝驾崩时,皇帝篡改遗诏的部分证据。 “把这个,亲手交给摄政王,记住,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是,干爹。” 小太监立刻接过密信,揣进怀里,转身就朝着皇宫外飞奔而去。 第113章 先帝的真相 皇宫城外,京畿大营的数万兵马,早已将整座皇城围得水泄不通。 萧烬严一身银甲,骑在白马上,立于皇城正门之下,身姿挺拔如松,身后的大军肃立无声,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响,带着千军万马的威压。 他没有立刻带兵入宫救驾,只是静静地等着,他要等,等太和殿里的牌彻底摊开,等皇帝的算计彻底暴露,等萧景然把谋逆的罪名,彻底坐实。 就在这时,一名骑士快马加鞭地从皇宫方向奔来,手里高举着密信,高声喊道 “王爷!宫里传来急报!” 骑士冲到萧烬严马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魏公公送来的密信,双手举过头顶。 萧烬严抬手,身边的亲卫立刻接过密信,递到了他的手里,他拆开火漆封口,拿出里面的信纸,逐字逐句地看着。 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一点点变得冰冷,到最后,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破碎的怅然。 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早就猜到,皇帝是故意放纵萧景然谋逆,故意设局想让他和萧景然两败俱伤,可他没想到,皇帝竟然早在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他在北境中了蛮族的埋伏,被困孤城半个月,传了八道求援奏折都石沉大海,不是意外,是皇帝故意压下了奏折,想让他死在北境;他身边出生入死的副将,一个个被明升暗降,夺了兵权,不是因为朝堂调动,是皇帝早就下了密令,要一点点削光他的羽翼;甚至连萧景然能这么顺利地勾结蛮族,拉拢京郊大营的副将,都是皇帝在背后暗中推波助澜,给他行方便。 更让他心口发寒的,是那封关于先帝驾崩的密信,信里写着,当年先帝驾崩,并非病逝,而是被人下毒谋害,遗诏也被篡改,原本的传位遗诏,是立嫡长子萧景明为帝,而非当今圣上。 原来他守护了这么多年的皇兄,从坐上龙椅的那一刻起,就名不正言不顺,原来他这么多年的退让,这么多年的忠心,在对方眼里,从来都是一根必须拔掉的刺。 “王爷?” 身边的副将看着他越来越冷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宫里情况不明,陛下被挟持,我们要不要立刻带兵入宫?” 萧烬严没有说话,手里的信纸被他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纸张被捏得变了形。 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的,是小时候的画面。 那时候他才七岁,爬树掏鸟窝摔下来崴了脚,怕父皇责罚,是皇兄替他扛下了所有罪责,在太庙跪了整整一夜,回来的时候,膝盖都肿了,却还笑着从袖袋里掏出藏好的桂花糕,跟他说 “阿烬,有皇兄在,什么都不用怕。” 先帝驾崩那年,他十七岁,京中藩王作乱,是他带着京畿大营的兵,守了皇宫三天三夜,亲手把皇兄扶上了龙椅。登基大典上,皇兄拉着他的手说 “阿烬,往后我们兄弟二人,一个守内,一个安外,共享这江山。” 他信了。 为了这句话,他主动请旨去北境,一守就是八年,身上添了十七道伤疤,硬生生把大晟的边境线往外扩了三百里,护得边境百姓再无战乱之苦,他以为,只要他守好国门,不碰皇权,不威胁皇兄的皇位,他们兄弟二人,就能像小时候说的那样,一起守好这江山。 可他错了。 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替他挡责罚、给他藏桂花糕的皇兄了,他是帝王,而帝王的眼里,从来只有皇权,没有兄弟情分。 八年的出生入死,八年的忠心耿耿,最终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算计,一次次的置他于死地。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密密麻麻的疼,混着彻骨的寒意,席卷了全身。 “王爷?” 副将看着他久久不语,又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萧烬严终于回过神,缓缓松开了攥着信纸的手,眼底的怅然与痛苦尽数散去,只剩下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清明。 他抬起头,看向巍峨的皇宫城门,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 “传令下去,大军分三路,一路守住皇宫四门,不许任何人进出;一路守住城南门,截断萧景然的退路;剩下的人,随我入宫,平叛。” “末将遵命!” 身后的数万大军,齐声高呼,声震云霄,惊飞了城墙上的无数飞鸟。 萧烬严调转马头,高举手里的长枪,厉声喝道 “入宫!平叛!” 长枪所指,万马齐发。大军如同潮水般,涌入了皇宫正门。 他终究还是带兵入宫了。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守护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兄,而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为了被算计的八年,为了这天下的黎民百姓,为了那个在皇宫里,等着他归来的姑娘。 城南十里坡,通往京城的要道上,此刻早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墨影靠在一块巨石后面,左臂上插着一支箭,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染红了半边玄色劲装,胸口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他身边的暗卫,已经折损了大半,只剩下不到百人,死死地守着这条要道,对面是萧景然派来的三千援军,正一波波地往上冲。 “统领!我们快顶不住了!” 身边的亲卫嘶吼着,一刀砍翻冲上来的敌兵 “援军什么时候到?!再这么下去,我们就要全军覆没了!” 墨影咬着牙,拔出左臂上的箭,箭头带出来的血肉,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他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握紧了手里的长刀,厉声喝道 “顶不住也得顶!王爷说了,这条道,绝不能让萧景然的援军过去!我们多守一刻,王爷在宫里就多一分胜算!就算是死,也要给我死在这关口上!” 他跟着王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完不成的任务,今日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能让一兵一卒,踏入京城半步! 他说着,提着长刀就冲了上去,再次拦住了冲上来的敌兵,长刀挥舞,血花四溅,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动作却越来越快,像一头杀红了眼的孤狼,可敌兵实在太多了,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杀不完一样,他渐渐体力不支,后背又挨了一刀,踉跄着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统领!” 亲卫们惊呼着冲上来,将他护在身后,却也一个个带伤,摇摇欲坠。 敌兵看着他们已经油尽灯枯,纷纷狞笑起来,一步步围了上来 “杀了他们!冲过去!三皇子说了,拿下关口,人人都有重赏!” 就在敌兵举着刀冲上来的那一刻,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女子清亮的怒喝 “都给我住手!” 第114章 女子立于世间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掀开,阿禾一身素色衣裙,背着药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她身后跟着数百名京郊大营的士兵,还有蚀月楼的姑娘,手持弓弩,瞬间就将围上来的敌兵,射倒了一片。 阿禾提着裙摆,疯了一样冲到巨石边,看到浑身是血的墨影,脸色瞬间惨白,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墨影!墨影你怎么样?!” 她扑到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扶他,指尖触到他身上的伤口,抖得厉害。 墨影看着她,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扯着嘴角想笑,却又咳出一口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待在王府里吗?这里…… 这里太危险了,快回去……” “我不回去!” 阿禾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手却稳了下来,飞快地从药箱里拿出止血药和纱布 “我要是不来,你就死在这里了!墨影,你不许死!听到没有!你要是敢死,我…… 我就把你的坟头种满痒痒草,让你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她说着,手里的小刀划开了他胸口的衣料,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手都在抖,却依旧咬着牙,一点点清理着伤口里的碎肉,给他上药、止血、缝合。 敌兵还在进攻,喊杀声震天,箭矢时不时地落在他们身边的巨石上,溅起碎石,阿禾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整个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人,和他身上的伤口。 一支流箭呼啸着朝着他们射来,墨影瞳孔骤缩,用尽全身力气,翻身将阿禾护在身下,箭支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你疯了?!” 阿禾惊呼一声,按住他又开始流血的后背,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护着我做什么?!” “你是…… 你是我想护一辈子的人……” 墨影看着她哭红的眼睛,伸手,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声音沙哑又温柔 “小禾,我……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被你用痒痒粉整蛊的时候,就喜欢了,要是我这次能活着回去,你…… 你嫁给我好不好?” 阿禾的动作猛地一顿,眼泪掉得更凶了,却狠狠地点了点头,哽咽着道 “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活着,我就嫁给你!墨影,你给我挺住!不许死!听到没有!” “好…… 我挺住……” 墨影看着她点头,笑了起来,眼底满是光亮,像是瞬间有了力气,就算疼得浑身发抖,也死死地咬着牙,撑着一口气。 阿禾咬着唇,用最快的速度,给他缝合完所有的伤口,缠上纱布,又给他喂下护心的丹药,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站起身,从药箱里拿出数十个瓷瓶,递给身边的蚀月楼姑娘,红着眼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姐姐们,把这些软筋散,顺风撒出去!我倒要看看,这群杂碎,还怎么往前冲!” 蚀月楼的姑娘们立刻应声,拿着瓷瓶冲了上去,不过片刻功夫,冲在最前面的敌兵,就纷纷瘫倒在地,浑身酸软,再也站不起来,京郊大营的士兵趁机冲了上去,不过半个时辰,就将萧景然的三千援军,尽数剿灭在了关口。 关口终于守住了。 阿禾立刻跑回墨影身边,看着他已经疼得晕了过去,眼泪又掉了下来,却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 “墨影,你答应我的,要活着娶我,你可不许食言。”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关口的土地,乱军已平,而这对在生死关头互诉心意的人,也终于定了情。 而此刻的京城粮仓外,林晚卿一身劲装,手里握着长剑,剑尖滴着血,看着地上被斩杀的叛兵,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半个时辰前,萧景然的人带着火油,想烧了京城粮仓,断了全城的粮草后路,是她带着京郊大营的人马,提前赶到,拦住了这群叛兵。 “小姐,所有叛兵都已经肃清了,粮仓完好无损,一粒粮食都没少。” 赵参将快步走过来,躬身回话,语气里满是敬佩。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位从前只知风花雪月的深闺贵女,竟然有如此胆识和谋略,她不仅提前预判到了萧景然会烧粮仓,还带着人马设下了埋伏,将叛兵一网打尽,全程冷静沉稳,指挥得当,就算是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兵,也没有半分退缩,完全不输沙场征战的男儿。 林晚卿收了长剑,看着眼前高大的粮仓,轻轻舒了一口气,民以食为天,粮仓是京城的根本,若是粮仓被烧,全城大乱,萧景然就有了可乘之机,就算宫变平定,也会留下无穷的后患。 “传令下去,加派守卫,十二个时辰轮班守着粮仓,不许任何人靠近,就算是宫里来的人,也要有摄政王的手令,才能放行。” 林晚卿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末将遵命!” 林晚卿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问道:“萧景然的粮草队伍,现在到哪里了?” “回小姐,已经到了城东三十里的渡口,正往京城赶来,带队的是萧景然的大舅子,户部侍郎赵大人。” 赵参将立刻回话。 林晚卿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赵参将,你立刻带三千人马,跟我去城东渡口,萧景然想靠着这批粮草,撑着他谋逆作乱,我们就断了他的所有后路。” “末将遵命!” 半个时辰后,城东渡口,萧景然的粮草队伍刚刚靠岸,正在往下卸粮食,丝毫没有察觉,周围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林晚卿一声令下,埋伏在周围的士兵瞬间冲了出来,将整个渡口围得水泄不通,带队的赵侍郎吓得脸都白了,看着骑马立在最前面的林晚卿,厉声喝道 “林晚卿?!你想干什么?!这是三皇子的粮草,你敢动?!” “三皇子?” 林晚卿冷笑一声,提马往前走了两步 “萧景然带兵闯宫,谋逆叛国,已经成了朝廷通缉的叛贼!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然给叛贼运送粮草,形同谋逆!我劝你,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赵侍郎脸色瞬间惨白,他没想到,宫变竟然这么快就败了,更没想到,拦住他的,竟然是林晚卿。 他身后的运粮兵,本就是被胁迫来的,一听萧景然谋逆失败,瞬间就慌了,纷纷扔下了手里的兵器,跪倒在地,赵侍郎看着众叛亲离的局面,腿一软,也跪倒在了地上。 林晚卿看着被截获的数十车粮草,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她终于明白,寒鸦跟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 女子立于世间,从来不是只有情爱二字,当她手握长剑,守住家国,护住百姓的时候,那种从心底里生出的底气,是任何男人的许诺,都给不了的。 第115章 太和余烬 夜幕降临的时候,皇宫里的乱局,已经彻底平定。 萧烬严带着大军,肃清了皇宫里所有的叛兵,守住了太和殿,护住了满朝文武。卫辞鸢也带着蚀月楼的人,与他在太和殿外汇合,两人并肩而立,看着彼此身上的风尘,相视一笑,所有的担忧与牵挂,都在这一笑里,尽数化解。 只是谁都没想到,萧景然逃出皇宫后,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城南门,却发现城南门早已被阿古拉带着蛮族精锐封死,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看着城门上严阵以待的蛮族骑兵,终于明白,阿古拉早就和他决裂,倒戈相向了。 走投无路的萧景然,最终只带着数十名亲随,趁着夜色,逃出了京城,一路往北境的方向而去。 太和殿里,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站在殿下的萧烬严,脸色复杂,他想斥责萧烬严带兵入宫,却又找不到理由;想感谢他平叛救驾,却又拉不下脸,更怕萧烬严拿出那封密信,当众揭穿他的算计。 而萧烬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半分君臣之礼,也没有半分兄弟情分。 那层窗户纸,虽然还没彻底捅破,却早已千疮百孔,兄弟二人,终究是走到了对立面。 宫变落幕了,可新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魏公公站在皇帝身侧,看着殿下的萧烬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等了二十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而逃出京城的萧景然,也并未一蹶不振,他一路往北境逃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卷土重来,要报今日之仇,要把属于他的江山,重新夺回来。 京城的风雨暂歇,可席卷整个大晟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太和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地上的血迹早已凝固成暗褐色,碎瓷片和折断的兵器散落一地,殿柱上还留着刀砍箭射的痕迹,处处都昭示着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喋血宫变。 满朝文武依旧按品级站在殿下,只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庄严肃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眼神时不时地瞟向龙椅上的皇帝,又飞快地转向殿下一身银甲、身姿挺拔的萧烬严,眼底满是复杂难明的神色。 皇帝坐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龙纹,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白日里被萧景然挟持的惊魂未定还未散去,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站在殿下的萧烬严。 萧烬严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一身银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玄色披风垂在身后,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皇帝身上,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非自己一母同胞的皇兄。 那目光太冰冷,太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把他所有的算计和伪装,都看得一清二楚,皇帝的心里莫名一慌,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今日…… 今日多亏了摄政王带兵入宫,平定叛乱,救朕于危难之中,也护了满朝文武的周全。”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摄政王护国有功,朕心甚慰,当重赏。” 他顿了顿,对着身旁的魏公公使了个眼色,魏公公立刻躬身,捧着早已拟好的圣旨,尖着嗓子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摄政王萧烬严,忠勇体国,智勇双全,于今日宫变之中,亲率大军,平定叛贼萧景然之乱,护驾有功,特加封为‘摄政王监国’,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锦缎千匹,总领朝政,凡军国大事,皆可先斩后奏,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满朝文武纷纷躬身行礼,高呼 “陛下圣明”,可谁都听得出来,这封赏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暗藏玄机,“总领朝政” 不过是个虚名,真正的兵权,皇帝只字未提,反而借着平叛的由头,将京畿大营的兵权,收了一半到自己手里。 萧烬严没有立刻接旨,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魏公公手里的圣旨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皇帝看着他不动,心里越发慌乱,连忙道 “皇弟,这是朕的一点心意,你快接旨吧。” 萧烬严这才缓缓抬起手,接过了圣旨,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臣弟,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皇帝的心上,皇帝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皇弟客气了,你我兄弟二人,何谈谢字。” “是啊,兄弟二人。” 萧烬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嘲讽 “陛下还记得,你我是兄弟二人。”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刚想说什么,萧烬严却已经转过身,对着满朝文武沉声道 “叛贼萧景然虽已逃出京城,但其党羽尚未肃清,京城依旧危机四伏,本王奉陛下旨意,总领朝政,即日起,全城戒严,九门紧闭,彻查萧景然余党,凡参与谋逆者,一律严惩不贷!” “谨遵摄政王令!” 满朝文武齐声应和,声音震彻太和殿,这些官员都是见风使舵的人,如今萧烬严手握重兵,平定叛乱有功,声望如日中天,而皇帝经此宫变,威严尽失,自然没人敢违逆萧烬严的命令。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萧烬严发号施令,满朝文武无不听从,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却又无可奈何,他本想借着封赏,安抚萧烬严,同时收回部分兵权,却没想到,萧烬严借着平叛的名头,顺势掌控了京城的治安,反而将他这个皇帝,架空了大半。 接下来的封赏,皇帝更是处处受制,他本想将萧烬严的心腹,一个个调离京城,明升暗降,夺了他们的兵权,可萧烬严早有准备,一一驳回,反而借着彻查余党的名义,将皇帝安插在京畿大营和禁军里的亲信,一个个揪了出来,以 “通敌谋逆” 的罪名,拿下问罪。 一场封赏下来,看似皇帝占了上风,实则萧烬严借着平叛的东风,彻底掌控了京城的军政大权,朝堂之上,再也没人敢公然与他作对。 唯有林晚卿的封赏,是皇帝心甘情愿,也是不得不给的。 当萧烬严提出,林晚卿孤身平定京郊大营叛乱,守住京城粮仓,截杀萧景然粮草队伍,立下赫赫战功,请求皇帝册封时,满朝文武无一人反对。 皇帝看着站在殿下,一身素色衣裙,脊背挺直的林晚卿,心里也满是感慨,他从未想过,那个从前只知围着萧烬严转的将门贵女,竟然有如此胆识和谋略,若是没有她,京郊大营的叛将早就带着人马冲入京城,萧景然的粮草也会源源不断地送进宫,今日的宫变,结局恐怕就会彻底改写。 “镇国将军府嫡女林晚卿,深明大义,智勇双全,平定京郊叛乱,守护京城粮仓,功不可没。” 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 “朕特册封你为‘安和县主’,赐金册宝印,食邑三百户,允你佩剑入宫,见官不拜。” 林晚卿缓步走上前,对着皇帝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平静而坚定 “臣女,谢陛下隆恩,臣女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身为林家儿女的本分,不敢居功。” 她没有半分受宠若惊,也没有半分骄矜自满,只是平静地接下了册封,从她决定孤身闯京郊大营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个为了情爱卑微到尘埃里的林晚卿了,她是镇国将军府的女儿,是林啸的女儿,是林大郎的妹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林家的忠烈之名,为了这天下的百姓。 满朝文武看着她,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视和嘲讽,只剩下满满的敬佩,这位安和县主,用自己的实力,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封赏结束后,皇帝又下旨,追封战死的将士,抚恤伤亡家属,赦免被萧景然裹挟的普通士兵,一系列旨意下来,京城的人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第116章 兄弟离心 朝会散去时,已是次日清晨。 百官纷纷退出太和殿,路过萧烬严身边时,都恭敬地行礼问好,萧烬严一一颔首,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卫辞鸢身上。 卫辞鸢早已摘了鸦青面具,一身素色衣裙,站在殿外的白玉栏杆旁,晨曦落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看到萧烬严走出来,她弯起唇角,对着他笑了笑。 萧烬严紧绷了一夜的脸色,终于柔和了下来,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等很久了?” “没多久。” 卫辞鸢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过他脸上的风尘 “累不累?一夜没合眼了。” “不累。” 萧烬严握紧她的手,将她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暖着,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又带着满足 “只要你没事,我就不累。” 昨日宫变,他最担心的,就是潜入皇宫拆炸药的卫辞鸢,直到在太和殿外汇合,看到她安然无恙,他悬了一夜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两人并肩走在皇宫的长街上,晨曦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相依,身后的太和殿,经历了一场喋血宫变,依旧巍峨耸立,可殿内的权力格局,早已天翻地覆。 “皇帝不会善罢甘休的。” 卫辞鸢轻声道,目光看向远处的宫墙 “今日他看似退让,实则是在积蓄力量,等着找机会反击。” “我知道。” 萧烬严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从前我念着兄弟情分,一再退让,可他却得寸进尺,甚至想置我于死地,从今日起,再也不会了。” 卫辞鸢抬头看他,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冷冽,心里明白,那个对皇兄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的萧烬严,已经死了,死在了昨日魏公公送来的那封密信里,死在了太和殿上皇帝虚伪的封赏里。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卫辞鸢靠在他的胳膊上,轻声道。 萧烬严低头,在她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沙哑又郑重 “好。” 摄政王府的西跨院,此刻早已是人声鼎沸。 阿禾守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墨影,眉头紧紧皱着,手里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给他喂药,墨影身上缠满了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干裂起皮,却依旧笑得一脸傻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禾,连药的苦味都尝不出来了。 “看什么看?快喝药!” 阿禾被他看得脸颊发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再看,我就把药倒了,让你疼死算了!” “别别别,我喝,我喝。” 墨影立刻乖乖地张开嘴,把药喝了下去,苦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笑着道 “小禾喂的药,再苦也是甜的。” “油嘴滑舌。” 阿禾白了他一眼,却忍不住弯起了唇角,伸手擦去他嘴角的药渍 “你伤得太重,至少要卧床休养一个月,不许乱动,不许下床,听到没有?要是再扯到伤口,我可不管你了。”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墨影立刻点头如捣蒜,伸手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眼神认真又温柔 “小禾,昨日在关口,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阿禾的脸颊瞬间红了,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攥着,挣不开,她咬了咬唇,小声道 “什么话?我不记得了。” “就是…… 就是你说,只要我活着,你就嫁给我。” 墨影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还有一丝期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生怕她说出不算数的话。 阿禾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算数。” 墨影瞬间笑开了花,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宝贝,激动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结果扯到了胸口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你看你!都说了不许乱动!” 阿禾连忙按住他,又气又心疼 “再乱动,我就真的不嫁给你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动了。” 墨影立刻乖乖躺好,不敢再乱动,却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小禾,等我伤好了,我就去跟王爷和王妃说,八抬大轿娶你过门,一辈子对你好,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阿禾看着他傻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眼底满是甜蜜,昨日在关口,看着他浑身是血地倒在自己面前,她以为自己要失去他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恐惧,让她终于明白,自己早就爱上了这个吊儿郎当、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暗卫统领。 他们的爱情,没有风花雪月的浪漫,却在刀光剑影的生死关头,开出了最坚韧的花。 就在两人甜蜜相依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丫鬟的声音:“阿禾姑娘,皇后娘娘派人来了,说请您入宫,为后宫的娘娘们看诊。” 阿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昨日宫变,后宫的嫔妃和皇子公主们受了惊吓,不少人都病倒了,皇后听说她医术高明,又在宫变中救了不少受伤的宫女太监,特意派人来请她入宫看诊。 “我知道了,你告诉来人,我收拾一下就去。” 阿禾对着门外应道,转头看向墨影,有些担忧地说 “我要去宫里一趟,你自己在家乖乖躺着,不许乱动,听到没有?” “放心吧,我肯定乖乖的。” 墨影点了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 “宫里不比王府,人心复杂,你万事小心,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我就算是爬,也爬去给你撑腰。” “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阿禾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谁敢欺负我啊?我可是会用痒痒粉的。” 说完,她收拾好药箱,又叮嘱了丫鬟几句,才跟着宫里来的人,匆匆往皇宫而去。 这一去,不仅打破了女子不能入宫行医的规矩,也让阿禾的名字,传遍了整个后宫,她用精湛的医术,治好了不少嫔妃和皇子公主的病,赢得了后宫上下的一致敬重。 第117章 立下盟约 城南的驿馆,此刻戒备森严。 阿古拉一身红衣,站在驿馆的院子里,看着远处京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昨日她带着蛮族精锐,封死了城南门,断了萧景然的退路,算是彻底和萧景然决裂,也兑现了和卫辞鸢的盟约。 “公主,大晟的摄政王派人来了,说想和您谈谈和谈的事。” 身后的蛮族副将躬身回话。 阿古拉转过身,眼底的复杂尽数散去,只剩下桀骜与冷冽 “让他进来。” 片刻后,萧烬严的贴身亲卫走了进来,对着阿古拉躬身行礼 “见过阿古拉公主,我家王爷说,之前约定的盟约,依旧有效,只要蛮族撤军,不再南下侵扰大晟边境,大晟会立刻开放北境三处互市,每年输送二十万石粮食,帮蛮族度过雪灾。” 说着,他将一份详细的和谈草案,递到了阿古拉面前。 阿古拉接过草案,逐字逐句地看着,越看,眼底的神色越缓和,草案上的条款,比她预想的还要优厚,不仅开放了互市,输送了粮食,还允许蛮族的商人,在大晟境内自由经商,甚至愿意派工匠去蛮族,教他们耕种和纺织的技术。 这些,都是萧景然从未答应过,也根本不可能答应的,萧景然只想着利用蛮族的兵力夺位,根本不在乎蛮族百姓的死活,而萧烬严,是真的想和蛮族和平共处,结束两国数十年的战乱。 “好。” 阿古拉放下草案,抬头看向亲卫 “我答应和谈,三日之后,我会带着蛮族主力,撤出京城,返回北境,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大晟必须保证,互市的公平公正,不许欺压蛮族的商人,也不许随意抬高粮食和布匹的价格。” “公主放心,我家王爷早已想到了这一点。” 亲卫立刻回话 “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互市由双方共同管理,若有欺压商人之事,一律严惩不贷。” “那就好。” 阿古拉点了点头 “三日之后,我会亲自和摄政王签订和谈盟约。” 亲卫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副将看着阿古拉,有些担忧地说 “公主,我们真的要相信大晟吗?万一他们反悔怎么办?” “萧烬严和萧景然不一样。” 阿古拉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萧景然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而萧烬严,是北境战神,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更何况,现在的大晟,也不想和我们打仗,我们也需要时间休养生息,和平共处,对双方都好。” 她抬头看向北境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向往,她来京城,本就是为了族人,如今能带着粮食和互市的约定回去,让族人熬过雪灾,过上安稳的日子,她就心满意足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次京城之行,不仅完成了任务,还认识了寒鸦这样的朋友,那个冷静聪慧、身手卓绝的女子,让她打心底里佩服,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她们还会再见面,不是敌人,而是真正的朋友。 皇宫养心殿,皇帝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只留下魏公公一人。 他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废物!一群废物!” 皇帝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养心殿里格外刺耳 “朕养了你们这么多年,竟然连一个萧景然都看不住,让他就这么逃出了京城!还有萧烬严,他竟然敢借着平叛的名头,夺了朕的兵权,架空了朕!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魏公公躬身站在一旁,低着头,脸上满是惶恐:“陛下息怒,是奴才们办事不力,请陛下降罪。” “降罪?降罪有什么用?!” 皇帝厉声喝道,胸口剧烈起伏 “现在萧烬严掌控了京城的军政大权,满朝文武都听他的,朕这个皇帝,成了摆设了!”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他算计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坐上了龙椅,坐稳了皇位,本想借着萧景然的手,除掉萧烬严这个心头大患,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让萧烬严的势力越来越大,自己反倒被架空了。 “陛下,您别着急。” 魏公公抬起头,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阴狠 “摄政王现在虽然势大,可他终究是臣子,只要陛下还坐在这龙椅上,就有的是机会对付他,萧景然虽然逃出了京城,可他并没有死,只要他还活着,就始终是萧烬严的心腹大患,我们可以暗中扶持萧景然,让他在北境搅弄风云,牵制萧烬严的兵力,等他们两败俱伤,陛下再出手,坐收渔翁之利。” 皇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看向魏公公 “你的意思是……” “没错。” 魏公公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摄政王恨萧烬严入骨,只要陛下暗中给他支持,给他粮草和兵器,他一定会在北境卷土重来,找摄政王报仇,到时候,摄政王必然会带兵出征北境,离开京城,陛下就可以趁机收回兵权,清理朝堂上的摄政王党,等摄政王打完仗回来,京城早已是陛下的天下了。” 皇帝越听,脸上的笑意越浓,忍不住拍了拍桌子 “好!好主意!还是你想得周到!魏忠,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立刻派人去北境,联系萧景然,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对付萧烬严,朕可以既往不咎,还会给他粮草和兵器,助他东山再起!” “奴才遵命!” 魏公公立刻躬身应下,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暗光。 等魏公公退下去之后,皇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萧烬严,你别得意得太早,这龙椅,终究是朕的,这天下,也终究是朕的。 第118章 前废太子 夜色渐深,摄政王府的书房里,依旧亮着灯。 萧烬严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魏公公送来的那封密信,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眼底满是冰冷,卫辞鸢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静静地陪着他,没有说话。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爆出灯花的噼啪声响。 “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萧烬严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我已经退了这么多步,他还是想置我于死地。” 卫辞鸢放下茶杯,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 “帝王坐在那把龙椅上,就注定了会猜忌所有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 “我知道。” 萧烬严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卫辞鸢,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可是阿鸢,他毕竟是我一母同胞的皇兄,小时候,他真的对我很好。”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好好保护皇兄,帮他守好这江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破碎的怅然 “可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萧烬严,你也没有对不起他,你守了八年北境,护了八年百姓,为他坐稳江山,付出了这么多,我们问心无愧,你不必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伤心难过。” 萧烬严反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心里那些翻涌的痛苦与失望,在她温柔的话语里,渐渐平复了下来。 是啊,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个会替他挡责罚、给他藏桂花糕的皇兄,早就不在了,现在的他,是大晟的摄政王,是卫辞鸢的丈夫,他要守护的,是身边的人,是这天下的百姓,而不是一个一心想置他于死地的帝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苏娘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 “主人,有紧急消息。” 萧烬严和卫辞鸢对视一眼,沉声道 “进来。” 苏娘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脸色凝重 “主人,蚀月楼的线人传来消息,魏公公暗中派人去了北境,联系萧景然,说皇帝愿意给他粮草和兵器,助他东山再起。” 萧烬严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并不意外:“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安分。” “还有一件事。” 苏娘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我们的人还查到,魏公公在派人去北境的同时,还暗中去了一趟皇陵,见了被圈禁在那里的前废太子萧景明。” “废太子?” 萧烬严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魏公公去见废太子做什么?” 卫辞鸢的心里也咯噔一下,废太子萧景明,是先帝的嫡长子,当年先帝驾崩后,被当今皇帝以 “疯癫” 的罪名,圈禁在皇陵,至今已有二十年,所有人都以为,废太子早就疯了,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废人,却没想到,魏公公竟然会暗中去见他。 “不清楚。” 苏娘摇了摇头 “皇陵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没能跟进去,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魏公公从皇陵回来之后,就立刻派人去联系了当年废太子的旧部,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萧烬严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深思,魏公公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怎么会暗中去见废太子?难道他从一开始,就是废太子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盘棋,就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皇帝、萧景然、废太子,还有他自己,四方势力,相互博弈,相互算计,而魏公公,就是那个藏在暗处,搅动风云的人。 “看来,这京城的风雨,还远远没有结束。” 卫辞鸢轻声道,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魏公公藏得太深了,我们必须查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废太子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 “没错。” 萧烬严点了点头,沉声道 “苏娘,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动用蚀月楼所有的力量,查清楚魏公公和废太子的关系,还有他们的所有计划,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属下遵命。” 苏娘立刻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萧烬严和卫辞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皇陵深处,一座偏僻的院落里,枯败的落叶铺满了整个院子,显得格外荒凉。 魏公公站在院子里,看着坐在石凳上,披头散发、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的萧景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恭敬,有心疼,还有一丝坚定。 “殿下,都安排好了。” 魏公公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皇帝已经答应扶持萧景然,北境很快就会乱起来,萧烬严必然会带兵出征北境,到时候,京城空虚,就是我们的机会。” 萧景明手里的树枝顿了顿,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满是污垢,头发花白,看起来疯疯癫癫,可那双眼睛,却异常的清明锐利,没有半分疯癫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世人眼中 “疯太子” 的模样。 他看着魏公公,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十年了,魏忠,我们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机会了。” “是,殿下。” 魏公公的眼眶微微发红,躬身道 “奴才一定会助殿下,夺回属于您的皇位,为先帝报仇,为所有枉死的人报仇!” 萧景明缓缓站起身,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 “萧承煜,你弑父夺位,篡改遗诏,圈禁我二十年,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跟你算清楚。” “这江山,本来就是我的。” 夜风卷起院子里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二十年的冤屈与仇恨。 第119章 竹影逢君 宫变落幕已过七日,京城的秩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长街上的商铺尽数开门营业,叫卖声此起彼伏,朱雀大街上又恢复了车水马龙的热闹,仿佛那场喋血太和殿的叛乱,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可只有身处权力旋涡中心的人才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市井之下,暗流比宫变之前更加汹涌。 每日的早朝,成了皇帝与萧烬严无声较量的战场,皇帝借着封赏的名义,一次次试图安插自己的亲信进入六部和京畿大营,却都被萧烬严以 “彻查萧景然余党” 为由,一一驳回。 萧烬严则借着总领朝政的权力,将宫变中表现出色的寒门将领和忠于自己的官员,一步步提拔到关键位置,不动声色地蚕食着皇帝的权力。 两人表面上依旧兄友弟恭,说话客客气气,可每一次眼神交汇,都带着刀光剑影的寒意,满朝文武夹在中间,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两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摄政王府的西跨院,却依旧是一片难得的温馨。 墨影已经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虽然身上的伤口还没愈合,却再也躺不住了,每日扒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动静,盼着阿禾早点回来。 今日阿禾从宫里回来得格外早,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刚进院门,就看到墨影扒在窗户上,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的样子,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看什么呢?脖子都快伸成长颈鹿了。” 阿禾提着食盒走进屋,把食盒放在桌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要多躺着,不许乱动,再不听话,我就不给你带点心了。” “我没乱动,我就是坐起来透透气。” 墨影立刻乖乖地躺好,眼睛却黏在阿禾身上,笑得一脸讨好 “今天宫里的事忙完了?皇后娘娘有没有为难你?” “皇后娘娘可好了,怎么会为难我。” 阿禾打开食盒,拿出一碟桂花糕,递到他手里 “这是御膳房做的桂花糕,比外面买的还好吃,我特意给你留的,还有,今日淑妃娘娘的咳嗽好了,特意赏了我一对玉镯子呢。” 她说着,抬起手腕,露出一对碧绿的玉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脸上满是开心的笑意,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这七日里,阿禾每日都入宫为后宫的嫔妃和皇子公主们看诊,她医术高明,性子又直爽,从不阿谀奉承,也不仗着医术摆架子,很快就赢得了后宫上下的一致喜爱,皇后更是对她青睐有加,不仅赏了无数金银珠宝,还特意下旨,允许她随时入宫行医,打破了大晟开国以来,女子不得入宫为官行医的规矩。 如今的阿禾,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跟在卫辞鸢身后、怯生生的小丫头了,她用自己的医术,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活成了闪闪发光的样子。 墨影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甜滋滋的,伸手捏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真好吃,小禾就是厉害,连皇后娘娘都喜欢你。” 阿禾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伸手,替他擦去了嘴角的糕点碎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对了,我跟姐姐说了,等你伤好了,我们就成亲。” 墨影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猛地抬头看着她,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 “骗你干什么。” 阿禾别过脸,小声道 “反正我都答应嫁给你了,早点提亲晚点提亲都一样,不过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随时都能反悔。” “不会的!我绝对不会对你不好!” 墨影立刻举起手,信誓旦旦地保证 “我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要是我敢对你不好,就让我……” “好了好了,别发誓了。” 阿禾连忙捂住他的嘴,眼底满是笑意 “我相信你就是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美好,刀光剑影里滋生的爱情,在这平静的日常里,开出了最温柔的花。 镇国将军府,林晚卿的书房里,也是一片安静。 林晚卿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兵书,是兄长林大郎生前留下的,书页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兄长的批注,有的是对兵法的见解,有的是对北境地形的分析,还有几句,是写给她的叮嘱 ——“小妹,若有一日兄长不在了,你要替兄长守好林家,守好父亲。” 指尖轻轻拂过那行熟悉的字迹,林晚卿的眼眶微微发红。 宫变已经过去七日了,这七日里,她推掉了所有世家的宴请和拜访,闭门不出,每日就在书房里,翻看父亲和兄长留下的兵书和奏折,打理将军府的事务。 京城里的人都说,安和县主变了,再也不是那个围着摄政王转、哭哭啼啼的深闺怨妇了,如今的她,沉静、坚定、从容,身上带着将门儿女特有的英气与风骨,让人不敢轻视。 只有林晚卿自己知道,她能有今天的改变,全靠一个人。 寒鸦。 那个在城南巷子里,救了她一命,又点醒了她的女子。 那日在巷子里,她被泼皮围堵,绝望之际,是寒鸦从天而降,救了她,也是寒鸦,用那番通透的话,点醒了执迷不悟的她,让她明白,女子这一生,从来不是只有情爱二字,她是林家的女儿,有自己的责任,有自己的风骨,不必依附任何人而活。 如果没有寒鸦,她现在恐怕还被萧景然蒙在鼓里,做着嫁给三皇子的美梦,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连累整个将军府的下场。 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这些日子,她无数次想起那个戴着鸦青面具的女子,想起她清冷的声音,想起她眼底的桀骜与通透,她心里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好奇。 她想当面跟寒鸦说一声谢谢,也想看一看,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可是寒鸦太神秘了,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蚀月楼的楼主寒鸦,却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甚至连她是男是女,都众说纷纭,想要见她一面,难如登天。 林晚卿放下手里的兵书,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飘落的梧桐叶,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您又在想寒鸦楼主的事了?” 青禾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轻声问道。 这些日子,小姐总是一个人发呆,她知道,小姐是在想那个救了她的寒鸦楼主。 “嗯。” 林晚卿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 “我想当面跟她说声谢谢,可是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说见她一面了。” “小姐,其实…… 我们可以试试送信给蚀月楼。” 青禾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林晚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转头看向青禾:“真的?这样整的可以吗?” “是真的。” 青禾点了点头 “太好了!青禾,快,找人去送。” 林晚卿激动地抓住青禾的手。 青禾唤来了府中的管家,老福去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才回来。 “小姐,成了!” 老福一进门,就兴奋地说道 “寒鸦楼主同意见您一面,时间定在明日午时,地点在城外十里坡的竹林茶寮。” “真的?!” 林晚卿激动得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打翻 “她真的同意见我了?” “是真的,小姐。” 老福笑着点了点头 “掌柜的说,寒鸦楼主说了,明日午时,她会在茶寮等您,只许您一个人去,不许带随从。” “好,好,我一个人去。” 林晚卿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终于可以见到寒鸦了,终于可以当面跟她说一声谢谢了。 那一晚,林晚卿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明日见面的场景,想着寒鸦会是什么样子,想着该跟她说些什么,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120章 一语知心定平生 次日午时,城外十里坡的竹林茶寮。 深秋的竹林,落叶纷飞,金黄的竹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茶寮就建在竹林深处,是一座简陋的竹屋,只有一个老掌柜在打理,平日里很少有人来,格外安静。 林晚卿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 她一身素色衣裙,没有戴帷帽,也没有施粉黛,只在腰间别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干净又清爽,她坐在茶寮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清茶,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时不时地望向竹林入口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看午时就要到了,寒鸦却还没有来。 林晚卿的心里渐渐有些忐忑,会不会是寒鸦临时改变主意,不来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竹林深处走了出来。 她一身玄色衣裙,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戴着那张标志性的鸦青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冷意。正是林晚卿日思夜想的寒鸦。 “林小姐。” 卫辞鸢缓步走到林晚卿对面坐下,声音清泠泠的,像深秋的泉水,没有半分波澜。 “寒鸦楼主!” 林晚卿立刻站起身,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恭敬和感激 “多谢楼主那日救命之恩,也多谢楼主点醒我,若是没有楼主,就没有今日的林晚卿,这份大恩,晚卿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罢了。” 卫辞鸢淡淡道,抬手示意她坐下 “我救你,是因为敬林将军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不想看着他的女儿,被人当棋子耍,落得个凄惨的下场,至于点醒你,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真正醒过来的,是你自己。” 她早就料到林晚卿会找她,那日在巷子里,她就看出这个姑娘骨子里的硬气,只是被情爱蒙了心,如今她能走出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卫辞鸢心里也颇为欣赏。 林晚卿坐下,看着对面戴着面具的卫辞鸢,心里的感激更甚,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道 “楼主,晚卿今日冒昧约您出来,除了想当面跟您说声谢谢,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卫辞鸢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静。 “我…… 我想看看楼主的真面目。” 林晚卿的声音有些紧张,指尖紧紧攥着衣角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可是楼主是改变我一生的人,我想亲眼看看,救了我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若是楼主不方便,也没关系,晚卿绝不敢强求。”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卫辞鸢,生怕她生气。 卫辞鸢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她。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她的面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容貌而已,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好看也好,难看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你现在的生活,这就够了。” 她没有摘下面具,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林晚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啊,容貌有什么重要的呢?重要的是她那颗通透的心,是她救了自己、点醒自己的恩情。 她脸上的失落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的笑容 “楼主说得对,是晚卿着相了,容貌确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楼主的心意。” 卫辞鸢看着她眼底的释然,微微颔首。 两人沉默了片刻,林晚卿看着对面的卫辞鸢,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 “楼主,那我们…… 算是朋友吗?” 说完,她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等着卫辞鸢的回答。 她从小就活在将军府的光环下,身边的人要么是敬畏她的家世,要么是想利用她的身份,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寒鸦是第一个,不因为她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女,只是因为她这个人,她真的很想,和寒鸦做朋友。 卫辞鸢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和紧张,沉默了片刻,缓缓勾起唇角,虽然隔着面具,林晚卿看不到她的笑容,却能从她的眼神里,感受到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若当我是朋友,那便是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晚卿的眼睛瞬间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却又笑着道 “好!那以后,楼主就是我林晚卿的朋友了!以后楼主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林晚卿绝不含糊!” 看着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样子,卫辞鸢忍不住低笑出声,这个姑娘,还真是坦率得可爱。 “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林晚卿在说,说她这些日子打理将军府的事,说她看父亲和兄长兵书的感悟,说她以后想跟着父亲去北境,看看父兄守护的地方,卫辞鸢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给她一些建议。 阳光透过竹林,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安静,一个是名震江湖的杀手楼主,一个是刚刚觉醒的将门贵女,身份悬殊,境遇不同,却在这一刻,成了真正的朋友。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林晚卿站起身,对着卫辞鸢再次鞠了一躬 “今日能见到楼主,能和楼主成为朋友,晚卿很开心,以后晚卿还能再约楼主见面吗?” “可以。” 卫辞鸢点了点头 “若是有事,可以拿着这块令牌,去蚀月楼找我。” “好!” 林晚卿开心地点了点头 “那楼主保重,晚卿告辞了。” 说完,她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出了竹林,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卫辞鸢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眼底的冷冽,只剩下淡淡的温柔。 她知道,林晚卿的路,才刚刚开始,这个姑娘,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卫辞鸢在茶寮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身影一闪,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回到摄政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烬严正在书房里等她,看到她回来,立刻迎了上去,伸手握住她的手,关切地问道 “回来了?冷不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不冷。” 卫辞鸢笑着摇了摇头,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到暖炉边坐下 “去见了林晚卿,聊得久了点。” “林晚卿?” 萧烬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想见寒鸦?”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把今日见面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她想当面谢谢我,还想看看我的真面目,我没告诉她我的身份,她还问我,能不能做朋友。” “那你答应了?” 萧烬严笑着问道,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答应了。” 卫辞鸢弯起唇角 “她是个好姑娘,坦率、坚韧、有风骨,我挺喜欢她的。” “确实是个可塑之才。” 萧烬严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林啸将军教女有方,以后若是有机会,可以多帮帮她。” “我也是这么想的。” 卫辞鸢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第121章 难道是“装疯”? 这时,苏娘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薄薄的密报,脸色比白日里凝重了几分。 “主人,王爷,皇陵那边有新动静了。” 苏娘将密报放在桌上,沉声道 “我们的人查到,魏公公这半个月里,已经偷偷去了皇陵三次,每次都是深夜去,凌晨才回来,而且每次去,都会带大量的粮食、布匹和药材,说是给守陵的侍卫用的,但实际上,大半都送进了废太子的院子里。” 萧烬严拿起密报,逐字逐句地看着,眉头渐渐蹙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来,废太子是真的要复出了。” 卫辞鸢看着他凝重的脸色,轻声开口,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可是我总觉得奇怪,废太子不是疯了二十年吗?当年先帝驾崩后,他就被现如今陛下以‘突发疯疾,亵渎先帝灵柩’的罪名圈禁在皇陵,这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出过皇陵一步,所有人都说他已经彻底疯了,连生活都不能自理,怎么突然之间,就成了魏公公扶持的对象?”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萧烬严放下密报,眼底满是疑惑与凝重 “我小时候见过废太子几次,那时候他还没被圈禁,是先帝最看重的嫡长子,温文尔雅,满腹经纶,满朝文武都称赞他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当年他被圈禁的时候,我才七岁,只记得宫里的人都说,他是因为先帝驾崩,伤心过度才疯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可是如果他真的疯了,魏公公为什么要这么尽心尽力地帮他?魏公公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从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着他,这么多年来,帮陛下做了多少脏事,手里沾了多少血,怎么可能突然倒向一个疯了二十年的废太子?” “除非……” 卫辞鸢的声音顿了顿,抬眸看向萧烬严,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除非他从来就没有疯过,这二十年的疯癫,全都是装的。” 这话一出,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萧烬严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茶水差点洒出来,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一个人,怎么可能装疯卖傻二十年?在那座荒凉偏僻的皇陵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着冰冷的墓碑和守陵的侍卫,演二十年的疯子,这需要多大的隐忍和毅力? “如果他真的是装的,那也太可怕了。” 萧烬严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满是寒意 “他忍了二十年,就是在等一个机会,如今宫变刚过,陛下和我离心,朝堂动荡,正是他最好的机会,魏公公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他安插在陛下身边的人。” “很有可能。” 卫辞鸢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魏公公是潜邸旧人,可他当年为什么会跟着陛下?没人知道,说不定,他从一开始就是废太子的人,当年废太子被圈禁,故意让他留在陛下身边,潜伏下来,等待时机,这二十年,他一步步爬到掌印太监的位置,成为陛下最信任的人,就是为了今天。”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废太子真的是装疯,魏公公真的是他的人,那这盘棋就比他们预想的要凶险百倍,废太子是先帝嫡长子,当年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比萧景然那个皇子,号召力强得多,一旦他复出,必然会有大量的老臣和前朝旧部投靠他,到时候,朝堂就会形成皇帝、萧烬严、废太子三足鼎立的局面,局势会更加混乱。 “不行,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卫辞鸢猛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果决 “苏娘,加派三倍的暗卫去皇陵,二十四小时盯着废太子的院子,不许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我要知道,他这二十年里,都和什么人联系过,都做过什么事。” “是,属下遵命!” 苏娘立刻躬身应下 “还有,我们的人还查到,魏公公不仅联系了当年废太子的旧部,还暗中联络了江南的几个世家,那些世家当年都是支持废太子的,这些年一直被陛下打压,早就心怀不满,如今都愿意跟着废太子干。” “我知道了。” 卫辞鸢点了点头,脸色更加凝重 “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苏娘躬身退了出去,书房里又只剩下萧烬严和卫辞鸢两个人。 萧烬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底满是复杂的神色,他从来没有想过,二十年前的旧案,竟然还藏着这样的惊天秘密,他一直以为,当年的储位之争,是皇兄赢了,废太子彻底输了,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废人,可现在看来,真正的赢家,或许是那个忍了二十年的废太子。 “别担心。” 卫辞鸢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轻声道。 萧烬严反手将她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闻着她身上清浅的药草香气,心里的烦躁与凝重,渐渐平复了下来。 “是啊,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低声道,声音里满是珍重 “只是苦了你,本来你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你的蚀月楼楼主,不用卷入这些朝堂纷争,不用跟着我担惊受怕。” “傻瓜。” 卫辞鸢抬起头,伸手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头,笑着道 “我是你的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更何况,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安于现状的人,能和你一起,我觉得很开心。”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温柔,心里一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珍重,带着所有的爱意与感激。 就在两人相拥着,享受这片刻的安宁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焦急的呼喊 “王爷!不好了!北境传来八百里加急急报!” 萧烬严和卫辞鸢猛地分开,脸色同时变了。 “进来!” 萧烬严沉声道。 侍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手里高举着一封染着血迹的急报,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王爷!北境急报!萧景然带着金狼部的三万骑兵,突袭了边境的三座烽火台,守台将士全部战死!如今金狼部大军已经兵临雁门关下,雁门关守将派人拼死突围,送来急报,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金狼部?” 萧烬严皱起眉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阿古拉不是已经和我们签订了盟约吗?她哥哥是青狼部的首领,统领蛮族各部,金狼部怎么敢擅自出兵?” “王爷,金狼部和青狼部是世仇。” 卫辞鸢立刻开口解释道 “我之前在蚀月楼的时候,查过北境的势力分布,蛮族分为十几个部落,其中以青狼部和金狼部势力最大,两个部落打了几十年,一直水火不容,三年前,阿古拉的哥哥统一了大部分部落,成为了蛮族的大可汗,只有金狼部不肯臣服,割据在北境最西边的草原上,和青狼部常年交战,根本不受大可汗的约束。”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萧景然果然够狡猾。他知道阿古拉已经和我们结盟,青狼部不会帮他,所以就去找了和青狼部敌对的金狼部,金狼部一直想吞并青狼部,统一蛮族,萧景然肯定是答应了他们,只要帮他夺了皇位,就帮他们打败青狼部,还会割让北境的大片土地给他们。” “这个蠢货!” 萧烬严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地 “为了自己的私仇,竟然勾结外敌,祸害边境百姓!” 他在北境守了八年,最清楚边境百姓的疾苦,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好不容易过上了几年安稳日子,如今又要遭受战火的蹂躏,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一想到这些,他就气得浑身发抖。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卫辞鸢按住他的手,语气冷静而坚定 “雁门关是北境的门户,一旦雁门关失守,金狼部的骑兵就会长驱直入,直逼京城,我们必须立刻出兵,支援雁门关。” 萧烬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明日早朝,我就奏请陛下,出兵北境,平定叛乱。” 他知道,这一战,他必须去,不仅是为了守护北境的百姓,也是为了彻底解决萧景然这个心腹大患。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次北境之行,不仅要面对金狼部的铁骑和萧景然的复仇,还要面对京城深处,那个蛰伏了二十年的影子。 废太子的眼睛,正隔着皇陵的重重围墙,死死地盯着京城,盯着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第122章 朝堂角力 北境八百里加急的急报,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夜之间,萧景然勾结金狼部、突袭边境烽火台、兵临雁门关的消息,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原本刚刚恢复平静的市井,再次陷入了惶惶不安之中,百姓们纷纷关门闭户,囤积粮食和水,生怕战火蔓延到京城。 而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涌动,一场围绕着 “是否出兵、由谁带兵” 的权力博弈,悄然拉开了序幕。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太和殿外就站满了等候早朝的文武百官。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北境的战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有人忧心忡忡,担心雁门关失守,京城危在旦夕;有人心怀鬼胎,盘算着如何在这场战事中,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还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皇帝与摄政王的再次较量。 卯时三刻,钟声响起,早朝正式开始。 皇帝一身明黄色龙袍,端坐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扫了一眼殿下的百官,沉声道 “想必诸位都已经知道了,北境传来急报,叛贼萧景然勾结金狼部,突袭我边境烽火台,如今已兵临雁门关下,雁门关乃我大启北境门户,一旦失守,金狼部的骑兵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城,今日召诸位前来,就是要商议一下,该如何应对这场危机。” 话音刚落,殿下立刻陷入了一片寂静。百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率先开口,谁都知道,这场战事不仅仅是边境的危机,更是皇帝与摄政王之间权力较量的战场,谁先开口,就可能成为两人博弈的棋子。 沉默了许久,户部尚书李大人终于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以为,当以安抚为上,金狼部远在北境草原,此次出兵,不过是为了劫掠财物,不如派使者前往金狼部,许以金银绸缎,让他们退兵,同时,加固雁门关的防守,调集周边州府的兵马驰援,不必大动干戈,派大军出征。” 李尚书是皇帝的小舅子,也是皇帝党重要人物,他的话,自然代表了皇帝的意思,皇帝不想让萧烬严带兵出征,怕他借着战事,进一步扩大兵权,功高震主,所以才想以安抚为主,拖延时间,再另寻他人带兵。 他的话音刚落,兵部尚书立刻出列反驳 “李大人此言差矣!金狼部狼子野心,岂是金银绸缎就能安抚的?萧景然与他们勾结,想要的不仅仅是财物,更是我大启的疆土!今日我们退让,给他们金银,明日他们就会得寸进尺,攻打雁门关!更何况,萧景然是我大晟的叛贼,勾结外敌,罪该万死,若是不派兵围剿,何以正国法?何以平民愤?” 兵部尚书是萧烬严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站在萧烬严这边,他话音刚落,立刻有数十名官员出列附和,纷纷表示应当立刻出兵,平定叛乱,击退金狼部。 “哼,出兵?说得轻巧!” 李尚书冷笑一声,看着兵部尚书道 “出兵需要多少粮草?多少军饷?多少军械?户部如今国库空虚,连京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哪里还有钱支撑大军出征?王大人,你倒是说说,这粮草军饷,从哪里来?” “这……” 兵部尚书一时语塞,他当然知道国库空虚,可战事紧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雁门关失守。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安抚,一派主张出兵,吵得不可开交,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乱象,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他就是要让他们吵,吵得越凶越好,这样他就能从中斡旋,最终选出一个自己满意的带兵人选。 萧烬严一直站在殿下最前面,一身玄色蟒袍,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争吵,仿佛置身事外一般,直到两派吵得面红耳赤,快要打起来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吵闹声。 “吵够了?” 他抬眸,目光扫过殿下的百官,眼神冷冽如刀,被他看到的官员,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雁门关距离京城不过千里,金狼部的骑兵日行百里,最多十日,就能兵临城下。” 萧烬严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句句都敲在人心上 “现在在这里争论是安抚还是出兵,毫无意义,金狼部已经兵临城下,雁门关的守将和士兵,正在用血肉之躯抵挡敌军的进攻,每多等一刻,就会有更多的将士战死,更多的百姓流离失所。”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坚定 “臣弟请命,愿带兵出征北境,平定萧景然叛乱,击退金狼部,守住雁门关,护我大晟疆土!” “臣等恳请陛下,准摄政王带兵出征!” 兵部尚书立刻带头跪倒在地,紧接着,数十名官员纷纷跪倒,齐声高呼,整个太和殿,大半的官员都站在了萧烬严这边。 皇帝看着底下跪倒一片的官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萧烬严在军中的威望,实在是太高了,只要他开口,就有无数人愿意追随。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情愿 “皇弟忠勇体国,朕心甚慰,只是皇弟刚刚平定宫变,京城的局势还未稳定,离不开皇弟的主持,更何况,皇弟多年征战,身上旧伤无数,朕实在不忍心,再让皇弟奔波劳累,远赴北境战场。” “陛下,臣弟身为大晟的摄政王,更是北境兵马大元帅,守护疆土,本就是臣弟的分内之事。” 萧烬严抬起头,看着皇帝,眼神坚定 “京城的局势,有诸位大人在,不会出乱子,至于身上的旧伤,臣弟还扛得住,只要能守住北境,护得百姓平安,臣弟万死不辞。” “可是……” 皇帝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萧烬严打断了。 “陛下,军情紧急,耽误不得。” 萧烬严的语气重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若是再拖延下去,雁门关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还请陛下准奏!” “还请陛下准奏!” 底下的官员再次齐声高呼,声震太和殿。 皇帝看着眼前的局面,知道自己再反对也没用了,若是强行阻止萧烬严出兵,万一雁门关真的失守,他这个皇帝,也难辞其咎,更何况,他心里还有别的盘算,让萧烬严去北境也好,正好可以借着战事,消耗他的兵力,再暗中动手脚,让他有去无回。 想到这里,皇帝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 “勉强” 的笑意 “好,既然皇弟心意已决,朕就准了,朕封你为北境兵马大元帅,统领北境所有兵马,即刻点兵,出征北境!粮草军饷之事,朕会让户部尽快筹备,绝不会耽误大军出征。” “臣弟,谢陛下隆恩!” 萧烬严躬身领旨,眼底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当然知道,皇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所谓的尽快筹备粮草军饷,不过是一句空话,接下来,他必然会在粮草和军械上动手脚,想方设法地拖延和克扣。 果然,早朝散去后,户部尚书李大人就找到了萧烬严,一脸为难地说 “摄政王,不是下官不肯出力,实在是国库空虚啊,如今能凑出来的粮草,最多只够三万大军吃一个月的,军饷和军械,更是一时半会儿凑不齐,您看,能不能再宽限几日?” 萧烬严看着他虚伪的嘴脸,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大人,军情紧急,雁门关的将士们还在等着粮草救命,多宽限一日,就多死多少人,一个月的粮草,根本不够大军开到北境,本王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必须凑齐十万大军三个月的粮草,还有足够的军械和军饷,若是凑不齐,休怪本王以延误军机之罪,上奏陛下,治你的罪!” 李大人脸色瞬间变了,连忙道 “摄政王,这根本不可能!三日时间,怎么可能凑齐这么多粮草?您就是杀了下官,下官也办不到啊!” “办不到也得办!” 萧烬严的语气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 “李大人,你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国库,这是你的职责,若是办不到,那你这个户部尚书,也别当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惨白的李大人,转身就走。 第1章 嫡女重生 剧烈的爆炸声还在耳膜里震荡,火光撕裂夜色的最后一幕,是背叛者狰狞的笑。 苏砚,全球顶尖的职业杀手,代号孤影,纵横十年,从无败绩,最终却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搭档手里,同归于尽的瞬间,她只有一个念头 —— 若有来生,再不信人心。 刺骨的冰冷猛地将她从无边的黑暗里拽了出来,不是预想中的地狱,而是一间破败不堪的柴房。 身下是硌人的稻草,混着霉味和药味的寒气顺着单薄的衣衫往骨头缝里钻,五脏六腑像是被万千毒虫啃噬一般,疼得她浑身痉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与此同时,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 这里是大晟王朝,永安十三年。 她现在的身份,是当朝丞相卫凛的嫡长女,卫辞鸢,年方十六。 生母谢婉宁,是前朝太傅的嫡女,更是当今沈皇后的生死闺蜜,在她三岁时便撒手人寰,生母走后不到半年,原本是贵妾的赵兰漪,便被抬成了正室夫人,成了卫府的主母。 而她这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女,却在这十几年里,被赵兰漪日复一日地下着慢性毒药 “蚀骨散”。 这种毒药阴毒至极,少量长期服用,会慢慢侵蚀人的心智,损毁容貌,最终让脏器一点点衰竭,在无声无息中死去,连仵作都查不出半点痕迹。 十几年的毒素堆积,让原本继承了生母绝色容貌的卫辞鸢,脸上长满了青黑色的毒斑,坑坑洼洼,丑陋不堪,心智也被毒素侵蚀,变得痴痴呆呆,木讷愚笨,成了整个京城人人耻笑的 “傻子嫡女”。 而赵兰漪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她的亲生女儿卫明曦,取代卫辞鸢的嫡女之位,抢走那桩由沈皇后和谢婉宁亲手定下的,与当朝太子萧景珩的娃娃亲。 就在半个时辰前,赵兰漪以 “给大小姐治病” 为名,亲手给她灌下了一碗加了三倍药量的蚀骨散。 原主本就被毒素掏空了身子,哪里扛得住这猛药,当场就毒发身亡,魂魄散尽,才让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苏砚,占据了这具残破的身体。 记忆融合完毕,苏砚,不,现在是卫辞鸢了。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原本浑浊呆滞的眸子,此刻清明冷冽,如同寒潭深渊,哪里还有半分痴傻的模样。 她抬手,指尖抚上自己的脸颊。 凹凸不平的触感传来,青黑色的毒斑从眼角蔓延到下颌,狰狞可怖,指尖再探向自己的脉搏,脉象微弱紊乱,五脏六腑都受到了严重的损伤,蚀骨散的毒素已经渗透到了血脉深处,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卫辞鸢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好,真是好得很。 前世她活在刀光剑影里,见惯了人心险恶,却也没见过这般恶毒的继母,这般凉薄的父亲,这般无耻的庶妹和渣男太子。 原主痴傻一生,受尽欺辱,最终落了个惨死的下场,连生母的死因都不明不白,既然她占了这具身体,接了这桩因果,那这笔账,她自然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赵兰漪,卫明曦,太子萧景珩,还有那个只看重利益、对亲生女儿的死活视而不见的父亲卫凛…… 所有欠了原主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就在这时,柴房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伴随着两道娇纵刻薄的女声。 “娘,你说那个傻子死了没有?刚才那碗药下去,她可是半天都没动静了。” 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襦裙,容貌娇俏,眉眼间却满是刻薄和得意,正是赵兰漪的亲生女儿,卫府二小姐卫明曦。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裙,头戴赤金镶红宝抹额的中年妇人,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几分阴狠,正是卫府主母赵兰漪。 她扫了一眼躺在稻草上一动不动的卫辞鸢,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狠戾 “慌什么?三倍的药量下去,就算是头牛也扛不住,更何况是这个被毒了十几年的傻子,她死了,才正好遂了我们的意。” 卫明曦立刻笑了起来,伸手挽住了赵兰漪的胳膊,声音里满是雀跃 “娘说得对!她死了,我就是卫府唯一的嫡女,太子妃的位置,就只能是我的了!太子哥哥说了,他早就看腻了这个又傻又丑的废物,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小声点!” 赵兰漪嗔了她一句,眼底却满是纵容 “这里是柴房,人多眼杂,这话要是传出去,你之前的功夫就都白费了,等这个傻子彻底断了气,我再去跟你父亲说,让他上奏陛下,改了婚约,到时候你名正言顺地嫁给太子,以后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也能跟着你享一辈子的福。” 母女俩说着话,一步步朝着卫辞鸢走了过来。 卫辞鸢早已闭上了眼,瞬间收敛了眼底所有的锋芒,重新变回了那副痴傻呆滞的模样,身体微微抽搐着,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仿佛真的已经油尽灯枯,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顶尖杀手的伪装术,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想要骗过这对恶毒的母女,简直易如反掌。 赵兰漪走到稻草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那里的卫辞鸢,看着她脸上狰狞的毒斑,看着她浑身脏污、奄奄一息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还有一丝深埋的忌惮。 谢婉宁,那个女人就算死了十几年,也依旧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她的女儿,就算变成了傻子,毁了容,也依旧占着嫡长女的位置,占着太子妃的婚约,占着本该属于她女儿的一切。 现在,这个碍眼的东西,终于要死了。 她伸出脚,狠狠踹了一下卫辞鸢的胳膊,语气阴狠 “卫辞鸢,你这个小贱种,跟你那个死鬼娘一样,都是挡我路的货色,现在知道厉害了?晚了!当年你娘斗不过我,现在你这个傻子,照样也斗不过我!” 卫辞鸢的身体被踹得滚了一圈,她依旧闭着眼,嘴里发出呜呜的傻笑声,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只有眼角,一滴冰冷的泪无声滑落,融进了稻草里。 那不是她的泪,是这具身体残留的,原主最后的不甘和委屈。 卫辞鸢在心里默念:放心,所有欺辱过你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卫明曦看着她这副傻样子,更是得意,蹲下身,伸手捏住了卫辞鸢的下巴,用力晃了晃 “傻子,你听到没有?太子哥哥是我的,太子妃的位置也是我的!你就带着你这张丑脸,赶紧去死吧!等你死了,我就把你扔到乱葬岗去,让野狗把你的骨头都啃干净!” 尖锐的指甲掐进了皮肉里,留下几道红痕。 卫辞鸢猛地睁开眼,依旧是那副浑浊呆滞的样子,嘴角流着口水,傻呵呵地笑着,抬手一把抓住了卫明曦的头发,用力一扯。 “啊!” 卫明曦疼得尖叫起来,整个人被扯得摔在了地上,发髻都散了,狼狈不堪。 “曦儿!” 赵兰漪脸色一变,赶紧扶起卫明曦,怒视着卫辞鸢 “你这个傻子,竟然敢动手!反了你了!” 卫辞鸢依旧傻笑着,抱着怀里扯下来的一缕头发,拍着手蹦蹦跳跳,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 “头发…… 好看…… 花花……” 那副痴傻的样子,哪里有半分刚才扯头发时的狠劲。 赵兰漪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怒火瞬间消了大半,只当她是傻子发疯,根本没往心里去,只是嫌恶地看着她,啐了一口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废物!看来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命还真硬。” 卫明曦气得脸都白了,捂着自己的头皮,就要上前去打卫辞鸢 “娘!这个傻子敢扯我的头发!我打死她!” “行了!” 赵兰漪拉住了她 “这里是柴房,打坏了她,要是被府里的老夫人知道了,又是麻烦,更何况,皇后那边还时不时派人来问她的情况,要是她现在死了,难免会惹人怀疑。” 她冷冷地扫了卫辞鸢一眼,语气阴恻恻的 “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了,蚀骨散的毒已经渗进骨子里了,就算这次没死,下次再加点药量,照样能让她悄无声息地没了,我们走,别在这脏地方,污了我们的眼。” 卫明曦不甘心地瞪了卫辞鸢一眼,跟着赵兰漪走了,柴房的木门再次被关上,落了锁,里面重新恢复了黑暗和冰冷。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卫辞鸢脸上的痴傻笑容瞬间敛去,那双眸子重新恢复了冷冽清明,里面没有半分温度。 第2章 蚀月楼 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 赵兰漪说得对,皇后那边,是原主唯一的靠山,也是因为皇后时不时的照拂,赵兰漪才不敢直接弄死原主,只能用慢性毒药一点点磨。 而太子萧景珩和卫明曦的私情,整个卫府上下,怕是只有那个只看重利益的父亲卫凛,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乐见其成。 既然如此,那她就继续装这个傻子。 傻子的身份,是最好的保护伞,也是最锋利的刀。 她要看着卫明曦和萧景珩,一步步坠入深渊,把他们的私情,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对渣男贱女,是何等的恬不知耻。 既然他们这么情比金坚,那她就顺水推舟,让他们彻底锁死,一辈子都背负着私通的骂名,永生永世,都不得翻身。 卫辞鸢抬手,看着自己这双瘦弱无力、布满薄茧的手,眼底闪过一丝锋芒,当务之急,是先解了体内的蚀骨散,恢复身体的机能。 柴房的霉味混着深秋的寒气,丝丝缕缕钻进门缝。 卫辞鸢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指尖一下下摩挲着粗糙的稻草,脑海里的谋划正一点点落地成型。 前世她能在生死一线的杀手界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一腔孤勇,而是步步为营的筹谋,和无孔不入的信息网,如今困在这深宅大院,手无寸铁,身中剧毒,唯一的保护色就是 “痴傻” 二字,想要翻身报仇,必先藏锋敛锷,暗中建起属于自己的壁垒。 而建壁垒的第一步,是钱,没有银钱,一切都是空谈。 卫辞鸢缓缓睁开眼,那双白日里浑浊呆滞的眸子,此刻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蛰伏的猎豹,锁死了自己的猎物。 卫府的主母赵兰漪,执掌中馈十几年,不仅贪墨了府中大量公中银钱,更是将原主生母谢婉宁留下的大半陪嫁,都悄无声息地挪进了自己的私库,这些本就该是原主的东西,她取来用,天经地义。 接下来的三日,卫辞鸢将 “痴傻” 二字演得炉火纯青。 白日里,她顶着满脸狰狞的毒斑,流着口水在府里东游西逛,时而抱着院子里的石狮子傻笑,时而蹲在地上揪草叶咿咿呀呀,府里的下人早已见怪不怪,只当她是个无害的疯子,连驱赶都懒得费力气。 没人知道,这个看似疯疯癫癫的傻子,正借着闲逛的由头,将卫府的地形布局、守卫换班的时辰、赵兰漪所住的正院的防卫漏洞,一一记在心里。 顶尖杀手的侦察与反侦察能力,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第三日深夜,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卫辞鸢身形如鬼魅,借着夜色与院墙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避开了两波巡逻的护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便翻进了赵兰漪的正院。 正房里烛火早已熄灭,赵兰漪睡得正熟。 她熟门熟路地绕到耳房,这里是赵兰漪存放私库的地方,门锁是最常见的铜簧锁,对她而言,不过是随手就能解开的玩意儿。 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在她指尖转了半圈,轻轻探进锁孔,只听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锁开了。 私库之内,珠光宝气晃眼。一箱箱白银码得整整齐齐,首饰盒里摆满了金玉钗环,不少都是原主生母谢婉宁的遗物。 卫辞鸢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随手打开最上面的银箱,取了两锭分量十足的官银,又挑了几件体积小、易变现、没有特殊印记的珠钗,用提前备好的黑布裹好,贴身藏好。 她没有多拿。 赵兰漪生性贪婪多疑,若是一下子少了大量银钱,必然会大肆彻查,反倒惹来麻烦,只取这一点,对坐拥金山的赵兰漪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根本不会察觉。 锁好私库,关好房门,她再次化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出了正院,回到了那间破败的柴房,全程不过一炷香功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握着沉甸甸的银锭,卫辞鸢悬着的心落了地。 启动资金,有了。 接下来,便是找一个合适的据点。 这个据点,既要鱼龙混杂、掩人耳目,又要能源源不断地收拢银钱、打探消息,还要能成为她培养势力的大本营。 连续两个深夜,卫辞鸢都借着夜色溜出卫府,走遍了京城最繁华的秦淮河畔 —— 这里是整个大晟最有名的烟花之地,青楼楚馆林立,三教九流汇聚,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藏住秘密的地方。 几番考察下来,她最终锁定了一家名为凝香馆的青楼。 这凝香馆位置极好,正处在秦淮河畔的中心地段,前后都有通路,便于进退,馆里的姑娘皆是卖艺不卖身,只以琴棋书画、歌舞曲艺待客,在一众脂粉俗艳的青楼里,算是独树一帜。 只是馆里的老板娘苏娘性子耿直,不肯依附权贵,前阵子得罪了吏部的一位小官,被人处处刁难,生意一落千丈,早已入不敷出,正急着转手盘出馆舍,带着姑娘们另寻活路。 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据点。 卫辞鸢提前找铁匠铺,打了一张鸦青色的全脸面具,面具纹路狰狞可怖,只露出一双眼和薄唇,能完美遮住她的容貌与年龄,连身形都能借着宽大的斗篷藏住。 一切准备妥当,这日深夜,她戴着面具,身着玄色斗篷,再次来到了凝香馆。 馆内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客人,苏娘正坐在柜台后,满面愁容地算着账,听见脚步声,只当是来了客人,抬头刚要招呼,就对上了那双冷冽如寒潭的眸子,浑身一僵。 眼前的人浑身裹在斗篷里,脸上戴着狰狞的鸦面,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明明身形看着瘦小,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 苏娘干这行十几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气场如此慑人的角色,当即敛了神色,谨慎开口 “这位客人,我们馆里今日……” “我不是来寻欢的。” 卫辞鸢开口,声音被她刻意压得沙哑晦涩,听不出男女,更辨不出年龄,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是来收购凝香馆的。” 苏娘瞳孔骤缩,愣了半晌才回过神,下意识摇头:“客官说笑了,这凝香馆是我半辈子的心血,不卖。” “你不卖,不过是怕接手的人苛待了馆里的姑娘,也怕自己没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卫辞鸢缓步走到柜台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给你双倍的盘价,盘下整个凝香馆,馆里的日常经营,依旧由你管,姑娘们去留随意,我绝不强迫任何人做卖身的营生。”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苏娘,眼底的寒意让苏娘浑身一颤 “另外,以后在这京城地界,没人再敢找凝香馆的麻烦,吏部那个刁难你的官,三日之内,他会亲自上门给你赔罪。” 苏娘心脏狂跳。 她这些日子被刁难的事,从未对外声张过,眼前这人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眼前神秘的面具人,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馆舍,想到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和姑娘们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心里的天平早已倾斜。 她走投无路,眼前这人,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你…… 到底是什么人?” 苏娘声音发颤。 “你只需知道,从今往后,我是凝香馆的东家。” 卫辞鸢将随身带来的银锭和银票放在柜台上 “我叫寒鸦。” 寒鸦——鸦声落处,人命归尘。 苏娘看着桌上足够买下两个凝香馆的银钱,又对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终于咬了咬牙,俯身行礼 “苏娘,见过东家。” 凝香馆,到手了。 卫辞鸢站在凝香馆二楼的雅间,推开窗户,看着秦淮河畔的万家灯火,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明面上,这里是秦淮河畔的风月场所,暗地里,这里将是她的情报中枢,是她的利刃出鞘之地。 她给这个暗中的筹码,取了一个名字。 蚀月楼——月蚀之夜,黑暗吞噬光明,她要让这蚀月楼,成为悬在所有仇敌头顶的一把刀。 第3章 摄政王的初遇 处理完凝香馆的交接事宜,已是后半夜,卫辞鸢辞别苏娘,戴着面具,独自沿着僻静的小巷往卫府赶,刚拐过一个巷口,就听见前方传来激烈的打骂声,还有女子凄厉的哭喊。 “跑!我看你们往哪跑!欠了我们老爷的钱,还敢跑,今天不把你们卖到窑子里去,算我白混!” “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我们的钱都被你们抢光了,父母也被你们打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卫辞鸢脚步一顿,眸光冷了下来。 她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前世见惯了人间疾苦,早已磨平了多余的共情,可当她抬眼望去,看见巷子中央,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恶霸,正围着两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少女拳打脚踢时,还是顿住了脚步。 那是一对双生姐妹,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长得一模一样,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眼神,姐姐死死将妹妹护在身后,哪怕被打得嘴角流血,眼神里也满是不屈的狠劲;妹妹缩在姐姐怀里,看着瑟瑟发抖,可握着石头的手,却紧得指节发白。 是两个有血性、有韧性的苗子。 卫辞鸢心里瞬间有了决断。 蚀月楼初建,最缺的就是忠心可靠的人,这对双胞胎无家可归,被逼入绝境,她今日伸手拉一把,给她们一条活路,她们便会是她最锋利的两把刀。 眼看那恶霸举起手里的木棍,就要朝着姐姐的头砸下去,卫辞鸢动了。 她身形如鬼魅,瞬间掠至那恶霸身后,指尖一枚银针无声射出,精准扎进了他的麻穴,那恶霸瞬间浑身僵硬,手里的木棍哐当落地,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几个恶霸见状,纷纷骂着围了上来:“哪来的杂碎,敢管爷爷的闲事!” 卫辞鸢懒得废话。 对付这些地痞流氓,她连三成的力气都用不上,前世练了十几年的搏杀术,招招都是致命的杀招,不过片刻功夫,七八个恶霸就全都倒在了地上,疼得满地打滚,连站都站不起来。 “滚。” 卫辞鸢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那些恶霸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屁滚尿流地跑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对双胞胎姐妹愣在原地,看着眼前戴着狰狞面具、浑身散发着寒气的人,眼里满是震惊和敬畏,姐姐率先反应过来,拉着妹妹 “噗通” 一声跪了下来,对着卫辞鸢重重磕了一个头。 “多谢恩人出手相救!愿为恩人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姐姐声音坚定,妹妹也跟着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渴求。 卫辞鸢看着她们,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跟着我,没有做牛做马,只有学本事、听命令,我教你们安身立命的本事,给你们报仇的机会,护你们不受人欺辱,但你们要记住,入了我的门,命就是我的,若有背叛,下场比刚才那些人,惨千倍万倍。” “我们愿意!” 姐妹俩异口同声,没有半分犹豫,再次重重磕头 “我等此生,唯主人之命是从,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卫辞鸢微微颔首。 她问清了姐妹俩的名字,姐姐叫青霜,性子沉稳坚韧,适合练近身搏杀、潜伏暗杀;妹妹叫青雪,心思机敏灵动,适合学易容伪装、情报打探。 正好是一对天生的左膀右臂。 她抬手,两枚装着上好金疮药的瓷瓶从袖中飞出,稳稳落在姐妹俩面前,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调子 “上药,跟我走。” 青霜青雪连忙捡起药瓶,手忙脚乱地给彼此处理了伤口,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卫辞鸢身后,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冒犯了这位救命恩人。 卫辞鸢带着她们走暗巷、绕小路,从凝香馆的后门进了馆,直接将她们交给了苏娘安置,全程没摘面具,没露半分身形,连声音都没换过调子。 从这天起,青霜青雪便成了蚀月楼的第一批核心成员。 每到深夜,卫辞鸢便会以寒鸦的身份,出现在凝香馆后院封闭的演武场,她永远戴着那张狰狞的鸦青面具,宽大的斗篷裹住全身,连手脚都藏在袖摆和靴子里,只凭沙哑晦涩的口令,教她们格斗、潜行、开锁、读心、情报收集,将前世一身的本事,倾囊相授。 哪怕是近身拆解招式,她也始终隔着安全距离,绝不给她们触碰或窥探的机会,青霜青雪练了许久,依旧看不清主人的身形轮廓,听不出声音的男女,甚至连主人的年纪都猜不出来,只知道这位寒鸦大人,身手深不可测,心思缜密如发,是她们此生唯一的信仰。 不止是她们,整个凝香馆,乃至日后整个蚀月楼,都没人见过寒鸦的真容,没人知道这位神秘的东家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世人只知,秦淮河畔的凝香馆换了东家,京中横空出世了一位代号 “寒鸦” 的神秘人物,手段狠厉,行踪诡秘,却没人能查到半分关于 “寒鸦” 的底细。 没人会把这个令地痞流氓闻风丧胆、令权贵暗中忌惮的神秘人,和丞相府那个痴傻丑陋、人人可欺的嫡女卫辞鸢,联系到一起。 蚀月楼的根基,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一点点扎稳。 这日深夜,卫辞鸢教完青霜青雪基本功,见天色将亮,便独自戴紧面具、裹好斗篷,动身返回卫府,为了避开巡逻的禁军,她特意选了皇城根下最偏僻的一条暗巷。 刚走到巷中,她的脚步骤然顿住。 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如同蛰伏的凶兽,从巷口缓缓逼近,那气息冷冽、暴戾、霸道,带着滔天的权势威压,仅仅是一丝外泄,就让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血液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前世无数次生死搏杀的本能告诉她,眼前这个人,极度危险,绝不能硬碰。 卫辞鸢指尖瞬间扣住三枚银针,抬眸望去,暗巷尽头,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 男子身着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在月色下显得愈发冷冽,眉眼深邃如寒潭,瞳色漆黑,只淡淡一瞥,便仿佛能洞穿人心,周身散发的气势,不怒自威,带着久居上位的睥睨与残暴,令人不敢直视。 卫辞鸢心中一凛。 能在皇城根下随意行走,有这般气势与威压的,整个京城,只有一人,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以心狠手辣、残暴嗜杀闻名天下的 ——摄政王,萧烬严。 她怎么会在这里遇上这个煞星?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卫辞鸢压下心头的警惕,侧身想从一旁绕开,不与他产生任何纠葛。 可她刚动,萧烬严便也抬了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道裹得密不透风的身影,目光落在她脸上狰狞的面具上,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漫不经心却又极具压迫感的笑。 “深夜独行,遮头盖面,鬼鬼祟祟。”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是什么人?” 卫辞鸢不想纠缠,更不想暴露身份,她压着嗓子,依旧是那副沙哑晦涩、雌雄莫辨的语调,冷冷吐出两个字 “让开。” “哦?” 萧烬严挑了挑眉,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这京城地界,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更何况是这么一个来路不明、连脸都不敢露的神秘人。 他非但没让,反倒一步步朝她走近,周身的威压愈发浓重 “这京城的暗巷,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走的,不说出名字,今天,你别想走出这条巷子。” 卫辞鸢眼底寒光乍现。 敬酒不吃吃罚酒,她素来不喜欢被动,既然躲不开,那就先打退了再说。 没有丝毫预兆,卫辞鸢身形骤然一动,快如闪电,宽大的斗篷在夜风中划出一道残影,指尖三枚银针呈品字形,直取萧烬严胸前三大要穴,招招狠戾,没有半分花哨,全是一击制敌的杀招。 前世顶尖杀手的搏杀术,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可萧烬严面对这凌厉至极的攻势,却只是淡淡挑眉,非但不避不闪,反倒眼中兴趣更盛,只见他广袖轻挥,一股浑厚的内力骤然迸发,轻而易举便震偏了飞来的银针,掌风顺势朝着卫辞鸢扫来。 卫辞鸢心中一惊。 好强的功力! 她如今这具身体,毒素未清,孱弱不堪,根本接不住他这一掌,当即借力后翻,身形暴退数丈,与他拉开安全距离,眸色凝重如冰。 “有点本事。” 萧烬严看着她,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本座还是第一次见到,身手这么刁钻的人,说吧,你叫什么名字?” 卫辞鸢知道,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再纠缠下去,只会暴露更多破绽,甚至引来禁军,她冷冷瞥了他一眼,留下两个字,转身便朝着巷尾掠去,身法迅捷如鬼魅,转瞬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寒鸦。” 萧烬严站在原地,并未追赶,只是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浓烈的探究与兴味。 寒鸦。 有趣。 真是太有趣了。 他先前就已经听下属汇报过了,这京城多了一个高手,只是他翻遍了京城,也查不到半分关于这个名字的底细,甚至连这人是男是女都无从得知,他倒要看看,这只藏头露尾的寒鸦,到底是什么来头,又能在这京城,掀起多大的风浪。 而此刻,早已潜回卫府柴房的卫辞鸢,摘下面具,靠在墙上,微微喘着气。 萧烬严。 这个男人,比她预想的还要强,还要危险,与他扯上关系,无异于与虎谋皮,可她也清楚,从她报出 “寒鸦” 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这位摄政王,就已经盯上她了。 卫辞鸢抬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指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盯上又如何? 第4章 生辰宴 入了冬,京城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可丞相卫府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再过三日,便是当朝丞相卫凛的四十整寿。 作为天子近臣、朝堂重臣,卫凛的生辰宴自然要办得风风光光,府里上下连日来张灯结彩,洒扫庭除,下人往来穿梭,脚步都比平日里急促了几分,连带着各院的主子,也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唯有府里最偏僻的西跨院柴房,依旧是冷冷清清,与满府的热闹格格不入。 卫辞鸢靠在稻草堆上,指尖捻着一根干枯的草茎,慢悠悠地转着圈,白日里浑浊呆滞的眸子,此刻清明冷冽,将府里连日来的动静,尽数收于眼底。 先前青雪早已借着采买的由头,将卫府内外的消息,在蚀月楼中一字不落地报给了她。 这次生辰宴,卫凛广邀宾客,京中半数以上的文武官员都会到场,就连东宫太子萧景珩,也早已递了话,会亲自前来赴宴。 而赵兰漪和卫明曦母女,早已借着筹备寿宴的由头,忙得脚不沾地,明面上是操持宴会,暗地里,却早已布好了局,等着她往里面跳。 就在昨夜,青雪潜伏进卫府,偷听到了卫明曦和她的贴身丫鬟锦儿的对话。 卫明曦要在生辰宴当天,给她下烈性媚药,再买通府里一个粗鄙的马夫,趁着药性发作,让马夫玷污了她,到时候再让丫鬟带着宾客和府里的主子 “恰巧” 撞破,让她在全京城的权贵面前,丢尽脸面,身败名裂。 一个失了贞洁、又痴又丑的嫡女,就算有皇后撑腰,也绝不可能再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到时候,这桩婚约自然作废,而她卫明曦,就能顺理成章地取而代之,嫁给心心念念的太子哥哥。 算盘打得倒是响。 卫辞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前世她见过的阴毒算计,比这肮脏百倍千倍,卫明曦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在她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既然卫明曦这么急着找死,那她便顺水推舟,送这对渣男贱女一份大礼。 不是想让她身败名裂吗?那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卫明曦和萧景珩,在全京城的权贵面前,把他们见不得光的私情,彻底摊开在阳光下。 她倒要看看,到时候,这对情比金坚的狗男女,要怎么收场。 三日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卫凛生辰这日。 天刚蒙蒙亮,卫府便彻底热闹了起来,迎宾的乐声从府门一直传到内院,车马络绎不绝,前来贺寿的官员和家眷,一波接着一波,踏破了丞相府的门槛。 正厅里,卫凛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满面红光地接受着宾客的道贺,意气风发,赵兰漪作为主母,穿着宝蓝色的织金寿宴礼服,头戴赤金抹额,周旋于各府的夫人之间,举手投足间尽是主母的气派,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 卫明曦则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襦裙,精心打扮过的脸蛋娇俏动人,跟在赵兰漪身边,应对着各家小姐,时不时地朝着门口张望,眼底满是期待与雀跃。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唱 “太子殿下驾到 ——” 满厅宾客瞬间安静下来,纷纷起身行礼。 萧景珩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带着储君的矜贵与威仪,缓步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人群里的卫明曦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笑意。 卫明曦脸颊瞬间绯红,含羞带怯地回望过去,两人目光交汇,旁若无人地传递着情意,全然没注意到,角落里,一双浑浊却又洞若观火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卫辞鸢就蹲在正厅外的廊柱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裙,脸上的青黑毒斑在阳光下愈发狰狞,头发乱糟糟地挽着,嘴角流着口水,手里揪着一把地上的碎石子,傻乎乎地往地上扔着,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嘿嘿的傻笑。 府里的下人早已见怪不怪,只当她是个疯子,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前来赴宴的宾客们,见状也纷纷露出鄙夷、嘲讽的神色,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傻子嫡女卫辞鸢吧?果然跟传闻里一样,又丑又傻。” “啧啧,真是可惜了,谢婉宁那样的绝色才女,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 “听说从小就被下了毒,心智都毁了,也是可怜,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占着太子妃的位置,自己却是个傻子,不是招人嫌吗?” “我看啊,这太子妃的位置,迟早是二小姐卫明曦的,你看太子殿下看二小姐的眼神,那情意都快藏不住了。”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句句都飘进了卫辞鸢的耳朵里。 她却像是全然没听见一般,依旧傻乎乎地玩着石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眼底深处,却早已结了一层寒冰。 就在这时,卫明曦走了过来。 她脸上带着假意的温柔,蹲下身,对着卫辞鸢柔声道 “姐姐,怎么蹲在这里呀?地上凉,快起来。” 说着,她伸手去扶卫辞鸢,指尖不着痕迹地将一个小巧的香囊,塞进了卫辞鸢破旧的裙兜里,又对着身后的锦儿使了个眼色。 那香囊里,装的便是催情的迷香,只要靠近热源,便会慢慢散发出来,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药性发作,神志不清。 卫辞鸢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样子,嘿嘿地笑着,一把抓住卫明曦的手,用力地晃着 “妹妹…… 花花…… 好看……” 卫明曦被她粗糙的手抓得一阵恶心,却强忍着没甩开,依旧柔声道 “姐姐乖,我让人给你拿点心吃好不好?” “好!吃点心!” 卫辞鸢拍着手,傻笑着点头。 卫明曦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对着锦儿道 “锦儿,快去厨房,把给大小姐准备的桂花糕端来。” “是,小姐。” 锦儿心领神会,转身快步走了。 卫明曦哄了卫辞鸢两句,便转身回了宴厅,心里早已得意得不行,傻子就是傻子,三言两语就哄住了,等着吧,今日过后,你这傻子就彻底没活路了! 她却不知道,她转身的瞬间,卫辞鸢便将裙兜里的香囊掏了出来,指尖一捻,便用巧劲将香囊弹进了旁边的花丛里,脸上的傻笑,也敛去了大半。 不多时,锦儿端着一碟桂花糕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将碟子递到卫辞鸢面前 “大小姐,二小姐给您拿的桂花糕,快吃吧。” 这桂花糕里,早就被下了双倍的烈性媚药,就算香囊没用,这糕点吃下去,也照样能让她神志不清,任人摆布。 卫辞鸢嘿嘿笑着,伸手就要去拿。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桂花糕的时候,她突然手一歪,整个人往前一扑,一碟子桂花糕瞬间打翻在地,摔了个稀碎。 “哎呀!” 锦儿惊呼一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大小姐!你怎么回事!” 卫辞鸢却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拍着腿,嘴里喊着 “糕糕…… 碎了…… 坏了……” 这副痴傻的样子,引得路过的宾客纷纷侧目,锦儿又气又急,却不敢发作,只能咬着牙,心里暗骂一句傻子,转身去重新拿糕点。 她却没看见,在她转身的瞬间,坐在地上大哭的卫辞鸢,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冷光。 这点小伎俩,也想算计她? 不过,这桂花糕里的药,倒是正好能派上用场。 很快,寿宴开席。 男宾在正厅饮宴,女眷则被安排在了旁边的花厅,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卫辞鸢被赵兰漪 “好心” 安排在了花厅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只摆了一碟冷菜,一碗糙米饭,没人理会,也没人愿意靠近,活脱脱一个多余的摆设。 卫明曦则成了花厅里的焦点,各家夫人小姐都围着她夸赞,说她貌美懂事,才情出众,听得她满面春风,时不时地朝着卫辞鸢投来一个得意又阴狠的眼神。 第5章 直接锁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卫明曦借着敬酒的由头,端着酒杯,走到了正厅,来到了太子萧景珩的身边,她俯身给萧景珩倒酒,指尖不着痕迹地碰了碰他的手背,低声道 “太子哥哥,我在西跨院的暖阁备了好茶,你喝完酒,过来歇歇?” 萧景珩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暧昧的笑意,不着痕迹地捏了捏她的指尖,低声应道 “好,我稍后就到。” 两人旁若无人地低语,全然没注意到,不远处,一个痴傻的身影,正端着一碗洒了大半的酒,傻乎乎地晃着,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卫辞鸢晃到了酒桌旁,趁着众人推杯换盏、无人注意的瞬间,指尖一弹,早已备好的媚药粉末,悄无声息地弹进了萧景珩的酒杯里,又弹了一点进卫明曦刚刚端着的茶杯里。 动作快如闪电,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在场数十人,竟无一人察觉。 做完这一切,她便又傻乎乎地晃回了角落,继续抱着碗,咿咿呀呀地喝着酒,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萧景珩和卫明曦,毫无防备地,将杯中的酒茶,尽数饮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药性便开始发作了。 卫明曦只觉得浑身燥热,头晕目眩,心底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看向萧景珩的眼神,也愈发迷离,萧景珩也觉得浑身不对劲,下腹一股热流直冲头顶,看着眼前娇俏动人的卫明曦,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欲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情欲,借着更衣的由头,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宴厅,朝着西跨院的暖阁走去。 而这一切,都被卫辞鸢看在眼里。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样子,晃悠悠地朝着锦儿所在的偏院走去。 锦儿正按照卫明曦的吩咐,等着时辰一到,就去叫人抓奸,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卫辞鸢傻乎乎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珠钗,对着她嘿嘿笑 “好看…… 妹妹的……” 锦儿定睛一看,那珠钗正是卫明曦今早戴的那支!她心里一惊,以为卫辞鸢是从暖阁那边拿的,顿时以为计划成了,卫辞鸢已经被马夫带到暖阁,药性发作了。 她瞬间大喜过望,也顾不上卫辞鸢了,转身就朝着宴厅跑去,一边跑一边尖叫,声音尖利,足以让半个府的人都听见 “不好了!不好了!大小姐出事了!各位夫人老爷,快去看看吧!大小姐她…… 她在西跨院暖阁里出事了!” 这一声喊,瞬间炸了锅。 宴厅里的宾客们瞬间哗然,纷纷放下酒杯,朝着西跨院涌去,卫凛脸色一沉,赵兰漪心里暗喜,却假意露出惊慌的神色,跟着众人一起往暖阁跑,各家的夫人小姐,更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快步跟了上去,谁都想看看,这傻子嫡女,到底出了什么事。 锦儿跑在最前面,心里得意洋洋,只等着破门而入,让所有人都看见卫辞鸢的丑态,彻底毁了她的名声。 她冲到暖阁门口,想都没想,一脚就踹开了房门,再次尖叫道 “大小姐!你怎么能做出这种……” 话没说完,她就僵在了原地,脸上的得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和惨白。 暖阁的床榻上,衣衫不整、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哪里是痴傻的大小姐卫辞鸢和粗鄙的马夫? 分明是当朝太子萧景珩,和丞相府的二小姐卫明曦! 两人药性上头,早已神志不清,衣衫凌乱地纠缠在一起,满屋都是暧昧的气息,房门被猛地踹开,刺眼的光线涌进来,满院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瞬间,全场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床榻上的两人,脸上满是震惊、难以置信,还有藏不住的鄙夷和嘲讽。 卫凛站在最前面,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上涌,差点当场晕过去,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变得惨白,浑身都在发抖,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堂堂当朝丞相,在自己的生辰宴上,亲生女儿竟然和当朝太子,做出了这等寡廉鲜耻的丑事,还被全京城的权贵撞了个正着!这一下,他卫家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赵兰漪也彻底傻了,脸上的假意惊慌变成了真的魂飞魄散,她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看着床榻上的女儿,尖叫出声 “曦儿!我的曦儿!这……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声尖叫,终于惊醒了床上的两人。 萧景珩和卫明曦缓缓睁开眼,看着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看着所有人鄙夷、震惊的目光,瞬间清醒了过来。 卫明曦看着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又看了看身边的萧景珩,再看看门口满眼惊恐的母亲,和气得浑身发抖的父亲,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她不是设计让卫辞鸢出丑吗?怎么变成了她自己?! “啊 ——!” 卫明曦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抓过被子死死裹住自己,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绝望又崩溃。 萧景珩也彻底懵了。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大晟天子,如今竟然在丞相府的生辰宴上,和自己未婚妻的庶妹私通,还被满朝文武撞了个正着! 这丑闻一旦传出去,他的储君之位,都要岌岌可危! 他瞬间脸色铁青,猛地起身,胡乱套上衣服,眼底满是暴怒和慌乱,看着门口的众人,厉声喝道 “看什么看!都给本宫滚出去!” 可他的呵斥,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威严,只显得欲盖弥彰,狼狈不堪。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嘲讽、鄙夷、幸灾乐祸,像刀子一样扎在卫明曦和萧景珩的心上。 而在人群的最后面,卫辞鸢抱着廊柱,看着眼前这混乱又可笑的一幕,嘴角流着口水,傻乎乎地拍着手,嘿嘿地笑着。 一双清澈又冰冷的眸子,藏在痴傻的表象之下,满是冷意。 渣男配贱女,天生一对。 既然你们这么情投意合,那我便做个好人,让你们彻底锁死,永生永世,都别想分开。 这京城的第一出戏,才刚刚开锣呢。 第6章 丑闻发酵 暖阁里的死寂,最终被萧景珩暴怒的嘶吼彻底撕碎。 “都给本宫滚!” 萧景珩胡乱裹紧外袍,一张俊朗的脸此刻铁青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羞恼。 他是大晟储君,是未来的九五之尊,何曾这般狼狈过?光天化日之下,在丞相府的生辰宴上,与未婚妻的庶妹私通,被满朝文武撞了个正着,这桩丑闻,足以让他成为整个京城最大的笑柄!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床榻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卫明曦,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缱绻,只剩刺骨的冰冷与迁怒。 若不是这个女人不知廉耻,频频引诱,他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宾客们被太子的怒吼惊得回神,纷纷低下头,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没人敢真的违逆太子的命令转身就走,毕竟这等惊天丑闻,谁都想多看一眼热闹,更想看看卫丞相要如何收场。 卫凛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活了四十年,步步为营爬到丞相之位,一辈子看重脸面与权势,今日却被亲生女儿毁得一干二净!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先是对着萧景珩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声音里满是惶恐与颤意 “殿下!是臣教女无方,才闹出这等丑事,臣罪该万死!请殿下息怒,臣一定给殿下,给朝廷一个交代!” 萧景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拂袖便往外走。路过卫凛身边时,他脚步一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阴恻恻道 “卫丞相,好得很,本宫的脸面,今日全被你卫家丢尽了!这事若是处理不好,你这丞相之位,也别想坐了!” 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卫凛的心上。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声道:“臣明白!臣一定妥善处理,绝不让半分闲言碎语污了殿下的清誉!” 萧景珩没再看他一眼,带着满腔的怒火与狼狈,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快步离开了卫府,太子一走,满府的宾客再也没了留下的心思,谁也不想沾染上这桩丑闻,纷纷找借口告辞。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丞相府,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走得空空荡荡。 赵兰漪强撑着笑脸,送走最后一位夫人,转身的瞬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幸好被身边的嬷嬷扶住了。 “夫人!” “慌什么!” 赵兰漪咬着牙,甩开嬷嬷的手,眼底满是慌乱与怨毒 “还不赶紧去把暖阁周围的下人都管住!谁敢往外多说一个字,立刻拔了舌头,发卖到最偏远的苦役场去!” 她这辈子机关算尽,就盼着女儿能嫁给太子,日后母仪天下,她也能跟着风光无限,可如今,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女儿的名节毁了,太子的颜面没了,别说太子妃之位,能不能嫁入东宫,都是未知数! 正厅里,卫凛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手里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见赵兰漪进来,他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了赵兰漪的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荡的正厅里格外刺耳。 赵兰漪被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卫凛 “老爷!你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 卫凛猛地将茶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怒声咆哮 “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我卫家百年清誉,满门前程,全被你们母女俩毁了!我让你管好后院,你就是这么管的?让她在我的生辰宴上,和太子做出这等寡廉鲜耻的丑事!你知不知道,今日来的都是什么人?不出半日,全京城都会知道这件事!到时候,满朝文武都会参我一本,皇上会怎么看我?太子会怎么恨我?!” 他眼里只有自己的仕途与权势,没有半分对女儿的心疼,更没有半分对这件事的反思。 赵兰漪捂着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又哭又喊 “老爷!事到如今,你打我骂我有什么用?曦儿是你的亲生女儿,她现在名节尽毁,你不想着怎么补救,反倒来怪我?!” “补救?怎么补救?!” 卫凛怒目圆睁 “全京城的权贵都亲眼看见了,你告诉我怎么补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封住所有人的嘴,绝不能让这件事闹到皇上跟前去!否则,我们卫家,就真的完了!” 就在夫妻俩互相指责、焦头烂额之际,卫明曦所住的明曦院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卫明曦把自己锁在房里,摔碎了屋里所有能摔的东西,瓷器碎片散落一地,她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眼泪糊了满脸,眼底满是崩溃、羞耻,还有滔天的愤怒与不甘。 怎么会这样? 明明她设计的是让卫辞鸢那个傻子身败名裂,明明她算好了每一步,怎么最后掉进坑里的,竟然是她自己?! 她死死咬着唇,唇瓣都被咬出了血,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生辰宴上的一幕幕。她明明把装了迷香的香囊塞进了卫辞鸢的兜里,明明让锦儿在桂花糕里下了药,明明和太子约好了在暖阁见面……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小姐,您喝口水吧,别气坏了身子。” 锦儿端着一杯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脸上满是惶恐,她是整件事的执行者,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她心里比谁都怕。 不提还好,一提锦儿,卫明曦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她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一把挥掉锦儿手里的水杯,热水泼了锦儿一身,杯子摔在地上碎了,她扑上去,狠狠揪住锦儿的头发,抬手就给了她十几个耳光,打得锦儿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流出血来。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废物!” 卫明曦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我让你办的事,你是怎么办的?!为什么最后出事的是我?!我让你给那个傻子下药,你下到哪里去了?!我让你带人去抓奸,你是瞎了眼吗?!” 锦儿被打得头晕眼花,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哭着喊冤 “小姐!奴婢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啊!香囊奴婢看着您塞进去了,桂花糕奴婢也亲手给大小姐递过去了,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小姐饶命!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难道是那个傻子自己换的?!” 卫明曦厉声呵斥,这句话说出口,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一个荒唐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难道…… 是卫辞鸢?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卫辞鸢就是个痴傻了十几年的废物,连话都说不明白,连吃饭都要人喂,怎么可能有本事反设计她?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换掉药,把她和太子算计进去? 绝不可能! 一定是锦儿这个废物办事不力,弄错了人,拿错了药,才让她落得这般境地! 想到这里,卫明曦的怒火更盛,抬脚狠狠踹在锦儿的胸口,对着外面的婆子厉声喊道 “来人!把这个吃里扒外的贱婢拖下去!杖责五十!打完了直接发卖到最低贱的窑子里去!我再也不想看见她!” “小姐!不要啊!奴婢冤枉!小姐饶命啊!” 锦儿哭得撕心裂肺,拼命磕头求饶,却还是被冲进来的粗使婆子拖了下去。 院子里很快传来了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和锦儿凄厉的哭喊声,卫明曦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的太子妃之位,她的名声,她的前程,全毁了。 而这一切,在她眼里,都源于一个办事不力的丫鬟,和一个晦气的傻子姐姐,她从未想过,那个被她欺辱了十几年、她从未放在眼里的痴傻嫡女,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第7章 棋局已开 不出卫凛所料,不过半日功夫,太子与丞相府庶女生辰宴私通的丑闻,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明面上,没人敢公然议论当朝储君的是非,茶楼酒肆里,但凡有人敢提一句太子,立刻就会被掌柜的制止,生怕惹祸上身,可关起门来,私底下,这桩丑闻却成了全京城最大的谈资,家家户户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丞相府生辰宴上,太子和卫家二小姐被当场撞破了!那场面,啧啧,别提多难看了!” “我的天!太子不是和卫家那个傻子嫡女有婚约吗?怎么和庶妹搞到一起去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谁愿意娶一个又傻又丑的疯子?卫家二小姐貌美又有才情,太子看上她也正常,就是这手段,太不光彩了,还被人当场撞破,也太丢人了。” “我看啊,就是卫家主母和二小姐算计了十几年,想抢嫡女的婚约,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名节全毁了,我看太子还愿不愿意娶她。” “嘘!小声点!别议论太子,小心被禁军听见!” 流言蜚语如同潮水般,无孔不入。 卫明曦自从生辰宴后,就被卫凛禁足在了院子里,半步都不许出门。 往日里围着她转的各家小姐,如今都避之不及,连封书信都不敢送来,赵兰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派人去东宫递帖子,想要求见太子,可东宫的大门始终紧闭,连门房都敢给她脸色看,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太子不想见卫家任何人。 萧景珩自打那日狼狈离府后,就闭门不出,连早朝都请了病假,他心里恨透了卫家,恨透了卫明曦,若不是这对母女,他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哪里还肯见她们? 整个卫府,从上到下,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里,人人噤若寒蝉,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唯有府里最偏僻的西跨院柴房,依旧是一片 “风平浪静”。 生辰宴落幕的当夜,卫府上下都因白日的丑闻乱作一团,巡逻的护院心思全放在了前院和主院,根本没人在意这处被遗忘的角落。三更梆子刚响,一道瘦小的黑影便从柴房的后窗翻了出去,借着院墙的阴影,如同鬼魅般避开了所有守卫,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卫府高墙。 玄色斗篷严严实实地裹住全身,鸦青色的狰狞面具遮住了所有容貌,唯有一双冷冽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卫辞鸢一路避开巡逻的禁军,从后门进了凝香馆。 早已等候在密室的苏娘、青霜青雪,见她进来,立刻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不敢有半分窥探,齐声恭敬道 “属下见过主人。” 自始至终,他们的目光都不敢落在她的面具上,更不敢探究斗篷之下的身形容貌,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位代号 “寒鸦” 的主人,是凝香馆的东家,是蚀月楼的创立者,身手深不可测,心思缜密如发。 除此之外,主人的性别、年龄、真实身份、日常居所,他们一概不知,也绝不敢问。 卫辞鸢走到主位坐下,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晦涩、雌雄莫辨的调子,听不出半分情绪 “说吧,今日卫府生辰宴之后,京城里都有什么动静。” 青霜上前一步,垂着头,声音沉稳地汇报 “回主人,今日卫府太子与卫家二小姐私通被撞破的事,半日之内就传遍了京城,明面上无人敢公然议论太子,可私底下,上至勋贵世家,下至市井百姓,都在传这件事,东宫的脸面已经彻底丢尽了。” 青雪紧随其后,补充道:“东宫那边,太子回府后大发雷霆,砸了半个书房,今日闭门谢客,连早朝都请了病假,卫府主母赵兰漪派人递了三次帖子求见,全被东宫门房挡了回去,太子连卫府的人都不愿见。” 苏娘也躬身汇报了秦淮河畔各家青楼酒肆的流言动向,还有之前刁难她的吏部小官,今日听闻卫府出了事,吓得一早就带着厚礼上门赔罪,连头都不敢抬。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听着汇报,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渣男贱女自食恶果,身败名裂,这只是第一步。 她又追问了几句宫里的动向,青雪早已借着市井打探的由头,摸清楚了内宫的消息:沈皇后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摔了茶盏,连骂太子背信弃义,心疼卫家嫡女孤苦受辱;皇上那边也得了东厂的汇报,只下旨让太子闭门思过,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圣上对太子已然生出了失望。 卫辞鸢微微颔首,示意三人退下,只留下青霜青雪,检查了她们近日的潜行、搏杀功课,指点了几句一击制敌的技巧,全程她都戴着面具、裹紧斗篷,连抬手都藏在宽大的袖摆里,没露半分肌肤,更没给她们半分窥探的机会。 等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起身离开凝香馆,依旧悄无声息地潜回卫府柴房,摘下面具与斗篷,重新躺回稻草堆上。不过片刻,柴房里就响起了痴傻少女无意识的呓语,仿佛昨夜的外出,从未发生过。 白日里,卫辞鸢依旧是那副痴傻模样。 她蹲在院子里的墙角下,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傻乎乎地在地上画着圈,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嘴角流着口水,脸上的青黑毒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路过的两个下人,一边走一边低声咒骂着,看见她,也只是鄙夷地啐了一口,根本没把这个傻子放在眼里。 “真是晦气!都是这个傻子,要不是她,二小姐也不会出这种事,咱们府里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就是!一个傻子,占着嫡女的位置,克死了生母,现在还连累了整个府里,真是个丧门星!”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卫辞鸢却像是全然没听见一般,依旧傻乎乎地画着圈,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丧门星? 这才只是开始而已。 而此刻,京城各方势力,也都因为这桩丑闻,有了不同的动静。 摄政王府里,萧烬严坐在书房的软榻上,听着手下汇报京城里的流言,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俊美妖异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直到手下提到卫家那个痴傻嫡女卫辞鸢,他才微微抬了抬眼,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卫辞鸢?”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里莫名闪过暗巷里那个身手刁钻、雌雄莫辨的 “寒鸦”,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有点意思。” 京郊的三皇子府里,常年病弱的三皇子萧景然,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披着厚厚的狐裘,听着手下的汇报,时不时地低低咳嗽两声,脸色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听完之后,他温和地笑了笑,声音清润,带着病气 “丞相府这出戏,倒是唱得热闹。” 手下躬身道:“殿下,要不要属下做点什么?” “不必。” 萧景然摆了摆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深 “让他们闹去,水越浑,才越好摸鱼,太子失了颜面,卫丞相乱了阵脚,对我们而言,不是坏事。” 他轻轻咳嗽着,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温和的表象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棋局已开,所有人都身在局中。 唯有那个蹲在柴房墙角,傻乎乎画着圈的痴傻嫡女,才是那个真正隐在暗处的执棋人。 卫辞鸢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底寒光一闪而逝。 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8章 赏花宴 太子与卫府庶女的丑闻,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京城掀起了半个月的波澜,才渐渐有了平息的势头。 可这半个月里,丞相府却始终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从未有过一日安宁。 卫凛为了挽回太子的心意,几乎天天往东宫跑,次次都被门房挡在门外,连太子的面都见不着,朝堂之上,同撩的明嘲暗讽,御史的接连弹劾,让他焦头烂额,连回府都少了许多,更别说想起那个被扔在西跨院柴房的痴傻嫡女。 赵兰漪则是日日以泪洗面,一边要应付京中贵妇们的明枪暗箭,一边要安抚被禁足、日日歇斯底里的女儿,还要想方设法堵住悠悠众口,忙得脚不沾地,早已没了心思去管卫辞鸢的死活。 整个卫府,上上下下都围着太子与卫明曦的事团团转,竟无一人想起,府里还有一位嫡大小姐。 这反倒给了卫辞鸢绝佳的喘息之机。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痴傻疯癫、人人可欺的卫家嫡女,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裙,顶着满脸狰狞的毒斑,在府里的角落晃悠,饿了就捡下人剩下的冷饭,渴了就喝院里的井水,活得像个无人问津的野草。 可一到深夜,卫府众人都陷入沉睡时,她便会换上玄色斗篷,戴起鸦青面具,化身寒鸦,悄无声息地潜出卫府,直奔秦淮河畔的凝香馆。 蚀月楼的根基,正在她的手中一点点筑牢。 青霜青雪的身手进步神速,已能独当一面,潜伏打探消息从不出错;苏娘将凝香馆打理得井井有条,借着往来的达官显贵,收拢了无数朝堂秘闻、世家隐私,源源不断地送到她的面前;楼里又陆续收了十几个无家可归、受尽欺凌的女子,她亲自筛选、训练,教她们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教她们忠于蚀月楼,忠于寒鸦。 自始至终,楼里所有人,都只知他们的主人代号寒鸦,神秘莫测,雌雄难辨,却没人见过主人的真容,更没人知道,这位搅动京城暗流的神秘人物,白日里竟是丞相府那个痴傻丑陋的嫡女。 他们只在深夜的密室里,听着主人沙哑晦涩的指令,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连主人何时来、何时走,从何处来、往何处去,都一概不知。 这般日子,一晃便过了半月。 直到这日清晨,宫里来了一道懿旨,打破了卫府的焦头烂额,也打破了卫辞鸢的平静。 传旨的太监站在卫府正厅,尖着嗓子宣读皇后的懿旨,言明三日后宫中举办赏花宴,命丞相卫凛携家眷入宫,尤其要带上嫡长女卫辞鸢,皇后要亲自见一见她。 懿旨宣读完毕,整个正厅一片死寂。 卫凛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他以为,出了生辰宴那桩丑闻,皇后只会厌弃卫家,没想到竟会特意下旨,点名要见卫辞鸢。 赵兰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心沁出冷汗,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年她是怎么磋磨卫辞鸢的,若是皇后见了卫辞鸢这副痴傻毁容的样子,追究起来,她吃不了兜着走。 唯有被禁足了半个月的卫明曦,听到消息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不顾丫鬟的阻拦,疯了似的冲进正厅,抓着赵兰漪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急切 “娘!赏花宴!我要去!我一定要进宫!太子哥哥也一定会去的,我要见他!我要跟他解释清楚!” 生辰宴之后,她连太子的面都见不着,日日困在院子里,快要疯了,如今宫里举办赏花宴,正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抓住。 赵兰漪看着女儿急切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慌,咬了咬牙,对着传旨的太监陪笑道 “公公放心,三日后,我们定当带着大小姐,准时入宫赴宴。” 送走了传旨太监,卫凛看着跃跃欲试的卫明曦,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你闹够了没有?!生辰宴上的丑事还不够丢人吗?你还想进宫去现眼?!” “爹!我不!” 卫明曦红着眼,歇斯底里地喊 “我是太子哥哥的人!我必须去见他!若是我不去,那些女人只会趁机巴结太子哥哥,我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我要当太子妃!我不能只当个无名无分的外室!” 卫凛被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事已至此,女儿的名节早已毁了,除了嫁给太子,再无别的出路,最终,他只能黑着脸,甩袖应允了。 三日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赏花宴这日。 天刚蒙蒙亮,卫府便忙碌了起来,赵兰漪给卫明曦准备了最华贵的海棠红襦裙,头上戴满了赤金镶红宝的钗环,精心描画了妆容,势要在赏花宴上艳压群芳。 而卫辞鸢这边,只有一个老嬷嬷,不情不愿地送来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布裙,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老嬷嬷看着她满脸的毒斑,眼里满是鄙夷,连伺候都懒得伺候,放下衣服就走了。 卫辞鸢毫不在意,慢悠悠地换上衣服,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样子,嘴角挂着口水,眼神浑浊,嘿嘿地傻笑着。 等卫家的马车抵达皇宫时,御花园里早已坐满了各家勋贵的夫人和小姐。 马车停下,卫明曦率先扶着赵兰漪的手下车,昂首挺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迎接她的,却是四面八方投来的鄙夷、嘲讽的目光,和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 “看,那就是卫家二小姐,就是和太子私通的那个。” “啧啧,都闹出这么大的丑闻了,还有脸进宫来,脸皮可真够厚的。” “可不是嘛,还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真当自己能当上太子妃呢?”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句句都飘进了卫明曦的耳朵里,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死死攥着帕子,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却只能强撑着笑脸,装作没听见。 而紧随其后下车的卫辞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穿着半旧的布裙,身形瘦小,头发乱糟糟地挽着,脸上布满了青黑色的毒斑,坑坑洼洼,狰狞可怖,她眼神浑浊,嘴角流着口水,下车时差点摔在地上,傻乎乎地嘿嘿笑着,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话。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天呐,这就是卫家那个傻子嫡女?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听说从小就被下了毒,毁了容,心智也没了,真是可怜。” “可怜什么?一个傻子,占了十几年的太子妃位置,要不是她挡路,能闹出后面这些事?” “皇后娘娘还特意点名要见她,看来是真的念着和她生母的情分。” 卫辞鸢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依旧傻乎乎地笑着,被老嬷嬷半扶半拽着,跟在赵兰漪身后,走进了御花园。 刚落座没多久,就听见太监高唱 “皇后娘娘驾到 —— 皇上驾到 ——” 第9章 意外的赐婚 众人纷纷起身,跪地行礼。 沈皇后身着正红色凤袍,头戴凤冠,身姿雍容,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身着龙袍的当今圣上,众人山呼万岁,帝后二人落座后,才叫众人平身。 沈皇后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穿过人群,死死锁定了角落里的卫辞鸢。 只一眼,她脸上的雍容平和瞬间褪去,瞳孔骤缩,浑身都僵住了。 眼前这个瘦弱不堪、满脸毒斑、痴傻呆滞、穿着破旧粗布裙的孩子,就是她好姐妹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女儿?就是她记挂了十几年、托人百般照拂的婉宁的骨肉? 她以为的妥善照料,就是把人磋磨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年年送的那些上好衣料、名贵首饰、珍稀补品,竟连一件、一丝都没在这孩子身上看到? 十几年的欺瞒,十几年的愧疚,十几年的心疼,瞬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沈皇后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猛地起身,对着卫辞鸢伸出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辞鸢…… 我的好孩子,到本宫这里来。” 卫辞鸢像是没听懂一般,傻乎乎地看着她,嘿嘿地笑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兰漪浑身抖得像筛糠,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卫凛更是脸色惨白,后背的官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沈皇后看着卫辞鸢这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心更是像被刀子一片片割开一样疼,快步走下主位,径直走到卫辞鸢面前,伸手轻轻扶住了差点摔倒的她,指尖触到她胳膊时,只摸到一把骨头,瘦得硌手,沈皇后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卫辞鸢乱糟糟的头发,又摸了摸她身上粗糙的布料,哽咽着开口,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怒意 “好孩子,苦了你了…… 是本宫没护好你,这些年本宫次次召你入宫,他们都拿借口搪塞本宫,本宫给你送的那些东西,竟连一件都没到你手里,是本宫对不住你,对不住你死去的娘……” 满场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看得出来,皇后是真的动了怒,也是真的心疼这个被磋磨了十几年的痴傻嫡女。 卫凛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声音颤抖 “皇后娘娘息怒!是臣…… 是臣教管无方,臣罪该万死!” 赵兰漪也跟着跪倒在地,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连头都不敢抬。 沈皇后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却没功夫跟他们算账,只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卫辞鸢,将她带到主位旁坐下,亲自给她拿了一块软糯的糕点,柔声哄着。 等卫辞鸢傻乎乎地接过糕点,她才转过身,抬眼看向站在一旁,脸色尴尬惨白的太子萧景珩,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失望。 “萧景珩!” 她厉声开口,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与辞鸢自幼定下婚约,婉宁是我的生死姐妹,她临终前将女儿托付给我们,你就是这么待她的?!你与她的庶妹暗通款曲,在生辰宴上做出这等寡廉鲜耻、背信弃义的丑事,你还有何颜面面对辞鸢?我还怎么面对九泉之下的婉宁?!” 萧景珩脸色惨白,“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他理亏在先,皇后又是他的生母,更何况皇后如今满心都是对卫辞鸢的愧疚,他根本无从辩解。 沈皇后看着他这副样子,更是失望透顶,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今日,本宫便替辞鸢做主,解除你与她的婚约!从此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绝不能嫁给你这等德行有亏、背信弃义之人!” 一句话,石破天惊! 全场瞬间哗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后。 谁都没想到,皇后竟然会当众替一个痴傻女儿,退了当朝太子的婚! 萧景珩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随即又松了口气,他本就不想娶一个痴傻毁容的女人,皇后主动退婚,正合了他的心意,只是面上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再次叩首 “儿臣…… 遵母后懿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皇上开口了。 他淡淡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子,又看了看站在人群里,脸色惨白、满眼急切的卫明曦,最终目光落在了跪地请罪的卫凛身上,缓缓开口 “卫凛,你教女无方,致使闺门失德,本该重罚,但念及卫氏女与太子已有首尾,朕便做个主,将卫氏明曦,赐予太子为侧妃,择日入东宫。” 卫明曦听到这话,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侧妃? 她费尽心机,赌上名节,到头来,竟然只得了一个侧妃之位?! 她想当的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不是一个低人一等、要看正妃脸色的侧妃! 可皇命难违,她就算再不甘,也不敢当众抗旨。只能死死咬着唇,压下眼底的泪意,跟着卫凛一起跪地叩首 “臣女…… 遵旨,谢主隆恩。” 赵兰漪也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她算计了十几年,害死了原配夫人,毒傻了嫡女,最终女儿只得了个侧妃之位,连正室都没捞着,心里的憋屈与不甘,几乎要将她淹没。 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谁也没想到,沈皇后看着身边正傻乎乎啃着糕点的卫辞鸢,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算是看明白了,卫府根本就护不住她的孩子,卫凛凉薄自私,赵兰漪心狠手辣,辞鸢留在卫府,迟早会被她们磋磨死,她必须给辞鸢找一个真正能护她一辈子、没人敢招惹的靠山。 沈皇后转头对着皇上,柔声道:“陛下,辞鸢这孩子命苦,没了生母,又被磋磨成这个样子,没个依靠,日后无论是在卫府,还是嫁人,怕是都难有安生日子过,臣妾想给她找个能护她一辈子的靠山,求陛下成全。” 皇上看着皇后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痴傻懵懂的卫辞鸢,念及谢婉宁的父亲当年对自己的拥立之功,当即点了点头 “皇后所言极是,你想将她指给谁,朕都准了。” 沈皇后的目光,瞬间落在了站在一旁,始终漫不经心、仿佛事不关己的摄政王萧烬严身上。 萧烬严身着玄色锦袍,身姿颀长,俊美妖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仿佛御花园里的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是皇上唯一的亲弟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虽然外界都传言性情残暴,心狠手辣,但是,整个京城,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市井百姓,没人敢惹他,有他护着,辞鸢这辈子,就再也没人敢欺辱了,就算是她百年之后,也能放心了。 沈皇后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陛下,臣妾以为,摄政王萧烬严,文武双全,身份尊贵,最是合适,臣妾想请陛下下旨,将卫氏辞鸢,指婚给摄政王为正妃,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御花园里炸响! 全场瞬间死寂,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看看皇后,看看卫辞鸢,又看看摄政王萧烬严,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皇后竟然要把这个痴傻毁容、人人耻笑的卫家嫡女,指婚给权倾朝野、残暴狠戾的摄政王?! 疯了吧! 摄政王是什么人?那是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连皇上都要让三分的人物!多少名门贵女挤破头想嫁给他,他都不屑一顾,怎么可能娶一个又傻又丑、心智不全的废人?! 所有人都觉得,摄政王一定会当场拒绝,甚至会动怒,就连皇上,都愣了一下,看向萧烬严,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 卫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头磕在地上,连声音都在发颤,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后竟然会把自己的痴傻女儿,指婚给摄政王!这位煞神,岂是他卫家能招惹的?若是惹得摄政王不快,他整个卫家都要完蛋!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萧烬严拒绝的时候,他终于抬了眼。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淡淡扫了一眼主位旁,正傻乎乎啃着糕点、嘴角沾了点心碎屑的卫辞鸢,目光在她满脸的毒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没半分波澜。 娶她? 一个痴傻丑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无所谓。 不过是府里多添一个院子,多一张嘴吃饭,跟养只不会吵闹的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 娶了她,既能顺了皇上和皇后的心意,又能堵住京里那些天天想把女儿塞给他的勋贵的嘴,省了不少麻烦。 至于护着她? 既然娶了,护着便是,反正以他的身份,护一个痴傻女子,不过是举手之劳。 想到这里,萧烬严收回目光,对着皇上微微躬身,声音低沉磁性,听不出半分情绪 “臣弟,遵旨。” 四个字,再次让全场炸开了锅! 摄政王竟然同意了?! 他竟然真的答应娶这个痴傻嫡女了?! 所有人都懵了,满脸的难以置信,连皇上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既然皇弟同意,那朕便下旨,将丞相府嫡长女卫辞鸢,指婚给摄政王萧烬严为正妃,婚期定在半年之后,钦此!” 卫凛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叩首谢恩的声音都在发颤。 卫明曦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红了,嫉妒得快要发疯。 凭什么?! 卫辞鸢那个傻子,那个又丑又疯的废物,被退了太子的婚,竟然转头就嫁给了摄政王?!还是明媒正娶的正妃?! 摄政王的权势,比太子不知道高了多少倍!她费尽心机、赌上名节,只得了个卑贱的侧妃之位,而那个傻子,竟然一跃成了人人都要敬畏的摄政王妃?! 她不甘心!她不服! 而这场风波的中心,卫辞鸢,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样子,嘿嘿地笑着,伸手去抓沈皇后头上的凤钗,仿佛根本不知道,刚刚那道圣旨,已经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可没人知道,在她浑浊的眼底深处,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摄政王,萧烬严。 那个深夜暗巷里,与她打得难分难解,对 “寒鸦” 产生了浓厚兴趣的男人。 她竟然要嫁给这个京城最不能惹的煞神? 卫辞鸢的嘴角,依旧挂着傻乎乎的笑,心里却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倒要看看,这桩奉旨成婚,会给这盘棋局,带来多少意想不到的乐子。 而站在人群角落里,一直披着狐裘、低低咳嗽的三皇子萧景然,看着这一幕,温和的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幽深的算计。 痴傻嫡女嫁与摄政王?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第10章 汀兰苑 赏花宴的喧嚣落尽时,夕阳已经斜斜挂在了紫禁城的角楼上,金红色的余晖洒在汉白玉的宫道上,却暖不透卫府马车里冰封的气氛。 乌木打造的马车宽敞华贵,内里铺着厚厚的狐裘软垫,往日里是卫凛与赵兰漪专属的座驾,今日却硬生生挤了五个人,空气里满是压抑的沉默,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卫凛坐在最上手的位置,背挺得笔直,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铁青得能滴出墨来,指节死死攥着腰间的玉带,指腹都泛了白。 他闭着眼,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御花园里的一幕幕 —— 皇后的震怒、同僚的侧目、太子的迁怒,还有那道将卫辞鸢指婚给摄政王的圣旨。 他这辈子步步为营,视权势与脸面为性命,先是被庶女与太子的丑闻折了颜面,如今又被皇后当众戳破了苛待嫡女的谎言,十几年的贤相名声,几乎毁于一旦。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卫辞鸢转眼成了摄政王妃,那可是连皇上都要让三分的萧烬严,若是这位煞神知道自己这些年对卫辞鸢的漠视,只消动一动手指,他这丞相之位,乃至整个卫家,都要万劫不复。 想到这里,他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他身侧的赵兰漪,更是坐立难安,半边脸颊还带着前几日被卫凛掌掴留下的淡红印记,此刻更是白里透青,毫无血色。她手里的帕子被绞得稀烂,指尖冰凉,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怕。 是真的怕了。 十几年的欺瞒,今日被皇后当众戳破,她才惊觉自己这些年有多愚蠢,她以为把卫辞鸢藏在柴房里,找借口搪塞住皇后,就能高枕无忧,却没想到一朝事发,皇后的怒意如同泰山压顶,让她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更让她心惊的是,卫辞鸢体内的蚀骨散。 今日太医院的院正都跟着来了,虽没当场诊脉,可皇后既然心疼卫辞鸢,摄政王又接了这门婚事,请太医诊治是迟早的事,若是蚀骨散的事情败露,皇后绝不会饶了她,卫凛为了保全自身,也一定会第一个把她推出去顶罪。 她越想越慌,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瞟向车厢最角落的位置,眼神里满是怨毒、忌惮,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那个位置上,卫辞鸢正缩在软垫里,怀里抱着沈皇后亲手给她装的糕点匣子,正低着头,傻乎乎地啃着一块桂花糕,软糯的糕点碎屑沾了她满脸,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一双眼睛浑浊无神,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仿佛车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可只有卫辞鸢自己知道,在这痴傻的表象之下,她的神识清明得如同寒潭,车厢里每个人的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变化,都被她尽收眼底。 卫凛的惶恐,赵兰漪的惊惧,还有对面卫明曦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与怨毒,都像一场滑稽的戏,在她眼前上演。 卫明曦就坐在她的对面,死死咬着下唇,唇瓣都被咬出了血痕,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死死地盯着卫辞鸢,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不甘心。 凭什么? 卫辞鸢这个傻子,这个又丑又疯的废物,被太子退了婚,本该落得个身败名裂、孤独终老的下场,怎么转头就一步登天,成了摄政王妃? 那可是摄政王啊!是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萧烬严!是整个京城所有名门贵女都仰望的存在!连太子在他面前,都要矮上三分! 她费尽心机,赌上自己的名节,不惜与太子私通,到头来只落得个侧妃的位置,还要被全京城的人戳脊梁骨笑话,可卫辞鸢这个傻子,什么都没做,就得了明媒正娶的摄政王妃之位,得了皇后掏心掏肺的疼惜,得了摄政王送来的泼天荣宠。 老天爷怎么能这么不公平?! 她越想越恨,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若不是卫凛就在旁边,她几乎要扑上去,把卫辞鸢那张丑陋的脸抓烂。 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卫辞鸢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对上了她,嘿嘿地傻笑起来,举着手里啃了一半的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喊 “妹妹…… 吃…… 糕糕……” 那副痴傻的样子,更是刺得卫明曦心口剧痛。她猛地别过脸,低吼了一声 “谁要吃你这脏东西!” 这一声喊,打破了车厢里的死寂。 卫凛猛地睁开眼,凌厉的目光狠狠剜向卫明曦,厉声呵斥 “闭嘴!你还嫌惹的祸不够多吗?!” 卫明曦被他吼得一哆嗦,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哽咽着道 “爹!你就只会骂我!你看看她!一个傻子,凭什么能嫁给摄政王?!我才是你的女儿,我本该是太子妃,现在却只能当个侧妃,我不甘心!” “不甘心也得给我憋着!” 卫凛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抬手就要打下去,看着女儿哭红的眼,又硬生生忍住了,只咬牙切齿地低吼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若不是你不知廉耻,做出那等丑事,何至于落得今天这个地步?!现在辞鸢是摄政王亲封的正妃,是未来的摄政王妃,你敢对她不敬,就是对摄政王不敬!到时候别说你一个侧妃之位,就是我们整个卫家,都要给你陪葬!” 他这话,不止是说给卫明曦听,更是说给赵兰漪听的。 赵兰漪浑身一颤,连忙拉住歇斯底里的女儿,对着卫凛陪笑道 “老爷息怒,曦儿只是一时糊涂,我回头一定好好教她,她知道轻重的,绝不会再胡来了。” 说着,她狠狠掐了卫明曦一把,用眼神示意她闭嘴,卫明曦再不甘,也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只能咬着唇,把眼泪咽回肚子里,死死地扭过头,再也不看卫辞鸢一眼。 车厢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一路摇摇晃晃,回了丞相府。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下,卫凛不等下人来扶,就率先掀了车帘跳下去,转头对着管家厉声吩咐 “立刻!马上!把汀兰院收拾出来!里里外外全部打扫干净,暖阁里的炭火烧旺,被褥全部换成新的云锦狐裘,库房里最好的摆件、陈设,全都摆进去!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汀兰院焕然一新,能住人!” 管家愣在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汀兰院? 那可是前夫人谢婉宁当年住的院子,是整个卫府风水最好、规制最高的正院,亭台楼阁、花园水榭一应俱全,谢夫人去世后,赵兰漪一直眼馋这个院子,卫凛却始终不许她住进去,只命人锁了起来,十几年都没开过,如今老爷竟然要把这个院子,给那个痴傻了十几年的大小姐? “还愣着干什么?!” 卫凛见他不动,怒火更盛,一脚踹了过去 “快去!若是耽误了王妃入住,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管家被踹得一个趔趄,再也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带着下人往汀兰院跑。 赵兰漪扶着卫明曦下了马车,看着管家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往汀兰院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那是她觊觎了十几年的院子,她做梦都想住进去,成为卫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可如今,这个院子,竟然要给那个她磋磨了十几年、恨不得她早点死的傻子。 可她连半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 皇后已经因为苛待嫡女的事动了怒,摄政王又认下了这门婚事,现在的卫辞鸢,再也不是那个她可以随意磋磨、随意打骂的傻子嫡女了,而是未来的摄政王妃,是她连碰都碰不得的存在。 她只能强撑着笑脸,对着卫凛柔声道:“老爷说的是,汀兰院宽敞,景致也好,最适合辞鸢住,我再去库房里挑些上好的料子和首饰,给辞鸢送过去,也算我这个做母亲的一点心意。” 卫凛看了她一眼,脸色稍缓,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以前的事,我不管你做了什么,从今日起,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伺候辞鸢,半点差错都不能出,若是她在府里受了半点委屈,皇后和摄政王追究起来,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是,臣妾明白。” 赵兰漪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怨毒与不甘,声音温顺得像只绵羊。 半个时辰不到,锁了十几年的汀兰院,就被收拾得焕然一新。 第11章 太医的诊断 朱红的大门重新上了漆,院里的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水榭里的锦鲤重新放进了池子里,暖阁里的银霜炭烧得旺旺的,一进去就暖意融融。拔步床铺上了厚厚的狐裘软垫,挂着烟霞色的云锦帐幔,桌上摆着汝窑的茶具,博古架上放着各式古玩摆件,连窗台上都摆上了新开的腊梅,暗香浮动。 与之前那间阴冷破败、漏风漏雨的柴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卫辞鸢被丫鬟小心翼翼地扶进汀兰院时,依旧是那副傻乎乎的样子,东看看西瞧瞧,嘴里发出 “哇” 的惊叹声,伸手去摸雕花的廊柱,又去揪池子里的荷叶,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周围伺候的丫鬟婆子,一个个都毕恭毕敬,垂着头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不敢再把这位大小姐当傻子看了。 皇后娘娘掏心掏肺地疼,摄政王亲自下旨娶了当正妃,以后就是整个大晟最尊贵的摄政王妃,谁敢怠慢? 之前那些欺辱过卫辞鸢、对着她吐口水、骂她傻子丧门星的下人,此刻都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在汀兰院门口,磕头如捣蒜,哭着求饶,求大小姐饶命。 卫辞鸢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依旧傻乎乎地玩着手里的腊梅花,嘿嘿地笑着,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可卫凛没放过他们。 为了给摄政王和皇后一个交代,也为了平息卫辞鸢可能有的 “怨气”,他直接下令,凡是之前苛待过卫辞鸢的下人,全部杖责四十,发卖到最偏远的苦寒之地,永不得回京。 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哭嚎求饶的声音,从府门口传来,汀兰院里却安安静静,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连一丝杂音都透不进来。 卫辞鸢坐在铺着软垫的玫瑰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刚摘的腊梅,眼底的痴傻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这些人,不过是仗势欺人的走狗,真正该偿命的,还坐在主院里,惶惶不可终日呢。 她刚坐了没半盏茶的功夫,门外就传来了管家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 “大小姐,不,王妃!摄政王府的大管家来了,带着人给您送东西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着藏青色锦袍、面容周正的中年男子,带着十几个小厮,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着劲装、面容冷冽的女子,脚步轻盈,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身怀绝技的练家子。 这便是摄政王府的大管家忠福,还有摄政王特意安排给卫辞鸢的两个女暗卫,墨书、墨画。 忠福进了暖阁,目光落在主位上的卫辞鸢身上,没有半分轻视,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奴才忠福,奉王爷之命,给未来王妃请安。” 他身后的墨书、墨画,也齐齐单膝跪地,声音齐整,冷冽无波 “属下墨书、墨画,见过王妃,奉王爷之命,从今往后,我二人寸步不离,护卫王妃安全,听凭王妃差遣。” 卫辞鸢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痴傻懵懂的样子,歪着头看着他们,嘿嘿地笑了笑,伸手去抓忠福腰间挂着的玉佩,含糊不清地喊 “花花…… 好看……” 忠福也不躲,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对着身后的小厮抬了抬手。 十几个小厮鱼贯而入,将一个个描金的红木箱抬了进来,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整个外厅,足足有三十多抬。 忠福这才直起身,对着卫辞鸢恭敬道 “王妃,王爷吩咐了,您如今是王府未来的正妃,衣食住行,万不能委屈了,这些箱子里,是王爷让库房备下的四季衣物,都是江南织造府新贡的云锦、苏绣,一共一百二十套;各式首饰头面,赤金、白玉、红宝、东珠的都有,一共四十八套;还有些古玩摆件、日常用度,都是王爷库房里的上品,给王妃解闷用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跟进来的卫凛,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王爷说了,墨书墨画,是专门挑出来护卫王妃安全的,日夜寸步不离,卫府若是照料不好王妃的饮食起居,王府自然会派人接手,毕竟这是未来的摄政王妃,身份尊贵,容不得半分苛待与闪失,若是王妃在卫府出了半点差错,王爷唯卫丞相是问。” 卫凛站在一旁,脸上陪着笑,连连点头 “忠福管家放心,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好好照料王妃,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有劳王爷费心了,下官感激不尽。” 他心里却叫苦不迭。 摄政王这哪里是送东西,分明是派人来盯着他,敲打他,明着是护卫卫辞鸢,实则是在告诉他,卫辞鸢现在是摄政王的人,若是再敢苛待半分,后果自负。 赵兰漪跟在卫凛身后,看着那些被一一打开的箱子,眼睛都看直了。 赤金镶红宝的凤钗,上面镶嵌的红宝石鸽子蛋大小,流光溢彩;东珠串成的手串,颗颗圆润饱满,比皇后宫里的还要好;云锦的衣物,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针脚细密,巧夺天工;还有那些古玩玉器,随便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她私吞了卫辞鸢十几年的赏赐,攒了一辈子的家底,竟还比不上摄政王随手送来的这三十抬东西。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可她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能强撑着笑意,站在卫凛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卫明曦躲在廊柱后面,看着暖阁里一箱箱的奇珍异宝,看着那些她做梦都得不到的首饰衣物,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眼泪无声地滑落。 凭什么? 一个傻子,凭什么能得到这一切?! 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着跑回了自己的院子,进屋就把梳妆台上的首饰盒狠狠摔在地上,金银首饰散落一地,她却依旧不解气,把屋里能摔的东西全摔了,满地狼藉。 忠福在汀兰院待了半个时辰,把所有东西都清点交接清楚,又叮嘱了墨书墨画几句,才带着人告辞离开。 他前脚刚走,后脚太医院的院正李太医,就带着两个药童,背着药箱进了府,也是奉了摄政王的命令,特意来给卫辞鸢诊治身体,调理亏空,看看能不能治好这痴傻之症。 卫凛和赵兰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赵兰漪,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她给卫辞鸢下了十几年的蚀骨散,最怕的就是太医诊脉,生怕这天下第一的国手,一眼就看出端倪。 李太医须发皆白,是太医院里最有威望的老太医,连皇上的身子都是他照料的,他进了暖阁,对着卫辞鸢恭敬地行了礼,才耐着性子,哄着卫辞鸢伸手诊脉。 卫辞鸢依旧装傻,手乱动,一会儿缩回去,一会儿去抓李太医的胡子,闹了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搭在了脉枕上。 李太医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原本平和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花白的胡子都微微颤了起来。 他诊了足足两刻钟,换了左手又换右手,反反复复,脸色越来越凝重。 卫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问 “李太医,小女这身子…… 怎么样?” 李太医收回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向卫凛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赞同 “卫丞相,大小姐这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了,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脉象紊乱虚浮,体内还有淤积多年的阴寒毒素,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是常年累月慢慢堆积下来的,别说痴傻之症能不能治好,再这么下去,怕是连寿元都要折损大半啊!”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卫凛和赵兰漪耳边。 卫凛的脸瞬间惨白,踉跄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太医 “毒素?怎么会有毒素?!府里一直都有太医给她请脉,都说只是身子弱,痴傻之症罢了!” “之前的太医,怕是只诊了表面,没往深处想。” 李太医捋着花白的胡子,沉声道 “这毒素阴寒隐蔽,藏在血脉深处,若是不仔细诊脉,很容易就当成是体虚畏寒,如今毒素已经开始侵蚀五脏六腑,必须立刻用药调理,先护住心脉,再慢慢拔除毒素,至于痴傻之症,怕是也与这毒素脱不了干系,只能先清毒,再看后续了。” 赵兰漪站在一旁,浑身抖得像筛糠,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站不住。 完了。 李太医竟然真的诊出了毒素! 虽然还没查出是蚀骨散,可只要他继续查下去,迟早会真相大白!她死死咬着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心里却早已慌成了一团乱麻。 李太医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低头开了方子,递给卫凛,沉声道 “这是固本培元、初步清毒的方子,每日一剂,早晚煎服,我每日会来府里给王妃复诊,调整方子,饮食上,要以温补为主,不能再吃生冷寒凉的东西,起居要有规律,万不能再受半点委屈、半点磋磨了。” “是是是!下官记下了!多谢李太医!多谢李太医!” 卫凛连忙接过方子,像捧着救命符一样,连连道谢,亲自把李太医送出了府。 送走了李太医,卫凛拿着方子,回头看向赵兰漪,眼神里满是冰冷的怒意。 他不是傻子。 李太医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在告诉他,卫辞鸢这些年,根本不是先天体虚、先天痴傻,而是被人常年下毒,才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除了执掌中馈、日日与卫辞鸢打交道的赵兰漪,还能有谁?! 第12章 该有的惩罚 他刚要发作,门外就传来了太监的唱喏声 “皇后娘娘懿旨到 ——!” 卫凛到了嘴边的怒骂,瞬间咽了回去,连忙整理好官服,带着全府上下,跪到前厅接旨。 来传旨的,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太监李德全,他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站在主位上,目光扫过跪地的众人,尖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宣读懿旨。 懿旨里,先是厉声斥责卫凛身为人父,漠视嫡女,教管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个月,好好反省己身。 再是斥责赵兰漪身为主母,不贤不善,苛待前室嫡女,瞒上欺下,德行有亏,罚禁足于正院三个月,每日抄写女诫百遍,思过悔改。 最后,懿旨里说,皇后念及卫辞鸢孤苦无依,在卫府多有委屈,特意在京城朱雀大街,买下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带花园、假山、湖泊,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规制,赐给卫辞鸢做私产,任凭她处置。 又特意派了四个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八个一等丫鬟,专门伺候卫辞鸢的饮食起居,教她规矩礼仪,任何人不得苛待使唤。 一旨读完,卫凛和赵兰漪跪在地上,汗流浃背,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颤抖地接旨 “臣 / 臣妾,遵旨,谢皇后娘娘恩典。” 李德全宣完旨,脸上的严肃褪去,走到卫辞鸢面前,看着她傻乎乎的样子,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柔声道 “大小姐,皇后娘娘说了,您要是在卫府住得不痛快,随时可以去您自己的宅院里住,也可以随时进宫住,娘娘给您挑的嬷嬷和丫鬟,都是宫里最稳妥的,以后谁也不敢再欺负您了。” 卫辞鸢歪着头,看着他,嘿嘿地笑了笑,伸手抓了抓他的拂尘,含糊不清地喊 “娘娘…… 糕糕……” “哎,是,娘娘还给您备了好多糕点,都给您带来了。” 李德全笑着应着,又叮嘱了嬷嬷丫鬟几句,让她们好好伺候,才带着人回了宫复命。 皇后的懿旨,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赵兰漪。 禁足三个月,她根本没办法再接触卫辞鸢,更没办法阻止李太医诊脉,没办法遮掩下毒的事情,四个宫里来的嬷嬷,八个一等丫鬟,还有摄政王派来的两个暗卫,十二个时辰盯着汀兰院,她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她完了。 送走了李德全,卫凛转过身,看着瘫软在地的赵兰漪,眼底的怒意再也藏不住,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咬牙切齿地低吼 “说!辞鸢体内的毒素,是不是你下的?!是不是你?!” 赵兰漪看着他猩红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哭着辩解 “不是我!老爷!不是我!我没有!我怎么敢做这种事啊!一定是误会!是李太医诊错了!”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打死都不能认,一旦认了,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卫凛看着她抵死不认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没有证据,只能狠狠一把将她甩在地上,厉声怒吼 “滚!给我滚回你的院子里禁足!三个月内,不许踏出院子半步!若是辞鸢有半点闪失,我立刻就休了你!” 赵兰漪跌在地上,看着卫凛暴怒的背影,眼泪混着绝望,无声地滑落。 夜色渐深,汀兰院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四个教养嬷嬷和八个丫鬟,都被卫辞鸢以 “怕生” 为由,打发到了外院伺候,墨书墨画守在暖阁门外,寸步不离,院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卫辞鸢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满脸毒斑的脸,脸上的痴傻懵懂,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冷冽与清明。 她拿起李太医开的方子,指尖拂过上面的药材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李太医的方子开得很稳妥,固本培元,循序渐进,确实能慢慢清掉体内表层的毒素,却动不了蚀骨散的根,正好,借着太医的方子,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调理身体,暗中用自己的法子拔除蚀骨散,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至于摄政王送来的墨书墨画,还有皇后派来的嬷嬷丫鬟…… 卫辞鸢抬眼,看向窗外两道笔直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萧烬严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做给皇上和皇后看的,走个过场,全了君臣兄弟的情分,顺便堵住京里那些人的嘴,他根本没把她这个 “痴傻王妃” 放在心上,就像他说的,不过是多养一只阿猫阿狗罢了。 可他大概没想到,他随手养下的这只 “阿猫阿狗”,就是那个让他翻遍京城,都查不到半分踪迹的 “寒鸦”。 卫辞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 墨书墨画武功不弱,想要避开她们的耳目,潜出卫府去凝香馆,不是难事,难的是,日后成了婚,入了摄政王府,王府守卫森严,暗卫遍布,她想要再以寒鸦的身份行动,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过,越是危险的地方,往往越安全,卫辞鸢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又肆意的笑。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暮色四合,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掠过卫府的飞檐翘角,将青砖地染成一片沉金。 李太医背着药箱,从汀兰院出来时,额角还沾着一层薄汗,卫凛一路陪着笑送到二门口,再三叮嘱他务必用心医治,言辞间满是恳切,可那双眼睛里,却只有对摄政王问责的惶恐,半分没有对亲生女儿的疼惜。 李太医捋着花白的胡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端着太医的体面,拱手应下,转身登上了停在府门外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轻响,却没有朝着太医院的方向去,反而拐了个弯,径直朝着皇城根下的摄政王府行去。 马车里,李太医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的锁扣,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方才给卫辞鸢诊脉的脉象。 他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多年,从先帝时就入了太医院,什么疑难杂症、阴毒狠药没见过?方才给卫大小姐诊脉时,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哪里是什么先天体虚、胎里带的痴傻? 那是中了毒,中了十几年的慢性剧毒! 那毒阴寒入骨,藏在血脉深处,一点点侵蚀五脏六腑,损毁容貌,搅乱心智,是江湖上早已失传的禁药 —— 蚀骨散。 这种药最是阴毒,少量长期服用,神不知鬼不觉,就算是验尸,若是不剖开脏腑细细查验,根本查不出半点痕迹。 他方才只跟卫凛说了体内有淤积的阴寒毒素,却没敢把蚀骨散、人为长期投毒这些话,当着卫府人的面说出来。 丞相府的水太深了。 主母苛待嫡女,庶女与太子私通,如今这位嫡大小姐又被下了十几年的蚀骨散,用脚想都知道,这毒是谁下的,卫凛身为丞相,要么是真的糊涂到了极致,要么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他一个太医院院正,犯不着趟这趟浑水,更何况,如今卫大小姐已经被指婚给了摄政王,是未来的摄政王妃,这事儿,轮不到他来挑破,只能原原本本地禀报给正主。 第13章 汇报 马车很快停在了摄政王府的朱红大门前。 王府的侍卫早已得了吩咐,见了李太医的马车,立刻上前引路,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引着他穿过层层回廊,往书房而去。 摄政王府的书房,建在王府最深处的湖心水榭上,四面环水,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李太医跟着忠福走进书房时,萧烬严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份边关的军报,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他身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墨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束着,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威压,多了几分慵懒随意,可即便如此,周身散发的冷冽气场,依旧让李太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躬身行礼 “臣,太医院院正李和,见过摄政王。” 萧烬严抬了抬眼,深邃的眸子扫了他一眼,声音低沉磁性,听不出情绪 “坐吧,卫辞鸢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就像问今天天气如何一般,毕竟在他眼里,卫辞鸢不过是个奉旨娶回来的痴傻女子,跟养只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能不能治好,于他而言,并无太大干系。 李太医却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将方才在卫府没敢说的话,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禀报了出来 “回王爷,卫大小姐的身子,情况比臣预想的要糟糕得多,她体内的不是寻常的阴寒毒素,而是失传已久的禁药蚀骨散。” 萧烬严翻着军报的手,骤然停住了。 他抬眸看向李太医,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冷冽的寒光,原本慵懒的气息骤然收敛,整个书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蚀骨散?”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平平,却让李太医后背瞬间沁出了冷汗。 “是。” 李太医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这蚀骨散是烈性阴毒,少量长期服用,会慢慢侵蚀人的五脏六腑,损毁肌肤容貌,搅乱心智,最终让人在无声无息中脏器衰竭而死,臣给大小姐诊脉,发现她体内的毒素,已经沉积了至少十二年,是常年累月、一日不落地服用,才会积毒至此。” “十二年?” 萧烬严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面前的小几,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却让李太医的心跳跟着那声音,一下下揪紧。 “是。” 李太医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 “大小姐从三四岁起,就被人下了这毒,若非她底子好,生母在世时给她用了不少固本培元的珍稀药材,恐怕早就撑不住了,就算是现在,毒素已经侵入了心脉和脑腑,若是再晚半年发现,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脸上的毒斑,还有痴傻之症,全都是这蚀骨散导致的,并非先天如此。”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晚风穿过水榭,带着湖面的寒气吹进来,拂动了窗纱,却吹不散书房里凝滞的冷意。 萧烬严靠在软榻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腰间的墨玉玉佩,眸色沉沉,看不清情绪。 他原本以为,卫辞鸢不过是个先天痴傻、被继母苛待的可怜虫,却没想到,这里面还藏着这么一桩阴狠毒辣的旧事。 十二年,日复一日地给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下毒,毁她容貌,坏她心智,要她性命。 好一个丞相府,好一个主母赵氏。 他不在乎卫辞鸢是死是活,是傻是疯,可她现在是他萧烬严奉旨要娶的正妃,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在他定下这门婚事之后,还有人敢在她身上动手脚,往他脸上甩巴掌,这就触了他的逆鳞了。 更何况,这蚀骨散是宫廷禁药,寻常人家根本拿不到,一个丞相府的主母,哪里来的本事,弄到这种失传已久的禁药?这里面,怕是还有别的门道。 萧烬严抬眼,看向李太医,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毒,能不能解?” 李太医连忙躬身道:“回王爷,能解,只是毒素沉积太久,拔除起来耗时耗力,至少需要一年半载的时间,慢慢用药调理,先护住心脉,再一点点清毒,至于容貌和心智能不能恢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臣不敢打包票,只能尽力而为。” “那就尽力。” 萧烬严淡淡开口 “从今日起,你每日去卫府给她复诊用药,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去王府的库房里取,不管是百年老山参,还是天山雪莲,只要能用上,不必报备,务必保住她的性命,清掉她体内的毒。” 李太医心中一凛,连忙应声:“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医治王妃!” “还有。” 萧烬严的指尖停下,抬眸看向他 “今日你诊出来的这些事,包括蚀骨散、人为长期投毒,明日入宫,一字不落地,如实禀报给皇上和皇后,不必隐瞒,也不必添油加醋。” 李太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王爷这是要把这件事,彻底捅到皇上和皇后面前。 皇后本就因为卫大小姐被苛待的事震怒,若是知道她竟然被人下了十几年的剧毒,怕是要直接掀了卫府的天,到时候,不用王爷出手,皇上和皇后就会先彻查卫府,给卫大小姐讨一个公道。 高,实在是高。 李太医连忙躬身应下:“臣明白!臣明日入宫,定当如实禀报,绝无半分隐瞒。” 萧烬严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李太医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直到走出湖心水榭,被晚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忠福站在一旁,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他跟着王爷十几年,太清楚王爷的性子了,方才王爷看着漫不经心,实则是真的动了怒。 也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在丞相府被人下了十几年的毒,差点丢了性命,这简直是在打王爷的脸。 “忠福。” 萧烬严突然开口,声音冷冽。 “奴才在。” 忠福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去查。” 萧烬严的眸色沉沉 “查丞相府主母赵氏,这些年的所有往来,娘家的底细,还有她手里的蚀骨散,是从哪里来的,另外,查一查十二年前,前丞相夫人谢婉宁去世的前后始末,所有相关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他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一个后宅妇人,就算再恶毒,也未必有本事弄到宫廷禁药,更未必有胆子,给皇后闺中密友的女儿,下十几年的毒,这背后,说不定还有别的推手。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安排!” 忠福连忙应声,躬身退了下去。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萧烬严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卫府的方向,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 被下了十几年的蚀骨散,居然还能活着,甚至撑到了现在,这个痴傻嫡女,倒是比他预想的,命硬得多。 就是不知道,这副痴傻的表象之下,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灵魂。 第14章 缺失的药材 与此同时,卫府汀兰院。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暖阁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热气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四个教养嬷嬷早已被打发回了外院歇息,八个一等丫鬟也守在了外间,只留了两个小丫鬟在暖阁外的耳房里候着。 暖阁门外,墨书和墨画一左一右,如同两尊石雕般站着,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十二时辰寸步不离,护卫着里面未来摄政王妃的安全。 她们是摄政王亲手调教出来的暗卫,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别说一个刺客,就是一只苍蝇飞进暖阁,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 可她们万万没想到,她们要护着的这位痴傻王妃,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而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顶尖杀手。 暖阁内,卫辞鸢早已换下了寝衣,穿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鸦青色的狰狞面具被她揣在怀里,身形灵活地贴在床榻内侧的墙壁上。 这面墙,是她白日里借着傻乎乎地东摸西碰,无意间发现的。 汀兰院是生母谢婉宁当年的居所,谢婉宁出身将门,心思缜密,早在建院时,就留了一条暗道,从床底的暗门直通府外的僻静小巷,是为了以防不测,留的一条生路。 谢婉宁去世后,这条暗道就再也没人知道,赵兰漪觊觎汀兰院十几年,却从来没发现过这个秘密,反倒被卫辞鸢凭着前世的侦查经验,不过半日就找了出来。 卫辞鸢指尖轻轻按在墙壁上的雕花暗扣上,微微用力,只听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床底的木板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入口。 她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墨书和墨画的呼吸声平稳均匀,没有半分察觉。 卫辞鸢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身形如同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暗道,反手将暗门恢复原状,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暗道里漆黑一片,却难不倒她。 前世她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行动,闭着眼都能精准判断方向,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就顺着暗道,走到了出口,推开伪装成假山石的暗门,已然到了卫府两条街外的僻静小巷。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落叶飘过。 卫辞鸢拿出怀里的面具戴上,又披上了早已藏在暗道出口的宽大玄色斗篷,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眸子。 痴傻嫡女卫辞鸢,瞬间化身成了神秘莫测的寒鸦。 她身形一闪,融入了夜色之中,如同鬼魅般避开了街上巡逻的禁军,不过一刻钟,就从后门进了秦淮河畔的凝香馆。 凝香馆依旧是夜夜笙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前厅里宾客满座,姑娘们抱着琵琶唱着曲儿,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没人知道,这风月场所的深处,藏着搅动京城风云的蚀月楼。 苏娘早已在密室门口等候,见她进来,立刻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不敢有半分窥探,恭敬道 “属下恭迎主人。” 密室里,青霜和青雪也齐齐单膝跪地,声音齐整:“属下青霜、青雪,见过主人。” 自始至终,她们的目光都不敢落在她的面具上,更不敢探究斗篷之下的身形,她们只知道,眼前这位代号寒鸦的主人,是蚀月楼的创立者,是她们的再生父母,除此之外,主人的一切,她们都无权过问,也绝不敢探究。 卫辞鸢走到主位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桌面,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晦涩、雌雄莫辨的调子,听不出半分情绪 “起来吧,这几日,卫府和京里,可有什么异动?” 青霜率先起身,垂着头,声音沉稳地汇报道:“回主人,这几日京中流言,大多还是围绕着太子与卫家二小姐的丑闻,还有卫府大小姐被指婚给摄政王的事。”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听着汇报,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太子萧景珩本就因为生辰宴的丑闻颜面尽失,如今被皇上罚了闭门思过,自然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卫明曦和卫家身上,哪里还肯见她们,赵兰漪母女费尽心机十几年,到头来只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也是她们应得的下场。 她抬眸,看向三人,声音冷了几分,一字一句道 “这些闲事不必再盯着,从今日起,你们全力去查一个人 —— 丞相府主母赵兰漪,我要她所有的底细,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苏娘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属下立刻安排人手,分路去办,保证万无一失。” 卫辞鸢的指尖划过桌面,缓缓开口,条理清晰,每一条都直指要害,没有半分含糊 “第一,查她的娘家底细,往上查三代,所有旁支亲属,这些年与哪些人有往来,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尤其是与江湖势力、宫廷内侍的往来,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第二,查她这些年的银钱往来,所有铺面、田产、私库的进出,银子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有没有不明来源的巨款,尤其是与东宫、其他世家的银钱交易,全都要查清楚。” “第三,查蚀骨散的来源,她给卫府嫡大小姐下了十几年的蚀骨散,这药是宫廷禁药,查她是从哪里弄到的,经手人是谁,这些年有没有持续补货,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第四,查十二年前,前丞相夫人谢婉宁去世的前后始末,当年给谢婉宁诊脉的太医、伺候的嬷嬷丫鬟、稳婆,所有相关的人,不管是已经去世的,还是被流放、打发了的,全都给我查清楚,谢婉宁到底是病死的,还是另有隐情,与赵兰漪有没有关系。” 四条指令,层层递进,从赵兰漪的出身根基,到下毒的实证,再到当年谢婉宁的死因,全都囊括其中,滴水不漏。 苏娘、青霜、青雪听得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齐声应下 “属下遵命!立刻安排人手分头去查,定当把所有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一丝一毫都不会漏下!” 她们跟在主人身边时日虽短,却早已领教了主人的心思缜密,可每次听主人吩咐,依旧会被这份精准狠辣的谋划折服。 卫辞鸢微微颔首,又补充道:“这件事做得隐秘些,不要惊动卫府的任何人,尤其是摄政王府的人,查到任何线索,不要轻举妄动,第一时间回来报给我。” “是!属下明白!” 交代完查探的事,卫辞鸢话锋一转,看向苏娘,问道 “之前我让你们寻的那几味解蚀骨散的主药材,现在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苏娘脸上的恭敬瞬间添了几分愧疚,连忙躬身回话 “回主人,您要的血竭、千年健、透骨草、九节菖蒲这几味药,属下都已经寻来了,都是年份最足的上品,已经放在密室的药柜里了,只是…… 唯独那味君药月魂花,属下们实在是无能为力。” 卫辞鸢的指尖顿了顿,抬眸看向她:“怎么回事?” “回主人,这月魂花生性阴寒,只长在悬崖峭壁的阴面,又只在夜间子时开花,日出即谢,极难采摘,京郊只有迷雾山脉的断魂崖下才有生长,可那断魂崖地势险峻,崖壁光滑如镜,根本无处落脚,崖下还常年弥漫着剧毒瘴气,里面更是藏着不少毒蛇猛兽。” 苏娘的声音里满是自责:“属下接连派了三队人过去,两次都没能下到崖底,还有一次,两个姑娘好不容易下到一半,被崖上的毒蛇袭击,摔断了腿,差点丢了性命,属下不敢再让姑娘们贸然去冒险,只能先回来禀报主人。” 青霜也跟着躬身道:“主人,属下也亲自去了一趟断魂崖,那崖壁实在太过险峻,瘴气又烈,属下带着防毒的药囊,也只能下到一半,根本到不了崖底的月魂花生长之地。” 卫辞鸢闻言,沉默了片刻。 月魂花是解蚀骨散的君药,必不可少,少了这味药,就算有再多的辅药,也只能暂时压制住体内的毒素,根本无法彻底拔除,李太医开的方子,只能固本培元,清掉表层的毒素,动不了蚀骨散的根,想要最快彻底解毒,还是要靠她自己配的药方,而月魂花,就是最关键的那一味。 楼里的人都是她亲手教出来的,青霜的身手已经算得上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连她都下不去的断魂崖,可见确实凶险。 “我知道了。” 卫辞鸢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 “药材放在这里,月魂花的事,你们不用再管了。” 苏娘三人一愣,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担忧 “主人,您……” “我亲自去一趟。” 卫辞鸢站起身,斗篷下的身形站得笔直,声音里没有半分迟疑 “断魂崖的地势和瘴气,拦不住我,这味药,我必须拿到。” 她前世执行任务,去过比迷雾山脉凶险百倍的热带雨林、悬崖峭壁,这种程度的险境,对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更何况,这是解她体内毒素的关键,她必须亲自去,才能万无一失。 “主人,不可!” 苏娘连忙上前,急声道 “那断魂崖太过凶险,您万金之躯,怎能亲自去冒这个险?不如属下再多找些江湖上擅长攀岩的好手,一定能把月魂花采回来!” “不必。” 卫辞鸢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 “这件事,必须我亲自去,你们留在馆里,继续查赵兰漪的事,守好凝香馆,等我回来。” 她的决定,从来没有人能更改。 苏娘三人对视一眼,只能躬身应下:“属下遵命!请主人务必保重自身安全,属下等在这里,恭迎主人平安归来。” 卫辞鸢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密室的药柜前,将已经寻到的几味药材仔细收好,贴身藏好,又检查了随身的银针、暗器、防毒的药囊,确认万无一失后,便转身离开了密室。 她没有回卫府,而是出了凝香馆的后门,辨明了方向,身形一闪,便朝着京郊的迷雾山脉疾驰而去。 第15章 冤家路窄 夜色浓稠,寒风呼啸。 卫辞鸢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速掠过,没有发出半分声响,沿途巡逻的禁军,连她的衣角都看不到,她对京城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不过一个时辰,就出了京城城门,到了迷雾山脉的山脚下。 迷雾山脉,顾名思义,常年被浓雾笼罩,山中地势复杂,毒虫猛兽横行,是京郊有名的险地,寻常猎户都不敢深入,更别说断魂崖这种绝地。 卫辞鸢站在山脚下,抬眼望去,整座山脉都笼罩在白茫茫的浓雾之中,只能隐约看到黑黢黢的山影,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林中鸟兽的嘶鸣,透着一股阴森凶险的气息。 她没有半分迟疑,拿出提前备好的火折子,又往嘴里含了一颗克制瘴气的药丸,抬脚便走进了浓雾之中。 前世的野外生存与追踪能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她精准地避开了林中的陷阱、沼泽,凭着风声和草木的动静,判断着周围的环境,脚步轻盈而坚定,朝着断魂崖的方向而去。 沿途遇到的几条毒蛇,还没来得及扑上来,就被她指尖的银针精准地钉在了树上,瞬间毙命。 不过半个时辰,她就穿过了密林,到了断魂崖的崖边。 崖边狂风呼啸,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低头望去,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白茫茫的瘴气从崖底翻涌上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气息,光是闻一口,就觉得头晕目眩,崖壁光滑如镜,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石缝,只有零星长着几株歪歪扭扭的松树,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难怪青霜她们几次尝试都失败了,这地方,确实是常人难以涉足的绝地。 可卫辞鸢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她拿出早已备好的飞爪,手腕一抖,飞爪带着精钢打造的绳索,精准地勾住了崖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之后,她身形一跃,便顺着崖壁滑了下去。 她的动作利落而精准,脚尖在光滑的崖壁上轻轻一点,就能借着巧劲向下滑出数丈,遇到凸起的岩石,便轻轻借力,避开迎面而来的瘴气,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仿佛不是在凶险的悬崖上,而是在平地上行走一般。 越往下,瘴气越浓,能见度也越来越低,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还有崖底隐约传来的水流声。 不知向下滑了多久,她的鼻尖终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清冽的花香,与周围的瘴气腥气截然不同。 是月魂花! 卫辞鸢心中一喜,加快了向下的速度,又滑了数丈,终于在崖壁一处向内凹陷的石台上,看到了几株开着银白色花朵的植株。 花瓣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如同月光凝聚而成,正是她要找的月魂花,一共五株,都已经开了花,正是采摘的最佳时机。 她手腕一翻,飞爪再次甩出,勾住了石台边缘的岩石,身形轻轻一荡,便稳稳地落在了石台上,石台不大,刚好能容下她一人站立,周围就是万丈深渊,脚下就是翻涌的瘴气。 卫辞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出玉盒,将五株月魂花连根带土一起挖了出来,轻轻放进玉盒里,贴身藏好。 拿到了月魂花,她心里松了口气。 有了这味君药,她就能配出彻底拔除蚀骨散的解药,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彻底清除体内的毒素,恢复容貌,恢复这具身体本该有的力量。 就在她收好玉盒,准备起身离开的瞬间,一股极其熟悉的、危险的气息,骤然从她身后传来。 那气息冷冽、霸道、带着滔天的威压,如同蛰伏的凶兽,仅仅是一丝外泄,就让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气息,她绝不会认错! 是摄政王府,萧烬严! 卫辞鸢猛地转身,指尖瞬间扣住了三枚银针,抬眸望去。 只见石台的入口处,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正负手立在那里。 萧烬严身着玄色劲装,墨发高束,俊美妖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正牢牢地锁在她身上,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探究,还有一丝意料之外的兴味。 怎么又跟来了?! 卫辞鸢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握着银针的指尖微微用力,沙哑晦涩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冷得像冰 “摄政王,倒是好雅兴,深夜不待在王府里,竟然跑到这断魂崖来,跟踪我?”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一步步朝着她走近,周身的威压也越来越重。 “本座当是谁,敢深夜闯这迷雾山脉的断魂崖,原来是你。”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在呼啸的风声里,依旧清晰地落在卫辞鸢的耳中 “寒鸦。我们又见面了。” 他找了这个藏头露尾的人这么久,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再次遇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断魂崖下,狂风卷着瘴气呼啸翻涌,狭小的石台嵌在光滑如镜的崖壁上,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卫辞鸢浑身肌肉看似松弛,实则早已进入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指尖扣着三枚泛着幽光的银针,整个人如同拉满了的弓弦,只要萧烬严再往前半步,藏在暗处的杀招便会瞬间倾泄而出。 面具之下,她挑了挑眉,心里意外之余,更多的是几分戏谑的玩味。 她算准了这断魂崖是常人不敢踏足的绝地,深夜前来万无一失,却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第二次撞上萧烬严这个煞星。 一次是暗巷狭路相逢,二次是崖底夺药对峙,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怎么偏偏就跟这位摄政王这么有 “缘分”? 萧烬严负手立在石台入口,玄色劲装被崖底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俊美妖异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唯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牢牢锁在她身上,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兴味,还有几分意料之外的诧异。 他找了这个藏头露尾的 “寒鸦” 快一个月,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摸到半分踪迹,没想到竟会在这荒无人烟的断魂崖底,撞了个正着。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确实是冤家路窄啊。” 卫辞鸢先开了口,沙哑晦涩的雌雄莫辨声里,裹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毒舌与戏谑 “摄政王大半夜不睡觉,专门跟着我一个无名小卒跑这悬崖底下吹冷风?” 她这话又损又刁,顺带怼了他一句闲得没事干。 萧烬严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这人嘴皮子这么厉害,跟暗巷里那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冷硬模样,竟判若两人,他低笑一声,声音低沉磁性,被狂风揉碎了几分,却依旧清晰地传过来 “本座还不至于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只是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遇上大名鼎鼎的寒鸦。” “大名鼎鼎不敢当。” 卫辞鸢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银针,语气里满是腹黑的狡黠 “比起摄政王殿下,我这点名声,可不够看的,说吧,殿下大半夜闯这绝地,总不会真是来赏景的吧?” 这地方除了陡峭崖壁、剧毒瘴气,便是见不得光的毒蛇猛兽,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哪有半分景致可赏? 萧烬严的目光,落在她下意识护住的胸口处 —— 那里正是她贴身藏着月魂花的位置,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不容置喙 “本座来取一样东西。” “哦?” 卫辞鸢拖长了语调,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巧了,我也来取东西,看殿下这眼神,该不会是刚好看上我手里这点东西了吧?” “不错。” 萧烬严直言不讳,往前迈了半步,周身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压得周遭呼啸的狂风都滞了一瞬 “你手里的月魂花,本座要了。” 他半句没提这药的用途,更没说李太医昨日回府禀报,说月魂花是解蚀骨散的奇药,若是能拿到,能让卫辞鸢的治疗周期缩短大半,原本一年半载才能清完的毒,半年之内就能拔除干净。 他本就没把这门婚事放在心上,只当是养个闲人,可李太医把话说得恳切,又说这药只在断魂崖有,他深夜处理完公务,闲着也是闲着,便索性亲自过来看看,没抱多大希望能拿到,却没想到,竟正好撞见有人先一步摘走了仅有的几株月魂花,而这人,还是他找了许久的寒鸦。 卫辞鸢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当场低笑出声,面具下的声音里满是毫不留情的毒舌 “摄政王殿下,你这话说的,比东宫那位太子殿下的脸皮还厚,这月魂花生在断魂崖,长在断魂崖,我辛辛苦苦爬下来,九死一生摘到手里,你一句‘你要了’,就得给你?”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明明身形比他瘦小得多,气势却半点不输,字字句句都带着刺 “怎么?摄政王的权势能管得了京城文武百官,还能管得了这悬崖上的野花?难不成这天下的东西,只要你萧烬严想要,就都得双手奉到你面前?” “你可以开条件。” 萧烬严眉峰微挑,没被她的尖酸惹怒,反倒觉得这人更有意思了 “金银珠宝,权势地位,只要你开得出价,本座都能给你,只要你把月魂花留下。” 他本就不是非要这味药不可,有它,不过是让那个痴傻王妃的毒好得快些,没有它,李太医也能慢慢调治,可眼前这只浑身带刺、又狡黠又毒舌的寒鸦,反倒比这月魂花,更让他感兴趣。 “条件?” 卫辞鸢故作惊讶地拖长了调子,随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古灵精怪的狡黠 “不好意思啊摄政王,你给的那些东西,我不稀罕,这药是我救命的东西,你想要?” 她顿了顿,指尖的银针对准了他,语气里裹着几分戏谑的狠劲 “除非你从这断魂崖跳下去,说不定我心一软,还能分你半朵花瓣玩玩。” 这话简直是胆大包天,整个大晟王朝,敢跟摄政王这么说话的,她是头一个。 萧烬严眼底的兴味更浓了,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看来,你是不肯给了?” “给是不可能给的。” 卫辞鸢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半分迟疑 “不过嘛,摄政王要是想抢,也可以试试,就是不知道,殿下的本事,配不配得上你这张口就要的口气。” 第16章 脱身 话音落的瞬间,她率先动了。 没有半分预兆,没有半分花哨的起手式,身形如同鬼魅般骤然向前,三枚银针呈品字形,直取萧烬严胸前膻中、巨阙、神封三大死穴,速度快到极致,带着破空之声,招招奔着致命之处而去。 她是顶尖杀手,从来没有江湖比武的规矩,出手便是杀招,先下手为强,永远是她的生存准则。 萧烬严眸色一凛,显然没料到她说动手就动手,而且出手如此狠辣刁钻,他广袖一挥,浑厚的内力瞬间迸发,形成一道无形的气墙,想要挡开飞来的银针。 可卫辞鸢的打法,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银针即将撞上气墙的瞬间,她手腕猛地翻转,银针骤然变向,绕过气墙,直取他手腕的阳溪穴,同时身形欺近,另一只手成爪,直抓他的肘关节。 这是现代格斗术中最狠辣的近身搏杀术,专打人体最脆弱的关节、穴位、软肋,没有半分江湖武功的章法,招招都是奔着废人、杀人去的,阴毒、刁钻、防不胜防。 萧烬严征战沙场十余年,见过的武林高手、沙场猛将不计其数,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正统的江湖武功,讲究内力流转,招式开合,有来有回;沙场搏杀,讲究大开大合,力破千军,可眼前这人的功夫,完全是另一个路数 —— 身形灵活得像条蛇,出手快得像闪电,每一招都往你最想不到、最疼、最致命的地方钻,根本不跟你拼内力,只找破绽,一击即退,滑不溜手,狠得让人头皮发麻。 仓促之间,他只能侧身避开,手肘反转,格挡开她抓来的手,可卫辞鸢的指尖如同带了钩子,顺着他的手臂滑上,指尖的银针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惊得他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不过交手三招,萧烬严就被逼得连连后退,原本稳占上风的内力优势,在她这种不要命的近身打法里,竟完全发挥不出来。 他心里又惊又气。 这世上,竟然有人能把近身搏杀练到这种地步,没有深厚的内力加持,单凭招式和身法,就能逼得他连连落于下风,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你这是什么武功?” 萧烬严沉声喝问,掌风骤然变猛,不再留手,浑厚的内力如同潮水般朝着卫辞鸢席卷而去。 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摄政王,内力深厚如海,一旦认真起来,威压瞬间暴涨,石台狭小,卫辞鸢无处可退,只能借着崖壁的凸起,身形凌空翻转,避开他的掌风,同时指尖数十枚银针如同暴雨般射出,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摄政王想知道?” 卫辞鸢的身影落在石台边缘,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那就下辈子再问吧。” 她根本没想跟萧烬严死战。 这里是断魂崖底,萧烬严有后手支援,久战下去,吃亏的一定是她,月魂花已经到手,她没必要在这里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抬手,一枚特制的烟雾弹在掌心炸开,白色的浓烟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石台,混着崖底的瘴气,伸手不见五指,还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气息,呛得人睁不开眼。 萧烬严下意识地闭气挥袖,想要驱散浓烟,可等浓烟散尽,石台上早已没了卫辞鸢的身影,只有那根精钢打造的绳索,正在飞速地向上收缩,崖壁上只留下一道飞速向上的黑影。 “想跑?” 萧烬严眸色一沉,低喝一声,脚尖一点石台,身形如同大鹏展翅般跃起,伸手抓住崖壁上的绳索,运起内力,飞速向上追去。 他倒要看看,这只藏头露尾的寒鸦,能跑到哪里去! 崖壁光滑如镜,可卫辞鸢的动作却灵活得像只壁虎,脚尖在崖壁上轻轻一点,就能借着巧劲向上窜出数丈,攀岩的技巧娴熟到了极致,前世她执行过无数次悬崖峭壁的任务,这种地形,对她而言如同平地。 萧烬严的内力虽深厚,攀岩的技巧却远不如她,两人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倒越拉越远。 不过片刻功夫,卫辞鸢便率先翻上了崖顶,脚尖落地的瞬间,她反手割断了绳索,断了萧烬严借力的路子,随即转身,身形如同狸猫般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旁边一棵千年古松的纤细树干上。 树干不过手臂粗细,被她的重量压得微微向下弯去,随着山风轻轻晃动,可她站在上面,却稳如泰山,仿佛生了根一般。 就在这时,萧烬严也借着崖壁上的岩石凸起,翻上了崖顶,他刚站稳脚步,抬眼便看到了站在松枝上的那道玄色身影。 月光穿过浓雾,洒在她身上,宽大的斗篷被风吹得鼓起,狰狞的鸦青面具遮住了她所有的容貌,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正带着笑意看着他。 萧烬严刚要迈步追上去,就听见树上的人,挥了挥袖摆,用那副沙哑晦涩、雌雄莫辨的调子,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冲他喊了一声 “摄政王,拜拜啦~” 话音刚落,一阵凛冽的山风骤然吹过。 狂风掀起了她斗篷的帽檐,也吹起了她藏在面具下的几缕乌黑发丝,如同墨色的绸缎,在清冷的月光下飘了起来,划过一道柔软的弧度,纤细的身影立在飘摇的松枝上,如同暗夜中振翅欲飞的寒鸦,轻盈、灵动,又带着一股难以捉摸的神秘。 萧烬严站在崖边,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几缕在月光下飘起的青丝,脚步骤然顿住,微微愣了神。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要追上去。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松枝上的人早已纵身一跃,如同飞鸟般投入了茫茫的密林之中,只留下一阵树叶晃动的沙沙声,和渐渐消失在浓雾里的背影,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主子!”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忠福带着王府的暗卫匆匆赶来,见萧烬严站在崖边,脸色不明,连忙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 “属下来迟了,护驾不力,请主子降罪,请问主子,方才那道身影是……” 萧烬严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卫辞鸢消失的密林方向,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越来越浓的兴味与探究。 他活了二十六年,见过无数奇人异士,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 “寒鸦” 这样,一次次勾起他的好奇心,一次次让他意外,甚至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戏耍了他一番,从容脱身。 他见过她刁钻狠辣的身手,听过她雌雄莫辨的声音,甚至见过她面具下漏出的几缕青丝,可他依旧猜不透,这面具之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这种抓不住、摸不透的感觉,非但没有让他恼怒,反倒让他心底的征服欲与好奇心,疯了一般地滋长起来。 “降罪就不必了。” 萧烬严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传令下去,动用王府所有暗线,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代号‘寒鸦’的人,给本座调查清楚,他的武功路数、行踪轨迹、往来之人,所有的一切,本座都要知道。” 他倒要看看,这只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寒鸦,到底能藏到什么时候。 “是!属下遵命!” 忠福连忙躬身应下,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能让王爷如此上心,甚至亲自下令动用全部暗线也要找出来的人,这还是头一个。 萧烬严的目光再次扫向密林深处,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寒鸦,我们迟早还会再见面的。 第17章 卫府彻查 而此刻,早已遁入密林深处的卫辞鸢,已经彻底甩开了所有可能的追踪,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摘下了脸上的鸦青面具,清冷的月光洒在她布满毒斑的脸上,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戏耍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还顺利拿到了救命的月魂花,这一趟迷雾山脉之行,简直是赚翻了。 一想到萧烬严站在崖边,那副又惊又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卫辞鸢就忍不住低笑出声,连带着体内蚀骨散带来的滞涩感,都轻了几分。 她抬手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玉盒,里面的月魂花还带着崖底的寒气,花瓣依旧莹润如初。 有了这味君药,她就能配出彻底拔除蚀骨散的解药,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彻底清除体内的毒素,恢复容貌,恢复这具身体本该有的力量。 至于萧烬严…… 卫辞鸢抬眼,望向远处京城城墙的轮廓,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位摄政王,现在怕是对 “寒鸦” 的好奇心,已经涨到了极致吧。 越是好奇,就越是查不到。 越是查不到,就越是放不下。 她倒要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什么时候才能发现,那个让他心心念念、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的神秘寒鸦,就是他奉旨要娶的、那个痴傻丑陋的未来王妃。 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晨雾开始弥漫开来,卫辞鸢敛了笑意,重新戴上面具,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天快亮了,她必须在汀兰院的嬷嬷丫鬟们醒过来之前,潜回卫府,否则一旦被墨书墨画发现她彻夜未归,必然会引起萧烬严的怀疑。 不过一刻钟,她就到了卫府外的僻静小巷,顺着那条只有她知道的暗道,悄无声息地潜回了汀兰院的暖阁。 暗门严丝合缝地合上,没有留下半分痕迹,她快速脱下劲装,换上柔软的寝衣,将月魂花和药材妥善藏在了床底的暗格之中,随即躺回了拔步床上,闭上了眼睛。 不过片刻,暖阁里就响起了均匀平缓的呼吸声,依旧是那副毫无防备、痴傻懵懂的样子。 几乎是她躺好的瞬间,外间就传来了丫鬟起身的动静,紧接着,墨书和墨画也换了岗,脚步轻盈地在暖阁外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们守了一夜,丝毫没有察觉,她们要护卫的未来王妃,已经在断魂崖走了一遭,还跟她们的主子摄政王,大打了一场。 第二日天光大亮。 汀兰院里早早地就忙碌了起来,四个教养嬷嬷带着丫鬟,端着洗漱用品、早膳鱼贯而入,伺候卫辞鸢起身梳洗。 卫辞鸢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样子,任由丫鬟们伺候着,时不时地嘿嘿傻笑两声,伸手去抓盘子里的糕点,弄得满脸碎屑,嬷嬷们耐着性子,柔声哄着,半点不敢怠慢。 谁都知道,这位大小姐现在是皇后心尖上的人,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别说她只是痴傻,就算是真的疯了,她们也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敢有半分不敬。 早膳刚摆好,门外就传来了管家恭敬的声音:“大小姐,太医院的李太医来了,奉王爷和皇后娘娘的命,来给您复诊诊脉。” 卫辞鸢抬起头,傻乎乎地笑了笑,伸手去抓碗里的莲子,仿佛没听懂一般。 嬷嬷连忙笑着应下,对着管家道:“快请李太医进来。” 很快,李太医就背着药箱走了进来,对着卫辞鸢恭敬地行了礼,才耐着性子,哄着卫辞鸢伸手诊脉。 指尖搭在腕脉上,李太医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小姐的脉象,比昨日稳了不少,体内淤积的阴寒毒素,似乎也散了一丝,虽然依旧虚弱,却比昨日好了太多。 他只当是自己昨日开的固本培元的方子起了作用,心里松了口气,笑着收回了手,对着卫辞鸢柔声道 “大小姐身子底子不错,只要按时喝药,好好调养,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哪里知道,这脉象的好转,根本不是他的汤药起了作用,而是卫辞鸢昨夜拿到了月魂花,心里有了底,运转心法调理了一夜经脉,才有的变化。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紧接着,皇后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带着一队禁军,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李德全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神色严肃,一进门就对着卫辞鸢躬身行礼,柔声道 “大小姐,奴才奉皇后娘娘和皇上的旨意,来卫府彻查您被人下毒一事,皇后娘娘知道了您被人下了十几年的蚀骨散,气得一夜没合眼,特意让奴才来,一定要把幕后黑手揪出来,给您讨一个公道!” 一句话,瞬间让整个汀兰院炸开了锅。 跟进来的卫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了一步,差点栽倒在地。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汀兰院的晨雾还未散尽,卫府就已经被一股肃杀的气氛彻底笼罩。 李德全带来的禁军,将整个丞相府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内务府的嬷嬷带着一众小太监,分成了数队,一队守着府门,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其余几队则直奔各处院落,奉旨彻查卫大小姐被人常年投毒一案。 皇后昨夜听了李太医的回禀,得知卫辞鸢被人下了十几年的蚀骨散,险些丢了性命,当场就气得晕厥过去半刻,醒来后就哭着求皇上做主。 皇上本就因太子的丑闻对卫凛心存不满,如今又出了这等苛待前室嫡女、阴毒投毒的事,龙颜大怒,当即就下了旨,让李德全带人彻查卫府,务必揪出幕后黑手,不管是谁,一律按律处置。 旨意一下,整个卫府瞬间天翻地覆。 首当其冲的,就是主母赵兰漪所住的正院。 禁军和嬷嬷们冲进院子里,翻箱倒柜,掘地三尺,连床板、地砖都被撬了起来,妆奁、私库被翻了个底朝天,金银首饰散落一地,名贵的绸缎被扔得满院子都是。 赵兰漪被两个嬷嬷拦在廊下,看着自己经营了十几年的院子被翻得一片狼藉,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连半句阻拦的话都不敢说。 她心里太清楚了,一旦蚀骨散的事情败露,等待她的,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这些年她给卫辞鸢下的蚀骨散,都藏在她私库最隐秘的暗格里,还有当年买通给卫辞鸢看病的太医的字据、与给她提供毒药的人的往来信件,也都一并藏在那里。 若是被搜出来,她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砍的。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的私院!你们不能这么乱翻!皇后娘娘是让你们来查下毒的案子,不是让你们来打砸抢的!” 赵兰漪看着一个小太监就要撬开她床底的暗格,终于忍不住尖声喊了出来,冲上去就要拦。 “赵夫人,放肆!” 李德全冷着脸,尖着嗓子呵斥道 “咱家是奉了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旨意,前来彻查投毒案!别说你这院子,就是卫丞相的书房,咱家也照搜不误!怎么?夫人这是心里有鬼,怕咱家搜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没有!” 赵兰漪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太监撬开了暗格,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前一阵阵发黑。 万幸的是,暗格里只有金银珠宝和地契房契,那些藏着毒药和证据的匣子,早在昨夜她得知李太医诊出了体内毒素的时候,就连夜让心腹嬷嬷转移走了,此刻自然是什么都搜不到。 赵兰漪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后背的衣服却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第18章 纸鸢信号 前院的书房里,卫凛也同样焦头烂额。 李德全带来的人,连他的书房都没放过,书架上的书被一本本翻查,地砖也被一块块敲开查验,他站在一旁,看着满屋狼藉,脸色铁青,却只能陪着笑脸,连半句不满都不敢表露。 他是当朝丞相,可面对皇上和皇后的旨意,面对李德全这个皇后身边的红人,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卫府理亏,若是真的查出赵兰漪给嫡女下毒的实证,他这个丞相,也难辞其咎。 “李总管,” 卫凛硬着头皮,给李德全递了杯茶,陪着笑道 “小女之事,劳烦总管跑这一趟,只是内人这些年虽说对辞鸢照拂不周,却也绝不敢做出下毒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还望总管明察。” 李德全接过茶杯,却连看都没看一眼,放在了一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卫丞相,这话您跟咱家说没用,是不是误会,等咱家搜出了证据,自然就清楚了,皇后娘娘说了,谢夫人当年待她如同亲姐妹,如今她的女儿被人磋磨成这个样子,还被人下了十几年的剧毒,若是查不出幕后黑手,她没脸去地下见谢夫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冷意:“丞相也该好好想想,这些年,大小姐在府里,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皇后娘娘给大小姐送了十几年的补品、衣料、首饰,大小姐身上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那些东西都去哪了?丞相心里,就没点数吗?” 卫凛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低下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而这场席卷整个卫府的彻查风暴中心,汀兰院,却依旧是一片风平浪静。 卫辞鸢坐在暖阁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啃着,时不时地抬起头,傻乎乎地看着院外匆匆跑过的禁军和下人,嘴里发出 “哇” 的惊叹声,仿佛对外面的热闹充满了好奇。 四个教养嬷嬷守在她身边,柔声哄着她吃点心,八个一等丫鬟垂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暖阁门外,墨书和墨画一左一右守着,禁军就算是彻查全府,也不敢踏足汀兰院半步 —— 这是未来的摄政王妃的居所,没有王爷和皇后的旨意,谁敢擅闯? 外面闹得天翻地覆,这里却像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没人知道,这个看似痴傻懵懂、对外界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大小姐,早已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连赵兰漪院子里的尖叫、卫凛书房里的对话,都一字不落地落在了她的耳中。 顶尖杀手的听觉,远超常人。 卫辞鸢啃完手里的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 赵兰漪,你以为把证据转移走,就没事了? 当年你做下的那些事,总会留下痕迹的,皇后和皇上已经动了怒,就算没有实证,你这个主母,也难辞其咎,更何况,蚀月楼的人已经去查了,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迟早会被一件件扒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她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骤然一顿。 只见远处的天空中,飘着一只鸦青色的纸鸢,纸鸢的翅膀上,绣着三根银色的丝线,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这是她和蚀月楼的人约定好的信号。 只有遇到万不得已、十万火急的大事,楼里的人找不到她,才会放这只特殊的纸鸢,寻常的小事,她们绝不会用这个信号惊扰她。 卫辞鸢的心头微微一紧。 凝香馆出事了? 还是查赵兰漪的事,出了什么纰漏?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傻乎乎的样子,伸手去抓桌上的茶杯,手一歪,整杯热茶都泼在了自己的身上,滚烫的茶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她却像是没感觉到烫一般,只是瘪了瘪嘴,随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哎呀!大小姐!” 嬷嬷和丫鬟们瞬间慌了神,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身上的茶水,检查有没有烫伤。 “烫…… 困…… 睡觉……” 卫辞鸢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身子一歪,就靠在了椅子上,闭着眼睛,一副受了惊吓、疲惫不堪要睡觉的样子。 领头的张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最是稳妥,见状连忙对着众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随即柔声对着卫辞鸢道 “大小姐乖,咱们回床上睡好不好?嬷嬷给您换身干净的衣服,不吵您。” 卫辞鸢闭着眼,哼哼唧唧地点了点头,任由丫鬟们扶着,躺回了拔步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众人,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已经睡熟了。 张嬷嬷给她掖好了被角,带着丫鬟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暖阁的门。 门外,墨书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张嬷嬷,大小姐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点惊吓,烫到了一点手,不严重,现在已经睡熟了。” 张嬷嬷压低声音道 “咱们都轻着点,别吵到大小姐歇息,你们两个守在门外,我们去外院守着,有什么事立刻通传。” “是,嬷嬷放心。” 墨书墨画齐声应下,依旧站回了原来的位置,寸步不离。 暖阁内,卫辞鸢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瞬间睁开了眼睛,眼底哪里还有半分睡意与痴傻,只剩下清明与冷冽。 她快速起身,从床底的暗格里拿出早已备好的装束 —— 一身玄色暗纹的齐腰襦裙,外罩一层同色的轻纱斗篷,既能勾勒出女子纤细挺拔的身形,又能掩去大半特征,又取过一方蝉翼般的素白面纱,只遮住口鼻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凤眸,和光洁的额头、几缕垂落的墨发。 不再是往日里遮去全部容貌的狰狞面具,只以轻纱蒙面,明明白白展露着女子的身份,却又凭添了几分神秘疏离的气息。 在踏入暗道之前,她指尖一弹,一枚小小的机关卡在了床沿,从外面看,被子里依旧是有人躺着的样子,就算有人进来,不掀开被子,也绝对发现不了里面是空的。 做完这一切,她身形一闪,滑进了暗道,反手将暗门恢复原状,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她就顺着暗道,出了卫府,一路避开巡逻的禁军和行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秦淮河畔的凝香馆,从后门径直进了馆内的密室。 密室门口,苏娘和青霜青雪早已急得团团转,听到脚步声,瞬间绷紧了身子,齐齐抬头看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暗器上。 可当看清来人时,三人瞬间愣住了。 眼前的人,身形纤细挺拔,一身玄色襦裙衬得身姿利落,素白的轻纱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她们无比熟悉的、冷冽锐利的凤眸。 是主人的眼神,可这身装扮,却与往日里那个裹着宽大斗篷、戴着狰狞鸦青面具、连身形都看不真切的主人,判若两人。 青霜青雪瞬间握紧了手里的短刃,警惕地往前半步,厉声喝问:“你是谁?!怎会从主人的密道进来?!” 苏娘也瞬间变了脸色,浑身紧绷,挡在了密室门口,眼底满是戒备。 她们跟着主人这么久,从来只见过那个遮得严严实实、雌雄莫辨的寒鸦大人,从未见过这样一身女子装扮的人,哪怕这双眼睛再熟悉,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卫辞鸢看着三人如临大敌的样子,脚步顿住,抬手轻轻摘了脸上的面纱,露出了那张布满青黑毒斑、却难掩精致骨相的脸。 三人瞬间僵在原地,眼里的警惕瞬间变成了震惊,嘴巴微张,看着眼前的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第19章 主人竟然是女子? 就在这时,卫辞鸢开了口。 不再是往日里刻意压出来的、沙哑晦涩、雌雄莫辨的粗粝调子,而是清冽泠然的女声,如同山涧清泉,带着几分冷意,却又清晰地落在三人耳中 “慌什么?连我都不认得了?” 一句话落下,苏娘、青霜、青雪浑身一震,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她们做梦也没想到,那个手段通天、心思缜密、狠戾果决,一手建起蚀月楼,在京城暗流中翻云覆雨的主人,那个代号 “寒鸦”、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神秘人物,竟然…… 竟然是个女子?! 青雪年纪最小,性子最跳脱,最先回过神来,声音都在发颤,结结巴巴地问 “主…… 主人?真的是您?您…… 您竟然是女子?” 青霜素来沉稳冷静,此刻也瞪大了眼睛,看着卫辞鸢,满脸的震惊与不敢置信,握着短刃的手都松了,显然是被这个真相惊得不轻。 苏娘在风月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愣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连忙躬身行礼,只是语气里依旧带着难掩的震惊 “属…… 属下参见主人!属下眼拙,没能认出主人,还请主人降罪!” 青霜青雪也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跟着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只是心里的惊涛骇浪,依旧久久无法平息。 她们一直以为,能有这般狠辣的手段、这般缜密的心思、这般高强的身手,主人定然是个阅历深厚的江湖男子,却万万没想到,主人竟然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子。 这简直颠覆了她们这么久以来的所有认知! 卫辞鸢看着三人震惊的样子,淡淡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清冽 “起来吧,往日里遮头盖面,不过是为了隐藏身份,方便行事,并非有意瞒你们。” 三人这才明白过来,连忙应声:“属下明白了!” 只是看向卫辞鸢的眼神里,依旧带着难掩的敬畏与震惊。 她们本就对主人敬若神明,如今知道主人竟是女子,更是打心底里生出了更深的敬佩,一个女子,能在这吃人的京城,建起这样一番势力,周旋于各方权贵之间,甚至连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这该是何等的本事与气魄! 卫辞鸢没再纠结于身份的事,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问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不是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放信号吗?” 这话一出,三人瞬间收起了震惊的神色,重新恢复了严肃。 青霜上前一步,急声道:“主人,是摄政王府的人来了!摄政王本人,现在就在楼上的天字一号雅间里!” 卫辞鸢的眸色骤然一沉。 萧烬严? 他怎么会来凝香馆? “他带了多少人?来做什么?” “只带了四个贴身随从,都是便衣,看不出身份,只说是京城来的富商,要见凝香馆的东家。” 苏娘连忙回话,脸上满是为难 “奴百般推脱,说东家常年在外,不常来馆里,可他步步紧逼,说若是今日见不到东家,就封了这凝香馆,奴实在没办法,又不敢擅自做主,只能按您之前交代的,放了信号,请您回来定夺。” 青雪补充道:“他已经在雅间里坐了快一个时辰了,不急不躁,喝了三壶茶,却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属下看他的随从,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绝不是普通的富商随从,而且他虽然穿着便衣,可那周身的气场,绝非寻常人能有的。”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子里飞速运转。 萧烬严会找到凝香馆,并不意外。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整个京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凝香馆前段时间易主,背后突然冒出一个神秘东家,本就容易引人注意,再加上昨夜断魂崖的交手,他必然会动用所有暗线,在京中搜查她的踪迹,凝香馆这种鱼龙混杂、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本就是他重点排查的对象。 只是她没想到,他会亲自来,还直接点名要见东家。 若是她避而不见,反倒坐实了他的怀疑,日后他只会变本加厉地盯着凝香馆,蚀月楼的根基,就会暴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见,必须见。 不仅要见,还要滴水不漏地应对过去,打乱他的判断,打消他的怀疑,至少,不能让他抓到任何把柄。 想到这里,卫辞鸢抬眼,对着苏娘吩咐道:“去天字一号雅间回禀,就说东家回来了,愿意见他,另外,清场,雅间周围三丈之内,不许有任何人靠近。” “是!属下遵命!” 苏娘连忙应声,转身快步去安排。 “青霜青雪,你们守在雅间门外,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来,包括王府的随从。” 卫辞鸢再次吩咐道 “记住,无论里面发生什么,都不许轻举妄动。” “属下遵命!” 一切安排妥当,卫辞鸢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襦裙,抬步朝着楼上的天字一号雅间走去。 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茶香,还有男人沉稳的呼吸声。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雅间临着秦淮河,窗棂大开,河风带着水汽吹进来,拂动了窗边的纱幔,萧烬严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褪去了朝堂上的凛冽威压,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俊朗,可那双深邃的眸子,依旧如同寒潭,深不见底,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了门口的女子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萧烬严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意外。 他预想过无数种凝香馆东家的样子,或许是个满脸横肉的江湖莽汉,或许是个老谋深算的中年商贾,甚至想过,会不会就是昨夜断魂崖上那个藏头露尾的寒鸦。 却万万没想到,这凝香馆的东家,竟然是个女子。 眼前的女子,身着一身玄色襦裙,身姿纤细却挺拔,站在那里,脊背笔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脸上覆着一层素白的轻纱,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锐利,几分疏离,还有几分桀骜不驯的劲儿。 就是这双眼。 萧烬严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双眼睛,和昨夜断魂崖上,那个戏耍了他一番的人,一模一样的眼神,冷冽、锐利,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可昨夜那人,身形裹在宽大的斗篷里,声线沙哑雌雄莫辨,他一直以为,大概率是个男子。 怎么会是个女子? 萧烬严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兴味,眼底的探究更浓了。 卫辞鸢迎着他探究的目光,没有半分慌乱,反手关上了雅间的门,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张茶桌,与他遥遥相对。 她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清泠泠的女声缓缓响起,听不出半分情绪 “这位客人,听说你要见我?还说有笔大生意要跟我谈?” 她的声音清冽如泉,带着女子独有的柔润,却又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硬,与昨夜那沙哑晦涩的调子,判若两人。 萧烬严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样子,心里的兴味更浓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威压 “阁下就是这凝香馆的东家?” “是。” 卫辞鸢淡淡应道。 “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江湖儿女,虚名而已。”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平淡 “客人若是想谈生意,就直说生意,若是想查户口,那恐怕要让客人失望了,我这凝香馆,做的是开门迎客的生意,不是查家底的衙门。” 这话带着几分锋芒,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露怯,也没有过分的挑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烬严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 第20章 互相试探 这京城地界,敢这么跟他说话的女子,她还是头一个。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着她露在面纱外的那双眼睛,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好,那咱们就谈生意,我听说,阁下这凝香馆,不止做青楼的生意,还做些别的买卖?比如,打探消息,甚至…… 取人性命?” 卫辞鸢的心里微微一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笑道 “客人说笑了,我这凝香馆,只是个风月场所,姑娘们只卖艺不卖身,赚的都是辛苦钱,打探消息、取人性命这种掉脑袋的生意,我可不敢做,客人若是来寻欢作乐,我凝香馆扫榻相迎;若是来栽赃陷害的,那恐怕要请客人出去了。” 她一口咬死,绝不承认蚀月楼的存在。 这种事,本就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就算他是摄政王,没有实证,也拿她没办法。 萧烬严看着她矢口否认的样子,也不恼,反而低笑出声 “哦?是吗?那我倒想问问,前几日,吏部有个姓王的主事,处处刁难这凝香馆,结果第二日,他贪墨受贿的证据,就被人送到了御史台的案头,直接被革职下狱,这事,阁下怎么解释?” “王主事贪赃枉法,自有国法处置,与我何干?” 卫辞鸢淡淡道 “总不能因为他刁难了我,就把这事算在我头上吧?这京城之中,看不惯他的人多了去了。” “那昨夜,京郊迷雾山脉的断魂崖,阁下可曾去过?” 萧烬严突然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卫辞鸢的心跳,漏了半拍。 可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还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与疏离 “断魂崖?那地方我听说过,是京郊有名的绝地,我一个弱女子,好好的,去那种凶险之地做什么?客人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 她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闪躲,仿佛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萧烬严就算再锐利,也看不到她面纱下的神色,只能从她的眼神里,寻找一丝破绽,可看了半晌,也没看出半分慌乱与心虚。 萧烬严心里有些意外,却也更加觉得有趣。 这个女子,不仅胆识过人,心思更是缜密得可怕,嘴也严得很,无论他怎么试探,都抓不到半分把柄。 他收起了锐利的目光,重新靠回软榻上,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淡淡道 “没什么,只是昨夜在断魂崖,遇到了一位有意思的朋友,行事风格,倒是和阁下很像。” 卫辞鸢心里冷笑,面上却故作好奇 “哦?还有这般巧合的事?倒是可惜了,我无缘结识,只是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客人这般试探,还望客人日后莫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她直接顺着他的话接了下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倒把皮球踢了回去,让他根本抓不住任何话柄。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非但不恼,反倒对她的兴趣更浓了。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女子,也见过太多在他面前战战兢兢、连话都说不完整的世家贵女,却从来没见过像眼前这样的女子。 明明身处弱势,面对他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却依旧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言语间锋芒暗藏,却又分寸拿捏得极好。哪怕被他步步紧逼,也始终从容不迫,见招拆招,没有半分慌乱。 更难得的是,她的眼界与见解,远超常人。 萧烬严话锋一转,不再试探她的身份,反而聊起了京中最近的局势,从太子的丑闻,到朝堂上的党争,甚至是边关的战事,都随口提了几句。 他本以为,对方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风月场所的女东家,对朝堂之事,定然一知半解。 可他没想到,卫辞鸢对答如流,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要害,对朝堂局势的判断,对各方势力的权衡,甚至对北境战事的见解,都与他不谋而合,甚至还有不少他都未曾想到的独到之处。 尤其是说到太子与卫府的丑闻时,她只淡淡说了一句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太子储君之位不稳,从来不是因为一桩丑闻,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担不起这储君之位,墙倒众人推,不过是迟早的事。” 一句话,道破了太子如今处境的根源。 萧烬严看着她,眸子里的兴味,几乎要溢出来,他原本只是想来试探一下她的身份,却没想到,竟然挖到了一块璞玉。 这个女子,不仅胆识过人,心思缜密,竟然还有这般惊世的眼界与谋略。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茶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朝堂到江湖,从边关到市井,越聊,萧烬严就越觉得,眼前这个神秘的女子,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 萧烬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知道自己待的时间够久了,再待下去,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站起身,对着卫辞鸢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今日与阁下相谈甚欢,是萧某唐突了。” 他自报了姓氏,却没有点明自己的身份,算是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卫辞鸢也跟着站起身,微微颔首,清泠的声线里听不出情绪 “客人客气了,凝香馆的门,随时为客人开着,客人若是想来喝杯茶,聊聊天,我随时奉陪,只是生意之外的事,还请客人不要再多问了。” “好。” 萧烬严笑了笑,深深看了一眼她露在面纱外的那双凤眸 “我还会再来的。” 说完,他转身,带着随从,大步离开了凝香馆。 直到萧烬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秦淮河畔,卫辞鸢才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摘下脸上的面纱,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与萧烬严周旋,比跟他动手还要累。 这个男人,心思太缜密,眼神太锐利,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抓住破绽。 不过好在,总算是应付过去了,以女子身份示人,果然打乱了他的判断,至少,他不会再笃定凝香馆的东家,就是断魂崖上的 “寒鸦”。 苏娘和青霜青雪推门进来,见她平安无事,都松了口气,看向她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敬畏,能与摄政王周旋这么久,还滴水不漏,除了她们的主人,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主人,您没事吧?” “没事。” 卫辞鸢摇了摇头,走到窗边,看着萧烬严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萧烬严说,他还会再来。 她倒是很期待,下次见面,这位摄政王,又会玩出什么新花样。 只是现在,她必须立刻回卫府。 府里的彻查还在继续,她若是离开太久,一旦被墨书墨画发现她不在床上,必然会引起怀疑,卫辞鸢敛了笑意,重新覆上面纱,转身快步朝着后门走去,身影再次融入了街巷的阴影之中。 秦淮河畔的风,带着水汽吹进了摄政王府的马车里,拂动了车帘的流苏,却吹不散车厢里凝滞的探究意味。 萧烬严靠在铺着软垫的车壁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玉玉佩,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唇角还带着一抹未散的笑意。 方才在凝香馆雅间里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那女子露在面纱外的清冷凤眸,不卑不亢的语气,对朝堂局势一针见血的见解,还有面对他步步紧逼时,那份从容不迫、滴水不漏的镇定,无一不与昨夜断魂崖上那个身手刁钻、桀骜不驯的身影重合。 哪怕她换了女子装扮,改了清冷声线,遮了狰狞面具,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狠劲、韧劲,还有刻在骨子里的桀骜,是骗不了人的。 “呵。” 萧烬严低笑一声,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玩味 “寒鸦…… 竟然是个女子。” 他找了这个神秘人这么久,猜过无数种身份,无数种来路,甚至连敌国的细作都想过,却万万没想到,那个在断魂崖上戏耍了他一番,身手狠辣、身法诡异的寒鸦,竟然是个女子。 还是个年纪轻轻,就有这般眼界、这般胆识、这般手段的女子。 寻常女子,莫说面对他这个摄政王,就是面对京中普通的世家子弟,也难免露怯,可她倒好,不仅半点不惧,反倒言辞间锋芒暗藏,连他的试探都能一一化解,甚至还能反过来,不动声色地打乱他的判断。 更别说,她一手建起凝香馆,在这鱼龙混杂的秦淮河畔站稳脚跟,甚至能悄无声息地扳倒吏部主事,这份能力,别说女子,就是满京城的世家男子,也没几个能比得上。 “主子。” 车外传来忠福压低的声音 “咱们现在回府吗?” “回府。” 萧烬严应了一声,随即又补充道 “传令下去,之前让你们查寒鸦的线,全部收回来,不要再查了。” 忠福愣了一下,连忙问道:“主子?不查了?那……” “查自然是要查的。” 萧烬严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 “只是不必大张旗鼓地查了,打草惊蛇,反倒让她藏得更深,本座要亲自,一点点把她的面具摘下来,看看这面纱之下,到底藏着一张什么样的脸,什么样的心思。” 他倒要看看,这个神秘莫测的寒鸦,到底还有多少惊喜,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忠福虽然满心疑惑,却还是连忙应声 “是,奴才遵命。” 马车轱辘滚动,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而去,而萧烬严的心思,却依旧停留在凝香馆的雅间里,停留在那双清冷锐利的凤眸上。 寒鸦,我们来日方长。 第21章 三皇子的邀约 与此同时,卫府汀兰院的暖阁里,卫辞鸢已经悄无声息地潜了回来。 她快速换下了身上的襦裙,重新穿上柔软的寝衣,将月魂花和一应药材妥善藏回床底的暗格,又撤掉了床沿的机关,躺回了拔步床上。 不过片刻,门外就传来了张嬷嬷轻手轻脚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询问 “大小姐醒了吗?茶水备好了,要不要给大小姐端进来?” 卫辞鸢闭着眼,翻了个身,发出几声迷迷糊糊的呓语,依旧是那副睡熟了的痴傻模样,张嬷嬷在门外听了听,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便放轻了脚步,又退了回去,没敢进来惊扰。 暖阁内,卫辞鸢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睡意瞬间褪去,只剩下清明冷冽。 她侧耳听着院外的动静,禁军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府里的喧闹也平息了不少,想来是李德全带着人,结束了这一日的彻查。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院传来了李德全跟卫凛告别的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满与冷硬,卫凛则是一路陪着笑,声音里满是惶恐。 又过了半柱香功夫,张嬷嬷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了进来,见卫辞鸢醒了,连忙笑着上前,柔声道 “大小姐醒了?睡了这么久,饿不饿?厨房炖了莲子羹,软糯得很,您尝尝?” 卫辞鸢坐起身,傻乎乎地看着她,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去抓碗里的莲子,弄得满手都是糖水。 张嬷嬷耐着性子,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着莲子羹,一边喂,一边低声跟身边的小丫鬟念叨着 “可算是走了,这一日闹得,府里鸡飞狗跳的,李总管带着人把府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什么下毒的实证,只在主母院里搜出了皇后娘娘往年赏给大小姐的那些补品、首饰、衣料,都原封不动地锁在箱子里,半分没动过。” 小丫鬟也压低了声音:“可不是嘛,主母一口咬定,那些东西是她替大小姐收着的,怕大小姐痴傻,弄丢了或是弄坏了,李总管虽然生气,可没查到下毒的证据,也没办法,只能带着人先回宫复命了,不过走的时候可说了,这事没完,皇后娘娘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是自然。” 张嬷嬷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把大小姐放在心尖上疼,知道大小姐被磋磨成这样,哪里肯轻易放过?只是可惜了,没查到那下毒的实证,不然非得扒了主母的皮不可。”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卫辞鸢的耳朵里。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懵懂痴傻的样子,任由张嬷嬷喂着莲子羹,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 没查到实证,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赵兰漪能在丞相府稳坐主母之位十几年,心思缜密得很,昨夜得知李太医诊出了体内的毒素,必然会连夜转移所有证据和蚀骨散,怎么可能等着李德全带着人来搜? 就算真的查到了,又能如何? 最多不过是一道圣旨,赐死赵兰漪,或是将她打入家庙,圈禁终身。 太便宜她了。 十几年的蚀骨散,日复一日地喂给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毁了原主的容貌,坏了原主的心智,磋磨了原主十几年,最后要了原主的命,这笔血债,岂是一死就能抵消的? 她要的,从来不是赵兰漪简简单单的死。 她要一点点剥掉赵兰漪所有的依仗,毁了她所有的念想,让她从高高在上的丞相府主母,跌进泥里,尝遍原主受过的所有苦楚,让她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还有卫明曦,还有太子萧景珩。 生辰宴上的那点丑闻,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生辰宴之后,萧景珩因为丑闻被皇上罚了闭门思过,连东宫的门都出不来,卫明曦更是被禁足在院子里,两人别说见面,连封书信都传不出去。 卫明曦如今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生怕太子厌弃了她,侧妃之位再保不住,她越是急,就越是容易出错,越是容易掉进她挖好的坑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管家的声音,恭敬地对着张嬷嬷道 “张嬷嬷,三皇子府派人送来了帖子,三日后在京郊的镜明湖举办游湖宴,邀请府里的小姐们前去赴宴。” 张嬷嬷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帖子,低声道:“三皇子?那位常年病弱的三殿下?” “正是。” 管家应道 “京里的世家公子、小姐们都收到了帖子,听说连东宫那边,三皇子也递了帖子,特意请了太子殿下前去,丞相大人说了,让我来问问大小姐的意思,大小姐若是想去,便备着车驾,若是不想去,便回了便是。” 张嬷嬷拿着帖子,刚想说大小姐痴傻,去了怕是不妥,可床上的卫辞鸢却突然眼睛一亮,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抢过了帖子。 帖子封面上画着精致的镜明湖画舫,还有满湖的荷花,画得栩栩如生。 卫辞鸢拿着帖子,翻来覆去地看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花花!船船!好看!我要去!我要去坐船船!” 她一边喊,一边蹦蹦跳跳地闹着,手里的帖子挥得哗哗响,一副被画舫荷花吸引了的痴傻样子。 张嬷嬷连忙上前哄着:“大小姐乖,咱们不去了好不好?外面人多,乱得很,万一冲撞了您可怎么办?” “不!我要去!我要去!” 卫辞鸢瞬间瘪了嘴,把帖子往地上一扔,坐在地上就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 “我要坐船船!妹妹一起去!妹妹跟我一起!” 她闹得动静极大,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怎么哄都哄不住,活脱脱一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撒泼的痴傻样子。 张嬷嬷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皇后娘娘特意交代了,万事都要顺着大小姐的心意,不能惹她哭,不能让她受委屈,可这游湖宴人多眼杂,三皇子府举办的宴会,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大小姐这痴傻的样子,去了怕是要被人笑话,万一再出点什么事,她们可担待不起。 可大小姐闹成这样,她们又不敢硬拦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卫凛阴沉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不情愿的卫明曦,卫凛刚送走李德全,正满心烦躁,就听见汀兰院里传来大小姐的哭闹声,问清楚了缘由,更是头大如斗。 三皇子萧景然举办的游湖宴,他本就不想让卫府的人去。 卫明曦和太子的丑闻刚过去没多久,京里的人还在背后指指点点,卫明曦出去,不过是给人添了笑柄,而卫辞鸢痴傻丑陋,又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出去若是闹了什么笑话,丢的不仅是卫府的脸,还有摄政王的脸,到时候摄政王怪罪下来,他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刚走进来,就看见卫辞鸢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反复喊着要去游湖,还要拉着妹妹一起去。 卫辞鸢看见他进来,哭得更凶了,爬起来扑到他的腿边,拽着他的官袍下摆,晃来晃去,哭着喊 “爹爹!我要去坐船船!妹妹一起去!爹爹!” 卫凛被她晃得头更疼了,刚想板着脸呵斥两句,就被张嬷嬷拉到了一旁,低声道 “丞相大人,皇后娘娘前几日特意交代了,大小姐身子弱,受不得刺激,万事都要顺着她的心意来,您看她哭成这样,若是气出个好歹,皇后娘娘那边,咱们可没法交代啊。”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卫凛的软肋。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皇后和摄政王。 皇后已经因为苛待嫡女的事对他满心不满,摄政王更是未来的女婿,若是因为这点事,惹得皇后和摄政王不快,他这丞相之位,怕是真的坐不稳了。 不就是去趟游湖宴吗?多带点下人,看住了两个女儿,别让她们惹事,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卫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低头看着拽着他衣摆哭个不停的卫辞鸢,耐着性子道 “好了好了,别哭了,爹爹答应你,带你去游湖,好不好?” 卫辞鸢瞬间止住了哭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眨巴着眼睛,傻乎乎地问 “真的?坐船船?” “真的,坐船船。” 卫凛硬着头皮应下,又转头看向身边的卫明曦,脸色一沉 “你也一起去,路上看好你姐姐,别让她乱跑,别让她惹事,听见没有?” 卫明曦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了浓浓的抗拒 “爹!我不去!我才不要跟这个傻子一起出去丢人现眼!”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出门,最怕的就是面对那些世家小姐的指指点点和嘲讽,怎么可能愿意去参加什么游湖宴?更何况还要带着卫辞鸢这个傻子! “丢人现眼?” 卫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呵斥 “你现在还怕丢人现眼?当初做出那等寡廉鲜耻的丑事时,怎么不想着丢人现眼?!让你去你就去!看好你姐姐,若是她出了半点差错,我唯你是问!” 卫明曦被他骂得眼眶一红,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心里又委屈又怨恨,死死地咬着唇,看向卫辞鸢的眼神里,满是怨毒。 都是这个傻子! 若不是这个傻子闹着要去游湖,她何至于要出去面对那些人的嘲讽?! 卫辞鸢对上她怨毒的目光,非但不怕,反倒傻乎乎地笑了起来,伸手去抓她的手,嘴里喊着 “妹妹!一起去!坐船船!” 卫明曦嫌恶地一把甩开她的手,后退了两步,狠狠瞪了她一眼,却不敢再反驳卫凛的话,只能咬着牙应了下来 “我知道了,爹。” 卫凛见她应下,脸色稍缓,又叮嘱了张嬷嬷和下人几句,务必看好两位小姐,万不能出半点差错,这才甩袖离开了汀兰院。 卫明曦也恨恨地瞪了卫辞鸢一眼,转身跑了出去,一刻也不想多待。 暖阁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22章 初见三皇子 张嬷嬷带着丫鬟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哄着卫辞鸢去净手洗脸。 卫辞鸢坐在窗边的玫瑰椅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里把玩着那支游湖宴的帖子,嘴角依旧挂着傻乎乎的笑,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卫明曦,萧景珩。 我给你们创造了见面的机会,你们可千万不要辜负我的一番 “好意” 啊。 她倒是要看看,这对苦命鸳鸯,好不容易见了面,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还有那位举办游湖宴的三皇子,萧景然。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划过帖子上 “萧景然” 三个字,眸色微沉。 这位三皇子,常年病弱,不问世事,在朝堂上毫无存在感,永远是一副与世无争、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京中不少世家小姐都倾心于他。 可卫辞鸢却总觉得,这个人没那么简单。 太子和卫明曦的丑闻刚闹得满城风雨,太子还在闭门思过,他就敢大张旗鼓地举办游湖宴,还特意给太子递了帖子,邀请京中所有世家子弟赴宴。 这哪里是单纯的游湖宴,分明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再给太子添一把火,把这潭浑水搅得更浑。 一个能在太子和摄政王的夹缝里,安安稳稳活了这么多年,还能不动声色地布局搅局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简单的病弱公子? 正好,借着这次游湖宴,她也想亲眼看看,这位三皇子,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心思,到底想做什么。 卫辞鸢抬手,将帖子扔在桌上,重新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啃了起来,又恢复了那副痴傻懵懂的样子。 戏,马上就要开锣了。 她得好好准备准备,给这戏台上的主角们,好好添一把柴才行。 三日后的镜明湖,正是暮春好时节。 十里长堤栽满了垂杨柳,嫩绿色的柳条垂在澄澈的湖面上,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搅碎了满湖的天光云影。 湖面上停着数十艘雕梁画栋的画舫,最大的那艘主舫足足有三层高,飞檐翘角,挂着成串的琉璃灯,风一吹便叮咚作响,清越的声音伴着丝竹管弦之声,顺着湖面飘出很远。 今日是三皇子萧景然举办的游湖宴,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世家,几乎都递了帖子,世家公子们身着锦袍,摇着折扇聚在堤上谈笑,千金小姐们则三五成群,挽着臂弯赏景说笑,衣香鬓影,环佩叮当,把平日里静谧的镜明湖,衬得热闹非凡。 辰时刚过,卫府的马车便停在了长堤入口。 车帘掀开,卫明曦率先走了下来,她今日特意挑了一身烟霞色的薄纱襦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头上插着赤金镶珠的步摇,精心描画的妆容掩去了连日来的憔悴,强撑着一身矜贵傲气,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局促与不安。 紧随其后下车的,便是卫辞鸢。 她穿着一身新做的月白色锦裙,是皇后前几日特意让人送来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柔软亲肤,只是穿在她瘦小的身上,依旧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脸上的青黑毒斑依旧狰狞,头发松松地挽着,只用一支白玉簪固定着,她睁着一双懵懂的眸子,好奇地东张西望,嘴角挂着傻乎乎的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张嬷嬷连忙上前,用帕子轻轻给她擦干净,柔声哄着 “大小姐乖,咱们慢点走,湖边滑。” 两人一下车,瞬间就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一道道目光扫过来,落在卫辞鸢身上时,有鄙夷,有同情,有好奇,还有几分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落在卫明曦身上时,就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看好戏的意味,只是碍于她未来太子侧妃的身份,没人敢大声议论罢了。 卫明曦的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她最恨的就是这些目光,恨这些人把她当笑话看,更恨身边这个傻子,若不是卫辞鸢,她何至于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华服的少女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亲热地挽住了卫明曦的胳膊。 走在前面的是吏部侍郎家的庶女柳玉,笑着道 “明曦,可算把你盼来了,我们俩在这儿等你好半天了。” 另一位是通判家的小姐林婉儿,也跟着附和 “就是,这镜明湖的风景再好,少了你,也没什么意思。” 这两人平日里就跟卫明曦走得近,虽说卫明曦闹出了私通的丑闻,可她毕竟是定下名分的太子侧妃,日后入了东宫,也是半个主子,两人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巴结的机会。 卫明曦看着她们亲热的样子,心里的局促散了些,脸上重新露出了笑意,只是回头狠狠瞪了卫辞鸢一眼,对着柳玉二人抱怨道 “别提了,出门被个傻子缠上了,耽误了不少功夫。” 柳玉二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傻乎乎的卫辞鸢,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 这位可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就算再痴傻,也不是她们能随意议论的。 柳玉连忙打岔,挽着卫明曦的胳膊往湖边走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带你去前面看看,今日来了不少姐妹,都在那边的亭子里坐着呢,就等你了。” 卫明曦临走前,还不忘对着跟着卫辞鸢的管事嬷嬷厉声道 “看好你们家大小姐,别让她到处乱跑,惹出什么祸事来,仔细你们的皮!” 嬷嬷连忙躬身应下:“是,二小姐放心,奴才们一定看好大小姐。” 卫明曦这才冷哼一声,跟着柳玉二人扬长而去,连半分余光都没再给卫辞鸢,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她的眼睛。 卫辞鸢看着她的背影,依旧是那副懵懂的样子,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去揪柳条上的嫩芽,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 “花花…… 绿绿…… 好看……” 张嬷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生怕她摔进湖里,心里却暗自叹气,这位二小姐,真是半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大小姐痴傻成这样,她还处处针对,也难怪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就在卫辞鸢蹲在湖边,傻乎乎地往水里扔石子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温和的咳嗽声,伴随着清润的男声,带着几分病气的虚弱 “这位,便是卫大小姐吧?” 卫辞鸢闻声转过头,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 他身形清瘦,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雪狐裘,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唇瓣也泛着淡淡的青,眉眼生得温润俊秀,鼻梁高挺,唇形清薄,一双眸子像是盛着春日的湖水,温和又干净,看着人的时候,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善意,没有半分鄙夷与嫌弃。 他微微弓着身子,时不时地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两声,每咳一下,身子就微微发颤,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样子,活脱脱一位病弱缠身、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身边跟着两个小厮,还有一位背着药箱的太医,寸步不离地守着,一看便是常年缠绵病榻,离不得人照料。 张嬷嬷一见来人,连忙拉着卫辞鸢起身,躬身行礼:“奴婢见过三皇子殿下。” 这位,便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萧景然。 也是今日这场游湖宴的主人。 第23章 难得的“机会” 卫辞鸢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样子,歪着头看着萧景然,眼睛一眨不眨的,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只是嘿嘿地傻笑。 张嬷嬷急得满头是汗,连忙赔笑道:“殿下恕罪,我们大小姐她…… 她身子不好,不懂规矩,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无妨。” 萧景然摆了摆手,声音温和,没有半分不悦,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本王知道大小姐的情况,怎会怪罪。” 他缓步走上前,在离卫辞鸢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怕惊扰了她,只是弯下腰,柔声对着她道 “大小姐喜欢这湖边的风景吗?” 卫辞鸢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突然伸手,指着他腰间挂着的玉佩,傻乎乎地喊 “玉…… 亮…… 好看……” 张嬷嬷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拉住她的手 “大小姐!不能对殿下无礼!” 萧景然却笑了,非但不恼,反倒解下了腰间的玉佩,递到了卫辞鸢面前,语气温柔得像哄孩子一般 “大小姐喜欢?那便送给大小姐玩,好不好?” 那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精致的兰草纹,触手温润,一看便价值连城。 卫辞鸢却没接,只是歪着头看了看,又摇了摇头,缩回了手,继续蹲回湖边,往水里扔石子,嘴里喊着 “鱼鱼…… 喂鱼鱼……” 萧景然看着她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对着身边的小厮道 “去把食盒里的桂花糕和蜜糖酥拿过来。” 小厮连忙应声,很快就端来了一碟精致的点心。 萧景然亲手接过碟子,递到卫辞鸢面前,柔声道:“大小姐不喜欢玉佩,那吃点点心好不好?甜的,跟湖里的鱼一样,都喜欢。” 卫辞鸢转过头,看着碟子里的点心,眼睛瞬间亮了,伸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都是碎屑,嘿嘿地笑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喊 “甜!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萧景然看着她,笑容温和,眼底却藏着几分无人察觉的打量。 这位卫家大小姐,痴傻了十几年,脸上满是毒斑,看着毫无威胁,却是皇后心尖上的人,更是即将嫁给摄政王萧烬严的正妃,就算她再痴傻,这层身份摆在这儿,就容不得任何人轻视。 今日他对她多加照拂,一来是看在皇后和摄政王的面子上,二来,也是想亲眼看看,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傻子嫡女,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如今看来,倒确实是个心智不全的痴儿,没什么特别的。 萧景然在湖边陪了她片刻,见她只顾着喂鱼吃点心,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便也没再多留,又叮嘱了张嬷嬷几句,务必照看好大小姐,若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去找他,这才捂着嘴,又轻咳了几声,带着小厮往画舫走去,准备开宴了。 看着萧景然走远的背影,卫辞鸢往嘴里塞了一块蜜糖酥,眼底的懵懂痴傻,闪过了一瞬的清明。 这便是三皇子萧景然。 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温润病弱,人畜无害,待人接物谦和有礼,连对她这样一个痴傻之人,都能这般耐心温和,难怪京中那么多世家小姐,都倾心于这位病弱温柔的三皇子。 只是…… 卫辞鸢嚼着点心,指尖轻轻摩挲着石子。 一个常年缠绵病榻、连走路都要喘的病弱皇子,能在太子与摄政王两派的夹缝里,安安稳稳活了二十多年,还能在太子丑闻缠身的时候,大张旗鼓地举办这场游湖宴,邀遍京中世家,甚至连闭门思过的太子,都递了帖子。 这份本事,绝不是表面上看着的这般简单。 不过,他对她没有恶意,至少目前看来,只是碍于她的身份,多加照拂罢了,卫辞鸢也没放在心上,更没生出什么疑心,只当他是个八面玲珑、懂得审时度势的皇子罢了。 毕竟这京城之中,人人都戴着面具活着,谁也不会把真心露在外面,就像她,不也戴着痴傻的面具,在这卫府、这京城之中,步步为营吗? 很快,开宴的锣声响起,长堤上的世家子弟、千金小姐们,纷纷登上了湖中心的主画舫。 张嬷嬷也连忙哄着卫辞鸢:“大小姐,咱们也上船了,船上有更多好吃的点心,还有好听的曲子,咱们去船上玩好不好?” 卫辞鸢一听有吃的,立刻眼睛一亮,拍着手跳起来 “好!吃点心!听曲子!” 一行人便护着她,登上了主画舫。 画舫之内,早已布置妥当。一楼是男宾席,摆着数十张圆桌,山珍海味一应俱全,丝竹班子坐在角落,奏着轻柔的乐曲;二楼则是女眷席,用屏风隔出了一个个小间,摆着精致的茶点果盘,窗边的位置视野最好,能将整个镜明湖的风光尽收眼底。 卫辞鸢被张嬷嬷带着,坐在了二楼最角落的位置,远离了中间的热闹。 各家的千金小姐们,都聚在中间的位置,三五成群地说笑,时不时地朝着卫辞鸢这边投来几道目光,却没人愿意靠近,一来是怕她痴傻发疯,惊扰了自己;二来也是怕跟她走得近了,惹得未来摄政王妃不快,更是怕沾了傻子的晦气。 卫辞鸢乐得清静,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抓着碟子里的点心,慢悠悠地吃着,耳朵却竖了起来,将二楼女眷们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里。 大多是在议论卫明曦和太子的丑闻,还有人在说她这个傻子,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能嫁给摄政王,更有不少小姐,在低声夸赞三皇子温润如玉,风姿卓绝,可惜身子不好,不然定是京中无数女子的良配。 而卫明曦,就坐在二楼中间的位置,被柳玉几人围着。 一开始,她还强撑着笑脸,跟众人说笑,可听着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声,还有那些时不时扫过来的、带着嘲讽的目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挂不住,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尤其是听到有人低声说 “就是她,跟太子私通被抓了现行,真是不知廉耻”、“要我说,侧妃之位都便宜她了,换做是我,早就没脸出门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 “哐当” 一声响。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柳玉连忙打圆场:“明曦,怎么了?可是茶不合口味?” “没什么。” 卫明曦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心里的火气却像是被浇了油一般,越烧越旺。 她恨这些嚼舌根的人,恨她们背后嘲讽她,更恨卫辞鸢! 若不是卫辞鸢这个傻子,她早就顺顺利利地嫁给太子,当上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了,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若不是卫辞鸢,她何至于落得个侧妃的下场? 都是卫辞鸢的错!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在角落里的卫辞鸢身上,看着她傻乎乎地啃着点心,无忧无虑的样子,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 这个傻子,毁了她的一切,却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得了皇后的疼惜,得了摄政王妃的位置,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拥有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凭什么?! 一股歹念,如同毒蛇一般,瞬间缠上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里是镜明湖的中心,水深数丈,卫辞鸢是个痴傻儿,根本不会水,只要她轻轻一推,让卫辞鸢掉进湖里,就算救上来,也得丢半条命,呛个半死,说不定还能烧坏脑子,彻底变成个废人,要是运气不好,救不上来,那就一了百了了! 而且画舫甲板上人多眼杂,乱糟糟的,谁会注意是她推的?到时候她只需要说,是傻子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谁又能拿出证据来? 卫明曦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心脏砰砰直跳,握着帕子的手,都沁出了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对着柳玉几人笑了笑:“坐得久了,有些闷,我去甲板上吹吹风,看看风景。” 柳玉连忙道:“我们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 卫明曦摆了摆手,笑着道 “我自己去就好,很快就回来。” 她说着,便起身,朝着甲板的方向走去,路过卫辞鸢那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张嬷嬷,见张嬷嬷正低头给卫辞鸢剥橘子,根本没注意到她,眼底的狠戾更甚。 机会来了。 第24章 被看光啦! 画舫行到了湖中心,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人衣袂翻飞。 甲板上聚了不少人,世家公子们靠着栏杆饮酒谈笑,小姐们则三三两两地喂锦鲤、赏湖景,人声嘈杂,乱哄哄的,没人会特意注意角落里的动静。 卫辞鸢被张嬷嬷哄着,也走到了甲板边上,她趴在木质的栏杆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手里抓着一把点心渣,一点点往水里扔,看着湖里成群的红锦鲤涌过来抢食,乐得拍着手,嘿嘿地傻笑。 张嬷嬷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嘴里不停叮嘱:“大小姐,慢点,别探出去太多,小心掉下去!”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过来,对着张嬷嬷急声道 “张嬷嬷,不好了,咱们带来的食盒落在楼下了,里面还有皇后娘娘特意给大小姐备的安神药,您快去看看吧!晚了怕是被人碰洒了!” 张嬷嬷愣了一下,顿时有些犹豫,她不放心把卫辞鸢一个人留在这里,可那安神药是皇后特意交代的,每日必须按时喝,半点耽误不得。 她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小丫鬟,又看了看傻乎乎的卫辞鸢,咬了咬牙,对着两个丫鬟厉声道 “你们两个,给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大小姐,半步都不许离开!我去去就回,若是大小姐出了半点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两个丫鬟连忙躬身应下:“是!嬷嬷放心!” 张嬷嬷又叮嘱了卫辞鸢两句,让她乖乖站着别动,这才急匆匆地跟着小丫鬟往船舱里跑。 她刚走,卫辞鸢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卫明曦一步步走了过来,左右看了看,甲板上的人都在顾着自己说笑,两个丫鬟也被她提前支使开,去旁边给卫辞鸢拿水了,这里只剩下她和卫辞鸢两个人。 绝佳的机会! 卫明曦的心脏砰砰狂跳,眼底闪过一丝狠绝,脚步放得极轻,一点点靠近卫辞鸢的身后。 看着卫辞鸢依旧趴在栏杆上,毫无防备的样子,她咬了咬牙,猛地伸出双手,用了十足的力气,狠狠朝着卫辞鸢的后背推了过去! 嘴里还阴狠地低声骂了一句:“傻子!去死吧!” 她算准了,这一下推实了,卫辞鸢绝对会翻过栏杆,掉进湖里! 可就在她的手掌即将碰到卫辞鸢后背的瞬间,卫辞鸢突然脚下一滑,像是被甲板上的碎点心渣绊了一下,猛地往旁边一扑,整个人摔在了甲板上,刚好躲开了她这势在必得的一推! 卫明曦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面前突然空了,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整个人狠狠撞在了栏杆上! 栏杆本就只到腰间,她这一撞,半个身子都翻了出去,脚下一滑,尖叫着朝着湖里坠了下去! “啊 ——!救命!救命啊!”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画舫上的喧闹,瞬间盖过了所有的谈笑声和丝竹声。 甲板上的人瞬间都懵了,纷纷转过头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湖面溅起巨大的水花,卫明曦在湖里拼命地扑腾着,烟霞色的薄纱襦裙吸了水,变得无比沉重,拖着她不断往下沉,她呛了好几口水,尖叫着喊救命,声音都变了调。 瞬间,整个甲板炸开了锅! “不好了!卫二小姐落水了!” “快!快救人啊!” “快去叫会水的家丁!快跳下去救人!” 女眷们吓得尖叫连连,纷纷往后退,男宾们则涌到了栏杆边,看着湖里扑腾的卫明曦,乱作一团。 张嬷嬷刚从船舱里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第一反应就是扑到卫辞鸢身边,一把抱住她,上下检查着 “大小姐!您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吓死奴婢了!” 卫辞鸢摔在甲板上,手肘擦破了点皮,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坐在地上,拍着手,傻乎乎地笑着,指着湖里扑腾的卫明曦,嘴里喊着 “落水啦!妹妹落水啦!好看!真好看!” 那副懵懂无知的样子,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她是被吓坏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胡话。 就在这时,几个会水的家丁小厮,已经脱了外袍,“噗通噗通” 地跳进了湖里,朝着卫明曦游了过去。 湖里的水冰冷刺骨,卫明曦已经呛了不知道多少口水,意识都开始模糊了,被几个家丁七手八脚地捞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软成了一滩泥,只剩下出气,没有进气了。 家丁们抱着她,把她抬上了甲板。 而就在她被抬上来的瞬间,周围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卫明曦今日穿的,本就是最轻薄的烟霞纱襦裙,被湖水一泡,彻底湿透了,薄纱紧紧地贴在身上,里面的白色中衣、粉色肚兜,还有身体的曲线,都看得一清二楚,毫无遮拦,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甲板上围了几十号人,男男女女都有,上至世家公子,下至家丁小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有震惊,有鄙夷,有嘲讽,还有不少男子,眼里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卫明曦刚咳出来几口湖水,意识稍稍清醒,就感觉到了身上的异样,看着周围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瞬间明白了过来。 她的脸,唰的一下,从惨白变得通红,又从通红变得铁青,红得能滴出血来。 羞耻感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她淹没,她浑身都在发抖,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胳膊,蜷缩在甲板上,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想闭上眼睛,想晕过去,可偏偏意识无比清醒,周围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天呐…… 这…… 这也太……” “啧啧,真是没眼看,这下全京城都知道了……” “之前就跟太子私通被抓了现行,现在又当众走光,卫家的脸,算是被她丢尽了。” “你看她那身子,都被人看光了,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那些话,一字一句,都飘进了卫明曦的耳朵里,她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即 “哇” 的一声,崩溃地大哭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湖水,糊了满脸。 “都给我滚!不许看!都给我滚!”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声音都破了音,却只换来了更多的嘲讽和打量。 就在这时,一道暴怒的男声,从船舱门口传来:“都给本宫闭嘴!看什么看!再看,本宫挖了你们的眼睛!” 众人闻声,瞬间噤声,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太子萧景珩大步流星地从船舱里冲了出来,脸色铁青得能滴出墨来,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眼底满是滔天的怒火。 他本在一楼饮酒,听到甲板上的骚乱,又听到有人喊卫明曦落水了,立刻就冲了上来,没想到,竟然看到了这样一幕。 他的女人,他未来的侧妃,竟然浑身湿透、衣不蔽体地躺在甲板上,被几十号人看了个精光! 萧景珩气得浑身发抖,先是狠狠瞪了周围一眼,那眼神里的狠戾,吓得众人纷纷后退,不敢再多看半眼,随即,他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藏青色锦袍,大步走到卫明曦身边,狠狠将外袍裹在了她的身上,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住,挡住了所有的春光。 卫明曦看到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瞬间扑进他怀里,死死地抱住他的腰,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我好怕!我不是故意的!是卫辞鸢!是那个傻子推我下去的!是她害我!” 她把所有的怨恨,都推到了卫辞鸢的身上,在她看来,若不是卫辞鸢躲开了,她根本不会掉下去,更不会受这样的奇耻大辱!都是卫辞鸢的错! 萧景珩听着她的哭喊,脸色更沉了,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定了角落里,被张嬷嬷抱在怀里的卫辞鸢。 眼里的怒火、厌恶、狠戾,几乎要溢出来。 若是换做平时,他就算再恨卫辞鸢,也不敢对她怎么样,可今日,卫明曦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他只觉得自己的脸面,也被踩在了地上,狠狠摩擦,所有的怒火,都瞬间对准了卫辞鸢。 他抱着卫明曦,一步步朝着卫辞鸢走了过去,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张嬷嬷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把卫辞鸢护在身后,躬身行礼,声音都在发抖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边是太子,一边是未来的摄政王妃,这要是闹起来,可就有好戏看了。 萧景珩看着躲在张嬷嬷身后,依旧傻乎乎啃着点心,仿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卫辞鸢,厉声喝道 “卫辞鸢!是不是你把明曦推下去的?!” 卫辞鸢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像是被他凶狠的样子吓到了,瘪了瘪嘴,随即 “哇” 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 “坏人!你是坏人!妹妹自己掉下去的!不是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抖,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哪里有半分推人的胆子? 周围的人也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刚才我都看见了,是卫二小姐自己走到大小姐身后,然后自己掉下去的,大小姐一直趴在栏杆上喂鱼,根本没动过手啊。” “就是,我也看见了,大小姐摔在地上的时候,二小姐已经翻出去了,怎么可能是大小姐推的?” “更何况,大小姐痴傻成这样,连路都走不稳,怎么可能把一个大活人推下水?这不是开玩笑吗?” “我看啊,是卫二小姐自己失足掉下去,没脸见人,想赖在大小姐身上吧?”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萧景珩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他也知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众目睽睽之下,根本不可能是卫辞鸢推的人,更何况,卫辞鸢还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就算他再恨,再怒,也不敢动她分毫,真要是闹到摄政王和皇后面前,理亏的只会是他自己。 更何况,卫明曦现在这个样子,再留在这里,只会被更多人笑话,丑闻只会传得更厉害,到时候,连他这个太子的脸面,都要彻底丢尽了。 萧景珩死死地咬着牙,压下了心头所有的怒火,抱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卫明曦,转身就走。 路过卫辞鸢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阴恻恻地说了一句 “卫辞鸢,你给本宫等着。” 卫辞鸢依旧哭着,仿佛没听见一般,可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等着? 我自然等着。 萧景珩抱着卫明曦,对着身边的侍卫厉声吩咐 “备马!回东宫!” 说完,便抱着人,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画舫,全程没再回头。 第25章 是巧合吗? 画舫里的热闹,经这么一闹,彻底散了。 众人也没了游湖的兴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刚才的事,卫二小姐落水走光,还想赖在傻子嫡女身上,这下,又要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了。 萧景然捂着嘴,轻轻咳嗽着,缓步走到了甲板上,他看着萧景珩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样子,对着众人柔声安抚了几句,让大家不要扫了兴致,继续游湖宴。 随后,他走到卫辞鸢面前,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蹲下身,柔声哄着 “大小姐不怕,坏人已经走了,不哭了好不好?” 他说着,从袖袋里拿出一颗水果糖,递到她面前,温柔道 “你看,甜的,吃了就不哭了。” 卫辞鸢看着他手里的糖,渐渐止住了哭声,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接过糖,塞进嘴里,又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喊 “甜!好吃!” 萧景然看着她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又叮嘱了张嬷嬷几句,让她好好照顾大小姐,不要再让她受了惊吓,这才起身,带着小厮去安抚其他宾客了。 画舫再次缓缓开动,丝竹声又响了起来,只是众人的心思,早已不在这游湖宴上了。 卫辞鸢靠在栏杆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嘴里含着糖,嘴角依旧挂着傻乎乎的笑,眼底却只剩下一片冰冷。 卫明曦,这只是第二回合而已。 你和你娘,欠原主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全部讨回来。 这镜明湖的水,冷吗? 放心,更冷的,还在后头呢。 镜明湖的画舫依旧在湖面缓缓飘荡,丝竹管弦之声重新漫了出来,却掩不住席间四处飘散的窃窃私语,方才卫二小姐落水走光的闹剧,早已成了这场游湖宴最大的谈资,顺着湖面的风,飘到了画舫的每一个角落。 二楼临湖的雅间内,萧景然正临窗而立,身上的雪狐裘被湖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参茶,指尖微微泛白,目光却落在楼下甲板方才出事的位置,深邃的眸子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温和笑意,只剩下几分沉沉的探究。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从卫明曦支开张嬷嬷,鬼鬼祟祟地绕到卫辞鸢身后,到她卯足了力气伸手去推,再到卫辞鸢看似被点心渣绊倒,堪堪往旁边一扑,恰好躲开了那致命一推,最后卫明曦收势不住,整个人撞翻栏杆坠进湖里。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旁人都只当是卫明曦自己失足落水,疯了才会攀咬痴傻的卫辞鸢,可萧景然却看得真切,卫辞鸢那一下躲闪,角度刁钻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好避开了卫明曦的推搡,又让卫明曦彻底失去了平衡。 若是一次巧合,倒也说得过去。 可生辰宴上,卫明曦设计给她下媚药,最后反倒是自己和太子被当场撞破;今日游湖宴,卫明曦想推她下水,最后反倒是自己落水出丑,身败名裂。 两次了,每一次都是卫明曦主动算计,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而卫辞鸢,永远都是那副痴傻懵懂的样子,毫发无损,甚至连半点波澜都没掀起。 “是巧合吗?” 萧景然低声呢喃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眉峰微微蹙起。 他低头看向楼下,卫辞鸢正被张嬷嬷护在怀里,傻乎乎地啃着他给的水果糖,嘴角沾着糖渣,一双眼睛懵懂地看着湖里的锦鲤,时不时发出几声嘿嘿的傻笑,与寻常痴儿没有半分区别。 方才那精准的躲闪,若是刻意为之,那这卫辞鸢的心机和演技,未免也太可怕了,一个被下了十几年蚀骨散、痴傻了十几年的女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城府和身手? 萧景然轻轻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随即又缓缓舒展开眉头,将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或许真的是巧合吧。 一个痴傻儿,就算是运气好,接连躲过了两次算计,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更何况,她就算再不一样,如今也是摄政王定下的正妃,有皇后和摄政王护着,于他而言,并无半分利害冲突。 想通了这一点,萧景然眼底的探究尽数散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润无害的样子,他转身将手里的参茶递给身边的小厮,淡淡吩咐道 “去,让厨房备几盒御膳房新做的牛乳糕和蜜糖酥,要最软糯的那种,待会儿回府的时候,给卫大小姐带上。” 小厮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应下:“是,殿下。” 殿下素来与卫府无甚往来,今日对这位痴傻的卫大小姐,未免也太过上心了,可小厮不敢多问,连忙转身下去安排。 萧景然重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傻乎乎喂鱼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就算是真的痴傻,这位卫大小姐,也是个有趣的痴儿,更何况,卖摄政王和皇后一个面子,照拂好这位未来的摄政王妃,对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早已乱作一团。 萧景珩的马车一路疾驰,半个时辰都不到,就冲进了东宫宫门,他抱着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卫明曦,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寝殿,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连大气都不敢喘。 寝殿里,地龙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萧景珩将卫明曦放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脸色依旧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今日本就不想来这游湖宴,生辰宴的丑闻刚过,他被皇上罚了闭门思过,好不容易求了恩典出来,本想借着这场宴会,和京中世家子弟联络联络感情,挽回一点颜面,结果倒好,卫明曦又闹出了落水走光的闹剧,让他再次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一想到甲板上那些人不怀好意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的嘲讽,萧景珩就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恨不得当场发作。 卫明曦裹着他的锦袍,缩在软榻上,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哭诉,瞬间咽下去了一半。 她知道,太子哥哥现在正在气头上,若是她再闹,只会惹得他更加厌烦。 卫明曦吸了吸鼻子,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喊,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肩膀微微耸动,哭得无声又委屈,一副受尽了天大委屈、却不敢言说的柔弱模样。 她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看着萧景珩,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细若蚊蚋 “太子哥哥…… 对不起…… 都是我不好…… 又给你丢人了……” 这一句道歉,反倒让萧景珩到了嘴边的怒骂,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不堪,像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兔子,柔弱又可怜,心里的火气,莫名就消了几分。 他皱了皱眉,对着门外厉声喝道:“都死了吗?还不快去准备热水,让二小姐沐浴更衣!再去煮一碗驱寒的姜汤来!慢一步,仔细你们的皮!” 门外的宫女太监们瞬间应声,连滚带爬地下去准备了。 第26章 对傻子感兴趣? 寝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卫明曦低低的啜泣声。 萧景珩走到软榻边坐下,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语气硬邦邦的,却少了几分怒意 “哭什么哭?人不是好好的吗?有什么好哭的?” 不说还好,一说,卫明曦哭得更凶了,她猛地扑进萧景珩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衣襟里,哭得撕心裂肺 “太子哥哥!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湖里的水好冷…… 我差点就淹死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都在发抖,像是还沉浸在落水的恐惧里 “还有那些人…… 他们都在看我…… 都在笑话我…… 我没脸见人了…… 太子哥哥,我真的没脸活了……” 萧景珩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抬了抬,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颤抖的背上,脸色稍缓。 卫明曦感受到他的动作,哭得更委屈了,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都怪卫辞鸢!都是那个傻子!是她推我下去的!若不是她,我怎么会掉进湖里?怎么会被那么多人看光?太子哥哥,你要为我做主啊!”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萧景珩,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 “那个傻子,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见不得我好!生辰宴上也是她害我,今日也是她!她就是个灾星!是个疯子!” 萧景珩的眉头瞬间又皱了起来,脸色沉了沉 “够了。” 卫明曦的哭声瞬间顿住,愣愣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惶恐,以为他又要发怒。 “当时甲板上那么多人都看着,她一个痴傻儿,路都走不稳,怎么可能推你下水?” 萧景珩的声音冷了几分 “你当所有人都瞎了吗?” 他虽然恼恨卫辞鸢,也巴不得卫辞鸢倒霉,可众目睽睽之下,根本不可能是卫辞鸢动的手,这话若是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他和卫明曦输不起,只会攀咬一个痴傻儿,更让人笑话。 卫明曦看着他冷下来的脸,心里一慌,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再喊着是卫辞鸢推的,只是死死地抱着他的腰,哭得柔弱又无助 “我知道…… 我知道大家都不信我…… 可我真的不是故意掉下去的…… 我现在这个样子,全京城的人都笑话我,以后我还怎么见人啊……” “我知道我配不上太子哥哥…… 我给你丢了这么大的人…… 不如就让我死了算了……” 她说着,就要往床柱上撞,一副万念俱灰、生无可恋的样子。 “胡闹!” 萧景珩一把拉住她,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寻死觅活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火气,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说到底,这件事也不能全怪卫明曦,若不是卫辞鸢那个傻子占着太子妃的位置,若不是皇后非要逼着他娶一个痴傻儿,他和明曦何至于偷偷摸摸,闹出这么多丑闻?今日明曦会落水,说到底,也是被卫辞鸢那个傻子气的。 更何况,卫明曦已经是他定下的侧妃,身子也给了他,如今又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他若是再苛责她,未免也太凉薄了。 萧景珩叹了口气,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怜惜 “好了,别哭了,什么死不死的,胡说八道什么?你是本宫定下的侧妃,谁敢笑话你?谁敢多嘴,本宫拔了他们的舌头。” 卫明曦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太子哥哥…… 你不怪我了?” “怪你有什么用?” 萧景珩捏了捏她的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以后安分守己一点,别再去招惹卫辞鸢,听见没有?她现在是摄政王的人,不是我们能动的。” 他心里对卫辞鸢的怨恨更深了,可也更清楚,现在的卫辞鸢,有皇后和摄政王护着,他根本动不了,再去招惹,只会给自己惹来更多的麻烦。 卫明曦心里恨得牙痒痒,可面上却乖巧地点了点头,往萧景珩怀里缩了缩,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依赖 “我知道了,太子哥哥,以后我都听你的,再也不惹事了,我只有你了,太子哥哥,你可不能不要我……”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蹭着他的胸膛,眼波流转,带着哭过之后的水汽,楚楚可怜,勾得人心头发软。 萧景珩看着她这副柔弱依赖的样子,心里的怜爱更甚,伸手紧紧抱住她,沉声道 “放心,你是本宫的女人,本宫自然不会不要你,等风头过了,本宫就挑个好日子,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东宫,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卫明曦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连忙从他怀里抬起头,不敢置信地问 “真的吗?太子哥哥,你说的是真的?” “本宫何时骗过你?” 萧景珩看着她破涕为笑的样子,也跟着笑了笑,心里那点因为丢了脸面带来的郁气,也散了大半。 卫明曦瞬间喜极而泣,再次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声音哽咽 “谢谢太子哥哥!我就知道,太子哥哥对我最好了!” 两人相拥在软榻上,之前的隔阂与怨气,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彻底和好了,只是卫明曦埋在他怀里的脸,笑容之下,依旧藏着对卫辞鸢浓浓的怨毒与不甘。 卫辞鸢,你给我等着,今日之辱,我迟早会加倍奉还! 镜明湖的游湖宴,在日落时分彻底散了场。 长堤上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离开,张嬷嬷也收拾好了东西,扶着依旧傻乎乎的卫辞鸢,准备登上卫府的马车。 就在这时,萧景然的马车缓缓驶了过来,停在了她们面前,车帘掀开,萧景然披着狐裘,坐在车里,对着卫辞鸢温和地笑了笑 “卫大小姐,天色不早了,这湖边风大,本王正好顺路,送大小姐回府吧。” 张嬷嬷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行礼:“奴婢见过三皇子殿下,不敢劳烦殿下,我们府里的马车已经备好了,就不麻烦殿下了。” 她心里清楚,自家大小姐是未来的摄政王妃,若是坐了三皇子的马车回府,传出去怕是不好听,惹得摄政王不快。 萧景然却像是没听出她的推辞,依旧温和地笑着:“无妨,今日是本王做东,让大小姐在宴会上受了惊吓,本王理应护送大小姐平安回府,更何况,大小姐身子不好,这湖边风大,卫府的马车颠簸,本王的马车宽敞平稳,也能让大小姐少受点罪。” 他说着,对着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立刻上前,笑着对张嬷嬷道 “嬷嬷就别推辞了,殿下一番心意,再说了,卫大小姐是未来的摄政王妃,若是在路上出了半点差错,咱们谁都担待不起,不是吗?” 张嬷嬷犹豫了,这话倒是没错,今日大小姐已经受了惊吓,若是回府的路上再出点什么事,她十条命都不够赔的。三皇子殿下的马车,护卫周全,确实比卫府的马车稳妥得多。 就在这时,卫辞鸢突然抬起头,看着马车里的萧景然,嘿嘿地笑了起来,伸手指着马车里的点心匣子,含糊不清地喊 “甜的!糕糕!我要吃!” 张嬷嬷瞬间头大,连忙拉住她:“大小姐!我们不能无礼!” 萧景然却笑了起来,拿起桌上的点心匣子,递到了卫辞鸢面前,柔声道 “大小姐想吃?那就上车来吃,车上还有很多,都是刚做好的,热乎的。” 卫辞鸢眼睛一亮,挣开张嬷嬷的手,就往马车边跑,嘴里喊着 “吃糕糕!上车!吃甜的!” 张嬷嬷拦都拦不住,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萧景然躬身道 “那就劳烦殿下了。” “无妨。” 萧景然笑着摆了摆手,让小厮扶着卫辞鸢上了马车,张嬷嬷也连忙跟着坐了进去。 马车缓缓驶动,果然如萧景然所说,宽敞平稳,几乎感觉不到半点颠簸。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燃着安神的檀香,小几上摆着各式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牛乳茶,卫辞鸢一上车,就抓起点心匣子,抱着啃了起来,吃得满脸碎屑,依旧是那副痴傻懵懂的样子,对身边的萧景然看都不看一眼。 萧景然坐在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也不恼,只是笑着给她倒了一杯牛乳茶,柔声道 “慢点吃,别噎着,喝口茶。” 卫辞鸢抬眼看了看他,接过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继续埋头吃点心,全程没说一句话,也没半点规矩可言。 张嬷嬷坐在一旁,紧张得手心都冒汗,生怕大小姐做出什么无礼的举动,惹得三皇子不快,可萧景然却始终温和地笑着,看着卫辞鸢的样子,眼里没有半分嫌弃,反倒带着几分耐着性子的哄劝,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一路无话,半个时辰不到,马车就停在了丞相府门口。 张嬷嬷连忙扶着吃得满嘴点心渣的卫辞鸢下了车,对着萧景然躬身行礼 “多谢殿下护送大小姐回府,殿下大恩,奴婢感激不尽。” 萧景然也跟着下了车,对着身后的小厮抬了抬手,小厮立刻捧着两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过来,萧景然接过食盒,递到了卫辞鸢面前,柔声道 “大小姐,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甜点,带回去慢慢吃,就当是本王给你压惊了,今日让你受了惊吓,是本王的不是。” 卫辞鸢看着食盒,眼睛一亮,一把抢了过来,抱在怀里,嘿嘿地笑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喊 “甜的!好吃!谢谢!”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跟他道谢,虽然依旧是傻乎乎的样子,却让萧景然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又叮嘱了张嬷嬷几句,让她好好照顾大小姐,若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去三皇子府找他,这才转身上了马车,缓缓离开了。 直到萧景然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卫辞鸢才抱着食盒,被张嬷嬷扶着,回了府里的汀兰院。 一进暖阁,屏退了所有丫鬟嬷嬷,卫辞鸢就把怀里的食盒随手扔在了桌上,脸上的痴傻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一脸的无语。 她往软榻上一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心里忍不住吐槽 “这三皇子啥意思啊?对傻子还感兴趣啊?” 又是亲自护送回府,又是送甜点,又是温声细语地哄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这个痴傻的卫大小姐动了什么心思。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峰微微挑了挑。 今日落水那一幕,萧景然就站在二楼雅间,怕是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怕是已经起了疑心了。 不过就算起了疑心又如何? 没有证据,没有把柄,他就算想破头,也不会想到,这个痴傻了十几年的丞相府嫡女,内里早就换了个来自现代的顶尖杀手。 更何况,他就算怀疑,也没什么理由跟她作对,她现在顶着未来摄政王妃的名头,对他而言,只有拉拢的价值,没有敌对的必要。 卫辞鸢耸了耸肩,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打开萧景然送的食盒,看了一眼里面精致的甜点,随手拿起一块尝了尝,挑了挑眉。 味道倒是不错,不算白拿。 第27章 皇后来接人了 与此同时,皇城根下的摄政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烬严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份边关的军报,却没有翻页,他面前跪着两个暗卫,正是今日跟着卫辞鸢去了游湖宴的墨书、墨画,还有王府专门负责盯梢的暗卫统领。 “说吧,今日镜明湖,都发生了什么事。” 萧烬严的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玉玉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暗卫统领连忙躬身,将今日游湖宴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汇报了出来,从三皇子萧景然初见卫辞鸢,赠玉佩、送点心,到卫明曦支开张嬷嬷,试图推卫辞鸢下水,反倒是自己失足落水,衣不蔽体被全府宾客看光,再到太子萧景珩暴怒,卫明曦攀咬卫辞鸢,最后游湖宴散场,三皇子亲自护送卫辞鸢回府,还送了两盒甜点。 整个过程,连卫辞鸢什么时候哭了,什么时候笑了,吃了几块点心,都一字不落地汇报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遗漏。 萧烬严始终没说话,只是听着,手指摩挲玉佩的动作,始终没停。 直到暗卫统领汇报完毕,躬身退到一旁,书房里陷入了死寂,他才缓缓抬了抬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哦?卫明曦想推她下水,结果自己掉下去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回王爷,是。” 暗卫统领连忙应声 “当时甲板上数十双眼睛都看着,卫大小姐是被点心渣绊倒,才躲开了卫二小姐的推搡,卫二小姐收势不住,才坠进了湖里,全程卫大小姐都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被吓坏了,一直在哭。” “巧合?” 萧烬严挑了挑眉,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生辰宴上,卫明曦设计给她下媚药,最后反倒是自己和太子被当场撞破;今日游湖宴,想推她下水,又自己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两次了,次次都是算计她的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而这个痴傻的丫头,永远毫发无损,置身事外。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萧烬严的指尖顿了顿,脑海里莫名闪过凝香馆里,那个轻纱蒙面、眼神清冷的女子,那双眼睛,和今日暗卫汇报里,卫辞鸢被太子呵斥时,哭红了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 他随即又摇了摇头,压下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一个是身手刁钻、眼界卓绝的神秘女子,一个是痴傻了十几年、被人磋磨长大的丞相府嫡女,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大概,真的是这个傻子运气太好,命太硬罢了。 “三皇子萧景然,亲自送她回府,还送了甜点?” 萧烬严话锋一转,语气里的笑意淡了几分,眸色微微沉了沉。 “是。” 墨书连忙躬身回话 “三皇子殿下说,今日是他做东,让大小姐受了惊吓,理应护送大小姐回府,全程对大小姐十分温和照拂,并无半分逾矩之处。” 萧烬严冷哼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萧景然这个病秧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今日倒是殷勤得很,他的王妃,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来照拂了? “王爷,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敲打一下三皇子府?” 暗卫统领连忙问道。 “不必。” 萧烬严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 “他想献殷勤,便让他献去,一个病秧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墨书墨画,语气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你们两个,给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以后再出现今日这种情况,让卫明曦那种货色靠近她三尺之内,你们两个,也不用回王府了。” 墨书墨画浑身一凛,连忙跪地叩首:“属下失职!请王爷降罪!属下以后定当寸步不离,护好王妃,绝不让任何人再惊扰王妃!” “起来吧。” 萧烬严挥了挥手 “降罪就不必了,看好她就行,她痴傻,不懂人心险恶,你们多上点心,别让她真的被人害了。” 虽然他娶她,不过是奉旨行事,只当多养了一只阿猫阿狗,可既然是他萧烬严定下的王妃,就绝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随意欺辱算计。 “是!属下遵命!” “还有。” 萧烬严的目光再次落在暗卫统领身上,淡淡吩咐道 “继续盯着东宫和三皇子府,还有卫府的动静,卫明曦和太子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回来报给我。” “是!属下遵命!” 几人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萧烬严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丞相府的方向,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与探究。 卫辞鸢…… 这个痴傻丫头,好像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游湖宴的风波刚过一日,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坤宁宫的总管太监李德全,就带着一队宫人,浩浩荡荡地进了丞相府。 不是来查案,也不是来问责,而是奉了皇后的懿旨,专程来接卫辞鸢入宫小住。 懿旨宣读完毕,卫凛和赵兰漪跪在地上,脸色煞白,连头都不敢抬。 皇后娘娘对卫辞鸢的疼惜,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先是为了她当众退了太子的婚,又为了她下旨彻查卫府,如今更是直接派人来接她入宫小住,这份看重,别说是一个痴傻的世家嫡女,就是京中最受宠的世家贵女,也少有这样的荣宠。 赵兰漪跪在地上,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又恨又怕。 恨的是卫辞鸢这个傻子,走了什么狗屎运,能得皇后这般掏心掏肺的疼惜;怕的是卫辞鸢入了宫,在皇后耳边乱说话,若是皇后再追究起下毒的事,她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可就算心里再恨再怕,她也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陪着笑脸,看着李德全带着宫人,小心翼翼地哄着卫辞鸢,把人扶上了皇后特意备下的凤纹马车。 卫辞鸢依旧是那副痴傻懵懂的样子,穿着皇后前几日送来的月白色锦裙,手里抓着张嬷嬷给她装的点心,被李德全哄着上了马车,全程没闹没哭,只是时不时地扒着车帘,好奇地往外看,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什么。 墨书墨画本想跟着入宫,却被李德全笑着拦下了:“两位姑娘放心,宫里有皇后娘娘在,断不会让大小姐受半分委屈,宫禁森严,外臣的暗卫不便入宫,两位就在府里等着便是。” 两人对视一眼,只能躬身应下,目送着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她们早已得了摄政王的命令,万事以大小姐的安危为先,可皇后的懿旨在此,她们也不敢违逆,只能立刻派人回摄政王府,将此事禀报给王爷。 第28章 宫中的日子 半个时辰不到,马车就驶入了紫禁城,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停在了坤宁宫门口。 沈皇后早已等在了宫门口,身上穿着家常的石青色常服,没戴凤冠,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少了几分中宫的威仪,多了几分妇人的温和,一看到马车停下,她立刻快步迎了上去,亲自掀开了车帘。 当看到车里那个缩在角落,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满脸怯生生的卫辞鸢时,沈皇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瞬间红了眼眶。 这张脸,依稀还有着谢婉宁当年的影子,眉眼间的轮廓像极了她的生母,可那满脸的青黑毒斑,还有那痴傻懵懂的眼神,却生生毁了所有的模样。 她的婉宁,那样风华绝代的女子,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女儿,竟然被磋磨成了这副样子。 “鸢儿。” 沈皇后的声音哽咽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朝着卫辞鸢递过去,柔声哄着 “别怕,到姨娘这里来。” 卫辞鸢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温柔,心里微微一动。 这具身体活了十六年,除了早逝的生母,从来没有人给过她这样毫无保留的疼爱,卫凛凉薄,赵兰漪恶毒,府里的下人更是捧高踩低,唯有眼前这个皇后,是真心实意地疼惜着原主。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歪着头看了沈皇后半晌,像是确认了她没有恶意,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住了沈皇后的手。 沈皇后的手温暖柔软,紧紧地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瞬间就红了眼,将她从马车上抱了下来,柔声哄着 “好孩子,不怕,这里是姨娘的宫里,没人敢欺负你。” 卫辞鸢靠在她怀里,没有挣扎,只是傻乎乎地蹭了蹭,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姨...娘……” “哎。” 沈皇后应着,抱着她往里走,一路进了坤宁宫的正殿。 殿里早已备好了东西,紫檀木的长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数十套崭新的衣裙,从春衫到冬裘,一应俱全,料子都是江南织造府专供皇家的顶级云锦、苏绣,绣着各式精致的花鸟纹样,光是看着,就华贵非凡。 旁边的多宝阁上,更是摆满了各式首饰,赤金镶红宝的头面、东珠串成的手串、羊脂白玉雕的簪子、南海珍珠做的耳坠,满满当当摆了一整个架子,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比当年皇后赏给卫府的,还要好上数倍。 “鸢儿,你看。” 沈皇后牵着她的手,走到长桌前,拿起一件粉色的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在她身上比了比,笑着道 “这些都是姨娘让尚衣局连夜给你赶制的,都是按你的尺寸做的,合不合身?喜不喜欢?” 她又拿起一支赤金镶珍珠的步摇,轻轻插在卫辞鸢的发间,柔声道 “还有这些首饰,都是姨娘给你备下的,我们鸢儿是金枝玉叶,就该穿最好的衣裳,戴最好的首饰,以前受的那些苦,姨娘都给你补回来。” 卫辞鸢看着满屋子的华服首饰,又看了看沈皇后满眼的疼惜,依旧是那副傻乎乎的样子,伸手摸了摸裙子上的绣花,又摸了摸头上的步摇,嘿嘿地笑了起来,拍着手喊 “好看!花花好看!亮闪闪!” 看着她这副懵懂开心的样子,沈皇后心里更疼了,伸手轻轻抚了抚她脸上的毒斑,叹了口气,眼眶又红了 “好孩子,苦了你了。” 她蹲下身,与卫辞鸢平视着,握着她的小手,一字一句地柔声道 “鸢儿,你生母谢婉宁,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姐妹,是过命的交情,她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了我,是姨娘没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以后,你不用叫我皇后娘娘,该叫我姨娘才是,知道吗?” 卫辞鸢眨了眨眼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愣了半晌,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沈皇后也不催,就这么温柔地看着她,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卫辞鸢才张了张嘴,软糯的、带着几分懵懂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皇后姨娘~” 一声 “姨娘”,喊得沈皇后瞬间泪崩,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卫辞鸢的发顶。 “哎!姨娘在!我的好孩子!” 她哽咽着,一遍遍地拍着卫辞鸢的背 “以后有姨娘在,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姨娘第一个不饶她!” 怀里的小姑娘身体瘦瘦小小的,轻得像一片羽毛,沈皇后抱着她,只觉得满心的愧疚与疼惜,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弥补她这十几年受的苦。 卫辞鸢靠在她怀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心里微微泛起一丝暖意。 她活了两世,前世在杀手组织里,从来只有厮杀与算计,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与疼爱,这具身体的原主,更是在阴沟里挣扎了十几年,从未被人这样捧在手心里疼过。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沈皇后的背,依旧是傻乎乎的调子,含糊地哄着 “姨娘…… 不哭…… 糕糕…… 给姨娘吃……”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递到了沈皇后嘴边,这是早上出门时,张嬷嬷给她装的,她一直揣在兜里,没舍得吃。 沈皇后看着那块被她攥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哭得更凶了,却还是张嘴,轻轻咬了一口,哽咽着笑道 “好,姨娘吃,我们鸢儿真乖。” 当日,沈皇后便把卫辞鸢留在了坤宁宫的偏殿住下,特意吩咐了宫里最好的宫女嬷嬷,二十四小时贴身伺候,饮食起居都亲自过问,连药都是盯着李太医开好,亲自看着她喝下去,半点不敢马虎。 宫里的人都看明白了,这位痴傻的卫大小姐,如今是皇后心尖上的人,谁也不敢怠慢,伺候得无微不至,卫辞鸢在坤宁宫住了一日,吃穿用度,比公主的份例还要好上三分。 第二日一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沈皇后处理完后宫的琐事,便带着卫辞鸢去御花园里散步,春日的御花园,百花齐放,姹紫嫣红,开得正盛,卫辞鸢被沈皇后牵着,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地伸手去摸花瓣,追着蝴蝶跑,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倒是比往日里开朗了不少。 两人正走到锦鲤池边,沈皇后刚要让人拿鱼食来,就见一个宫女匆匆跑了过来,躬身行礼,急声道 “娘娘,太后娘娘那边派人来了,说太后娘娘头风犯了,疼得厉害,让您赶紧过去看看呢。” 沈皇后闻言,脸色瞬间变了,太后是她的姑母,也是她在后宫最大的依靠,如今头风犯了,她断没有不去的道理。 可她看着身边懵懂的卫辞鸢,又放心不下。 “鸢儿,姨娘去太后宫里一趟,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沈皇后蹲下身,柔声哄着她 “姨娘让张嬷嬷陪着你在这里喂鱼,你乖乖的,别乱跑,姨娘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傻乎乎地应道:“好!喂鱼!等姨娘回来!” “乖孩子。” 沈皇后摸了摸她的头,又对着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厉声叮嘱 “你在这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大小姐,看好她,别让她乱跑,更别让不三不四的人靠近她,听见没有?若是大小姐受了半分委屈,仔细你的皮!” “奴才遵命!娘娘放心,奴才一定看好大小姐!” 张嬷嬷连忙躬身应下。 沈皇后又不放心地看了卫辞鸢两眼,这才带着宫人,急匆匆地往慈宁宫去了。 皇后一走,锦鲤池边瞬间安静了不少,张嬷嬷拿着鱼食,一点点地递给卫辞鸢,看着她把鱼食撒进池子里,看着成群的红锦鲤涌过来,乐得拍着手笑,心里也松了口气。 第29章 暴脾气的公主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几个宫女的说话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玫红色宫装的嫔妃,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艳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刻薄,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看着倒是华贵,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倨傲与刻薄,让人看着很不舒服。 这位是后宫的赵顺仪,是赵兰漪的堂妹,也是赵氏一族送进宫里的人,平日里与赵兰漪往来密切,关系最好。 前几日皇后下旨彻查卫府,赵兰漪被禁足罚抄女诫,赵顺仪在宫里没少受其他嫔妃的嘲讽,心里早就把卫辞鸢恨得牙痒痒,今日好不容易在御花园撞见皇后不在,只有卫辞鸢和一个嬷嬷在这里,她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 赵顺仪带着人,径直走到了锦鲤池边,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着她满脸的毒斑,傻乎乎地往池子里撒鱼食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冷笑,故意撞了一下卫辞鸢的胳膊。 卫辞鸢手里的鱼食瞬间撒了一地,人也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池子里,幸好张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你干什么?!” 张嬷嬷瞬间变了脸,对着赵顺仪厉声喝道 “赵顺仪!你想干什么?!这是皇后娘娘心尖上的卫大小姐,更是未来的摄政王妃,你也敢冲撞?!”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皇后宫里的张嬷嬷。” 赵顺仪嗤笑一声,根本没把张嬷嬷放在眼里,目光再次落在卫辞鸢身上,阴阳怪气地开口 “本宫还以为是谁在御花园里大呼小叫,扰了本宫的清静,原来是卫大小姐啊,怎么?痴傻了十几年,连路都不会走了?” 卫辞鸢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她的嘲讽,只是瘪了瘪嘴,指着地上撒了的鱼食,小声道 “鱼食…… 没了……” “没了?没了就对了。” 赵顺仪冷笑一声,抬脚狠狠碾了碾地上的鱼食,眼神阴毒地看着卫辞鸢 “一个傻子,也配来这御花园里,用皇后娘娘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克死了生母,还害得我堂姐被皇后罚禁足,你就是个丧门星!” 张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赵顺仪!你放肆!大小姐是皇后娘娘的亲眷,你竟敢如此辱骂!奴才这就去慈宁宫禀报皇后娘娘!” “你敢?!” 赵顺仪脸色一沉,对着身边的宫女厉声道 “把这个老刁奴给本宫拦住!本宫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傻子,还轮得到她多嘴?!” 两个宫女立刻上前,拦住了张嬷嬷,死死地按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张嬷嬷急得大喊:“赵顺仪!你敢!皇后娘娘不会饶了你的!” “皇后娘娘?” 赵顺仪嗤笑一声,根本不在意 “皇后娘娘现在在慈宁宫陪着太后,哪里顾得上这个傻子?本宫今日就是教训教训她,又能怎么样?” 她一步步朝着卫辞鸢走过去,眼神里满是恶毒,伸手就要去推卫辞鸢的肩膀,嘴里骂道 “傻子!丧门星!本宫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让你再敢害我堂姐!” 卫辞鸢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眼底的懵懂瞬间褪去,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她正准备侧身躲开,顺势让这个赵顺仪自己摔进锦鲤池里,好好教训教训她,可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少女声音,突然从假山后传了过来 “住手!赵顺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御花园里,对皇后娘娘的客人动手!” 话音落,就见一个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快步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环髻,簪着珍珠流苏的发簪,肌肤莹白,眉眼灵动,一张圆圆的脸蛋,看着天真烂漫,可此刻那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满是怒意,看着倒是气势十足。 这位便是五公主萧灵玥,生母是位不起眼的才人,在她刚出生时就病逝了,一直被养在沈皇后膝下,是皇后一手带大的,性子天真烂漫,却最是嫉恶如仇,明辨是非,在宫里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除了皇上和皇后,谁的账都不买。 赵顺仪一看到五公主,脸色瞬间就变了,伸出去的手也连忙收了回来,脸上的刻薄瞬间换成了谄媚的笑,躬身行礼 “臣妾见过五公主。” 萧灵玥看都没看她一眼,快步走到卫辞鸢身边,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护住,抬头看向赵顺仪,杏眼一瞪,厉声呵斥 “赵顺仪!你刚才想干什么?!本宫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你不仅辱骂卫大小姐,还想动手打她?!我看你是活腻了!” “公主误会了,臣妾不敢。” 赵顺仪连忙陪笑道 “臣妾只是跟卫大小姐开个玩笑,哪里敢动手啊,是这丫头不懂规矩,在御花园里大呼小叫,扰了臣妾的清静,臣妾只是说她两句罢了。” “玩笑?” 萧灵玥冷笑一声,叉着腰,气势十足 “有你这么开玩笑的?辱骂人家是傻子、丧门星,还要动手推人?本宫看你是看皇后娘娘不在,就敢在这里作威作福了!” 她顿了顿,抬着下巴,字字句句都带着锋芒:“你别忘了,卫大小姐是皇后娘娘亲自接进宫的,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女,是本宫的表姐!你欺负她,就是欺负皇后娘娘,就是欺负本宫!你一个小小的顺仪,也敢在本宫面前放肆?!” 赵顺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怼得哑口无言,额角都沁出了冷汗。 她哪里敢得罪五公主?这位可是皇后一手带大的,在皇上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皇上对她也是百般宠爱,别说她只是个小小的顺仪,就是四妃来了,也要给这位五公主三分薄面。 更何况,这事本就是她理亏,若是真的闹到皇上面前,或是皇后娘娘回来知道了,她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赵顺仪只能咬着牙,陪着笑道歉:“公主恕罪,是臣妾失言了,是臣妾不对,臣妾不该跟卫大小姐开玩笑,臣妾这就走,这就走。” 她说着,就要带着宫女灰溜溜地离开。 “站住!” 萧灵玥厉声喝住她 “道歉!给我表姐道歉!” 赵顺仪的脚步瞬间僵住,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让她给一个痴傻的庶女道歉,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可看着五公主怒意满满的样子,她不敢不依,只能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对着卫辞鸢敷衍地福了福身 “卫大小姐,方才是臣妾不对,多有冒犯,还望大小姐恕罪。” 说完,不等卫辞鸢回应,她就带着宫女,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连背影都透着狼狈。 人一走,按住张嬷嬷的宫女也松了手,张嬷嬷连忙跑过来,对着五公主躬身行礼,感激涕零 “多谢五公主!多谢公主出手相救,不然大小姐今日就要受委屈了!” “嬷嬷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萧灵玥摆了摆手,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卫辞鸢。 卫辞鸢依旧站在那里,眨巴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看着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萧灵玥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是气又是疼。 气的是她被人欺负到脸上了,都不知道反抗,就这么傻乎乎地站着,任人辱骂;疼的是她小小年纪,没了生母,被继母苛待了十几年,痴傻懵懂,连自己保护自己都不会,实在是可怜。 她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摸了摸卫辞鸢的头,放软了声音,柔声问道 “表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吓到?” 卫辞鸢看着她眼里真切的关心,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傻乎乎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到了她面前,含糊道 “糖…… 甜的…… 给你…… 谢谢你……” 这颗糖,还是昨日皇后给她的,她一直揣在兜里,没舍得吃。 萧灵玥看着她手心里那颗被攥得有些化了的水果糖,心里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记得给帮她的人吃糖,怎么会有这么乖、这么可怜的小姑娘。 她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也跟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格外灵动可爱 “真甜!谢谢表姐!” 她拉着卫辞鸢的手,走到锦鲤池边,让宫女拿来了一大包鱼食,塞到卫辞鸢手里,笑着道 “表姐,他们把你的鱼食弄撒了,我这里有好多,咱们一起喂鱼好不好?” 卫辞鸢看着她灿烂的笑脸,眼睛也亮了起来,点了点头,嘿嘿地笑了 “好!喂鱼!” 两个小姑娘蹲在池边,一把一把地往池子里撒鱼食,看着成群的锦鲤争抢着涌过来,卫辞鸢笑得眉眼弯弯,萧灵玥也跟着笑,时不时地给她讲池子里的锦鲤是什么品种,御花园里的花叫什么名字。 萧灵玥本就性子活泼,爱说爱笑,卫辞鸢虽然看着痴傻,却会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时不时地拍手笑,给她回应,两人越玩越投机,不过半个时辰,就熟络得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 萧灵玥更是把卫辞鸢当成了自己要护着的表姐,拍着胸脯跟她说 “表姐,以后你在宫里,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骂回去!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让父皇罚她!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卫辞鸢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傻乎乎地扑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胳膊,喊着 “玥儿…… 好……” 第30章 公主偷偷出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沈皇后从慈宁宫回来了,看到池边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笑得开心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母后!” 萧灵玥看到沈皇后,立刻蹦了起来,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把刚才赵顺仪欺负卫辞鸢的事说了一遍,气鼓鼓地告状 “母后,那个赵顺仪太坏了!您一定要罚她!竟然敢欺负表姐!” 沈皇后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怒意。 她不过是去了一趟慈宁宫,竟然就有人敢欺负到鸢儿头上了,真是反了天了! “放心,母后一定给你和鸢儿做主。” 沈皇后摸了摸萧灵玥的头,随即对着身边的李德全冷声道 “传本宫的懿旨,赵顺仪以下犯上,出言不逊,苛待皇亲,罚禁足于自己的宫殿三个月,抄写女诫百遍,日日送到坤宁宫来!” “奴才遵旨!” 李德全连忙躬身应下。 处置完赵顺仪,沈皇后快步走到卫辞鸢身边,上下检查着她,柔声问道 “鸢儿,有没有吓到?有没有哪里受伤?” 卫辞鸢摇了摇头,拉着沈皇后的手,又拉着萧灵玥的手,把两只手放在一起,傻乎乎地笑了 “姨娘…… 玥儿…… 都好……” 沈皇后看着两个孩子相处得这么好,心里也满是欣慰,笑着道 “好,你们两个能玩到一起,真是太好了,以后鸢儿常来宫里住,玥儿你多陪着表姐一起玩,好好护着表姐,知道吗?” “母后放心!我肯定好好护着表姐!” 萧灵玥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看向卫辞鸢的眼神里,满是亲近。 卫辞鸢靠在沈皇后身边,看着身边笑得灿烂的萧灵玥,嘴角也微微勾起。 她原本以为,这深宫之中,只有算计与倾轧,却没想到,还能遇到这样一个真心护着她的小姑娘。 往后的路,倒是多了几分意思了。 坤宁宫的三日时光,过得飞快。 自御花园里萧灵玥替卫辞鸢出头之后,这位五公主就彻底黏上了卫辞鸢。 白日里带着她逛遍御花园的角角落落,掏鸟窝、喂锦鲤、摘花折柳,把宫里能玩的都玩了个遍;夜里就挤在卫辞鸢的偏殿寝榻上,叽叽喳喳地跟她讲宫里的趣事,讲京城里的新鲜玩意儿,哪怕卫辞鸢只是傻乎乎地听着,时不时笑两声,她也说得不亦乐乎。 沈皇后看着两个孩子形影不离、相处得极好,心里也是又欣慰又无奈,欣慰的是鸢儿性子孤僻怯懦,有灵玥陪着,倒是开朗了不少;无奈的是灵玥本就跳脱不羁,如今更是恨不得长在鸢儿身边,连每日给她请安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带着表姐去哪里玩。 第三日一早,卫府派了马车来接卫辞鸢回府,沈皇后拉着卫辞鸢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又塞了满满两车的赏赐,从衣料首饰到补品药材,几乎把坤宁宫的小库房都搬空了,这才红着眼眶,依依不舍地送她上了马车。 “鸢儿,回府之后若是受了半点委屈,只管让人进宫给姨娘送信,姨娘立刻就给你做主。” 沈皇后扶着车帘,又叮嘱道 “想姨娘了,想宫里了,随时都可以回来,坤宁宫永远给你留着院子。” 卫辞鸢坐在马车里,傻乎乎地点着头,伸出小手抓着沈皇后的衣袖,软糯地喊着 “皇后姨娘,我会想你的。” 这三日相处,她是真的感受到了沈皇后毫无保留的疼爱,就连那句 “姨娘”,也喊得真心实意了几分。 沈皇后听得心都化了,又摸了摸她的头,这才不舍地放下车帘,对着车夫吩咐道 “路上慢些走,务必平平安安把大小姐送回府,出半点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奴才遵命!” 车夫连忙躬身应下,挥起马鞭,马车缓缓驶离了宫门。 马车一路平稳,半个多时辰后,就停在了丞相府门前。 卫凛早已带着府里上下人等,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口了,这几日皇后接连下了几道恩旨,对卫辞鸢的看重溢于言表,他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早早地就备好了迎接的阵仗,就等着大小姐回府。 车帘掀开,张嬷嬷先扶着卫辞鸢下了马车,卫凛立刻上前,陪着笑脸躬身道 “大小姐回府了,一路辛苦了,汀兰院都收拾妥当了,您爱吃的点心也都备好了,就等您回来了。” 卫辞鸢看都没看他一眼,依旧是那副懵懂的样子,手里抓着皇后给的糖人,蹦蹦跳跳地往府里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就在这时,马车里突然又钻出来一个人,一身灰扑扑的小厮打扮,头上戴着顶压得低低的帷帽,身形瘦瘦小小的,一跳下车,就扯掉了帷帽,露出一张娇俏灵动的圆脸,正是五公主萧灵玥。 “憋死我了!” 萧灵玥拍了拍身上的灰,叉着腰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对着目瞪口呆的卫凛,皱了皱鼻子 “卫丞相,别来无恙啊。” 卫凛瞬间魂飞魄散,“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声音都在发颤 “臣…… 臣参见五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臣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他身后的管家、下人、丫鬟婆子,也瞬间乌泱泱地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谁也没想到,五公主竟然会乔装打扮,藏在马车里,跟着大小姐一起回了府!这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若是在卫府出了半点差错,他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萧灵玥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道:“起来吧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怪没意思的,我就是跟着表姐来卫府玩两天,不用这么大阵仗,就当我不存在就行。” 她说着,快步跑到卫辞鸢身边,拉着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表姐,我们快进去吧,你不是说你院里有好看的锦鲤吗?带我去看看!” 卫辞鸢看着她一脸兴奋的样子,心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在宫里就察觉到了,这位五公主黏她黏得紧,还总念叨着宫外的夜市有多热闹,早就猜到她可能会闹着出宫,却没想到她竟然胆子这么大,直接乔装打扮藏在马车里,跟着她回了卫府。 这可是皇宫里的公主,私自出宫本就犯了忌讳,如今还住在了卫府,若是出了半点差错,别说卫府担待不起,就连她,也少不了麻烦,更重要的是,公主住在这里,她夜里想潜出府去凝香馆,就难如登天了。 可看着萧灵玥满眼期待、毫无防备的样子,她又没法把人直接送回宫去,更何况,她还要维持痴傻的人设,只能傻乎乎地跟着笑,点着头,拉着萧灵玥往汀兰院走。 卫凛从地上爬起来,吓得后背的官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连忙对着管家厉声吩咐 “快!立刻把府里最好的西跨院收拾出来!不,汀兰院旁边的揽月轩!里里外外全部打扫干净,把库房里最好的陈设都摆进去!再调二十个护院,日夜守在揽月轩和汀兰院周围,半步都不许离开!公主殿下的饮食起居,都按宫里的份例来,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管家连忙应声,连滚带爬地去安排了。 卫凛又急急忙忙地跑进府里,亲自去汀兰院伺候着,生怕哪里怠慢了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赵兰漪也得了消息,顾不上禁足的禁令,慌慌张张地带着人赶了过来,对着萧灵玥行礼问安,大气都不敢喘。 萧灵玥却懒得应付他们,只拉着卫辞鸢往汀兰院里跑,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 “表姐,我才不住什么揽月轩,我就跟你住一起,住你的汀兰院!我们俩住一起才好玩!” 张嬷嬷连忙陪着笑道:“公主殿下,汀兰院地方小,怕是委屈了殿下。” “不委屈不委屈。” 萧灵玥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吃了起来 “我跟表姐住一起,正好能护着她,免得又有什么阿猫阿狗的,敢欺负她。”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扫了赵兰漪一眼,看得赵兰漪心里一咯噔,连忙低下头,连话都不敢说。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护犊子的样子,心里又暖又无奈。 这位公主,倒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 最终,萧灵玥还是赖在了汀兰院,住进了暖阁旁边的侧间,卫凛和赵兰漪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能连忙让人把侧间重新收拾布置,又加派了人手,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汀兰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第31章 上街游玩 汀兰院多了位公主殿下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到了摄政王府。 书房里,萧烬严听完暗卫的汇报,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哦?五公主跟着她回了卫府,还赖在汀兰院住下了?” “回王爷,是。” 暗卫躬身回话 “五公主殿下说要陪着卫大小姐,护着她不被人欺负,执意要住在汀兰院,卫丞相不敢阻拦,只能依着她,卫府已经加派了人手,日夜守着汀兰院,只是卫府的护院,能力实在有限,怕是护不住两位主子。” 萧烬严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位五公主,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皇后把她养得太天真了,皇宫里待腻了,竟然敢私自跑到卫府去住。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了片刻,对着忠福吩咐道 “去,给坤宁宫送封信,把五公主在卫府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皇后娘娘,就说本王会加派暗卫,守在卫府周围,护着公主和卫大小姐的安全,绝不会让她们出半点差错,请皇后娘娘放心。” 忠福连忙躬身应下:“是,奴才这就去办。”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道:“王爷,五公主私自出宫,皇后娘娘怕是会动怒,咱们要不要派人,把公主送回宫去?” “不必。” 萧烬严摆了摆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皇后娘娘最疼这个女儿,就算生气,也舍不得真的罚她,既然她想留在卫府玩,就让她留下,有她在,卫府那些牛鬼蛇神,也不敢轻易动卫辞鸢,省了我们不少事。” 更何况,有五公主在,他也能更清楚地知道,这个痴傻的卫大小姐,到底还能带来多少意外。 忠福瞬间明白了,连忙应声退了下去,去给坤宁宫送信。 不出所料,坤宁宫那边,沈皇后收到信之后,又气又急,指着宫里骂了好半天,说萧灵玥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敢私自出宫,可骂归骂,看着萧烬严信里说会加派暗卫,护着两个孩子的安全,终究还是软了心。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养了十几年的公主了,性子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就算现在派人去卫府把她抓回来,她日后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再跑出去,反倒更危险,有萧烬严护着,在卫府里,总比她偷偷摸摸跑出去安全得多。 最终,沈皇后只能叹了口气,给萧烬严回了信,谢过他的照拂,又让人给卫府送了公主的日常用度和衣物,千叮咛万嘱咐,让卫凛务必看好公主,绝不能让她出半点差错,只能任由她在卫府小住了。 消息传回卫府,萧灵玥得知皇后娘娘同意她在卫府住下,高兴得蹦了起来,抱着卫辞鸢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太好了表姐!母后同意了!我可以陪你住好久了!” 卫辞鸢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只能陪着她傻乎乎地笑,心里却默默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身边多了个小尾巴,她的行动,彻底被限制住了。 白日里,萧灵玥寸步不离地跟着她,陪她喂鱼、看花、荡秋千,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夜里,就算睡在侧间,也时不时地跑过来,看看她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做噩梦,墨书墨画守在院外,摄政王的暗卫藏在府里的各个角落,汀兰院被围得水泄不通,她连溜出暗道的机会都没有。 就这么熬到了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京城的夜市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萧灵玥扒着汀兰院的院门,听着外面街上传来的叫卖声、说书声、糖画梆子声,眼睛里都快冒出光来了。 她从小长在皇宫里,哪里见过这般人间烟火气,早就心痒难耐了。她转过头,跑到卫辞鸢身边,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撒娇道 “表姐,外面好热闹啊!我们偷偷溜出去看看好不好?我听说京城的夜市可好玩了,有糖画、捏面人、皮影戏,还有好多好吃的!我们就去看一小会儿,很快就回来,不会被人发现的!” 卫辞鸢看着她满眼期待的样子,心里头大。 这公主殿下,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私自出宫住在卫府还不够,竟然还想溜出去逛夜市,京城里龙蛇混杂,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身边就带几个暗卫,若是出了什么事,谁都担待不起。 她刚想摇头拒绝,就见萧灵玥瘪了瘪嘴,眼眶瞬间红了,拉着她的手,可怜巴巴地说 “表姐,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去过夜市,从来没见过宫外的样子,母后管得严,父皇也不许我随便出宫,我真的好想看看…… 你就陪我去好不好?就去一小会儿,我们打扮得低调一点,没人会认出我们的。”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卫辞鸢心里一软。 这位公主,是真心实意地待她好,护着她,不过是想去夜市看看,这点小小的心愿,她实在不忍心拒绝,更何况,有她在,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也能护着萧灵玥周全。 最终,卫辞鸢还是点了点头,傻乎乎地笑了笑,含糊道 “好…… 去玩…… 看糖画……” “太好了!表姐你真好!” 萧灵玥瞬间破涕为笑,抱着她蹦了好几下,连忙拉着她回屋换衣服。 两人都换上了最普通的粗布衣裙,脸上抹了点灰,遮住了原本的容貌,打扮成了寻常人家的小姑娘模样,萧灵玥还特意把头发梳成了两个麻花辫,看着就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民间少女,任谁也看不出,一个是当朝五公主,一个是未来的摄政王妃。 萧灵玥又特意叮嘱了墨书墨画,让她们远远跟着,不许靠太近,免得被人发现,坏了兴致。 墨书墨画本想阻拦,可看着公主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想到王爷的命令,万事顺着大小姐和公主,只能无奈应下,暗中通知了藏在府里的王府暗卫,远远地跟在两人身后,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两人溜出卫府后门,一踏入热闹的夜市,萧灵玥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长街两侧,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街边的摊贩一个挨着一个,卖糖画的、捏面人的、吹糖人的、卖糖葫芦的、煮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有街边的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着江湖侠客的故事,围了满满一圈人。 萧灵玥哪里见过这般景象,眼睛都看直了,拉着卫辞鸢的手,一会儿跑到糖画摊前,看着老师傅熬糖作画,一会儿又跑到捏面人的摊子前,盯着栩栩如生的面人挪不开眼,嘴里不停发出惊叹声,像只刚出笼的小鸟,快活极了。 卫辞鸢跟在她身边,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脸,心里也跟着轻松了不少,前世她活在刀光剑影里,从来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逛过夜市,感受过这样的人间烟火。 两人一路走一路玩,萧灵玥手里拿满了糖葫芦、糖画、桂花糕,还不忘给卫辞鸢嘴里塞一块,笑得眉眼弯弯,墨书墨画带着王府的暗卫,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确保两人的安全,看着公主玩得开心,也悄悄松了口气。 第32章 被掳走 可谁也没注意到,长街两侧的巷子里,几双阴狠的眼睛,已经盯上了她们。 这几个是常年在这条街上游荡的泼皮无赖,平日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欺男霸女,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街溜子,手里沾了不少龌龊事,只是平日里滑不溜手,官府也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今日几人刚在赌坊输了钱,正窝在巷子里喝酒,一眼就看到了从卫府后门溜出来的两个小姑娘。 虽说两人脸上都抹了灰,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裙,可那露出来的眉眼精致灵动,身段纤细窈窕,哪怕遮了容貌,也掩不住那股子娇养出来的气韵,一看就不是寻常巷陌里的贫家姑娘,再看两人细皮嫩肉的,手无缚鸡之力,身边也没个壮实的家丁跟着,只有几个远远吊着的人影,看着也没什么防备。 几个泼皮对视一眼,眼里瞬间冒出了淫邪的光,酒意也上头了。 “大哥,你看这两个小娘子,长得可真俊啊,就算遮了脸,那身段也绝了!” 一个瘦猴似的泼皮,压低声音,对着领头的刀疤脸说道,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刀疤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眼睛死死地黏在萧灵玥和卫辞鸢的身上,嘴里骂道 “他娘的,走了大运了!看这两个小娘子的样子,定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姐,偷偷跑出来玩的!细皮嫩肉的,可比巷子里的娼妓好看百倍!” “大哥,那咱们怎么办?” 旁边的光头泼皮急声道,“要不直接上去抢了?” “急什么?” 刀疤脸瞪了他一眼,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跟着的墨书墨画几人 “没看到还有几个跟着的?看着像是练家子,咱们先把人引开,再动手!” 几人常年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最擅长的就是调虎离山,当即就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几句,定下了主意。 几人分作两拨,三个泼皮绕到了旁边的巷子里,故意弄出打斗的动静,还捏着嗓子喊了几声 “有小贼!抓小偷啊!” 墨书墨画和暗卫们听到动静,脸色瞬间一变,夜市里人多眼杂,龙蛇混杂,最容易藏污纳垢,他们第一反应就是有人要对两位主子不利,想都没想,立刻带着大部分暗卫,朝着打斗声传来的巷子冲了过去,只留了两个暗卫,守在原地,护着卫辞鸢和萧灵玥。 他们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小贼闹事,却不知这只是泼皮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就在暗卫们被引开的瞬间,刀疤脸带着剩下的两个泼皮,猛地从巷子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浸了迷药的帕子,趁着人群拥挤,一左一右地挤到了卫辞鸢和萧灵玥的身后。 萧灵玥正拉着卫辞鸢,挤在皮影戏摊子前看得入神,根本没察觉到身后的危险,只闻到一股刺鼻的甜香扑面而来,眼前一黑,瞬间就晕了过去,软软地倒了下去。 卫辞鸢闻到迷药的瞬间,就屏住了呼吸,这点下三滥的迷药,对她这个前世见惯了各种麻药、毒药的顶尖杀手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她完全可以瞬间躲开,反手解决这几个泼皮。 可萧灵玥就在她身边,已经晕了过去,周围全是看热闹的百姓,若是她此刻展露身手,必然会暴露身份,之前所有的伪装,都会功亏一篑。 电光火石之间,卫辞鸢做出了决定。 她装作被迷药迷晕的样子,身体一软,顺着泼皮的力道倒了下去,闭紧了眼睛,同时暗中调整了呼吸,将一丝内力护在心脉,确保自己不会真的被迷药影响,还能时刻感知着周围的动静,护住身边的萧灵玥。 两个泼皮见两人都晕了过去,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得意,连忙将两人扛在肩上,趁着人群混乱,钻进了旁边的僻静小巷,脚步飞快地朝着城外跑去,等墨书墨画解决了巷子里的几个泼皮喽啰,发现中计赶回来的时候,皮影戏摊子前早已没了两位姑娘的身影。 墨书墨画瞬间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 公主和王妃被掳走了! 她们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点燃了随身携带的信号弹,给摄政王府报信,同时带着暗卫,疯了一般地在周围搜查起来。 而此时的卫辞鸢,正被泼皮扛在肩上,一路疾驰。她闭着眼睛,暗中记着路线,听着几个泼皮污言秽语的对话,心里的杀意越来越浓。 “大哥,这两个小娘子可真够沉的,细皮嫩肉的,摸着手感真不错!” 扛着萧灵玥的光头泼皮,猥琐地笑着,手还不规矩地在萧灵玥的腰上捏了一把。 “放规矩点!” 刀疤脸低喝一声,眼里却满是淫邪 “等回了破庙,有的是时间乐呵!这两个小娘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先玩够了,再给她们家里送封信,敲一笔竹杠,够咱们哥几个快活好几年了!要是家里人不肯给钱,就把她们卖到偏远的窑子里去,也能换一大笔钱!” “还是大哥想得周到!” 几个泼皮顿时哄笑起来,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脚步却更快了。 卫辞鸢闭着眼睛,指尖的银针已经悄然扣在了手里。 她本想等到了地方,确认萧灵玥安全无虞,再找机会动手,可这些人,不仅见色起意,还想着把她们卖去窑子,真是找死。 不知跑了多久,几人终于停了下来,将两人狠狠扔在了冰冷的地上,卫辞鸢能感觉到,这里是一处城郊荒废的破庙,四处漏风,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霉味,角落里堆着不少干草,周围只有他们几人的呼吸声,粗重又狠戾。 “大哥,这荒郊野岭的,没人能找到这里,咱们可以放心了!” 瘦猴泼皮搓着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两个姑娘,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大哥,你先挑,剩下的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刀疤脸嘿嘿笑了两声,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揭萧灵玥脸上的灰,嘴里骂道 “让老子看看,这小娘子到底长什么样,要是个绝色的,咱们可就赚大了!” 就在他的脏手即将碰到萧灵玥的脸时,原本 “昏迷” 在地的卫辞鸢,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懵懂痴傻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狠戾,哪里还有半分痴傻的样子。 刀疤脸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眼前的少女突然翻身而起,指尖寒光一闪,三枚银针如同流星般射出,精准地扎进了他和另外两个泼皮的咽喉要害。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三个泼皮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咽喉处的针孔里,只渗出了一点点血珠,一招毙命,干净利落。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过瞬息之间,三个泼皮就已经命丧当场。 剩下的两个泼皮瞬间懵了,看着突然暴起的少女,眼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迷晕的、看着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然是个身手这么狠戾的硬茬! “你…… 你是什么人?!” 剩下的那个光头泼皮,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厉声喝道,手却在微微发抖。 卫辞鸢没有理会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萧灵玥,见她还在昏迷,没有被惊醒,心里松了口气,只要公主没醒,她就不会暴露身份。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剩下的两个泼皮,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一步步朝着几人走过去,脚步轻盈,却如同来自地狱的索命修罗,让两个泼皮吓得连连后退。 “上!都给我上!她就一个人,怕什么!” 刀疤脸已经死了,光头泼皮成了领头的,色厉内荏地喊着,挥着短刀,带头朝着卫辞鸢冲了过来。 卫辞鸢侧身躲开他的短刀,身形如同鬼魅般欺近他的身前,手肘狠狠撞在他的胸口,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男人的肋骨瞬间断了数根,惨叫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最后一个泼皮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可卫辞鸢哪里会给他机会,指尖银针再次射出,精准地封了他的穴道,随即上前,手起掌落,干脆利落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第33章 萧烬严的怀疑 不过片刻功夫,破庙里的五个泼皮,全部命丧当场,没有一个活口。 整个破庙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萧灵玥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卫辞鸢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确认没有活口,刚想把尸体拖到角落藏起来,处理掉现场的痕迹,就听见破庙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还有男人低沉的厉喝声,由远及近。 “王爷!就在前面的破庙里!有血腥味!” 是萧烬严! 他竟然这么快就赶来了! 卫辞鸢心里一惊,根本来不及处理现场,她瞬间收了手里的银针,快速躺回原来的位置,闭上了眼睛,重新装作被迷晕的样子,连呼吸都调整得和昏迷的萧灵玥一模一样,没有半分破绽。 她刚躺好,破庙的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萧烬严身着玄色劲装,带着一众暗卫,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脸色铁青,眼底满是滔天的怒意,显然是急坏了。 当看到地上昏迷不醒的萧灵玥和卫辞鸢,还有满地的尸体时,萧烬严的脚步骤然顿住,眸色瞬间一沉。 “王爷!公主和王妃都在!只是晕过去了,看着没受什么伤!” 墨书快步上前,检查了一下两人的情况,连忙松了口气,对着萧烬严回话。 萧烬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快步走到两人身边,先弯腰检查了一下萧灵玥,确认她只是被迷药迷晕了,没有受伤,这才抬眼,看向地上的卫辞鸢。 她闭着眼睛,小脸苍白,依旧是那副柔弱无害的样子,躺在那里,仿佛真的被迷晕了,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可萧烬严的目光,却落在了地上的尸体上,脸色越来越沉。 他蹲下身,伸手翻了翻地上的尸体,瞳孔微微缩起。 五个泼皮,全都是一招毙命,三个被银针封喉,死状干脆利落,银针扎入的位置分毫不差,精准地避开了骨头,直取要害,没有半分偏差;剩下的两个,要么是肋骨尽碎,心脏骤停,要么是被人徒手拧断了脖子,下手狠戾、精准、干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尤其是那手银针的手法,还有近身搏杀的路数,他太熟悉了。 断魂崖上,那个代号寒鸦的神秘人,用的就是一模一样的手法!一样的刁钻狠戾,一样的一招毙命,一样的不留痕迹! 萧烬严的指尖微微一顿,深邃的眸子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破庙里,除了这五个地痞流氓,就只有两个昏迷的女子,萧灵玥是宫里娇生惯养的公主,连杀鸡都不敢看,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杀了五个身强力壮的泼皮。 那只有一个可能 —— 寒鸦来过。 是寒鸦救了她们? 可寒鸦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救卫辞鸢和五公主? 萧烬严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地上依旧 “昏迷” 的卫辞鸢身上,眸色沉沉,翻涌着无数的猜测与探究。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 卫辞鸢只是个痴傻了十几年的世家嫡女,手无缚鸡之力,连路都走不稳,怎么可能是那个身手狠戾、搅动京城风云的寒鸦? 可若不是她,寒鸦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救了她?难道…… 寒鸦认识卫辞鸢?甚至一直都在暗中保护她? 萧烬严的眉头紧紧蹙起,看着地上 “昏迷” 的卫辞鸢,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对寒鸦的身份,追查了这么久,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抓到,如今,寒鸦竟然和他奉旨要娶的王妃,扯上了关系。 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萧烬严蹲下身,伸出手,想要去探一探卫辞鸢的脉搏,看看她是真的昏迷,还是装的,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的手腕时,怀里的萧灵玥突然嘤咛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刚醒过来,还有些迷糊,看到眼前的萧烬严,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被掳走的事,瞬间红了眼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皇叔!皇叔!我好怕!” 萧烬严的手瞬间收了回来,伸手扶起萧灵玥,拍了拍她的背,沉声安抚道 “别怕,皇叔来了,没事了,已经安全了。” 他安抚着受惊的萧灵玥,目光却依旧落在卫辞鸢的身上,眸色深沉,探究之意更浓,而躺在地上的卫辞鸢,闭着眼睛,心里却微微松了口气。 幸好萧灵玥醒了,不然萧烬严再往前一步,就会发现她的脉搏平稳有力,根本不是被迷晕的状态,到时候,她的伪装,就真的要暴露了。 只是她没想到,萧烬严竟然对寒鸦的手法这么熟悉,只看了一眼尸体,就认出了是寒鸦的手笔。 看来,这位摄政王,对 “寒鸦” 的执念,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 而他心里的怀疑,也已经埋下了。 这场猫鼠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破庙的夜风带着寒意,卷着血腥味散在旷野里。 萧烬严看着怀里惊魂未定的萧灵玥,又扫了一眼地上依旧 “昏迷不醒” 的卫辞鸢,眸色沉沉,对着身后的暗卫厉声吩咐 “备车!先送公主和王妃回卫府!另外,派人把这里处理干净,查清楚这几个泼皮的底细,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是!属下遵命!” 暗卫们齐声应下,立刻分头行动。 萧烬严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卫辞鸢打横抱起,她的身子轻飘飘的,瘦得硌手,小脸埋在他的怀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依旧是那副毫无防备的痴傻模样,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可萧烬严的目光,却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脉搏,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怀里的人太轻,太弱,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徒手拧断壮汉脖子、用银针一招封喉的狠角色,可破庙里的尸体,那熟悉的寒鸦手法,又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他抱着卫辞鸢,大步走出破庙,将她和已经缓过神来、却依旧瑟瑟发抖的萧灵玥,一起安置在了宽敞平稳的马车里,墨书墨画守在车厢两侧,寸步不离,脸上满是愧疚与惶恐 —— 若是今日公主和王妃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们就算以死谢罪,也难辞其咎。 马车一路疾驰,半个时辰不到,就停在了丞相府门前。 卫凛早已带着全府上下,跪在门口瑟瑟发抖。 公主和未来摄政王妃在他的府里丢了,还被地痞流氓掳走了,这要是追究起来,他这丞相之位,甚至整个卫家,都要万劫不复。看到马车停下,卫凛连忙膝行上前,声音都在发颤 “臣…… 臣罪该万死!护驾不力,请王爷降罪!请公主降罪!” 赵兰漪跟在他身后,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灵玥先从马车上下来,小脸依旧惨白,却还是强撑着架子,瞪了卫凛一眼,气鼓鼓地道 “卫丞相!你这卫府是怎么管的?我和表姐不过是出去逛了逛夜市,就被人掳走了!要是我们出了半点事,你担待得起吗?!” “是是是!公主说的是!是臣管教无方,是臣的错!” 卫凛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 萧烬严随后抱着依旧昏昏沉沉的卫辞鸢下了马车,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地的卫凛,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卫凛,本王把王妃放在你卫府,是信得过你,今日之事,本王暂且不与你计较,若是日后,再让王妃受半分委屈,再出半点差错,本王就摘了你这顶乌纱帽,夷了你卫家三族。”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卫凛耳边,他浑身抖得像筛糠,连连叩首 “臣不敢!臣定当拼尽全力护好王妃!绝不再出半点差错!谢王爷不罪之恩!” 萧烬严没再看他一眼,抱着卫辞鸢,大步走进了府里,径直往汀兰院而去,张嬷嬷连忙带着丫鬟们跟在身后,一路小跑,大气都不敢喘。 到了汀兰院的暖阁,萧烬严小心翼翼地将卫辞鸢放在拔步床上,给她掖好了被角,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还有脸上狰狞的毒斑,他的眸色复杂,站在床边看了许久,直到张嬷嬷端着醒神的汤药进来,才收回了目光。 “好好照顾你们家主子,她若是醒了有半点不适,立刻派人去摄政王府禀报。” 萧烬严沉声吩咐道。 “是!奴才遵命!” 张嬷嬷连忙躬身应下。 萧烬严又转身,看向一旁依旧心有余悸的萧灵玥,语气软了几分 “灵玥,今日吓坏了吧?要不要皇叔派人送你回宫?” 萧灵玥咬了咬唇,看了一眼床上闭着眼睛的卫辞鸢,摇了摇头,攥着衣角道 “我不回去,表姐今天也吓坏了,我要是走了,她一个人在这里多可怜,我要留下来陪着她,护着她。” 她顿了顿,又气鼓鼓地补充道:“而且我要是回宫了,母后肯定再也不让我出宫了,我还没陪表姐玩够呢。”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再劝,他太了解这个养在皇后身边的小公主了,性子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你想留下便留下。” 萧烬严对着身后的暗卫统领吩咐道 “再加派一倍的暗卫,日夜守在汀兰院周围,卫府里里外外都布上人,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进来,也要查清楚来路。若是公主和王妃再出半点闪失,你提头来见。” “是!属下遵命!” 暗卫统领立刻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第34章 夜闯王府 萧烬严又叮嘱了萧灵玥几句,让她万事小心,不要随意出府,这才带着忠福,转身离开了卫府。 马车驶离丞相府,忠福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咱们现在回府吗?” 萧烬严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眸色沉沉,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冽 “不回府,去秦淮河畔,凝香馆。” 忠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声:“是!” 他心里也清楚,王爷这是还在怀疑破庙的事,怀疑寒鸦与凝香馆的东家有关,甚至怀疑这东家与卫大小姐有牵扯,所以才要亲自去凝香馆,一探究竟。 而此时的汀兰院暖阁内,萧烬严的马车刚驶出卫府,床上闭着眼睛的卫辞鸢,就缓缓睁开了眼,眼底哪里还有半分迷茫与痴傻,只剩下清明与冷冽。 萧灵玥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托着腮帮子,看着她,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表姐怎么还不醒啊,那些坏人真是太可恶了,吓死我了……” 卫辞鸢看着她满脸担忧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暖,随即又闭上了眼睛,装作刚醒过来的样子,嘤咛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眼神懵懂地看着萧灵玥,傻乎乎地问 “玥儿…… 我在哪?” “表姐!你醒了!” 萧灵玥瞬间眼睛一亮,连忙凑到床边,握着她的手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我们现在在你院里,安全了,没事了!” 卫辞鸢眨巴着眼睛,像是还没回过神来,瘪了瘪嘴,眼眶一红,就扑进了萧灵玥怀里,小声哭了起来 “玥儿…… 我怕……” “不怕不怕,我在呢,皇叔也安排了好多人守着,没人敢再欺负我们了。” 萧灵玥连忙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心里更是心疼得不行。 哄了好半天,卫辞鸢才止住了哭声,依旧是那副受了惊吓的样子,缩在床角,不肯离开萧灵玥身边,萧灵玥见状,更是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又是给她拿点心,又是给她倒水,忙前忙后,根本没注意到,卫辞鸢的目光,时不时地扫向窗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鸟鸣,是蚀月楼的暗号。 卫辞鸢心里了然,对着萧灵玥傻乎乎地笑了笑,指着桌上的蜜饯道 “玥儿,我想吃那个……” “好好好,我给你拿。” 萧灵玥立刻转身,去给她拿蜜饯。 就趁着这一瞬间的功夫,卫辞鸢身形一闪,贴到了窗边,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接过了外面暗线递进来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摄政王已至凝香馆,点名要见东家,来势汹汹。 卫辞鸢看完纸条,指尖一捻,纸条瞬间化作粉末,散在了风里。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个摄政王,怎么这么难搞? 破庙的事刚过,他竟然转头就直奔凝香馆,摆明了是要试探东家,想把寒鸦、凝香馆、卫辞鸢三者扯到一起,查个水落石出。 若是她此刻去凝香馆应付萧烬严,必然会留下破绽,更何况萧灵玥还在这里,她根本脱不开身,可若是不去,萧烬严必然会起更大的疑心,甚至直接封了凝香馆,到时候蚀月楼的根基,就要暴露在他面前了。 电光火石之间,卫辞鸢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反其道而行之。 萧烬严去查她的老巢,那她就去逛一逛他的摄政王府,他不是想找寒鸦吗?那她就主动送上门去,给他留个大大的 “惊喜”。 她趁着萧灵玥转身给她倒水的功夫,快速写了一张字条,从窗缝递了出去,上面写着:让青霜扮东家应付萧烬严,按我之前教的说辞,滴水不漏即可,不必多言。 暗线接到字条,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快马加鞭赶往凝香馆报信。 卫辞鸢转过身,重新接过萧灵玥递过来的水杯,傻乎乎地喝着水,心里却已经盘算好了夜探摄政王府的计划。 入夜之后,汀兰院渐渐安静了下来。 萧灵玥被白天的事折腾得够呛,早就困得睁不开眼,回侧间睡下了,墨书墨画带着暗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汀兰院,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要守的人,早已从床底的暗道,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卫府。 卫府外的僻静小巷里,卫辞鸢早已换上了那身玄色劲装,戴上了鸦青面具,化身成了神秘莫测的寒鸦,她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夜色之中,朝着皇城根下的摄政王府,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秦淮河畔的凝香馆,早已被一股肃杀的气氛笼罩。 萧烬严坐在天字一号雅间里,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临窗而坐,手里端着一杯清茶,却一口未动,周身的冷冽气场,压得整个雅间的空气都凝滞了,苏娘站在一旁,垂着头,手心全是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已经在这里陪坐了半个时辰了,摄政王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可那无形的威压,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苏娘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雅间的门被推开了,青霜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身玄色长裙,脸上覆着一层素白面纱,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眸子,身形挺拔,气场全开,完全是一副神秘东家的样子,这是卫辞鸢早就定下的备用方案,若是遇到紧急情况,由青霜假扮她,应付场面。 青霜走到萧烬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行礼,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冷硬 “这位客人,三番两次来我这凝香馆,点名要见我,不知有何贵干?” 萧烬严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探究。 眼前的女子,身形高挑,气场冷冽,露在面纱外的那双眼睛,锐利、冷静,倒是有几分高手的样子,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双眼睛,和断魂崖上那个与他交手的寒鸦,少了几分桀骜与狡黠,多了几分刻意的僵硬。 “今日请阁下过来,是想向阁下打听一个人。” 萧烬严的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丞相府嫡长女,卫辞鸢,未来的摄政王妃,不知阁下,认不认识?” 青霜的眸子没有半分波动,仿佛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淡淡摇了摇头 “不认识,我这凝香馆做的是开门迎客的生意,来往的都是寻欢作乐的客人,从不打听朝堂世家的事,更不认识什么卫大小姐。” 回答滴水不漏,没有半分破绽。 萧烬严挑了挑眉,又问道:“哦?不认识?那今日城郊的破庙,五个地痞流氓被人一招毙命,死状与江湖上神秘的寒鸦手法一模一样,不知阁下对此事,可有耳闻?”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 苏娘站在一旁,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青霜露了破绽。 可青霜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还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 “客人说笑了,我一个开风月馆的妇人,哪里知道什么江湖上的寒鸦,什么破庙命案?京城每天死的人多了,难不成都要我来管?客人若是来寻欢作乐,我凝香馆扫榻相迎;若是来查案的,那恐怕要让客人失望了,该去京兆府,不该来我这小小的凝香馆。” 一番话,不软不硬,既撇清了关系,又堵死了萧烬严所有的试探。 萧烬严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样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沉沉。 他试探了半天,无论是问卫辞鸢,还是问寒鸦,眼前这个女人都应对得毫无破绽,仿佛真的只是个开风月馆的东家,与这些事毫无关系。 可他心里的怀疑,却丝毫没有减少。 越是完美的应对,就越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就在他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雅间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忠福脸色大变,快步冲了进来,躬身急声道 “王爷!不好了!府里出事了!” 萧烬严的眉峰瞬间蹙起,冷声道:“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王府…… 王府进了贼!库房被人闯了!” 忠福的声音都在发颤 “暗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库房里丢了三样宝贝,南海夜明珠、寒铁匕首,还有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真迹!那贼…… 那贼还在库房里留了一张纸条!” 说着,他双手奉上了一张纸条。 萧烬严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一行娟秀却又带着凌厉锋芒的字迹: “王爷,最近我囊中羞涩,你不在家,所以我自己挑了。” 没有署名,可那字里行间的嚣张与狡黠,还有这胆大包天的行事风格,除了寒鸦,再无第二人。 萧烬严看着纸条,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低头,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他摇了摇头,又气又笑,低声骂了一句:“还真是个胆大的猫啊。” 她算准了他会来凝香馆,竟然反其道而行之,直接闯了他的摄政王府,偷了他库房里最珍贵的三样宝贝,还留了纸条挑衅。 这天下,敢这么跟他萧烬严作对的,敢把他的王府当自家后院逛的,也就只有这个胆大包天的寒鸦了。 青霜坐在对面,听到这话,心里瞬间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主人成功了。 萧烬严将纸条收进袖中,再也没心思跟青霜周旋,他站起身,深深看了青霜一眼,没再追问半个字,只留下一句 “告辞”,就带着忠福,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凝香馆,快马加鞭赶回摄政王府。 直到萧烬严的马车彻底消失在秦淮河畔,苏娘才腿一软,靠在了门框上,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吓死我了…… 幸好青霜姑娘撑住了,幸好主人棋高一着……” 青霜也摘下了面纱,长长地舒了口气,手心全是冷汗,面对摄政王那般威压,能撑住这么久,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而此时的卫府汀兰院暖阁里,卫辞鸢早已悄无声息地潜了回来。 她换下了劲装,重新躺回了拔步床上,手里正把玩着那颗鸽卵大的南海夜明珠,夜明珠在黑暗里散发着柔和莹润的光芒,将她眼底的狡黠与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她不仅拿了夜明珠,那柄寒铁匕首,她也藏进了床底的暗格,至于王羲之的真迹,她倒是没什么兴趣,只是随手拿了,权当给萧烬严添点堵。 一想到萧烬严看到纸条时,那又气又笑的样子,卫辞鸢就忍不住低笑出声。 想查她?想试探她? 那就要做好被她反将一军的准备。 摄政王府又如何?守卫森严又如何?在她这个顶尖杀手眼里,不过是来去自如的后花园罢了。 卫辞鸢将夜明珠藏好,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重新变回了那个痴傻懵懂、受了惊吓的卫家大小姐。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床榻上,一片静谧。 第35章 当年的真相 暮春的晨光透过菱花窗,洒进汀兰院的暖阁,落在描金的铜镜上,映出一室柔和的光晕。 卫辞鸢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人影,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眸色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距离破庙掳人、夜闯摄政王府的事,已经过去了半月。 这半月里,李太医每日雷打不动地来卫府复诊,按着萧烬严的吩咐,用着王府库房里最珍稀的药材,给她熬制固本清毒的汤药;而她自己,也借着月魂花配出了解毒的药剂,每日暗中服用,内外同调,体内沉积了十几年的蚀骨散,已经被清除了七七八八。 最直观的变化,就映在铜镜里。 原本布满整张脸的青黑毒斑,如今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颧骨和下颌处,还留着几抹淡淡的浅褐色印记,再过些时日,便能彻底消弭干净。露出来的肌肤,是冷白细腻的瓷感,褪去了毒素的侵蚀,渐渐恢复了少女本该有的莹润光泽。 眉是远山黛,眼是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形饱满,哪怕只露了半张脸,也难掩那惊心动魄的绝色。 尤其是那双眼睛,褪去了往日刻意装出来的懵懂浑浊,只消轻轻抬眼,便带着几分清冽,几分疏离,像极了当年名动京华的谢婉宁,却又比谢婉宁,多了几分刻在骨子里的冷冽锋芒。 这才是卫辞鸢本该有的样子。 是谢婉宁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女儿,该有的惊为天人的容颜。 “大小姐,该喝药了。” 张嬷嬷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到铜镜里卫辞鸢的脸,还是忍不住愣了愣,眼底满是惊叹与欣慰。 她是谢婉宁当年的陪嫁丫鬟,看着大小姐出生,看着谢夫人去世,看着大小姐被磋磨得痴傻丑陋,十几年里心里不知淌了多少泪,如今看着大小姐一点点褪去毒斑,露出这般绝色的容貌,身子也一天天好起来,只觉得老天有眼,谢夫人在天有灵。 卫辞鸢转过头,脸上的清冷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副懵懂的样子,眨巴着眼睛看着张嬷嬷,傻乎乎地笑了笑,伸手去抓药碗,嘴里含糊道 “药…… 苦……” “乖,喝了药,病就好了,就能吃甜甜的蜜饯了。” 张嬷嬷柔声哄着,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看着她乖乖把药喝下去,又连忙给她塞了一颗蜜饯,心里愈发柔软。 这半月里,大小姐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不仅脸上的毒斑一天天褪去,身子也长了些肉,不再是之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就连心智,也像是在慢慢恢复,以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如今已经能认出人,能说清自己要吃什么、要做什么,只是大多时候,还是那副痴傻懵懂的样子,反应也比常人慢半拍。 李太医说了,这是毒素渐渐清除的好现象,蚀骨散侵蚀了她的脑腑十几年,能恢复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天大的奇迹,剩下的,只能慢慢用药调理,急不得。 只有卫辞鸢自己知道,这所谓的 “慢慢恢复”,不过是她顺着太医的话,给自己量身定做的新人设罢了。 以前毒素未清,她需要用完全痴傻的样子,麻痹赵兰漪和卫凛,藏住自己的身份;如今毒素大半清除,容貌渐渐恢复,若是再装成完全痴傻的样子,反倒容易引人怀疑,倒不如借着太医的话,半真半假地演下去 —— 时而清醒几分,能说清话,认得人,时而依旧懵懂痴傻,符合 “毒素未清、心智待复” 的诊断。 这样一来,她既能有更多的行动空间,不必时时刻刻装疯卖傻,又能完美地藏住自己的真实面目,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就连萧灵玥,都因为她的 “好转”,高兴得几乎天天黏在她身边,逢人就说她的表姐快好了,护她护得更紧了,皇后更是隔三差五就派人送东西进宫,隔几日就接她入宫小住,看着她一点点好起来,不知道落了多少次泪。 唯有赵兰漪,看着卫辞鸢一天天好转,一天天露出绝色的容貌,心里的恐惧与嫉妒,像毒蛇一般,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她被禁足在正院三个月,好不容易解了禁,一出来就看到卫辞鸢脱胎换骨的样子,差点当场失态,尤其是听到李太医说,卫辞鸢的心智也在慢慢恢复,她更是夜夜都做噩梦,梦见卫辞鸢彻底清醒过来,揭发她当年下毒、害死谢婉宁的所有事。 她不止一次地想,再给卫辞鸢的汤药里下点东西,让她永远都醒不过来,可汀兰院里,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摄政王派来的暗卫,还有皇后派来的嬷嬷丫鬟,她连汀兰院的门都难进,更别说动手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卫辞鸢一天天好起来,心里的焦躁与恐惧,一日胜过一日。 卫辞鸢将赵兰漪的所有反应,都尽收眼底,却只当没看见。 猫捉老鼠的游戏,总要慢慢玩才有意思,她要让赵兰漪在无尽的恐惧里,一点点看着自己的依仗全部崩塌,一点点尝遍她当年受过的所有苦楚。 这日午后,萧灵玥被皇后派人接回宫里住两日,汀兰院里终于少了这个寸步不离的小尾巴,卫辞鸢借着午后犯困要睡觉的由头,打发了所有丫鬟嬷嬷,只留了两个小丫鬟守在门外,自己则再次顺着床底的暗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卫府,直奔秦淮河畔的凝香馆。 半月前她夜闯摄政王府,偷了萧烬严的三样宝贝,留了那张挑衅的纸条,整个京城都因为这件事翻了天,萧烬严明面上动用了所有力量搜查寒鸦的踪迹,暗地里却像是收了手,再也没来过凝香馆试探,仿佛真的被她的调虎离山计瞒了过去。 可卫辞鸢心里清楚,萧烬严这种人,绝不会轻易放弃,他越是不动,就越是在暗处盯着,她必须趁着这段时间,把赵兰漪的底细彻底查清楚,把当年生母的死因弄明白,才能在后续的风波里,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凝香馆的密室里,苏娘、青霜、青雪早已等候多时,看到卫辞鸢进来,三人立刻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声音里满是敬畏 “属下恭迎主人。” 这半月里,她们按着主人的吩咐,动用了蚀月楼所有的力量,彻查赵兰漪的所有底细,还有当年谢婉宁去世的前后始末,如今终于有了完整的结果。 卫辞鸢走到主位坐下,摘了脸上的面纱,露出了那张只余淡淡印记的绝色容颜,苏娘三人抬头看到她的脸,都忍不住愣了愣,眼底满是惊艳,随即又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她们早就知道主人容貌绝世,却没想到,褪去毒斑之后,竟会这般惊心动魄,难怪当年谢婉宁能被称为京华第一美人,主人的容貌,比起当年的谢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查得怎么样了?” 卫辞鸢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声音清冽,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指尖,还是微微收紧了。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生母谢婉宁的印象,少得可怜,只有模糊的温柔怀抱,还有无尽的病痛与眼泪,她穿越过来之后,接收了这具身体,也承接了这份深入骨髓的执念 —— 查清生母的死因,为原主报仇,为枉死的谢婉宁报仇。 苏娘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声音沉稳,将这半月查到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出来 “回主人,按着您的吩咐,我们把赵兰漪的底细,从娘家到入府之后的所有事,全都查了个底朝天,赵兰漪的娘家,只是京中一个二流的世家,当年她能嫁入丞相府做继室,全靠她的姑母,也就是宫里的赵顺仪的母亲,在宫里多方打点,又买通了丞相身边的人,才促成了这门婚事。” “我们查到,谢夫人当年怀您的时候,身体一直康健,稳婆也说胎位很正,本该是顺顺利利生产的,可临生产前一个月,谢夫人突然腹痛不止,身体日渐虚弱,最后难产大出血,虽然生下了您,却也伤了根本,缠绵病榻两年,最终撒手人寰。” 苏娘的声音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卫辞鸢的脸色,见她依旧面无表情,才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 “我们找到了当年伺候谢夫人的两个老嬷嬷,当年谢夫人去世后,她们就被赵兰漪打发到了庄子上,这些年一直被人看着,不许回京,我们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人,据两个老嬷嬷说,当年谢夫人孕期里,所有的饮食汤药,都是赵兰漪亲手送的,她说是尽心伺候嫡母,实则每次送的补品里,都加了微量的红花和寒性药材,一点点损伤谢夫人的身体,才导致了后来的难产。” “谢夫人产后卧病在床,赵兰漪更是借着探病的由头,日日在汤药里加慢性毒药,一点点掏空谢夫人的身子,谢夫人不是病死的,是被赵兰漪日复一日下毒,活活毒死的!” 第36章 开始报复 一句话落下,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青霜青雪站在一旁,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底满是震惊与愤怒,她们早就料到赵兰漪心思歹毒,却没想到,她竟然歹毒到了这个地步,不仅对年幼的大小姐下了十几年的蚀骨散,就连当年的谢夫人,也是死在她的手里! 卫辞鸢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杯里的清茶泛起涟漪,映着她眼底翻涌的寒意与杀意,像结了一层寒冰。 她早就料到,生母的死,和赵兰漪脱不了干系,可当真相真的被揭开,听到赵兰漪是如何处心积虑,一点点害死生母的时候,她心里的杀意,还是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为了坐上丞相府主母的位置,为了霸占谢婉宁带来的一切,她竟然能对怀孕的谢婉宁下此毒手,害死了生母还不够,还要对刚出生的原主,下十几年的蚀骨散,毁她容貌,坏她心智,要她性命。 好一个赵兰漪,好一个蛇蝎妇人!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指尖缓缓松开,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可那平静之下,却是足以焚尽一切的冰冷 “继续说。蚀骨散,她是从哪里弄来的?还有,她一个二流世家出来的妇人,就算有宫里的赵顺仪帮衬,也未必能弄到宫廷禁药,更未必能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十几年都不被人发现。” 这是她最在意的一点。 蚀骨散是宫廷禁药,早已失传多年,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赵兰漪一个深宅妇人,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弄到这种禁药,还能瞒天过海十几年。 苏娘闻言,连忙躬身继续回话,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冷意 “回主人,这蚀骨散,正是赵顺仪从宫里偷偷弄出来,交给赵兰漪的,赵家这对堂姐妹,从一开始就打着一箭双雕的算盘 —— 赵顺仪在后宫争宠固位,需要前朝的势力撑腰;赵兰漪想要卫府的主母之位,需要后宫的人手帮衬,两人一拍即合,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我们查到,赵顺仪是二十年前入的宫,刚入宫时只是个末等的才人,无权无势,全靠着心狠手辣、钻营算计,才一步步爬到了顺仪的位置,当年先帝在位时,曾查抄过一位叛臣的家眷,从那人府里搜出了一批失传的蚀骨散原药,按律本该全部销毁,却被当时管着御药房杂务的赵顺仪,借着职务之便,偷偷截留了大半,藏了起来。” “赵兰漪能嫁入卫府,全是赵顺仪在宫里打点,买通了卫丞相身边的幕僚,不断在卫凛耳边吹枕边风,说尽了赵兰漪的好话,才促成了这门婚事。” 苏娘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害死谢夫人之后,为了彻底坐稳主母之位,永绝后患,赵顺仪便把截留的蚀骨散交给了赵兰漪,让她给刚出生的您长期下药,一来是毁了您的心智和容貌,让您彻底成为一个废人,断了谢夫人留下的所有后路;二来是借着您痴傻的由头,慢慢拿捏卫凛,掌控卫府的中馈;三来也是想着,日后等她的亲生女儿卫明曦长大了,能借着卫府嫡女的名头,嫁入皇家,让赵家彻底飞黄腾达。” “这些年,赵兰漪和赵顺仪一直暗中往来,从未断过联系,赵兰漪在卫府的动作,全靠赵顺仪在宫里给她递消息、打掩护,这才能十几年都没露出马脚。就连这次皇后下旨彻查卫府,也是赵顺仪提前递了消息出来,赵兰漪才来得及提前转移了所有的证据和剩余的蚀骨散,才没被李德全搜出实证。” 原来如此。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沉沉,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全部串了起来。 从头到尾,都是赵家这对姐妹的狼子野心。 一个在后宫,一个在前宅,互相扶持,踩着谢婉宁和原主母女的尸骨,往上爬,赵顺仪靠着卫府的势力,在后宫站稳了脚跟;赵兰漪靠着堂妹的后宫势力,坐稳了丞相府主母的位置,两人狼狈为奸,手上沾满了生母和原主的血。 好,真是好得很。 卫辞鸢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密室里的苏娘三人,瞬间打了个寒颤,连头都不敢抬。 她们太清楚主人的性子了,主人越是笑得轻,心里的杀意就越重,赵兰漪和赵顺仪这对姐妹,怕是要倒大霉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卫辞鸢缓缓收了笑,声音清冽,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寒意 “当年她给我下了十几年的蚀骨散,毁我容貌,乱我心智,如今,我便让她也尝尝,这蚀骨焚心的滋味。” 她抬眼看向苏娘,吩咐道:“我这里有改良过的蚀骨散方子,药性比原版烈上数倍,无色无味,入了饮食汤药,连太医院的院正都诊不出半点异样,它不会立刻要了人的命,只会一点点蚕食她的五脏六腑,毁她的容貌,乱她的心智,让她一日日体会我当年受过的所有苦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前世她是顶尖杀手,对毒药的研究,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改良区区蚀骨散,对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原版的蚀骨散发作慢,十几年才会要人命,她改良的这版,药性更隐蔽,发作起来却更狠,半年之内,就能让赵兰漪容貌尽毁,心智混乱,一步步走向衰败,却连自己到底中了什么毒都查不出来。 苏娘闻言,立刻躬身应道:“属下遵命!请主人赐下方子,属下立刻安排人配药,保证神不知鬼不觉,日日下到赵兰漪的饮食里,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方子我已经写好了,你拿着。” 卫辞鸢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宣纸,递了过去,又补充道 “记住,药量要精准,每次只下微量,让她的身体一点点衰败,太医只会诊出她是忧思过度、气血亏空,绝不会想到是中了毒,我要让她在无尽的恐惧和痛苦里,一点点看着自己变成当年的我,明白什么叫天道好轮回。” “属下明白!定不负主人所托!” 苏娘双手接过方子,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卫辞鸢的目光再次冷了几分,看向青霜,继续吩咐道 “青霜,你亲自带人,安排可靠的人手,借着宫里采买杂役、厨娘的机会,混进宫里去,我要赵顺仪所有的底细,她这些年在宫里做过的所有勾当,贪墨宫银、构陷嫔妃、当年截留禁药的所有证据,甚至是她和宫外赵家的所有往来信件、经手人,一丝一毫,都要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赵顺仪在后宫经营了二十年,能从一个末等才人爬到顺仪的位置,手里必然沾了不少脏事,也必然藏着不少把柄。她要把这些把柄,一个个全都挖出来,等到最合适的时机,连带着赵兰漪的罪证,一起公之于众,让这对姐妹,一起坠入地狱,永无翻身之日。 “属下遵命!” 青霜立刻单膝跪地,沉声应下,眼底满是坚定 “属下定当拼尽全力,查清赵顺仪的所有罪证,绝不辜负主人的信任!” 卫辞鸢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这件事,做得越隐秘越好,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宫里的皇后和摄政王府的人,在我没有下令之前,所有查到的东西,只许报给我一个人听,不许有半分外泄。” “属下遵命!” 三人齐声应下,声音齐整,没有半分迟疑。 卫辞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秦淮河上往来的画舫,眸色冷冽。 赵兰漪,赵顺仪。 你们欠谢夫人的,欠原主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当年你们怎么对她们母女的,我就会怎么加倍奉还给你们。 这场游戏,才刚刚进入最精彩的部分。 她转身,重新戴上面纱,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密室,顺着原路,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卫府汀兰院。 暖阁里依旧安安静静,门外的小丫鬟还在打着瞌睡,没有半分察觉,卫辞鸢躺回拔步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窗外的风拂过窗纱,带着暮春的暖意,却吹不散她眼底深处,那化不开的冰冷杀意。 第37章 “妹妹”婚期将至 暮春的风卷着满城飞絮,飘进卫府的朱红大门,也吹热了正院的喜堂。 距离太子萧景珩迎娶卫明曦入东宫的日子,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整个卫府都因为这场婚事,忙得脚不沾地,赵兰漪铆足了劲,要给女儿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事,哪怕只是个侧妃,也要用足了排场,压过京中所有世家贵女的婚事,好堵住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的嘴。 正院里,堆满了各处送来的嫁妆料子,赤金的头面、大红的绣品、成套的红木家具,从库房一直摆到了院门口,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绣娘们日夜赶工,绣着嫁衣上的百子千孙图,针脚细密,满是喜庆。 卫明曦更是日日泡在嫁妆堆里,拿着各式的首饰料子比对,脸上满是待嫁的娇俏与得意。 之前生辰宴的丑闻,早已随着婚期的定下,渐渐被人压了下去,哪怕京中还有人私下议论,可她毕竟是太子亲自定下的侧妃,日后入了东宫,就是半个主子,那些趋炎附势的世家夫人小姐,也纷纷递了帖子上门,陪着她挑料子、选首饰,奉承的话说了一箩筐。 这让卫明曦越发飘飘然起来,早已忘了之前的狼狈与难堪,只觉得自己终是熬出了头,日后入了东宫,得了太子的宠爱,迟早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到时候,整个卫府都要仰仗她,就连皇后,也不能再随意拿捏她。 至于卫辞鸢那个傻子,更是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娘,你看这支赤金镶红宝的凤钗,配我的嫁衣好不好看?” 卫明曦拿着一支步摇,在镜子前比划着,眉眼间满是骄纵 “还有这对东珠耳坠,是太子殿下特意让人送来的,好看吧?” 赵兰漪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看着女儿得意洋洋的样子,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心里却总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这半个月来,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先是脸上的皮肤开始变得暗沉粗糙,用了多少名贵的胭脂水粉都盖不住,眼角甚至长出了细碎的皱纹,明明才三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却像是老了十岁不止,紧接着,便是夜夜失眠,心神不宁,一点点小事就能让她暴跳如雷,有时候甚至会突然头晕目眩,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清楚。 她请了太医来看,太医只诊出她是忧思过度、气血亏空,开了些滋补的方子,可喝了许久,也半点不见好转,身体反倒越来越差,连带着脾气也越发古怪暴戾,府里的下人稍有不慎,就会被她打骂责罚,如今整个卫府的下人,都怕她怕得要命。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是不是有人给她下了毒,可府里的饮食汤药,都有专人试毒,查了无数次,也没查出半点异样,到最后,她也只能当真是自己年纪大了,又日夜为女儿的婚事操劳,才亏空了身子,只能靠着名贵的补品吊着,强撑着精神打理女儿的婚事。 “好看,我们曦儿戴什么都好看。” 赵兰漪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对着女儿柔声道 “这些首饰料子,你只管挑最好的,娘一定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事,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我们卫家的女儿,就算是入东宫做侧妃,也比旁人的正妃还要体面。” “我就知道娘最疼我了!” 卫明曦扑到她怀里,撒着娇,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 “就是可惜了,没能让卫辞鸢那个傻子看看,我如今有多风光。她现在就算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又怎么样?还不是个痴傻的废人,一辈子都只能活在别人的同情里,哪像我,日后就是东宫的主子,迟早能压她一头!” 提到卫辞鸢,赵兰漪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这些日子,她越是看着卫辞鸢一天天好转,一天天露出绝色的容貌,心里的恐惧就越深,尤其是前几日,她在府里偶遇卫辞鸢,那孩子看着她,不再是往日里傻乎乎的样子,那双眼睛清冷冷的,像是能看透她所有的心思,看得她浑身发毛,连夜做了好几晚的噩梦,梦见谢婉宁浑身是血地来找她索命。 “好了,别提她了。” 赵兰漪烦躁地摆了摆手 “一个傻子,有什么好提的?你只管安心备嫁,别去招惹她,如今她有皇后和摄政王护着,我们惹不起。” “我知道了。” 卫明曦撇了撇嘴,心里却满是不服气,可也不敢违逆母亲的话,只能重新拿起首饰,继续对着镜子比划起来。 她们母女俩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喜事里,丝毫没有察觉,窗外的廊下,一道小小的身影,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卫辞鸢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懵懂痴傻的样子,手里还抓着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风光的婚事?压她一头? 卫明曦也配? 她慢悠悠地转过身,啃着手里的桂花糕,蹦蹦跳跳地往汀兰院走去,像个无忧无虑的傻子,可心里早已盘算起了,该给这位即将出嫁的二妹妹,准备一份什么样的 “新婚贺礼”。 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卫明曦风风光光地嫁入东宫,踩着她们母女的尸骨,去过她的荣华富贵日子? 这场婚礼,她一定要给卫明曦办得 “完美”,完美到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完美到让她在全京城人的面前,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回到汀兰院,屏退了所有下人,卫辞鸢借着暗道,再次去了凝香馆。 密室里,苏娘早已等候多时,见她进来,立刻躬身行礼,将一叠厚厚的卷宗递了上来 “主人,您吩咐的事情,都已经办妥了。” 卫辞鸢接过卷宗,坐在主位上,一页页翻看着。 里面全是这些日子查到的,关于卫明曦和太子萧景珩的所有龌龊事,不止是生辰宴那一次,早在那之前,两人就多次私会,甚至还有卫明曦为了固宠,给太子身边其他良娣使绊子、下阴招的证据,桩桩件件,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时间、地点、经手人,都查得明明白白。 除此之外,还有赵兰漪这些年,借着卫府的名头,贪墨赈灾款、收受贿赂、买卖官职的所有证据,每一笔都有账可查,铁证如山。 “很好。” 卫辞鸢合上卷宗,指尖轻轻敲击着纸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太子和卫明曦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回主人,定在下月十六,还有二十七日。” 苏娘躬身回话。 “二十七日……” 卫辞鸢低声重复了一遍,眸色沉沉 “时间还很充裕,足够我们给二小姐,准备一份天大的贺礼了。” 她抬眼看向苏娘,继续吩咐道:“这些证据,全都复刻一份,用最稳妥的法子藏好,另外,去查,大婚当日,东宫接亲的路线,还有婚宴的所有流程,宾客名单,一丝一毫都不要漏下,我要在大婚当日,让全京城的人,都好好看看,这位未来的太子侧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属下遵命!” 苏娘立刻应声,又补充道 “还有,按着您的方子,给赵兰漪下的药,一直没断过,她如今已经出现了容貌衰败、心智混乱的症状,太医只诊出了气血亏空,半点没察觉到异样,按着药性的发作速度,不出三个月,她就会彻底容貌尽毁,心智疯癫。” 卫辞鸢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不急,让她慢慢熬着,她害了我十几年,这点苦头,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等卫明曦的婚事办完,我再送她们母女俩,一起上路。” 密室里的烛火跳动着,映着她绝色的容颜,明明眉眼如画,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冷意。 苏娘垂着头,不敢再多言,心里却清楚,赵家母女,这次是真的死到临头了,卫辞鸢又交代了几句关于婚礼布局的细节,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才起身离开了凝香馆。 只是她没有立刻回卫府,而是拐了个方向,朝着皇城根下的摄政王府而去。 第38章 好久不见 夜色渐浓,月上中天。 摄政王府坐落在皇城最核心的位置,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府墙高耸,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守卫森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这些在常人看来密不透风的守卫,在卫辞鸢眼里,却如同虚设。 她身着一身玄色劲装,鸦青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又狡黠的眸子,身形如同鬼魅般,借着夜色和树影的掩护,几个起落,就避开了所有的暗卫和守卫,悄无声息地翻进了摄政王府的内院。 她对这里早已熟门熟路,上次夜闯库房拿宝贝的时候,就把整个王府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哪里有暗卫,哪里是死角,哪里是萧烬严的书房和寝院,都记得分毫不差。 几个闪身,她就到了萧烬严的寝院外。 院内种着几棵高大的玉兰树,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了一地斑驳的碎银,院墙上铺着琉璃瓦,光滑冰凉,卫辞鸢纵身一跃,就稳稳地坐在了院墙的顶端,两条纤细的腿垂在墙外,一晃一晃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肆意。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背靠着身后的玉兰树干,抬手将唇边的面具往上掀了掀,露出线条精致的下颌,随即吹起了口哨。 旋律是她前世最喜欢的一首民谣,清越悠扬,带着几分慵懒的肆意,又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温柔,在寂静的夜色里,顺着风,飘进了紧闭的院门里。 她吹得不急不缓,一遍遍地重复着那段旋律,指尖还跟着节奏,轻轻敲打着身侧的琉璃瓦,晃着的脚尖,也跟着旋律打着拍子,活脱脱一副偷闯别人家院子,还理直气壮的样子。 院内的书房里,萧烬严正坐在案前,看着边关送来的军报。 烛火跳动着,映着他俊美冷冽的侧脸,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威压,忠福站在一旁,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了清越的口哨声,旋律悠扬,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萧烬严翻着军报的手,骤然停住了。 他抬眸看向院门的方向,深邃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竟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又来了。 上次偷了他库房里最珍贵的三样宝贝,留了张挑衅的纸条,闹得整个京城鸡飞狗跳,他动用了所有力量明察暗访,她却销声匿迹了半个月,他还以为她安分了,没想到,今夜竟然敢直接闯到他的寝院外,还大摇大摆地坐在墙头上吹口哨。 这天下,敢这么跟他萧烬严作对的,也就只有这个叫寒鸦的家伙了。 “王爷?” 忠福也听到了口哨声,瞬间绷紧了身子,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厉声喝道 “有刺客!属下去……” “不必。” 萧烬严抬手拦住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不是刺客,是只胆子大到没边的野猫罢了。” 忠福愣在原地,一脸茫然,野猫?什么野猫敢闯摄政王府的寝院,还敢吹口哨挑衅?可他还没反应过来,萧烬严已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大步朝着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抬手推开了厚重的院门。 吱呀一声轻响,院门被打开。 月光洒下来,刚好落在院外的墙头上。 少女坐在高高的院墙上,玄色劲装衬得她身形纤细利落,鸦青的面具遮住了容貌,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还有线条优美的下颌,两条腿垂在半空,正一晃一晃的,看到他开门,吹口哨的动作骤然停住,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像只偷了腥的猫,半点闯了别人地盘的慌乱都没有。 四目相对,夜色温柔,晚风拂过,卷起了她鬓边的几缕碎发。 萧烬严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挑了挑眉,低沉磁性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缓缓开口 “怎么了?寒鸦,近日又囊中羞涩了?” 这话一出,卫辞鸢瞬间笑出了声。 她的声音依旧是刻意压出来的,带着几分沙哑的雌雄莫辨,却掩不住语气里的调皮与毒舌 “嗨~好久不见,摄政王这话就说得难听了,合着在王爷眼里,我就只是个偷东西的小贼?” 她晃了晃腿,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再说了,王爷府里的宝贝,放着也是放着,我替你把玩把玩,总好过落了灰,不是吗?” “哦?” 萧烬严低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院墙下,抬眸看着她,深邃的眸子在月光下,像是盛着揉碎的星光, “这么说,本座还要谢谢你?” “谢就不必了。” 卫辞鸢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道 “毕竟王爷的库房,安保实在是不怎么样,我随手逛了逛,就拿了三样东西,说出去,怕是要丢了摄政王的脸面,我这也是帮王爷找找漏洞,免得日后真的来了刺客,丢的就不是宝贝,是命了。” 这番歪理,她说得理直气壮,半点亏心都没有。 忠福跟在萧烬严身后,听得脸都白了。 天呐!这世上竟然还有人敢这么跟王爷说话!偷了王爷的宝贝,还敢当面嘲讽王府的守卫不行,这哪里是野猫,这简直是个不怕死的祖宗! 可让忠福更震惊的是,王爷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语气里非但没有怒意,反倒带着几分纵容 “哦?那照你这么说,本座还得给你颁个赏?” “赏就不必了。” 卫辞鸢弯了弯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只要王爷下次别把库房锁得那么死,给我留个门就行。”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肆无忌惮的样子,心里的笑意更浓了,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战战兢兢、阿谀奉承的人,也见过太多狠戾狡诈、心怀不轨的人,却从来没见过像寒鸦这样的。 狠起来,能一招毙命,杀得人毫无还手之力;皮起来,能夜闯他的王府,偷他的宝贝,留纸条挑衅,如今还敢坐在他的院墙上,跟他插科打诨,毒舌调侃,半点惧意都没有。 就像一颗裹着冰壳的糖,看着冷硬扎人,剥开了,却藏着让人意想不到的鲜活与甜。 这段日子,他追查她的踪迹,从一开始的势在必得,到后来的好奇探究,到如今,听到她的口哨声,心里竟然会生出几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待。 他甚至会忍不住想,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面具之下,到底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种心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却又控制不住地疯长。 “留门就不必了。” 萧烬严抬眸看着她,缓缓开口 “你若是想来,直接从正门进,本座的王府大门,随时为你开着,总坐在墙头上,摔下来,怕是要疼的。” 这话一出,卫辞鸢挑了挑眉,心里微微一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萧烬严对她的态度,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次在断魂崖交手,他对她是警惕、是探究、是势在必得的追捕;第二次在凝香馆见面,他对她是好奇、是试探、是步步紧逼的算计;可如今,他对她,竟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心。 这个男人,对 “寒鸦”,竟然动了不一样的心思。 卫辞鸢心里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毒舌地调侃道 “摄政王这话,莫不是想给我设个鸿门宴?我可不上当,正门进去,怕是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你觉得,本座若是真想留你,你坐在这墙头上,就能跑掉?” 萧烬严反问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笑意。 他若是真想抓她,此刻院内院外的暗卫早已一拥而上,她就算身手再好,也绝不可能轻易脱身,他没动,不过是不想动罢了。 卫辞鸢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王爷倒是自信,不过,我今日来,可不是来跟王爷聊库房的。” “哦?那是为何?” 萧烬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难不成,是特意来给本座吹口哨解闷的?” “王爷倒是想得美。” 卫辞鸢嗤笑一声,晃了晃腿,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就是来问问王爷,太子殿下要娶卫府二小姐做侧妃了,下个月十六大婚,你这个做皇叔的,准备送什么贺礼啊?” 萧烬严闻言,眸色微微一动。 他就知道,她这次来,定然和卫府的事脱不了干系。 从断魂崖交手,到凝香馆相见,再到破庙的杀局,她的每一次出现,都和卫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神秘的寒鸦,到底和卫府,和那个痴傻的卫大小姐,有什么关系。 可他查了这么久,却始终查不到半点关联,仿佛寒鸦就是凭空出现的,和卫府没有半分牵扯。 萧烬严压下心底的思绪,淡淡开口:“东宫的婚事,自有内务府备礼,本座这个皇叔,不过是随个份子罢了,怎么?你对这桩婚事,也感兴趣?” “感兴趣谈不上。” 卫辞鸢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冰冷的嘲讽 “就是觉得,太子殿下和卫二小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么大的喜事,总得送份大礼,让他们终生难忘才是。”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闪过的冷意,瞬间就明白了,卫明曦的这场婚事,怕是要被她搅得天翻地覆了。 他非但没有觉得不妥,反倒觉得有趣,低笑一声道:“哦?那你准备了什么大礼?需不需要本座,帮你搭把手?” 卫辞鸢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话。 她抬眸看向他,月光下,男人站在院门口,玄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形颀长挺拔,俊美妖异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深邃的眸子牢牢锁着她,里面没有半分算计,只有毫不掩饰的兴味与纵容。 卫辞鸢的心跳,莫名地漏了半拍。 她很快回过神来,嗤笑一声,摆了摆手:“就不劳烦王爷了,这点小事,我自己就能办得妥妥当当,毕竟,给新人送贺礼这种事,还是亲力亲为,才显得有诚意。” 第39章 赵兰漪疯了 她说着,双手撑在墙头上,身形一跃,就从高高的院墙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萧烬严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能看到他眸子里自己的身影,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却又不再让人忌惮的威压。 卫辞鸢抬眸看着他,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对着他挥了挥手 “好了,就不打扰王爷休息了,下次我若是再囊中羞涩,会再来拜访王爷的库房的,拜拜啦~” 说完,她不等萧烬严回应,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后退几步,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冷香,在晚风里,转瞬即逝。 萧烬严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抬手摸了摸鼻尖,无奈地摇了摇头,低低地笑出了声。 还真是只来无影去无踪的野猫。 忠福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王爷脸上的笑意,整个人都懵了,王爷不仅没抓那个闯府的寒鸦,还跟她聊了半天,甚至还笑了?! 这还是那个杀伐果决、冷戾寡言的摄政王吗? “王爷,就这么让她走了?” 忠福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然呢?” 萧烬严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能拦得住她?” 忠福瞬间哑口无言。 别说他了,就是王府所有的暗卫一起上,能不能拦住这位身手诡异的寒鸦,都还是两说。 萧烬严转身走回院内,抬手关上了院门,唇角的笑意却久久未散,他走到玉兰树下,抬头看着刚刚卫辞鸢坐着的墙头,眸色沉沉,翻涌着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情愫。 他当然知道,她和卫府的婚事脱不了干系,甚至知道,她大概率是要在婚礼上,给太子和卫明曦一个天大的难堪。 可那又如何? 他本就看不上萧景珩这个太子,更看不上卫明曦和赵兰漪的龌龊手段,她想闹,便让她闹去,他倒要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家伙,到底能闹出多大的动静,到底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至于她的身份…… 萧烬严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脑海里闪过那双狡黠清亮的眸子,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一点点揭开她的面具,看看这面具之下,到底藏着一张什么样的脸,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反正,他们来日方长。 入夏的风渐渐带上了暑气,卫府的正院却终日笼罩在一片阴沉沉的寒意里,连满院开得正盛的石榴花,都压不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诡异。 赵兰漪疯了。 至少在卫府的下人眼里,这位主母已经和疯魔没什么两样了。 改良后的蚀骨散在她体内一点点渗透、发作,不过月余的功夫,就彻底摧垮了她的身体与神智,白日里,她总是昏昏沉沉地瘫在软榻上,眼神涣散,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喃喃自语,时不时突然惊声尖叫,说看到了浑身是血的谢婉宁站在床边,伸着手跟她索命;到了夜里,更是夜夜被梦魇缠身,睡着睡着就会突然从床上弹起来,披头散发地在院子里乱跑,哭嚎着求饶,整个人形容枯槁,状若厉鬼。 她的容貌衰败得更是厉害。 原本保养得宜的肌肤,变得蜡黄干瘪,眼角和脸颊爬满了深深的皱纹,满头青丝也白了大半,明明才三十出头的年纪,看着竟比五十岁的老妇还要憔悴苍老。 用了多少名贵的胭脂水粉、滋补汤药,都拦不住身体的衰败,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诊来诊去,都只说是忧思过度、痰迷心窍,开的安神汤药喝了无数,却半点用处都没有,反倒让她的疯癫越来越重。 卫凛已经快要被逼疯了。 前院,女儿的婚期将近,全京城的眼睛都盯着卫府,他这个当朝丞相,必须把这场婚事办得风风光光,不能出半点差错;后院,赵兰漪日夜疯魔,哭嚎打闹,府里的下人个个人心惶惶,流言蜚语传得满天飞,说他卫府造了孽,才让主母得了失心疯。 他不止一次地想把赵兰漪送到城外的庄子上,眼不见为净,可婚期就在眼前,太子侧妃的生母在大婚前夕被送走,必然会引来更多的非议,到时候丢的不仅是卫府的脸,更是东宫的脸面,太子绝不会饶了他。 他只能咬着牙,让人把赵兰漪锁在正院的寝殿里,加派了人手看着,对外只说是染了风寒,需要静养,可府里的流言,哪里是堵得住的。 这日午后,卫凛刚从礼部核对完婚礼的流程回来,还没进府门,就听见正院传来了赵兰漪凄厉的哭嚎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还有下人的惊叫声。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大步冲进正院,就看见寝殿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瓷器碎片撒了一地,赵兰漪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个碎瓷片,对着空气胡乱挥舞,嘴里疯疯癫癫地喊着 “别过来!谢婉宁你别过来!不是我害的你!是你自己命薄!不关我的事!” “够了!” 卫凛厉声喝止,气得浑身发抖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曦儿还有三日就要大婚了,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卫府的脸面都丢尽吗?!” 赵兰漪听到他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随即突然扑过来,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尖声喊道 “老爷!有鬼!谢婉宁的鬼魂来了!她来找我们索命了!还有那个傻子!卫辞鸢那个傻子!她的眼睛好吓人!她就是谢婉宁派来索命的!快!快把她杀了!杀了她我们就安全了!” “满口胡言!” 卫凛一把甩开她的手,赵兰漪踉跄着摔倒在地,他看着她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心里竟生出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这些日子,赵兰漪翻来覆去地喊着谢婉宁的名字,喊着是她害了谢婉宁,喊着给卫辞鸢下了毒,一次两次,他只当是她疯了说胡话,可次数多了,那些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疑虑,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 当年婉宁难产,缠绵病榻两年离世,真的是意外吗? 辞鸢十几年的痴傻,脸上的毒斑,真的是天生的吗? 卫凛看着地上疯疯癫癫的赵兰漪,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对着门口的下人厉声吩咐:“把夫人锁在寝殿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再敢闹,就给我绑起来!” 下人连忙应声,七手八脚地把哭喊挣扎的赵兰漪拖进了内殿,锁上了房门。 寝殿里的哭嚎声被隔在了门后,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卫凛站在一片狼藉的屋子里,只觉得身心俱疲,头都要炸开了。 他只当赵兰漪是真的疯了,却从未想过,这一切,都是卫辞鸢为他和赵兰漪,精心准备的报应。 第40章 婚礼 与正院的阴翳疯乱截然不同,汀兰院里,却是一派风和日丽。 暖阁的菱花窗大开着,初夏的风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吹进来,拂动了窗边少女的发丝,卫辞鸢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人影,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眸色平静无波。 月魂花配成的解药,早已将她体内的蚀骨散彻底清除干净。 铜镜里的少女,肌肤莹白胜雪,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连一丝瑕疵都找不到,之前布满整张脸的青黑毒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下颌处一点极淡的浅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带着几分清冽疏离,笑起来时,又似春水化开,动人心魄。 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饱满柔软,组合在一起,是惊心动魄的绝色,像极了当年名动京华的谢婉宁,却又比谢婉宁,多了几分刻在骨子里的冷冽锋芒,和浴火重生的韧劲。 这才是卫辞鸢,本该有的模样。 不仅是容貌,她的心智,也在众人面前 “渐渐恢复” 了。 如今的她,不再是那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痴傻儿,已经能清晰地喊出 “爹爹”“姨娘”,能认得身边的人,能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看书,只是反应依旧比常人慢半拍,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懵懂又温顺,符合太医口中 “毒素渐清,心智缓慢恢复” 的诊断。 皇后得知她容貌尽复、心智好转的消息,当场就落了泪,带着萧灵玥亲自来了卫府一趟,抱着她哭了许久,又给她送来了十几车的赏赐,恨不得把整个国库都搬来给她。 萧灵玥更是天天黏在她身边,一口一个 “表姐”,看着她如今的样子,比自己变好看了还要高兴。 就连卫凛,看着如今脱胎换骨、容貌绝色的大女儿,心里也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复杂,对她的态度,也比之前好了无数倍,吃穿用度,样样都挑最好的送过来,生怕再委屈了她。 只有赵兰漪,偶尔清醒的时候看到她,会像见了鬼一样,吓得浑身发抖,疯疯癫癫地喊着 “索命”“鬼魂”,府里的人只当是主母失心疯了,没人放在心上。 “大小姐,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新做的衣裙,说是给您参加二小姐大婚穿的,您要不要试试?” 张嬷嬷捧着一身月白色的绣玉兰花的襦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着铜镜里卫辞鸢的绝色容颜,眼底满是欣慰与泪光。 她看着大小姐从襁褓里长大,看着她被磋磨得痴傻丑陋十几年,如今终于恢复了本该有的样子,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谢夫人,心里又酸又暖。 卫辞鸢转过头,看着那身衣裙,浅浅地笑了笑,声音清泠动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含糊懵懂 “放着吧,大婚那日再穿就好。” 她的声音恢复之后,清泠如泉,又带着少女的软糯,听得张嬷嬷心都化了,连忙应声 “哎,好。” “嬷嬷,三日后的婚礼,东宫那边的路线,还有宴席的席位安排,都查清楚了吗?” 卫辞鸢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都查清楚了,按着您的吩咐,苏娘那边把所有的细节都送过来了。” 张嬷嬷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了过去 “还有您要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藏在了东宫侧门的马车上,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卫辞鸢接过纸,一页页翻看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卫明曦,你心心念念的大婚,终于要来了,我给你准备的这份 “大礼”,也该好好登场了。 三日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卫明曦大婚的日子。 天还没亮,卫府就已经张灯结彩,红绸从府门一直挂到了内院,唢呐声、锣鼓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东宫的迎亲队伍,天刚蒙蒙亮就到了卫府门口,为首的是太子身边的大太监,身后跟着数百名禁军,红马彩车,仪仗盛大,引得整条街的百姓都围过来看热闹,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正院的喜房里,卫明曦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拔步床上,身着大红的嫁衣,头戴赤金镶红宝的凤冠,脸上画着精致的新娘妆,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与骄矜。 身边的全福夫人正给她绞面,嘴里念着吉祥话,周围围满了前来添妆的世家小姐,奉承的话说了一箩筐。 “明曦,你可真是好福气,太子殿下这般看重你,这么盛大的仪仗,就是正妃大婚,也不过如此了。” “就是,以后入了东宫,你就是太子侧妃,日后太子殿下登基,你就是娘娘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姐妹啊。” “都说卫大小姐容貌恢复了,可再好看又怎么样?还不是个痴傻的,哪比得上明曦你,风风光光嫁入东宫,一步登天。” 听着众人的奉承,卫明曦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下巴抬得高高的,心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瞥了一眼门口,没看到卫辞鸢的身影,心里更是不屑。 就算容貌恢复了又怎么样?还不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傻子,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是她风风光光嫁入东宫的日子,整个京城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卫辞鸢那个傻子,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时辰到了!新人该拜别父母,上轿了!” 门外传来司仪的高声唱喏,喜房里瞬间热闹起来。 全福夫人给她盖上红盖头,扶着她起身,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卫凛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坐在主位上,脸上强撑着笑意,眼底却满是疲惫与不安,赵兰漪被下人强行按着,坐在卫凛身边,今日难得清醒了些,只是眼神依旧涣散,脸色蜡黄,满头白发用发冠勉强束着,看着格外诡异,与这喜庆的场面格格不入。 卫明曦被扶着走进正厅,正要跪下拜别父母,门口却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少女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身月白色的云锦襦裙,裙摆上绣着满枝的玉兰花,走动间,裙摆摇曳,似有暗香浮动,乌发松松地挽了个流云髻,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阳光从门口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张绝色的容颜,在满堂的大红喜庆里,依旧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满厅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缓步走进来的少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连呼吸都忘了。 这…… 这是卫府那个痴傻丑陋的大小姐? 那个满脸毒斑、心智不全、连话都说不完整的傻子? 怎么可能?! 眼前的少女,容貌绝色,气质清冷,步履从容,哪里有半分痴傻的样子?就算是京中最负盛名的第一美人,在她面前,也瞬间黯然失色。 满堂的世家夫人小姐,看着卫辞鸢的脸,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满是震惊与嫉妒,她们之前只听说卫大小姐的毒斑褪了,心智好了些,却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这般惊为天人的模样。 卫凛坐在主位上,看着缓步走来的大女儿,也彻底愣住了。 他已经有许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女儿了,上一次见她,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印记,眼神懵懂,可今日,她站在那里,眉眼间像极了当年的谢婉宁,却又比谢婉宁更夺目,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心里的愧疚与复杂,瞬间翻涌上来。 赵兰漪看着卫辞鸢的脸,原本还算清醒的神智,瞬间崩塌了,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卫辞鸢,尖声喊着 “鬼!有鬼!谢婉宁!你是谢婉宁的鬼魂!别过来!你别过来!”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在喜庆的正厅里,显得格外诡异,可此刻,没人去在意疯癫的她,所有人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卫辞鸢的身上。 卫明曦站在原地,红盖头下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指甲死死地攥进了掌心。 她听着周围的抽气声,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卫辞鸢吸引走了,今天是她大婚的日子,是她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刻,卫辞鸢这个傻子,竟然一出场,就抢走了她所有的风头! 嫉妒与怨恨,如同毒蛇般瞬间缠上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发抖。 卫辞鸢仿佛没看到满厅震惊的目光,也没听到赵兰漪的疯喊,缓步走到卫凛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个不标准却规规矩矩的礼,声音清泠软糯 “爹爹。” 这一声 “爹爹”,喊得卫凛心头一颤,连忙抬手 “免…… 免礼,鸢儿,你怎么来了?” “妹妹大婚,我来送送她。” 卫辞鸢浅浅地笑了笑,眉眼弯弯,看着温顺又乖巧,随即转过头,看向身边浑身僵硬的卫明曦,轻声道 “妹妹,恭喜你。” 轻飘飘的一句恭喜,却像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卫明曦的脸上。 她死死咬着牙,强压着心里的怒火,没有当场发作,只能在司仪的催促下,僵硬地跪下,给卫凛和赵兰漪磕了头,随即被喜娘扶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让她难堪的地方。 第41章 送上的“大礼” 迎亲的唢呐声再次响起,卫明曦被扶上了大红的喜轿,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朝着东宫而去。 卫府的宾客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围到卫辞鸢身边,七嘴八舌地搭话,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惊艳与探究,谁也没想到,卫府藏着这么一位绝色的嫡女,之前竟然被痴傻的名头,掩盖了这么多年。 卫辞鸢只是浅浅地笑着,不多说一句话,懵懂又温顺的样子,让众人更是心生怜惜,纷纷暗骂卫府苛待嫡女,让这么好的姑娘,受了十几年的委屈。 半个时辰后,东宫的婚宴正式开席。 东宫的大殿里,摆了上百桌宴席,满朝文武、世家贵族悉数到场,红绸遍地,宫灯高悬,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场面盛大无比。 太子萧景珩身着大红的喜服,坐在主位上,接受着众人的恭贺,意气风发,满面春风,哪怕娶的只是侧妃,可这场婚事,办得比正妃大婚还要风光,足以见得他对卫明曦的看重,也让众人看清了,卫府在太子心中的分量。 卫辞鸢跟着卫凛,坐在卫府的席位上,安安静静地吃着点心,偶尔抬眼,扫过满殿的热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她的到来,再次在宴席上引起了一阵骚动。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有惊艳,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不怀好意的打量,谁都没想到,那个传闻中痴傻丑陋的卫大小姐,竟然生得这般绝色,一时间,席间的窃窃私语,全都是关于她的。 就连上首的萧景珩,看到卫辞鸢的时候,也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与难以置信,他早就听说卫辞鸢的毒斑褪了,却没想到,竟然会是这般模样,一时间,心里竟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若是当年,他没有退掉这门婚事,如今娶的正妃,就是这样一位绝色女子,哪里还需要落得如今这般,娶个侧妃还要被人背后议论的下场? 主位的另一侧,萧烬严身着玄色蟒袍,临窗而坐,手里端着一杯酒,深邃的眸子,从卫辞鸢走进大殿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了她的身上。 他见过无数绝色女子,后宫佳丽三千,世家贵女云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女。 安静地坐在那里,明明眉眼温顺,看着懵懂无害,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他熟悉的、桀骜又狡黠的光,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竟与那个坐在他王府墙头上,吹着口哨调侃他的寒鸦,惊人地相似。 萧烬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沉沉。 之前所有的疑虑,所有的巧合,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断魂崖上,寒鸦与他交手的身形,纤细却利落;凝香馆里,那位女东家露在面纱外的眼睛,清冽又狡黠;破庙里,那熟悉的杀人手法,恰好出现在卫辞鸢被掳走的地方;还有昨夜,寒鸦特意来他王府,提醒他太子大婚,要送一份 “大礼”。 而今日,卫辞鸢就坐在这里,容貌尽复,绝色倾城,哪里还有半分痴傻的样子? 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在他的心底,疯狂地滋长起来。 萧烬严低笑一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倒要看看,他这位未来的王妃,今天准备给太子,送上一份什么样的 “大礼”。 除了萧烬严,不远处的席位上,三皇子萧景然也正看着卫辞鸢,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诧异。 他早就觉得这位卫大小姐不简单,却没想到,她藏得这么深,痴傻十几年,一朝容貌尽复,惊艳众人,这其中,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萧景然轻轻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唇,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场婚宴,怕是不会太平了。 婚宴进行到一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酒过三巡,宾客们都喝得酣畅,起哄着让新人出来敬酒,大殿里人声鼎沸,乱哄哄的,卫明曦已经换了一身石榴红的常服,挽着萧景珩的胳膊,含羞带怯地出来敬酒,接受着众人的恭维,脸上满是得意的红晕。 就在这时,卫辞鸢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对着身边的张嬷嬷轻声道:“嬷嬷,我去更衣,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张嬷嬷愣了一下,连忙起身:“大小姐,奴婢陪您一起去吧。” “不用了。” 卫辞鸢浅浅地笑了笑,依旧是那副温顺懵懂的样子 “我认得路,很快就回来。” 她说着,便起身,跟着引路的宫女,缓步走出了大殿,没人注意到,她走出大殿的那一刻,眼底的懵懂瞬间褪去,只剩下冷冽的锋芒。 拐角处,青霜早已等候在此,见她过来,立刻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 “主人,都准备好了,大殿房梁上的东西已经就位,屋顶的路线也清干净了,东宫的暗卫,都被我们用调虎离山计引去了侧门,绝不会有人发现您的行踪。” 卫辞鸢点了点头,脚步不停,跟着青霜走进了提前安排好的偏殿。 偏殿里,早已备好了玄色劲装、鸦青面具,还有一应需要的东西,卫辞鸢动作极快,脱下身上的襦裙,换上劲装,宽大的衣袍掩去了她纤细的女子身形,鸦青面具遮住了她绝色的容颜,只露出一双冷冽桀骜的眸子,不过瞬息之间,就从温顺懵懂的卫府大小姐,变成了神秘狠戾的寒鸦。 “东西都按我说的,布置好了?” 卫辞鸢调整着面具,声音压得沙哑冷冽,没有半分少女的软糯。 “回主人,都布置妥当了。” 青霜躬身回话 “苏娘带着人混在了殿内的杂役里,只等您开口,就立刻触发机关,把东西散出去。” “好。” 卫辞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抬脚朝着殿外走去 “我去给这场婚宴,添点乐子。你在这里守着,按原定计划,半个时辰后清理痕迹,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是!属下遵命!” 青霜立刻应声。 卫辞鸢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夜色之中,借着宫墙和殿宇的掩护,几个起落,就避开了所有巡逻的禁军,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婚宴大殿的屋顶。 琉璃瓦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卫辞鸢放轻脚步,走到大殿正中央的屋顶上,稳稳地蹲下身,指尖轻轻敲了敲脚下的瓦片,给殿内的苏娘递了信号。 下一秒,大殿内突然传来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紧接着,就是宾客们哗然的议论声,原本喜庆的丝竹声,瞬间停了下来。 无数张印着春宫图的纸张,如同雪花般,从大殿的房梁上散落下来,飘得满殿都是。 纸上的男女主角,不是别人,正是今日大婚的太子萧景珩,和新娘卫明曦。画面不堪入目,连两人私会的时间、地点,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两人往来的私密信件,字里行间全是露骨的情话,还有卫明曦抱怨皇后、算计卫辞鸢的内容,看得一清二楚。 宾客们疯抢着地上的纸张,看着上面的内容,脸上满是震惊与嘲讽,窃窃私语的声音,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大殿。 “天呐!这…… 这竟然是太子殿下和卫侧妃的!” “我的天,生辰宴那次就被撞破了,没想到之前就私会了这么多次!” “这卫二小姐也太不知廉耻了吧?未出阁的姑娘家,竟然做出这种事,还敢大张旗鼓地办婚礼?” “皇家的脸面,今天算是彻底丢尽了!” 主位上,萧景珩看着满地散落的春宫图和信件,脸色瞬间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谁干的?!都给本宫住手!不许捡!谁再敢看一眼,本宫挖了他的眼睛!” 可他的怒吼,根本压不住满殿的哗然。满朝文武都在这里,看着他的笑话,他就算再怒,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卫明曦站在他身边,看着满地不堪入目的图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浑身抖得像筛糠,眼前一阵阵发黑,尖叫一声,差点晕过去,死死地抓着萧景珩的胳膊,哭着道 “殿下!不是我!这是污蔑!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就在这满殿混乱、人人自危的时刻,一道带着戏谑笑意的沙哑男声,从大殿的屋顶上传了下来,穿透了喧闹,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卫侧妃,别急着喊冤啊。不知这份新婚大礼,你还喜欢吗?” 所有人瞬间抬头,朝着屋顶望去。 只见大殿的正脊上,蹲着一道玄色的身影,鸦青的面具遮住了容貌,只露出一双桀骜又狡黠的眸子,正垂眸看着殿内的混乱,两条长腿随意地晃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肆意。 “寒鸦!是寒鸦!” 人群中瞬间有人惊呼出声。 这段日子,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寒鸦的名号?夜闯摄政王府,偷走王爷最珍贵的三样宝贝,还敢留纸条挑衅,连摄政王都拿他没办法的神秘人物! 竟然是他! 萧景珩看到屋顶上的人,眼睛瞬间红了,滔天的怒火直冲头顶,指着屋顶厉声喝道 “寒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闯东宫,搅闹本宫的婚宴!来人!给本宫把他抓下来!格杀勿论!” 殿外的禁军和东宫暗卫瞬间冲了进来,张弓搭箭,齐刷刷地对准了屋顶上的身影,无数支箭簇在宫灯的映照下,闪着寒冽的光。 可屋顶上的卫辞鸢,却半点惧意都没有,甚至还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太子殿下别急着动怒,这份大礼,可还没送完呢。” 她说着,抬手一挥,数十张纸从屋顶上散落下来,飘进了大殿里。 正是赵兰漪当年害死谢婉宁的供词、贪墨赈灾款的账册,还有给卫辞鸢下蚀骨散的证据,每一张都铁证如山,清清楚楚。 满殿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纸上的内容,连呼吸都忘了。 杀主母,害嫡女,贪墨赈灾款,每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卫凛站在席间,看着飘到面前的账册和供词,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终于明白了,赵兰漪那些疯疯癫癫的话,根本不是胡言乱语,全都是真的!他娶了十几年的继室,竟然是害死他原配妻子的凶手!他竟然被蒙在鼓里十几年! 而屋顶上的卫辞鸢,看着殿内彻底炸开的场面,目的已经达到,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对着殿内目眦欲裂的萧景珩,挥了挥手,戏谑地喊了一声 “太子殿下,卫侧妃,新婚快乐,一定要百年好合哦,我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她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向后一跃,瞬间消失在了殿宇的阴影里,速度快得惊人。 “放箭!快放箭!追!都给本宫追!” 萧景珩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嘶吼着。 禁军们瞬间松开弓弦,无数支箭雨朝着她消失的方向射去,却只射中了空荡荡的殿宇,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暗卫们疯了一般朝着屋顶追去,可翻遍了整个东宫,也没找到半分寒鸦的踪迹,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大殿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好好的一场大婚盛宴,变成了一场惊天闹剧,皇家的脸面,卫府的脸面,被撕得粉碎,丢得一干二净。 第42章 心中的肯定 而此刻的萧烬严,在寒鸦开口的那一刻,就猛地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他听着那熟悉的声线,看着屋顶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底那个荒唐的念头,瞬间被证实了大半。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着殿外走去,对着身边的忠福沉声吩咐:“立刻去找卫大小姐!她刚才说去更衣了,立刻去偏殿找!” 忠福瞬间反应过来,脸色一变,连忙应声:“是!奴才这就去!” 萧烬严脚步飞快,朝着后宫的偏殿方向走去,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寒鸦刚在屋顶出现,卫辞鸢就离席去更衣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倒要看看,他这位未来的王妃,到底是不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寒鸦! 萧烬严带着人,几乎是翻遍了所有的更衣偏殿,可每一间都是空的,根本没有卫辞鸢的身影。 “王爷!所有偏殿都找遍了,没找到卫大小姐!” 暗卫匆匆回来禀报,脸色凝重。 萧烬严的眸色更沉了,指尖微微收紧,心里的笃定越来越深。 就在他准备下令,封锁整个东宫,全面搜查卫辞鸢的下落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了少女清泠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疑惑 “摄政王?您怎么在这里?” 萧烬严猛地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的宫道上,卫辞鸢正站在那里,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襦裙,乌发整齐,白玉簪稳稳地簪在发髻上,脸上带着几分受惊后的茫然,裙摆上甚至还沾了一点落下来的花瓣,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奔波打斗的痕迹。 她看着萧烬严带着一众暗卫,脸色沉沉地站在那里,像是被吓到了,微微往后缩了缩,屈膝行礼,声音轻柔 “参见摄政王。” 萧烬严的脚步顿住,眸色沉沉地朝着她走过去,目光死死地锁在她的脸上,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从寒鸦消失在屋顶,到他带人找到这里,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东宫这么大,从大殿屋顶到这里,还要换衣服、卸面具、清理所有痕迹,就算是顶尖的高手,也未必能做到这么快,这么天衣无缝。 眼前的少女,眉眼温顺,脸颊带着几分未散的怯意,眼神清澈懵懂,哪里有半分刚才在屋顶上,那个桀骜狠戾的寒鸦的样子? “你去哪里了?” 萧烬严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依旧牢牢地锁着她。 卫辞鸢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审视,乖乖地回话 “我去更衣了,回来的路上,看到路边的花好看,就多看了一会儿,刚刚听到大殿那边好吵,还有人喊打喊杀的,有点害怕,正想回去找嬷嬷,就看到摄政王您了。” 她说得条理清晰,语气自然,脸上的怯意也恰到好处,没有半分破绽。 萧烬严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那双眼睛里,只有懵懂和害怕,没有半分慌乱和闪躲,他甚至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和离席前一模一样,没有半点烟火和尘土的气息。 难道…… 真的是他想多了? 这么短的时间,她根本不可能完成从寒鸦到卫大小姐的转换,还做得如此天衣无缝,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萧烬严心里的怀疑,依旧没有散去,可眼前没有任何证据,他也抓不到任何把柄,最终只能缓缓收回了锐利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 “无妨,东宫出了点乱子,你一个姑娘家,不要到处乱跑,不安全,本王让人送你回宴席上去。” “多谢摄政王。” 卫辞鸢微微屈膝道谢,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样子,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顶尖杀手的换装和反追踪能力,岂是常人能想象的?别说一炷香,就算是半炷香,她也足够完成所有事情,抹去所有痕迹,让任何人都抓不到把柄。 萧烬严就算再怀疑,没有证据,也只能作罢。 萧烬严让两个宫女护送着卫辞鸢回大殿,自己则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眸色沉沉,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就算这次没有证据,他也几乎可以笃定,卫辞鸢,就是寒鸦。 他这位未来的王妃,真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萧烬严低笑一声,转身朝着大殿走去。 好戏还没结束,他倒要看看,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大殿里的混乱,直到皇后带着人驾临东宫,才终于被压了下去。 皇后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地散落的证据,听着满殿的窃窃私语,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瘫软在地的卫凛,看着疯疯癫癫被押上来的赵兰漪,看着面如死灰的萧景珩和卫明曦,积压了十几年的恨意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谢婉宁是她最好的姐妹,是她过命的交情,当年她难产,落下病根而死,她就一直心存疑虑,只是苦无证据,没想到,竟然真的是赵兰漪这个毒妇下的手!不仅害死了婉宁,还对她的女儿下了十几年的蚀骨散,毁了鸢儿十几年的人生! “赵兰漪!” 皇后的声音尖利,带着滔天的怒意,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害死朝廷命妇,毒害嫡女,贪墨赈灾款!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你可知罪?!” 赵兰漪被押在地上,疯疯癫癫地笑着,嘴里反复念叨着 “婉宁饶命”,根本听不进皇后的话。 可就算她疯了,犯下的滔天大罪,也不能抵消。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的恨意与泪水,对着身边的李德全,一字一句地下了懿旨 “传本宫懿旨!罪妇赵氏,心肠歹毒,谋害主母,毒害嫡女,贪墨赈灾款,罪大恶极,凌迟处死!赵氏一族,包庇纵容,同流合污,全部革去官职,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一句话,定了赵兰漪和整个赵家的死罪。 满殿寂静,没人敢替赵家说一句话,铁证如山,罪无可赦,更何况,这是皇后的死仇,谁敢求情,就是和皇后作对。 紧接着,皇后的目光,落在了面如死灰的卫凛身上,语气冷得像冰 “卫凛!你身为丞相,治家不严,纵容继室害死发妻,苛待嫡女,失察之罪,难辞其咎!即日起,革去丞相之职,贬为庶民,禁足于卫府,永世不得出府!” 卫凛浑身一颤,瘫倒在地,面如死灰,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一辈子钻营,好不容易坐上了丞相的位置,最终却落得个革职贬为庶民的下场,都是因为他瞎了眼,娶了赵兰漪这个毒妇,害了婉宁,也害了自己,害了整个卫家。 最后,皇后的目光,落在了萧景珩和卫明曦身上,脸色更是难看。 她早就对这个太子不满了,如今闹出这么大的丑闻,皇家的脸面被丢得一干二净,更是让她怒不可遏。 “萧景珩!” 皇后冷声道 “你身为储君,不知检点,未娶先淫,闹出如此丑闻,丢尽皇家脸面!即日起,罚你禁足东宫三个月,闭门思过!抄写《帝范》百遍,日日送到本宫宫里来!” 随即,她看向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卫明曦,眼底满是厌恶:“卫氏德行有亏,不知廉耻,不堪为东宫侧妃,降为侍妾,禁足于东宫偏院,无诏不得出!” 一句话,直接将卫明曦从侧妃,贬成了最低等的侍妾,卫明曦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当场晕了过去。 一场盛大的婚宴,最终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皇后处置完所有人,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卫辞鸢身边,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哽咽着道 “鸢儿,我的好孩子,苦了你了,姨娘终于给你和你娘报仇了,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卫辞鸢靠在皇后的怀里,感受着她怀里的温暖,听着她哽咽的声音,鼻尖微微一酸,抬手轻轻拍了拍皇后的背,轻声道 “姨娘,我没事,不哭了。”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皇后抱着她,更是心疼得不行,只想着以后要加倍地对这个孩子好,弥补她十几年受的苦。 而不远处,萧烬严站在那里,看着被皇后抱在怀里的少女,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卫辞鸢,不管你是痴傻的卫大小姐,还是胆大包天的寒鸦,你都注定,是本王的王妃。 第43章 寻找陨铁 东宫大婚的闹剧落幕不过半月,京城的风向却早已天翻地覆。 卫家一夕倾覆,卫凛革职禁足,赵兰漪判了凌迟,赵氏全族流放三千里,曾经风光无限的丞相府,如今只剩一座空落落的宅子,门可罗雀。 太子萧景珩被禁足东宫,虽未废储,却早已没了半分储君的威仪,朝堂之上的权力真空,被三皇子萧景然一点点填补起来。 这位素来以病弱示人、不问世事的三皇子,像是突然破开了温润的外壳,露出了内里的锋芒。 他行事妥帖,进退有度,把太子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对皇帝更是侍奉得无微不至,不过半月时间,就得了皇帝的全然信任,渐渐开始接触朝政,手握实权。 京中世家皆是人精,见风使舵的速度快得很,眼看着摄政王萧烬严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对朝堂之事甚少插手,而三皇子圣眷正浓,往日里门可罗雀的三皇子府,如今车水马龙,前来拜访的官员络绎不绝。 而这朝堂风云的中心之外,卫府汀兰院,却是一派与世无争的平静。 卫辞鸢的容貌早已彻底恢复,蚀骨散的余毒被清理干净,脸上最后一点浅淡的印记也消弭无踪,一张脸生得绝色倾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既有谢婉宁当年的风华绝代,又多了几分独属于她的冷冽锋芒。 她的 “心智” 也在众人眼中 “日渐好转”,如今已经能正常与人交谈,读书写字,只是性子依旧安静温顺,话不多,见了人也只是浅浅一笑,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懵懂,任谁看了,都要心疼一句这孩子受了十几年的苦,如今好不容易熬出来了。 皇后更是把她疼到了心坎里,隔三差五就接她入宫小住,赏赐流水似的往汀兰院送,萧灵玥更是恨不得长在汀兰院,日日陪着她,一口一个 “表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卫大小姐,是真的从十几年的痴傻里走了出来,成了个温顺娇弱的世家贵女,唯有卫辞鸢自己清楚,这副温顺的外壳之下,藏着怎样的锋芒。 这日午后,汀兰院的暖阁里,门窗紧闭,青霜和青雪垂手站在一旁,看着桌案上铺开的图纸,大气都不敢喘。 图纸上,是一把奇门兵器的设计图,主体是一柄可拆分的软剑,剑鞘暗藏十二枚淬毒银针,剑柄中空,可藏各式药粉,剑刃用特殊的陨铁打造,可柔可刚,既能贴身藏于袖中,又能正面迎敌,完美适配她的武功路数和用毒习惯。 “主人,这软剑的设计,当真是巧夺天工。” 青霜看着图纸,忍不住低声赞叹 “只是这打造的材料,实在太难寻了。” 卫辞鸢指尖轻轻拂过图纸上标注的材料栏,眸色平静无波 “不错,寻常精铁打造的软剑,承不住我的内力,也融不了我配的毒药,用不了几次就会崩口,唯有西疆黑石山的落星陨铁,质地坚密,可融百毒,能随内力弯折而不断,是唯一合适的材料。” 这落星陨铁,是百年前一颗天外流星坠落在西疆黑石山形成的,存量极少,极其稀缺。 黑石山地处西疆边境,地势凶险,峡谷纵横,不仅有占山为王的马贼盘踞,还有西疆守军层层设防,寻常人别说进去采陨铁,就连靠近黑石山都难。 这种事,唯有她亲自去一趟,才能万无一失。 “主人,西疆路途遥远,黑石山太过凶险,您何必亲自去?” 青雪连忙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担忧 “不如让属下去,属下带着西疆分舵的人手,就算是拼了命,也一定把陨铁给您带回来!” “不必。” 卫辞鸢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 “黑石山的地形复杂,陨铁的品相也只有我能辨得清,你们去了,反而容易出意外,更何况,我要的是核心矿脉里的陨铁母石,不是边角料,除了我,没人能拿得到。”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两人,沉声吩咐道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京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二人,第一,盯紧京中各方势力的异动,尤其是朝堂上的风吹草动;第二,看好汀兰院,照着我教你们的法子,瞒住府里的人,还有皇后和五公主那边,就说我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不见外客;第三,蚀月楼收敛所有动作,非必要不露面,别被人抓住把柄。” 青霜和青雪对视一眼,知道主人心意已决,再多劝也无用,只能齐齐躬身应下 “属下遵命!定不负主人所托!” “另外,给我备最快的追风马,西疆的舆图、黑石山的地形资料,还有路上所需的干粮、伤药、解毒丹,都备妥了。” 卫辞鸢站起身,玄色的衣摆扫过桌案,眼底闪过一丝桀骜的光 “我即刻动身,速去速回,最多七日,必然回京。”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下去安排,当日傍晚,天色擦黑,卫辞鸢就换上了那身标志性的玄色劲装,戴上鸦青面具,化身成了神秘莫测的寒鸦,从汀兰院的暗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卫府。 巷口,两匹追风马早已备好,卫辞鸢翻身上马,勒紧缰绳,低喝一声 “驾”,马蹄踏破夜色,朝着西疆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京城的暮色之中。 她一路快马加鞭,不眠不休,换了三匹马,只用了两日两夜,就横跨了数千里路,抵达了西疆边境的黑石山。 黑石山果然名不虚传,整座山脉通体漆黑,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峡谷纵横,怪石嶙峋,山风呼啸着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狼嚎一般,光是站在山脚下,就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凶险。 卫辞鸢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了山脚下的隐蔽处,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确认短刃、银针、药粉都一应俱全,随即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融入了黑石山的阴影之中,朝着核心矿脉的方向而去。 她前世执行任务,去过比黑石山凶险百倍的绝地,这种峡谷地形对她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她脚步轻盈,避开了一处处深不见底的悬崖裂缝,躲开了马贼的巡逻岗哨,不过两个时辰,就顺利抵达了黑石山最深处的核心峡谷 —— 陨铁矿脉就在这峡谷的崖壁之上。 峡谷里风更大了,两侧的崖壁漆黑坚硬,上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银色光点,正是陨铁的矿脉,卫辞鸢抬眼扫过崖壁,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崖壁中间一处凸起的石台,那里的银色光点最为密集,正是陨铁母石所在的位置。 她拿出登山绳,一端牢牢固定在崖顶的巨石上,另一端系在腰间,抓着绳索,身形灵活地朝着崖壁下滑去,不过片刻,就稳稳地落在了石台上。 石台上嵌着一块脸盆大小的黑色原石,表面泛着银色的寒芒,质地细密,正是她要找的陨铁母石,卫辞鸢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拿出特制的凿子,小心翼翼地将整块陨铁母石从崖壁上取了下来,沉甸甸的手感,还有那股独特的冰凉触感,让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块陨铁母石,她就能打造出最适配自己的专属武器,日后就算是面对萧烬严那样的顶尖高手,也能多几分胜算。 她将陨铁母石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的锦盒里,刚要转身攀着绳索回到崖顶,峡谷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弓弦绷紧的轻响,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峡谷。 第44章 被追杀 卫辞鸢的动作骤然顿住,眼底的喜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警惕。 她缓缓转过身,只见峡谷的出入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黑衣人,个个身着劲装,蒙面遮脸,手里握着出鞘的钢刀,腰间挎着弓弩,箭尖齐刷刷地对准了她,足足有三十余人。 这些人气息沉稳,眼神狠戾,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绝非寻常的马贼或者守军。尤其是领头的那个男人,身形挺拔,站在最前面,周身的气息内敛,却藏着不输江湖一流高手的实力。 卫辞鸢靠在崖壁上,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锦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已经扣住了三枚银针,鸦青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桀骜的眸子,扫过在场的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 “我当是谁,原来是一群藏头露尾的老鼠,怎么?盯着我很久了?连我来这黑石山取东西,都能算得这么准,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领头的男人上前一步,对着卫辞鸢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压迫感 “寒鸦大人,久仰大名,我等在此等候大人多时,并无恶意,只是我家主上,想跟您谈个合作,不知您可愿?” “合作?” 卫辞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沙哑冷冽,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这人独来独往惯了,从不跟人合作,更何况,连面都不敢露,只敢派一群手下过来传话的缩头乌龟,也配跟我谈合作?” 这话一出,领头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身后的死士们也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刀,杀气更盛。 领头男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再次开口,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冷硬 “寒鸦大人,我家主上诚意十足,只要您肯归顺,高官厚禄,金银珠宝,绝世药材,您想要什么,主上都能给您,大人这般身手,何必屈身于市井之中,做个无名无姓的江湖人?跟着我家主上,他日定能封侯拜相,名满天下。” 卫辞鸢挑了挑眉,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能在西疆边境布下这样的埋伏,调动三十余名训练有素的顶尖死士,还能精准查到她的行踪,知道她要来黑石山取陨铁,这背后的主上,绝不是寻常的江湖势力,必然是朝堂上的大人物。 可京中能有这般实力的人屈指可数,摄政王萧烬严?不可能,他若是想抓她,绝不会用这种拉拢不成便斩杀的手段,更不必绕到西疆来布伏。 太子萧景珩?他被禁足东宫,自身难保,根本没能力调动这么多人马,剩下的几位皇子,要么年幼无知,要么鲁莽嗜武,根本没这份心机和实力。 她思来想去,竟猜不到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心里的警惕更甚,不管对方是谁,能把她的行踪摸得这么清楚,必然是对她调查了许久,来者不善。 卫辞鸢心里门儿清,嘴上却懒得跟他废话,指尖的银针微微一转,语气冷冽,只吐出三个字 “不愿,滚。” 三个字,干脆利落,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彻底撕破了最后的和气。 领头男人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既然寒鸦大人不肯赏脸,那便只能请大人上路了!主上有令,寒鸦此人,不能为我所用,便必杀无赦!给我上!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身后的死士瞬间动了。 前排的弓弩手瞬间松开弓弦,数十支淬了毒的弩箭,如同雨点般朝着卫辞鸢射了过来,封死了她所有的躲闪方向,紧随其后的死士,握着钢刀,踩着峡谷的乱石,朝着她扑了过来,刀风凌厉,招招直奔要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些死士,显然是耗费多年心血培养出来的,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配合默契,悍不畏死,显然是抱着必杀的决心来的。 可他们面对的,是前世顶尖的王牌杀手,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卫辞鸢。 面对扑面而来的箭雨,卫辞鸢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低笑一声,身形猛地腾空而起,如同一只展翅的黑鸦,在密集的箭雨里辗转腾挪,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数十支弩箭尽数落空,钉在了身后的崖壁上,发出 “笃笃” 的闷响。 就在腾空的瞬间,她指尖的银针尽数射出,寒光一闪,如同流星般精准地扎进了前排六个弓弩手的咽喉。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六个弓弩手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当场毙命。 落地的瞬间,卫辞鸢已经抽出了藏在腰间的短刃,寒光一闪,迎上了扑过来的死士。 她的动作快、准、狠,没有半分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直奔人体最脆弱的要害,咽喉、心脏、颈动脉,招招致命,干净利落,短刃翻飞之间,血花四溅,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七八个死士倒在了血泊之中,没了气息。 峡谷里的厮杀声震耳欲聋,血腥味混着山风,弥漫在空气里。 领头男人看着自己带来的精锐,竟然被寒鸦一人杀得节节败退,瞳孔骤缩,终于意识到,传闻里寒鸦的身手,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恐怖得多,他咬了咬牙,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亲自加入了战局。 领头男人的身手,果然比其他死士高出一大截,刀法沉稳狠辣,带着沙场搏杀的戾气,与剩下的十几个死士形成合围之势,对卫辞鸢展开了车轮战。 卫辞鸢以一敌众,依旧游刃有余,可长时间的厮杀,加上不眠不休赶路带来的疲惫,让她的内力消耗极快,对方的死士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哪怕是用身体挡她的刀,也要给同伴创造攻击的机会。 缠斗之间,一个死士拼着被短刃刺穿心脏的代价,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胳膊,领头男人抓住这个机会,长刀带着凌厉的风,朝着她的腰侧劈了过来。 卫辞鸢眉头一蹙,猛地抬脚踹开身前的尸体,侧身躲开了长刀的要害,可刀锋还是擦着她的左臂划了过去,瞬间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玄色的衣料。 钻心的疼痛传来,卫辞鸢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借着侧身的力道,反手一掌拍在了领头男人的胸口,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男人的肋骨瞬间断了数根,惨叫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了。 剩下的几个死士,看着领头人重伤倒地,看着满地的同伴尸体,终于露出了惧意,可还是咬着牙,朝着卫辞鸢扑了过来。 卫辞鸢扫了一眼左臂的伤口,鲜血还在不停往外流,对方显然还有后手,峡谷外说不定还有埋伏,再打下去,就算能把这些人全部杀光,她也会因为失血和内力耗尽,陷入险境。 她心里瞬间有了决断,不再恋战,指尖一翻,数枚烟雾弹砸在了地上。 “砰” 的一声巨响,白色的浓烟瞬间炸开,弥漫了整个峡谷,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不好!她要跑!快拦住她!” 剩下的死士厉声喊着,挥着刀朝着浓烟里冲过去,可浓烟里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只有几枚淬毒的银针射了出来,又放倒了两个死士。 等浓烟散去,峡谷里早已没了卫辞鸢的身影,只有崖顶传来了她带着笑意的声音,隔着山风传了下来,依旧是那副桀骜又毒舌的调子: “就你们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想留得住我?回去告诉你们那个藏头露尾的主上,想跟我谈合作,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想杀我,再多带点人来,免得白白送了性命,脏了我的刀。” 顿了顿,那声音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不跟你们玩了,拜拜啦~” 第45章 掉落悬崖 声音落下,崖顶再无动静,只剩下峡谷里一群死士,看着满地的尸体,还有重伤倒地的领头人,气得目眦欲裂,却连追都无从追起。 而此时的卫辞鸢,早已借着峡谷的地形,几个起落就离开了黑石山的核心区域,到了山脚下的密林里。 她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快速处理了左臂的伤口,用伤药敷上,再用绷带紧紧缠好,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 伤口虽然深,但没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伤,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紧紧抱着的锦盒,里面的陨铁母石完好无损,唇角却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线。 这次遇伏,处处透着诡异。 对方不仅精准地算到了她的行踪,连她要去黑石山取陨铁都知道,显然是对她做了极深的调查,甚至在她身边,说不定都安插了眼线。 可最让她在意的,还是那个幕后主使。 她翻遍了京中所有可能的势力,竟猜不到对方到底是谁,对方的目的很明确,拉拢她,拉拢不成就斩杀,这般狠辣的行事风格,还有这般雄厚的实力,绝不是泛泛之辈。 卫辞鸢抬手,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珠,翻身上马,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管这幕后之人是谁,敢把主意打到她的头上,这笔账,她迟早要算回来,回京之后,她定要把这只藏在暗处的老鼠,给揪出来,看看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西疆的风卷着沙石,刮过密林的枝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暗处蛰伏的野兽,正低低地嘶吼。 卫辞鸢勒紧缰绳,胯下的追风马发出一声焦躁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在地上,她刚冲出黑石山的核心峡谷,进入边境的密林不过半个时辰,本以为已经甩掉了那群死士,可身后急促的马蹄声、整齐的脚步声,却如同附骨之疽,再次追了上来,而且距离越来越近。 “该死。” 卫辞鸢低骂一声,眉头紧紧蹙起,左臂的伤口因为方才策马的动作,再次崩裂开来,温热的血浸透了绷带,顺着小臂往下滴,落在马背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血花。 方才在峡谷里的一场厮杀,本就耗光了她大半的内力,加上不眠不休赶了两日两夜的路,身体早已到了极限,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密集沉重,听动静至少还有二十余人,而且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显然是对方早就留了后手,在峡谷外设了第二道埋伏。 硬拼,绝无胜算。 她如今内力亏空,左臂受伤,动作受限,就算能再杀几人,也绝对撑不到最后,只会被这群死士耗死在这里。 卫辞鸢当机立断,猛地调转马头,放弃了原本回京的官道,朝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追风马脚程极快,在密林中穿梭自如,暂时拉开了和身后追兵的距离,可这片密林像是没有尽头一般,越往里走,地势越是险峻,树木也越来越密集,马蹄渐渐慢了下来。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路突然断了。 卫辞鸢猛地勒住缰绳,追风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堪堪停在了悬崖边缘,她低头看去,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断崖,云雾缭绕在崖底,根本看不清下面的情况,只有呼啸的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身后的追兵已经近在咫尺,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越来越清晰,树木被撞断的脆响就在身后不远处,不过数十步的距离。 前是万丈悬崖,后是亡命追兵,已然是绝境。 卫辞鸢翻身下马,将追风马往旁边的密林里一拍,让它自行跑开引开追兵,自己则快步走到悬崖边,俯身往下望去。 她的目光极锐,哪怕隔着层层云雾,也精准地捕捉到了崖壁上的细节 —— 陡峭的崖壁上,生满了粗壮的老藤蔓,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大网,足够借力缓冲下落的冲势;而在云雾遮挡的崖壁中段,隐约能看到一块凸起的石台,再往下,谷底似乎是一片茂密的丛林,并非乱石嶙峋的死地。 更重要的是,这群死士虽然人多势众,却显然不熟悉这片地形,大概率不会想到她敢直接跳崖,只会以为她慌不择路,坠崖身亡。只要能落到谷底,就能彻底甩掉这群追兵,寻一条小路绕路回京。 赌一把。 卫辞鸢心里瞬间做出了决断,指尖快速收紧,将怀里装着陨铁母石的锦盒牢牢绑在身上,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短刃和银针,确保不会在下落时掉落。 就在这时,密林里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二十余名黑衣人瞬间冲了出来,呈扇形将悬崖边团团围住,个个手里握着钢刀,箭尖再次对准了她,眼神里满是狠戾。 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男人,正是方才峡谷里被她重伤的领头人的副手,他看着被逼到悬崖边的卫辞鸢,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意,厉声喝道 “寒鸦!我看你还往哪里跑!识相的就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跟我们回去见主上,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束手就擒?” 卫辞鸢转过身,背对着万丈悬崖,鸦青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桀骜冷冽的眸子,扫过在场的众人,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就凭你们这群废物,也配让我束手就擒?” 疤脸男人脸色一沉,猛地一挥手:“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抓活的!实在不行,就直接杀了!主上说了,带不回活人,尸体也一样!” 死士们闻言,立刻握着钢刀,朝着卫辞鸢步步紧逼过来,包围圈越来越小,已经退无可退。 就在钢刀即将劈到面前的瞬间,卫辞鸢看着他们,唇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扬声喊出一句话,字字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要合作?下辈子吧!” 话音落,她没有半分犹豫,身子往后一仰,如同一只折翼的黑鸦,径直朝着万丈悬崖坠了下去,玄色的衣袍在山风里猎猎作响,转瞬就消失在了缭绕的云雾之中。 “不好!她跳崖了!” 死士们瞬间冲到了悬崖边,探头往下望去,只看到翻涌的云雾,哪里还有半个人影,疤脸男人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狠狠一拳砸在了崖边的石头上,咬牙切齿地道 “妈的!这女人疯了不成?!这么高的悬崖跳下去,必死无疑!” 旁边的一个死士连忙道:“头,主上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悬崖看着深,说不定底下有活路,咱们还是得下去搜一搜,万一她没死透,咱们回去没法跟主上交差啊!” 疤脸男人脸色阴沉,咬了咬牙:“你说得对!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剩下的人,跟我绕到崖底去搜!就算是把这谷底翻过来,也要找到她的尸体!” 一群人很快散去,只留下两个死士守在崖边,其余人都急匆匆地朝着山下绕去,却没人知道,他们要找的人,此刻正借着崖壁上的藤蔓,稳稳地缓冲着下落的速度。 卫辞鸢下坠的速度极快,她双手死死地抓住一根粗壮的老藤蔓,藤蔓被坠得笔直,发出咯吱的声响,掌心被粗糙的藤蔓磨得火辣辣地疼,手臂上的伤口更是传来钻心的剧痛,她咬着牙,借着藤蔓的拉力卸去了大半的冲势,随即松开手,再次下坠,又抓住了另一根藤蔓,一步步朝着崖底落去。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只要再往下落十余丈,就能落到那块凸起的石台上,稍作休整,再继续往下。 可就在她松开手,身体再次下坠的瞬间,身侧的藤蔓突然一阵晃动,一个背着药篓的身影,竟然从藤蔓后面的石缝里钻了出来,正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根本来不及躲闪! 卫辞鸢瞳孔骤缩,心里暗道一声不好,可下坠的力道根本收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狠狠撞在了那个姑娘身上。 “啊 ——!!”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山谷,女孩被撞得瞬间脱手,手里的采药锄哐当一声坠入了云雾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突然撞过来的卫辞鸢,失声大喊 “你是谁啊!!” 卫辞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撞得头晕目眩,原本抓着藤蔓的手瞬间脱了力,两人撞在一起,如同两块石头,直直地朝着崖底坠了下去。 下坠的瞬间,卫辞鸢看着女孩吓得惨白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天要亡我啊!! 她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悬崖半腰,竟然会有个姑娘在这里采药! 第46章 洞穴躲藏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山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女孩吓得死死地闭着眼睛,抱着卫辞鸢的腰,尖叫个不停,卫辞鸢咬着牙,伸手想要去抓旁边的藤蔓,可两人缠在一起,根本借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朝着谷底坠去。 就在即将落地的瞬间,几棵从崖壁上斜生出来的老松树,挡住了她们下坠的势头,两人重重地撞在松树枝上,树枝发出咔嚓的断裂声,缓冲了大半的冲势,随即又从树枝上滑落,最终重重地摔在了谷底厚厚的落叶层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卫辞鸢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谷底的密林里依旧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卫辞鸢是被左臂的剧痛疼醒的。 她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是茂密的树冠,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尤其是左臂,伤口彻底崩开,血已经凝固在了衣料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啊…… 痛死我了,没给我摔死,真是命大。” 卫辞鸢低低地骂了一句,撑着地面,一点点坐起身来,她先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左臂的伤口崩裂,肋骨有轻微的骨裂,身上还有不少擦伤和淤青,万幸的是,没有伤到要害,绑在身上的陨铁母石也完好无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伤药和绷带,先给自己左臂的伤口重新消毒、上药、包扎好,又找了两根笔直的树枝,用绷带固定住了轻微骨裂的肋骨,做完这一切,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刚歇了一口气,她就想起了那个被她撞下来的姑娘,连忙转头望去。 女孩就躺在离她不远的落叶堆里,身上穿着粗布的衣裙,沾了不少泥土和血渍,小脸惨白,依旧昏迷不醒,身边散落着一个摔破了的药篓,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 卫辞鸢撑着身子,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鼻息,呼吸还算平稳,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虽然虚浮,但没有生命危险,这才松了口气。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女孩的伤势,右手小臂明显变形,是闭合性骨折,左腿脚踝处有轻微的骨裂,膝盖和胳膊上有不少擦伤,额头也磕破了一块,看着狼狈,却都是外伤,没有伤及内脏,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也是运气好,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被松树缓冲了几下,竟然都只是骨折和轻伤,若是直接摔在石头上,两人此刻早就成了一滩肉泥。 卫辞鸢看着女孩昏迷中依旧皱紧的眉头,心里也生出了几分歉意,若不是她跳崖撞了人,这姑娘好好地采着药,也不会遭这无妄之灾。 她没多想,拿出剩下的绷带和夹板,先小心翼翼地给女孩的小臂做了固定,又处理了她腿上的骨裂和身上的擦伤,动作轻柔又专业,尽量不弄疼她。 处理完伤口,卫辞鸢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 谷底是一片茂密的原始丛林,树木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周围静悄悄的,却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兽吼,显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她自己带着伤,行动不便,更何况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姑娘,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林中的野兽盯上。 必须尽快找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卫辞鸢咬了咬牙,弯腰将女孩打横抱了起来,女孩看着瘦瘦小小的,抱起来却不算轻,加上她自己身上也带着伤,刚走了两步,肋骨就传来一阵刺痛,她闷哼一声,却没有停下脚步,抱着女孩,一步步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她的观察力极强,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就在一处山壁下,找到了一个干燥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着,不大,却足够容纳两人,里面干干净净,没有野兽居住的痕迹,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卫辞鸢抱着女孩走进去,将她轻轻放在山洞最里面的干草堆上,又出去捡了不少干燥的柴火,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生起了一堆火,跳动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山洞里的阴冷和昏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照亮了整个山洞。 做完这一切,她才再次坐下来,歇了口气,缓过劲来,又拿着短刃,出去找了些干净的野果和能消炎止痛的草药,还在不远处找到了一处清澈的山泉,装了满满一皮囊水回来。 她先把草药捣碎,重新给女孩换了药,又把野果擦干净,放在了旁边的石头上,自己则靠在洞壁上,拿起一个野果啃了起来,补充着体力,目光却始终警惕地盯着洞口,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她玄色的身影,鸦青的面具依旧牢牢地戴在脸上,遮住了她绝色的容颜,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眸子,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她心里清楚,那群死士肯定会绕到崖底来搜查,这里虽然隐蔽,却也不是久留之地,等这姑娘醒过来,伤势稍微稳定一些,她就必须带着人离开这里,找一条安全的路,尽快回京。 只是平白无故连累了一个无辜的姑娘,终究是她理亏。 就在她思索间,干草堆上的女孩,突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痛哼,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女孩刚醒过来,还有些迷糊,入目的就是跳动的火光,还有山洞陌生的环境,右臂和左腿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想起了坠崖前的那一幕,吓得浑身一僵,猛地坐起身来,却又因为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痛得 “嘶” 了一声,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火堆边的玄衣身影。 那人背对着火光,身形挺拔,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戴着一个青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线条锋利的眼睛,正淡淡地看着她,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看着就不好惹。 女孩吓得瞬间缩在了干草堆里,双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干草,身体微微发抖,看着卫辞鸢,眼里满是警惕和害怕,小声地问道 “你……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 我不是掉下山崖了吗?” 卫辞鸢看着她吓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的样子,心里的歉意又多了几分,开口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让原本清泠的声线变得沙哑低沉,听着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冷硬 “这里是悬崖谷底,我掉下来的时候,撞到了你,一起摔下来了。” 她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又带着沙哑,加上一身劲装,挺拔的身形,还有脸上的面具,完全看不出半分女子的模样。 女孩果然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里,除了害怕,又多了几分好奇,她原本以为对方是个凶神恶煞的坏人,可听这声音,虽然冷硬,却也不算难听,而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还有固定好的手臂和腿,心里瞬间明白了过来。 是眼前这个人救了她,还给她处理了伤口。 女孩心里的害怕少了几分,依旧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小声道 “是…… 是你救了我?谢谢你啊……” 她一边说,一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结果又扯到了伤口,痛得龇牙咧嘴,眼眶红红的,看着格外可怜。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样子,微微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拿起石头上的野果,扔了一个过去,野果精准地落在了女孩的怀里,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先吃点东西,补充点体力。” 卫辞鸢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的右手骨折了,左腿骨裂,别乱动,免得伤势加重。” 女孩连忙接住野果,看着怀里红彤彤的果子,又看了看火堆边的人,心里的最后一点防备也散了大半,她咬了一口野果,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也让她彻底放松了下来。 阿禾见她不爱说话,也识趣地没有再多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啃着野果,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瞄火堆对面的人,火光跳动着,将那人玄色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鸦青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还有一双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不是不害怕的,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九死一生,醒来就面对一个浑身带着冷意、戴着面具的陌生人,换做谁都会心有惴惴。 可方才醒来时,身上包扎得平整妥帖的伤口,固定得稳稳当当的断骨,还有这燃得旺旺的火堆、洗得干干净净的野果,无一不在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就算看着再冷,也绝不是什么坏人。 更何况,坠落的瞬间,是这人下意识侧身用脊背挡了她一下,又借着横生的松枝卸去了大半下坠的冲力,她才得以只断了根骨头,若是直直摔下来,怕是早就粉身碎骨了。 第47章 追兵将至 想到这里,阿禾心里的那点怯意又散了大半,她把啃干净的果核放在一边,用没受伤的左手蹭了蹭衣角,抬眼看向卫辞鸢,声音软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没了方才的惊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坦诚 “那个..... 我叫阿禾,我和师傅就住在这崖底最深处的药谷里,平日里除了采药,几乎从不出谷,更别说往崖壁上去了。” 卫辞鸢闻言,闭着的眼睛微微掀开一条缝,眸底闪过一丝诧异。 她倒是没想到,这荒无人烟、连寻常猎户都不敢踏足的黑石山悬崖谷底,竟然还隐居着人,师傅?采药?难道是那位传闻中药术通神的药老。 她曾听闻,西疆黑石山深处藏着一位隐世的药老,一手医术能活死人肉白骨,尤擅解天下奇毒,只是性情孤僻乖张,常年隐居在绝地之中,从不与外人往来,当年京中数位皇亲贵胄、世家权臣,踏破了黑石山的门槛,散尽千金,都求不到他一张药方,更别说见他一面。 她万万没想到,一场被逼无奈的跳崖,一次意外的相撞,竟然误打误撞,遇到了药老的关门弟子。 阿禾没察觉到她翻涌的心思,依旧老老实实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身下的干草,语气里带着点懊恼和不好意思 “前几日师傅配一副解瘴毒的方子,缺了一味主药七星龙须草,这草性子娇贵得很,只长在黑石山悬崖中段的背阴石缝里,沾不得半点阳光,别处根本寻不到,师傅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爬不得这陡峭崖壁,我想着自己跟着师傅学了这么多年,手脚也利索,就偷偷溜出来,天不亮就开始往上爬。” 她说着,吐了吐舌头,弯了弯眼睛,半点没有怪罪的意思,反倒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好不容易快爬到长药的石缝了,结果脚下一滑还没稳住,就被公子你撞了个正着,连人带药篓一起摔下来了,说起来也是我运气好,要不是公子你,我今天肯定就交代在这崖底了,不光救了我的命,还给我处理了伤口,你的包扎手法和用药都好厉害,比我师傅教的都稳当精准。” 小姑娘的眼睛亮得像崖底山涧里的清泉,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杂质,语气里的感激和坦诚,半点不作假,她自小跟着师傅在与世隔绝的药谷里长大,识遍了天下草药,却从未接触过外面的人心险恶,看人只凭着最直观的本心 —— 谁对她好,谁就是好人。 眼前这位戴着面具的公子,虽然看着冷冽慑人,话也少得可怜,可做的事桩桩件件都透着周全。 她是学医的,一眼就看得出来,对方给她处理伤口时用的药膏,是极为罕见的血竭秘制的消炎止痛膏,连她师傅都只在孤本里见过,更别说配出来了;断骨的夹板固定得严丝合缝,力道刚好,既不会移位,也不会勒伤血脉,这份手法,绝非寻常江湖人能有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 卫辞鸢看着她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她在刀尖上舔血活了两世,见惯了人心叵测、尔虞我诈,倒是很少见到这样干净纯粹的眼神,一时间,心里那点因为连累了人的歉意,又重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刻意压低的沙哑声线里,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七星龙须草,性至寒,带微毒,需以三年生的赤阳花为引,佐以甘草缓其毒性,才能入药,若是直接入方,轻则伤及肺腑,重则损人经脉,稍有不慎就会落下终身病根。你师傅教你的?” 这话一出,阿禾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卫辞鸢的眼神里,满是震惊和藏不住的崇拜,差点忘了自己身上的伤,猛地就要坐起来,结果扯到了骨折的右臂,痛得 “嘶” 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忍不住激动地说道 “公子你竟然也懂草药药理?!你连七星龙须草的药性和配伍禁忌都知道!这草偏门得很,正统药典里根本没有记载,就连我,也是师傅翻了前朝的孤本医书教我的,还千叮万嘱,这草沾了汁液就会烂皮肤,采摘时必须用兽皮裹着手,半点马虎不得!” 她越说越兴奋,眼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全然忘了方才坠崖的惊魂,只顾着盯着卫辞鸢,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公子你太厉害了!不光武功好,能从那么高的悬崖跳下来还安然无恙,竟然还精通医理毒术!你是不是也认识我师傅啊?不对不对,师傅脾气怪得很,几十年都不见外人的,连谷口都布了迷阵,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像只刚出笼的小麻雀,眼里的崇拜藏都藏不住。她自小跟着师傅在崖底药谷生活,除了师傅,再也没见过其他懂医理的人,如今遇到一个不仅懂,还一眼就说透了七星龙须草最核心的药性配伍,甚至比她理解得还透彻的人,心里的亲近感瞬间就拉满了。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样子,唇角忍不住微微勾了勾,只是面具遮着,没人看得见,她前世作为顶尖王牌杀手,对药理毒理的研究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别说一味小小的七星龙须草,就算是世间最罕见的奇毒、最偏门的草药,她也能如数家珍。 “略懂一些罢了。” 卫辞鸢淡淡开口 “能把这味偏门草药教得这么透彻,你师傅确实是位医术大家。” “那是自然!我师傅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夫!” 阿禾立刻挺起了小胸脯,满脸的与有荣焉,随即又垮了脸,可怜巴巴地看了看自己打着夹板的右手 “就是可惜了,我好不容易爬上去,药没采到,还把自己摔成了这样,回去肯定要被师傅念叨好久了。” 她说着,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卫辞鸢,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道 “公子,你是不是被坏人追杀才跳崖的?方才我在崖壁上,都听到那些人喊着要抓你杀你了!他们肯定还在崖底四处搜你!这谷底密林里不光有豺狼熊罴,还有大片的瘴气林,你身上带着伤,根本走不出去的!不如你跟我回药谷吧!” 小姑娘说得一脸真诚,身体微微往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生怕她不答应,连忙又补充道 “药谷在谷底最深处,谷口有师傅布的奇门迷阵,外面的人根本找不到,绝对安全!那些追杀你的人,就算把崖底翻过来,也摸不到药谷的边!而且你身上也有伤,肋骨裂了,胳膊的伤口也崩开了,不好好调理会落下病根的!我和师傅可以帮你治,师傅的医术超厉害的!” 她一边说,一边急得晃了晃没受伤的左手,结果又扯到了腿上的伤,痛得龇牙咧嘴,眼眶都红了,却还是固执地看着卫辞鸢,等着她的答复。 她心里门儿清,眼前这位公子救了她的命,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带着伤,在这危机四伏的谷底里独自硬撑,更何况,这人懂医理,武功又高,她打心底里觉得亲近,半点不觉得对方是外人。 卫辞鸢闻言,眸色微微一动,心里快速盘算了起来。 她原本的计划,是等天亮就绕路离开黑石山,尽快赶回京城,可如今左臂伤口崩裂,肋骨轻微骨裂,内力亏空大半,那群死士显然是抱着必杀的决心,在崖底布下了天罗地网,她孤身一人带着伤,别说回京,就连安全走出这片原始密林都很难。 更何况,她怀里的陨铁母石虽然完好,可伤势若是不好好调理,强行赶路只会落下不可逆的内伤,日后再想练回巅峰内力,难如登天。 而阿禾说的药谷,隐蔽安全,还有一位医术通神的药老在,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去处,既能彻底躲开追兵,又能安心养伤,等伤势好转,再动身回京也不迟。 只是她的身份特殊,寒鸦的名号本就见不得光,贸然去打扰一位隐世多年的药老,未免太过冒昧。 阿禾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她不信自己,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公子,我真的没有骗你!药谷真的很安全!我从小在那里长大,除了我和师傅,从来没有外人进去过!你就跟我回去吧,不然你一个人在这里,万一那些坏人找过来,还有林子里的野兽,太危险了!”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犹豫瞬间散了,缓缓开口,应了下来 “好,等天亮了,我跟你去药谷。” 阿禾瞬间眼睛一亮,欢呼了一声,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像只得了糖的小兔子,全然忘了自己还带着一身伤。 山洞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火堆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身影,驱散了谷底的阴冷,也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危险。 卫辞鸢靠在洞壁上,听着阿禾叽叽喳喳地说着药谷里的趣事,说师傅种的药田,说谷里的灵泉,说自己偷偷养的小药蛇,指尖却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短刃,耳朵始终警惕地听着洞外的动静。 她心里清楚,那群死士绝不会善罢甘休,此刻定然在崖底拉网式搜查,这山洞看似隐蔽,却未必能躲太久。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洞外原本只有风声虫鸣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男人压低的交谈声,正由远及近,朝着山洞的方向而来。 “头,这边有个山洞,要不要进去搜搜?” “搜!主上有令,就算是把崖底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寒鸦的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冰冷的声音顺着风飘进山洞,阿禾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惊恐地看向卫辞鸢,卫辞鸢的眸色瞬间一凛,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已然扣住了三枚淬毒的银针,周身的气息冷了下来。 追兵,还是找过来了。 第48章 你得负责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底碾过碎石落叶的声响清晰可闻,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轻响,不过瞬息之间,就已经到了山洞门口。 “头,这山洞里有火光!肯定有人!” “搜!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寒鸦受了伤,跑不远的!主上说了,谁能找到她,赏黄金千两!” 粗粝的喊叫声顺着风飘进山洞,阿禾的脸瞬间白得像张纸,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却还是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左手抓起了身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紧紧攥在手里,一点点挪到了卫辞鸢身边,脊背挺得笔直,一副要跟她一起御敌的样子。 卫辞鸢眸色冷冽,指尖的银针已然蓄势待发,另一只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刃,身体微微压低,做好了突袭的准备。 她如今内力亏空大半,左臂受伤,肋骨骨裂,能动用的实力不足全盛时期的三成,外面的杀手至少有十几人,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硬拼绝非上策,唯有借着山洞的地形突袭,先解决掉领头的人,才有突围的可能。 可就在她准备借着洞口藤蔓的掩护,率先出手的瞬间,洞外突然传来了兵器出鞘的清越脆响,紧接着就是短促的打斗声、利刃入肉的闷哼声,还有临死前的惨叫,不过短短数息的功夫,所有的声响骤然消失,山洞外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山风卷着落叶的沙沙声。 卫辞鸢的动作骤然顿住,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疑惑。 不对劲。 就算是顶尖的高手,想要在数息之间解决十几名训练有素的死士,也绝非易事,更何况,她没有听到任何一方的援军信号,这群死士的同伴,不可能这么快就被全歼。 来的人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阿禾也愣了,攥着石头的手微微发抖,小声地凑到卫辞鸢身边,用气音问道 “公…… 公子,外面怎么没动静了?那些坏人…… 都走了吗?” 卫辞鸢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的银针依旧扣得死死的,目光牢牢锁着被藤蔓遮掩的洞口,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这时,洞口的藤蔓被人伸手拨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玄色暗纹锦袍纤尘不染,唯有靴底沾了些许林间的泥土和血迹,周身带着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却又偏偏生了一张俊美妖异的脸,眉峰入鬓,凤眸狭长,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压,让整个山洞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是萧烬严。 卫辞鸢瞳孔骤缩,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西疆黑石山的悬崖谷底,见到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电光火石之间,她根本来不及细想萧烬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当他是带着人来围捕自己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她身形如同鬼魅般骤然弹出,左手的三枚银针如同流星般射出,直奔萧烬严周身三大要穴,右手的短刃寒光一闪,借着山洞里火光的掩护,直逼他的咽喉,招招狠戾,却又留了三分退路,显然是打着突袭逼退对方,趁机突围的主意。 可萧烬严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身形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就避开了激射而来的银针,指尖轻弹,精准地夹住了短刃的刀刃,指尖微微用力,就卸去了卫辞鸢所有的力道。 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看着她鸦青面具下那双满是冷意和警惕的眸子,凤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无奈 “怎么?你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卫辞鸢猛地抽回短刃,后退数步,拉开了安全距离,稳住了身形。左臂的伤口因为方才的动作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浸透了绷带,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是冷冷地看着萧烬严,沙哑的声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救命恩人?摄政王这话未免说得太轻巧了,我倒是想问问,堂堂摄政王,不在京城把持朝政,千里迢迢追到这西疆绝地,还恰好出现在这山洞外,难不成,又是在跟踪我?” 她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萧烬严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还恰好带着人解决了追杀她的死士? 难道从她离京的那一刻起,她的行踪就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若是如此,那他是不是早就已经查到了她的真实身份,只是一直按兵不动,等着抓她的现行? 萧烬严看着她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目光落在了她左臂渗血的绷带上,还有她微微发白的脸色,眸色沉了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 “你的伤,再不妥善处理,这条胳膊就废了,肋骨骨裂,强行催动内力,就算你武功再高,也撑不了多久,跟我回京,王府里有最好的药材和太医,能给你治伤。” 他一路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追了三日,才赶到这黑石山,刚入山,就发现了大批蒙面死士在拉网式搜山,从那些人的身手和行事风格里,他一眼就认出了是京里的手笔,再结合寒鸦离京的路线,瞬间就猜到她出了事。 他带着三个暗卫,一路清剿过来,解决了数十名名死士,循着打斗的痕迹和血腥味找到这处山洞时,正好撞见那群人要进去搜捕。 方才交手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她气息的虚浮,还有招式里的力不从心,这只向来张牙舞爪的野猫,如今受了伤,成了纸老虎,却还是硬撑着不肯服软,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卫辞鸢闻言,嗤笑一声,刚要开口拒绝,身边的阿禾却先一步炸了毛。 小姑娘抱着石头,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卫辞鸢身前,哪怕面对萧烬严那股慑人的威压,吓得腿都在抖,却还是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着,语气里满是护短 “不行!你谁啊你!凭什么带他走!他要跟我回药谷的!我师傅是药老,能治好他的伤,比你那什么太医厉害多了!你不许跟我抢人!” 阿禾自小在崖底药谷长大,哪里知道什么摄政王、什么朝堂权斗,在她眼里,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来跟她抢人的,这位公子救了她的命,还懂医理武功,是她好不容易遇到的 “同道中人”,更何况公子身上有伤,本就该跟她回药谷好好养伤,怎么能跟着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陌生人走? 萧烬严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听到 “药老” 两个字时,眸色微微一动。 他自然知道药老的名号,当年先帝病重,曾派了无数人来黑石山寻这位隐世神医,却连药谷的门都没摸到,没想到,这丫头竟然是药老的关门弟子,还跟寒鸦扯上了关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卫辞鸢,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看来你还挺吃香啊,寒鸦。” 卫辞鸢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伸手拉了拉挡在身前的阿禾,对着她摇了摇头,低声道 “阿禾,别闹。” “我没闹!” 阿禾转过头,眼眶都红了,看着她,语气里满是委屈和固执 “本来就是!你身上有伤,那些坏人肯定还在外面找你,只有药谷最安全!我师傅能治好你的伤,你跟我回去,等伤好了,你想去哪里再去哪里,不行吗?” 卫辞鸢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歉意更重了些,她蹲下身,看着阿禾,语气放缓了几分,耐心解释道 “阿禾,这次是我对不住你,连累你摔下悬崖,受了伤,但京里有急事,我必须尽快赶回去,这次没办法跟你去药谷了,等我处理完京里的事,一定亲自去药谷拜访你和药老,给你赔罪,好不好?” 她本就打算等伤势稳定就回京,京里的局势瞬息万变,蚀月楼需要她坐镇,她不可能在这西疆崖底久留,更何况,萧烬严已经找到了这里,她的行踪已然暴露,继续留在黑石山,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阿禾却根本不吃这一套,小姑娘脾气上来了,梗着脖子,死死地盯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语气里带着一股认死理的执拗 “不行!当初要不是你跳崖撞到我,我也不会摔下来,更不会断了胳膊!你得对我负责!” 这话一出,山洞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49章 一起回京 萧烬严挑了挑眉,看向卫辞鸢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看好戏的笑意,仿佛在说:没想到你还有这档子事。 卫辞鸢的嘴角抽了抽,看着阿禾这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她活了两世,什么样的阴谋诡计、狠戾角色都见过,却唯独拿这种干净纯粹、认死理的小姑娘没辙。 她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是我的错,我认,你想要什么赔偿,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答应你,但药谷,我这次真的去不了。” “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跟我回药谷!” 阿禾咬着唇,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终于憋出了杀手锏,把手里的石头一扔,叉着腰道 “你要是不跟我回药谷,那我就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回京城,我就跟你回京城!反正我胳膊断了,师傅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得有人照顾我,这都是你害的,你得管我!” 小姑娘说得理直气壮,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卫辞鸢,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赖定你了的样子。 卫辞鸢彻底无奈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姑娘看着软乎乎的,骨子里却犟得很,说要跟着她,就真的能说到做到,她总不能把一个受了伤、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扔在这危机四伏的崖底。 更何况,阿禾是药老的徒弟,带着她回京,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能把药老的徒弟拉到身边,日后若是再遇到什么棘手的毒,也能多一个助力。 就在卫辞鸢思索间,萧烬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靠在洞壁上,看着这一幕,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既然她要跟着,那就一起回京,王府地方大,多住一个人,还是住得下的,正好,药老的高徒在,也能帮着看看伤。” 他这话,看似是给阿禾递了台阶,实则是彻底堵死了卫辞鸢单独离开的可能。 卫辞鸢抬眸看向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反驳,事到如今,她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先跟着萧烬严离开这崖底,否则那群死士的后续人马一旦追过来,她带着受伤的阿禾,根本没办法应对。 她低头看向依旧气鼓鼓的阿禾,无奈道:“行,你要跟着我回京,可以,但是路上必须听我的话,不许乱跑,不许乱说话,能做到吗?” 阿禾瞬间眼睛一亮,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用力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能!我保证!我肯定乖乖听你的话!绝不乱跑!” 她才不管去什么京城呢,只要能跟着这位厉害的公子,去哪里都行,更何况,这位公子懂医理,路上还能跟他讨教草药知识,比在药谷里对着师傅那张冷脸有意思多了。 萧烬严看着卫辞鸢无奈妥协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对着洞外喊了一声,三个身着黑衣的暗卫立刻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王爷。” “把外面清理干净,别留下痕迹。” 萧烬严淡淡吩咐道 “另外,备两匹快马,不,备一辆马车,在山下的镇子等着。” “是!属下遵命!” 暗卫立刻应声,转身退了出去。 卫辞鸢看着他安排得面面俱到,心里的疑云更重了,她走到萧烬严面前,抬眸看着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 “萧烬严,你到底想干什么?千里迢迢追到这里,不会只是为了给我治伤吧?” 萧烬严低头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血腥味,还有面具下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 他喉结微动,低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蛊惑,几分势在必得 “自然是为了找你,毕竟,能让本王追了这么久,还敢夜闯我王府、偷我宝贝的,这天下,也就只有你一个了,寒鸦。” 山洞里的火堆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张力。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情绪,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这场猫鼠游戏,似乎已经开始朝着她无法掌控的方向,滑了过去。 崖底的晨雾还未散尽,林间的草木上挂着晶莹的露水,沾在衣摆上,带着入骨的凉意。 卫辞鸢简单收拾了行装,将装着陨铁母石的锦盒牢牢绑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阿禾手臂上的夹板,确认固定稳妥,才直起身来,萧烬严带来的暗卫早已提前下山,去山下的镇子备马车和伤药,只留了一人守在山洞外,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阿禾背着自己那个摔破了边角的药篓,用没受伤的左手扒着篓子边,正低头清点里面剩下的草药,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嘟囔着,可惜了自己爬了半宿才采到的几株珍稀药材,全都摔散在崖壁上了。 卫辞鸢看着她蔫蔫的样子,心里的歉意又翻了上来,靠在洞壁上,缓声开口问道 “你就这么跟着我走,你师傅不会担心吗?你在这崖底生活了十几年,突然一声不吭地去千里之外的京城,药老怕是要急疯了。” 她这话不是随口说说,药老隐居在这绝地之中,只收了阿禾这么一个徒弟,几乎是当成亲孙女一样养着,如今徒弟突然坠崖失踪,又跟着一个陌生人远赴京城,换做是谁,都会急得翻遍整个黑石山。 阿禾闻言,猛地抬起头,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吐了吐舌头,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哎呀!我差点忘了这事!光顾着要跟你走了,忘了给师傅传信了!公子你放心,我有办法告诉师傅的,不会让他老人家担心的!” 她说着,转身跑到山洞门口,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晨雾缭绕的山谷深处,发出了一声清亮又短促的呼哨,调子婉转,像林间的鸟鸣,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很远。 卫辞鸢挑了挑眉,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的动作,还没等开口问,就听见天空中传来一声凌厉的鹰唳,划破了晨雾。 紧接着,一道雪白的影子从云端俯冲而下,翅膀展开足有近两米宽,动作矫健又迅猛,却在快落到洞口时,猛地收了翅膀,稳稳地落在了阿禾伸出的左臂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半点没扯到她受伤的右臂。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只有翅尖带着一点墨色,金棕色的眼睛锐利又明亮,弯钩似的喙泛着金属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它落在阿禾的胳膊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撒娇。 “飞雪,你可算来了。” 阿禾笑得眉眼弯弯,用脸颊蹭了蹭海东青的脑袋,动作熟稔又亲昵 “我还以为你去追兔子了,要等好久才回来呢。” 卫辞鸢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海东青本就是万鹰之神,极难驯服,更何况是这种通体雪白、通人性的极品,就算是皇家猎苑,也未必能养出这样一只神骏的海东青,药老果然名不虚传,隐居在这崖底,竟然能养出这样的灵禽。 萧烬严也靠在洞口的石壁上,看着这一幕,凤眸里也闪过一丝讶异,他当年横扫北境,见过无数草原贵族驯养的海东青,却从未见过这般神骏通人性的,心里对那位隐世的药老,又多了几分看重。 阿禾安抚了一会儿飞雪,从怀里摸出一张随身携带的麻纸,又掏出一截炭笔,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着字,嘴里还小声念叨着 “师傅,我跟着一位很厉害的公子去京城玩啦,他救了我的命,还懂好多药理知识,您别担心我,我胳膊受了点小伤,等养好了就回来,还给您带京城的好药材!勿念。” 写完,她把麻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海东青腿上绑着的小竹筒里,又摸了摸飞雪的脑袋,指着崖顶药谷的方向,软声道 “飞雪,快去找师傅吧,一定要把信送到哦,路上小心点,别跟上次一样,又跟金雕打架了。” 海东青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歪了歪脑袋,又蹭了蹭她的指尖,随即展开翅膀,再次发出一声清亮的鹰唳,冲天而起,雪白的身影划破晨雾,几个盘旋,就朝着崖顶深处飞去,转瞬就消失在了云雾里。 看着海东青彻底没了踪影,阿禾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对着卫辞鸢笑了笑,一脸得意 “你看,我就说没问题吧!飞雪可聪明了,是我从小养大的,从来没送错过信!师傅看到信,就知道我没事,不会担心啦。” 卫辞鸢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姑娘看着天真不谙世事,实则心里门儿清,什么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倒是她白担心了一场。 “行,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我们就出发。” 卫辞鸢拿起放在一旁的短刃,别在腰间 “路上不许乱跑,遇到什么事都要先跟我说,听到没有?” “知道啦知道啦!我肯定乖乖听你的!” 阿禾立刻点头如捣蒜,把药篓往背上一甩,蹦蹦跳跳地就往山洞外走,结果刚迈两步,就扯到了腿上的伤,痛得嘶了一声,又蔫蔫地停住了脚步。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毛毛躁躁的样子,又气又笑,最终还是无奈地走上前,半蹲下身 “上来,我背你,山路不好走,你腿上有伤,走不了多远。” 阿禾眼睛瞬间亮了,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啊?不用不用,我能走的!你身上也有伤,肋骨还裂着呢,背我太费劲了!” “少废话。” 卫辞鸢的语气依旧冷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你要是再磨磨蹭蹭,等那群死士的后续人马追过来,谁都走不了,上来。” 阿禾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心里暖烘烘的,眼眶都有点发热,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用没受伤的胳膊轻轻环住她的脖子,小声道 “谢谢你啊,公子。” 卫辞鸢没说话,只是稳稳地背起她,脚步稳健地朝着山下走去,她的左臂有伤,肋骨也裂了,背着一个人走山路,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传来阵阵刺痛,额角很快就沁出了一层冷汗,可她的脚步却半点没晃,依旧走得稳稳当当。 第50章 住进了王府 萧烬严跟在她们身后,看着前面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背影,凤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见过寒鸦狠戾杀伐的样子,见过她桀骜不驯、毒舌怼人的样子,见过她坐在王府墙头上吹口哨、肆意张扬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这般耐心温柔、小心翼翼护着一个人的样子。 面具之下,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人? 他越来越好奇,也越来越忍不住,想要揭开那层面具,看看那张脸,看看那双眼睛里,最真实的情绪。 一行人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走出了谷底密林,到了山下的镇子上,暗卫早已备好了宽敞的马车,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备好了伤药、干净的绷带,还有各式各样的点心和热水,考虑得面面俱到。 卫辞鸢把阿禾放进马车里,刚要跟着上去,萧烬严却伸手拦住了她。 “你的伤口该换药了。” 萧烬严的目光落在她左臂渗血的绷带上,语气不容置疑 “山路颠簸,不先把伤口处理好,等到了京城,这条胳膊就真的废了。” 卫辞鸢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自己来,萧烬严却已经对着身后的暗卫使了个眼色,很快,一个提着药箱的医女就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见过王爷,见过公子。” “给这位公子处理伤口,务必仔细。” 萧烬严淡淡吩咐道。 “是。” 医女立刻应声。 卫辞鸢看着这阵仗,知道自己推脱不掉,也懒得再费口舌,跟着医女进了旁边客栈提前备好的房间,处理伤口去了,崩裂的伤口沾在了绷带上,撕下来的时候,钻心的疼,卫辞鸢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全程面不改色,看得医女心里暗暗佩服。 等她处理好伤口,重新换了干净的绷带出来时,阿禾已经在马车里啃着点心,跟暗卫打听着京城的趣事了,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听得津津有味,全然没了方才坠崖的惊魂未定。 马车很快启程,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颠簸感被卸去了大半,阿禾靠在窗边,一路看着外面的风景,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卫辞鸢靠在另一侧的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偶尔应她两句,大多时候都沉默着,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萧烬严这次千里迢迢追到西疆,绝不可能只是巧合,他说他是为了找她,可他为什么会知道她来了西疆?为什么会精准地找到黑石山的崖底? 唯一的可能,就是从她离京的那一刻起,她的行踪就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下。 那他是不是…… 早就已经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 卫辞鸢的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婚宴上她离席更衣,寒鸦就出现在屋顶;她在汀兰院静养,寒鸦就离京去了西疆。 桩桩件件,都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萧烬严大概率已经猜到,她卫辞鸢,就是寒鸦。 可他为什么不戳破?甚至还一路追到西疆,出手帮她解决了追杀她的死士,还要带她回王府养伤? 卫辞鸢想不通,越想心里越乱,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阿禾注意到她皱紧的眉头,立刻凑了过来,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我这里有师傅配的止痛药膏,效果可好了,给你抹一点吧?” 卫辞鸢睁开眼,看着她满脸担忧的样子,摇了摇头,放缓了语气:“没事,就是有点累了,你乖乖坐好,别乱动,免得扯到伤口。” 阿禾立刻乖乖坐了回去,却还是忍不住小声道:“公子,那个王爷,是不是断.........袖啊?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我看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而且对你的伤也特别上心。” 卫辞鸢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别胡说八道,我跟他,是死对头。” “死对头?” 阿禾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可他还救了我们啊,还给我们备马车,找医女,一点都不像是对头的样子。” 卫辞鸢懒得跟她解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索性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可阿禾的话,却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投下了一圈圈涟漪,让她越发捉摸不透萧烬严的心思。 马车一路疾驰,不眠不休,原本去时用了两日两夜的路程,回来时因为有马车,又换了数匹快马,用了三日,就抵达了京城。 马车驶入城门的时候,正是清晨,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行人,只有早点铺子冒着热气,传来阵阵吆喝声,阿禾扒着车窗,看着京城的街景,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不停发出惊叹声,像个刚进城的小娃娃,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马车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皇城根下的摄政王府驶去。朱红大门敞开,管家早已带着一众下人,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口,看到马车停下,立刻躬身行礼 “恭迎王爷回府!” 萧烬严先下了马车,随即转身,对着车厢里道:“到了。下车吧。” 卫辞鸢先扶着阿禾下了马车,自己才跟着跳了下来,鸦青的面具依旧牢牢地戴在脸上,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眸子,扫了一眼这座气势恢宏的王府。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却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来,上一次来,她是翻墙而入的贼,偷了他库房里的宝贝,这一次来,却成了他请进来的客人。 世事无常,倒是有趣得很。 “刘管家,” 萧烬严一边往里走,一边沉声吩咐道 “把西跨院的揽月阁收拾出来,给这位公子住,旁边的听竹轩也收拾干净,给这位阿禾姑娘住,另外,把库房里最好的伤药都送到揽月阁去,再安排两个手脚麻利的医女,十二个时辰守着,听候公子差遣。” “是,奴才遵命!” 刘管家立刻躬身应下,连忙下去安排了。 阿禾跟在卫辞鸢身边,看着王府里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还有随处可见的奇花异草,眼睛都看直了,小声地凑到卫辞鸢耳边道 “公子,这王府也太大了吧!比我们药谷大好多好多!还有,这里的花好多我都认识,都是能入药的珍稀品种,竟然就这么种在路边!” 卫辞鸢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姑娘,三句话不离老本行,眼里只有草药。 萧烬严听到了阿禾的话,回头笑了笑,对着她道 “阿禾姑娘若是喜欢,府里的草药园你可以随意去,里面的药材,想摘多少就摘多少,另外,府里的药房也给你备好了,里面的药材和药具,你都可以随便用。” 阿禾瞬间眼睛亮得像星星,差点蹦起来,连忙对着萧烬严躬身道谢 “真的吗?谢谢王爷!你真是个好人!” 卫辞鸢在一旁听得嘴角抽了抽,这小姑娘,人家两株草药就把她收买了,真是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 萧烬严的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凤眸里带着笑意 “揽月阁带独立的药房和温泉,对你养伤有好处,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跟管家说,王府里的东西,你都可以随意取用,不用跟本王客气。” 这话一出,旁边的刘管家都惊得抬了抬头,揽月阁是王府里除了王爷的主院,最好的院子了,里面的陈设都是顶尖的,温泉更是王爷平日里专用的,如今竟然直接给了这位戴着面具的神秘公子住,可见王爷对这位公子的看重。 卫辞鸢却只是淡淡颔首,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多谢摄政王好意,只是我在王府叨扰几日,等伤势好转,就会立刻离开,不会给王爷添麻烦的。” “急什么。” 萧烬严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的伤没好利索,就算走,本王也不放心,毕竟,你若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本王再想找你,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卫辞鸢冷冷地哼了一声,没再接话,心里却越发笃定,萧烬严绝对是猜到了什么,只是没说破而已。 很快,揽月阁和听竹轩就收拾妥当了,卫辞鸢先把阿禾送到听竹轩,又叮嘱了她几句,让她不要在王府里乱跑,有事就让丫鬟去找她,这才回了自己的揽月阁。 院子里果然如萧烬严所说,雅致宽敞,独立的药房里,各类珍稀药材、药具一应俱全,甚至连她惯用的银针规格,都备得整整齐齐,温泉池里的水冒着热气,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对骨伤和外伤恢复极好。 卫辞鸢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了那张绝色的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色,还有左臂上的伤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一路奔波,加上坠崖受伤,她早已身心俱疲,如今到了摄政王府,看似安全了,实则却像是进了另一个牢笼,一举一动都在萧烬严的眼皮子底下。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却没有多少不安,反倒有种莫名的笃定 —— 萧烬严不会伤害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甩了甩头,把这荒唐的想法压了下去。 第51章 青梅竹马? 而此时的主院书房里,萧烬严正坐在案前,听着暗卫的回禀。 “王爷,卫府那边传来消息,卫大小姐依旧在汀兰院静养,闭门谢客,皇后娘娘派人送了几次补品,都被张嬷嬷以大小姐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挡回去了,汀兰院的守卫依旧严密,没有任何异常。” 萧烬严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闭门谢客? 她人都在他王府里了,自然是要闭门谢客的。 暗卫看着自家王爷脸上的笑意,心里暗暗嘀咕,自家王爷素来冷戾寡言,杀伐果决,别说笑了,平日里连个多余的表情都难得见,唯独提起这位寒鸦大人,总是会露出这般不一样的神色,又是无奈,又是纵容,甚至还带着点旁人看不懂的温柔,实在是让他们这些跟了王爷十几年的老人都看不透了。 暗卫连忙收敛心神,躬身继续回禀 “王爷,追杀寒鸦大人的那群死士,我们已经彻查了,所有被斩杀的死士口中都提前藏了剧毒,一旦被擒就立刻咬毒自尽,身上没有任何身份令牌、家族徽记,甚至连贴身的衣物都是最普通的粗布,没有任何织造坊的标记,根本查不到来源,我们也审了两个重伤被俘的,结果人刚醒就咬碎了牙里的毒囊,没留下半句有用的口供,线索到这里就全断了。” 萧烬严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深邃的凤眸里漫上一层冷冽的寒意。 这群死士训练有素,行事狠戾,灭口干净利落,绝非寻常江湖帮派能培养出来的,出手便是杀招,不留任何活口和痕迹,这种行事风格,分明是朝堂权贵暗中豢养的私兵,而且必然是在京中经营多年,根基极深,才能把首尾扫得这么干净。 “西疆边境的守军那边,有没有查到这群人的入境记录?” 萧烬严抬眸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王爷,查过了。” 暗卫连忙躬身回话 “这群人是分批乔装成商队、马帮、采药人入的西疆,人数分散,行踪诡秘,根本无从追踪完整的路线,只能确定他们的始发地是京城方向,而且提前三日就在黑石山布了埋伏,显然是早就摸清了寒鸦大人的行踪路线,算准了她会去黑石山取陨铁。” 萧烬严的眉峰骤然蹙起,指尖的动作瞬间停住。 能精准摸清寒鸦的行踪,连她离京的目的、要去的地点都摸得一清二楚,提前千里布伏,这绝不是临时起意,必然是对她的动向了如指掌,甚至有可能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才能做到这般分毫不差。 京里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对寒鸦出手的人,屈指可数。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三皇子萧景然的脸。 太子倒台之后,这位素来以病弱示人、常年闭门不出的三皇子,就像是突然破开了温润的外壳,露出了内里的锋芒。 这段时间,他频频出现在朝堂之上,原本连朝会都极少参加的人,如今几乎日日都在六部走动,处理政务的手段老练妥帖,滴水不漏,短短月余就收拢了不少官员的人心,甚至开始借着核查太子余党的名义,试探着触碰京畿大营的兵权。 动作多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常年隐居府中、不问世事的病弱皇子。 难道.......萧景然想要拉拢寒鸦,拉拢不成便痛下杀手,合情合理,毕竟,寒鸦的身手、遍布天下的情报网,若是不能为己所用,必然会成为他登顶路上最大的阻碍之一。 “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萧烬严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即抬眼看向暗卫,沉声吩咐道 “从今日起,加派三倍人手,十二时辰盯着三皇子府,他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所有的往来信件、朝堂上的所有动作,一字不落地报给我,尤其是他和京中武将、世家的私下往来,盯紧了,不许出半点差错。” “是!属下遵命!” 暗卫立刻躬身应下,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站在原地没动。 萧烬严抬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还有什么事?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暗卫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王爷,还有一件事…… 镇国将军府那边传来消息,林大小姐昨日回京了。” “林大小姐?” 萧烬严愣了一下,眉峰微挑,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指尖顿了顿,才想起这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名字 “林晚卿?” “是,正是镇国将军的嫡长女,林晚卿大小姐。” 暗卫连忙应声,补充道 “林小姐五年前因为先天心疾,身子孱弱,去了江南祖母家养病,一直没回京,昨日刚带着家眷回了将军府,将军府已经递了帖子进来,说过几日林小姐会亲自登门拜访,给王爷请安。” 萧烬严闻言,只是淡淡 “嗯” 了一声,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显然对这件事没放在心上,甚至都快忘了这个人。 镇国将军林啸,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臣,手握京郊大营的兵权,是朝中为数不多能和他分庭抗礼的武将,也是为数不多始终保持中立、不参与党争的世家。 林晚卿是林啸的嫡长女,比他小两岁,儿时确实常跟着林啸进宫,两人在御花园、演武场见过不少次,算得上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只是他素来性子冷,对儿女情长之事本就没什么兴趣,若不是暗卫今日提起,他几乎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可暗卫看着王爷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却暗暗着急,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王爷,京里这些年一直有传闻,说林小姐迟迟未婚配,就是在等您,镇国将军府这些年,推掉了无数上门求亲的世家公子,连皇后娘娘当年想给她指婚,都被林将军以女儿身子不好为由婉拒了,京里人人都说,林小姐和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等林小姐回京,两家就要议亲了……” “无稽之谈。” 萧烬严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打断了暗卫的话 “本王从未有过此意,这些流言,随他们传去便是,将军府递的帖子,到时候就说本王公务繁忙,不便见客,推了便是。” 他对林晚卿毫无半分心思,更何况,如今他心里装了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哪里还容得下旁人。 暗卫还想再说什么,书房的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玄色的身影倚在门框上,鸦青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的眸子,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漫不经心,正是卫辞鸢。 她本来是来跟萧烬严说一声,阿禾想要去他府里的草药园看看,顺便跟他讨几味偏门的解毒药材,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关于林晚卿的对话,脚步下意识地就停住了,把里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青梅竹马,待嫁多年,京里人人都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卫辞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闷的。 随即又觉得可笑,她和萧烬严本就是死对头,不过是暂时寄住在他的王府里养伤,他有什么青梅竹马,有什么婚约,跟她有什么关系?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先一步开了口,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真是没想到,堂堂摄政王,竟然还有这么一位痴心等候的青梅竹马,难怪王爷后院空悬这么多年,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原来是在等江南养病的佳人归来啊,倒是我,平白占了王爷的揽月阁,打扰了王爷的好事,实在是过意不去。” 她的声音依旧是刻意压低的沙哑,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冷冽,可话里的酸意,却藏都藏不住,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萧烬严看到她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听出了她话里的调侃,还有那点不易察觉的别扭,眼底瞬间漫上了笑意,连周身的冷冽气息都柔和了几分。 他挥了挥手,示意暗卫先退下去,暗卫连忙躬身行礼,快步退出了书房,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临走前还忍不住看了一眼戴着面具的寒鸦大人。 第52章 这么自恋?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烛火跳动着,橘红色的光映着两人的身影,空气中瞬间弥漫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张力。 萧烬严从书桌后站起身,缓步朝着卫辞鸢走过来。 他身形颀长挺拔,玄色暗纹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周身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一步步逼近,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他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凤眸里盛着揉碎的烛火星光,带着浓浓的玩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他微微俯身,凑近了几分,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蛊惑人心的笑意 “怎么?听了两句闲话,就有点吃醋的感觉啊?” 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卫辞鸢的耳尖瞬间就热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嘴上依旧不饶人,冷冷地哼了一声 “摄政王未免太自作多情了,我不过是听了个新鲜,随口调侃两句罢了,吃醋?我寒鸦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吃醋两个字怎么写。” 她梗着脖子,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双故作镇定、却微微乱了神的眸子,在萧烬严眼里,可爱得紧。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嘴硬心软的样子,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空气传过来,震得卫辞鸢的心跳都莫名地漏了一拍。 “哦?是吗?” 萧烬严挑了挑眉,又往前迈了一步,再次把她圈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让她退无可退 “若是不吃醋,怎么我刚提起林晚卿,你就推门进来了?还句句都带着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我那是刚好有事来找你,谁知道刚好听到你这些风流韵事。” 卫辞鸢被他逼得退到了墙边,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只能抬眸瞪着他,可那双眸子瞪人的时候,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像是含了一汪秋水,眼尾微微上挑,勾得人心头发痒 “再说了,摄政王的风流韵事,京里谁不知道?多一个青梅竹马的红颜知己,也没什么稀奇的,我只是提醒王爷一句,可别因为儿女情长,耽误了你的正事,京里盯着你位置的人,可不少。” “我的正事?” 萧烬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低声道 “我现在的正事,就是看着你,免得你这只小野猫,带着一身伤,还到处乱跑,又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早上让医女给你换药,听说伤口又崩开了?不好好在揽月阁养伤,跑到我书房来,就是为了调侃我两句?” 卫辞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像是能穿透她脸上的面具,看到她真实的样子,让她心跳越来越快,她连忙错开目光,强装镇定道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我来是跟你说一声,阿禾想去你的草药园看看,跟你讨几味偏门的药材,都是她配药要用的,另外,我在你这里也住不了多久,等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自然会走,就不耽误王爷和你的青梅竹马叙旧了。” 这话一出,萧烬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面具的边缘,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走?” 他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你往哪里走?伤没好利索,背后还有人想取你的性命,除了我这摄政王府,京里还有哪里是安全的?更何况……” 他顿了顿,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气息滚烫,一字一句砸在她的心上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叙旧,别说她只是回京养病,就算是将军府真的来议亲,我也不会答应,我的王妃,从来都只有一个人选,从来都没变过。” 他的声音低沉又认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牢牢地锁着她,像是透过冰冷的面具,看到了面具之下,那张绝色的脸,看到了她心底最深处的慌乱。 卫辞鸢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当然知道,圣旨早就下了,他未来的王妃,本该是卫家嫡女卫辞鸢,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情绪太过直白,直白到让她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她就是卫辞鸢,知道她就是那个他奉旨要娶的痴傻大小姐,知道她就是那个屡次戏耍他、夜闯他王府的寒鸦。 卫辞鸢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下意识地伸手推开了他,转身就朝着门口走,脚步都有些乱了,像是落荒而逃 “你……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跟我没关系,药材的事,你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算了,我先回揽月阁了。” 看着她几乎是慌不择路的背影,萧烬严站在原地,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还说不吃醋? 嘴硬成这样,耳朵都红透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到她面具边缘的微凉触感,唇角的笑意,久久都没有散去。 不急。 反正人已经在他的王府里了,跑不掉的。 初夏的清晨,晨露还凝在王府庭院的玉兰花瓣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沾了满阶的湿意。 摄政王府的朱红大门外,一辆乌木镶银的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侍女轻轻掀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戴着羊脂白玉镯子的手,指尖纤细,肤白胜雪,随即一道温婉的身影扶着侍女的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女子身着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外罩一件素色纱衫,乌发松松挽了个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衬得她眉眼温婉,气质娴静,像一汪春水,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正是昨日刚回京的镇国将军府嫡长女,林晚卿。 她站在府门前,抬头看了看摄政王府的牌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期待,指尖轻轻攥了攥手里的锦帕,对着迎出来的刘管家,柔声开口,声音像江南的烟雨,温温柔柔的,没有半分骄矜 “刘管家,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我昨日刚回京,今日特意来给王爷请安,不知王爷此刻可在府中?” 刘管家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为难 “林小姐安,只是不巧,王爷一早便去了兵部处理公务,此刻不在府中,实在是怠慢了小姐。” 这话是萧烬严一早便吩咐好的,方才林府的马车刚到街口,暗卫就已经进来禀报了,萧烬严正在书房里看边关的军报,头都没抬,只淡淡撂下一句 “就说本王不在,让她回去吧”,连半分见客的意思都没有。 刘管家在王府当差几十年,哪里看不明白王爷的心思,对这位林小姐,王爷是半分心思都没有,只是碍于镇国将军的面子,不好做得太难看罢了。 林晚卿闻言,眼底的光芒暗了暗,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的笑意,柔声问道 “是吗?倒是我来得不巧了,不知王爷何时回府?我可以在这里等一等的。” “这……” 刘管家面露难色 “王爷今日去处理军务,归期不定,怕是要让小姐白等一场了,小姐不如先回府,等王爷回府了,奴才再跟王爷禀报小姐登门的事,您看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晚卿哪里还听不出来,这是明摆着的婉拒,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大家闺秀的得体,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叨扰了,劳烦管家等王爷回府后,替我带一句问安就好。” “是,奴才一定带到。” 刘管家连忙躬身应下。 林晚卿对着王府大门微微颔首,又深深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内院门户,才扶着侍女的手,重新上了马车,乌木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留下一串淡淡的辙印,最终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而这一切,都被坐在王府内院最高的藏书楼屋顶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卫辞鸢一身玄色劲装,两条纤细的腿垂在琉璃瓦外,一晃一晃的,手里还拿着一颗刚从府里果树上摘的桃子,啃得正香。 她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满脑子都是前一日萧烬严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天刚蒙蒙亮就醒了,索性溜出了揽月阁,爬上了这藏书楼的屋顶,既能俯瞰整个王府的动静,又能图个清静。 没想到刚坐了没多久,就看到了林晚卿登门的这一幕。 看着马车彻底消失在街口,卫辞鸢啃了一口桃子,挑了挑眉,慢悠悠地低声嘀咕了一句 “长得还不错嘛,温温柔柔的,看着倒是挺符合那些世家公子喜欢的样子,啧,不过嘛,还是比我差了点儿。” 她说得一本正经,语气里带着点小傲娇,还有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溜溜的意味,平心而论,林晚卿确实生得极美,是那种标准的世家贵女的温婉之美,可在卫辞鸢眼里,还是少了点味道,比起自己这张融合了谢婉宁风华与自身锋芒的脸,终究是逊色了几分。 “哦?看来你对自己的相貌很有自信啊?” 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这么自恋?我还以为,寒鸦大人向来只在乎身手和毒术,不在意这些皮相之事。” 卫辞鸢手里的桃子差点掉下去,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就摸向了腰间的短刃,猛地转过身去。 第53章 知晓身份 只见萧烬严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屋顶上,就靠在不远处的屋脊上,一身玄色常服,身姿颀长,晨光落在他俊美妖异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凤眸里盛着浅浅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他的脚步轻得像猫,连一点声响都没有,以她的耳力,竟然直到他开口,才察觉到他的存在。 卫辞鸢松了握着短刃的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摄政王走路都没声音的吗?堂堂摄政王,竟然偷偷摸摸躲在别人身后听墙根,未免太失身份了吧?” “本王在自己王府的屋顶上站着,何来偷偷摸摸一说?” 萧烬严挑了挑眉,缓步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臂 “倒是你,不好好在揽月阁养伤,一大早就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是想把我这王府的屋顶掀了?还是特意在这里,看人家林小姐登门?” “我乐意在哪里待着,就在哪里待着,王爷管得也太宽了。” 卫辞鸢哼了一声,又啃了一口桃子,别过脸去不看他,嘴硬道 “谁特意看她了?我不过是坐在这里看风景,刚好撞见罢了,倒是王爷,人家姑娘特意登门拜访,你却避而不见,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本王为何要见?” 萧烬严侧过头,看着她面具外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本王对不相关的人,没什么兴趣,与其花时间应付不相关的人,不如来看看,我这王府里,来了只不老实的小野猫,又在琢磨什么坏事。” 卫辞鸢立刻转过头瞪:“摄政王说话放尊重些,我可没琢磨什么坏事,倒是王爷,心思不正,总往歪处想。” “哦?心思不正?” 萧烬严低笑一声,凑近了几分,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那本王倒想问问,寒鸦大人方才说,林小姐长得不如你,这话是真心的?还是说,看到人家姑娘来找本王,心里不舒服了?” “我心里不舒服?王爷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卫辞鸢的耳尖又不争气地热了,连忙往后挪了挪,拉开了距离,梗着脖子道 “我说的本就是实话,她本就不如我好看,再说了,王爷见不见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可不舒服的。” 她越是嘴硬,萧烬严就越觉得有趣,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他认识的寒鸦,向来是狠戾果决,桀骜不驯,杀人不眨眼,唯独在他面前,总是会露出这般张牙舞爪,却又偏偏没什么杀伤力的样子,像只被惹急了的小猫,只会挥挥爪子,却舍不得真的挠人。 “好好好,跟你没关系。” 萧烬严顺着她的话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你倒是说说,你都在这屋顶上坐了半天了,除了看林小姐登门,还看出什么来了?” 卫辞鸢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口桃子吃完,将果核随手一扔,精准地丢进了不远处的花丛里,才淡淡开口 “也没看出什么,就是看出来,镇国将军府这位林小姐,对王爷你可是痴心一片,被你拒之门外,眼底的失落都快藏不住了,王爷就一点都不动心?” “动心什么?” 萧烬严靠在身后的琉璃瓦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语气平淡 “本王与她,不过是儿时见过几面,算不上熟络,更谈不上什么动心,她的心意是她的事,与本王无关。”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牢牢锁在卫辞鸢的脸上,凤眸里带着几分认真,一字一句道 “本王的心,放在谁身上,难道你不清楚?” 这话一出,屋顶上的风仿佛都停了。 卫辞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的情绪太过直白,太过灼热,烫得她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 她连忙岔开话题,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冽,开口道 “行了,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我来跟你说一声,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就离开这里,这些日子,多谢王爷收留,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会还了这个人情。” 她来王府养伤,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伤势已经好了七八分,京里的局势也日渐紧张,她必须尽快回凝香馆主持大局,不能再留在王府里,整日被萧烬严搅得心神不宁。 萧烬严听到她说要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挑了挑眉,看着她问道 “明天就走?伤都养好了?肋骨的骨裂,还有胳膊上的伤,都无碍了?” “皮外伤而已,不碍事了。” 卫辞鸢淡淡道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萧烬严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问出了一句让卫辞鸢瞳孔骤缩的话 “你要走,是要回凝香馆?” 卫辞鸢猛地转过头,看向他,面具下的脸瞬间绷紧了,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他,里面满是警惕与诧异,指尖也下意识地收紧了。 凝香馆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蚀月楼在京城最核心的据点,除了蚀月楼的核心成员,没人知道凝香馆的东家就是寒鸦,萧烬严虽然一直怀疑凝香馆与寒鸦有关,却从来没有实证,更没有直接点破过。 今日,他竟然直接问了出来。 卫辞鸢沉默了片刻,缓缓勾起唇角,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几分试探 “看来摄政王,是早就确认了?” “是啊。” 萧烬严没有丝毫避讳,坦然地点了点头,迎上她警惕的目光,语气笃定,一字一句道 “大名鼎鼎的寒鸦,就是秦淮河畔凝香馆的新东家,这件事,本王早就确认了。” 卫辞鸢看着他坦然的样子,心里的诧异反倒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了然,也是,萧烬严把持朝政十余年,锦衣卫和暗卫遍布天下,想要查清楚凝香馆的底细,只要他想,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一直憋着没说,直到今天,才在这屋顶上,轻飘飘地点破了。 “什么时候查到的?” 卫辞鸢索性也不装了,身体放松下来,靠在身后的屋脊上,看着他问道,语气里没了之前的警惕,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从你第一次在凝香馆露面,本王就开始怀疑了。” 萧烬严也不瞒她,缓缓道来 “断魂崖交手之后,本王就一直在查你的来历,可你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没有任何过往踪迹,唯一能和你扯上关系的,就是凝香馆。” “本王派人查了凝香馆的底细,半年前,凝香馆突然易主,新东家神秘莫测,从未露面,所有事都由苏娘打理,而凝香馆易主的时间,刚好是你出现在京城的时间,后来,本王去凝香馆试探那位‘东家’,也就是你的属下青霜,她的应对虽然滴水不漏,可她的武功路数,和你在断魂崖用的,同出一源。” 萧烬严顿了顿,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线索都串在了一起,从怀疑到确认,环环相扣,没有半分偏差。 卫辞鸢听完,低低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摄政王的眼睛,是,我就是凝香馆的东家,你想怎么样?” 她抬眸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桀骜,几分坦荡,仿佛就算被他戳破了身份,也丝毫不怕,大不了就是撕破脸,她有蚀月楼在手,就算是萧烬严,也未必能轻易奈她何。 可萧烬严却只是看着她,非但没有半分动怒的样子,反而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本王不想怎么样,你是寒鸦也好,是凝香馆的东家也罢,对本王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俯身凑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面具下露出来的,纤长浓密的睫毛,他的声音低沉又认真,砸在她的心上 “本王在意的,从来都只有你这个人而已,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藏着多少秘密,你都是你。” 晨光穿过玉兰树的枝叶,碎碎地落在两人身上,风卷着花瓣从屋顶飘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卫辞鸢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脑子里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见过萧烬严杀伐果决的样子,见过他漫不经心的样子,见过他戏谑调侃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这般,用这样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语气,跟她说这样的话。 仿佛她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锋芒,所有的不堪,在他眼里,都无关紧要,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是她这个人而已。 就在卫辞鸢心神大乱的时候,萧烬严却突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上的面具边缘,低声问道 “所以,为了庆祝本王拆穿了你的身份,不打算把这面具摘下来,让本王好好看看,凝香馆的东家,到底长什么样子吗?” 第54章 准备离开王府 萧烬严的指尖停在面具边缘,温热的指腹几乎要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动作却顿住了。 他看着面具下那双骤然回神、又带上了几分狡黠戏谑的眸子,就知道这只小野猫又要开始耍花招了。 果然,下一秒,卫辞鸢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刻意压低的沙哑声线里,带着几分市侩,几分调皮,一字一句道 “王爷,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的,想看我的脸,这是另外的加钱。” 这话一出,萧烬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顺着清晨的风传过来,震得卫辞鸢的耳尖都微微发麻。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屋脊上,双臂环胸,凤眸里盛着满满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哦?还要加钱?那寒鸦大人不妨说说,想看一眼你的真容,要多少价钱?是黄金万两,还是奇珍异宝?只要你开价,本王都付得起。” 他倒是想看看,这只小野猫能开出什么天价来。 卫辞鸢挑了挑眉,没想到他竟然顺着杆子往上爬,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嘴上却半点不饶人,慢悠悠道 “王爷倒是大方,只可惜,我的脸,不是用钱就能看的,黄金万两我不缺,奇珍异宝我凝香馆里也不少,王爷这点家底,还未必能入得了我的眼。” 她说得底气十足,半点不夸张,凝香馆是京中达官贵人一掷千金的销金窟,她的家底,未必就比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薄多少。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财大气粗、油盐不进的样子,笑得更欢了:“那照寒鸦大人这么说,这天下,就没人能看得到你的真容了?” “那倒也未必。” 卫辞鸢晃了晃悬空的腿,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琉璃瓦,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得看是谁,有没有这个资格,至于王爷你嘛……” 她拖长了语调,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萧烬严投过来的目光,才慢悠悠地补了后半句 “目前还没这个资格。” 说完,她不等萧烬严再开口,便双手撑着琉璃瓦,身形一跃,如同一只轻盈的黑鸦,从数丈高的藏书楼屋顶跳了下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庭院的花木深处,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顺着风飘回了屋顶 “王爷慢慢晒太阳吧,我就不奉陪了。” 萧烬严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的笑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还没这个资格? 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磨,慢慢等,总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地摘下面具,把最真实的样子,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他面前。 “王爷。” 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顶,躬身行礼 “林小姐回府之后,镇国将军府那边没有别的动静,另外,三皇子今日一早又去了户部,说是要核查江南漕运的账目,还召见了几个江南的地方官。” 萧烬严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眸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冽深沉,淡淡道 “知道了,继续盯着,他见过的每一个人,谈的每一句话,都要一字不落地报给我,另外,让人备一辆最好的马车,再备上足够的伤药、干粮和路上用的东西,明日一早,送到凝香馆去。” 暗卫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王爷?送到凝香馆?” “嗯。” 萧烬严颔首,目光望向揽月阁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明日要走,总不能让她带着伤,骑着马赶路,路上要用的东西,都备得齐全些,尤其是治骨伤的药材。” “是!属下遵命!” 暗卫立刻躬身应下,心里却暗暗咋舌,我家王爷不会是断袖吧!王爷这哪里是对一个死对头该有的样子,这分明是把心都掏出去了,别说一辆马车,就算是寒鸦大人要把王府搬空,王爷怕是都会笑着点头 萧烬严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屋脊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知道,留不住她,也不想强留,这只小野猫,生来就该是自由的,困在王府的方寸之地,反而会磨掉她身上的锋芒。 她要走,便让她走。 他只需要在她身后,替她扫平所有的障碍,护着她的周全就好。 而此时的卫辞鸢,早已绕到了王府西侧的草药园。 刚走到园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阿禾叽叽喳喳的声音,正跟王府的药童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兴奋 “你看这个!这是七叶一枝花!我只在师傅的孤本里见过,没想到你们王府的草药园里竟然种了!还有这个,是曼陀罗,炮制过之后能做麻沸散,就是用量一定要控制好,多一毫就能要了人命!” 药童站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满脸的佩服 “阿禾姑娘,您也太厉害了!这些草药,我们跟着太医学了好几年,都认不全,您竟然全都认识,还知道怎么用!” 卫辞鸢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的场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阿禾背着那个破了边角的药篓,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右手还打着夹板,只能用左手扒拉着草药,小脸沾了点泥土,却依旧亮晶晶的,眼里满是对草药的热爱,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小姑娘,天生就是吃医药这碗饭的。 “咳咳。” 卫辞鸢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里面的对话。 阿禾立刻转过头,看到门口的卫辞鸢,眼睛瞬间亮了,丢下手里的草药,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结果刚跑两步,就扯到了腿上的伤,痛得嘶了一声,却还是笑着凑到她面前 “公子!你怎么来了?你看这草药园,好多珍稀的药材!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种类的草药,王爷也太大方了,竟然把这么多宝贝就这么种在园子里!” 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像只快活的小麻雀,眼里满是兴奋,全然忘了自己还带着伤。 卫辞鸢无奈地扶了她一把,伸手替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没好气道 “慢点跑,忘了自己腿上还有伤?骨头刚长好一点,再乱跑,回头落下病根,有你哭的时候。” “知道啦知道啦。” 阿禾吐了吐舌头,乖乖地任由她扶着,又好奇地抬头看她 “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跟我说啊?看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这小姑娘看着天真,心思却细得很,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来意,卫辞鸢也没绕弯子,扶着她走到草药园里的石凳上坐下,才缓缓开口道 “阿禾,我来跟你说件事,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就离开王府,回城里去。” 阿禾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僵住了,抓着她袖子的手猛地收紧,连忙问道 “明天就走?这么快?你的伤不是还没好利索吗?肋骨的骨裂还没长好呢,怎么能这么快就赶路?”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了。” 卫辞鸢柔声道 “京里还有事等着我去处理,不能在王府里久留了,我来跟你说一声,你就留在王府里,别跟着我走了。” 阿禾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又痛得皱了皱眉,却还是固执地看着她,大声道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留在王府里?” “这里安全。” 卫辞鸢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软了几分,耐着性子跟她解释 “追杀我的那些人,还没查到来路,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都太危险了,带着你不方便,也护不住你,王府里有暗卫守着,有最好的药材和医女,你的伤在这里能好好养着,还有这么大的草药园给你用,比跟着我颠沛流离好得多。” 她不是没想过带着阿禾走,可追杀她的人在暗,京里的局势波谲云诡,她自己都身处险境,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带着伤的小姑娘,实在是太危险了,留在摄政王府,是眼下对阿禾来说,最安全、最好的选择。 可阿禾却根本不领情,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语气里满是执拗 “我不要!我才不要留在王府里!这里再好,也不是我的家,我也不认识这里的人!我就要跟着你!” “阿禾,别闹。” 卫辞鸢皱了皱眉 “我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你跟着我,只会连累你自己。” “我不怕危险!” 阿禾立刻接话,往前迈了一步,紧紧抓着她的胳膊,生怕她跑了似的 “我师傅说了,行医之人,本就该走遍天下,什么险境没见过?这点危险算什么!再说了,我跟着你,还能给你治伤啊!我师傅教我的本事可大了,你的肋骨骨裂,胳膊上的伤,我都能给你治好,路上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我都能应付!我不是累赘!” 小姑娘说得急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带着哭腔,又拿出了当初在山洞里的那句话 “而且!当初要不是你跳崖撞到我,我也不会摔下来,更不会断了胳膊伤了腿!你说过要对我负责的!你不能把我扔在这里,自己走了!” 卫辞鸢看着她哭得满脸是泪,却依旧死死抓着自己不放的样子,又气又笑,心里却又软得一塌糊涂,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姑娘看着软乎乎的,骨子里却犟得很,认死理,一旦认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对你负责了?” 卫辞鸢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我那是跟你开玩笑的。” “我不管!我当真了!” 阿禾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凶了 “你要是不带着我,我就…… 我就自己偷偷跟着你!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就算你把我锁在王府里,我也能想办法跑出去!大不了我再摔一次,摔死了算我的!” 这话听得卫辞鸢心头一紧,连忙捂住了她的嘴:“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死不死的!” 阿禾眨了眨泪眼汪汪的眼睛,隔着她的手掌,呜呜地说着什么,眼神里满是固执。 卫辞鸢松开手,看着她这副不带着她就誓不罢休的样子,最终还是无奈地败下阵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算我怕了你了,带你走,可以。” 阿禾的眼睛瞬间亮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就已经绽开了,像雨后初晴的太阳,亮得晃眼 “真的?!你真的愿意带我走了?!” “真的。” 卫辞鸢点了点头,看着她欣喜若狂的样子,又板起脸,严肃地补充道 “但是我有条件,必须全程听我的话,不许乱跑,不许乱碰东西,不许随便跟陌生人说话,遇到危险第一时间躲起来,不许逞能,能做到,我就带你走,做不到,现在就打消这个念头。” “能做到!我保证!我百分百听你的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站着,我绝不坐着!” 阿禾立刻举起没受伤的左手,信誓旦旦地发誓,生怕卫辞鸢反悔 “我绝对不给你添麻烦!还能帮你干活,帮你治伤,帮你认草药!我超有用的!” 看着她手舞足蹈、生怕自己被丢下的样子,卫辞鸢忍不住笑了,心里那点因为前路未知的沉重,也散了不少。 “行了,别蹦跶了,再蹦跶,腿又该疼了。” 卫辞鸢伸手按住她 “既然要跟着我走,那就回去收拾东西吧,别带太多没用的,路上不方便,你那些草药,挑重要的、常用的带,王府里的这些,就别惦记了。” “知道啦!” 阿禾开心得不行,蹦蹦跳跳地就往听竹轩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着卫辞鸢挥了挥手 “公子你等我!我很快就收拾好!保证不耽误你明天出发!” 看着小姑娘一溜烟跑远的背影,卫辞鸢靠在石桌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罢了,带着就带着吧,左右她也护得住,更何况,阿禾是药老的徒弟,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带着她,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京里的那潭浑水,终究还是要把这个天真的小姑娘,也卷进来了,卫辞鸢抬眼望向皇城的方向,眸色渐渐沉了下来。 而不远处的假山后面,刘管家看着这一幕,悄悄退了下去,快步往书房走去,要把阿禾姑娘也要跟着寒鸦大人一起走的消息,禀报给王爷。 书房里的萧烬严听完禀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吩咐道 “既然阿禾姑娘也要走,那马车就备两辆,再安排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和两个懂医术的医女,跟着一起去,另外,让墨影带着八个影卫,暗中跟着,务必保证她们两人的周全,不许出半点差错。”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刘管家连忙躬身应下。 萧烬严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舆图上,指尖点在了京城凝香馆的位置,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就算你回了凝香馆,也跑不掉的。 我们来日方长。 第55章 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初夏的秦淮河畔,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画舫凌波,丝竹声顺着河水飘了满岸,两岸的酒楼茶肆人声鼎沸,脂粉香混着点心的甜香,裹在暖融融的风里,是独属于金陵秦淮河的繁华烟火气。 一辆低调却内里奢华的乌木马车,缓缓驶过熙攘的长街,最终停在了凝香馆的后巷门口,这里避开了前院的喧嚣,是凝香馆的内院入口,寻常客人根本无法踏足,只有蚀月楼的核心成员,才能从这里进出。 马车刚停稳,青雪就出现了,快步上前掀开了车帘,躬身道 “主人,到凝香馆了。” 卫辞鸢先从马车上下来,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鸦青面具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清冽的眸子,她转身,伸手扶了一把车里的阿禾,柔声道 “慢点下来,小心扯到腿上的伤。” “哎!” 阿禾乖乖应着,扶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她的左脚还有些使不上力,落地时微微晃了晃,被卫辞鸢稳稳地扶住了。 小姑娘刚站稳,就瞪圆了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着。 她自小在崖底药谷长大,别说京城的秦淮河畔,就连山下的小镇都很少去,哪里见过这般繁华的景象,方才马车驶过河岸时,她就扒着车窗看了一路,眼睛都看直了,此刻站在凝香馆的后巷,看着雕梁画栋的楼阁,飞翘的檐角挂着的琉璃灯,还有门口站着的、身着统一服饰的侍女,眼里的好奇更盛了。 “公子,这里就是你的地方吗?也太大太漂亮了吧!” 阿禾拽了拽卫辞鸢的袖子,小声地惊叹道 “比摄政王府的草药园还好看!” 卫辞鸢看着她满眼新奇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揉了揉她的脑袋 “喜欢的话,以后可以慢慢逛,走吧,先进去。” 她牵着阿禾,刚走到内院门口,厚重的朱红木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苏娘身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裙,身姿窈窕,眉眼温婉,却带着一股干练的气场,正站在门内,她身后站着刚从南疆回来的青霜,还有去黔地归来的青雪,两姐妹一左一右,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再往后,是凝香馆的管事、蚀月楼核心成员,足足二十余人,清一色的女子,齐齐躬身,声音齐整恭敬,没有半分杂音 “恭迎主人!” 声音落下,所有人都垂着头,没有一个人敢抬眼乱看,恭敬得无以复加。 这阵仗,直接把阿禾看呆了。 她下意识地往卫辞鸢身后缩了缩,瞪圆了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嘴微微张着,满是震惊,她原本以为,这位 “公子” 就算厉害,也不过是个武功高强、懂医理的江湖人,却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大的排场,这么多手下,而且…… 竟然全都是女孩子? 等众人行完礼,卫辞鸢摆了摆手,淡淡道:“都起来吧,一路无事,不必多礼。” “谢主人。” 众人再次齐声应下,才纷纷直起身,依旧垂手站在两侧,等着她的吩咐。 苏娘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了卫辞鸢左臂的绷带上,又扫了一眼她微微发白的脸色,眼底满是担忧,连忙道 “主人,您的伤怎么样了?一路奔波,怕是又累着了,属下已经备好了热水和伤药,还有您爱吃的点心,都在您的院子里备好了。” “无妨,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卫辞鸢淡淡应了一声,侧身让了让,露出了身后的阿禾,对着苏娘道 “这是阿禾姑娘,是药老的关门弟子,这段时间会住在馆里,你把西跨院收拾出来,给阿禾姑娘住,再安排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专门伺候阿禾姑娘的起居,她身上有伤,凡事都要仔细些,另外,把药房单独辟出一间来,给阿禾姑娘用,她要的药材、药具,都要备得齐全,缺什么立刻去采买,不得有误。” “是,属下遵命。” 苏娘立刻应声,目光落在阿禾身上,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躬身行了一礼 “阿禾姑娘,一路辛苦,属下这就去安排,姑娘有什么需要,只管跟属下说,不必客气。” 阿禾连忙摆了摆手,脸都红了,有些手足无措地回了一礼 “不…… 不用这么客气,麻烦你了。” 她长这么大,除了师傅,还从来没人对她这么恭敬过,一时间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地又往卫辞鸢身边靠了靠,小声地凑到她耳边,用气音问道 “公子,这些…… 都是你的人吗?这么多的女孩子?” 她的声音虽小,却也足够让旁边的苏娘和青霜青雪听到了,几人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笑意,却都识趣地没有作声,只是垂着头,装作没听见。 卫辞鸢低头看了看她满眼好奇的样子,牵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缓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都是我的人,这世间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生来就该困于深宅后院,相夫教子,仰人鼻息,可女子在世,本就比男子艰难百倍,若是再不自己立起来,便只能任人磋磨,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站着的苏娘、青霜青雪,还有一众女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几分坚定 “再者,女子亦能独当一面,能文能武,能经商能掌事,能杀人能救人,论心智论能力,半点不比男子差,她们跟着我,不是依附于谁,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凭自己的能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番话,她说得坦荡又从容,没有半分刻意,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了阿禾的耳边。 她自小跟着师傅在药谷长大,师傅总说,女孩子家,学好医术,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好,她也从未想过,女子还能活成这个样子,眼前这些女子,个个眼神明亮,身姿挺拔,有温婉干练的,有锐利飒爽的,有沉稳内敛的,没有一个是深宅里那些唯唯诺诺、仰人鼻息的样子。 而站在她们身前的这位 “公子”,就是带着她们活成这般模样的人。 阿禾看着卫辞鸢的侧脸,晨光穿过庭院的花木,落在她的身上,明明戴着冰冷的面具,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小姑娘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脸颊瞬间就红了,看着她的眼神里,崇拜和爱慕又多了几分。 她跟着卫辞鸢走进内院的正厅,看着卫辞鸢在主位上坐下,苏娘立刻上前奉茶,青霜青雪站在两侧,等着她的吩咐,一副井然有序的样子,心里的爱慕更甚,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蹲在卫辞鸢的椅子边,仰着小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突然问出了一句让全场都瞬间安静的话: “公子,那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噗 ——” 青雪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直接喷出来,连忙用帕子捂住嘴,拼命憋住笑,和青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憋不住的笑意。 苏娘端着茶盘的手也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抖,显然也是在憋笑。 卫辞鸢端着茶杯的手也僵住了,差点把手里的茶泼出去,她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满眼认真的阿禾,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她活了两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被人追杀过,被人算计过,也被人表白过,却从来没被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小姑娘,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问出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卫辞鸢清了清嗓子,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阿禾,有些哭笑不得地问道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嘛。” 阿禾眨了眨眼睛,一脸理所当然 “公子你这么厉害,长得肯定也很好看,还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多姑娘跟着你,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吧?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 小姑娘说得一脸认真,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反而往前又凑了凑,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 第56章 我还是喜欢你 卫辞鸢看着她满眼的爱慕和认真,额角忍不住跳了跳,心里暗道一声坏了。 她之前刻意压低声音,扮作男子的声线,又一直戴着面具,穿着劲装,本就是为了行走江湖方便,少些麻烦,却没想到,竟然让这个天真的小姑娘,动了这样的心思。 她看着阿禾亮晶晶的眼睛,实在不忍心再骗下去,长长地叹了口气,俯身,看着她,缓声道 “阿禾,有件事,我一直忘记跟你说了。” “啊?什么事啊?” 阿禾歪了歪头,一脸好奇。 卫辞鸢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鸦青面具。 一张绝色倾城的脸,瞬间暴露在了众人面前,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莹白胜雪,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明明是艳绝京华的容貌,却偏偏带着一股清冽桀骜的气场,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带着几分疏离,此刻看着阿禾,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温柔,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满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就算是苏娘和青霜青雪,早已见惯了主人的容貌,此刻看着她摘下面具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微微失神。 而阿禾,直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小嘴张得圆圆的,看着卫辞鸢的脸,大脑一片空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卫辞鸢看着她呆若木鸡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清泠动听的少女音响起,再也没有了刻意压低的沙哑和冷硬,像山涧的清泉,温柔又悦耳: “其实,我是女的。” 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醒了呆愣的阿禾。 小姑娘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也忘了自己腿上的伤,踉跄了一下,被卫辞鸢伸手扶住了,才站稳了身子,她指着卫辞鸢,脸涨得通红,嘴里结结巴巴的,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啊!!什么!!女…… 女的?!你竟然是女的?!” “是。” 卫辞鸢点了点头,看着她震惊到快要崩溃的样子,心里有些愧疚 “抱歉,之前一直戴着面具,刻意压低了声音,没跟你说实话,不是故意骗你的。” 阿禾看着她的脸,又听着她清泠的少女音,终于彻底接受了这个事实,嘴巴一瘪,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那叫一个委屈 “呜呜呜…… 我还以为你是男的呢…… 我还想着,你救了我的命,又这么厉害,这么好,我一定要嫁给你,给你做娘子的…… 呜呜呜…… 结果你竟然是女孩子……” 小姑娘哭得伤心极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怎么都止不住。 卫辞鸢看着她哭成这样,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连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又是无奈又是汗颜,心里暗道:这孩子,都在想些什么啊? “好了好了,别哭了,是我不对,不该骗你。” 卫辞鸢柔声哄着 “别哭了,再哭,眼睛都要肿了,腿上的伤也该疼了。” “我不管…… 我就是难过……” 阿禾扑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腰,哭得更凶了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结果你竟然是女孩子……” 卫辞鸢僵着身子,任由她抱着哭,拍着她的背,无奈地哄着,抬头看向一旁的苏娘几人,投去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苏娘几人连忙别过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她们跟了主人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主人这般手足无措的样子,实在是又好笑又新鲜。 好不容易,阿禾才哭够了,从卫辞鸢的怀里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鼻尖红红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卫辞鸢。 卫辞鸢松了口气,刚想再跟她解释两句,结果阿禾突然吸了吸鼻子,看着她的脸,眼神又亮了起来,无比认真地开口,掷地有声 “没关系!是女孩子也没关系!我也还是喜欢你!” 卫辞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整个人都懵了 “啊?” “我说,就算你是女孩子,我也喜欢你!” 阿禾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无比坚定,抓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女孩子怎么了?你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比那些臭男人好一百倍一万倍!我还是要跟着你,就算不能给你做娘子,我也要一辈子跟着你!” 小姑娘说得一脸认真,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反而越说越坚定,仿佛刚才哭鼻子的人不是她一样。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样子,彻底哭笑不得了,连忙抽回自己的手,摆了摆手,一脸无奈地解释 “阿禾啊,我没有那个意思的啊,你别这样,我救你,是因为我撞了你,本就该对你负责,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你还小,不懂这些,等以后你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不小了!我都十六了!我懂!” 阿禾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说道 “我就是喜欢你!不管你是男的还是女的,我都喜欢你!我就要跟着你!”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认死理的样子,彻底没辙了,她能应对最狠戾的杀手,最阴险的算计,却偏偏拿这个天真执拗的小姑娘,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旁的苏娘终于忍不住了,“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青霜青雪也跟着笑出了声,满厅的女子都忍不住低笑起来,气氛瞬间变得轻松欢快,之前的凝重和拘谨,一扫而空。 卫辞鸢回头瞪了她们一眼,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带着几分无奈,苏娘几人连忙收了笑,却还是忍不住弯着唇角。 闹了好半天,阿禾终于累了,被丫鬟带着去西跨院收拾休息了,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卫辞鸢,嘴里念叨着 “公子…… 不对,姐姐,我晚上再来找你玩”,蹦蹦跳跳地走了,丝毫没了刚才哭鼻子的委屈样子。 阿禾走后,正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苏娘看着卫辞鸢一脸无奈的样子,忍不住笑着道:“主人,这位阿禾姑娘,倒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倒是有趣得很。” “有趣是有趣,就是太能闹了。” 卫辞鸢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冽沉稳 “不说这个了,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京里的情况怎么样?” 提到正事,苏娘也立刻收敛了笑意,躬身回话 “回主人,您离开的这几日,三皇子在朝堂上动作频频,借着核查漕运账目的由头,把户部的几个关键职位,都换成了他自己的人,另外,他还频繁接触京郊大营的副将,看样子是想染指兵权。” 卫辞鸢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很好。” 卫辞鸢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继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是!属下遵命!” 苏娘立刻躬身应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卫辞鸢绝色的脸上,明明眉眼如画,眼底却翻涌着冷冽的锋芒。 第57章 还有一个月大婚 暮夏的风卷着最后一点暑气,吹过三皇子府的重重庭院,却吹不散书房里凝滞的阴翳。 书房内燃着银丝炭,明明是还未入秋的时节,炭火烧得却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浓郁的药香,混着淡淡的墨香,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萧景然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圈椅上,身上裹着一件素色狐裘,脸色依旧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时不时用绣着暗纹的锦帕捂着嘴,低低地咳嗽两声,看着弱不禁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若是细看,就能看到他那双看似温润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病弱,只有淬了冰的阴寒与算计。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偶尔的咳嗽声,还有跪在地上的心腹林舟,压抑着的呼吸声,林舟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跟着三皇子多年,最清楚这位主子的性子,看着温润谦和,待人和善,可骨子里却比谁都狠戾,一旦事情出了差错,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说吧。” 萧景然终于停下了咳嗽,将沾了些许湿意的锦帕随手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却让林舟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了。 “回…… 回殿下,西疆那边…… 传来消息了。” 林舟的声音带着颤抖,结结巴巴地回禀 “我们派去黑石山的三十六名死士,无一生还。” 一句话落下,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萧景然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垂着眸,看着自己苍白修长的指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无一生还?什么叫无一生还?连一个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是……” 林舟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抖得更厉害 “我们的人后来去黑石山查过,只在悬崖谷底找到了打斗的痕迹,还有不少我们死士的尸体,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连口风都没来得及留下,崖壁上有攀爬的痕迹,还有坠崖的印记,能确定寒鸦确实从悬崖下活着离开了,而且…… 已经平安回到京城了。” “呵。” 萧景然突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他缓缓抬眸,看向窗外,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一字一句道 “没想到,这个寒鸦,有这么强的实力。” 他是真的没料到。 那三十六名死士,是他耗费了心血一点点培养出来的一部分私兵,个个都是好手,精通暗杀、围杀,配合默契,悍不畏死,就算是面对江湖上最顶尖的门派高手,也有一战之力,就算不敌,也至少能有几个人逃回来报信。 可现在,整整三十六人,竟然全折在了西疆黑石山,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而寒鸦,不仅全身而退,还平安回到了京城,甚至连半点风声都没露出来。 这份实力,这份狠戾,远超他的预料。 “查了这么久,寒鸦的真实身份,查到什么了?” 萧景然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舟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林舟的身体抖了抖,连忙回话:“回殿下,我们动用了所有的眼线,翻遍了京城,只查到寒鸦回京之后,直接进了秦淮河畔的凝香馆,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我们的人想混进去查探,可凝香馆守卫森严,里面的人嘴严得很,根本查不到半点有用的信息。” “我们只查到,凝香馆是半年前突然易主的,新东家神秘得很,从来没有在人前露过面,馆里所有的事,都由一个叫苏娘的女人打理,这个苏娘身手不弱,背景也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查不到任何过往,我们甚至…… 甚至连寒鸦到底是男是女,年纪多大,都没有确切的消息,京里的传闻,都说寒鸦是个男子,可也没有任何实证。” 林舟越说,头埋得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他知道,这个结果,殿下绝不会满意。 果然,萧景然听完,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杯瞬间被震翻,热茶洒了满桌,瓷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废物!” 萧景然厉声呵斥,平日里温润的面具彻底撕开,眼底满是阴鸷狠戾 “整整一个月,你们连一个人的底细都查不出来!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本宫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林舟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恕罪!属下无能!请殿下再给属下一点时间,属下一定拼尽全力,查到寒鸦的真实身份!” 萧景然冷冷地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他喘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指尖再次轻轻敲击着桌面,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寒鸦这个人,太神秘,也太强大了。 身手高绝,精通毒术,手下还有遍布京城的势力,连凝香馆这样的销金窟都握在手里,这样的人,若是能为他所用,必然能成为他登顶路上最大的助力,可若是不能为他所用,那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随时都可能落下来,要了他的命。 尤其是,他能感觉到,寒鸦和萧烬严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若是寒鸦最终站到了萧烬严那边,那他这么多年的布局,很可能会功亏一篑。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只能毁灭掉。 萧景然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狠绝的杀意,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不必查了。” 林舟猛地抬起头,一脸茫然:“殿下?” “查不到身份,就不必再查了。” 萧景然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意 “既然不能收为己用,留着,只会是心腹大患,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藏在凝香馆的哪个角落,本宫都要他死。” 他顿了顿,看向林舟,沉声吩咐道:“传我的令,让京里所有的暗线都动起来,盯着凝香馆的一举一动,不管是苏娘,还是馆里任何一个人,只要有机会,就给本宫下手,另外,去查凝香馆的所有进出账目,所有的人脉往来,本宫要断了他所有的后路,就算他藏得再深,本宫也要把他从凝香馆里,逼出来!” “是!属下遵命!” 林舟立刻应声,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忙躬身退了下去,不敢再多停留片刻。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萧景然一个人,他缓缓靠回圈椅里,抬手揉了揉发疼的额角,眼底的阴翳越来越重。 太子倒了,萧烬严依旧稳如泰山,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他好不容易借着太子倒台的机会,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拉拢了一批官员,绝不能因为一个寒鸦,毁了他所有的布局。 寒鸦必须死。 萧烬严,也必须除掉。 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挡了他的路。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哗哗作响,像是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与三皇子府的阴翳凝滞截然不同,秦淮河畔的凝香馆内,却是一派轻松和煦的氛围。 西跨院的药圃里,阿禾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侍弄着刚移栽过来的草药,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跟身边的小丫鬟说着草药的习性,左手拿着小锄头,动作麻利,全然忘了自己右臂的夹板还没拆,活脱脱一个闲不住的小药痴。 而正院的揽月阁内,卫辞鸢正临窗而坐,手里拿着蚀月楼刚传来的密报,一页页翻看着。 她摘了面具,乌发松松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清冽,阳光透过菱花窗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周身的冷冽锋芒,多了几分少女的温婉。 “主人。” 苏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缓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描金的漆盘,盘子里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脸色却带着几分复杂。 卫辞鸢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怎么了?皇后宫里又派人来了?” “是。” 苏娘将漆盘放在桌上,躬身回话 “皇后娘娘身边的李德全公公亲自送去府里的,送来了皇后娘娘的懿旨。” 卫辞鸢的指尖微微一顿,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缓缓开口 “懿旨里说了什么?” 苏娘抬眸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回道:“皇后娘娘定下了您和摄政王的婚期,就在下月十六,娘娘说,您的身子已经大好,心智也恢复了,娘娘已经让内务府开始备办大婚的一应事宜,也派人去卫府收拾了,您的嫁妆,娘娘也亲自盯着置办,让您安心在府里等着大婚就好。” 婚期定了。 卫辞鸢看着桌上那卷明黄色的懿旨,眸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一个月后。 还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就要嫁给萧烬严了。 第58章 无法原谅 婚期定下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皇后娘娘亲自下了懿旨,定了下月十六的吉日,让卫府嫡长女卫辞鸢,从卫府出阁,嫁入摄政王府,为摄政王正妃,内务府的人几乎是天天往卫府跑,丈量府邸,布置喜堂,备办嫁妆,原本门可罗雀、死气沉沉的卫府,竟因为这场婚事,又勉强撑回了几分世家府邸的体面。 只是这份体面,终究是镜花水月。 卫凛早已被革去丞相之职,贬为庶民,终身禁足于卫府,连踏出府门一步都要向宗人府报备,赵兰漪被判凌迟,秋后行刑,赵氏全族流放三千里,树倒猢狲散,府里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也都是些老弱病残,连洒扫庭院都显得力不从心。 偌大的丞相府,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子,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卫辞鸢是在午后,独自回的卫府。 皇后特意派人来传了话,说她终究是卫家的嫡女,大婚要从卫府出阁,也按着规矩,备嫁待婚,阿禾本要跟着她一起回来,却被她留在了凝香馆养伤。 踏入阔别了数日的卫府,入目皆是萧索。 曾经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木,如今疯长了半人高,落了满地的枯叶无人清扫,朱红的廊柱掉了漆,露出里面斑驳的木头,连往日里站满了下人的抄手游廊,如今也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荒凉。 卫辞鸢缓步走着,脚下的青石板缝里长了青苔,滑腻腻的,她对这座府邸,从来没有过半分归属感,这里是她被磋磨了十几年的牢笼,是赵兰漪母女作威作福的地方,也是她生母谢婉宁含恨而终的地方。 如今再回来,物是人非,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下麻木的冷。 刚走到半路,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卫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锦袍,头发白了大半,原本保养得宜的脸,如今沟壑纵横,憔悴不堪,再也没有了往日里当朝丞相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满身的颓唐和暮气,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样子是刚从厨房出来,看到迎面走来的卫辞鸢,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父女二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相望。 上一次见面,还是东宫大婚那日,她容貌尽复,惊艳全场,而他看着满地的证据,被赵兰漪的罪行击垮,当场晕了过去,再后来,他被革职禁足,困在这卫府里,再也没有见过面。 卫凛看着眼前的女儿,看着她那张与谢婉宁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清泠的眉眼,平静无波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翻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 他对不起婉宁,更对不起这个女儿。 当年婉宁离世,他不是没有过疑虑,只是被赵兰漪的温柔小意迷了眼,被朝堂的权势蒙了心,选择性地忽略了那些疑点,任由赵兰漪在府里一手遮天,任由这个亲生女儿,被喂了十几年的蚀骨散,痴傻丑陋,受尽磋磨,活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直到赵兰漪的罪行被公之于众,直到他看着这个女儿,从痴傻懵懂,变成如今这般清冷疏离,连一声 “爹爹”,都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他才幡然醒悟,自己这辈子,到底做错了多少事,欠了这母女俩多少。 “鸢儿……” 卫凛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几分颤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 你回来了。” 卫辞鸢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淡淡道:“皇后娘娘下了懿旨,婚期将近,我回府待嫁。”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没有怨怼,没有憎恨,也没有半分父女间的亲近,仿佛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这份疏离,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卫凛的心里。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她,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和悔恨 “鸢儿,爹爹对不起你,这些年,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是爹爹瞎了眼,是爹爹糊涂,没有护好你,也对不起你娘…… 爹爹…… 爹爹给你赔罪了。” 他说着,对着卫辞鸢,深深弯下了腰,脊背佝偻着,像个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老人。 可卫辞鸢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弯腰赔罪的样子,没有半分动容,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动一下。 等卫凛直起身,看着她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心里的愧疚更甚,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到卫辞鸢缓缓开了口,声音清泠,却字字诛心 “父亲,你不必跟我说这些对不起,你不是愧疚,你只是因为失去了所有,害怕了,才想起回头,想起我和我娘。” 卫凛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看着她,嘴唇哆嗦着 “鸢儿,我……” “不是吗?” 卫辞鸢抬眸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他的心上 “当年我娘刚走,赵兰漪刚坐上主母的位置,她对我动手,给我喂蚀骨散的时候,你在哪里?那时候你高居丞相之位,权势在握,儿女绕膝,何曾想起过我这个痴傻的女儿,何曾对我娘有过半分愧疚?” “这些年,我吃不饱穿不暖,被下人磋磨,被卫明曦打骂欺辱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忙着朝堂争权,忙着和赵兰漪恩爱,忙着疼宠卫明曦,何曾看过我一眼?何曾有过半分愧疚?” “如今,赵兰漪倒了,卫明曦废了,你的丞相之位没了,权势没了,依附你的人树倒猢狲散,你成了困在这府里的孤家寡人,一无所有了,才想起对不起我,对不起我娘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嚎怨怼,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卫凛伪装的愧疚,露出了内里最真实的怯懦和自私。 卫凛的脸白得像纸,浑身都在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反驳不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不是现在才知道赵兰漪的所作所为,只是那些年,权势、美人、温柔乡,让他选择性地失明,选择性地忽略了所有的不对劲,他不是不知道女儿受了苦,只是在他心里,一个痴傻的女儿,远不如朝堂的权势重要,远不如能给他带来助力的赵家重要。 直到如今,他失去了所有,才幡然醒悟,才想起自己亏欠了这母女俩多少,可这份迟来的愧疚,在十几年的磋磨和一条人命面前,廉价得可笑。 “鸢儿…… 是爹爹错了…… 是爹爹对不起你们……” 卫凛的声音哽咽着,老泪纵横 “爹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可爹爹是真的后悔了…… 你能不能…… 能不能给爹爹一个弥补的机会?” “弥补?” 卫辞鸢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我娘的命,能换回来吗?我十几年的痴傻,能换回来吗?父亲,人死不能复生,受过的苦,也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你的愧疚,我受不起,也不稀罕。” 她说完,不再看他惨白失魂的脸,微微颔首,对着一旁的忠伯道 “忠伯,带我去汀兰院吧。” “哎…… 好,大小姐,这边请。” 忠伯连忙应声,低着头,快步在前面引路,不敢再多看卫凛一眼。 卫辞鸢跟着忠伯,缓步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站在原地,失魂落魄、老泪纵横的父亲。 父女一场,缘尽于此。 他欠她的,欠她娘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一笔勾销的,自己也没有这个资格去替原主原谅这些人 第59章 楼中危险 汀兰院果然如忠伯所说,打扫得干干净净,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变动。 院子里的栀子花树长得正盛,满院都是淡淡的花香,窗明几净,被褥也都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忠伯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府里的近况,见卫辞鸢面露倦色,才躬身退了出去,贴心地关上了院门。 卫辞鸢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栀子花树,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脑子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婚期在下月十六,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萧景然在朝堂上动作频频,已经把手伸到了户部和兵部,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嫁给萧烬严,让萧烬严如虎添翼。 卫辞鸢的眸色沉了沉,指尖微微收紧,她必须在大婚之前,摸清萧景然的目的,否则必然会出大乱子。 她在汀兰院待了一下午,看了蚀月楼送来的密报,又给青霜青雪传了消息,让她们盯紧三皇子府的动静,尤其是萧景然和京郊大营的往来,半点都不能松懈。 不知不觉间,天色就暗了下来。 入了夜的卫府,更是静得可怕,连一点人声都听不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更夫的梆子声,显得格外空旷。 卫辞鸢正坐在灯下,看着京中官员的名册,想从中找出萧景然安插的人手,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忠伯焦急的阻拦声 “哎!你不能进去!我们大小姐已经歇息了!” “让开!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见我们家主人!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慌乱,还有压抑的痛苦,卫辞鸢的眉头瞬间蹙起,听出了这是凝香馆里的一个贴身侍女,是苏娘的心腹。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院门。 只见那侍女浑身是血,衣衫被划得破破烂烂,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显然是断了,脸上满是血污和泪水,看到卫辞鸢的那一刻,再也撑不住,“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哭着嘶吼道 “主人!不好了!出事了!” 卫辞鸢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她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侍女,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别慌,说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 侍女死死地抓着她的衣袖,眼泪混着血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在了卫辞鸢的耳边: “今晚…… 今晚有两拨黑衣人突然闯了凝香馆!下手狠辣得很!一拨人目标明确,直奔西跨院,把阿禾姑娘…… 把阿禾姑娘给劫走了!苏娘为了护着阿禾姑娘,被他们打成了重伤,五脏六腑都受了损,现在…… 现在还昏迷不醒,危在旦夕!” “另一拨人,全是死士,进了馆里就疯了一样杀人,见人就杀,只为了抹杀我们!青霜姑娘和青雪姑娘带着人拼死抵挡,也受了轻伤,姐妹们死伤惨重!对方的身手太厉害了,而且反侦察能力极强,没留下一个活口,我们…… 我们到现在都查不到,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侍女的话一句句传来,卫辞鸢扶着她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 周身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滔天的杀意,从她身上翻涌而出,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阿禾被劫走了。 苏娘重伤垂危,凝香馆死伤惨重。 两拨人马,一拨直奔阿禾,一拨只为灭杀她的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是早有预谋,冲着她来的。 阿禾才十六岁,自小在崖底药谷长大,天真烂漫,从未沾过朝堂的半分浑水,唯一的错处,就是跟着她回了京城,成了她身边的人。 这些人,竟然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手! “主人!您快想想办法!救救阿禾姑娘吧!他们走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应该还没跑出京城!” 侍女跪在地上,哭着哀求道。 卫辞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极致的冷静,和冷静之下,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杀意。 她的肋骨骨裂还没长好,左臂的伤口也只是刚刚愈合,连日奔波,本就没休养好,此刻动了怒,胸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额角瞬间沁出了冷汗。 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阿禾是她带回来的,是她护着的人,如今因为她被掳走,生死未卜,她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必须把人救回来。 “忠伯,备马!最快的追风马!立刻!” 卫辞鸢厉声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忠伯看着她浑身的戾气,还有惨白的脸色,连忙劝道 “大小姐!您的伤还没好啊!这太危险了!要不…… 要不我们先通知摄政王?王爷他一定有办法的!” “来不及了。” 卫辞鸢斩钉截铁地说道 “对方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多耽误一刻,阿禾就多一分危险,备马!” 她太清楚了,从这里传消息给摄政王府,再等萧烬严安排人手,至少要耽误一炷香的时间,而这一炷香,足够对方带着阿禾,逃出京城,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等不起,也赌不起。 忠伯看着她坚决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无用,连忙转身,疯了一样跑去马厩备马。 卫辞鸢弯腰,扶起地上的侍女,沉声道:“你起来,告诉我,对方往哪个方向走了?可有留下什么线索?” 侍女连忙撑着身子起来,哽咽着道 “青霜姑娘让属下跟您说,劫走阿禾姑娘的那拨人,往城南的方向跑了,他们骑的马,马蹄上都包了棉布,但是青霜姑娘认出了他们腰间的令牌,是城南黑风寨的标记!另一拨死士,没有任何标记,出手狠辣,像是军中的手法!” 城南,黑风寨。 卫辞鸢的眸色一凛,瞬间在脑子里铺开了京城的舆图,黑风寨在城南三十里的黑风山,是京郊最大的匪寨,盘踞多年,官府屡次围剿都无功而返,可她很清楚,黑风寨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绝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实力,闯她的凝香馆,劫走阿禾。 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而另一拨人,出手是军中的手法,那就更明显了,京中能调动军中死士,又对她有如此深的敌意,非要置她于死地的,除了萧景然,再无第二人。 只是,她想不通,萧景然劫走阿禾,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用阿禾牵制她?还是有别的阴谋? “大小姐,马备好了!” 忠伯牵着两匹追风马,快步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卫辞鸢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哪怕扯动了胸口的伤,疼得她眉头紧锁,也没有半分停顿。 她低头,对着地上的侍女沉声道 “你立刻回凝香馆,传我的命令,让青雪带着人守好凝香馆,全力救治苏娘,稳住局面,不许再出任何差错。让青霜带着所有能动的暗卫,立刻往城南黑风山的方向追,沿途留下标记,我先一步动身,在前面等你们。” “是!属下遵命!” 侍女立刻躬身应声。 卫辞鸢不再多言,勒紧缰绳,低喝一声 “驾”,马鞭狠狠一甩,追风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随即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出了卫府大门,朝着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如墨,马蹄踏破寂静的长街,卷起一路尘土。 卫辞鸢骑在马背上,迎着凛冽的夜风,胸口的伤一阵阵刺痛,可她根本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 追上他们,救回阿禾。 第60章 阿禾被掳走 夜色如泼墨,将京郊的旷野彻底吞没。 卫辞鸢策马狂奔,追风马的四蹄几乎要离地而起,马蹄踏过碎石路,溅起一路火星,夜风卷着尘土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可她像是毫无所觉,一双眸子在黑夜里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从卫府到城南黑风山,走官道要三十里路,可对方带着人质,必然不敢走灯火通明的官道,只会选荒僻的野路,野路蜿蜒曲折,多是林间小道,带着人质,速度绝对快不起来。 更何况,对方的马蹄虽然包了棉布,可刚下过小雨的泥土里,依旧会留下浅浅的蹄印,三十多个人,十几匹马,痕迹根本藏不住。 卫辞鸢常年在刀尖上行走,追踪反追踪的本事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她勒紧缰绳,在岔路口猛地调转马头,弃了平坦的官道,直接拐进了旁边的密林小路,林间的树枝刮在她的身上,划破了衣料,甚至在她的胳膊上划出了新的伤口,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太清楚这些人的行事风格了,劫了人,第一时间必然是要离开京城范围,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以此来牵制她,黑风山只是明面上的幌子,他们绝不会真的往黑风山去,只会在半路找个隐蔽的落脚点,等着和背后的人复命。 而从城南出城,往黑风山去的半路,只有一处废弃的驿站,是前朝南迁时留下的,早已荒弃了十几年,断壁残垣,荒草丛生,是方圆十里内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他们一定会去那里。 卫辞鸢的眸色愈发冷冽,再次挥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追风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跑得更快了,两侧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马蹄声。 胸口的肋骨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每一次马匹的颠簸,都像是要把断裂的骨头重新错开,左臂的伤口也崩开了,温热的血浸透了衣袖,顺着指尖往下滴,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 快一点,再快一点。 阿禾还在他们手里,多耽误一刻,那孩子就多一分危险。 那是个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叨半天的小姑娘,被人从凝香馆掳走,一路上不知道受了多少惊吓,吃了多少苦头,她答应过要护着她的,就绝不能让她出事。 半个时辰后,追风马终于冲出了密林,前方不远处,果然出现了一座荒弃的驿站,断壁残垣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只有一间还算完好的正屋,隐隐透出昏黄的火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传出来。 卫辞鸢猛地勒紧缰绳,追风马人立而起,稳稳地停在了荒草里,她翻身下马,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随手拍了拍马脖子,让它躲进了密林里。 她将腰间的短刃抽了出来,又摸出了藏在袖中的银针和淬毒的烟粉,猫着腰,借着荒草和断墙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间亮着火光的屋子。 刚靠近窗边,里面的对话就清晰地传了出来,粗粝的男声混着下流的调笑,在寂静的荒郊野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妈的,这小丫头片子看着细皮嫩肉的,性子倒是烈,刚才差点把老子的手指咬断!要不是那女人千叮咛万嘱咐,要先留着活口玩够了再杀,老子现在就一刀捅了她!” “急什么?那女人出手可是真阔绰,定金就给了五百两黄金,说只要把这丫头片子办了,事后再给五百两!咱们兄弟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不过是绑个从摄政王府出来的丫头,值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出手这么大方,就为了杀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还特意嘱咐了,要先凌辱再杀,尸体扔去乱葬岗,让她死了都没个全尸,这得是多大的仇啊?” “管她什么来头!有钱赚不就行了?那女人遮着脸来的,连声音都刻意压着,一看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身份,咱们只管拿钱办事,别的少问,再说了,这丫头是从摄政王府出来的,说不定是哪个没名没分的外室,惹了正主不快,才招来这杀身之祸。” “嘿嘿,也是,等天亮了,咱们就按着那女人说的,拿着衣物这些送过去,拿到剩下的钱,这丫头就随咱们兄弟处置了,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扔去乱葬岗之前,也得让兄弟们乐呵乐呵……” 后面的污言秽语越来越不堪入耳,窗外的卫辞鸢,握着短刃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咔咔作响。 是谁? 她的第一反应是错愕,随即而来的,是更刺骨的寒意。 绑走阿禾的,到底是谁?可对方口中,特意提到了阿禾是从摄政王府出来的,还特意嘱咐了要凌辱杀害,显然是冲着摄政王府来的,更是冲着阿禾来的。 可阿禾在京中,从未和谁结下过这般不死不休的仇怨,更别说对方还特意盯着摄政王府的动静。 摄政王府…… 卫辞鸢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 林晚卿。 那个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女,萧烬严的青梅竹马,那个被京中人人都说,苦等了萧烬严多年的林大小姐,除了她,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因为看到有女子从摄政王府出来,就下这样的狠手。 好一个看似温婉娴静的世家贵女,内里竟然藏着这般阴狠毒辣的心肠。 可转念间,卫辞鸢的眉头又紧紧蹙起。 不对。 林晚卿刚回京不过几日,就算嫉妒心作祟,想要对阿禾下手,也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清阿禾的行踪,更不可能精准地知道阿禾住在凝香馆的西跨院,甚至能算准凝香馆的守卫换班时间把人掳走。 更何况,昨夜闯凝香馆的,分明是两拨人,一拨人目标明确,只劫阿禾,而另一拨人,却是抱着血洗凝香馆、斩草除根的心思来的,出手是军中死士的路数,绝非黑风寨这群乌合之众能比的。 这其中,必然还有隐情。 可眼下,她没时间细想这些,屋子里的人还在污言秽语地议论着如何处置阿禾,柱子上的小姑娘还在担惊受怕,她必须先把人救出来,剩下的账,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卫辞鸢指尖一弹,三枚淬了麻药的银针悄无声息地射了出去,院子里三个躲在暗处放哨的匪徒,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就软软地倒在了荒草里,彻底没了气息。 解决了外围的暗哨,她没有丝毫停顿,抬脚狠狠踹向了紧闭的屋门。 “哐当”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她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木屑混着夜风飞溅进屋里,惊得里面的匪徒瞬间炸了锅,纷纷抄起身边的钢刀,厉声嘶吼 “谁?!他妈活腻歪了?敢管爷爷们的事?!” 卫辞鸢站在门口,逆着夜色,一身玄色劲装早已被血污浸透,鸦青面具遮去了她所有的神情,只露出一双冷得像冰的眸子,周身翻涌着的戾气,让屋子里的温度都瞬间降了几分。 她的目光越过一众匪徒,精准地落在了被绑在柱子上的阿禾身上。 小姑娘头发散乱,脸上印着清晰的巴掌印,嘴角还带着血迹,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嘴里塞着布团,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不堪,看到门口的卫辞鸢,阿禾的眼睛瞬间亮了,身体疯狂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眼泪掉得更凶了,里面满是委屈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第61章 没有活口 看到阿禾身上的伤,卫辞鸢眼底的寒意更盛,握着短刃的手微微一抬,冰冷的刀刃在昏暗的火光里泛着寒芒。 她一步步走进屋子,脚下的木板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一只悄无声息逼近猎物的黑豹,沙哑的声线透过面具传出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一字一句道 “给你们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是谁,派你们来的?” 领头的匪首看着她孤身一人,又戴着面具,只当是哪个路见不平的江湖人,或是阿禾的什么亲友,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当即啐了一口,握着钢刀上前一步,狞笑道 “哪来的野狗,也敢管爷爷们的闲事?我劝你少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宰了!想知道是谁派我们来的?下辈子吧!” 他身后的匪徒也纷纷哄笑起来,握着钢刀将卫辞鸢团团围住,眼神里满是轻蔑和贪婪,在他们眼里,这孤身一人的家伙,就算身手再好,也绝不可能是他们二十几个人的对手,不过是来送命的罢了。 他们甚至不知道,眼前站着的,就是那个名震京城,让无数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寒鸦,更不知道,他们此刻的轻蔑和放肆,会让他们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卫辞鸢看着这群不知死活的匪徒,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杀意。 既然不肯说,那就都去死吧。 下一秒,她动了。 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短刃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率先朝着离她最近的两个匪徒抹了过去,那两人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喉咙上就多了一道血线,眼睛瞪得大大的,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鲜血喷溅了满地。 “找死!兄弟们,给我上!砍死她!” 匪首见状,瞬间红了眼,嘶吼着挥刀冲了上来。 二十几个匪徒瞬间蜂拥而上,钢刀挥舞得密不透风,招招直奔卫辞鸢的要害,可他们面对的,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尖杀手,是连萧烬严都要认真应对的寒鸦。 卫辞鸢根本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肋骨的骨裂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左臂的伤口也在动作间再次崩裂,温热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可她的出手却越来越狠,越来越快。 她没有半分防守,招招都是以命搏命的杀招,短刃翻飞间,每一次落下,都必然带走一条人命,鲜血溅在她的面具上,衣袍上,甚至溅进了她的眼睛里,可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累,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人机器,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上演着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她要让这些人,为他们嘴里的污言秽语,为他们对阿禾的伤害,付出血的代价。 柱子上的阿禾,看着眼前的一幕,彻底僵住了。 她忘了挣扎,忘了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个浴血的身影,她见过姐姐温柔的样子,见过姐姐无奈哄她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姐姐这般模样。 满地的尸体,汇成溪流的鲜血,姐姐站在血污之中,面具下的眸子冷得像冰,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生命的逝去,那不是她熟悉的温柔姐姐,是从地狱里归来的修罗,是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杀神。 可她一点都不害怕,她只觉得心疼。 她看得清清楚楚,姐姐的左臂一直在流血,每一次挥刀,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珠往下掉,明明已经疼得快要站不住了,却还是死死地护着她,拼了命地把所有伤害她的人,一个个斩于刀下。 阿禾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掉,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一样疼。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喧闹的屋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二十几个匪徒,无一活口,猩红的血浸透了青砖,在地上汇成了小小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卫辞鸢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手里的短刃卷了边,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滴,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可她还是强撑着,一步步朝着柱子上的阿禾走去。 走到阿禾面前,她抬手,先扯掉了阿禾嘴里的布团,随即用短刃轻轻一划,就割断了绑着她的绳索。 绳子松开的瞬间,阿禾腿一软,直直地朝着地上跌去,卫辞鸢伸手,稳稳地将她接进了怀里。 “姐姐……” 阿禾扑进她怀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姐姐…… 我好怕…… 他们说要杀了我……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怕,我来了。” 卫辞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脱力的虚弱,却还是伸手,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着 “没事了,都没事了,坏人都被姐姐杀了,我带你回家。” 怀里的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卫辞鸢的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被随手扔在地上的锦盒上,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 “林” 字,还有镇国将军府的专属徽记,正是林晚卿的贴身之物。 果然是她。 卫辞鸢的指尖捏着玉佩,眸色沉沉,可心里的疑云却更重了 —— 林晚卿就算再恨,也绝无可能调动军中死士,血洗她的凝香馆,这背后,必然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波助澜。 就在这时,驿站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熟悉的、带着极致焦急的呼喊声,穿透夜色传了进来 “阿鸢!” 卫辞鸢猛地回头,就看到驿站门口,萧烬严带着一众暗卫,翻身下马,疯了一样朝着屋子冲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满地的尸体,看到了浑身浴血、站在血污里的卫辞鸢,看到了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还有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眸子。 那一刻,萧烬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铺天盖地的心疼和后怕,瞬间淹没了他。 他收到凝香馆出事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核对京郊大营的布防图,听到阿禾被掳,卫辞鸢单枪匹马追出了城,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刻带着暗卫,疯了一样往城南赶。 他一路都在怕,怕来晚了,怕她出事,怕她不顾自己的伤势,和亡命之徒硬拼。 可他还是来晚了。 他还是让她一个人,面对了二十几个悍匪,让她拼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卫辞鸢看着冲进来的萧烬严,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软软地朝着地上倒去。 “阿鸢!” 萧烬严目眦欲裂,身形一闪,瞬间冲到她面前,在她摔倒在地的前一秒,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却浑身冰凉,身上的衣袍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有匪徒的血,也有她自己的,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脸色白得像纸,连唇瓣都失去了血色。 萧烬严抱着她,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低头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满眼的心疼,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后怕,声音都沙哑得变了调 “阿鸢,醒醒,别睡。看着我,阿鸢!” 怀里的人却没有半点回应,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像个破碎的瓷娃娃。 “王爷!” 墨影带着暗卫冲了进来,看到屋里的惨状,也瞬间愣住了,随即立刻躬身 “王爷,现场已经封锁,所有尸体都查验过了,没有活口,阿禾姑娘只是受了惊吓和皮外伤,没有大碍。” 阿禾站在一旁,看着萧烬严怀里昏迷的卫辞鸢,哭得泣不成声,哽咽着道 “王爷…… 都是我的错…… 要不是为了救我,姐姐也不会变成这样……” 萧烬严抬眼,眸子里的戾气吓得阿禾瞬间止住了哭声,却在看到她满脸的泪痕和脸上的伤时,又强行压下了眼底的杀意,他沉声道 “墨影,留两个人处理现场,把所有物证都收好,一丝一毫都不能落下,剩下的人,立刻回府!让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全部在王府门口候着,晚一步,提头来见!” “是!属下遵命!” 萧烬严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将卫辞鸢抱得更稳了些,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大步朝着门外走去,他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 她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 第62章 不能碰她! 摄政王府的主院,彻夜灯火通明。 暖阁的窗棂被厚毡布封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头深夜的寒风,殿内燃着银丝炭,暖融融的热气里,却混着浓得化不开的药香与淡淡的血腥气,太医院的院正带着四位太医,站在拔步床前,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头上满是冷汗。 床榻前,阿禾像只炸毛的小兽,张开双臂死死地护在床前,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瞪着一众太医,明明脸上还挂着泪痕,身子因为后怕还在微微发抖,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都站住!谁也不许上前!” 院正急得直搓手,对着阿禾躬身劝道 “阿禾姑娘,您行行好,让我们给这位公子诊治吧!这位公子失血过多,肋骨错位,肺腑也受了损,再不及时施救,怕是要出大事的!王爷吩咐了,务必保下公子的性命,我们担待不起啊!” “担待不起?我才担待不起!” 阿禾梗着脖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半点不退让 “我师傅是药老!我是他唯一的徒弟!论医术,你们太医院的这些方子,在我眼里连皮毛都算不上!她的伤,我来治,用不着你们插手!” 她自小跟着药老在崖底长大,浸在药罐子里十几年,别说骨裂失血,就是更凶险的毒、更重的伤,她都跟着师傅处理过,这些太医的医术,在寻常人眼里已是顶尖,在她眼里,却根本不够看。 更重要的是,姐姐脸上的面具,绝不能摘。 从被萧烬严抱着回王府,一路到这寝殿,阿禾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卫辞鸢脸上的鸦青面具,她虽然天真,却不傻,姐姐一直戴着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必然有她的苦衷,哪怕是昏迷不醒,也绝不能让外人看到她的脸。 这些太医鱼龙混杂,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旁人的眼线,一旦摘了面具,姐姐的身份暴露,只会引来更多的杀身之祸。 “阿禾姑娘,这…… 这不合规矩啊!” 另一位太医急声道 “我们奉了王爷的命令,必须……” “必须什么?” 殿门突然被推开,萧烬严一身寒气地走了进来,玄色锦袍上的血渍还未清理干净,周身的戾气还未散去,狭长的凤眸扫过殿内,声音冷得像冰,瞬间让喧闹的寝殿安静下来。 一众太医连忙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喘。 阿禾看到萧烬严,眼睛又红了,却依旧护在床前,不肯退让半步,仰着头看着他,语气坚定 “王爷,我知道你想救公子,但是他们不能碰她!公子的伤,我治,我师傅教我的本事,比他们厉害得多!他们不能碰公子,谁都不行!” 萧烬严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看着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卫辞鸢,看着她脸上依旧牢牢戴着的鸦青面具,眸色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她不想让外人看到她的真面目。 从抱着她上马,一路疾驰回王府,他就没动过她脸上的面具,哪怕太医急着要查看她是否有头部伤势,也被他厉声拦了下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面具之下,是卫辞鸢的秘密,是她不肯轻易示人的软肋。 他抬眼,看向一脸戒备的阿禾,眸子里的冷意散了几分。 阿禾拍着胸脯保证,眼里满是笃定 “公子的伤是失血过多,左臂刀伤深可见骨,肋骨三根骨裂错位,震伤了肺腑,还有内力耗竭引发的元气亏损,我能给她接骨,能配出最好的伤药,能稳住她的气血,绝对比他们这些只会用老山参吊命的太医强!只要你们别乱碰她,我保证她醒过来,不会落下半点病根!” 她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对伤势的判断精准无比,连院正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他们只给昏迷的卫辞鸢把了脉,都没能把骨裂的根数、肺腑受损的程度说得这般精准,这个看着不过十六岁的小姑娘,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萧烬严看着阿禾眼里的笃定,又看了看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卫辞鸢,最终沉声道 “好,她的伤,由你主理,太医院所有人都听你调遣,给你打下手,若是她有半分差池,本王唯你是问。” “是!我一定不会让公子有事的!” 阿禾瞬间松了口气,眼睛亮了起来,连忙转身,对着一众太医吩咐道 “你们都出去!只留一个人在外面候着,给我打下手!把你们太医院最好的血竭、续断、老山参、雪莲都送过来,还有接骨用的桑皮纸、夹板,熬药用的银壶,全都要最好的!快!” 一众太医看向萧烬严,见他微微颔首,连忙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退了出去,只留了一个院正在外间候命,随时听候差遣。 寝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萧烬严站在不远处,看着阿禾动作麻利地解开卫辞鸢左臂的衣袖,看着深可见骨的伤口,小姑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眼里又泛起了泪光,却咬着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拿出自己随身带的药囊,动作熟练地清创、消毒、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精准稳妥,没有半分慌乱。 处理完手臂的外伤,她又小心翼翼地解开卫辞鸢的衣襟,查看肋骨的伤势,指尖轻轻触碰到错位的骨茬,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珍宝,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 “姐姐,忍一忍,很快就好,我一定轻轻的……” 萧烬严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能清晰地看到,阿禾的手法,比太医院的太医们老道得多,用的伤药,也是药老秘制的,连他都只在当年北境征战时,见过重伤的将领用过一次,止血生肌的效果奇佳。 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几分。 有阿禾在,她不会有事的。 这一夜,寝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阿禾几乎没合眼,先是给卫辞鸢接好了错位的肋骨,用夹板固定稳妥,又换了三次药,盯着银壶熬了三碗凝神固气的汤药,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进卫辞鸢嘴里,时不时伸手探她的体温,摸她的脉搏,生怕她的伤势有半分反复。 萧烬严也守了一夜,就坐在外间的软榻上,处理着暗卫递来的密报,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寝殿内,只要里面有半点动静,就会立刻起身查看。 天快亮的时候,阿禾终于忙完了所有事,看着床榻上卫辞鸢平稳下来的呼吸,还有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终于松了口气,腿一软,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上,趴在床沿,握着卫辞鸢没受伤的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卫辞鸢是被一阵轻微的刺痛惊醒的。 左臂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胸口的肋骨更是随着呼吸,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她闷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明黄色的帐幔,绣着繁复的云纹,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药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独属于药老药谷的草药清香,不是太医院那些苦涩厚重的药方味道。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着,低头看去,就看到阿禾趴在床沿,睡得正熟,小脸皱着,眼底是浓重的青黑,眼下还有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守了她整整一夜,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沾了药渍的帕子。 卫辞鸢的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流,又带着浓浓的愧疚。 都是因为她,阿禾才会被掳走,受了这么多惊吓,还熬了整整一夜守着她。 她轻轻动了动手,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给阿禾披件衣服,可刚一动,就扯到了胸口的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呼吸瞬间乱了。 第63章 我知道 这一声轻响,立刻惊醒了浅眠的阿禾。 小姑娘猛地抬起头,看到睁着眼睛的卫辞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瞬间亮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扑到床边,声音又哭又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姐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还以为你要睡好久……” “别哭……” 卫辞鸢的嗓子干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肺腑,传来阵阵刺痛 “我没事…… 让你担心了。” “怎么能没事啊!” 阿禾抹了抹眼泪,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 “姐姐你别动!你的肋骨刚接好,不能乱动!我给你倒点水,你润润嗓子,好不好?” 卫辞鸢微微点了点头,看着阿禾手忙脚乱地去倒温水,又小心翼翼地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到她嘴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喝了几口温水,嗓子里的灼烧感终于缓解了不少,卫辞鸢缓了缓气,才哑着嗓子问道 “这里是…… 摄政王府?” “嗯!” 阿禾点了点头,给她掖了掖被角,小声道 “是摄政王把你抱回来的,昨天夜里你一直昏迷不醒,太医院的太医都来了,是我拦着他们,没让他们碰你,你的伤都是我处理的,姐姐你的面具,我一直没让任何人碰,没人看到你的脸,你放心!” 卫辞鸢的心瞬间落了地,看着阿禾,眼底满是感激 “谢谢你,阿禾。” “谢什么呀!” 阿禾扁了扁嘴,眼眶又红了 “都是我不好,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单枪匹马去闯那贼窝,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姐姐,对不起。” “傻丫头,跟你没关系。” 卫辞鸢摇了摇头,刚想再说些什么,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萧烬严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药碗走了进来,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只是眼底依旧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看到床上睁着眼睛的卫辞鸢,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狭长的凤眸里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欣喜,随即又被浓浓的心疼覆盖,快步走到床边,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上哪里疼?” 他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和小心翼翼,和往日里那个杀伐果决、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卫辞鸢抬眸看向他,四目相对的瞬间,脑子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响,昏迷前的最后一幕,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了上来。 驿站的满地血污,她眼前一黑失去意识,身体软软倒下的前一秒,她听到了他疯了一样冲过来,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阿鸢!” 不是 “寒鸦”,是 “阿鸢”。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 卫辞鸢的身体瞬间绷紧,握着被褥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顿了一瞬,面具之下,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了。 难怪,难怪他从西疆开始,就对她处处纵容,难怪他明明查到了凝香馆的东家是寒鸦,却始终没有动手,难怪他在王府里,看着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难怪他在她昏迷的那一刻,脱口而出的,是 “阿鸢”。 他早就看穿了她的伪装,早就知道,戴着鸦青面具的寒鸦,就是卫府那个痴傻了十几年的嫡长女,卫辞鸢。 他什么都知道,却一直没有戳破,就这么看着她戴着面具,在他面前演戏,看着她张牙舞爪,看着她处处防备。 卫辞鸢的心里又惊又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靠着床头,看向萧烬严的眼神里,瞬间带上了浓浓的戒备和试探,连声音都冷了几分 “摄政王倒是有心了,竟然亲自守在这里。” 萧烬严看着她瞬间竖起的尖刺,看着她眼底的戒备,哪里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他把手里的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挥了挥手,让一旁的阿禾先出去,阿禾看了看卫辞鸢,又看了看萧烬严,虽然有些不放心,却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还有两人的呼吸声。 萧烬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鸦青面具上,没有提身份的事,只是拿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着里面的汤药,语气平淡地开口 “这是阿禾配的方子,太医院熬了两个时辰,温着的,刚好能喝,你伤了肺腑,先把药喝了,有什么事,等喝完药再说。”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太过平静,仿佛昨夜那声 “阿鸢”,只是她昏迷中的幻觉。 可卫辞鸢知道,那不是幻觉,她死死地盯着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问道 “萧烬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萧烬严搅着汤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他的凤眸里,没有半分惊讶,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了然,还有化不开的温柔和纵容,他没有否认,也没有遮掩,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薄唇微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是,我知道。” 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卫辞鸢心湖里,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哪怕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可听到他亲口承认,卫辞鸢的心脏还是猛地漏了一拍,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指尖扣着身下的被褥,做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冷声问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东宫大婚那日,你离席更衣,寒鸦就出现在大殿屋顶,我就开始怀疑了。” 萧烬严放下手里的药碗,目光牢牢地锁着她,语气平静地说着,把自己的猜测和查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后来你闭门养病,寒鸦就离京去了西疆,时间线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偏差,再加上你对医理毒术的精通,那手独一无二的鬼门十三针,还有你的身形、眼神,甚至是你说话时,不经意间的小动作,无一不在告诉我,你是谁。” 他早就知道了。 从最开始的怀疑,到一点点的查证,他就彻底确认了。 卫辞鸢看着他坦然的样子,心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解,她皱着眉,看着他,冷声问道 “既然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戳破?你就这么看着我在你眼皮子底下演戏,很有意思吗?” 萧烬严看着她炸毛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具露出的那双眼睛上,声音低沉又认真,一字一句地砸在她的心上 “是很有意思。” “看你戴着面具,明明心里慌得很,却还要装出一副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很有意思,看你处处躲着我,很有意思。” “阿鸢,我不戳破,不是想看你演戏,是因为你不想说。”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化不开的温柔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不想摘下面具,这是你的自由,你有你想做的事情,那我就陪着你装下去,我等得起,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摘下面具,愿意亲口告诉我所有的事,愿意把最真实的你,完完整整地展现在我面前。” 卫辞鸢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漏跳了一拍,面具之下,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她活了两世,见惯了人心叵测,见惯了尔虞我诈,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秘密,纵容着她的伪装,等着她心甘情愿地敞开心扉。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烬严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重新拿起药碗,舀了一勺汤药,吹了吹,递到她嘴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好了,先喝药,有什么账,我们慢慢算,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养好伤,别的事,都不急。” 卫辞鸢看着递到嘴边的药勺,闻着那股熟悉的草药香,又看了看他眼底化不开的温柔和心疼,最终还是微微张口,把汤药喝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可她的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寝殿里暖融融的,炭火噼啪作响,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卫辞鸢心里清楚,从他喊出那声 “阿鸢” 开始,她和他之间,就再也回不到之前那种猫鼠游戏的对立局面了。 而她藏起来的秘密,终究还是被他,看了个通透。 第64章 环环相扣 一碗汤药见底,苦涩的药味还萦绕在舌尖,卫辞鸢靠在铺着软枕的床头,抬手接过萧烬严递来的蜜饯,含了一颗在嘴里,甜意慢慢压下了嘴里的苦涩,也让她混沌了许久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寝殿的门窗被封得严严实实,炭火燃得正旺,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阿禾被打发去了外间熬药,暗卫守在百米之外,整个内殿,只有他们两个人。 方才的温情与试探尽数褪去,当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时,眼底都只剩下了清醒的冷冽与算计,一个是在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顶尖杀手,一个是在朝堂权斗里浸淫了十几年的摄政王,哪怕前一刻还在说着儿女情长,此刻谈及这波谲云诡的局,都瞬间切换回了最清醒的状态。 卫辞鸢先开了口,指尖轻轻摩挲着蜜饯的糖纸,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们先从那块玉佩说起吧,萧烬严,你不觉得,这块林晚卿的贴身玉佩,出现在黑风寨的窝点里,太刻意了吗?” 萧烬严坐在床边的圈椅上,闻言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林晚卿是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女,自小在世家圈子里长大,就算是被嫉妒冲昏了头,雇凶杀人,也绝不会蠢到把刻着自己姓氏、带着将军府徽记的贴身玉佩,当做定金交给匪徒。” 卫辞鸢的眸色沉沉,一点点拆解着其中的不对劲 “就算她再没脑子,也该知道,这种东西一旦落在现场,就是板上钉钉的铁证,更何况,黑风寨的匪徒只认金银,不认玉佩,她没必要用自己的贴身玉佩做定金,平白留下把柄。” 这是整件事里,最不合逻辑的地方。 哪怕林晚卿再恨,再蠢,也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等着人来查。 萧烬严闻言,低笑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密折,递给了她 “你说得没错,这块玉佩,根本不是林晚卿交给黑风寨的,是萧景然的人,在事成之后,偷偷放在现场的。” 卫辞鸢接过密折,快速翻开,里面是暗卫查到的所有细节,连林晚卿和萧景然奶嬷嬷见面的茶馆雅间,两人的对话,都被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密折上写得清清楚楚,林晚卿确实是被萧景然的人挑唆,才动了杀心,萧景然的奶嬷嬷伪装成香客,在普陀寺偶遇林晚卿,“无意” 中提起 “摄政王府近日住进了一位姑娘,王爷对其百般照拂,连大婚的婚房都为其重新布置了”,又 “无意” 中透露了阿禾的行踪、凝香馆的布防,甚至连黑风寨的联络方式,都 “恰好” 告诉了林晚卿。 从头到尾,萧景然的人都没有直接怂恿她杀人,只是一点点把信息喂给她,撩拨起她的嫉妒心,让她自己一步步走进了预设的陷阱里。 “林晚卿雇凶,只用了五百两黄金,全程都是用的匿名信,从未露过面,更别说留下玉佩了。” 萧烬严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冷嘲 “萧景然算准了,你一定会单枪匹马追过去,也算准了,你一定会杀光黑风寨所有人,等你走后,他的人就把玉佩放在了现场,等着我们去查。” 卫辞鸢合上密折,指尖微微收紧,眸底闪过一丝寒意。 这是第一个局。 萧景然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黑风寨能杀了她,他要的,从来都不是阿禾的命,甚至不是她的命,而是这块落在现场的玉佩。 只要玉佩被发现,林晚卿雇凶杀人的罪名就板上钉钉,她“寒鸦”,必然会和镇国将军府不死不休,而萧景然,只需要躲在幕后,看着她和林啸两败俱伤,他坐收渔翁之利。 若是她死在了黑风寨,那更是意外之喜,除去了她这个心腹大患,事后依旧可以把脏水泼到林晚卿身上,借着她的死,扳倒林啸,一举两得。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个一石二鸟。” 卫辞鸢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我倒是小瞧了这位三皇子,心思竟然缜密到了这个地步。” “这还只是他的第一步棋。” 萧烬严看着她,眸色沉沉,抛出了第二个反转 “你以为,林晚卿做的这些事,镇国将军林啸,真的毫不知情吗?” 卫辞鸢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看向他,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说…… 林啸知情?” “不止是知情,甚至是默许,甚至是授意。” 萧烬严的语气斩钉截铁 “林啸手握京郊大营的兵权,在朝中中立了十几年,看似谁都不帮,实则早就对我把持京畿兵权不满已久,太子倒台之后,剩下的几位皇子里,唯有萧景然,给了他想要的承诺 —— 他日萧景然登基,便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位置给他,让林家世代执掌兵权。” 卫辞鸢的脑子飞速运转,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难怪林晚卿一个刚回京的闺阁女子,能轻易联系上黑风寨的悍匪,能精准拿到凝香馆的布防图,这些东西,根本不是萧景然的奶嬷嬷能给到她的,必然是林啸动用了将军府的势力,暗中帮了她。 林啸看似中立,实则早就站到了萧景然的阵营里,林晚卿的嫉妒,不过是他顺水推舟的一步棋。 若是事成,林晚卿可以推得一干二净,黑风寨的匪徒死无对证,没人能查到将军府头上,还能除去一个可能和自家女儿抢王妃之位的 “障碍”,若是事败,就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林晚卿身上,只说是女儿家嫉妒心作祟,与将军府无关,最多就是赔些礼,道个歉,伤不到林家的根基。 甚至,林啸还能借着这件事,看看她卫辞鸢的底细,看看萧烬严对她的看重程度,试探他们的底线。 “好一个老狐狸。” 卫辞鸢咬了咬牙,眸底寒意更盛 “我还以为林啸是个硬骨头,没想到早就成了萧景然的走狗。” “林啸戎马一生,最看重的就是兵权,我把持京畿兵权十余年,他早就视我为眼中钉了,萧景然给的筹码,刚好戳中了他的软肋。” 萧烬严淡淡道 “这是萧景然的第二步棋,借着这件事,彻底绑死林啸,让他再也没有回头路,只能死心塌地跟着他干。” 卫辞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脑子里所有的线索都串在了一起,可还有一个疑点,始终解不开。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萧烬严 “就算是要借刀杀人,要绑死林啸,他没必要派另一拨人血洗凝香馆,黑风寨已经把我调虎离山引开了,他若是只想杀我,大可以在我去黑风寨的路上设伏,没必要去碰凝香馆,凝香馆是我的地盘,防守严密,就算他能得手,也必然会留下痕迹,得不偿失。” 这是整件事里,第二个不合逻辑的地方。 血洗凝香馆,风险太大,收益却太小,根本不符合萧景然步步为营的行事风格。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哪怕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她依旧能在乱局里,精准地抓住最核心的疑点,这份冷静和敏锐,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你问到点子上了。” 萧烬严的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着,狭长的凤眸里敛着冷冽的光,声音压得低而沉,将这盘乱局里最核心的误导,一点点拆解开 “你只猜到了林晚卿是被嫉妒冲昏了头,却没猜到,她到底在嫉妒谁,又以为自己绑的是谁。” 卫辞鸢闻言一怔,眉头瞬间蹙起:“什么意思?她绑阿禾,难道不是以为阿禾是你的人?” “是,也不是。” 萧烬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入骨的冷嘲 “你忘了,赐婚的圣旨,早就昭告天下,京中无人不知,我萧烬严的正妃,只能是卫府嫡长女,卫辞鸢,林晚卿等了这么多年,最恨的从来不是什么随随便便住进王府的外室,而是那个名正言顺,能站在我身边的卫家大小姐。” 卫辞鸢的瞳孔微微一缩,脑子里像是有一道光瞬间劈开了迷雾,那些之前想不通的细节,瞬间全都串了起来。 她自 “心智恢复” “容貌”之后,从来没有和林晚卿打过照面,林晚卿刚回京不过月余,更是连她的面都没见过,根本不知道卫辞鸢长什么样子。 “萧景然告诉她,阿禾就是卫辞鸢?” 卫辞鸢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指尖攥得发白,连带着肋骨的伤都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她却浑然不觉。 “不止是轻飘飘的一句告诉。” 萧烬严从袖中取出暗卫查来的密报,递到她面前,泛黄的宣纸上,详细记录了萧景然的奶嬷嬷和林晚卿的每一次接触,每一句对话,都被暗卫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连茶馆雅间里的茶水温热,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戳中了这局中最阴毒的算计 “萧景然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提过什么‘王府里的无名姑娘’,从始至终,都在给林晚卿灌输一个消息 —— 住在摄政王府西跨院,日日被我照拂,后来搬进凝香馆的那个姑娘,就是卫府嫡长女,未来的摄政王妃,卫辞鸢。” 密报上写得明明白白,萧景然的奶嬷嬷先是在普陀寺 “偶遇” 进香的林晚卿,假意与香客闲聊,叹着气说 “摄政王对未来王妃真是上心,特意把人接进王府里养着,连府里最好的西跨院都收拾出来了,就等着大婚了”,随后又 “无意” 中凑到林晚卿身边,压低声音说 “听说这位卫大小姐性子娇纵得很,仗着有赐婚的圣旨,根本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私下里还说,京中谁不知道王爷是她的,有些人等了十几年也是白费功夫,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命”。 第65章 真实的目的 一步步,一句句,精准地踩在了林晚卿的痛处上。 她等了萧烬严十几年,从及笄等到双十年华,推掉了满京城的求亲,顶着世家圈子里 “痴心错付” 的流言蜚语,就为了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 “卫大小姐”,不仅名正言顺占了摄政王妃的位置,还被萧烬严捧在手心,甚至出言嘲讽她多年的等待是个笑话,这份积压了十几年的嫉妒和不甘,瞬间就被撩拨到了极致。 “萧景然还算准了,林晚卿自小在将军府娇养长大,看着温婉娴静,骨子里却带着武将世家的偏执和狠劲,被人戳到了最痛的地方,必然会失去理智。” 萧烬严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甚至连黑风寨的联络方式,都借着‘香客闲聊’的由头,‘无意’中透露给了林晚卿的贴身丫鬟,连绑人的最佳时间、凝香馆守卫的换班时辰,都给她算得明明白白,就差亲手替她把刀递出去了。” 卫辞鸢看着密报上的内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窜了上来,顺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狠的算计,好精准的人心拿捏。 萧景然从头到尾,都没有直接怂恿林晚卿杀人,只是一点点给她灌输错误的信息,撩拨她的恨意,给她铺好了所有的路,让她自己心甘情愿地走进了陷阱里,当了他手里最锋利、也最不用负责的一把刀。 林晚卿以为自己是在除掉情敌,保住自己等了十几年的执念,却不知道,自己绑的根本不是什么卫辞鸢,只是一个从崖底药谷出来、与世无争的小姑娘,从头到尾,她都只是萧景然手里的一枚棋子,用完就扔的弃子。 “所以,他派另一拨人血洗凝香馆,就是为了趁我不在,彻底抹杀我的势力?” 卫辞鸢抬眼看向萧烬严,哑着嗓子问道,指尖的密报被她攥得微微发皱。 “是,也不全是。” 萧烬严摇了摇头,抛出了更深一层的算计 “杀你,毁了你的凝香馆和蚀月楼,永绝后患,只是他的目的之一,他更深的算计,是冲着我来的,也是冲着他对你的猜测来的。” “对我的猜测?” “是。” 萧烬严点了点头,眸色沉沉 “从西疆回来之后,你寒鸦带着阿禾住进了摄政王府,又从王府直接搬去了凝香馆,这件事,萧景然的暗线盯得清清楚楚,他早就怀疑,秦淮河畔那座看似只是风月场所的凝香馆,真正的东家就是名震京城的寒鸦,而你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寒鸦,和我萧烬严,必然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卫辞鸢瞬间了然。 难怪萧景然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他不仅要借着林晚卿的手,把她从凝香馆里引出来,完成调虎离山,更是要借着这件事,试探萧烬严的底线。 如果她死在了黑风寨,凝香馆被血洗,萧烬严若是无动于衷,那就证明他和寒鸦之间并无深交,萧景然日后便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寒鸦出手,再无后顾之忧;若是萧烬严为了寒鸦大发雷霆,甚至对林晚卿、对镇国将军府出手,那就正中了萧景然的下怀 —— 他正好可以借着这件事,离间萧烬严和林啸,让本就对萧烬严把持兵权心存忌惮的林啸,彻底站到他的阵营里。 一箭双雕,不,是一箭三雕。 既除掉了她这个不肯与他合作、还屡次坏他好事的心腹大患,毁了她在京城扎根的所有势力,又试探出了她和萧烬严的关系深浅,还能借机彻底离间摄政王府和镇国将军府,把手握京郊大营兵权的林啸,牢牢绑到自己的船上。 从头到尾,他都藏在幕后,没有沾半分血腥,就算事情败露,所有的罪责也都是林晚卿的,他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站出来,以 “调和皇室与世家矛盾” 的名义,在朝堂上博取美名,拉拢人心。 “这个萧景然,真是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卫辞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林晚卿恨错了人,绑错了人,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而林啸,恐怕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早就被他未来的‘盟友’,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林啸未必全不知情。” 萧烬严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冷冽 “林啸手握京郊大营,在京中经营数十年,府里的嫡女要雇凶绑走未来的摄政王妃,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他只是装作不知情罢了。” 卫辞鸢一怔,随即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林啸对这门赐下的婚约,本就心存不满,他一心想让自己的嫡女嫁给摄政王,日后若是萧烬严登基,女儿便是正宫皇后,林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世代荣宠,可陛下的一道圣旨,把这个位置给了痴傻多年的卫辞鸢,他心里本就憋着一口气,只是碍于皇命,不敢发作。 如今女儿要除掉这个 “卫大小姐”,他就算知道了,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事成,“卫辞鸢” 死了,他的女儿就有了登顶的机会;若是事败,就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女儿身上,只说是闺阁女子嫉妒心作祟,与将军府无关,最多就是赔礼道歉,伤不到林家的根基分毫。 说到底,林啸和萧景然,不过是一丘之貉,都把林晚卿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真是可笑。” 卫辞鸢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冷嘲 “一个两个,都把别人当傻子,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却不知道,自己也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冷意,伸手,轻轻抚平了她蹙起的眉头,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温度却温热,透过肌肤传过来,带着安抚的力量,瞬间驱散了她心底翻涌的戾气。 “更可笑的是,萧景然算准了所有事,却唯独算错了两件事。” 萧烬严的声音放软了几分,眼底带着藏不住的骄傲和欣赏。 卫辞鸢抬眸看向他,等着他的下文。 “第一,他算准了你会为了‘卫辞鸢’的名声,为了阿禾,单枪匹马追去黑风寨,却没算到,你能凭一己之力,杀光二十几个悍匪,带着阿禾全身而退。” 他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绷带的左臂上,心疼一闪而过,随即又被骄傲填满 “他以为你只是个擅长用毒、躲在幕后布局的谋士,却不知道,你的身手,比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还要狠戾三分。” 卫辞鸢的脸颊微微一热,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目光,轻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本事,从来都不是纸上谈兵。 “第二,他算准了我会为了你,和林啸反目,却没算到,我们会坐在这里,把他的局,拆得一干二净。” 萧烬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势在必得 “他想看着我们两败俱伤,他坐收渔翁之利,那我们就偏偏不如他的意。” 卫辞鸢抬眼看向他,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只蓄势待发的小狐狸 “你想将计就计?” “不然呢?” 萧烬严低笑一声,凤眸里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他给我们布了这么大一个局,我们若是不回敬他一份大礼,岂不是辜负了他这番苦心?” 他俯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道 “他不是想看着我和林啸反目吗?那我们就演一场戏给他看,我借着阿禾被绑、你重伤的由头,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当众和林啸撕破脸,参他教女无方,纵女行凶,让满朝文武都看着,我与镇国将军府势同水火,让他以为,他的计谋成了,彻底放松警惕。” “而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笃定 “借着这件事,以寒鸦的身份,和林家不死不休,明面上处处针对林晚卿,逼着林啸和萧景然越走越近,他们越是抱团,行事就越不会避讳,就越容易露出马脚,我们就能顺着林晚卿这条线,抓到萧景然暗中挑唆、布局的实证。” 卫辞鸢的眼睛瞬间亮了。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萧景然既然以为他们已经落入了圈套,那他们就顺着他的剧本演下去,让他得意忘形,以为胜券在握,自然会露出更多的破绽,等他放松警惕,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再给他致命一击。 “不止如此。” 卫辞鸢立刻补充道,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萧景然最想看到的,就是寒鸦和摄政王彻底反目,我们不妨再加一把火,对外放出消息,就说摄政王因为林晚卿雇凶之事,只肯罚林家禁足、赔礼,而寒鸦却不依不饶,非要取林晚卿的性命,为此和摄政王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彻底决裂。” 第66章 将计就计 萧烬严挑了挑眉,瞬间就懂了她的意思。 若是让萧景然以为,寒鸦和摄政王因为这件事彻底决裂,他必然会放下所有的戒心,甚至会主动找上门来,拉拢寒鸦,毕竟,寒鸦的身手和遍布天下的情报网,是他一直想要拉拢的,若是寒鸦和摄政王反目,他必然会以为有机可乘,主动送上门来。 到时候,就是请君入瓮,抓他个正着。 “果然,还是你狠。” 萧烬严低笑出声,眼底满是欣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连我都要被你拉着演一场决裂的戏码,就不怕假戏真做,京里的人真的以为,我和你反目成仇了?” 卫辞鸢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耳尖发烫,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慌乱,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桀骜 “假戏真做又如何?难不成摄政王还怕了?” “怕?” 萧烬严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我只怕,戏演到最后,某人舍不得和我决裂了。” 卫辞鸢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是小猫轻轻挠了一下,软乎乎的,她别过脸,不去看他过于灼热的目光,重新将话题拉了回来 “说正经的,林啸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他手握京郊大营的兵权,就算我们抓到了萧景然挑唆的实证,也未必能扳倒他,反而会逼得他狗急跳墙,彻底和萧景然绑在一起。” 这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林啸手握京郊护卫京城的兵权,是萧景然最大的依仗,若是处理不好,逼得林啸和萧景然孤注一掷,甚至可能引发兵变,动摇京城的安稳。 萧烬严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缓缓开口道 “林啸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从龙之功,而是兵权,他跟着先帝打了一辈子仗,最看重的就是手里的兵权,之所以愿意跟着萧景然,不过是因为萧景然答应他,他日登基,便封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让林家世代执掌兵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萧景然给的,只是一张画出来的大饼,能不能兑现,还是未知数,但我能给他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只要他肯反水,交出萧景然挑唆、与他暗中往来的实证,京郊大营的兵权,依旧在他手里,我甚至可以上奏陛下,让他兼管北境三镇的军务,比起萧景然虚无缥缈的承诺,我给的,是他触手可及的东西,他戎马一生,知道该怎么选。” 林啸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惜命的人,他跟着萧景然,不过是为了利益,若是有更大、更稳妥的利益摆在面前,他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弃萧景然而去,毕竟,萧景然能不能登基还是未知数,而萧烬严,此刻就手握天下兵权,能给他实实在在的好处。 卫辞鸢点了点头,心里的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 萧景然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局势,却唯独算错了人心的贪婪,他以为能用利益绑住林啸,却不知道,利益能绑住人,也能让人瞬间反水。 寝殿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热气裹着两人的呼吸,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在这一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卫辞鸢靠在床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恍惚。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是猫鼠游戏里的对手,是站在对立面的敌人,可现在,他们却坐在一起,拆解着同一个死局,布着同一个反杀的局,默契得像是认识了十几年。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哗哗作响,可寝殿里,却异常的安稳。 卫辞鸢清楚,从他们拆穿萧景然这个局的这一刻起,京城的这场权力游戏,就已经彻底换了玩法。 入秋的京城,暑气彻底散了,天高气爽,风里都带着清冽的桂花香。 摄政王府的西跨院,种着两株上了年头的金桂,此刻开得正盛,细碎的金色花瓣落了满地,风一吹,就卷着甜香飘满了整个院落,连廊下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和着院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日子过得慢而安稳。 只可惜,这份安稳,快要把卫辞鸢憋坏了。 距离黑风寨那一场厮杀,已经过去了两天,这两天里,她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 “寸步难行”。 肋骨的骨裂还没长好,左臂的刀伤也只是刚收口,萧烬严下了死命令,不许她下床,不许乱动,不许动半分内力,连翻身都要丫鬟在一旁看着,生怕她扯到伤口,阿禾更是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一日三顿的汤药盯着她喝下去,换药用的纱布都要亲自检查,连她想坐起来靠一会儿,都要絮絮叨叨念叨半天,生怕她伤了骨头。 平日里杀伐果决、上天入地的寒鸦大人,此刻被管得严严实实,连院门都出不去,只能天天躺在拔步床上,对着帐顶的云纹发呆,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快躺得生锈了。 这日午后,阿禾被苏娘叫去凝香馆取药,守在院外的侍卫也被她找了个由头打发去前院取点心,院子里终于空了下来,卫辞鸢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桂树的沙沙声,眼睛一转,瞬间来了主意。 她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动作轻缓地避开了肋骨的伤处,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又把鸦青面具揣进了怀里,踮着脚溜出了寝殿。 院墙边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枝干一直延伸到旁边藏书楼的屋顶,卫辞鸢活动了一下没受伤的右手,确认动作无碍,脚尖在墙面上轻轻一点,身形轻盈地一跃,就抓住了槐树的枝干,几个借力腾挪,不过瞬息之间,就稳稳地落在了藏书楼的琉璃瓦屋顶上。 动作行云流水,半点没扯到伤口,卫辞鸢满意地挑了挑眉,心里暗道:萧烬严和阿禾也太小看她了,不过是断了根肋骨,哪里就娇弱到连屋顶都爬不得了。 她找了个向阳的地方坐下,两条纤细的腿垂在屋檐外,一晃一晃的,后背靠着屋脊,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落在身上不燥不热,刚好驱散了入秋的凉意,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皇城宫阙,飞檐翘角在阳光下泛着琉璃的金光,近处是王府的亭台楼阁,流水假山,红墙黛瓦配着满院的金桂,入目皆是风景。 卫辞鸢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开始,她就一直在算计,一直在厮杀,替原主报十几年的磋磨之仇,扳倒赵兰漪和卫凛,搅乱东宫大婚,和萧烬严周旋,和萧景然斗智斗勇,几乎没有一刻是真正放松的,她习惯了戴着面具活着,习惯了浑身带刺,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不敢有半分松懈。 唯有此刻,坐在这高高的屋顶上,晒着太阳,闻着桂花香,没有算计,没有厮杀,没有需要提防的人,她才终于能做回自己,不用伪装,不用防备。 她抬手,摸了摸左臂的绷带,又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却莫名地安定。 这两天,萧烬严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朝堂上的事再忙,他也会抽出时间过来,坐在床边,看着她喝药,给她读边关的军报,跟她讲朝堂上的趣事,甚至会耐着性子,听她吐槽阿禾熬的药有多苦。 他从来不会逼她摘下面具,不会逼她解释什么,也不会拿她的身份说事,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有化不开的温柔和心疼,仿佛不管她是寒鸦,还是卫辞鸢,在他眼里,都只是她而已。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蜷缩起来,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莫名地快了几分。 她活了两世,见惯了人心叵测,见惯了尔虞我诈,从来不信什么儿女情长,更不信什么真心相待,可萧烬严的出现,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常年黑暗的世界里,让她冰封的心,一点点融化开来。 她不得不承认,从西疆崖底他千里迢迢追过来救她的那一刻起,从他守在她的床边,一夜未眠的那一刻起,从他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却依旧温柔以待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乱了。 只是她素来嘴硬,又习惯了防备,哪怕心里早已动了情,嘴上也绝不会承认,只会掩饰自己的慌乱。 “伤还没好利索,就敢爬这么高,是嫌自己的肋骨好得太快了?” 第67章 我答应你 一道熟悉的、带着无奈又宠溺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卫辞鸢的思绪。 卫辞鸢的身体瞬间一僵,猛地回过头,就看到萧烬严正站在屋顶的入口处,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身姿颀长,墨发玉冠,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正看着她。 他刚从宫里回来,一身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先来了西跨院,结果刚进院门,就看到了屋顶上晃悠的两条腿,瞬间又气又笑,气的是她伤还没好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笑的是,都被管了两天了,这桀骜不驯的性子,还是半点没改。 卫辞鸢看着他,瞬间收起了脸上的慌乱,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桀骜的样子,梗着脖子道 “我在屋里躺了两天,都快发霉了,上来晒晒太阳,透透气,怎么了?又没动武,也没扯到伤口,王爷管得也太宽了。” 她说着,还故意晃了晃垂在屋檐外的腿,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像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明明心里慌得很,却还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缓步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很稳,踩在琉璃瓦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到她,让她不小心摔下去,走到她身边,他才缓缓坐下,和她隔着一拳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觉得压迫,又能随时护着她。 刚坐下,他就把手里一直拿着的素色披风,披在了卫辞鸢的肩上,指尖轻轻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 “入秋了,风凉,屋顶上风更大,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就上来,着凉了怎么办?伤口再受了寒,有你疼的。” 披风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气息,暖融融的,裹着他的温度,瞬间驱散了风里的凉意。卫辞鸢的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把披风扯下来,只是嘴硬道 “我身体好得很,这点风算什么,倒是王爷,刚从宫里回来,不去处理公务,跑到这里来管我做什么?” “公务哪有你重要。” 萧烬严说得坦然,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露在披风外的、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我要是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要顺着屋顶,把整个王府都翻一遍了?” 卫辞鸢被他说得噎了一下,别过脸去,不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皇城,小声嘟囔道 “翻了又怎么样,这王府以后说不定还是我的呢,我提前逛逛怎么了。” 陛下赐婚的圣旨早就昭告天下,她本就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妃,这王府,本就该有她的一半。 这话她说得小声,却还是被萧烬严听得一清二楚,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低声笑道 “你说的没错,这王府,你想怎么逛就怎么逛,想怎么翻就怎么翻,别说屋顶了,就算你想把库房拆了,都随你,反正,这些东西,本就是你的。” 卫辞鸢的脸颊瞬间就红了,心跳也漏了一拍,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是含了一汪秋水,眼尾微微上挑,勾得萧烬严心头发痒。 “萧烬严,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她强装镇定地别过脸,可泛红的耳尖却出卖了她的慌乱。 萧烬严低低地笑出了声,没有再逗她,只是陪着她,一起看着远处的风景。 屋顶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树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市井喧嚣,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在想什么?” 萧烬严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卫辞鸢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少了平日里的桀骜,多了几分难得的柔软 “在想,我们第一次交手的时候,在断魂崖,那时候,你是不是就想杀了我?” 谁能想到,不过半年时间,当初针锋相对的两个人,会并肩坐在这里,晒着太阳,说着闲话。 萧烬严闻言,转过头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笑意 “那时候,只当你是个胆大包天的贼,屡次三番闯我王府,偷我东西,戏耍我的侍卫,自然是想把你抓回来,好好教训一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可真的交手之后,看着你明明身处绝境,却依旧桀骜不驯,眼里没有半分惧色,我就动了别的心思,那时候就在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好的身手。” 从那时候起,他就对这个神秘的寒鸦,上了心,与其说是想抓她归案,不如说是想看看,这个戴着面具的人,到底藏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后来呢?” 卫辞鸢抬眸看向他,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后来,东宫大婚,我看到你离席,寒鸦就出现在了大殿屋顶,我就开始怀疑你的身份。” 萧烬严的目光牢牢锁着她,一字一句道 “西疆崖底,我看着你戴着面具,拼了命地护着阿禾,看着你明明受了伤,却依旧不肯低头,我就知道,我栽了,不管你是寒鸦,还是卫辞鸢,不管你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杀手,还是卫府那个痴傻了十几年的大小姐,我喜欢的,从来都只是你这个人而已。” 卫辞鸢的心跳瞬间加速,像擂鼓一样,咚咚地响个不停,脸颊烫得厉害,连呼吸都乱了几分,她别过脸,不敢再看他过于灼热的目光,可他的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阿鸢。” 萧烬严轻轻唤了她一声,声音低沉又认真,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卫辞鸢的身体微微一僵,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温柔地叫她的名字,不是 “寒鸦”,是 “阿鸢”。 她缓缓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凤眸里,盛着揉碎的阳光,盛着化不开的温柔,还有毫不掩饰的爱意,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我萧烬严,戎马半生,权倾朝野,见过世间百态,尝过人情冷暖,从未对谁动过心。” 萧烬严的声音很稳,字字清晰,砸在卫辞鸢的心上 “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原来心动是这样的滋味。”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陛下赐婚给我的卫家大小姐,也不是因为你是江湖上的寒鸦,我喜欢你的桀骜不驯,喜欢你的冷静狠戾,喜欢你藏在尖刺下的温柔,喜欢你的所有样子,好的,坏的,我都喜欢。” “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有放不下的仇恨,有不想说的秘密,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全部告诉我,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彻底放下防备,走到我身边。” “阿鸢,我不想再和你做什么对手,也不想再玩什么猫鼠游戏,我想护着你,想陪着你,想和你一起,走完往后的路,你愿意,做我的王妃,做我萧烬严生生世世唯一的妻子吗?” 他的告白,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无的承诺,只有最真挚的心意,一字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暖阳一样,照进了卫辞鸢冰封了两世的心底。 卫辞鸢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她活了两世,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毫无保留地接纳她的所有,愿意等她,愿意护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她那点傲娇的性子堵了回去,她才不要这么轻易就答应他,免得他以后得意忘形。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故意板着脸,挑着眉道 “萧烬严,你这告白也太没诚意了吧?连朵花都没有,就想让我答应你?再说了,当初是谁追着我满京城跑,非要抓我回去治罪的?又是谁在西疆,偷偷跟着我,派人暗中监视我的?现在说喜欢我,晚了点吧?” 她嘴上说着拒绝的话,可眼底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调皮,几分傲娇。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哪里不知道她这点小心思,他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的声音低沉又蛊惑,带着宠溺的笑意 “是我的错,是我当初有眼无珠,不该追着你跑,不该惹你生气,你想要花,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别说一朵花,就算是你要这满城的桂花香,我都给你摘下来;就算是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搭梯子摘下来,只要你肯答应我,什么都依你。” 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唇瓣,卫辞鸢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萧烬严伸手,轻轻扶住了后腰,怕她摔下去,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碰到她的伤口。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满满的宠溺和认真,再也装不下去了,嘴角的笑意彻底绽开,像盛放在秋日里的花,明艳又动人,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傲娇,几分调皮,慢悠悠地开口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本姑娘就…… 勉强答应你了。” 她顿了顿,又竖起一根手指,对着他晃了晃,补充道 “不过先说好了,就算我答应了你,你也别想管着我,我想爬屋顶还是要爬,想做什么还是要做,你要是敢管我,我就立刻带着阿禾离开,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我。” 话刚说完,她就被萧烬严伸手,小心翼翼地揽进了怀里,他的动作很轻,避开了她受伤的肋骨和左臂,只是虚虚地环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和颤抖,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 “阿鸢……”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从第一次交手,到西疆崖底的舍身相护,再到黑风寨的浴血厮杀,他一步步靠近,一点点动心,终于等到了她的一句 “我答应你”。 卫辞鸢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她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风卷着桂花香吹过屋顶,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整个天空,把两人的身影,裹进了温柔的暮色里。 卫辞鸢想,就算前路依旧风雨飘摇,就算朝堂依旧波谲云诡,就算还有无数的算计和厮杀在等着他们,也没关系了。 以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第68章 买了满城的花 午后的屋顶谈心过后,卫辞鸢回了寝殿,整个人就像是踩在云端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真切的轻飘飘的感觉。 阿禾从凝香馆取药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姐姐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医书,眼神却飘到了窗外,嘴角还挂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边角,连她走进来都没察觉。 “姐姐?姐姐!” 阿禾凑到床边,晃了晃手里的药囊,歪着头看她 “你在想什么呢?魂都飞没了,我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卫辞鸢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连忙收起了嘴角的笑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医书放在一旁,清了清嗓子道 “没什么,就是在想萧景然接下来的动作。药取回来了?” “取回来啦,苏娘都给我备齐了,都是师傅秘制的伤药,比太医院的那些好用多了。” 阿禾点点头,把药囊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熟门熟路地拉过她的左臂,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查看伤口的愈合情况。 指尖触到她手臂上已经收口的伤口,阿禾的动作放得更轻了,认认真真地给她处理伤口、换绷带,卫辞鸢闭着眼,嘴角却忍不住再次弯了起来,连带着呼吸里,都染上了院子里飘进来的桂花香,甜丝丝的。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摄政王府,正因为她午后随口说的一句 “告白连朵花都没有”,闹了个天翻地覆。 前院的书房里,萧烬严刚把朝堂上的事处理完,就把刘管家和暗卫统领墨影叫了进来,第一句话就让两人愣在了原地。 “去,把京城里所有花坊的花,不管什么品种,全都给本王买回来。” 萧烬严坐在书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不容置喙 “不止京城,京郊的花田,还有驿站里刚从江南、南疆、北境运过来的珍稀花种,也全都收过来,日落之前,我要西跨院的院子里,摆满各式各样的花,能种的种进土里,不能种的就用盆栽摆好,一丝空地都不许留。” 刘管家张了张嘴,一脸的难以置信,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爷?您说…… 所有的花?这…… 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花坊有几十家,还有各地运来的珍稀花种,数不胜数,全都买回来?这…… 这是要做什么啊?” 他在王府当了几十年的管家,跟着王爷从北境战场回到京城,见惯了王爷杀伐果决、冷心冷情的样子,别说买花摆院子了,就连王府里的花木,都是按着规矩种的,王爷从来没多看过一眼,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要把全京城的花都买回来? 墨影也是一脸懵,跟着王爷这么多年,刀山火海都闯过,还是第一次接到买花的任务,还是买全京城的花,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萧烬严抬眸瞥了他们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还有几分郑重 “本王跟阿鸢告白,她说连朵花都没有,没诚意。” 一句话,瞬间让刘管家和墨影恍然大悟。 原来是为了卫大小姐! 难怪!王爷自从西疆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一样了,心思全放在了这位未来王妃身上,如今更是为了一句玩笑话,要把全京城的花都搬回王府来。 刘管家瞬间就懂了,连忙躬身道 “是!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办!保证日落之前,把西跨院摆得满满当当的,保准让大小姐看了满意!” “不止要多,还要用心。” 萧烬严补充道,指尖在桌面上划过,一一吩咐 “阿鸢生母谢婉宁大人生前最喜欢白玉兰,多备一些;她之前在凝香馆的院子里种了晚香玉和蓝花楹,也多备些;还有南疆的蓝色妖姬,北境的雪绒花,江南的并蒂莲,这些珍稀品种,有多少要多少,另外,夜里风凉,花棚都搭好,别让花谢了,暖炉也备上,别让她出来看花的时候着凉。” 他说得细致,连每一种花的品种、摆放的位置,甚至连卫辞鸢出来会不会着凉都想到了,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摄政王的冷硬模样,分明是个把心上人刻进了骨子里的痴心人。 刘管家和墨影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更是暗暗咋舌,看来这位卫大小姐,以后就是王府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了,万万怠慢不得。 两人不敢耽搁,躬身退下之后,立刻就动了起来。 整个摄政王府瞬间就忙开了,上到管家账房,下到小厮丫鬟,全都动了起来,一车车的鲜花从京城各个花坊、京郊花田源源不断地运进王府,连京中最大的几个花坊,直接被包了圆,花匠们也被请进了王府,忙着栽种、摆盆,整个西跨院,从午后一直忙到日落,连口气都没歇。 墨影更是直接带着暗卫,跑遍了京城所有的驿站,把各地运来的珍稀花种全都包了下来,甚至连皇家御花园里的几盆珍稀品种,都借着王爷的名义借了过来,只求把西跨院布置得尽善尽美。 整个京城都轰动了,人人都在传,摄政王为了即将过门的卫家大小姐,包下了全京城的花,一时间,京中世家贵女们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谁都知道,那位痴傻了十几年的卫家大小姐,是真的入了摄政王的心。 而这一切,西跨院寝殿里的卫辞鸢,全然不知。 阿禾给她换完药,就被她打发回了自己的院子背医书,她自己靠在床头,看了会儿密报,又翻了会儿医书,可心思总是静不下来,时不时地就往窗外瞟,心里隐隐期待着什么,又忍不住暗骂自己没出息。 好不容易熬到了入夜,月上中天,银色的月光洒满了庭院,桂花香混着夜风飘进屋里,带着淡淡的甜意。 第69章 求你共赴白首之约! 就在卫辞鸢准备熄灯歇息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阿鸢,睡了吗?” 萧烬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温柔,带着几分笑意。 卫辞鸢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连忙理了理自己的衣摆和头发,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 “还没,进来吧。” 萧烬严推门走了进来,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平日里的冷冽威压,多了几分温润柔和,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左臂的绷带上,柔声问道 “伤口还疼吗?阿禾给你换的药,有没有好一些?” “好多了,不怎么疼了。” 卫辞鸢点点头,抬眸看他,故意挑着眉道 “王爷深夜过来,不是就为了问我伤口疼不疼吧?不是说有萧景然的新消息要跟我说?” 下午的时候,他让丫鬟来传话,说晚上有萧景然的新动向要跟她商议,她才一直没睡,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狡黠,低笑一声,伸手牵住她没受伤的右手,指尖温热,牢牢地裹住她的手 “萧景然的消息不急,先跟我出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卫辞鸢心里一动,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被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生怕扯到她的伤口。 “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 她嘴上说着嫌弃,脚步却乖乖地跟着他往外走,心跳越来越快。 萧烬严没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到了院门口,抬手推开了紧闭的院门,院门推开的那一刻,卫辞鸢猛地顿住了脚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瞬间睁大,呼吸都忘了。 入目所及,是漫无边际的花海。 原本空荡荡的西跨院,此刻被各式各样的鲜花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空隙,月光下,白玉兰亭亭玉立,晚香玉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蓝色妖姬在夜色里泛着神秘的光泽,北境的雪绒花一团团像云朵,江南的并蒂莲养在水缸里,开得正盛,还有数不清的、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鲜花,从院门口一直铺到寝殿台阶下,连院墙的角落,都爬满了盛放的蔷薇。 各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晚风一吹,层层叠叠的花瓣轻轻晃动,数十种花香交织在一起,却不杂乱,只余下沁人心脾的甜香,像是闯入了仙境一般。 卫辞鸢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漫天花海,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午后那句 “连朵花都没有”,不过是随口的一句调侃,一句傲娇的嘴硬,她自己转头就快忘了,可他却记在了心里,用了短短半天的时间,搬来了全京城的花,给了她这样一场盛大的惊喜。 两世为人,她从未收到过这样的心意,从未有人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看得这么重,这么用心地给她回应。 她的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忙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可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萧烬严,你…… 你疯了?把全京城的花都买回来了?” 萧烬严松开她的手,缓步走到她面前,在漫天飞花里,缓缓抬起头,目光牢牢地锁着她的脸,凤眸里盛着漫天星光,盛着她的身影,还有毫不掩饰的、汹涌的爱意。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夜风里,砸在卫辞鸢的心上,响彻了整个庭院: “阿鸢!我萧烬严,生生世世,非你不可!纵使山河破碎、天地倾覆,我亦要护你周全,除非黄土白骨,我守你百岁无忧!今日以花海,以星月为证,求你,与我共赴白首之约,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午后的告白,他说得温柔,而此刻的誓言,他说得掷地有声,带着军人的铁血与郑重,带着一个男人能给的、最坚定的承诺。 卫辞鸢看着站在花海中的男人,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再也忍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带着她独有的傲娇与温柔 “萧烬严,这么大的阵仗,就想把我打发了?” 萧烬严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眼底带着笑意 “那阿鸢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打发你的机会?” 卫辞鸢吸了吸鼻子,弯起唇角,笑中带泪,用力点了点头 “我愿意,萧烬严。” 听到她的答案,萧烬严瞬间站起身,伸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避开了她受伤的左臂,紧紧地抱着她,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卫辞鸢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混着满院的花香,闭上眼,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月光温柔,花海摇曳,晚风卷着花瓣落在两人身上,氛围暧昧得几乎要溢出来。 萧烬严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的姑娘,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柔软的唇瓣,喉结微微滚动,缓缓低下头,一点点靠近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眼看着唇瓣就要相触。 就在这时,一道气鼓鼓的童音突然从院门口炸响,像一颗小石子,瞬间打破了这满院的暧昧氛围。 “不行!你不能跟我抢姐姐!她是我的!” 两人瞬间顿住了动作,齐齐朝着院门口看去。 只见阿禾叉着腰站在院门口,小脸气得鼓鼓的,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正死死地盯着抱着卫辞鸢的萧烬严,像只护食的小兽,气冲冲地就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卫辞鸢的袖子,把她往自己身后拽,挡在卫辞鸢面前,对着萧烬严怒目而视。 她刚才在隔壁院子背医书,听到这边有动静,扒着墙头一看,就看到王爷跟姐姐告白,现在还要亲姐姐,瞬间就急了,直接冲了过来。 “姐姐是我的!是我先认识姐姐的!你不许跟我抢!” 阿禾仰着头,对着萧烬严大声道,小手紧紧地抓着卫辞鸢的衣角,生怕一松手,姐姐就被人抢走了。 萧烬严看着突然窜出来的小丫头,到嘴的亲吻飞了,脸瞬间黑了半截,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偏偏对着这个救了阿鸢、又满心满眼护着阿鸢的小姑娘,发不出火来,只能咬着牙道 “阿禾,她是你姐姐,也是我未来的王妃,不是你的,自然也不存在抢不抢的说法。” “我不管!” 阿禾梗着脖子,一点都不怕他摄政王的威压,气鼓鼓地道 “姐姐答应了要带着我的,要对我负责的!你要是跟姐姐在一起,姐姐就不要我了!反正你就是不能跟我抢姐姐!” 卫辞鸢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萧烬严黑着脸却无可奈何的样子,再看看阿禾护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刚才的感动和暧昧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伸手拉了拉身前的阿禾,把小姑娘揽到身边,揉了揉她的脑袋,又好气又好笑地道 “好了,别闹了,姐姐不会不要你的,就算跟他在一起,也会带着你的,嗯?” 阿禾抬起头,看着卫辞鸢,眼眶红红的,带着委屈 “真的?” “真的,不骗你。” 卫辞鸢点点头,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无奈道 “快回屋睡觉去,都这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背医书呢。” 阿禾看了看卫辞鸢,又看了看旁边脸黑得像锅底的萧烬严,终于松了拉着卫辞鸢的手,却还是对着萧烬严做了个鬼脸,才蹦蹦跳跳地跑回了自己的院子,跑之前还不忘喊一句 “姐姐!你可不能被他骗走了!有事就喊我!” 看着阿禾跑远的背影,卫辞鸢终于忍不住,靠在萧烬严怀里笑得直不起腰,连肋骨的伤都隐隐作痛,却还是停不下来。 萧烬严无奈地环着她的腰,帮她顺着气,又气又笑地低头咬了咬她的耳尖 “还笑?都怪你,养出来的小丫头,专门坏我的好事。” 卫辞鸢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笑,还有未散的水汽,像盛着漫天星光,故意挑着眉道 “怎么?王爷这就生气了?连个小孩子的醋都吃?”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娇俏动人的样子,心里的那点郁闷瞬间烟消云散,低头抵着她的额头,低笑一声 “嗯,吃醋了,所以,刚才被打断的,是不是该补回来?” 话音落,他低头,稳稳地吻住了那片让他心心念念的唇瓣。 晚风卷着花瓣,轻轻拂过,满院的花海静静盛放,月光温柔地裹着相拥的两人,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第70章 佳期将至 离定下的大婚之日,只剩最后三天。 整个京城,早已因为这场震动朝野的婚事,翻了天。 陛下亲赐的婚约,摄政王萧烬严迎娶卫府嫡长女卫辞鸢,这桩婚事从定下之日起,就没少被京中世家私下议论,起初人人都道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说摄政王权倾朝野,风姿绝世,却要娶一个痴傻了十几年、容貌尽毁的卫家大小姐,实在是委屈。 可自东宫大婚那日起,风向就彻底变了。 卫大小姐容貌尽复,绝色倾城,心智清明,谈吐有度,皇后视若亲女,五公主寸步不离地护着,哪里还有半分痴傻的样子?再到后来,摄政王为了这位未来王妃,包下了京城所有花坊,一夜之间将王府西跨院变成了漫天花海的事传遍京城,再也没人敢说半句卫辞鸢配不上萧烬严的话,只剩下满京城的羡慕与嫉妒。 人人都知道,这位痴傻了十几年的卫家大小姐,是真的入了摄政王的心尖子,往后便是摄政王府唯一的女主人,大启未来的皇后。 一时间,卫府原本门可罗雀的朱红大门前,又重新变得车水马龙,前来送礼、拜访的世家夫人、小姐络绎不绝,哪怕连卫辞鸢的面都见不到,也依旧乐此不疲地往府里送东西,只求能在未来摄政王妃面前,混个脸熟。 曾经因卫凛倒台、赵氏倾覆而变得萧索破败的丞相府,不过短短月余,就重新被红绸、喜字装点得焕然一新,府里的下人也重新添补了不少,里里外外都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廊下挂满了大红的宫灯,风一吹,流苏轻轻晃动,满院都是喜庆的气息。 唯有汀兰院,依旧保持着往日的清净。 卫辞鸢靠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身月白色的素色襦裙,乌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半分待嫁新娘的娇怯,反倒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样子,她手里拿着一卷密报,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眸色沉沉,连青霜端着茶走进来,都没有抬眼。 “主人,皇后娘娘宫里又派人送东西来了,是娘娘亲手绣的百子千孙图,还有十二套量身定做的嫁衣里衣,说是宫里的老嬷嬷按着规矩备下的,让您先试试合不合身。” 青霜将茶盏放在桌边,躬身回话,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还有五公主,差人送了满满两车的陪嫁物件,金银珠宝、玉石摆件,堆了满满一库房,说都是给您添妆的,还说明日一早就过来陪您,省得您在府里闷得慌。” 卫辞鸢这才放下手里的密报,抬眸看向青霜,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皇后娘娘和公主也太费心了,这几日送过来的东西,都快把卫府的库房堆满了,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那是娘娘和公主疼您。” 青霜笑着道 “不光是宫里,楼中的姐妹们,也都凑了份子,给您备了新婚贺礼,都让苏娘送过来了,就在外院放着,等您得空了去看看。” 卫辞鸢闻言,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孤身一人,靠着前世的本事杀出了一条血路,建了蚀月楼,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会独来独往,却没想到,大婚将近,竟有这么多人,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为她备下贺礼。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阿禾背着一个小药篓,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脸上沾了点泥土,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一进门就凑到卫辞鸢身边,献宝似的把药篓递到她面前 “姐姐!你看!我给你准备的新婚礼物!” 卫辞鸢低头看去,只见药篓里铺着红布,上面放着十几个小巧的瓷瓶,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写得清清楚楚。 “这瓶是凝神静气的,大婚那天人多事杂,你要是紧张了,闻一闻就好了;这瓶是金疮药,是师傅秘制的,比太医院的还好,万一哪里磕着碰着了,一抹就好;还有这个,是避子汤!姐姐你要是不想太早要孩子,就喝这个,绝对不伤身子,是我翻遍了师傅的孤本配出来的!还有这个……” 阿禾一个个地给她介绍着,小脸上满是认真,叽叽喳喳地说着,连瓶瓶罐罐的用法、用量,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说到最后,她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卫辞鸢 “姐姐,我没什么钱,买不起那些金银珠宝,就只能给你配这些药了,你别嫌弃……” 卫辞鸢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里暖烘烘的,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药篓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柔声道 “傻丫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姐姐怎么会嫌弃。谢谢你,阿禾。” 阿禾瞬间眼睛就亮了,笑得眉眼弯弯,又凑过来,小声道 “姐姐,我还跟苏娘学了梳发,大婚那天,我给你梳发好不好?我保证梳得漂漂亮亮的!” “好,都依你。” 卫辞鸢笑着应下,看着小姑娘欢天喜地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一旁的青霜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躬身道 “对了主人,方才前院来人说,老爷…… 卫大人在前院等着,说有东西要给您,问您方不方便见一面。” 提到卫凛,卫辞鸢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让他进来吧。” “是。” 青霜应声退了下去。 阿禾看卫辞鸢的脸色淡了下来,也识趣地闭了嘴,抱着自己的药篓,乖乖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不打扰两人说话。 不多时,卫凛佝偻着背,缓步走了进来。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当朝丞相,像是老了十几岁,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半分威仪,他手里捧着一个古朴的红木盒子,站在门口,看着窗边的卫辞鸢,嘴唇动了动,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眼底满是愧疚和局促。 “坐吧。” 卫辞鸢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既没有怨恨,也没有半分亲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第71章 好自为之 卫凛连忙摇了摇头,依旧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两步,将手里的红木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声音干涩沙哑 “鸢儿,这是…… 这是你母亲当年的陪嫁,也是我们卫家传下来的东西,本该在你及笄的时候就给你的,拖到了现在…… 如今你要大婚了,该交给你了。” 卫辞鸢垂眸看了一眼那红木盒子,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道 “当年我娘走的时候,这些东西,你不都交给赵兰漪了吗?如今又拿出来,做什么?” 卫凛的脸瞬间白了,身体微微颤抖着,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悔恨 “是我糊涂,是我瞎了眼…… 婉宁走后,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她,这些东西,我一直偷偷收着,没让赵兰漪碰过半分,就是想着,总有一天要交给你,鸢儿,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 往后能平平安安的,好好过日子。” 他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叠地契和房契,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些是我名下剩下的宅子、田产,还有几家铺子,都转到你的名下了,算是我这个当爹的,给你添的嫁妆,摄政王权势再大,你手里有自己的东西,腰杆子也能硬一些,不至于受委屈。” 卫辞鸢看着桌上的地契房契,眸色动了动,却依旧没有接。 原主恨了卫凛十几年,恨他的视而不见,恨他的偏心纵容,恨他为了权势,连自己的发妻和亲生女儿都能弃之不顾,可如今看着他这副迟暮悔恨的样子,她心里却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感,只剩下麻木的平静。 “东西你收回去吧。” 卫辞鸢缓缓开口 “我不缺这些东西,卫府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养老就好。” “鸢儿……” 卫凛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就这么…… 不肯原谅我,连我最后一点心意都不肯收吗?” “原不原谅,已经不重要了。” 卫辞鸢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 “我娘的命,我十几年受的苦,不是一句对不起,这些地契房契,就能抹平的,你欠我的,欠我娘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往后,你我父女一场,缘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就好。” 她的话很轻,却像一把刀子,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卫凛的身体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冷漠的脸,老泪纵横,最终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转身佝偻着背,一步步走出了汀兰院,背影萧索得让人心酸。 他走后,阿禾才小声道 “姐姐,他看着好可怜啊……”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卫辞鸢淡淡道,伸手将桌上的红木盒子拿了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她生母谢婉宁的嫁妆,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还有一对羊脂白玉镯,是当年谢家给女儿的陪嫁,她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玉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合上了盒子,收了起来。 这是她母亲的东西,她该收着。 至于卫凛的那些地契房契,她终究是没动。 处理完这些事,卫辞鸢才重新拿起桌上的密报,看向青霜,沉声道 “萧景然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提到正事,青霜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躬身回话 “回主人,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三皇子府,他最近频繁和京郊大营的副将见面,私下里调动了不少人手,都藏在了京城各处的别院,另外,他还去了一趟镇国将军府,见了林晚卿,两人在书房里谈了近一个时辰,具体谈了什么,我们的人没探听到。”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冷了下来。 还有三天就是大婚之日,京中到处都是她和萧烬严大婚的布防,禁军和京畿大营的人遍布京城各个要道,萧景然在这个时候频繁调动人手,目的不言而喻。 他必然是要在大婚当天动手。 大婚之日,百官齐聚,皇室宗亲都在,宾客盈门,人多眼杂,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也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要么借着大婚的混乱,刺杀她和萧烬严,要么就是借着这个机会,发动兵变,一举夺权。 “林晚卿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卫辞鸢问道。 “林晚卿自从上次雇凶的事败露之后,就一直闭门不出,将军府也把她禁足了,只是这次三皇子去见了她之后,将军府的守卫松了不少,林晚卿也开始频繁和外面联系了。” 青霜回道。 卫辞鸢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冷嘲。 林晚卿也是个拎不清的,明明是被萧景然当枪使,差点成了替罪羊,如今不仅没醒悟,反倒还和萧景然搅和到了一起,真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连命都不要了。 “继续盯着,十二时辰不间断,他们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书信往来,都要一字不落地报给我。” 卫辞鸢沉声吩咐道 “另外,让蚀月楼的人手,都暗中布防好,大婚当天,盯紧京郊大营和三皇子府的所有动向,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属下遵命!” 青霜立刻躬身应下。 吩咐完正事,卫辞鸢才松了口气,靠在软榻上,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阿禾凑过来,给她捏着肩膀,小声道:“姐姐,大婚当天,会不会出事啊?那个三皇子,一看就不是好人。” “放心,出不了事。” 卫辞鸢睁开眼,拍了拍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他如果想在大婚当天动手,我和萧烬严,早就给他准备好了陷阱,就等着他往里跳呢。” 她和萧烬严,早就料到了萧景然不会善罢甘休,大婚之日,难免会出乱子,两人早已做足了准备。 只是,她没想到,萧景然竟然还能说动林晚卿,看来是给林晚卿画了足够大的饼。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了丫鬟的通报声,说摄政王府的管家来了,送来了大婚的吉服和凤冠,还有摄政王的话。 卫辞鸢挑了挑眉,让丫鬟把人带进来。 刘管家躬身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描金的大红漆盒,身后的小厮捧着凤冠,恭恭敬敬地对着卫辞鸢行礼 “奴才给大小姐请安,王爷让奴才把大婚的吉服和凤冠送过来,让大小姐试试合不合身,若是哪里不合适,立刻让绣坊的师傅过来改。”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 “王爷还说了,吉服的纹样,是他亲自盯着绣坊绣的,凤冠上的东珠,也是他亲自挑的北境进贡的东珠,保证是全京城独一份的,另外,王爷让奴才带句话,问大小姐今日有没有好好养伤,有没有按时喝药,若是闷得慌,他晚上……” 刘管家说到这里,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王爷说,他晚上偷偷过来,隔着院墙跟您说说话,按规矩婚前不能见面,他就远远看您一眼,不然放心不下。” 卫辞鸢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耳尖也烫了起来,心里又甜又无奈。 按大晟的规矩,新人婚前三天是不能见面的,否则不吉利,可萧烬严倒好,明着不能见面,就想着偷偷溜过来,隔着院墙看一眼,真是半点摄政王的架子都没了。 一旁的青霜和阿禾都忍不住低笑起来,阿禾还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小声道 “姐姐,王爷也太黏你了吧!这才半天没见,就想着要过来看你了!” 卫辞鸢瞪了她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随即对着刘管家道 “知道了,替我谢过王爷,吉服和凤冠我会试的,若是有不合适的地方,再让人去回禀,另外,让他不必挂心,我按时喝药了,伤也好多了,让他专心处理朝堂上的事就好,别总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语气里的温柔却藏都藏不住。 刘管家笑着应下,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带着小厮退了下去。 第72章 大婚了! 人走后,阿禾立刻蹦蹦跳跳地去打开了那个大红漆盒,里面的大红嫁衣瞬间露了出来。 正红色的锦缎,上面用金线和赤金线绣着满幅的龙凤呈祥纹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裙摆处绣着百子千孙图,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圆润的东珠,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华贵又大气,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穿在身上有多惊艳。 旁边的凤冠更是夺目,赤金累丝打造,上面镶嵌着数十颗鸽子蛋大小的东珠,配着红宝、蓝宝、碧玺,点翠的凤凰口衔珠串,垂着长长的流苏,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哇!太好看了吧!” 阿禾忍不住惊呼出声 “姐姐,你快穿上试试!肯定好看极了!” 青霜也笑着道:“主人,这嫁衣是江南最好的绣坊,数十个绣娘绣了整整三个月才绣好的,王爷为了这嫁衣,前前后后跑了绣坊十几趟,一点点改的纹样,真是费了大心思了。” 卫辞鸢看着眼前的大红嫁衣,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锦缎,心里像是被灌满了温水,暖烘烘的。 两世为人,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穿上凤冠霞帔,嫁给心爱之人的一天,前世她在刀尖上舔血,孤孤单单死在了任务里,这一世,她原本只想替原主报仇,安稳度日,却没想到,会遇到萧烬严,会被他捧在手心里,给了她一场盛大的婚约,给了她一个家。 “好,试试就试试。” 卫辞鸢弯起唇角,笑着应了下来。 青霜和阿禾立刻高兴起来,七手八脚地帮她换上嫁衣,整理裙摆,戴上凤冠,等一切收拾妥当,卫辞鸢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也微微愣了神。 大红的嫁衣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凤冠霞帔加身,平日里的清冽桀骜被柔化了几分,眉眼间带着待嫁新娘的娇俏,却又依旧藏着骨子里的锋芒,绝色倾城,艳光四射。 阿禾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 “姐姐,你太好看了!王爷看到了,肯定眼睛都看直了!” 卫辞鸢看着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嫁衣上的龙凤纹样,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还有三天。 三天后,她就要嫁给萧烬严了。 而此刻的摄政王府,书房里。 萧烬严听完刘管家的回话,听到卫辞鸢让他别总想着有的没的,却还是问了吉服合不合身,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刘管家站在一旁,笑着道:“王爷,大小姐试了嫁衣,肯定喜欢得很,奴才来的时候,听院里的丫鬟说,大小姐看着嫁衣,笑了好久呢。” 萧烬严点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随即抬眸看向站在下方的墨影,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冽威严 “京郊大营的布防,都安排好了?” “回王爷,都安排好了,京郊大营里,林啸的人我们都盯着,但凡有半点异动,立刻就能控制住,三皇子暗中调动的人手,我们也都摸清了藏身的位置,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大婚当天,他们敢动,就一网打尽。” 墨影躬身回话,语气笃定。 “林啸那边,有什么动静?” 萧烬严问道。 “林将军依旧按兵不动,没有和三皇子再有往来,只是派人送了一封信给您,说大婚当天,京郊大营的兵权,全由您调遣,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扰了您和大小姐的大婚。” 墨影回道。 萧烬严闻言,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林啸果然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萧景然给的是虚无缥缈的承诺,而他给的,是实实在在的兵权,更何况,萧景然利用他女儿的事,林啸心里不可能没有芥蒂,自然不会再死心塌地跟着萧景然。 如此一来,萧景然最大的依仗,就没了。 “很好。” 萧烬严淡淡道 “继续盯着,大婚当天,内城的布防,由锦衣卫负责,外城由京畿大营接手,王府和卫府周边,暗卫十二时辰守着,务必保证阿鸢的万无一失,我不管萧景然想玩什么花样,大婚当天,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格杀勿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意,凤眸里寒芒毕露,大婚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日子,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他和阿鸢的婚礼,更不会允许任何人,伤了他的姑娘。 萧景然如果想在大婚当天动手,那他就借着这场婚礼,彻底了结了这个心腹大患。 墨影立刻躬身应下:“是!属下遵命!” 待墨影退下,书房里恢复了安静,萧烬严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卫府的方向,眼底的冷冽瞬间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和期待。 窗外的夕阳落了下去,染红了半边天,红绸挂满了整个王府,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门窗,满院都是喜庆的气息。 大婚当日,天刚蒙蒙亮,整座卫府就已经彻底醒了过来。 朱红大门上早已贴好了斗大的双喜字,连廊下的大红宫灯一夜未熄,流苏在清晨的风里轻轻晃动,府里的下人脚步匆匆,却又井然有序,连呼吸都放得轻了,生怕扰了内院待嫁的新嫁娘。 汀兰院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皇后特意派来的四个全福嬷嬷,带着一众丫鬟,捧着梳洗的用具、妆奁匣子,在屋里候着。 青霜青雪守在门口,拦住了想要凑进来凑热闹的世家小姐们,阿禾则扒着梳妆台前的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坐在镜前的卫辞鸢,满脸的兴奋与期待。 五公主萧灵玥更是天不亮就从宫里跑了出来,一身粉色的宫装,头上还沾着晨露,一进门就扑到了卫辞鸢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 “表姐!你今天可太好看了!我就说,你穿上这身嫁衣,肯定是全京城最美的新娘子!” 卫辞鸢坐在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前,身上已经穿好了大红的嫁衣,赤金绣线绣的龙凤纹样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光,领口袖口的东珠圆润莹润,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眉眼间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冽锋芒,多了几分待嫁新娘的娇柔温婉,却依旧藏不住骨子里的清艳绝色。 第73章 迎亲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也有些恍惚。 两世为人,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日,凤冠霞帔,红妆加身,等着嫁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 前世她在尸山血海里打滚,生死都系在刀尖上,从不敢奢望半分温情,这一世穿越而来,先是十几年的痴傻磋磨,再是步步为营的复仇算计,她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用尖刺包裹自己。 直到萧烬严的出现,一点点破开了她所有的防备,接住了她所有的锋芒与脆弱,给了她一场盛大而郑重的婚约,给了她一个可以停靠的家。 “表姐,想什么呢?脸都红了!” 萧灵玥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挤眉弄眼地笑道 “是不是在想我皇舅啊?放心,他肯定早就带着迎亲队伍往这边来了,保准比谁都急!” 卫辞鸢回过神,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没好气道:“就你话多。再胡说,小心我让嬷嬷把你赶出去。” “我才不出去呢!” 萧灵玥吐了吐舌头 “我可是你的送亲使,今天谁也别想把我赶走!” 一旁的全福嬷嬷笑着走上前,手里拿着描金的梳子,对着卫辞鸢躬身笑道 “大小姐,吉时快到了,该梳头了。” 卫辞鸢微微颔首,坐直了身子。 阿禾立刻凑了上来,抢过嬷嬷手里的梳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卫辞鸢,小声道 “姐姐,我来好不好?我跟苏娘学了好久的,保证梳得好好的!” 全福嬷嬷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看向卫辞鸢,按规矩,该是全福之人给新嫁娘梳头,才能讨个好彩头。 卫辞鸢看着阿禾满眼的期待,笑着点了点头 “好,你来。” 阿禾瞬间喜笑颜开,小心翼翼地拿起梳子,轻轻落在卫辞鸢乌黑柔亮的长发上,一下下,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嘴里认认真真地念着祝词,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四梳平安顺遂, 五梳无灾无难,六梳福寿安康, 七梳琴瑟和鸣,八梳永结同心, 九梳岁岁年年,十梳生生世世,白首不相离。” 十梳完毕,阿禾放下梳子,眼眶红红的,看着镜中的卫辞鸢,小声道 “姐姐,你一定要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的,平平安安的。” 卫辞鸢看着镜中映出的小姑娘泛红的眼眶,心里暖烘烘的,反手握住她的手,柔声道 “傻丫头,会的。” 全福嬷嬷看着这一幕,也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上前,给卫辞鸢戴上了那顶赤金累丝点翠凤冠,数十颗东珠垂落的流苏轻轻晃动,衬得她眉眼如画,绝色倾城。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锣鼓声、唢呐声,还有百姓们的欢呼喝彩声,一声高过一声,伴随着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卫府大门口。 萧灵玥瞬间蹦了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兴奋地喊道 “来了来了!皇舅的迎亲队伍到了!我的天,这阵仗,也太盛大了吧!整条街都被围满了!” 屋里的丫鬟嬷嬷们也都笑了起来,纷纷给卫辞鸢整理着嫁衣和凤冠,嘴里说着吉祥话,满院的喜庆气息,浓得化不开。 卫辞鸢的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指尖微微蜷缩,连呼吸都跟着乱了几分。 卫府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十里长街,挂满了红绸灯笼,从摄政王府一直铺到了卫府门口,沿途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都想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大婚,到底是何等盛况。 队伍最前方,萧烬严一身大红的喜服,金绣蟒纹缠腰,身姿颀长挺拔,平日里冷冽慑人的凤眸里,此刻盛满了温柔的笑意,连周身的威压都柔和了不少。 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千里马上,腰间系着红绸,俊美的容颜引得街边的姑娘们阵阵惊呼,却连一个眼神都没分出去,目光只牢牢地锁着卫府的大门,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即将要娶进门的姑娘。 他身后,是皇室宗亲、文武百官,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一眼望不到头,锣鼓喧天,唢呐齐鸣,把整个京城的热闹都聚在了这里。 而在迎亲的队伍里,三皇子萧景然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喜庆的红绸,站在几位皇子中间,脸上挂着温润谦和的笑意,正和身边的官员笑着说话,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公子的翩翩风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身边的七皇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 “三哥,你说今日这迎亲,咱们要不要好好难为一下皇叔?往日里皇叔冷着一张脸,咱们都怕他,今日可是他大婚,总不能再板着脸了吧?” 萧景然笑着摇了摇头,温声道 “皇叔盼这一天盼了许久,咱们就别跟着瞎闹了,恭贺皇叔新婚大喜才是正理,再说了,皇叔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真把他惹急了,回头有咱们好受的。” 他说得温和,语气里满是恭谨,仿佛真的只是个安分守己、敬重皇叔的皇子,半点异样都看不出来。 可只有萧景然自己知道,他心里翻涌着多少算计。 早在大婚之前,他身边的幕僚就不止一次地劝过他,要借着大婚当日的混乱动手,要么刺杀萧烬严,要么借着京郊大营的兵力发动兵变,毕其功于一役。 可他最终还是压下了所有的计划,按兵不动。 他太了解萧烬严了,这位皇叔生性多疑,心思缜密,征战沙场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防患于未然,这场大婚,举国瞩目,萧烬严必然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京畿大营、锦衣卫、暗卫,层层布防,连一只苍蝇都难飞进卫府和王府。 若是他真的在今日动手,无异于自投罗网,不仅成不了事,反而会把自己这么多年经营的所有家底,全都赔进去。他犯不上,也不值得。 与其在今日硬碰硬,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不如安安稳稳地来参加婚礼,把谦谦公子的样子做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恭顺与无害,既打消萧烬严的戒心,又能在百官面前博个好名声。 至于扳倒萧烬严,夺下这天下,日子还长,他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慢慢布局,慢慢磨,总能找到萧烬严的破绽,给他致命一击。 没必要在今日,赌上自己的所有。 第74章 礼成 正想着,卫府的大门开了,萧灵玥带着一众世家公子小姐,拦在了门口,笑着喊着要皇叔出对子、作诗,才能进门迎亲。 萧景然看着萧烬严平日里杀伐果决,此刻却耐着性子,一句句对诗,一道道解对子,眉眼间全是温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随即又换上了温和的笑意,跟着身边的人一起起哄,笑着道 “皇叔,这对子可难不住您,可这拦门酒,您总得喝了吧?不然我们可不能放您进去接新娘子!” 他说着,递上了一碗拦门酒,态度恭谨,笑容温和,和其他恭贺的皇子宗亲,没有半分区别。 萧烬严接过酒碗,抬眸看了他一眼,凤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随即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拦门的众人一阵欢呼,闹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放了行,让萧烬严进了卫府,往内院汀兰院而去。 萧景然站在人群里,看着萧烬严大步流星往里走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不变,指尖却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的算计一闪而过。 萧烬严,你别得意,今日你大婚,我不扰你的兴致,可这朝堂,这天下,终究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汀兰院里,听到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近,屋里的嬷嬷们立刻给卫辞鸢盖上了红盖头,扶着她站了起来。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红,耳边是喜庆的唢呐声、锣鼓声,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卫辞鸢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里都沁出了薄汗。 直到房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面前,带着温热的气息。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酒气,萦绕在鼻尖,萧烬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温柔,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阿鸢,我来接你回家了。” 卫辞鸢隔着红盖头,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心里所有的紧张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安定。 她轻轻 “嗯” 了一声,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步步往外走。 萧烬严牵着她,走得极慢,极稳,生怕她踩着裙摆摔了,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得身后的萧灵玥和一众丫鬟嬷嬷们,都忍不住偷偷地笑。 出了卫府大门,萧烬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上了迎亲的喜轿,轿帘落下的那一刻,他俯身,在轿边低声道 “阿鸢,别怕,很快就到王府了。” 喜轿缓缓启程,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地朝着摄政王府而去。沿途的百姓欢呼着,往轿子里撒着花瓣和喜糖,声声 “新婚大喜” 顺着风飘进轿子里,卫辞鸢坐在轿中,指尖轻轻抚着嫁衣上的龙凤纹样,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喜轿稳稳地停在了摄政王府门前。 萧烬严亲自上前,掀开了轿帘,伸手将她扶了下来,红绸的一端握在她手里,另一端握在萧烬严手里,两人并肩,踩着红毯,一步步走进了王府大门,走进了正厅。 府里早已布置妥当,大红的喜字贴满了每一处角落,案上摆着天地牌位,皇后亲自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皇帝身子不适,派了身边的大太监代为主持,满厅的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都笑着看着厅中的一对新人,满眼的恭贺。 司仪高声唱喏,声音洪亮,响彻了整个王府: “吉时到 —— 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 萧烬严牵着卫辞鸢的手,两人并肩,缓缓躬身,拜向天地。 “二拜高堂 ——” 两人转身,对着上首的皇后,再次躬身行礼,皇后看着两人,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满是欣慰,连连说着 “好,好”,眼眶都红了。 “夫妻对拜 ——” 卫辞鸢转过身,与萧烬严相对而立。 隔着朦胧的红盖头,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柔得几乎要将她融化。两人缓缓躬身,额头相抵的瞬间,卫辞鸢听到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阿鸢,余生请多指教。” 卫辞鸢的心跳漏了一拍,唇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礼成。 满厅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恭贺声,“王爷大喜!王妃大喜!” 的喊声此起彼伏,锣鼓声、唢呐声再次响起,喜庆的气息,掀翻了整个王府的屋顶。 萧景然站在人群里,跟着众人一起躬身行礼,笑着恭贺:“侄儿恭贺皇叔、皇婶新婚大喜,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他的语气真诚,笑容谦和,做得滴水不漏,连皇后都笑着点了点头,夸了一句景然懂事。 没有人知道,这位看似温和无害的三皇子,心里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也没有人想到,这场所有人都以为会生出变故的大婚,竟然会进行得如此顺利,波澜不惊,连一点意外都没有发生。 入夜,婚宴依旧在王府前院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百官轮番上前敬酒,萧烬严来者不拒,却也分寸拿捏得极好,半点醉意都没有,只是应付完一众官员,就找了个由头,把后续的应酬交给了身边的人,自己快步往后院的新房走去。 新房里,红烛高燃,满室喜庆。 卫辞鸢已经被阿禾和萧灵玥扶着坐在了床沿,头上的凤冠也摘了下来,只松松挽着发髻,插着一支赤金的双喜簪子。看到萧烬严推门进来,萧灵玥立刻拉着阿禾,对着两人挤了挤眼睛,笑着跑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屋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红烛跳动,映着两人的身影,气氛暧昧又温柔。 萧烬严缓步走到她面前,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低声笑道 “等久了吧?” “还好。” 卫辞鸢抬眸看他,眼底盛着红烛的火光,亮得惊人 “我还以为,今天会出什么事。”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等着萧景然在大婚当日动手,甚至和萧烬严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自投罗网,却没想到,从早到晚,萧景然都表现得无懈可击,全程恭贺,半点异样都没有,让她都有些意外。 萧烬严低笑一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避开了她身上还未痊愈的伤口,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他没那么笨,明知道我布好了局等着他,还往里面跳,那不是有勇有谋,是自寻死路,他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更何况,” 萧烬严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就是寒鸦,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个刚恢复心智的深闺女子,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他没必要为了你,在今日赌上自己的所有。” 卫辞鸢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这么说来,我还要谢谢他,高抬贵手,没扰了我们的大婚?” “他扰不了。” 萧烬严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凤眸里满是认真 “今日是我娶你的日子,别说他只是按兵不动,就算他真的敢动手,我也能让他有来无回,绝不让任何人,扰了我们的佳期。” 第75章 洞房花烛 红烛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灯花 暖融融的火光在重重红纱帐幔上投下晃荡的浅影,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揉碎在绣满鸳鸯戏水的锦被上。 满室的合卺酒香混着喜烛的甜香、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还有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缠缠绵绵拧在一起,连呼吸都沾了黏腻的、勾人的湿意。 萧烬严扣着她腰侧的手微微收紧,却依旧极轻极柔,刻意避开了她肋骨还未完全愈合的地方,指腹隔着层层喜服锦缎,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细腻的肌理。 他垂眸看着她,凤眸里盛着烛火,亮得惊人,往日里杀伐冷冽的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隐忍的缱绻,连声音都低哑得发颤 “阿鸢…… 今日你真美。” 卫辞鸢抬眸撞进他眼底,烛火映得她眼尾微微泛红,褪去了寒鸦的冷冽,褪去了卫府嫡女的疏离,只剩待嫁新娘的娇艳,却又带着她骨子里藏不住的桀骜与狡黠。 她抬手,没受伤的右手指尖轻轻勾住他胸前喜服的盘金绣扣,慢悠悠地绕了一圈,指腹故意擦过他颈间温热的肌肤,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受到他骤然绷紧的肌理,眼底漾起一抹轻佻的挑逗,声音软绵又带着几分勾人 “王爷这是…… 才看出来?” 她的声音软绵,尾音微微上挑,像根羽毛,轻轻扫在他心尖上,勾得人浑身发紧,便让萧烬严浑身一僵,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扣在她腰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腹隔着喜服的锦缎,都能感受到那截细腻柔韧的腰肢,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额角、眼尾,最后落在她泛红的唇瓣上,却不急于落下,只是贴着她的唇畔低笑,气息交缠,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带着隐忍的暗火 “阿鸢,别闹,你身上还有伤,我怕弄疼你。” 卫辞鸢被他说得耳尖发烫,却依旧不肯示弱,指尖微微用力,扯着他的衣襟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人瞬间贴得极近,鼻尖相抵,呼吸相融,连心跳都缠在了一起,她抬着下巴,眼尾上挑,像只勾人的小狐狸,两人唇瓣堪堪相触,她却偏偏不给他碰实了,只轻轻蹭了蹭,像只调皮的猫 “怕弄疼我,还是怕自己忍不住?” 卫辞鸢轻笑一声 这话一出,萧烬严眼底的隐忍瞬间崩裂,化作汹涌的温柔与宠溺,这话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他眼底隐忍许久的火。 他低头,狠狠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勾得他心尖发痒的唇。 不再是之前温柔缱绻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汹涌的占有欲和珍视,唇齿纠缠间,连呼吸都融在了一起,他的吻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滑,掠过纤细的脖颈,落在精致的锁骨上,牙齿轻轻碾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红痕。 卫辞鸢浑身一颤,指尖瞬间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原本装出来的淡定瞬间破了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却依旧嘴硬,喘着气怼他 “不是说怕弄疼我吗?王爷这就忍不住了?” “是你先招惹我的。” 萧烬严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震得她浑身发软,他的指尖终于挑开了她嫁衣最后一颗盘扣,层层叠叠的正红锦缎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衣,烛光下,肌肤莹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淡淡的粉。 他的指尖极轻地拂过她肩头的肌肤,所过之处,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他动作慢得近乎折磨,每一寸肌肤都要细细描摹,偏偏避开了她左臂和肋骨的伤处,温柔得不像话,却又带着极致的挑逗,让她浑身发烫,忍不住往他怀里蹭了蹭。 “急了?” 萧烬严咬着她的耳尖,声音里带着戏谑,指尖顺着腰线缓缓往上滑 “方才是谁说我不敢动的?嗯?” 卫辞鸢被他撩得浑身发软,偏偏还要撑着那点傲娇,伸手按住他作乱的手,却反被他扣住指尖,按在锦被上,十指相扣,他低头,吻落在她心口,细细密密,一路往下,带着滚烫的温度,烧得她理智都散了大半。 红烛的火光晃得人眼晕,帐幔被夜风拂动,轻轻扫过裸露的肌肤,带来一阵酥麻的痒,卫辞鸢的睫羽湿哒哒地颤着,原本环在他脖颈的手,渐渐插进了他乌黑的发间,呼吸越来越急,连声音都带了哭腔,却还是咬着唇,不肯服软。 “萧烬严…… 你故意的……” “是啊,就是故意的。” 他抬头,眼底盛着烛火,也只盛着她一个人,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鬓发,俯身吻掉她眼角的湿意,声音哑得厉害。 他的吻再次落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也带着藏不住的占有欲,红烛燃到深处,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滑落,像淌下的泪,帐幔彻底垂落,将满室的旖旎与喘息尽数裹住。 他惜她如珍宝,却又被她撩得失控,她逗他、惹他,又在他的温柔里彻底沉沦,拉扯间,是藏不住的爱意,挑逗里,是满心满眼的奔赴。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红烛依旧燃着,帐内的温柔缱绻,却比十里红妆更绵长,比海誓山盟更动人。 第76章 晨晓帐暖 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透过菱花窗的格纹,穿过层层叠叠的红纱帐,筛下一片细碎的、暖融融的金辉,落在铺着鸳鸯锦被的拔步床上。 燃了一夜的龙凤喜烛早已燃尽,只余下烛台上凝结的点点红蜡,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合卺酒香、甜腻的喜烛气,还有男女气息交融的、暧昧又缱绻的余温。 卫辞鸢是被腰间收紧的手臂勒醒的。 睫羽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近在咫尺的、线条流畅的下颌线,还有男人均匀温热的呼吸,轻轻扫在她的额顶,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萧烬严还没醒。 他一手松松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垫在她的颈下,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怀里,动作小心翼翼的,刻意避开了她肋骨还未痊愈的伤处,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将她圈得严严实实,半点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晨光落在他俊美的脸上,褪去了平日里冷冽慑人的威压,也敛去了朝堂上的深沉算计,长而密的睫羽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紧抿的薄唇微微抿着,少了几分狠戾,多了几分柔和的少年气。 卫辞鸢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就这么静静看着他,昨夜那些翻涌的、滚烫的记忆,不受控制地一股脑涌了上来。 唇齿相依的缠绵,肌肤相贴的滚烫,他克制又汹涌的珍视,还有他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低唤她的名字,哑着嗓子说爱她的模样…… 一幕幕在脑海里炸开,卫辞鸢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拉开一点距离,可身子刚一动,就牵扯到了酸软的腰肢,还有隐隐作痛的肋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闷哼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极轻的动静,让怀里的男人瞬间睁开了眼。 萧烬严本就睡得浅,更何况怀里抱着的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半点风吹草动都能察觉,他睁开眼,凤眸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在看清怀里人泛红的脸颊时,瞬间清明过来,随即就漾开了浓得化不开的笑意和宠溺。 他非但没松开揽着她腰的手,反而又微微收紧了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两人贴得更近,胸膛相贴,连心跳都融在了一起。 “醒了?” 萧烬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扫过耳畔时,带着酥酥麻麻的痒 “怎么一动就皱眉?是不是哪里疼?我昨晚是不是碰着你伤口了?” 他说着,指尖就想掀开被子查看她的伤处,语气里瞬间带上了紧张和自责,昨夜他明明已经极尽克制,处处小心避开了她的伤处,就怕弄疼了她,可看她这模样,怕是还是没顾全。 卫辞鸢连忙按住他作乱的手,脸颊更烫了,连耳根都红透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只是那眼神里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因为刚睡醒,眼尾泛红,蒙着一层水汽,像只炸毛的小猫,软乎乎的,勾得人心尖发痒。 “别乱动。” 她的声音也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还有点未散的沙哑,刻意板着脸,却没什么气势 “没碰着伤口,就是…… 就是身子有点酸,你先松开我,勒得慌。”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要埋进被子里,活了两世,她还是第一次这般失态,这般毫无防备地和一个人这般亲密,哪怕是对着萧烬严,也忍不住害羞。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害羞到不敢看人的样子,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震得卫辞鸢浑身都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非但没松开,反而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泛红的耳尖,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戏谑 “勒得慌?昨夜你抱着我脖子,往我怀里钻的时候,怎么不说勒得慌?” “萧烬严!” 卫辞鸢瞬间炸毛了,抬手就去捂他的嘴,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又气又羞 “你胡说八道什么!谁往你怀里钻了!” 她的手刚捂到他的唇上,就被他张口,轻轻含住了指尖。 温热的唇瓣裹住她的指尖,牙齿轻轻碾了一下,酥麻的触感瞬间从指尖窜到了心底,卫辞鸢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样想收回手,却被他牢牢扣住了手腕,根本抽不回来。 “是不是胡说,阿鸢心里不清楚?” 萧烬严松开她的指尖,低头吻了吻她泛红的眼角,指尖顺着她的腰线,轻轻往下滑,动作慢得近乎折磨,却又处处避开她的伤处,只在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描摹 “昨夜是谁搂着我的脖子,让我……” “你闭嘴!” 卫辞鸢急了,伸手去堵他的嘴,结果身子一动,又被他顺势翻了个身,小心翼翼地压在了身下,他依旧用手臂撑着身子,半点重量都没压在她身上,只是将她圈在了怀里,低头看着她,凤眸里盛着晨光,也盛着满满的笑意和爱意。 卫辞鸢被他困在怀里,退无可退,只能瞪着他,眼眶红红的,又气又羞,偏偏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向来能言善辩,嘴硬又毒舌,可每次遇上这种事,都被萧烬严吃得死死的,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囫囵。 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兔子,萧烬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故意逗她,指尖轻轻划过她锁骨上昨夜留下的浅浅红痕,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看你这一大早气鼓鼓的样子,看来昨天晚上没有让阿鸢满意啊?” 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得卫辞鸢脑子一片空白。 她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抬手就捶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嘴里又羞又怒地骂道 “萧烬严,你混蛋!” “我混蛋?” 萧烬严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她的指节,低笑着反问 “那昨夜是谁抱着我,说喜欢我的?嗯?” “我没有!” 卫辞鸢立刻反驳,嘴硬得很 “那是你听错了!我才没说!” “哦?是吗?” 萧烬严挑了挑眉,俯身凑近,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融,他的目光落在她水润的唇瓣上,声音哑得厉害 “那要不要我帮阿鸢回忆回忆,昨夜你到底说了什么?” 说着,他就低头,想吻住那张喋喋不休、嘴硬得可爱的唇。 卫辞鸢连忙偏过头,躲开了他的吻,伸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又气又笑 “萧烬严,你别得寸进尺!你再闹,我就……” “就怎么样?” 萧烬严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吻落在她的脸颊上,细细密密的,温柔又缱绻 “就不理我了?还是要带着阿禾回凝香馆?嗯?我的王妃,大婚第二日就想回娘家,不怕被京里的人笑话?” 卫辞鸢被他说得噎了一下,偏偏又反驳不了,按规矩,大婚第二日,新人要进宫给帝后谢恩,还要接受王府众人的拜见,她就算再想躲,也躲不过去。 看着她吃瘪的样子,萧烬严忍不住笑了,终于不再逗她,小心翼翼地躺回她身边,重新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揉着她酸软的腰肢,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语气里也没了方才的戏谑,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好了,不逗你了。腰很酸是不是?我给你揉揉,要是伤口疼,一定要跟我说,别硬撑着。”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地揉着她的腰,避开了所有的伤处,舒服得卫辞鸢忍不住眯起了眼,像只被顺毛的猫,方才的炸毛和羞恼,瞬间就散了大半。 第77章 岁岁年年 她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他的薄唇上,轻声道 “萧烬严。” “嗯?我在。” 萧烬严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应着她的话。 “没什么。”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眼底盛着晨光,亮得惊人 “就是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用算计,不用防备,不用戴着面具活着,就这么靠在他怀里,安安稳稳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这种感觉,是她两辈子都从未有过的。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温柔又珍重,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会一直这么好的,阿鸢,只要你在,岁岁年年,都会这么好。” 两人正依偎着,帐外突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刘管家恭敬又小心翼翼的声音 “王爷,王妃,时辰差不多了,宫里来人了,说皇后娘娘在宫里等着王爷和王妃进宫谢恩呢,另外,府里的下人们、管事们,也都在前厅候着,等着给王妃请安。” 卫辞鸢的身体瞬间一僵,脸颊又红了起来,连忙推了推萧烬严,小声道 “都怪你!快起来!让人听见了像什么样子!” 萧烬严低笑一声,却没动,反而对着门外扬声道 “知道了,让宫里的人在前厅稍候,备下茶点,本王和王妃即刻就来。” “是,奴才遵命。” 刘管家应声,脚步轻缓地退了下去。 人走后,卫辞鸢瞪了他一眼,伸手就要掀开被子起身,结果刚一动,就被萧烬严重新拉回了怀里。 “急什么?” 萧烬严咬了咬她的耳尖,“再躺一会儿,他们等着就等着。” “萧烬严!” 卫辞鸢又气又笑 “那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还有宫里的规矩,哪能让人家一直等着?快放开我,我要起身梳妆了。” “梳妆有丫鬟伺候,不着急。” 萧烬严抱着她不撒手,指尖又开始不规矩起来,在她腰上轻轻捏了捏,眼底带着戏谑 “再说了,方才阿鸢还没回答我,昨夜到底满不满意?要是不满意,我们……” “我满意!满意得很!” 卫辞鸢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浑话来,连忙红着脸打断他,咬牙切齿地道 “萧烬严,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 我就一个月不让你碰我!” 这话一出,萧烬严瞬间就安分了,连忙松开了作乱的手,举起手做投降状,笑着道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我的王妃说了算,可不能一个月不让碰。” 卫辞鸢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气又笑,终于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起身,刚坐起来,身上的锦被滑落,露出了肌肤上星星点点的红痕,她脸颊一红,连忙拉过被子裹住自己,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萧烬严一眼。 萧烬严低笑着起身,随手拿过一旁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好了,不逗你了,我让丫鬟进来给你梳妆,嗯?” 卫辞鸢别过脸,轻轻 “嗯” 了一声,耳尖却依旧红红的。 很快,房门被轻轻推开,阿禾带着四个经验老道的嬷嬷,还有捧着梳妆匣子的丫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阿禾一进门,就看到坐在床沿的卫辞鸢,还有站在一旁的萧烬严,眼睛瞬间亮了,笑嘻嘻地道 “姐姐!姐夫!你们醒啦!我给你们带了热乎的莲子羹,先垫垫肚子,一会儿还要进宫呢!” 她说着,还挤眉弄眼地看了看卫辞鸢泛红的脸颊和脖颈,笑得一脸八卦。 卫辞鸢被她看得脸颊发烫,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就你话多,把莲子羹放下,出去等着。” “哎,别呀姐姐,我还要给你梳发呢!” 阿禾连忙凑过来 “昨日说好的,大婚第二日的发髻,要我来给你梳!” 萧烬严看着她们姐妹俩斗嘴,眼底满是笑意,对着丫鬟嬷嬷们吩咐道 “好好伺候王妃梳妆,务必仔细些,别碰着王妃的伤处。” “是,奴才遵命。” 众人连忙躬身应下。 萧烬严又低头,对着卫辞鸢柔声道:“我去外间更衣,有什么事,随时喊我。” 卫辞鸢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走了出去,才松了口气,任由阿禾和丫鬟们围着自己梳洗梳妆。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如画,肌肤莹白,眼尾带着未散的春意,比往日里更多了几分动人的艳色,阿禾拿着梳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挽着发髻,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皇后娘娘一早又派人送了不少珠宝首饰过来,还有五公主也派人来说,在宫里等着她。 卫辞鸢听着,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转头,看向窗外,晨光正好,满院的桂花香顺着窗缝飘进来,红绸在风里轻轻晃动,满院都是喜庆的气息。 她想,或许就这样,也真的挺好的。 晨光大盛时,院子的正屋早已被丫鬟们打理得井井有条。 鎏金铜盆里盛着温热的玫瑰水,拧好的棉帕子叠得整整齐齐,黄花梨木的梳妆台上,摆满了皇后昨夜差人送来的赤金镶红宝头面、东珠耳坠,还有各色玉石簪钗,珠光宝气映着晨光,晃得人眼晕。 阿禾手里握着一把象牙梳,正小心翼翼地给卫辞鸢挽着发髻,小脸上满是认真,指尖轻得像羽毛,生怕扯疼了她的头发,嘴里还叽叽喳喳地念叨着 “姐姐,今日进宫,咱们一定要梳个最气派的发髻,把那些以前背地里说你痴傻的人都看傻!皇后娘娘最喜欢你了,咱们再戴上娘娘送的那套赤金点翠凤钗,保准是宫里最亮眼的!” 卫辞鸢看着铜镜里映出的自己,眉眼间还带着昨夜未散的缱绻春意,肌肤莹白如玉,眼尾微微泛红,褪去了寒鸦的冷冽杀气,也没了卫府嫡女的疏离戒备,多了几分新婚的柔婉,却依旧藏不住骨子里的清艳与桀骜。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点了点阿禾的额头 “就你鬼主意多,进宫是去给皇后娘娘和陛下谢恩,不是去比美的,梳得端庄得体就好,别弄得太招摇。” “那怎么行!” 阿禾立刻不服气地鼓了鼓腮帮子 “你现在是摄政王妃,是大启最尊贵的女子,本就该风风光光的!再说了,以前那些人总说你配不上王爷,今日就让他们好好看看,我姐姐有多好看,多厉害!” 旁边伺候的全福嬷嬷也笑着附和:“阿禾姑娘说的是,王妃本就生得绝色,又是新婚入宫,本就该打扮得隆重些,既合规矩,也能让宫里人看看,咱们摄政王府的王妃,是何等的风华。” 卫辞鸢无奈地摇了摇头,便也由着她们去了。 铜镜里,乌黑的长发被挽成了一个端庄大气的垂挂髻,两侧留了几缕碎发修饰脸型,先簪了一支赤金累丝衔珠凤钗,又在鬓边点缀了几颗圆润的东珠,流苏垂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眉眼如画,气度雍容。 第78章 王府之首 阿禾捧着一对东珠耳坠,正要给她戴上,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萧烬严走了进来,一身藏蓝色绣暗金蟒纹的常服,墨发玉冠,身姿颀长挺拔,俊美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周身的冷冽气息尽数敛去,只剩下温柔和煦,他挥了挥手,让屋里的丫鬟嬷嬷们都先退下,只留了阿禾在一旁。 “梳好了?” 萧烬严缓步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铜镜里她的脸上,凤眸里盛满了惊艳与温柔,低声道 “我的阿鸢,果然穿什么都好看。” 卫辞鸢从铜镜里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大清早的,又胡说八道什么。” 嘴上说着嫌弃,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锦帕,耳尖悄悄红了。 阿禾看着两人的样子,捂着嘴偷偷笑了笑,识趣地把耳坠放在梳妆台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屋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满是暧昧的气息。 萧烬严俯身,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动作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肋骨的伤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颈侧,惹得她一阵轻颤。 “腰还酸不酸?”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心疼,指尖轻轻揉着她的腰侧 “方才听丫鬟说,你坐了快半个时辰了,累不累?” “好多了,别闹。” 卫辞鸢拍了拍他作乱的手,却没推开他,只是靠在他怀里,轻声道 “一会儿就要进宫了,皇后娘娘和宫里的人都等着,总不能让人家久等。” “急什么。” 萧烬严吻了吻她泛红的耳尖,伸手拿起梳妆台上的那对东珠耳坠,指尖捏着耳针,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耳边 “别动,我给你戴上。” 他的动作极轻,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卫辞鸢乖乖地坐着没动,看着铜镜里,他专注认真的样子,心脏像是被温水泡着,软得一塌糊涂。 前世她在刀尖上舔血,见惯了人心险恶,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权倾朝野,杀伐果决,却愿意为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给她戴耳坠,把她捧在手心里疼。 耳坠戴好,萧烬严看着镜中珠翠环绕、艳光四射的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哑声道 “真好看。” 卫辞鸢的脸颊更烫了,伸手推开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石榴红撒花锦裙,强装镇定道 “好了,别腻歪了,该去前厅了,不是说府里的人都等着请安吗?还有宫里派来的人,也该等急了。” 萧烬严笑着握住她的手,指尖与她十指相扣,牢牢地牵着她 “好,都听王妃的。” 两人并肩走出寝殿,穿过抄手游廊,往前厅而去,沿途的下人见了他们,都纷纷躬身行礼,口称 “王爷、王妃安”,态度恭敬得无以复加。 这些下人,大多是摄政王府的老人,见惯了萧烬严的冷心冷情,十几年里,从未见王爷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过,如今新王妃刚进门,王爷就恨不得把人捧到天上去,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心里都门儿清,这位卫大小姐,往后就是王府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 前厅里,早已站满了人。 刘管家领着府里所有的管事、嬷嬷、有头脸的丫鬟小厮,整整齐齐地分两列站着,左列是内院的管事嬷嬷、各院大丫鬟,右列是外院的管事、车马房、庄田上的管事头目,一个个都穿着新做的干净衣裳,脸上带着恭谨又欢喜的笑意,厅里的红绸喜字挂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喜糖喜果,连地上都铺着崭新的红毡,处处都透着新婚的热闹喜气。 见萧烬严牵着卫辞鸢走进来,刘管家立刻带头,领着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齐整洪亮,还带着藏不住的喜气 “奴才 / 奴婢给王爷、王妃请安!恭贺王爷、王妃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卫辞鸢被萧烬严牵着,走到主位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众人,神色温和,半点架子都没有,完全没有传闻里痴傻懵懂的样子,反倒气度雍容,从容大方。 底下的众人,尤其是几个常年在内院当差的老嬷嬷,心里都暗暗点头,早就听说卫家大小姐痴傻了十几年,如今恢复了心智,可谁也没想到,这位新王妃不仅容貌绝色,连气度都这般不凡,坐在王爷身边,半点不落下风,难怪能让冷心冷情的王爷,放在心尖上疼。 “都起来吧。” 萧烬严淡淡开口,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冷硬,带着几分新婚的和煦 “今日是府里的家礼,不必拘着那些虚礼,都站着回话就好。” “谢王爷、王妃!” 众人再次齐声道谢,才纷纷直起身,依旧规规矩矩地站着,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好奇,都想看看这位新王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刘管家上前一步,躬身对着两人行了个礼,笑着回话 “王爷,王妃,奴才领着府里各处的管事嬷嬷,来给王妃请安认人,往后府里里里外外的差事,都听凭王妃吩咐。” 他说着,侧身抬手,先引着身后几位穿着藏青色比甲的嬷嬷上前 “王妃,这位是内院的张嬷嬷,管着府里各院的洒扫、杂役调派;这位是李嬷嬷,管着府里的库房、金银账目;这位是王嬷嬷,管着府里的小厨房、茶膳房;还有这位赵嬷嬷,专门管着府里的针线、衣裳首饰。” 四位嬷嬷齐齐上前,对着卫辞鸢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又带着几分紧张,生怕新王妃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卫辞鸢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泠动听,半点架子都没有 “四位嬷嬷快免礼,往后府里的内院琐事,还要劳烦各位多费心,我初来乍到,府里的规矩还有不熟悉的地方,也得劳烦各位多提点。” 这话一出,四位嬷嬷瞬间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也散了大半,连忙笑着回话 “奴才不敢!伺候王爷、王妃是奴才的本分,王妃有任何吩咐,奴才们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刘管家又引着外院的几位管事上前,一一给卫辞鸢见礼,管车马的、管庄田铺子的、管府里修缮采买的、管门房护卫的,挨个报了自己的差事,态度都恭谨得很。 卫辞鸢一一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一声,看似随意,却把每个人管的差事都记在了心里,几位管事说着话,心里也越发清楚,这位新王妃看着温和,却绝不是个糊涂的,往后当差,半点都不能糊弄。 第79章 入宫谢恩 等众人都见礼完毕,管小厨房的王嬷嬷又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对着卫辞鸢躬身道 “王妃,奴才听阿禾姑娘说,您平日里爱吃些甜口的、软糯的点心,今日一早就让小厨房备了新做的莲子百合羹、桂花糯米糕,还有几样爽口的蜜饯果子,一会儿就给王妃送到院里去,王妃要是有什么爱吃的、忌口的,只管吩咐奴才,奴才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卫辞鸢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温声道 “有劳王嬷嬷费心了,辛苦你了,往后也不必特意为我折腾,按着府里的规矩来就好,我不挑嘴的。” “不辛苦不辛苦!” 王嬷嬷连忙摆手,笑得合不拢嘴 “能给王爷、王妃办差,是奴才的福气!” 厅里的气氛越发轻松欢快起来,原本还提着心的下人们,见新王妃这般温和大气,不端架子,也都渐渐放开了些,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真心的笑意。 刘管家又上前一步,捧着厚厚的一摞账册,躬身道 “王妃,这是府里的库房账目、田庄铺子的年册,还有各院的月例规矩册子,奴才都整理好了,放在王妃院里的书房了,您得空了随时可以看,府里的中馈,本该由王妃掌着,奴才们也都听凭王妃调遣。” 卫辞鸢看了一眼那摞账册,刚要开口,身边的萧烬严就先握住了她的手,对着刘管家淡淡道 “账册先放在书房就好,王妃身子还没好利索,不能劳神,府里的大小事,照旧按着规矩来,往后凡事,先报给王妃,王妃说的话,就是王府之首,府里上下,谁要是敢怠慢了王妃,阳奉阴违,不用回禀本王,直接撵出王府,永不再用。” 这话听着是立规矩,可字里行间,全是对卫辞鸢的维护和宠溺,明明白白地告诉府里所有人,这位新王妃,就是王府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谁都不能怠慢半分。 底下的众人立刻齐声应下:“奴才 / 奴婢遵命!定当尽心伺候王妃,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卫辞鸢无奈地侧头看了萧烬严一眼,眼底却藏不住笑意,转头对着众人温声道 “王爷的话,大家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只要大家安分守己,用心当差,王府里向来赏罚分明,用心做事的,我和王爷自然不会亏待,若是有谁偷奸耍滑,坏了府里的规矩,那也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她话说得温和,却也带着分寸,既给了众人脸面,也立住了规矩,几句话下来,厅里的众人更是心服口服,看向她的目光里,恭敬之外,又多了几分真心的敬服。 “好了,都散了吧,各忙各的差事去。” 萧烬严挥了挥手,对着众人吩咐道 “今日王妃要进宫,府里的事都盯紧些,别出什么乱子。” “是!奴才 / 奴婢告退!”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依次有序地退出了前厅,临走前,脸上都还带着喜气,私下里也都悄悄议论着,说这位新王妃人美心善,性子也好,往后王府里的日子,定然会更和顺。 等人都走光了,前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卫辞鸢才转头看向萧烬严,似笑非笑地道 “王爷倒是会做好人,一句话,就把府里的大权都塞给我了,就不怕我把你的王府搬空了?” 萧烬严低笑出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宠溺 “我的就是你的,别说是王府,就算是这天下,你想要,我也能给你挣来,别说搬空王府,你就是想把这王府拆了,我都给你递锤子。” 卫辞鸢被他说得脸颊发烫,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没好气道 “越说越没正形,该进宫了,再晚,皇后娘娘该等急了。” 萧烬严笑着应下,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早已备好的马车就停在王府门口,车帘掀开,里面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燃着安神的檀香,小几上摆着新鲜的果子和点心,一应俱全。 萧烬严先上了马车,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上来,待她坐稳了,才对着车夫吩咐道 “出发,去皇宫。”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卫辞鸢靠在软垫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忍不住笑道 “没想到,刚嫁过来第一天,就要接手这么多事,这摄政王妃,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想管,就都丢给刘管家去做。” 萧烬严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揉着她的腰,心疼道 “我娶你回来,不是让你来管这些琐事劳神的,你只管开开心心的就好,剩下的事,都有我呢。” 卫辞鸢摇了摇头,抬眸看向他,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那怎么行?我是你的王妃,自然要替你管好这个家,总不能让外人说,摄政王府的新王妃,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草包吧?”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认真,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低声道 “我的阿鸢,从来都不是草包,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为了任何身份、任何事情而烦恼。” 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车窗外传来百姓们的议论声,都是恭贺摄政王新婚的话,卫辞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萧景然那边,你说今日进宫,会不会遇上他?” 提到萧景然,萧烬严眼底的温柔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冷冽 “必然会遇上,昨日大婚,他全程在场,做得滴水不漏,今日我们入宫谢恩,他必然会去宫里凑这个热闹,一来是在陛下和皇后面前装恭顺,二来,也是想看看你,探探你的底。” “探我的底?” 卫辞鸢挑了挑眉,轻笑一声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刚恢复心智的卫家大小姐,有什么好探的?” 萧烬严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沉声道 “萧景然生性多疑,最擅长揣度人心,他必然会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更何况,他一直以为,寒鸦是我手里的人,自然会想从你身上,找到些蛛丝马迹。” 卫辞鸢了然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倒是忘了,萧景然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就是寒鸦,在他眼里,她只是萧烬严的王妃,一个刚恢复心智的深闺女子,可偏偏,她的一举一动,都和传闻里的痴傻截然不同,自然会引起萧景然的怀疑。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应对。” 卫辞鸢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 “他想探我的底,那我就让他看看,他想看到的样子。”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狡黠,忍不住笑了,捏了捏她的脸颊 “我的阿鸢,果然最聪明,不过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有我在,不必怕,宫里若是有人敢刁难你,只管怼回去,天塌下来,有我给你扛着。” 卫辞鸢心里一暖,凑上前,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随即又红着脸缩回了他怀里,小声道 “知道了,我的摄政王。” 萧烬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主动弄得心尖发痒,刚想低头加深这个吻,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 “王爷、王妃,皇宫到了。” 卫辞鸢连忙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和发髻,脸颊依旧红红的,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娇嗔。 萧烬严低笑一声,率先下了马车,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来。 皇宫门前,早已候在皇后身边的大太监苏元,见了他们,立刻笑着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奴才给王爷、王妃请安!皇后娘娘早就等着二位了,特意让奴才在这里候着,直接引二位去坤宁宫呢!” “有劳苏公公了。” 萧烬严微微颔首,牵着卫辞鸢的手,跟着苏元往宫里走去。 红墙黄瓦的皇宫,庄严肃穆,宫道两侧的侍卫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卫辞鸢牵着萧烬严的手,一步步走在宫道上,神色平静,步履从容,半点不见怯场。 第80章 宫宴藏机 红墙巍峨,琉璃映日,宫道两侧的古柏苍劲挺拔,枝叶在秋风里簌簌作响,偶有几片金黄的落叶飘落在青石板上,转瞬便被巡街的禁军扫去,半点不留尘杂。 卫辞鸢被萧烬严牵着,缓步走在汉白玉铺就的宫道上,石榴红的宫装裙摆曳地,随着步履轻轻晃动,鬓边的赤金衔珠凤钗流苏轻摇,却半点不闻环佩叮当之声,足见行止端庄,进退合度,全然不见半分传闻里痴傻懵懂的模样。 苏元躬着身在前方引路,时不时回头赔笑,嘴里说着皇后娘娘一早便吩咐了小厨房备下了王妃爱吃的江南点心,又说五公主天不亮便守在了坤宁宫,就等着见王妃。 卫辞鸢一一含笑应着,语气温和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连苏元心里都暗暗叹服:都说卫家大小姐痴傻十数载,如今看来,这气度风华,京中多少世家贵女都及不上,更何况,谁不知道皇后娘娘与大小姐的生母谢婉宁夫人是总角之交,情同姐妹,待大小姐视若己出,这份情分,京中无人能及。 转过一道朱红宫墙,坤宁宫的飞檐斗拱便映入眼帘,殿前的铜鹤香炉里燃着淡淡的百合香,烟气袅袅,衬得这座中宫正院愈发庄严肃穆,守在殿门口的宫女见了他们,立刻屈膝行礼,掀着珠帘高声通传 “摄政王、王妃到 ——” 踏入殿内,暖香扑面而来。 皇后身着明黄色凤袍,端坐在上首的凤椅上,见他们进来,立刻笑着招手,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慈爱,全然没有中宫皇后的威仪,只剩看着晚辈的温和 “快过来,鸢儿,到姨娘这里来。” 卫辞鸢与萧烬严并肩上前,敛衽屈膝,规规矩矩地行了拜见大礼,声音清越,字字合礼 “辞鸢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圣体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弟萧烬严,见过皇嫂。”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 皇后连忙让身边的掌事嬷嬷扶他们起身,亲自拉着卫辞鸢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锦凳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越看越是欢喜,眼眶都微微红了 “好孩子,总算是熬出头了,你娘若是看到你如今这般模样,定是欢喜得很,昨日大婚,本宫原该亲去观礼,只是陛下身子不适,离不得人,终究是委屈了你。” 卫辞鸢感受到掌心里的温度,心头一暖,垂眸浅笑,语气温婉 “娘娘言重了,辞鸢何德何能,能劳娘娘这般挂怀,陛下龙体为重,这点小事,怎敢让娘娘费心,大婚诸事,宫里早已安排得妥帖周全,辞鸢心中感激不尽,何来委屈一说。”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顾全了皇帝与皇后的体面,又念着皇后多年的照拂,情真意切,皇后听得更是心花怒放,拍着她的手,转头看向萧烬严,嗔道 “你看看你,娶了我们鸢儿,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往日里冷心冷情的一个人,如今可知道疼人了?若是敢让鸢儿受半分委屈,本宫第一个不饶你。” 萧烬严坐在一旁,闻言挑了挑眉,看向卫辞鸢的目光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顺着皇后的话拱手笑道 “娘娘说的是,能娶到阿鸢,是臣此生之幸,《诗经》有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臣得遇良人,自当珍之重之,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一句诗经引出来,殿内的气氛愈发和暖,皇后笑着嗔了他一句 “没个正形”,眼底却满是欣慰。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五公主萧灵玥一身粉色宫装,提着裙摆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位宗室贵女,都是京中勋贵家的小姐,还有两位是先帝亲封的县主。 “鸢儿姐姐!” 萧灵玥一眼就看到了卫辞鸢,立刻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我等了你一早上了!还以为你要好久才来呢!” 她身后的几位贵女也纷纷上前行礼,口称 “摄政王、王妃安”,只是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时,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 谁都知道,这位卫家大小姐痴傻了十六年,半年前才突然恢复心智,如今一步登天,成了摄政王妃,京中世家圈子里,背地里没少议论,说她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依旧是个不通文墨、不懂规矩的草包,如今见了真人,见她容貌绝色,气度雍容,连皇后都对她青眼有加,几位贵女心里,嫉妒与不服气便悄悄冒了头。 其中一位安平县主,是镇国公家的嫡孙女,素来与镇国将军府的林晚卿交好,看着卫辞鸢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敌意,她笑着上前一步,对着皇后屈膝道 “皇后娘娘,臣女听闻,大小姐不仅容貌倾城,更是聪慧过人,今日恰逢良辰,不如请大小姐赋诗一首,以贺新婚之喜,也让我等开开眼界,如何?”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谁都知道,卫辞鸢痴傻多年,别说作诗,怕是连字都认不全,安平县主这话,明着是捧,实则是故意刁难,想让卫辞鸢在皇后面前出丑。 萧灵玥立刻皱起了眉,瞪着安平县主道 “你胡说什么!鸢儿姐姐刚新婚,进宫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哪里有逼着人作诗的道理?” 安平县主却不慌不忙,对着皇后笑道 “娘娘,臣女也不是故意刁难,只是摄政王文武双全,名震天下,王妃与王爷乃是天作之合,定然也是才情卓绝,再者说,《礼记》有云:‘不学诗,无以言’,咱们世家女子,诗书本就是分内之事,大小姐定然不会见怪的。” 皇后的眉头微微蹙起,刚想开口打圆场,卫辞鸢却先笑着开了口。 她轻轻拍了拍萧灵玥的手,示意她不必动怒,随即抬眸看向安平县主,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卑不亢道 “县主抬举了,辞鸢痴傻多年,于诗书一道,确实涉猎不深,不敢称什么才情卓绝,不过今日新婚入宫,得见娘娘慈颜,又逢良辰美景,便是拙作一首,也不算唐突。”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应下了,安平县主更是眼底闪过一丝讥讽,等着看她出丑。 只见卫辞鸢缓缓起身,敛衽对着皇后行了一礼,眸光流转,朱唇轻启,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一字一句,在安静的殿内缓缓响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执手同朝暮,并肩御风雨。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全诗化用了苏武的《留别妻》与卓文君的《白头吟》,却又贴合新婚之景,既写了夫妻恩爱,又藏了与萧烬严并肩同行的心意,字句温婉,却风骨暗藏,全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扭捏小气。 殿内鸦雀无声,连皇后都愣住了,随即抚掌笑道 “好!好一个‘执手同朝暮,并肩御风雨’!好一个‘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好孩子,你这诗,做得好!不枉你娘当年教你读书识字,也不枉本宫这些年挂着你!” 萧烬严看着身侧的姑娘,凤眸里满是惊艳与骄傲。 他知道她聪慧果决,身手卓绝,于毒术医理无一不精,却不知她于诗书一道,也有这般造诣,那句 “并肩御风雨”,直直撞进了他的心底,让他胸腔里满是滚烫的暖意。 萧灵玥更是跳了起来,拍着手笑道:“鸢儿姐姐太厉害了!写得真好!看谁还敢说姐姐不通文墨!” 安平县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再也没了方才的得意,她本想让卫辞鸢出丑,却没想到,对方随口一首诗,便惊艳了全场,反倒衬得她小肚鸡肠,上不得台面。 卫辞鸢却仿佛没看到她的窘迫,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对着皇后浅笑道 “娘娘谬赞了,不过是随口胡诌的几句,登不得大雅之堂,让娘娘和各位见笑了。” “这若是登不得大雅之堂,那京中多少才子才女,都要羞愧了。” 皇后笑着拉她重新坐下,又赏了她一对羊脂白玉镯,对着殿内的众人道 “你们都看看,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气度与才情,往后谁再敢背地里嚼舌根,说鸢儿的闲话,本宫第一个不饶。” 众人连忙躬身应是,看向卫辞鸢的目光里,再也没有半分轻视,只剩下了敬畏。 经了这一遭,殿内的气氛愈发融洽,皇后留着他们用了午膳,席间又问了卫辞鸢许多家常,见她对答如流,进退有度,心里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席间还特意叮嘱,往后若是在王府受了委屈,或是想姨娘了,只管进宫来,坤宁宫的大门永远为她开着,卫辞鸢一一应下,心里也满是暖意,两世为人,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般毫无保留的长辈疼爱。 第81章 言锋藏机 午膳过后,刚歇了一盏茶的功夫,养心殿的大太监便来了,躬身道 “皇后娘娘,摄政王,王妃,陛下在御花园澄瑞亭设了小宴,召王爷、王妃,还有几位皇子、宗室大臣过去坐一坐。” 皇后闻言,点了点头,对着卫辞鸢柔声道 “陛下身子不好,难得有兴致设宴,你们便过去吧,记住,有烬严在,万事都有他担着,不必害怕。” “辞鸢谨记姨娘教诲。” 卫辞鸢躬身应下,与萧烬严一同告退,跟着太监往御花园而去。 走在宫道上,萧烬严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 “方才诗做得极好,那句‘并肩御风雨’,我很喜欢。” 卫辞鸢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轻笑一声 “怎么?摄政王也会被几句小诗打动?我还以为,你只看得懂兵书战策呢。” “旁人的诗,自然入不了我的眼。” 萧烬严低头,在她耳边低声道 “但你写的,字字句句,我都喜欢,《诗经》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鸢,这便是我此生所愿。”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卫辞鸢的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漏了一拍,连忙别过脸,轻咳一声道 “光天化日,在皇宫里,也不怕被人看见,没个正形。” 嘴上说着嫌弃,手却与他握得更紧了。 御花园内,秋意正浓。 澄瑞亭临着太液池,池边的枫树红得似火,金桂开得正盛,甜香满园,亭内早已摆好了宴席,皇帝坐在上首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蜡黄,却比昨日精神了几分,下首坐着几位皇子,以三皇子萧景然为首,还有几位内阁老臣、宗室王爷,见萧烬严与卫辞鸢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臣弟参见皇兄。” “臣等参见摄政王、王妃。” 皇帝抬了抬手,声音沙哑道:“都起来吧,坐,今日就是家宴,不必拘礼。” 两人谢恩落座,萧景然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样子,笑着举杯道 “皇叔、皇婶,昨日新婚大喜,侄儿未能单独敬酒,今日借父皇的薄酒,敬二位一杯,祝皇叔与皇婶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卫辞鸢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颔首,与他隔空碰了一下,唇角噙着得体的笑意,却只沾了沾唇,并未饮下,她心里清楚,萧景然这杯酒,看似恭贺,实则眼底的探究,从未停过。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几位老臣纷纷说着恭贺的话,萧烬严一一应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果然,没过多久,萧景然便放下酒杯,笑着开了口,对着皇帝道 “父皇,儿臣今日听闻,摄政王王妃在坤宁宫,对世家规矩、内宅庶务皆是信手拈来,实在是令人佩服,只是皇叔日理万机,平日里既要管着朝堂政务,又要盯着边关军务,辛苦得很,儿臣想着,王妃如今入了摄政王府,便是皇叔的贤内助,只是这朝堂与后宅,终究有别,王妃可千万莫要一时好奇,插手了朝堂之事,落了人口实,反倒连累了皇叔。” 这话一出,亭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话看似是为萧烬严着想,实则是一箭双雕。一来是暗戳戳地挑拨,影射卫辞鸢有干政之心,在皇帝心里埋下一根刺;二来也是试探卫辞鸢,看她到底是个只懂后宅庶务的闺阁女子,还是真的有城府、有野心,甚至会插手萧烬严的朝堂布局。 几位老臣纷纷垂下眼,不敢多言,谁都知道,皇帝素来忌惮萧烬严手握重兵,功高震主,萧景然这话,正好戳在了皇帝的心病上。 萧烬严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刚要开口,卫辞鸢却先按住了他的手,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抬眸看向萧景然,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不慌不忙地开了口。 “三皇子这话,我倒是不敢苟同。” 她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在安静的亭内缓缓响起 “《昏义》有言,‘天子听男教,后听女顺;天子理阳道,后治阴德;天子听外治,后听内职’,这世间,男子主外,女子主内,天经地义。” “我身为王爷的妻子,打理好王府内宅,让王爷无后顾之忧,专心处理朝堂政务、边关军务,这便是我的分内之事,至于朝堂之事,别说我从无半分好奇,便是有,也懂得什么叫内外有别,什么是规矩本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萧景然,笑意淡了几分 “倒是三皇子,今日在陛下面前,句句不离我这个新嫁娘,句句都在揣测我是否会插手朝堂之事,我且问三皇子,是觉得王爷连自己的王府内宅都管不好,还是觉得,我这个卫家嫡女,摄政王王妃,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需要三皇子在陛下面前,特意提点?” “再者,三皇子身为皇嗣,该操心的是朝堂政务,是边关安定,是陛下的龙体安康,而非盯着我一个妇人的分内之事,妄加揣测,喋喋不休,三皇子这般舍本逐末,莫非是觉得,朝堂之上,再无其他事,值得三皇子费心了?” 一番话,不软不硬,既撇清了干政的嫌疑,守住了后妃不得干政的规矩,又反将了萧景然一军,暗讽他身为皇子,不务正业,盯着内宅妇人之事,失了皇子的体统。 更妙的是,她全程都引着儒家经典,句句都合着规矩,半点错处都没有,连坐在上首的皇帝,都忍不住点了点头,看向萧景然的目光里,带了几分不赞同。 皇帝纵然想借着萧景然制衡萧烬严,却也不喜欢皇子盯着后宅琐事,失了皇家体统,更不喜欢有人借着干政的名头,挑拨离间,搅乱朝堂。 萧景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卫辞鸢竟然这般伶牙俐齿,几句话就把他的试探尽数挡了回来,还把他逼到了不务正业的境地。他连忙起身,对着皇帝躬身道 “父皇息怒,儿臣绝无此意,只是替皇叔着想,一时失言,求父皇恕罪。” 皇帝摆了摆手,淡淡道:“罢了,坐下吧,往后说话,先过过脑子,莫要失了皇子的体统。”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萧景然躬身应下,重新落座,看向卫辞鸢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戒备与晦暗。 他原本以为,卫辞鸢不过是个刚恢复心智的深闺女子,就算有几分小聪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今日看来,这个女人不仅口齿伶俐,对规矩典籍烂熟于心,更懂得拿捏人心,分寸感极好,绝非池中之物。 能让萧烬严这般放在心尖上,能在皇帝和满朝大臣面前,这般从容不迫地化解刁难,这个女人,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他心里的怀疑翻涌,却不敢再轻易试探,只能按下心思,等着下一个机会。 第82章 回到蚀月楼 这场家宴,直至夕阳西下才散。 离宫之时,暮色四合,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卫辞鸢与萧烬严坐上马车,车轮缓缓滚动,驶离了这座红墙深宫。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燃着安神的檀香,萧烬严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吻,声音里满是骄傲与宠溺 “今日在澄瑞亭,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几句话,就把萧景然堵得哑口无言,连皇兄都被你说动了。” 卫辞鸢靠在他怀里,把玩着他腰间的玉佩,轻笑一声 “怎么?摄政王现在才知道,你的王妃不是个软柿子?” “早就知道了。” 萧烬严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满是笑意 “只是没想到,我的阿鸢,连朝堂上的唇枪舌剑,都应付得这般游刃有余。” “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 卫辞鸢收了笑意,眸色沉了几分 “萧景然今日试探不成,疑心只会更重,往后定然还会有动作,还有皇兄,今日看似不赞同萧景然的话,实则对干政之事,还是上了心,他对我的忌惮,也多了几分。” “无妨。” 萧烬严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声音低沉而笃定 “皇兄的制衡之心,我早就清楚,萧景然的算计,我也早有防备,你只管安心做你的摄政王妃,天塌下来,有我给你扛着。”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鬓,语气里满是认真 “更何况,你我夫妻一体,本就该并肩同行,别说你从未插手朝堂之事,便是你真的想与我一同看这江山万里,我也求之不得。” 卫辞鸢的心,像是被温水裹住,软得一塌糊涂,她抬眸,撞进他温柔的凤眸里,主动凑上前,吻了吻他的唇,轻声道 “萧烬严,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萧烬严反手将她抱紧,低头加深了这个吻,马车缓缓驶过长街,窗外的万家灯火,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柔绵长。 新婚三日的忙乱终于告一段落,按大晟的规矩,新妇三日回门,卫府早已没了能让她真心相待的人,卫凛几次递话想请她回府,都被她以身子不适推了,打发走了卫府的人,卫辞鸢终于得了空,换上了一身素色的湖蓝色襦裙,带着阿禾,往秦淮河畔的凝香馆去了。 自打大婚,又是入宫谢恩,她就再没来过这里,前前后后忙了小半个月,连楼里的消息,都只能靠青霜青雪每日往王府递密报知晓。 马车刚停在凝香馆后门,苏娘就已经带着青霜青雪,还有蚀月楼的几位管事,齐齐候在了门口,见卫辞鸢掀帘下车,众人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欢喜与恭敬 “恭迎主人回馆!恭喜主人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卫辞鸢看着眼前这群跟着她出生入死的人,眉眼间的疏离尽数散去,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意,抬手虚扶了一把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这些日子楼里的事,辛苦你们了。” “能为主人办事,是属下们的本分,谈何辛苦!” 苏娘笑着上前,扶着卫辞鸢的胳膊往里走,声音里满是欣慰 “楼主总算是得偿所愿,嫁了个真心待您的人,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也跟着替您高兴。” 凝香馆依旧是往日里的模样,雕梁画栋,丝竹声绕梁,只是经过上次的厮杀,馆里重新修缮了一遍,守卫也比往日里森严了数倍,明里暗里都布了暗哨,再也不会给人可乘之机。 进了二楼的雅间,刚坐定,青霜就捧着一个描金的红木匣子上前,躬身道 “主人,这是楼里的姐妹们凑起来,给您备的新婚贺礼,大家说,您大婚那日,我们身份特殊,不好去王府道贺,就只能备些薄礼,聊表心意。” 卫辞鸢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本厚厚的册子,记着蚀月楼遍布大晟的产业、暗线名录,后面还附了数十张地契房契,最底下,放着一枚羊脂玉的令牌,是蚀月楼的楼主令,她之前一直交给苏娘代管,如今被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用红绸包着,放在了匣子最中央。 “你们这是……” 卫辞鸢看着匣子里的东西,心头一暖,指尖微微收紧。 她建蚀月楼,不过是为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给自己挣一份安身立命的底气,护着自己想护的人,这么久以来,楼里的姐妹跟着她刀里来火里去,从未有过半分怨言,如今更是把整个蚀月楼的家底,都完完整整地捧到了她面前。 “主人,” 苏娘笑着开口,眼底满是恳切 “蚀月楼本就是您一手建起来的,这些产业,本就都是您的,如今您嫁入摄政王府,身份不同往日,这些东西放在您手里,我们才安心,往后不管发生什么,蚀月楼永远是您的后盾,姐妹们永远听您的调遣。” “是啊主人!” 旁边的管事也连忙开口 “您大婚那日,姐妹们都在码头放了烟花,给您道贺!往后谁敢跟您作对,就是跟我们整个蚀月楼作对,姐妹们就算豁出性命,也绝不让您受半分委屈!” 卫辞鸢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脸,眼眶微微发热,合上木匣,轻声道 “好,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你们跟着我这么多年,我卫辞鸢在这里说一句,有我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姐妹们,往后蚀月楼的产业,依旧由苏娘代管,各位各司其职,我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再次躬身行礼 “谢主人!” 阿禾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笑嘻嘻地凑趣 “姐姐,我也给你准备了贺礼!我配了十几种保命的药丸,都放在你的书房了!就算以后再遇到危险,也能保你平安无事!” 卫辞鸢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心里暖烘烘的,两世为人,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多真心待她的人,有视她如亲女的皇后,有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萧烬严,有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姐妹,还有一心一意护着她的阿禾。 第83章 越想越气 众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苏娘把这半个月楼里的事,还有京中各处的动静,一一禀报给她,说着说着,就提到了入宫谢恩那日,澄瑞亭里萧景然刁难她的事。 青霜本就是个火爆脾气,一提起来就气得咬牙 “那个萧景然,真是个伪君子!明面上装得温润谦和,背地里却一肚子坏水!之前利用林晚卿设计主人,如今又在皇上面前挑拨离间,暗戳戳地给主人泼脏水,真是不要脸!要不是主人应对得好,怕是就要被他算计了!” “就是!” 青雪也跟着点头,脸色愤愤 “他就是看主人新婚,好欺负!真当我们蚀月楼是吃素的?主人,要不要属下们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我们的人不是他能随便刁难的!” 卫辞鸢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原本平和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那日在宫里,她当场就把萧景然的话怼了回去,没让他讨到半分便宜,事后忙着王府的事,也没太往心里去,可如今再回想起萧景然那日阴阳怪气的嘴脸,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算计与试探,那股子憋在心里的火气,瞬间就涌了上来。 她卫辞鸢,从来都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前世做顶尖杀手,谁要是敢惹她,她必然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更何况是到了这个世界,她从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软柿子,萧景然三番五次地设计她,先是借林晚卿的手要她的命,又在皇上面前挑拨离间,给她扣上干政的帽子,真当她嫁入了王府,成了摄政王妃,就没性子,不敢动他了? 杀了他,倒是容易,可他毕竟是当朝三皇子,皇帝的亲儿子,若是不明不白地死了,必然会牵连到萧烬严,给萧烬严惹来大麻烦。 杀不得,那总得让他肉疼,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好好长长记性,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 卫辞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寒光,唇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事你们不用管。” 卫辞鸢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众人,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萧景然这笔账,我自己会算,你们守好凝香馆,别出乱子就好。” 苏娘看着她眼底熟悉的寒光,就知道这位主又要搞事了,连忙道 “主人,您要亲自出手?要不要属下们给您打掩护?三皇子府守卫森严,里面布了不少军中的暗哨,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放心。” 卫辞鸢轻笑一声,眼底满是自信 “别说一个三皇子府,就算是皇宫大内,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她可是寒鸦,最擅长的就是潜入、追踪、探囊取物,区区一个三皇子府,对她来说,不过是闲庭信步。 众人见她心意已决,也不敢再多劝,只能连忙去准备她要用的东西,迷药、飞索、解机关的细针、夜行衣,一应俱全,都给她备得妥妥当当。 在凝香馆待到日落西山,卫辞鸢让阿禾先回王府,只说自己要在馆里处理些事,晚些回去,阿禾虽有些不放心,却也知道自家姐姐的本事,只能乖乖应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王府的马车走了。 等夜色彻底笼罩了京城,街上的更夫敲了第一遍更,卫辞鸢才换上了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鸦青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又狡黠的眸子,将装宝贝的袋子系在腰间,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凝香馆的后院,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朝着三皇子府的方向而去。 三皇子府坐落在城东的富贵坊,与摄政王府隔了两条街,府外守着禁军,府内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明里暗里的暗哨遍布,守备比一般的王府还要森严数倍,毕竟萧景然暗中培养势力,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自然把自己的府邸守得铁桶一般。 只可惜,他遇上的是卫辞鸢。 卫辞鸢蹲在王府对面的树梢上,借着枝叶的掩护,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半个时辰,把府里守卫换班的时间、暗哨的位置、巡逻的路线,摸得一清二楚,等换班的间隙,她指尖一弹,三枚淬了强效迷药的银针精准射出,院墙上三个暗哨连闷哼都没发出来,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脚尖在树梢轻轻一点,身形如同柳絮般轻盈,瞬间就越过了数丈高的院墙,稳稳地落在了府里的假山后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府里的巡逻队刚走过去,卫辞鸢就借着假山和花木的掩护,一路往里摸,她对京中各大王府的布局了如指掌,三皇子府的格局,与摄政王府大同小异,藏宝阁必然在主院旁边的僻静院子里,有重兵把守。 果然,绕过前院的议事厅,往后走了百余米,就看到了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周围守着十几个精锐护卫,个个气息沉稳,一看就是军中练出来的死士,眼睛瞪得溜圆,连一只苍蝇飞过去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卫辞鸢躲在廊柱后面,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点阵仗,就想拦住她?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借着夜风,将里面的无色无味的迷烟轻轻吹了过去,这是阿禾亲手给她配的迷药,哪怕是武功高强的江湖好手,闻上一口,也得瞬间昏睡过去,半个时辰内绝醒不过来,更别说这些只懂拳脚功夫的护卫了。 不过片刻功夫,守在小楼门口的十几个护卫,身体齐齐一软,一个个倒在了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卫辞鸢闪身出来,几步就走到了小楼门口,看着门上的连环机关锁,挑了挑眉,这锁是前朝传下来的九宫锁,一共有十二道卡扣,错一个数字,就会触发里面的毒箭机关,寻常的锁匠,就算耗上一天,也未必打得开。 只可惜,这锁的图纸,就在她的蚀月楼里。 卫辞鸢指尖捏着细针,轻轻拨动着锁上的转盘,咔哒咔哒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十二道卡扣尽数解开,沉重的木门 “吱呀” 一声,轻轻开了。 第83章 夜探三皇府 她闪身进了藏宝阁,反手关上了门,点燃了火折子,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 这萧景然,果然是个会享受的。 一楼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色奇珍异宝,左手边是玉石摆件,北境进贡的血玉麒麟,通体血红,没有半分杂质,雕工栩栩如生,一看就是皇家贡品;羊脂白玉的观音像,比人还高,玉质温润,一看就价值连城;还有南疆送来的猫眼石,拳头大小,在火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晃得人眼晕。 右手边是前朝的古玩字画,王羲之的真迹,顾恺之的仕女图,还有数不清的青铜器、官窑瓷器,件件都是孤品,随便拿出一件,都能在拍卖会上拍出天价。 二楼更是夸张,一整间屋子,全是金银珠宝,一箱箱的黄金,码得整整齐齐,珍珠玛瑙翡翠,装了十几个匣子,还有不少兵符、地契,都锁在铁柜里。 卫辞鸢吹了声口哨,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萧景然这个伪君子,平日里在朝堂上装得两袖清风,与世无争,背地里竟然藏了这么多宝贝,看来这些年,借着皇子的身份,没少搜刮民脂民膏。 既然如此,那她就替天行道,把这些不义之财,全都收了。 她也不挑,先把二楼铁柜里的金银珠宝,一股脑地往袋里装,这袋子是她特意让绣坊做的,内里用了特殊的布料,看着不大,却能装下不少东西,装完了金银,她又回到一楼,专挑那些最贵重、最有纪念意义的拿 —— 血玉麒麟、猫眼石、王羲之的真迹,还有萧景然最宝贝的那把前朝古琴,全都被她打包收了起来。 一边装,她还一边恶作剧,把博古架上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字画扔了一地,空匣子摆得满桌都是,故意弄出一副被洗劫一空的样子,临走前,她还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在墙上刻了一只小小的乌鸦,是寒鸦独有的标记。 她就是要让萧景然知道,这事是寒鸦干的,可他就算知道了,也抓不到任何把柄,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装了满满一袋,沉得坠手,卫辞鸢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看了一眼被自己翻得乱七八糟的藏宝阁,想象着萧景然明天看到这一幕,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藏宝阁,重新锁好了门,没留下任何闯入的痕迹,又借着夜色的掩护,避开了府里的巡逻队,几个腾挪,就翻出了三皇子府的院墙,如同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没惊动任何人。 怀里的宝贝沉甸甸的,卫辞鸢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嘴里哼着小调,沿着僻静的巷子,往摄政王府的方向走,心里还美滋滋地盘算着,这些宝贝,一部分充进蚀月楼的库房,一部分分给姐妹们,剩下的,就放在王府的库房里,当自己的私房钱,简直是两全其美。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刚拐进王府后街的那条巷子,一道低沉又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戏谑的男声,突然从巷子拐角的阴影里传了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有只小猫儿玩够了?知道回家了,嗯?” 卫辞鸢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就摸向了腰间的短刃,抬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巷子拐角的阴影里,萧烬严缓步走了出来,他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松松束着,身姿颀长挺拔,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凤眸里,盛着无奈、心疼,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好笑,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身后,墨影带着几个暗卫,远远地站着,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假装自己不存在。 卫辞鸢瞬间就僵在了原地,手里还拎着沉甸甸的宝贝袋子,脸上的得意还没散去,就被抓了个正着,像只偷腥被当场抓住的小猫,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心虚。 她怎么也没想到,萧烬严会在这里等着她。 愣了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连忙把背后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摘了脸上的鸦青面具,露出一张娇俏的脸,强行挤出一抹乖巧的笑,对着萧烬严挥了挥手 “嗨…… 王爷,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啊?出来散步吗?”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明明心虚得不行,还要硬装乖巧的样子,又气又笑,一步步朝着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压迫感却一点点袭来,卫辞鸢忍不住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萧烬严停在她面前,俯身,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墙壁上,将她圈在怀里,低头看着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散步?本王要是不出来散步,是不是就要等明天三皇子府闹翻天,全京城都知道摄政王妃夜闯皇子府,偷了人家的藏宝阁,本王才知道,我的王妃半夜不回家,去做了这么大的一笔‘买卖’?” 卫辞鸢的耳尖瞬间红了,眼睛瞟向别处,不敢看他的眼睛,嘴里还嘴硬 “什么偷?我这叫替天行道!萧景然三番五次地设计我,在皇上面前给我穿小鞋,我拿他点东西,收点利息,怎么了?再说了,他那些宝贝,来路都不正,我这是劫富济贫!” “劫富济贫?” 萧烬严挑了挑眉,伸手,轻轻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那敢问我们劫富济贫的寒鸦大人,劫来的宝贝,打算济给谁啊?” 卫辞鸢被他问得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 “自然是济给蚀月楼的姐妹们了,还有…… 还有我自己的私房钱!怎么,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 萧烬严低笑出声,松开了撑着墙壁的手,伸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入手的重量让他挑了挑眉,看来这只小猫,是把萧景然的藏宝阁给搬空了。 他一手拎着袋子,一手牵住她的手,把她冰凉的指尖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语气里没了戏谑,只剩下浓浓的心疼 “就算要找他算账,也该跟我说一声,自己一个人夜闯三皇子府,里面全是他的死士和暗哨,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要是受了伤,疼的是谁?” 卫辞鸢听着他絮絮叨叨的数落,心里却暖烘烘的,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也不嘴硬了,乖乖地低着头,任由他牵着,小声道 “我知道分寸的,三皇子府那点守卫,根本拦不住我,你看,我这不是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吗?连根头发都没掉。” “还敢说。” 萧烬严瞪了她一眼,却没舍得用力,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又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裹在了她的身上,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夜里风凉,也不知道多穿点,要是着凉了,有你受的。” 第84章 主子与暗卫 外袍上带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息,还有他的体温,瞬间就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卫辞鸢往他怀里缩了缩,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伸手勾住他的衣角,晃了晃,开始撒娇 “那王爷不生气了?”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难得的乖巧撒娇的样子,心里那点佯装出来的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心的宠溺,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生气有什么用?我还能把你怎么样?偷都偷了,难不成我还能让你给萧景然送回去?” 卫辞鸢立刻眼睛一亮,笑嘻嘻地道:“我就知道王爷最好了!” “少给我灌迷魂汤。” 萧烬严捏了捏她的脸,牵着她往王府的方向走,语气里带着警告 “下不为例,下次再想做什么,必须先跟我说,不许再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去冒险,听到没有?不然我就把你锁在王府里,哪儿也不许去。” “知道了知道了。” 卫辞鸢敷衍地应着,心里却美滋滋的,反正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巷子里,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紧紧地靠在一起。 萧烬严拎着沉甸甸的乾坤袋,侧头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无奈又好笑地问道 “说说吧,都把萧景然什么宝贝偷来了?看这分量,怕是把他半辈子的家底都搬空了吧?” 卫辞鸢立刻来了兴致,叽叽喳喳地跟他炫耀起来 “那可不!他那藏宝阁里,好东西可多了!北境进贡的血玉麒麟,还有王羲之的真迹,拳头大的猫眼石,还有一箱子黄金,我全都给装回来了!对了,我还在他藏宝阁的墙上,刻了寒鸦的标记,明天他看到了,肯定要气炸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偷到了糖的小狐狸,可爱得紧。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摇了摇头道 “你啊,就不怕他查到你头上?” “他查不到的。” 卫辞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做事,从来不会留下任何把柄,他就算知道是寒鸦干的,也绝对查不到寒鸦是谁,更别说查到我头上了,他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 萧烬严低笑出声,握紧了她的手 “好,我们阿鸢最厉害了,不过就算他查到了也没关系,天塌下来,有我给你扛着,别说他只是丢了点宝贝,就算你把他的三皇子府拆了,本王也能给你兜着。” 卫辞鸢心里一暖,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高兴的快步往前跑了。 萧烬严愣在原地,摸了摸被她亲过的脸颊,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身后墨影带着几个暗卫,远远地跟着,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当场学会缩骨功,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彻底抹除自己的存在感。 几人刚刚虽然站得笔直,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尖,把巷子里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绷得面无表情,心里的弹幕早就刷满了整面墙,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快被他们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了。 也难怪他们这般不自在。 自打入夜,王爷处理完政务回寝殿,发现本该安歇的王妃不见踪影,只留了阿禾守在院里,说王妃去凝香馆处理楼里的事,晚些便回。 起初王爷还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可眼看着更夫敲了两遍更,王妃依旧没回府,派去凝香馆的人回来回话,说王妃傍晚就离了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当时王爷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那声轻响,差点没把守在门外的墨影魂吓飞了。 他跟着王爷十几年,从北境沙场到京城朝堂,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唯独对上这位新王妃的事,王爷的心思就从来没按常理走过。 他本以为王爷会立刻下令,翻遍京城也要把王妃找出来,甚至已经做好了带人围了三皇子府的准备 —— 毕竟全京城谁都知道,最近敢惹王妃不痛快的,也就只有三皇子萧景然了。 可谁成想,王爷只是闭着眼沉默了片刻,再睁眼时,脸上没半分怒意,只淡淡吩咐了一句 “备车,去城东三皇子府后街。” 墨影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合着王爷早就料到,王妃是找三皇子算账去了? 等他们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守在这条巷子里,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夜里的秋风凉得刺骨,几个暗卫跟着王爷吹冷风,心里却比秋风还凌乱。 期间有个刚入暗卫营没多久的小暗卫,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墨影,挤眉弄眼地用口型问 “统领,咱们…… 就这么干等着?王妃单枪匹马闯三皇子府,里面全是萧景然的死士,万一出点事……” 墨影斜睨了他一眼,同样用口型回怼 “慌什么?你当王妃是谁?那是能单枪匹马闯黑风寨,二十几个悍匪说杀就杀的主,三皇子府这点守备,还不够王妃热身的,再说了,王爷都没急,你急什么?” 小暗卫缩了缩脖子,又用眼神指了指巷口站着的萧烬严,继续口型 “可王爷这…… 看着也不像是不急啊?这一个时辰,指尖都把玉扳指磨出印子了,明明担心得要命,怎么不进去接王妃啊?” 旁边另一个老暗卫翻了个白眼,用口型补了一句 “你懂什么?这叫情趣!王爷这是怕冲进去,扫了王妃的兴!没看出来吗?王妃这哪里是去拼命的,这是去给三皇子添堵,顺道捞宝贝去了!王爷这是在这儿等着自家小猫儿偷完腥,回家呢!” 几个暗卫瞬间恍然大悟,看向自家王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 “原来如此” 的了然,还有几分没眼看的无奈。 想当年,王爷在北境战场上,面对北境十万大军,眼睛都不眨一下,杀伐果决得让敌人闻风丧胆,回了京城,面对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也是步步为营,心思缜密得让人猜不透,谁能想到,如今为了个王妃,大半夜不睡觉,带着他们在巷子里吹冷风,就为了等王妃夜闯皇子府偷完宝贝回家? 更离谱的是,听王爷方才那语气,别说生气了,连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满嘴里都是心疼,连带着他们这些跟着吹冷风的,都觉得这狗粮吃得噎得慌。 墨影心里更是默默叹气,他算是看明白了,往后这摄政王府,王爷说的话未必算,王妃说的话,那是一定得算的,以后别说王妃搬空了三皇子府的藏宝阁,就算哪天王妃把皇宫国库搬空了,王爷怕是都能笑着给她兜着,还得问一句 “累不累,要不要我搭把手”。 正腹诽着,就听见巷子里王妃那句 “我就知道王爷最好了”,几个暗卫浑身一僵,差点没站稳,连忙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能当场隐身。 墨影更是在心里疯狂摆手:别别别,王妃您可别夸了,您再夸两句,王爷明天就能把三皇子府直接拆了给您当玩物!我们这些当下属的,真的不想大半夜再出来擦屁股啊! 更让他们没眼看的是,下一秒,自家王妃竟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王爷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红着脸往前跑了。 几个暗卫瞬间闭紧了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王爷彻底没救了,别说拆三皇子府了,就算王妃要天上的星星,王爷怕是都能立刻搭梯子去摘! 墨影看着自家王爷愣在原地,手摸着被亲过的脸颊,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摄政王的冷硬威严,活脱脱一个被心上人哄开心的毛头小子。 他连忙轻咳一声,给身边的暗卫们使了个眼色,几人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十几步,把空间彻底留给了自家王爷和王妃,脚步轻得像猫,半点不敢惊扰了两人。 退远了,小暗卫才敢小声嘀咕 “统领,咱们…… 就这么跟着?明天三皇子府发现藏宝阁被搬空了,闹到御前,咱们怎么办啊?” 墨影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办?凉办,王爷都没发话,你操什么心?再说了,王妃做事滴水不漏,只留了个寒鸦的标记,三皇子就算把天翻过来,也查不到王妃头上,就算真查到了,有王爷在,还能让王妃受了委屈?”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佩服 “再说了,咱们王妃这手干得漂亮!三皇子三番五次设计王妃,如今被搬空了藏宝阁,还只能吃哑巴亏,这口气,换谁都得憋出内伤来。” 几个暗卫纷纷点头,看向巷子里那道蹦蹦跳跳的身影,眼里满是佩服。 他们跟着王爷这么多年,见过的英雄好汉、世家贵女数不胜数,却从来没见过像王妃这样的,身手卓绝,心思缜密,有仇必报,偏偏又生了副娇俏灵动的性子,把自家杀伐果决的王爷,拿捏得死死的。 这边暗卫们在后面疯狂腹诽,那边萧烬严已经回过神来,看着跑远的卫辞鸢,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连忙快步跟了上去,嘴里还带着笑喊 “跑什么?慢点儿,仔细脚下的石子,别摔了。” 夜色温柔,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前面是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后面是满眼宠溺追着的男人,再往后,是一群缩着脖子、假装自己不存在,却又忍不住疯狂吐槽的暗卫们,寂静的巷子里,藏着数不尽的温柔与啼笑皆非。 第85章 “惩罚” 回到摄政王府寝殿时,夜已深,更鼓敲过三响,整座王府都陷入了静谧之中,唯有两人居住的主殿还燃着彻夜不熄的龙凤喜烛。 烛火跳跃,暖融融的火光透过薄薄的红纱帐,洒在满地鸳鸯戏水的锦毯上,殿内还残留着白日里的喜香与龙涎香交织的气息,温柔得能将人溺毙其中。 卫辞鸢靠在拔步床的床沿上,早已换下了那身紧绷的黑色夜行衣,只着了一身月白色的软缎里衣,乌发松松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夜风吹过的微凉。 她手里把玩着从萧景然藏宝阁里顺来的一颗鸽卵大小的猫眼石,宝石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晃得人眼晕。 一想到今夜萧景然明日醒来,看到藏宝阁被洗劫一空、墙上还刻着寒鸦标记时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卫辞鸢就忍不住弯起唇角,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指尖都透着轻快的得意。 她这辈子,最是信奉有仇必报,从不吃亏。 萧景然在澄瑞亭里那般暗戳戳地刁难她,往她身上扣干政的帽子,她若是不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岂不是白瞎了她寒鸦的名头?如今搬空了他半辈子积攒的奇珍异宝,让他吃个天大的哑巴亏,这口气,才算真正顺了。 更让她心头暖烘烘的是,萧烬严非但没有怪她擅自夜闯三皇子府,反倒全程纵容,替她拎着装满宝贝的袋子,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回府,一路上絮絮叨叨的全是担心,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被人放在心尖上偏宠、纵容所有小脾气和小任性的滋味,实在是太过贪恋。 卫辞鸢将猫眼石放在枕边,指尖轻轻抚过锦被上绣着的鸳鸯,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一层薄红,心跳也跟着慢了半拍,满脑子都是方才在巷子里,萧烬严看向她时,眼底那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 正兀自出神间,殿门被轻轻推开,萧烬严缓步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了在外的常服,一身同色系的月白软缎寝衣,墨发未束,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少了平日里摄政王的冷冽威压,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润柔和,周身的气息都软了下来,他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安神汤,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在想什么?笑得这般开心,莫不是还在琢磨着今夜搬空萧景然藏宝阁的事?” 萧烬严将安神汤递到她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试探温度,声音低哑温柔,像浸了温水的绸缎,拂过耳畔时,带着撩人的痒。 卫辞鸢抬眸看向他,眼底的狡黠还未散去,故意扬了扬下巴,一副小得意的模样,接过汤盏抿了一口,清甜的药香在舌尖化开 “自然是开心的,萧景然那般刁难我,如今丢了半辈子的宝贝,有苦说不出,我为何不能开心?” 她顿了顿,抬眼瞟他,语气带着几分调皮的挑衅 “怎么,王爷这是心疼了?毕竟那萧景然,可是王爷的亲侄儿。” “心疼?” 萧烬严低笑一声,俯身靠近她,一手撑在床沿,将她轻轻圈在身前,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额角 “本王心疼的,从来只有我的王妃,莫说萧景然只是丢了些宝贝,就算你把他的皇子府拆了,本王也只会替你善后,绝不会有半分心疼。” 他的目光落在她还带着笑意的眉眼上,指尖轻轻抬起,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下颌,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只是阿鸢,你今夜瞒着本王,独自夜闯三皇子府,可知罪?” 卫辞鸢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烛火映在他的凤眸里,盛着她的身影,温柔又深邃。她故意偏过头,躲开他的指尖,嘴角却扬得更高,一副死不认账的傲娇模样 “我何罪之有?我行事稳妥,毫发无损,还替王爷除了一口恶气,王爷不赏我,反倒要问我的罪?” “不告而闯,是为险;孤身犯险,是为欺;瞒着本王,独自去做这般危险的事,是为让本王忧心。” 萧烬严的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缓缓滑到颈侧,轻轻捏住她的后颈,力道轻得像羽毛,却让她浑身微微一颤 “这三条,桩桩都是罪,阿鸢,还敢说自己无罪?”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肌肤,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卫辞鸢的耳尖瞬间红透,浑身都软了几分,却依旧梗着脖子逞强,伸手抵在他的胸膛,轻轻推了推 “王爷这是强词夺理!我看,王爷根本不是想问罪,是想找借口欺负我!” “是又如何?” 萧烬严低笑出声,俯身凑近,鼻尖轻轻蹭过她泛红的耳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极致的挑逗与宠溺 “本王就是想欺负你,只欺负你一个,今夜这笔账,本王要好好跟你算一算,给你一点小小的惩罚,让你记住,往后再也不许瞒着本王,独自去涉险。” 他的呼吸滚烫,扫过她的颈侧,惹得她睫羽轻颤,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靠在床栏上,退无可退。 卫辞鸢的脸颊烫得厉害,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温柔与暗涌的情愫,心里的调皮与傲娇瞬间化作绵软,却还是不肯轻易服软,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将他往下带了带,两人唇瓣相距不过寸许,呼吸交织在一起,她抬着下巴,眼尾泛红,像只勾人的小狐狸,轻声挑衅 “哦?那王爷倒是说说,想怎么罚我?若是罚得轻了,我可不服。” 这话一出,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萧烬严眼底所有的隐忍。 他再也克制不住,低头,狠狠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勾得他心尖发痒的唇。 不再是往日里温柔浅尝的触碰,而是带着纵容的宠溺、担心的后怕、满心的爱意,汹涌而来的深吻,唇齿相依,呼吸相融,他的吻带着安神汤的清甜,又带着他独有的龙涎香气息,细细密密地碾过她的唇瓣,力道克制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一点点掠夺着她的呼吸。 卫辞鸢起初还强撑着想要反撩,可不过片刻,就浑身发软,环在他脖颈上的手渐渐收紧,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被动地承受着他的吻,睫羽湿哒哒地颤着,眼底蒙起一层薄薄的水汽,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萧烬严的手缓缓下移,避开她肋骨还未完全痊愈的伤处,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俯身将她轻轻放在铺着鸳鸯锦被的软榻上,身子微微倾下,用手臂撑在她身侧,半点重量都不压在她身上,极尽温柔。 他的吻顺着她的唇瓣缓缓下移,掠过泛红的下颌,落在纤细的颈侧,牙齿轻轻碾过,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红痕,细细密密,带着极致的挑逗,指尖轻轻挑开她里衣的盘扣,动作慢得近乎折磨,每一下都极尽珍视,却又撩得她浑身发烫,呼吸急促。 “阿鸢……” 他埋在她的颈窝,低低地唤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带着压抑的暗火与满心的宠溺。 卫辞鸢浑身发软,原本的傲娇与调皮尽数化作绵软,指尖攥着他的衣摆,微微喘着气,声音软得像水,带着哭腔的软糯 “萧烬严……” 萧烬严抬头,眼底盛着烛火,也只盛着她一个人,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鬓发,低头吻掉她睫羽上的水汽,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故意逗她 “是本王罚得太轻,还是…… 阿鸢,舍不得本王罚重了?”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腰线缓缓滑下,所过之处,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动作轻柔却又带着勾人的力道,刻意在她腰侧轻轻捏了捏 —— 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 卫辞鸢浑身一颤,再也撑不住,闷哼一声,眼眶红红的,伸手捶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又羞又恼 “萧烬严!你混蛋!你故意的……” “是,我混蛋。” 萧烬严低笑着应下,俯首再次吻住她的唇,这一次,温柔得近乎虔诚 “可我只对你混蛋,只对你这般没辙。” 他的声音温柔又郑重,一字一句,砸在她的心上,卫辞鸢抬眸,撞进他眼底化不开的温柔,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前,加深了这个吻。 红烛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灯花,暖融融的火光淌过层层叠叠的红纱帐,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揉碎在锦被之间。 没有急切的掠夺,只有细水长流的珍视与缱绻,他的 “惩罚”,全是藏不住的爱意与心疼;她的顺从,全是放下所有防备的柔软与依赖。 萧烬严的指尖轻轻抚过她肌肤上浅浅的红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每一寸触碰都带着极致的温柔,吻落在她的眉心、眼尾、鼻尖、唇瓣,细细密密,全是宠溺。 红烛燃得正旺,帐幔轻轻垂落,将满室的暧昧与温柔、情深与缱绻,尽数裹住。 夜色温柔,风月无边。 第86章 你混蛋! 熹微的晨光透过菱花窗的格纹,穿过层层叠叠的红纱帐,筛下一片细碎的金辉,落在铺着鸳鸯锦被的拔步床上。 燃了一夜的红烛早已燃尽,只余下烛台上凝结的点点红蜡,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暧昧气息,混着龙涎香与女子发间的栀子香,缠缠绵绵,甜腻得化不开。 卫辞鸢是被腰腹间传来的酸软感弄醒的。 睫羽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萧烬严线条流畅的下颌线,还有男人均匀温热的呼吸,轻轻扫在她的发顶,他一手牢牢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垫在她的颈下,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哪怕是睡着了,手臂也收得紧紧的,半点不肯松开。 昨夜那些滚烫的、缠缠绵绵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股脑涌进脑海里。 他低哑着嗓子在她耳边说的那些惩罚的话,带着薄茧的指尖划过肌肤的触感,还有他一遍遍唤她名字时,那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占有欲,一幕幕炸开,让卫辞鸢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她动了动身子,想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可刚一动,浑身的酸软就瞬间涌了上来,尤其是腰肢,像是被拆了重组一般,酸得厉害,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闷哼了一声,心里把萧烬严骂了千百遍。 这个混蛋! 嘴上说着是惩罚,实则借着由头胡闹了大半夜,到最后她都记不清自己是累得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只记得他一遍遍在她耳边说爱她,温柔得能溺死人,力道却又霸道得让她根本招架不住。 亏她还以为他真的手下留情,到头来,全是骗人的! 卫辞鸢咬着唇,气鼓鼓地抬眼瞪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晨光落在他俊美的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冽威压,长而密的睫羽垂着,少了朝堂上的算计与狠戾,多了几分柔和的少年气,明明是这般清隽无害的模样,闹起人来,却半点分寸都没有。 她越想越气,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指尖捏着他的脸颊,轻轻扯了扯,想把他弄醒,好好跟他算一算昨夜的账。 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肌肤,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攥住了。 萧烬严缓缓睁开眼,凤眸里哪里还有半分睡意,清明得很,显然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抱着她,看着她气鼓鼓地在怀里折腾。 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泛红的鼻尖,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扫过耳畔时,带着酥酥麻麻的痒 “一大早就动手动脚的,看来昨夜的惩罚,还是太轻了,嗯?王妃还有力气闹?” 卫辞鸢的脸瞬间更烫了,手腕被他攥着,挣了两下没挣开,又羞又恼,抬脚就想踢他,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腿,反而往他怀里带得更近了些,两人肌肤相贴,没有半分阻隔,昨夜的暧昧气息瞬间又涌了上来。 “萧烬严!你放开我!” 卫辞鸢瞪着他,眼眶还有点昨夜未散的泛红,明明是想放狠话,可声音软绵,尾音微微上挑,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像撒娇一般,勾得人心尖发痒 “你这个混蛋!昨夜你…… 我腰都快断了!” “哦?原来是腰不舒服?” 萧烬严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立刻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掌心贴在她的腰侧,力道恰到好处地轻轻揉着,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语气里却带着戏谑的笑意 “都怪我,昨夜没控制住,谁让王妃太勾人了,一碰上,就什么都忘了。” “你还说!” 卫辞鸢气鼓鼓地别过脸,不肯看他,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萧烬严低笑出声,俯身,吻落在她泛红的耳尖,细细密密地往下滑,掠过她的下颌,落在她的颈侧,轻轻舔舐着昨夜留下的浅浅红痕 “更何况,我看阿鸢昨夜,也很喜欢的,嗯?” “萧烬严!” 卫辞鸢又羞又急,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出那些羞人的话,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你闭嘴!不许再说了!” 他的唇瓣温热,呼吸扫过她的掌心,带来一阵酥麻的痒,萧烬严顺势含住她的指尖,牙齿轻轻碾了一下,和昨夜如出一辙的动作,瞬间让卫辞鸢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样想收回手,却被他牢牢扣住。 他松开她的指尖,低头,稳稳地吻住了那张还在气鼓鼓的唇。 不同于昨夜的汹涌与占有,这个吻温柔又缱绻,带着晨起的慵懒与满心的宠溺,细细地碾过她的唇瓣,温柔得能将人融化,卫辞鸢起初还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可很快就软在了他的怀里,环住他的脖颈,闭上眼,任由他温柔地掠夺着自己的呼吸。 晨光透过红纱帐,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暖融融的,帐内的气息愈发暧昧缱绻。 一吻毕,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在一起,卫辞鸢的睫羽上沾着薄薄的水汽,眼尾泛红,像只被喂饱了的小猫,乖乖地窝在他怀里,连炸毛的力气都没了。 萧烬严依旧用掌心给她揉着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里满是心疼 “还酸得厉害吗?一会儿让小厨房炖些滋补的汤来,今日就别出院子了,好好歇着。” “现在知道心疼了?昨夜怎么不知道手下留情?” 卫辞鸢白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力道,反倒像是抛了个媚眼 “还有,萧景然那边,今日肯定要闹翻天了,我倒想看看,他发现藏宝阁被搬空了,是什么表情。” 提到萧景然,萧烬严眼底的温柔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冷嘲 “他最宝贝那些古玩字画、奇珍异宝,如今被你搬空了,怕是要气疯了。” “那是自然。” 卫辞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小得意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又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语气里满是宠溺 “是,阿鸢最厉害了。” 卫辞鸢心里一暖,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只觉得浑身都安定下来。 第87章 早晨的“惊喜” 而此刻的城东三皇子府,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天刚蒙蒙亮,负责打理藏宝阁的小厮来福,按着往日的规矩,提着水桶和抹布,准备去藏宝阁打扫卫生,可刚走到藏宝阁所在的小院门口,就看到守在院门口的十几个护卫,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一个个睡得不省人事,怎么喊都喊不醒。 来福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 这藏宝阁是王爷积攒的奇珍异宝,平日里守卫森严,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如今护卫全都晕了过去,定然是出事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藏宝阁门口,只见沉重的木门虚掩着,上面的九宫锁被人完好无损地解开了,半点被暴力破坏的痕迹都没有,来福颤抖着手推开木门,里面的景象,让他瞬间魂飞魄散,腿一软,“噗通” 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往日里摆满了古玩字画、奇珍异宝的藏宝阁,此刻一片狼藉,一楼的博古架被翻得乱七八糟,原本摆得满满当当的玉石摆件、官窑瓷器,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空匣子散落在地上;墙上挂着的前朝名家字画,被扯得满地都是,最珍贵的那几幅王羲之、顾恺之的真迹,早已不见踪影。 二楼更是夸张,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银箱柜,被翻了个底朝天,一箱箱的黄金珠宝,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下空荡荡的木箱,东倒西歪地摆了一地。 整个藏宝阁,除了那些搬不走的大件家具,几乎被洗劫一空,连墙角的暗格都被人撬开了,里面放着地契和银票的匣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福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过了好半天,他才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疯了一样往主院跑,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 “王爷!不好了!出事了!藏宝阁!藏宝阁被人洗劫了!” 此刻的主院书房,萧景然刚晨起洗漱完毕,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正坐在书桌前,看着京郊大营送来的密报,他素来作息规律,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处理府中事务,再看朝堂的折子,十几年如一日,从未变过。 听到来福撕心裂肺的喊声,萧景然的眉头瞬间蹙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他素来最重规矩,最不喜下人这般慌慌张张、失了体统的样子。 “慌什么?天塌了不成?” 萧景然放下手里的密报,抬眼看向冲进来的来福,声音冷了几分 “大清早的,鬼哭狼嚎的,成何体统?” 来福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王爷!饶命啊王爷!藏宝阁…… 藏宝阁被人洗劫一空了!里面的宝贝…… 全没了!护卫们也全都晕过去了,奴才…… 奴才进去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剩下啊!” “你说什么?” 萧景然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狼毫笔 “啪” 一声掉在了宣纸上,浓黑的墨汁晕开,染黑了整页密报,他脸上的温润平和瞬间荡然无存,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来福的衣领,声音冷得像冰 “你再说一遍?藏宝阁怎么了?” “被…… 被人洗劫了…… 里面的宝贝,全…… 全没了……” 来福被他眼里的戾气吓得魂都快没了,结结巴巴地把方才看到的景象,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连护卫昏迷、门锁完好无损的细节,都不敢有半分隐瞒。 萧景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把甩开来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身后跟着的小厮护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这辈子,最是爱惜那些古玩字画,是他耗费了心血,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孤品;那些金银珠宝,是他暗中培养势力、安插眼线的根本;就连那些地契银票,也是他留着的后手,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一夜之间,竟然被人洗劫一空! 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闯他三皇子府的藏宝阁,简直是活腻了! 不过片刻功夫,萧景然就冲到了藏宝阁,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一片狼藉、空空如也的景象,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刹那间凉了下去。 他一步步走进藏宝阁,指尖抚过空荡荡的博古架,指尖都在微微颤抖,那尊他最宝贝的北境进贡的血玉麒麟,没了;那幅他花了三千两黄金才拍下来的王羲之真迹,没了;那箱他攒了好几年的黄金珠宝,也没了。 他十几年的积攒,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查!给我查!” 萧景然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护卫统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立刻封锁整个京城!所有城门,所有驿站,全都给我严查!我要知道,昨夜到底是谁,敢闯我的皇子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属下遵命!” 护卫统领浑身一颤,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就往外跑,去安排人手。 就在这时,负责检查现场的死士,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对着萧景然道 “主子,您看这里。” 萧景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藏宝阁最里面的白墙上,被人用小刀刻了一只小小的乌鸦,线条简洁,却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睛,透着一股桀骜的冷意,正是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寒鸦,独有的标记。 看到那只乌鸦的瞬间,萧景然浑身的暴怒,突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站在原地,盯着墙上的标记,足足看了半分钟,眼底的震惊、暴怒,渐渐化作了阴鸷,随即,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从低低的轻笑,变成了放声大笑,只是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阴狠。 身后的死士和小厮们,都吓得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王爷迁怒到自己头上,他们跟了王爷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王爷这般,丢了半辈子的家底,非但没有暴怒失控,反倒笑了起来,这比发怒更让人害怕。 笑了许久,萧景然才缓缓收了笑声,指尖轻轻拂过墙上那只乌鸦,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又带着几分狠戾,一字一句道 “好一个寒鸦啊…… 好,好得很。” 身后的死士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这寒鸦素来与摄政王交好,这次定然是摄政王指使的,不然他怎么敢单枪匹马闯咱们府里?属下立刻带人去查寒鸦的下落,定要把他抓回来,给主子泄愤!” “不必。” 萧景然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冷笑道 “我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原来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寒鸦,怎么?这是来为了之前的刺杀,反抗了吗?” 他瞬间就想通了前因后果。 之前他设计利用林晚卿和黑风寨,想调虎离山杀了寒鸦,血洗凝香馆,毁了寒鸦在京城的根基,只是没想到,寒鸦身手了得,不仅没死,反倒反杀了黑风寨二十几个悍匪,让他的计划落了空。 他原本以为,寒鸦是萧烬严手里的一把刀,就算被算计了,也只会忍着,等着萧烬严替他出头,却没想到,这位寒鸦竟然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竟然敢单枪匹马闯他的皇子府,一夜之间搬空了他的藏宝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他之前的刺杀算计。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萧景然看着墙上的寒鸦标记,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眼底满是玩味 “我原本只当你是萧烬严手里的一把刀,没想到,还是个有脾气、有胆子的主,敢闯我的皇子府,搬空我的藏宝阁,放眼整个京城,你还是第一个。” 他倒是小瞧了这个寒鸦。 能在他府里数十个精锐护卫、层层暗哨的看守下,悄无声息地潜入藏宝阁,解开九宫锁,搬空所有宝贝,还能全身而退,不留下任何痕迹,这份身手和心机,绝非寻常的江湖杀手可比。 难怪萧烬严会把他当成左膀右臂,这般人物,确实有傲的资本。 “主子,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死士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这可是您十几年的心血,就这么被他搬空了,我们……” “算了?” 萧景然挑了挑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笑意瞬间散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本王的东西,是那么好拿的吗?他寒鸦敢拿了我的东西,就要有命花才行。” 他顿了顿,缓步走出藏宝阁,看着院门口刚刚醒过来,正瑟瑟发抖请罪的护卫们,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淡淡道 “护卫失责,全部杖责五十,发往庄子里做苦役,藏宝阁的事,不必大张旗鼓地查了,封锁消息,不许外传半个字。”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王爷竟然是这个吩咐,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 回到书房,萧景然坐在书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寒鸦既然是萧烬严的人,那他动了寒鸦,就等于动了萧烬严,如今他正是积蓄力量的时候,不宜和萧烬严硬碰硬,更何况,寒鸦敢单枪匹马闯他的府邸,必然是有恃无恐,就算他大张旗鼓地查,也未必能抓到人,反倒会落得个 “皇子府被江湖人洗劫,却连人都抓不到” 的笑柄,在父皇面前失了体面。 既然如此,倒不如按兵不动,装作吃了这个哑巴亏。 他倒要看看,这个寒鸦,到底还有什么本事,也要看看,萧烬严手里的这把刀,到底有多锋利,会不会有朝一日,反过来伤了他自己。 萧景然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冷茶,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低声呢喃道 “寒鸦…… 可真有意思啊。” 他倒是很期待,下次和这位大名鼎鼎的寒鸦,正面交手的日子。 只是他永远也不会想到,那个让他又忌惮又觉得有意思的顶尖杀手寒鸦,此刻正窝在摄政王府的寝殿里,被他的皇叔抱在怀里,娇嗔着抱怨昨夜的胡闹,手里把玩着的,正是从他藏宝阁里顺来的猫眼石。 第87章 冤家初交锋 晨光大亮时,西跨院的小厨房早已飘出了浓郁的药膳香气。 阿禾搬了个小马扎,蹲在小厨房门口,手里拿着蒲扇,慢悠悠地给药炉扇着火,鼻尖沾了点黑灰,也浑然不觉,炉上炖着的是给卫辞鸢补身子的药膳,旁边还摆着一排小小的瓷瓶,是她新配的迷药、解毒丸,还有给卫辞鸢养伤的药膏,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她嘴里还哼着药谷里的小调,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等会儿姐姐喝完药膳,就把昨夜从萧景然藏宝阁里顺来的那盒南海珍珠给姐姐送去,给姐姐串手串戴。 正哼得高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响,一道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男声传了过来 “我说小禾姑娘,你这药炉都快烧干了,再扇下去,王爷和王妃的早膳,就该变成焦糊炭了。” 阿禾猛地回头,就看到墨影斜倚在院门口的廊柱上,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刀,头发束得利落,脸上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正看着她药炉的方向,嘴角还带着几分戏谑。 墨影是萧烬严身边最得力的暗卫统领,跟着萧烬严从北境沙场一路杀回京城,是京里人人闻之色变的暗卫头子,可偏偏这人长了一张碎嘴,思维跳脱得很,在外人面前是杀伐果决的阎王,在萧烬严面前,却总爱耍宝吐槽,是王府里出了名的 “活宝护卫”。 昨夜卫辞鸢夜闯三皇子府,就是他带着暗卫远远跟着自家王爷在巷子里等王妃回家,吃了一肚子的狗粮,今日一早,萧烬严就让他过来问问,三皇子府那边有没有动静,顺便盯着点,别让萧景然的人摸到王府里来。 结果刚到西跨院,就看到这小丫头蹲在门口,把药炉烧得滋滋冒黑烟,还哼着小调浑然不觉。 阿禾看到是他,瞬间皱起了眉,放下手里的蒲扇,站起身叉着腰,瞪着他道 “要你管!我这药炖得好好的,哪里烧干了?你少在这里乌鸦嘴,打扰我给姐姐炖药!” 她早就认识墨影,只是之前大婚前后忙得脚不沾地,没怎么打过交道,只知道他是萧烬严身边的人,武功很高,可看着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靠谱的护卫。 墨影挑了挑眉,走上前两步,伸着脖子往药炉里瞅了一眼,立刻夸张地往后退了两步,捂着鼻子道 “我的天,你这药味都快飘出二里地了,苦得人鼻子都快掉了,我说小禾姑娘,你这到底是补药,还是毒药啊?王妃那身子骨,喝得下去你这东西?”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上战场面对十万大军都没皱过眉,唯独对药这东西,怕得要死,小时候在战场受了伤,喝了半个月的苦药,喝得他差点把胃都吐出来,从此落下了病根,闻见药味就头疼,更别说阿禾这药炉里,熬的是十几种药材混在一起的药膳,那苦味,隔着老远都往鼻子里钻。 “你懂什么!” 阿禾瞬间炸毛了,上前一步挡在药炉前,像只护食的小兽,恶狠狠地瞪着他 “这是我按着师傅的孤本,特意给姐姐配的补气血的药膳,里面加了长白山的老山参,还有当归、黄芪,都是最养身子的!你一个连草药都认不全的莽夫,也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再敢乱说话,我就把你嘴缝上!” “哎你这小丫头,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墨影被她怼得一愣,随即也来了兴致,抱着胳膊跟她对峙 “我是认不全草药,可我好歹知道,好药不苦口!你这药苦成这样,王妃喝了,不得把隔夜饭都吐出来?再说了,王爷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在这里凶我?” “我姐姐的身子,我比谁都清楚!王爷懂什么,他就知道舞刀弄枪!” 阿禾梗着脖子,半点不怵他 “你要是再在这里捣乱,耽误了我给姐姐熬药,我就去跟王爷说,你欺负我!看王爷不罚你去扫三个月的马厩!” 墨影瞬间噎住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丫头就是个小炮仗,一点就炸,还是王妃心尖上的人,别说罚她了,就算是他跟她吵两句,被王爷知道了,倒霉的还是自己。 他连忙举双手投降,苦着脸道:“行行行,我错了,我不该胡说八道,小禾姑娘你大人有大量,继续熬你的药,我不打扰了行不行?” 说着,他还往后退了两步,离那药炉远远的,生怕那药味飘到自己鼻子里,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阿禾看着他这副怂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哼了一声,重新蹲回小马扎上,拿起蒲扇继续扇火,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算你识相,莽夫就是莽夫,懂什么好东西。” 墨影站在一旁,看着她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团,鼻尖沾着黑灰,却凶巴巴的像只炸毛的小兔子,忍不住偷偷笑了笑,心里暗道:这小丫头,看着软乎乎的,脾气倒是不小,跟个小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正想着,寝殿的门开了,卫辞鸢被萧烬严牵着,缓步走了出来,她已经换好了一身湖蓝色的襦裙,乌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只是走路的时候,腰肢还有些微微的僵硬,显然是昨夜的酸软还没缓过来。 萧烬严一手牵着她,另一只手虚虚地扶着她的腰,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她累着,眼底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姐姐!王爷!” 阿禾立刻蹦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跑了过去 “药膳快炖好了,我再炖一刻钟,就能端过来给姐姐喝了!” “辛苦你了,阿禾。” 卫辞鸢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目光落在她鼻尖的黑灰上,忍不住笑了 “你看看你,熬个药,把自己熬成小花猫了。” 阿禾愣了一下,连忙抬手擦了擦鼻尖,结果越擦越花,惹得卫辞鸢和萧烬严都笑了起来。 墨影也在一旁憋笑,被阿禾狠狠瞪了一眼,立刻收了笑,对着萧烬严躬身行礼 “王爷,王妃。” “嗯。” 萧烬严收了笑意,淡淡颔首 “三皇子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提到正事,墨影立刻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神色严肃了几分,回话道 “回王爷,天刚亮,三皇子府就封了府,城门和驿站也都加了人严查,只是对外没声张藏宝阁被洗劫的事,只说是府里进了小贼,丢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三皇子那边,一早就让人去查寒鸦的下落了,只是掘地三尺,也没查到半点线索。” 卫辞鸢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哦?他倒是沉得住气,换了旁人,怕是早就闹到御前了,他竟然还能压下来。” “他不敢闹。” 萧烬严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卫辞鸢的发顶 “藏宝阁里的那些东西,不少都是见不得光的,他要是闹到御前,父皇问起来,他那些金银珠宝是哪里来的,他根本说不清,更何况,被一个江湖人单枪匹马闯了皇子府,搬空了藏宝阁,传出去,他这个三皇子的脸,就彻底丢尽了。” “王爷说的是。” 墨影点头附和 “还有一件事,我们的人查到,昨夜萧景然连夜见了一个人,是北境蛮族的使者,带着人偷偷进了京,藏在了三皇子府的别院,两人在书房里谈了近两个时辰,具体谈了什么,我们的人没探听到,只知道那使者走的时候,带了萧景然的一封亲笔信。” 这话一出,萧烬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第88章 暗局初现 北境蛮族,是大启的宿敌,十几年来,一直在边境作乱,烧杀抢掠,萧烬严在北境征战多年,和蛮族打了无数场仗,才把他们打回了北境草原,定下了盟约,如今萧景然竟然暗中勾结蛮族使者,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皇子争储,而是通敌叛国了。 “继续查。” 萧烬严的声音冷了几分 “十二时辰盯着三皇子府和那蛮族使者,查清他们到底定了什么盟约,萧景然给了蛮族什么好处,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是!属下遵命!” 墨影立刻躬身应下。 卫辞鸢靠在萧烬严身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沉沉。 她倒是没想到,萧景然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暗中勾结蛮族,为了夺下皇位,竟然不惜引狼入室,割让国土,真是疯了。 “还有一件事。” 墨影又补充道 “废太子的旧部,最近也开始频繁和三皇子府的人接触,前几日,废太子的前太傅,还和萧景然在城外的寺庙见了一面,京郊大营那边,林啸将军依旧按兵不动,可他麾下的两个副将,已经和萧景然的人私下见过好几次面了。” 萧烬严闻言,冷笑一声:“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一边勾结蛮族,一边收拢废太子的旧部,还想染指京郊大营的兵权,真当这京城,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卫辞鸢抬眸看向他,轻声道:“萧景然这是狗急跳墙了,藏宝阁被洗劫,他手里的钱粮少了大半,必然会加快动作。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免得被他打个措手不及。” “放心,我早有安排。” 萧烬严握紧她的手,眼底的寒芒散去,只剩下温柔 “京畿大营的兵权在我手里,禁军统领是我的人,就算他真的敢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倒是你,不许再像昨夜一样,独自一个人去冒险,听到没有?” 提到昨夜的事,卫辞鸢的脸颊微微发烫,别过脸,小声道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去哪都跟你说,行了吧?” 一旁的墨影看着两人腻歪的样子,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道:完了,自家王爷彻底没救了,以前杀伐果决的摄政王,如今成了个围着王妃转的妻管严,真是没眼看。 他正腹诽着,胳膊突然被人狠狠拧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回头一看,就看到阿禾叉着腰,恶狠狠地瞪着他,小声道 “你瞎看什么?没见过王爷和姐姐恩爱啊?再乱看,我就给你下点痒痒粉,让你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墨影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胳膊,苦着脸道 “我的小祖宗,我错了,我不看了还不行吗?你可别乱下药,我怕了你了!” 他算是彻底怕了这小丫头,不仅嘴凶,还会配药,整人的法子一套一套的,他一个舞刀弄枪的莽夫,根本招架不住。 阿禾看着他这副怂样,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蹦蹦跳跳地去小厨房看药膳了,留下墨影站在原地,揉着被拧疼的胳膊,看着她的背影,又气又笑,心里暗道:这小丫头,真是个小辣椒,惹不起,惹不起。 卫辞鸢看着两人这副冤家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和萧烬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笑意。 而此刻的皇宫,养心殿的内室里,根本没有半分药味,反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皇帝身着明黄色常服,坐在书桌后,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哪里有半分卧病在床、气息虚弱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正是萧景然暗中勾结蛮族使者的消息,看完之后,随手扔在了桌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站在一旁的魏公公,躬着身子,脸上带着温和无害的笑,轻声道 “陛下,三皇子这步子,迈得太大了些,勾结蛮族,通敌叛国,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要不要奴才,提前敲打敲打?” 魏公公是皇帝身边的掌印大太监,跟着皇帝几十年,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也是藏得最深的一把刀,看着温和无害,实则心狠手辣,武功深不可测,京里大大小小的事,没有他查不到的。 “敲打什么?” 皇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 “他闹得越大,才越好,朕养了他这么久,不就是等着他跳出来,替朕清理掉那些碍眼的人吗?”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三皇子,也不是一个功高震主的摄政王,他要的,是两人斗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把兵权、皇权,完完整整地收回到自己手里。 萧景然是他放出去的一把刀,用来削萧烬严的羽翼;而萧烬严,也是他手里的秤砣,用来压着萧景然,让他不敢轻易反水。 “那摄政王那边,已经查到了萧景然和蛮族接触的事,怕是很快就要动手了。” 魏公公躬身道 “要不要奴才,给他们添一把火?” “不必。” 皇帝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让他们斗,萧景然手里的筹码还不够,还掀不起大浪,你暗中帮他一把,把京郊大营副将的把柄,递到他手里,让他手里多些筹码,才敢跟萧烬严硬碰硬。” “奴才遵命。” 魏公公立刻躬身应下。 皇帝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看着御花园里金黄的桂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这天下,是他的,谁也别想从他手里抢走,无论是他的亲弟弟,还是他的亲儿子,都不行。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对了,卫家那个丫头,查得怎么样了?” 魏公公连忙回话:“回陛下,查了,卫大小姐恢复心智之后,行事很是缜密,除了和凝香馆走得近,没什么异常,只是半年前,黑风寨刺杀事件,还有凝香馆血洗事件,都和江湖上的寒鸦有关,而这寒鸦,似乎和卫大小姐,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寒鸦……” 皇帝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沉沉 “萧烬严手里的这把刀,倒是有点意思,继续查,查清这寒鸦到底是什么来头,和卫辞鸢到底是什么关系,朕倒要看看,这个让萧烬严放在心尖上的丫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是,奴才这就去办。” 魏公公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内室里恢复了安静,皇帝看着桌上萧景然和萧烬严的密报,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第89章 各方心术 摄政王府的西跨院,阿禾已经把药膳端了过来,盛在白瓷碗里,小心翼翼地递到卫辞鸢面前:“姐姐,快尝尝,我特意加了蜜枣,一点都不苦的!” 卫辞鸢笑着接过,刚喝了一口,就看到墨影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一副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样子,鼻子皱得紧紧的,显然是怕了这药味。 阿禾也看到了他,故意端着药碗,对着他晃了晃,挑眉道:“怎么?墨大统领,要不要也来一碗?补身子的,好得很!” 墨影瞬间脸色一白,连连摆手,转身就跑,嘴里还喊着:“不了不了!小禾姑娘你自己喝吧!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阿禾笑得前仰后合,卫辞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道:“你啊,就别总逗他了。” “谁让他乱说话的。” 阿禾哼了一声,眼底却藏不住的笑意,“那个莽夫,就该治治他。” 卫辞鸢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了然,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她倒是很期待,这对欢喜冤家,后续能闹出什么有意思的事来。 而此刻落荒而逃的墨影,跑到了前院,扶着墙喘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砰砰跳的心脏,忍不住嘀咕道:“真是邪门了,不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吗?我怎么见了她,跟见了鬼似的?” 可嘀咕归嘀咕,脑海里却忍不住浮现出阿禾炸毛时,气鼓鼓的样子,像只圆滚滚的小兔子,可爱得紧。 墨影愣了愣,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脸,暗骂一声:“墨影啊墨影,你出息了,竟然怕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想些有的没的,赶紧干活去!” 可嘴上这么说,脚步却忍不住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秋意渐浓,京城的风里都带了几分刺骨的凉。三皇子府的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紫檀木门板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声,也掩住了屋内翻涌的阴鸷与算计。 萧景然坐在书桌后,一身玄色锦袍,平日里总是挂着温润笑意的脸,此刻没有半分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的寒意,几乎要将整间屋子冻结,他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一下下敲击着棋盘,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每一声落下,都让站在下方的死士统领,头埋得更低了些。 “查了三天,连寒鸦的影子都没摸到?” 萧景然的声音很轻,没有半分怒意,却让死士统领浑身一颤,“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主子恕罪!属下带着人翻遍了京城所有的江湖据点、客栈会馆,甚至连凝香馆都暗中查探了数次,可那寒鸦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踪迹都没有,江湖上也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接暗杀生意,独来独往,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独来独往?” 萧景然停下了敲击棋子的手,抬眸看向地上的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一个独来独往的江湖杀手,能悄无声息地闯过我府里数十个精锐护卫,解开前朝九宫锁,一夜之间搬空我的藏宝阁,还能全身而退,不留下半点痕迹?你信?” 死士统领浑身抖得更厉害,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也不信,可事实就是,他们掘地三尺,也没查到寒鸦的半点线索,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除了墙上那只乌鸦标记,什么都没留下。 萧景然将手里的白玉棋子狠狠掷在棋盘上,棋子碎裂开来,碎屑溅了一地,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枯黄的落叶,指节捏得发白。 藏宝阁被洗劫,他损失的不仅仅是十几年积攒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更是他暗中培养势力、安插眼线的家底,那些地契、银票,是他留着的后手,那些珍稀药材、奇珍异宝,是他用来打点朝堂官员、拉拢军中将领的筹码,一夜之间,尽数化为乌有。 他恨得牙痒,却又不得不压下所有的暴怒。 他不能闹,不能声张,一旦藏宝阁被洗劫的事传出去,不仅会沦为京中世家的笑柄,更会让父皇对他失望 —— 一个连自己的府邸都守不住的皇子,有什么资格去争那储君之位?更何况,藏宝阁里的不少东西,来路都见不得光,真要闹到御前,父皇问起来,他根本说不清。 更让他心惊的是寒鸦的本事。 能在他布下的层层守卫里来去自如,这份身手和心机,绝非普通的江湖杀手,他之前只当寒鸦是萧烬严手里的一把刀,如今看来,这把刀,比他想象的要锋利得多,也危险得多。 “主子,” 死士统领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寒鸦这次动手,摆明了是为了之前凝香馆的事报复您,我们要不要…… 再对凝香馆动手,引他出来?” “蠢货。” 萧景然冷冷地骂了一句,回头瞪着他 “凝香馆是萧烬严护着的地方,上次动手,我们已经折损了所有人手,如今萧烬严必然在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你再去,不是动手,是送死!”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更何况,寒鸦既然敢动手,就不怕我们找过去,他敢单枪匹马闯我的府邸,就必然有恃无恐,硬碰硬,只会让我们折损更多人手,还讨不到半点好处。” 现在的他,最缺的就是时间和人手,藏宝阁被洗劫,钱粮折损大半,他必须加快动作,在萧烬严反应过来之前,拿到足够的筹码,否则,他这辈子都只能被萧烬严压在脚下,永无出头之日。 第90章 通敌叛国 就在这时,书房的暗门轻轻响了三声,一个穿着异域服饰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女子一身火红色的劲装,长发编成数条细辫,缀着银色的铃铛,走动间叮当作响,眉眼明艳,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飒爽与桀骜,腰间佩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嵌着红宝,一看就价值不菲,正是北境蛮族首领的亲妹妹,蛮族公主阿古拉。 她走进来,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死士统领,又看向窗边的萧景然,挑了挑眉,操着一口略带生硬的中原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三皇子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莫不是因为藏宝阁被人搬空的事?” 萧景然脸上的阴鸷瞬间敛去,又恢复了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对着阿古拉抬手道 “公主见笑了,一点家事而已,让公主看了笑话。坐。” 阿古拉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椅子上坐下,随手将腰间的弯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萧景然,开门见山道 “我哥哥的信,我已经带给你了,盟约我们可以签,你答应的北境三镇,只要你登基之后,如约割让给我们蛮族,我哥哥就会派三万精锐骑兵,潜入京城,帮你逼宫夺位。” 她的话直白又干脆,没有半分拐弯抹角,草原儿女,向来只看利益,不玩虚的。 萧景然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缓步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缓缓道 “公主放心,只要我能登基,北境三镇,定然如约奉上,不仅如此,我还会每年给蛮族送去十万石粮食,五万匹绸缎,世代修好,互不侵犯。” “口说无凭。” 阿古拉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警惕 “我们蛮族最看重承诺,也最恨被人欺骗,三皇子若是敢耍什么花样,别说我哥哥的三万骑兵不会帮你,我第一个先取了你的性命。” 她说着,指尖轻轻抚过桌上的弯刀,眼神里的狠戾一闪而过,她不是来京城游山玩水的,她是带着哥哥的命令来的,若是萧景然敢反悔,她就算拼了性命,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萧景然看着她这副样子,低笑一声,从书桌的暗格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盟约,推到她面前 “公主放心,这是盟约,我已经签好了名字,盖了我的私印,只要公主签上名字,这份盟约,即刻生效。” 阿古拉拿起盟约,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条款,和之前商议的分毫不差,她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一枚蛮族的狼头印章,沾了印泥,在盟约上盖了下去,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份盟约,一人一份,就此落定。 阿古拉将属于自己的那份收好,抬眸看向萧景然,又道 “还有一件事,我带来的人,现在都藏在京郊的别院,人多眼杂,时间长了,难免会被萧烬严的人发现,你必须尽快给我们安排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还有,我们需要的兵器、粮草,你也要尽快备齐。” “这是自然。” 萧景然颔首,语气笃定 “我已经在城南的废弃军寨安排好了地方,那里偏僻,守卫松懈,足够藏下三万骑兵,兵器和粮草,三日之内,我会让人分批送过去,公主只管安心等着,时机一到,我们里应外合,定能一举拿下京城,扳倒萧烬严。” 阿古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拿起弯刀 “好,我信你这一次,三日之后,我等着你的东西,若是出了差错,你知道后果。”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很快就从暗门消失了。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萧景然看着桌上的盟约,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狼头印章,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最终化作了志在必得的狠戾。 以为搬空了我的藏宝阁,就能断了我的后路? 只要有蛮族的三万骑兵相助,再加上京郊大营的兵权,还有废太子旧部的支持,这京城,这天下,迟早是我的。 至于寒鸦…… 等我坐上了那个位置,就算他藏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他挖出来,挫骨扬灰,报今日之仇。 “起来吧。” 萧景然看都没看地上的死士统领,淡淡道 “传令下去,京郊大营那边,继续盯着张副将和李副将,务必在半个月内,让他们彻底倒向我们,还有废太子的那些旧部,该送的银子,该许的好处,都给足了,我要他们在关键时刻,都能站出来,为我所用。” “是!属下遵命!” 死士统领连忙爬起来,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萧景然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摄政王府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与此同时,皇宫养心殿的内室里,檀香袅袅,暖意融融。 皇帝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古籍,看似漫不经心地翻着,实则耳朵听着魏公公的回话,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魏公公躬着身子,站在软榻旁,声音压得极低,温和的语气里,不带半分情绪,将萧景然和蛮族公主阿古拉见面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出来,连两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半分遗漏。 “…… 三皇子已经答应,登基之后割让北境三镇给蛮族,蛮族则派三万骑兵相助他逼宫,盟约已经签了,三皇子还答应三日之内,给蛮族送去兵器和粮草,把人藏到城南的废弃军寨里。” 魏公公说完,躬身退了半步,等着皇帝的吩咐。 皇帝翻书的手顿了顿,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哦?北境三镇?他倒是好大的手笔,为了那个位置,连祖宗打下的江山,都敢割让出去。”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意,可站在一旁的魏公公,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翻涌的帝王威压,头埋得更低了些,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都知道,北境三镇是大晟的门户,是萧烬严带着数十万将士,浴血奋战了数年,才从蛮族手里夺回来的,如今萧景然为了夺位,竟然要将这门户之地,拱手让给蛮族,这在任何一个帝王眼里,都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可皇帝的脸上,却没有半分震怒,反而带着几分玩味。 “陛下,三皇子此举,乃是通敌叛国,大逆不道,要不要奴才立刻下令,把人扣下,把盟约拿回来?” 魏公公小心翼翼地开口。 “扣下?为什么要扣下?” 皇帝放下手里的古籍,坐直了身子,冷笑一声 “他闹得越大,手里的筹码越多,才敢跟萧烬严硬碰硬,朕养了他这么久,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 魏公公心里了然,连忙躬身道 “陛下圣明。” “萧烬严手里握着京畿大营的兵权,北境的数十万将士,也只认他的帅旗,朝堂上的内阁老臣,半数都是他的人,他这个摄政王,权势滔天,快把朕这个皇帝,都架空了。” 皇帝的声音一点点冷了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小几 “朕这个弟弟,本事是大,可心也大,若是不找个人制衡着他,迟早有一天,他会反了朕,自己坐上这个龙椅。” 魏公公垂着头,一句话都不敢接。 第91章 这就是皇权 帝王心术,最是难测,兄弟情深也好,父子血脉也罢,在皇权面前,都不值一提,皇帝既怕萧景然谋逆,更怕萧烬严功高震主,尾大不掉,他要的,从来不是谁赢谁输,而是两方斗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把所有的权力,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你之前说,京郊大营的张副将和李副将,已经被萧景然拉拢了?” 皇帝淡淡开口。 “是。” 魏公公连忙回话 “张副将当年在北境战场,因为违抗军令,被王爷杖责过,一直怀恨在心,李副将是废太子的妻舅,一直对王爷心怀不满,两人都已经和三皇子私下达成了盟约,答应在关键时刻,带着京郊大营的人马,响应三皇子。” “很好。” 皇帝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你暗中把这两个人的把柄,再给萧景然递过去一点,让他更有底气,也让他更快地,把刀磨得锋利一点,对准萧烬严。” “奴才遵命。” 魏公公躬身应下,又迟疑着开口 “只是陛下,万一三皇子真的和蛮族联手,闹大了,怕是会动摇国本,北境那边,若是蛮族趁机大举进攻,边境的百姓,怕是要遭难了。” “遭难?” 皇帝冷笑一声,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为了坐稳这江山,死几个百姓,又算得了什么?等朕收回了所有兵权,再派萧烬严去北境,把蛮族打回去就是了。到时候,萧景然谋逆伏诛,萧烬严兵权大损,这天下,就彻底安稳了。” 魏公公心里一颤,连忙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奴才望尘莫及。” 他跟着皇帝几十年,早就知道这位帝王的凉薄,为了皇权,他可以牺牲儿子,可以牺牲兄弟,甚至可以牺牲边境的万千百姓,在他眼里,只有那把龙椅,才是最重要的。 “对了,卫辞鸢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皇帝话锋一转,提起了女主,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回陛下,奴才已经让人仔细查了。” 魏公公连忙回话 “卫大小姐痴傻的这十几年,一直待在卫府的柴房,很少出门,半年前,卫大小姐落水之后,才突然恢复了心智,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心思缜密,手段很是利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奴才查到,卫大小姐恢复心智之后,有频繁进入凝香馆,而凝香馆,正是寒鸦在京城的据点,之前黑风寨刺杀事件,还有凝香馆血洗事件,寒鸦都出手了,每次出手,都和卫大小姐的安危息息相关,奴才怀疑,这寒鸦,要么是卫大小姐的人,要么…… 就是卫大小姐本人。” 这话一出,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化作了浓浓的玩味。 “卫辞鸢本人?” 皇帝低声重复了一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一个痴傻了十几年的世家嫡女,会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寒鸦?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之前只当卫辞鸢是个有点小聪明、被萧烬严护着的世家女子,如今看来,这个丫头,藏得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继续查。” 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 “查清她这十几年,到底有没有离开过卫府,查清她与寒鸦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当年谢婉宁的死,再重新查一遍,我总觉得,当年的事,没那么简单。” 提到谢婉宁,皇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魏公公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道:“是,奴才这就去办,一定查得清清楚楚。” “下去吧。” 皇帝摆了摆手,重新靠回软榻上,拿起了那卷古籍,闭上了眼 “没有重要的事,不要来打扰朕。” “奴才告退。” 魏公公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内室里恢复了安静,皇帝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眼底的复杂情绪尽数散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谢婉宁,卫辞鸢,寒鸦,萧烬严,萧景然…… 所有的棋子,都已经落在了棋盘上。接下来,就该看这盘棋,到底会走出什么样的局面了。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阳光透过菱花窗洒进来,落在铺开的京郊布防图上。 萧烬严站在桌前,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玉冠,身姿颀长挺拔,指尖落在布防图上,一点点划过京郊大营的位置,凤眸里满是冷冽的锋芒。 卫辞鸢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萧烬严的背影上,轻声道 “萧景然和蛮族有来往,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方才墨影已经把查到的所有消息,都一五一十地禀报了过来。 萧烬严转过身,看向她,眼底的冷冽瞬间散去,只剩下温柔,他缓步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沉声道 “他敢通敌叛国,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意,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那是征战沙场多年,刻在骨子里的铁血与威严。 “只是现在,还不能动他。” 萧烬严顿了顿,眸色沉了几分 “他和蛮族若有勾结,背后的势力也还没完全露出来,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让他背后的那些人缩回去,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卫辞鸢点了点头,抿了一口热茶,轻声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等着他把所有的手段都亮出来,把所有和他勾结的人,都引出来,然后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还是我的阿鸢最懂我。” 萧烬严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眼底满是宠溺 “萧景然这点心思,在我眼里,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他以为勾结了蛮族,拉拢了京郊大营的两个副将,收拢了废太子的旧部,就能跟我抗衡了?他太天真了。” “京郊大营的兵权,在林啸手里,张副将和李副将,不过是两个副将,手里能调动的人马,有限得很。” 萧烬严冷笑一声 “林啸这个人,看着中立,实则最是惜命,也最看重林家的百年基业,他就算对我有不满,也绝对不敢跟着萧景然谋逆,通敌叛国,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担不起。” “那废太子的旧部呢?” 卫辞鸢问道 “这些人,大多都是被你打压下去的,心里对你积怨已深,若是萧景然许了他们好处,未必不会跟着他孤注一掷。” “一群丧家之犬罢了。” 萧烬严语气里满是不屑 “废太子倒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树倒猢狲散了,手里没权没兵,只剩下几个空有头衔的老臣,翻不起什么大浪,萧景然把他们当成宝,在我眼里,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萧景然,而是坐在养心殿里的那位皇帝,他的亲皇兄。 萧景然能这么快就和蛮族搭上线,能轻易拉拢京郊大营的副将,甚至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收拢废太子的旧部,若是没有皇帝在背后默许,甚至暗中推波助澜,根本不可能做到。 他这位皇兄,从来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如今突然卧病在床,不理朝政,他的帝王心术,比谁都玩得熟练,看似虽然双方都兄友弟恭,但这只是因为没有破局的机会。 萧烬严其实对皇位并没有兴趣,他深知帝王的猜忌和权力的诱惑,因此他选择了退让,远离宫廷的纷争。 然而,他的退让并没有得到皇兄的理解和信任,反而让皇兄更加猜忌他的动机, 皇兄认为他是在等待时机,一旦有机会,他就会夺取皇位,于是,皇兄开始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到他的把柄,而他则在宫廷的边缘默默守护着,萧烬严的眸色沉了沉,却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免得卫辞鸢跟着担心,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道 “放心,所有的事,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萧景然蹦跶不了多久了,他所有的动作,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心里了然,却没有点破,她伸手环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轻声道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只是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萧景然也好,蛮族也罢,就算是宫里那位,我都跟你一起面对。” 萧烬严的心脏狠狠一颤,反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又郑重 “好,我们一起面对。” 两人正依偎着,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第92章 林晚卿的压抑 墨影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脸上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刚要开口说话,就看到抱在一起的两人,立刻停下脚步,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道 “我说王爷、王妃,这大白天的,能不能注意点影响?属下这还进来汇事呢,真是没眼看。” 卫辞鸢脸颊微微发烫,从萧烬严怀里坐直了身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萧烬严则冷下脸,看向墨影,沉声道 “有事就说,没事就去扫马厩。” “别别别,王爷我错了。” 墨影立刻赔笑,快步走上前,把密报递了过来 “这是我们的人刚查到的,林晚卿那边有动静了,萧景然昨天偷偷去了一趟镇国将军府,见了林晚卿,估计是要拉拢。” 卫辞鸢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她倒是没想到,萧景然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利用林晚卿。 “林晚卿什么反应?” 萧烬严接过密报,随口问道。 “没答应,也没拒绝。” 墨影回道 “我们的人探听到,林晚卿把萧景然送走之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还摔了一套茶具,看起来情绪很不对劲,另外,林啸将军已经知道了萧景然和蛮族接触的事,把府里的守卫加了一倍,严禁林晚卿再和萧景然接触。” 萧烬严看完密报,随手扔在桌上,冷笑道 “林啸倒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林晚卿若是还有点脑子,就该看清萧景然的真面目,别再被他当枪使了。” 卫辞鸢轻轻摇了摇头:“被爱情冲昏了头的女子,哪有那么容易清醒,不过,萧景然一次次利用她,就算是块石头,也该寒心了,能不能醒过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几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阿禾背着药篓,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姐姐!王爷!我把新配的伤药送过来了!还有给你熬的安神汤!” 她跑进书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桌前的墨影,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收了起来,皱着眉瞪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又来偷懒是不是?” 墨影看到她,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往后退了两步,苦着脸道 “小祖宗,我是来给王爷回事的,什么叫偷懒?我干活的时候,你还在药谷里挖草药呢!” “哼,就你嘴贫。” 阿禾哼了一声,把药篓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瓷瓶,递到卫辞鸢面前,立刻换了一副乖巧的样子 “姐姐,这是我新配的药膏,涂在伤口上,好得更快,还不会留疤,还有这个安神汤,你晚上睡前喝,睡得香。” “辛苦你了,阿禾。” 卫辞鸢笑着接过,揉了揉她的脑袋。 墨影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嘀咕道:“也就王妃能治得了你这小辣椒,对我就凶巴巴的,对王妃就这么乖。” 阿禾瞬间回头,瞪着他,从药篓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对着他晃了晃,挑眉道 “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把这痒痒粉撒你身上,让你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墨影脸色一白,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两步:“别别别,我错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小禾姑娘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 他算是彻底怕了这小丫头,整人的法子一套一套的,尤其是那些稀奇古怪的药,防不胜防,他是真的招架不住。 看着墨影落荒而逃的样子,阿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眼底满是笑意,卫辞鸢看着两人这副冤家模样,忍不住和萧烬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的笑意。 而此刻的镇国将军府,林晚卿的院子里,一片狼藉。 地上摔碎了一地的瓷片,名贵的官窑茶具摔得四分五裂,桌上的字画也被撕得粉碎,林晚卿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身素色衣裙,脸色苍白,眼底满是红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方手帕,手帕都被她捏得变了形。 就在几个时辰前,萧景然还坐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温柔地跟她说,等他登基了,就废了六宫,只立她一个皇后,给她世间最盛大的婚礼,弥补她之前受的所有委屈。 她当时差点就信了。 可就在萧景然走后,她的贴身丫鬟,把偷偷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她。 萧景然在来见她之前,刚刚和北境蛮族的公主见了面,定下了盟约,要割让北境三镇,换蛮族的骑兵相助他谋逆,不仅如此,他还在书房里跟自己的幕僚说,林晚卿就是个没脑子的花瓶,也就只有利用价值,等他登基了,后宫有的是绝色美人,怎么可能真的立一个被萧烬严拒绝过的女人当皇后。 一字一句,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喜欢了萧烬严十几年,求而不得,一时糊涂,被萧景然的花言巧语蒙骗,帮着他设计卫辞鸢,设计萧烬严,差点成了他谋逆的帮凶,她以为萧景然是真心待她,是真的喜欢她,愿意给她一个未来,却没想到,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用完就丢的棋子。 之前刺杀事件,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她身上,让她被父亲禁足,被京中世家嘲笑,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如今又来花言巧语哄骗她,想利用她,去劝她的父亲林啸,跟着他一起谋逆。 他根本就没喜欢过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她。 林晚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寒意与悔意来得汹涌。 她伏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十几年对萧烬严的求而不得,数月来对萧景然的半分依赖与全盘信任,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她曾天真地以为,求不到心头的白月光,能抓住一个愿意给她许诺、给她体面的人,也算不枉此生,却从未想过,萧景然递来的从不是什么遮风挡雨的屋檐,而是一把淬了毒的刀,他握着刀柄,却哄着她伸手去碰刀刃,差一点,就将她连人带骨,连同镇国将军府百年的清誉,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小姐,您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贴身丫鬟青禾蹲在她身边,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声音里满是心疼 “三皇子本就不是良人,您看清了也好,往后咱们不跟他来往了,安安稳稳在府里,将军和夫人也能放心。” 林晚卿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眼泪越掉越凶,心里翻来覆去都是萧景然那些温柔的许诺,还有幕僚那句 “不过是个没脑子的花瓶,也就只有利用价值”。 她恨,恨萧景然的虚情假意、利用算计;更恨自己,恨自己被求不得的情爱蒙了心,瞎了眼,一步步沦为别人手里的棋子,成了京中世家圈子里的笑柄。 第93章 深巷遇险 哭了不知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府里的下人都忙着晚膳,院子里的守卫也松了些,林晚卿擦干净脸上的泪,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却突然站起身,抓起桌边的帷帽戴上,又从妆匣暗格里摸出一把防身的银匕首,塞进了袖中。 这把匕首是兄长出征前亲手给她打的,刀鞘上刻着小小的 “安” 字,兄长说,林家的女儿,不必学那些深闺女子逆来顺受,遇着危险,便要自己护着自己。 从前她只当这是个寻常的念想,随手丢在妆匣深处,如今指尖触到冰凉的刀鞘,像是突然触到了兄长留在这世间的温度,也触到了刻在她骨血里的、林家儿女的硬气。 “小姐,您要去哪?” 青禾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拉住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慌乱 “将军特意吩咐了,禁足期间不许您出府,要是被门房的守卫撞见,回禀了将军,您又要受罚了!再说这天都快黑了,您一个人出去,多危险啊!” “罚?我还能有什么更糟的下场吗?” 林晚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没了之前的绵软,多了几分冷硬 “我在这院子里待着,才是真的危险,待在这里,我只会继续被人当傻子耍,当棋子用,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要连累整个将军府给我陪葬。” 她轻轻挣开青禾的手,指尖按了按袖中的匕首,目光落在院墙外沉沉的暮色里,带着几分茫然,却又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执拗 “我就出去走走,就在街上转转,不会去惹事,也不会去见不该见的人,你就在院里守着,有人问起,就说我身子不适,歇下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青禾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副失魂落魄却又异常坚定的样子,终究是软了心。 她跟了小姐十几年,看着小姐变成了如今这般困于情爱、郁郁寡欢的样子,心里早就疼得不行,如今小姐想出去透透气,她实在不忍心拦着。 “那小姐一定要早点回来,把帷帽戴严实了,千万别去偏僻的地方。” 青禾咬了咬牙,转身从妆匣里拿了一锭银子塞给她,又反复叮嘱 “要是遇上什么事,就往人多的地方去,实在不行,就报将军府的名号,奴婢在府里等着您,您要是亥时还没有回来,奴婢就去告诉老夫人,会护您周全。” 林晚卿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看着青禾满眼的担忧,鼻尖一酸,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绕到院后的假山旁。 这里有一处矮墙,是她从前偷偷溜出去见萧景然时发现的,如今再踩着熟悉的石块翻出去,心境却早已天翻地覆。 从前翻这道墙,心里是揣着对未来的期许,是少女怀春的忐忑与欢喜;如今再翻过去,心里只剩下无边的茫然和刺骨的悔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想要挣脱束缚的渴望。 落地的瞬间,裙摆沾了些尘土,林晚卿拍了拍衣摆,拉低了帷帽的纱帘,遮住了脸上的泪痕和红肿的眼,顺着墙根的阴影,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街上的商铺大多还开着,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路边的摊贩摆着热腾腾的馄饨、甜糯的糖糕,烟火气扑面而来。 可这人间热闹,却半点也融不进她心里,她像个局外人,戴着帷帽,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看着这世间的鲜活,只觉得自己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深秋的傍晚,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林晚卿戴着帷帽,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城南偏僻的巷子,这里离凝香馆不远,平日里多是些江湖人来往,鱼龙混杂,她平日里从不来这种地方,今日却像是失了魂一般,一头扎了进来。 等她回过神时,巷子前后已经被几个吊儿郎当的泼皮无赖堵住了。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上下打量着她一身绫罗绸缎,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哟,这是哪家的贵夫人,一个人跑到这地方来?莫不是跟家里闹了别扭,出来寻乐子的?” 身后的几个无赖跟着哄笑起来,一步步朝着她围过来,嘴里说着污言秽语,眼神里的贪婪毫不掩饰。 林晚卿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她下意识地往后退,手紧紧攥住了袖中的银匕首,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可纵使心里怕得厉害,她依旧挺直了脊背,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隔着帷帽的纱帘,冷声道 “我是镇国将军府的人,你们敢动我一下,我父亲定不会饶了你们,趁早滚!” 她刻意拔高了声音,搬出镇国将军府的名头,想吓退这群人,可这群泼皮本就是亡命之徒,闻言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放肆了 “镇国将军府?林将军远在北境,远水解不了近火!小美人,不如跟了哥哥们,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说着,为首的壮汉就伸手过来,想掀她的帷帽。 林晚卿眼疾手快,猛地抽出袖中的银匕首,朝着他的手划了过去,她自小跟着父亲学过些防身的皮毛,只是常年居于后宅,早就生疏了,这一下虽然划破了壮汉的手背,却也彻底激怒了对方。 “臭娘们,还敢动手!” 壮汉骂了一句,反手就朝着她的胳膊抓来,其余几个无赖也一拥而上。 林晚卿被逼得连连后退,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围上来的人,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她握着匕首的手不停发抖,却依旧死死地护在身前,不肯有半分示弱 —— 她是镇国将军的女儿,是战死沙场的林大郎的妹妹,就算是死,也不能被这群人折辱了去。 就在壮汉的手快要碰到她帷帽的那一刻,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突然从巷子顶端的屋檐上落了下来。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几声闷哼,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个泼皮,瞬间就倒在了地上,疼得蜷缩成一团,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显然是被卸了胳膊腿的关节。 不过瞬息之间,围堵的无赖尽数倒地,巷子里只剩下风吹过落叶的声响。 林晚卿愣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松开,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女子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鸦青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桀骜的冷意,她身姿挺拔,周身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却又透着一股清冽的气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直视。 林晚卿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认出了她。 寒鸦。 那个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顶尖杀手,那个萧景然费尽心机想要除掉,却反被摆了一道的人,那个萧烬严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晚卿的身体瞬间绷紧,握着匕首的手又紧了紧,她心里清楚,自己之前帮着萧景然算计凝香馆,算计她,对方若是想报仇,此刻捏死她,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可寒鸦却没有半分要动手的意思,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上,还有那把连握都握不稳的匕首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镇国将军府的嫡女,孤身跑到这种地方,就带了这么一把小匕首防身?”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带着几分沙哑,却意外的没有半分恶意。 林晚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连日来的委屈、悔恨、绝望,还有方才惊魂未定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她再也撑不住,腿一软,靠着墙壁滑坐下去,隔着帷帽,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第94章 将军之女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哭出来,从求而不得的萧烬严,到虚情假意的萧景然,从京中众人的指指点点,到父亲失望的眼神,再到自己差点犯下的弥天大错,桩桩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 寒鸦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女子,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她哭够。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卿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头,擦了擦哭花的脸,帷帽早就掉在了地上,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寒鸦,声音沙哑地开口 “你……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之前帮着萧景然算计你,算计凝香馆,你应该恨我才对。” 寒鸦挑了挑眉,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没有半分鄙夷,也没有半分嘲讽,只有一片平静 “萧景然是主谋,你不过是被他蒙骗的棋子,我杀主谋,不杀糊涂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腰间挂着的、刻着林字的玉佩上,那是镇国将军府的信物,继续道 “更何况,你是镇国将军林啸的女儿,林将军镇守北境十余年,挡了蛮族的铁蹄,护了边境数十万百姓,我敬他是条汉子,自然不会看着他的女儿,在这种地方被一群无赖折辱。” 林晚卿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在骂她糊涂,骂她拎不清,父亲对她失望,母亲对她叹气,京中贵女们背地里嘲笑她,却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我就是个蠢货。” 林晚卿吸了吸鼻子,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绝望 “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神魂颠倒,被人当枪使,差点毁了自己,也差点毁了整个将军府,我对不起我父亲,对不起我战死的兄长,丢尽了林家的脸。” “知道自己错了,总比一辈子活在梦里,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强。” 寒鸦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字字敲在她的心上 “林晚卿,你首先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女,是林啸的女儿,是战死沙场的林大郎的妹妹,其次,才是一个爱慕谁、想嫁给谁的女子。” “这世间的女子,从来都不是只能困在后宅里,围着男人打转,把情爱当成一辈子的归宿。” 寒鸦的目光扫过巷子外的天空,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 “爱情从来都不是人生的唯一,你父亲教你骑马射箭,教你识文断字,不是让你为了一个男人寻死觅活,作践自己的,你生在将门,骨子里就带着将门的风骨,该有自己的心意,自己的底线,自己的活法。” “与其把一辈子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男人的真心上,不如学着爱自己,随心所欲地活,你想嫁什么样的人,就嫁什么样的人;不想嫁,也能活得潇潇洒洒,这世间能困住你的,从来都不是后宅的院墙,不是旁人的眼光,只有你自己。” 一字一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晚卿混沌了许久的脑子。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她眼底的桀骜与自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是啊。 她是镇国将军的女儿,她的父亲是镇守国门的大将军,她的兄长是为了家国战死的英雄,林家满门忠烈,她生来就该有不输男儿的风骨,怎么能困在那一方后宅里,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情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抱在马背上,笑着跟她说,我们林家的女儿,不必学那些深闺女子的扭捏,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天塌下来,爹给你扛着。 她想起兄长出征前,摸着她的头说,小妹,以后谁敢欺负你,告诉兄长,兄长替你揍他,我们林家的女儿,不能受委屈。 可她呢? 她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萧烬严,卑微了十几年;为了一个虚情假意的萧景然,差点丢了林家的风骨,甚至差点帮着他通敌叛国,谋逆造反。 通敌叛国,谋逆造反。 这八个字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在了她的头上,让她浑身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就算再糊涂,也该知道,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的,萧景然为了皇位,能割让北境三镇,能和蛮族勾结,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家国百姓,不在乎什么黎民苍生,她若是真的帮了他,不仅会让林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让父亲和兄长的英名蒙羞,更会让北境的百姓,再次陷入战火之中,让她父亲和兄长用命守下来的江山,拱手让给蛮族。 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林晚卿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深深嵌进掌心,眼底的迷茫、脆弱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与坚定。 她不能再错下去了。 “谢谢你。” 林晚卿抬起头,看向寒鸦,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今日你救了我,更点醒了我,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林晚卿记下了。” 寒鸦看着她眼底的变化,微微颔首,站起身,淡淡道 “路是你自己选的,该怎么走,也该你自己定,只是记住,别再为了不值得的人,伤了自己。” 说完,她脚尖一点,身形如同柳絮般轻盈,几个腾挪,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晚卿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许久。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吹走了她眼底最后一丝犹豫。 她捡起地上的帷帽戴上,转身,一步步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不再像来时那般虚浮踉跄,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沉稳。 第95章 这是枷锁 回到将军府,她避开了守卫,悄无声息地返回了自己的院子,青禾见她平安回来,终于松了口气,刚要开口,就被林晚卿抬手拦住了。 “青禾,去把我书房里,所有萧景然送来的信,还有他之前跟我交代的,让我劝父亲站队的那些话,全都找出来,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林晚卿坐在书桌前,眼底一片清明,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波澜。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是,小姐!” 林晚卿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轻轻抚过桌上父亲送来的、北境的舆图,指尖微微收紧。 萧景然,你利用我,欺骗我,差点让我成了千古罪人,这笔账,我该跟你好好算算了。 她铺开宣纸,拿起狼毫笔,蘸了浓墨,指尖虽还有一丝微颤,落笔却异常坚定,她要把萧景然和蛮族勾结的所有事,他拉拢京郊大营副将、收拢废太子旧部、谋逆造反的所有证据,一字一句,全都写下来。 她是林家的女儿,生在将门,当守家国,护门楣,绝不能让父亲和兄长用命守下来的江山,毁在萧景然这种狼子野心的人手里。 窗外的秋风卷起落叶,吹进窗内,拂动了宣纸上的字迹,夜色渐深,可林晚卿的眼底,却亮着从未有过的光。 困了她十几年的情爱枷锁,在这一刻,彻底碎了,她终于明白,女子立于世间,从不是只能依附男人而生,爱自己,守本心,护家国,方能活得随心所欲,不枉此生。 烛火摇曳,将林晚卿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挺拔而坚定,再无半分之前的瑟缩与迷茫。 她放下手中的狼毫笔,俯身轻轻吹了吹宣纸上未干的墨迹,一字一句,皆是萧景然谋逆的铁证,也皆是她斩断过往、重活新生的印记,纸上的字迹从最初的微颤,到后来的笔锋凌厉,一如她此刻的心绪,从混沌到清明,再无半分迟疑。 青禾捧着一叠信笺走过来,轻轻放在桌角,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欣喜 “小姐,都找齐了,这是三皇子这些日子送来的所有书信,里面有他让您游说将军的原话,还有他暗示自己会登基、许您后位的字句,奴才都按您的吩咐,一一标注出来了。” 林晚卿伸手拿起那些信,指尖抚过上面熟悉的字迹,曾经看着只觉得满心欢喜,如今再看,只觉得字字句句都裹着毒,虚伪得令人作呕,她没有半分留恋,将信笺连同刚写好的密折一同叠好,放进了特制的防水火漆封套里,又取来将军府的私印,重重盖在了封口处。 这枚私印,是父亲离京前交给她的,说若是府中遇了急事,持此印可调京郊的林家旧部,也可直接递信入摄政王府,见印如见将军本人,从前她只当这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随手丢在妆匣深处,如今才明白,父亲给她的从来不是一枚印章,而是一份底气,一份林家女儿该有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底气。 “小姐,这东西…… 咱们真的要直接送给摄政王吗?” 青禾看着她的动作,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萧景然毕竟是三皇子,若是这事闹大了,咱们将军府会不会被卷进去?还有…… 您之前帮着他做的那些事,会不会被人翻出来问责?” 林晚卿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沉静 “翻出来便翻出来,我做过的事,我认,之前是我糊涂,被蒙了眼,险些铸成大错,如今我清醒了,便不能再看着他祸乱朝纲,毁了大晟的江山,也毁了林家百年的忠烈之名。” 她将封好的密折放进贴身的锦囊里,指尖轻轻抚过锦囊上绣的林字家徽,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 “我父亲镇守北境十余年,萧景然一句话,就想把这三镇拱手让人,我绝不能容他,谋逆叛国,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我今日把证据送出去,是止损,是赎罪,也是守住林家的门楣,守住我父亲和兄长用命护着的家国。” 青禾看着自家小姐眼里的光,瞬间红了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姐想做什么,奴婢都陪着您!” “傻丫头。” 林晚卿弯了弯唇角,眼底露出几分暖意,随即又收敛了神色,吩咐道 “你去把府里的老福叫来,他是我父亲的亲随,最是忠心,武功也好,让他亲自跑一趟摄政王府,把这个锦囊亲手交到摄政王手里,切记,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更不能落到萧景然的人手里。” “是!奴婢这就去!” 青禾立刻应声,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林晚卿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坚定。 她望着凝香馆的方向,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寒鸦,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明白,女子这一生,从来不是只有情爱二字。 她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才缓缓关上窗,重新坐回书桌后,脸上恢复了往日里那副郁郁寡欢、失魂落魄的模样。 果然,不过片刻,她的贴身嬷嬷就走了进来,躬身回话 “小姐,三皇子府的人来了,说是三皇子给您送了些新得的南海珍珠,还有一封信,让奴婢交给您。” 林晚卿垂着眼,掩去眼底的冷意,声音带着几分刚哭过的沙哑,懒懒道 “拿进来吧。” 嬷嬷将一个锦盒和一封信递了过来,林晚卿随手打开锦盒,里面是圆润饱满的南海珍珠,若是放在从前,她定会满心欢喜,可如今看着,只觉得无比刺眼,她拿起那封信,拆开看了,里面依旧是那些甜言蜜语,催着她尽快去劝林啸站到他这边,还说过两日会再找机会来看她。 林晚卿看完,将信随手丢在桌上,对着来人道 “回去告诉三皇子,信我看了,珍珠我也收下了,劝我父亲的事,我会放在心上,只是我父亲性子执拗,急不得,还需要些时日。” 来人躬身应下,又说了几句恭维的话,便躬身退了出去。 等人走后,林晚卿脸上的柔弱瞬间散去,她拿起那封信,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火苗瞬间窜起,将那满纸虚情假意,烧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烬严和卫辞鸢正对着京畿布防图,商议着应对萧景然的部署,墨影站在一旁,正禀报着城南废弃军寨的布防情况,说萧景然已经派人去清理了,看样子是准备近期就把蛮族的人转移过去。 第96章 她的投名状 正说着,门外的暗卫匆匆走了进来,躬身回话 “王爷,王妃,府门外有镇国将军府的人求见,说是奉林小姐的命令,有紧急的东西,要亲手交给您。” “林晚卿?” 卫辞鸢挑了挑眉,和萧烬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意外。 她倒是没想到,林晚卿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来见他们。 “让他进来。” 萧烬严淡淡吩咐道。 暗卫应声退下,很快就带着一个身形挺拔的老仆走了进来,老仆进了书房,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叩拜大礼,随即从怀里掏出那个锦囊,双手举过头顶,恭敬道 “奴才老福,奉我家小姐之命,给王爷送一封急件,我家小姐说,这里面的东西,关乎江山安危,唯有交到王爷手里,方能万全。” 墨影上前,接过锦囊,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递到了萧烬严面前。 萧烬严接过,拆开火漆封口,拿出里面的密折和信笺,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他越看,眉头蹙得越紧,眼底的冷意也越来越浓,看到最后,他将密折拍在桌上,冷笑一声 “好一个萧景然,真是好得很,通敌叛国,私许疆土,他还真敢做!” 卫辞鸢拿起密折,也细细看了一遍,里面不仅详细写了萧景然和蛮族公主阿古拉定下盟约的全过程,还有他和京郊大营两位副将的往来密信抄件,甚至连他收拢废太子旧部的名单、约定的起事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看完之后,卫辞鸢也忍不住挑了挑眉,心里暗道:看来昨夜那番话,倒是真的点醒了她,林晚卿这一步,走得倒是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决绝,也都要清醒。 “没想到,最先给我们送来这份铁证的,竟然是林晚卿。” 卫辞鸢放下密折,看向萧烬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还以为,她就算看清了萧景然的真面目,最多也只是闭门不出,不再被他利用,没想到,她竟然敢直接把这些证据送到我们手里。” “她是林啸的女儿,骨子里流的是将门的血,从前只是被情爱蒙了心,如今醒了,自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萧烬严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沉声道 “有了这份证据,萧景然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辩白不清了,谋逆叛国,铁证如山,他这皇子之位,坐到头了。” 墨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咋舌 “不是吧?这林小姐是转性了?之前还一门心思帮着萧景然跟咱们作对呢,怎么突然就反水了?还把这么重要的证据都送过来了,这不是直接把萧景然往死路上推吗?是不是有诈啊?” 卫辞鸢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女子从不是只会困于情爱里的菟丝花,一旦想通了,拎清了,比谁都清醒,比谁都果决,林晚卿只是犯了糊涂,不是蠢,更不是坏,她知道什么是是非对错。” 墨影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刚要再说什么,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阿禾背着药篓,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姐姐!王爷!我把城南废弃军寨的地形图画好了!还有我配的燃烟散,只要点燃,能让整个军寨的人半个时辰内浑身无力,提不起刀!” 她跑进书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桌前的墨影,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大半,皱着眉道 “你怎么又在这里?一天到晚不干活,就知道在王爷跟前晃悠。” “我说小禾姑娘,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墨影立刻炸了毛,苦着脸道 “我是来给王爷汇报事的,什么叫不干活?京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一件不是我带人跑前跑后的?你不能因为我防不住你的药,就天天污蔑我偷懒吧?” “谁让你笨?连个迷药都防不住,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暗卫统领?” 阿禾哼了一声,把药篓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拿出一卷图纸,递到卫辞鸢面前,立刻换了一副乖巧的样子 “姐姐,你看,这是我跟着蚀月楼的姐姐们去踩点画的地形图,军寨里的守卫分布、粮草存放点、还有能藏人的地方,我都标得清清楚楚。” 卫辞鸢接过图纸,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标注,还有密密麻麻的备注,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辛苦我们阿禾了,画得真清楚,比暗卫营画的还要细致。” 被卫辞鸢夸了一句,阿禾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得意地瞟了墨影一眼,那眼神里的炫耀,看得墨影牙痒痒,却又不敢跟她呛声 —— 毕竟他真的扛不住这小丫头的痒痒粉,上次被整了一次,痒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把皮挠破,他是真的怕了。 萧烬严看着图纸,又看了看桌上林晚卿送来的密折,眸色沉了沉,对着墨影吩咐道 “传令下去,让京畿大营的人,暗中盯着城南废弃军寨,蛮族的人一进去,就立刻把军寨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另外,盯着京郊大营的张副将和李副将,他们一有异动,立刻拿下,不必请示。” “是!属下遵命!” 墨影立刻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躬身应下,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利落,再没有半分刚才的嬉皮笑脸。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阿禾,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了门边的桌案上,嘴硬道 “方才路过点心铺,买多了桂花糕,甜得很,我不爱吃,给你了。” 说完,不等阿禾反应,就一溜烟跑了,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一样。 阿禾愣了一下,看着那个油纸包,脸颊微微泛红,嘴上却嘟囔着 “谁稀罕吃你的桂花糕…… 笨手笨脚的,买个点心都买不好。” 可嘴上这么说,手却诚实地把油纸包拿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药篓里,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等人都走了,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卫辞鸢才靠在萧烬严怀里,轻声道 “萧景然定在下月初五起事,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我们的时间,不算充裕。” “足够了。” 萧烬严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笃定 “他手里的那点筹码,在我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蛮族的三万骑兵,进了京,就是瓮中之鳖;京郊大营的两个副将,手里能调动的人马,不足三千;废太子的那些旧部,不过是一群手无实权的老臣,翻不起什么大浪。” 第97章 兄弟情义 他顿了顿,眸色沉了几分,继续道 “我真正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萧景然,而是宫里那位,萧景然能这么顺利地和蛮族搭上线,能拉拢到京郊大营的副将,没有他在背后默许,根本不可能,他这是想借着萧景然的手,削我的兵权,等我们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卫辞鸢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头,轻声道 “我知道。所以我们不能按着他的计划走,萧景然要反,我们就让他反,但是要把所有的损失都降到最低,不能让他伤到分毫百姓,也不能让他有机会和蛮族的人汇合,至于宫里那位,我们就借着这次的事,让他看看,这江山,离了你,稳不住。” 话音落下,萧烬严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凤眸里翻涌的冷冽与算计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在人前显露的、复杂难言的怅然。 他反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让她完完全全贴在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阿鸢,你只知他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却不知,我与他,也曾是这宫里最亲近的兄弟。” 卫辞鸢的动作微微一顿,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她跟在他身边这么久,极少听他提起与当今皇帝的过往,只知道两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却始终隔着一层君臣的隔阂,却从没想过,这份隔阂背后,还有这样的过往。 “先帝还在的时候,我是宫里最小的皇子,生母是中宫皇后,与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萧烬严的声音很轻,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里 “那时候父皇格外宠我,总说我像他年轻的时候,骑射兵法一学就会,朝堂里的老臣都私下议论,说父皇动了易储的心思,可我从来没对那把龙椅有过半分想法。” 他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却没半分暖意,只剩下无尽的唏嘘 “我那时候就喜欢跟着军营里的人舞刀弄枪,总想着长大了去边境,骑马打仗,守着大晟的疆土,至于那九五之位,我从来都觉得,该是他的,他是嫡长子,性子仁厚,读遍圣贤书,懂民生,知进退,比我这个只懂打打杀杀的,适合坐那个位置多了。” “小时候,宫里的其他皇子欺负我,都是他第一个冲出来护着我,有一次我偷偷爬树掏鸟窝,摔下来崴了脚,怕父皇责罚,是他替我扛下了所有罪责,被父皇罚在太庙跪了整整一夜,那时候他跟我说,有皇兄在,什么都不用怕,他还会偷偷把御膳房的桂花糕藏在袖袋里,带给我吃,哪怕被母后发现了,挨了训,也次次都记着我爱吃甜口的。” 卫辞鸢听着,指尖微微收紧,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见过他在朝堂上杀伐果决的样子,见过他在沙场上铁血无情的样子,却从未想过,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也曾有过被兄长护在身后的少年时光。 “先帝驾崩那年,我刚满十七岁。” 萧烬严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先帝走得突然,没留下半分遗诏,京里各路藩王虎视眈眈,几位皇子也蠢蠢欲动,是我带着京畿大营的兵,守了皇宫三天三夜,压下了所有的异动,亲手把他扶上了那把龙椅。” “登基那天,他穿着龙袍,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却走下来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往后我们兄弟二人,一个守内,一个安外,共享这江山。”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信了,我知道,只要我还在京城,手里握着兵权,就必然会引来非议,也会让他心里不安,所以登基大典刚过,我就主动上了奏折,请旨去北境镇守边关。” “这一去,就是八年。” 八年的时光,从十七岁的少年郎,到二十五岁名震天下的摄政王,他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打了大大小小上百场仗,身上添了十七道深浅不一的伤疤,硬生生把南下的蛮族铁骑打回了草原,把大晟的边境线往外扩了三百里,护得边境百姓再无战乱之苦。 “我在北境的那些年,从来没插手过朝堂里的任何事,打了胜仗,所有的功劳都先记在他的头上,缴获的战利品,也尽数送回京城,我总觉得,我替他守好国门,他安好内政,我们兄弟二人,就能像小时候说的那样,把这江山守好。” 萧烬严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寒意,还有彻骨的失望。 “可我胜仗打得越多,手里的兵权越重,京里的流言就越凶,都说我功高震主,拥兵自重,迟早要反,一开始我没在意,我总觉得,他是我一母同胞的皇兄,他懂我,可慢慢的,我就发现,一切都变了。” “他给我的粮草,一拖再拖,明明足够支撑十万大军的粮草,到了北境,就只剩下三成,我身边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副将,一个个被他以各种名义调回京城,明升暗降,夺了兵权,安插进来的人,全是他的心腹,说是辅佐,实则监视,甚至有一次,我中了蛮族的埋伏,被困在孤城半个月,传了八道求援的奏折,他都压着不发援兵,就等着我死在北境。” 卫辞鸢的心脏狠狠一揪,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心疼,她终于明白,他眼底偶尔流露的疏离与冷硬,到底是从何而来,不是天生的凉薄,是一次次的信任被辜负,一点点的温情被帝王心术磨平,才筑起了厚厚的高墙。 “那时候我才彻底明白,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再也不是小时候会替我挡责罚、给我藏桂花糕的皇兄了。” 萧烬严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眼底的怅然渐渐散去,只剩下清醒的冷寂 “他是帝王,而帝王的眼里,从来没有兄弟情分,没有血脉亲情,只有皇权,只有制衡,只要我手里握着兵权,只要我还有能力撼动他的皇位,我就永远是他眼里的一根刺,不管我怎么退让,怎么表忠心,都拔不掉。” “两年前我班师回朝,不是想争什么,是北境已定,蛮族十年内再无南下的能力,我想着,回了京城,离他近一点,或许能让他少些猜忌,可我没想到,我越是靠近朝堂,他的猜忌就越重,他扶持萧景然,一步步给萧景然兵权,给萧景然势力,不是真的看重这个儿子,不过是想养一条咬人的狗,来制衡我罢了。” “哪怕萧景然狼子野心,通敌叛国,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在他眼里,萧景然的谋逆,从来都不是最大的威胁,我这个功高震主的亲弟弟,才是。” 卫辞鸢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擦过他眼底的冷寂,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萧烬严。” “我在。”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指尖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底的冷意瞬间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卫辞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认真道 “你问心无愧就够了,你守了大晟八年的江山,护了八年的百姓,你没有对不起他,更没有对不起这天下,他信不信你,不重要,我信你,这天下的百姓信你,就够了。”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两世为人,她见惯了人心凉薄,见惯了至亲之人的背叛与算计,知道那种掏心掏肺的信任,被人一次次踩在脚下的滋味,有多难熬。 第98章 各怀心思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心疼与坚定,心脏像是被温水裹住,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失望,在这一刻,尽数被她的温柔抚平。 他低头,在她的额间印下一个珍重的吻,声音沙哑又郑重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退一步,再退一步,总能留住那点兄弟情分,可现在我才明白,对帝王抱有期待,本就是我错了。” “他想把这江山当棋盘,把所有人都当棋子,我可以陪他演这场戏,但我绝不会任由他拿着大晟的江山,拿着黎民百姓的性命,去赌他的皇权安稳,更不会让他把你,也卷进这场肮脏的算计里。”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鬓,凤眸里重新燃起了势在必得的锋芒,却又唯独对她,藏着满心的柔软 “阿鸢,以前我守这江山,是为了皇兄的嘱托,为了父皇的遗愿,可现在,我守这江山,是为了你,为了那些在边境被蛮族铁蹄践踏的百姓,为了这天下的安稳。” “他想制衡,想坐收渔翁之利,那我们就偏不遂他的愿,萧景然要反,我们就平了这场叛乱,让他看看,没有我,他这龙椅,坐不稳,他想借着萧景然的手削我的兵权,那我就借着平叛的由头,把所有该握在手里的权,都牢牢握稳。”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的光,弯起唇角,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前,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眼底闪着与他如出一辙的锋芒与笃定 “好,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不管是平叛,还是面对宫里那位,我都跟你一起,你想守这江山,我就陪你一起守;你想走的路,我就陪你一起踏。” “我们是夫妻,更是并肩的人,不管前路有什么刀山火海,我都跟你一起扛。” 萧烬严的心脏狠狠一颤,反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吻住了那张总是能轻易抚平他所有戾气的唇,这个吻没有半分情欲,只有满心的珍重与感激。 他征战半生,守了八年江山,看遍了人心险恶,尝尽了帝王家的凉薄,从来都是孤身一人,直到遇见了她,他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个人,会不问缘由,不问得失,永远站在他身边,信他,陪他,懂他。 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牢牢地印在了墙壁上,再也分不开。 窗外的晨色已经彻底漫了上来,京城的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声,可这间书房里,却只有满室的安稳与暖意。 而此刻的皇宫养心殿,魏公公正躬身站在软榻前,把林晚卿派人去摄政王府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皇帝。 皇帝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林啸的女儿,倒是比她父亲有骨气,也比她父亲拎得清,竟然敢把老三的罪证,直接送到萧烬严手里,倒是有点意思。” “陛下,要不要奴才拦一下?若是摄政王拿到了完整的证据,怕是会直接对三皇子动手,咱们布了这么久的局,怕是就被打乱了。” 魏公公小心翼翼地开口。 “打乱?为什么要拦?” 皇帝冷笑一声,放下手里的玉扳指,坐直了身子 “林晚卿把证据送过去,才正好合了我的意,老三手里的筹码越多,萧烬严才会越重视,才会拿出全部的实力来应对,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朕再出来,以谋逆罪拿下老三,再以护驾不力、纵容谋逆的名头,削了萧烬严的兵权,这天下,就彻底安稳了。” 魏公公连忙躬身道:“陛下圣明,奴才愚钝,远不及陛下深谋远虑。” “老三那边,你再去推一把。” 皇帝淡淡吩咐道 “把京畿大营的布防图,改几处关键的守卫点,暗中递给他一份,让他更有底气,也让他更快地,把刀亮出来,朕倒是要看看,这两个人,到底谁的刀更锋利一些。” “奴才遵命。” 魏公公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内室里恢复了安静,皇帝走到窗边,望着宫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兄弟也好,父子也罢,在这皇权面前,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三皇子府的书房里,萧景然正拿着魏公公暗中匿名递来的京畿布防图,哈哈大笑,满脸的志得意满。 “好!真是天助我也!有了这份布防图,萧烬严的所有部署,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这皇位,我坐定了!” 他丝毫没有察觉,这份布防图里,几处最关键的守卫点,早已被做了手脚,这根本不是什么助力,而是一张将他拖入深渊的催命符。 他更没有想到,那个被他当成棋子、随意利用的林晚卿,早已清醒过来,亲手将他谋逆的铁证,送到了他最大的对手手里。 距离萧景然密折中写下的起事之日,还有整整七天。 深秋的晨露带着刺骨的凉,打湿了摄政王府暗卫营的青砖地,墨影背着手站在演武场的廊下,手里捏着一卷薄薄的麻纸,指节捏得发白,脸上那副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焦躁与冷厉。 面前跪着三个一身黑衣的暗卫,个个身上都带着伤,肩头的衣料还渗着血,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这些?” 墨影扬了扬手里的麻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折损了咱们暗卫营三个好手,蹲守了整整三天三夜,就给我带回来这么点没用的东西?” 地上为首的暗卫喉咙发紧,硬着头皮回话 “统领,不是兄弟们不尽力,实在是三皇子府的防备太严了,他的主院书房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他的死士,耳朵灵得很,我们离着院墙三十步,就差点被发现。” “更别说他的书房了,” 另一个暗卫跟着补充,声音里满是憋屈 “我们好不容易摸进去一次,才发现他书房的墙壁全是夹了铁板的,门窗都做了隔音,里面说什么,外面半点都听不见,他但凡要谈要紧事,都会进书房地下的密室,密室入口只有他自己能开,门口守着四个死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们折了两个兄弟,连密室的门在哪都没摸到。” 墨影闭了闭眼,狠狠咬了咬牙,将手里的麻纸揉成了一团。 麻纸上写的,全是些无关痛痒的零碎信息 —— 三皇子府今日采买了多少粮草,昨日见了哪个京官,城南的废弃军寨又添了多少守卫,这些东西,不用暗卫去探,光是靠着街面上的眼线,就能摸得七七八八。 可他们真正想要的,萧景然和蛮族的具体约定、起事的详细部署、和京郊大营副将的联络方式、甚至是密室里藏着的谋逆铁证,半点都没摸到。 从前他总觉得,萧景然就是个靠着装温润谦和博名声的草包,可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才发现,这人的谨慎和多疑,远超他们的预料,重要的谋逆事宜,他只信自己带回来的死士,连身边的幕僚都只能接触到皮毛,更别说他们这些外来的暗卫了。 想要隔着层层守卫,探听到密室里的密谋,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统领,” 为首的暗卫又低声道 “还有蛮族公主阿古拉那边,她住的别院,守卫比三皇子府还严,我们的人根本靠近不了,只知道她每日都会和萧景然密谈一次,可谈了什么,半点都探听不到,我们试过抓一个落单的蛮族兵,可那些人个个都是死士,一旦被抓,立刻就咬碎牙里的毒药自尽,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我们。” 墨影烦躁地摆了摆手 “行了,都起来吧,伤了的下去治伤,没伤的继续盯着,不用再硬闯了,折损人手不值当,盯着外围的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来禀报。” “是!属下遵命!” 三个暗卫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下去。 第99章 潜行打探 廊下又恢复了安静,墨影靠在柱子上,将揉成一团的麻纸重新展开,看着上面寥寥几行字,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王爷和王妃等着萧景然谋逆的实锤和详细部署,可他这边连人家的核心密谋都摸不进去,再这么下去,等萧景然真的动了手,他们怕是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正愁得抓耳挠腮,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 “哟,这不是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墨大统领吗?怎么蹲在这里唉声叹气的,莫不是被谁给难住了?” 墨影回头,就看到阿禾背着她那个半人高的药篓,站在不远处的月亮门边,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正歪着头看他。 一看到她,墨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上次被痒痒粉支配的恐惧还历历在目,他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绷起脸 “我当是谁,原来是小禾姑娘,我在这处理暗卫营的公务,你不去给王妃熬药,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刚从蚀月楼回来,给姐姐送了新配的伤药,路过这里,就看到某个人愁得脸都皱成包子了。” 阿禾缓步走过来,伸着脖子往他手里的麻纸上瞟了一眼,挑眉道 “怎么?探不到萧景然的消息?” 墨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麻纸往身后藏了藏,嘴硬道 “谁说的?不过是一点小麻烦,我很快就能解决,用不着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操心。” “切,还嘴硬。” 阿禾翻了个白眼,伸手从药篓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可告诉你,你硬闯一百次,折损再多的暗卫,也摸不进萧景然的密室,那些死士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你那点潜行的本事,在人家眼里,跟半夜举着灯笼逛大街没区别。” 墨影的脸瞬间黑了:“你一个懂点草药的小丫头,懂什么潜行打探?” “我是不懂潜行,可我懂药啊。” 阿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把瓷瓶塞到他手里 “这里面是我特制的‘眠香’,无色无味,闻上一口,就算是武功再高的人,也得睡上半个时辰,而且事后查不出来任何痕迹,你把这个混在熏香里,送到萧景然书房外的值守房里,那些死士睡过去了,你不就能摸进去找密室入口了?” 墨影捏着手里冰凉的瓷瓶,愣在了原地。 他光顾着想着怎么硬闯、怎么潜行,倒是忘了眼前这小丫头,最擅长的就是这些神不知鬼不觉的药石之道,这眠香要是真的像她说的那么管用,那困了他好几天的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可他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咳了一声道 “这东西…… 靠谱吗?要是中途醒了,岂不是打草惊蛇?” “爱用不用。” 阿禾伸手就要把瓷瓶抢回来,气鼓鼓地瞪着他 “我这药,可是用了十几种珍稀药材配的,整个京城,除了我,没人能配得出来,你不用,有的是人想用。” “别别别,我用,我用!” 墨影立刻把瓷瓶揣进了怀里,生怕她抢回去,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意,对着阿禾拱了拱手 “多谢小禾姑娘,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等这事了了,你想要什么,只管说,我上刀山下火海,都给你弄来。” “谁要你上刀山下火海。” 阿禾的脸颊微微泛红,别过脸,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我就是看不惯你笨手笨脚的,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回头连累我姐姐和王爷,还有,上次你给我的桂花糕太甜了,下次买那家老字号的,少放糖。” 说完,她不等墨影反应,背着药篓,转身就跑了,跑出去几步,还回头对着他做了个鬼脸,很快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墨影站在原地,摸了摸怀里的瓷瓶,又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忍不住挠了挠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这小丫头,看着凶巴巴的,嘴硬心软,还挺可爱的。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瓷瓶,眼底的焦躁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底气,他对着暗处喊了一声 “来人!” 两个暗卫立刻闪身出来,躬身听令。 “去,准备一下,今夜再探三皇子府。” 墨影的声音里带着笃定 “这次,咱们不硬闯,用点巧法子,非得把萧景然的老底给掀了不可!” 与此同时,王府的书房里,晨光透过菱花窗,洒在铺开的舆图上。 萧烬严站在桌前,指尖落在京郊的位置,目光沉沉,卫辞鸢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安静地陪着他。 桌上摆着的,正是墨影一早送过来的、那几张零碎的情报麻纸。 没有完整的密谋内容,没有精准的起事部署,只有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外围动向 —— 三皇子府连续三日,往城南废弃军寨运送了三十车粮草;京郊大营的张副将,昨夜悄悄出了营,和萧景然的幕僚在城外的茶馆见了一面;蛮族的人,近日频繁在城南门附近活动,似乎在探查城门的守卫换班时间。 就靠着这些零碎的、甚至可能是萧景然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萧烬严已经在舆图前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卫辞鸢放下茶杯,缓步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头,轻声道 “还在看?墨影那边探不到核心的消息,也在意料之中,萧景然本就多疑,如今到了谋逆的关键时候,必然是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怎么可能轻易让我们的人探听到他的密谋。” 萧烬严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吻,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嘲 “我不是气他防备严,是气墨影那小子,跟了我这么多年,连这点事都办不明白,只知道硬闯,半点脑子都不动。” “也不能怪他。” 卫辞鸢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舆图上的城南位置 “萧景然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只需要守好自己的嘴,我们就很难摸到他的核心部署,谋逆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但凡有一点脑子,就不会把这些事挂在嘴边,任由我们的人探听。” 前世做顶尖杀手,最明白的就是谨言慎行,越是要紧的事,越要烂在肚子里,绝不可能在任何有被监听风险的地方谈论,萧景然能在皇子夺嫡里走到今天,绝不是个草包,自然也懂这个道理。 第100章 迷药助攻 想要靠着暗卫偷听,拿到他谋逆的完整计划,本就是不现实的事。 “你看,” 卫辞鸢的指尖划过舆图,从城南废弃军寨,一路划到皇宫的位置 “就算听不到他的密谋,靠着这些零碎的动向,也能推断出他的计划,他往废弃军寨运粮草,是要把蛮族的三万骑兵藏在那里;蛮族的人探查城南门,是要等起事的时候,里应外合打开城南门,放骑兵入城;张副将和他的人见面,是要在起事的时候,带着京郊大营的人马,牵制住京畿大营的兵力,不让他们回防皇宫。” 她的指尖最终落在了太和殿的位置,抬眸看向萧烬严,眼底闪着清明的光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我们,是皇宫,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只要控制住了皇帝,拿到了传位诏书,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到时候再反过来,以谋逆的罪名围剿你,这才是他的算盘。” 萧烬严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眼底满是惊艳与骄傲,他早就知道他的阿鸢聪慧过人,可看着她仅凭几句零碎的情报,就把萧景然的计划拆解得明明白白,心里依旧忍不住泛起满满的爱意。 “说得对。”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声音低沉而笃定 “他打的,就是这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只是他太天真了,真以为靠着蛮族的三万骑兵,和京郊大营的几千人马,就能拿下皇宫?” “他自然是觉得有恃无恐。” 卫辞鸢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毕竟,宫里那位,一直都在暗中给他递梯子,不是吗?他心里清楚,只要他的刀是对着你的,皇帝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会暗中给他行方便,他赌的,就是皇帝想借着他的手,削了你的兵权。” 提到皇帝,萧烬严眼底的温柔淡了几分,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他想坐收渔翁之利,那我就遂了他的愿,让他看看,他养出来的这把刀,最后会捅到谁的身上。” “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能纵容萧景然到这个地步。” 萧烬严的指尖重重落在舆图上的北境三镇位置,指节泛白 “那是我带着数十万将士,用命换回来的疆土,他竟然能默许萧景然割让给蛮族,为了保住他的皇位,他连祖宗打下的江山,都能弃之不顾。” 卫辞鸢感受到他语气里的失望与寒意,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 “他是帝王,在他眼里,江山也好,百姓也罢,都比不上他手里的皇权重要,可你不一样,你守这江山,是为了百姓,为了边境的安宁,所以,你永远都不会变成他那样的人。” 萧烬严反手将她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心里那些翻涌的失望与戾气,在她温柔的话语里,尽数化作了安稳。 征战半生,他守了八年的江山,看遍了帝王家的凉薄,无数次问自己,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直到遇见了她,他才终于有了答案。 他守的,从来都不是那把龙椅,不是帝王的嘱托,是这天下的黎民百姓,是身边这个愿意陪他并肩的姑娘。 “阿鸢,有你在,真好。” 他低低地说着,声音里满是珍重。 两人正相拥着,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墨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传了进来 “王爷,王妃,有新消息了!” 萧烬严松开卫辞鸢,沉声道:“进来。” 墨影推门走了进来,脸上满是喜色,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图纸,快步走到桌前 “王爷,王妃,多亏了小禾姑娘给的眠香,我们昨夜顺利放倒了三皇子府书房外的守卫,摸到了密室的入口!虽然没能进去密室,但是我们在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他将图纸铺开,上面画的,是京郊大营的布防图,还有城南门守卫的换班时间表,甚至连皇宫各个宫门的守卫部署,都标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个。” 墨影又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一块刻着狼头的令牌 “这是蛮族的调兵令牌,我们在书房的抽屉里找到的,萧景然应该是准备起事的时候,用这个令牌调动蛮族的骑兵。” 萧烬严看着图纸上的内容,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浓,冷笑一声 “好啊,果然是准备直接冲着皇宫去的,连宫门的守卫部署都摸清楚了,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初五那天动手了。” 卫辞鸢看着图纸,挑了挑眉,看向墨影,笑着道 “看来这次,你倒是办了件漂亮事,没白拿阿禾的药。” 墨影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连忙道 “都是小禾姑娘的功劳,要不是她的眠香,我们根本摸不进去,等这事了了,我一定好好谢谢她。”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阿禾的声音,气鼓鼓的 “墨影!你是不是把我给你的眠香用完了?我还有几味辅药要加,你给我拿回来一点!” 话音落,阿禾就推门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桌前的墨影,脸颊微微一红,又立刻绷起脸,瞪了他一眼。 墨影立刻赔着笑,凑上前去 “小禾姑娘,用完了,都用完了,不过效果是真的好!你放心,你想要什么药材,只管说,我把整个京城的药铺都给你包下来!” 看着两人这副样子,卫辞鸢和萧烬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的笑意。 第101章 筹谋 而此刻的三皇子府,密室之中,烛火摇曳。 萧景然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狼头令牌,面前站着的,是蛮族公主阿古拉,还有他最心腹的幕僚、死士统领,整个密室密不透风,墙壁里灌了铁水,别说外面的人听不见,就算是贴在墙上,也听不到半点声音。 “都准备好了吗?” 萧景然抬眸,看向几人,温润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剩下阴鸷与狠戾。 死士统领立刻躬身道:“主子放心,城南废弃军寨已经安排妥当,蛮族的勇士,三日内就能分批全部藏进去,绝不会被人发现,京郊大营的张副将和李副将,已经答应,初五那天,会带着人马牵制住京畿大营,绝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回防皇宫。” “宫门那边,也都打点好了。” 幕僚跟着补充道 “初五那天,是宫中的月祭,宫门的守卫会比平日松懈,我们的人混在祭祀的队伍里,能轻易打开宫门,接应蛮族的骑兵入城,只要控制住了皇帝,拿到了传位诏书,大事可成。” 阿古拉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声道 “我哥哥的三万骑兵,已经在边境整装待发,三日内就能全部潜入京城,但是萧景然,我丑话说在前面,事成之后,北境三镇必须如约割让给我们,每年的粮食绸缎,也不能少半分,若是你敢反悔,我蛮族的弯刀,可不是吃素的。” “公主放心。” 萧景然看向她,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要我登上皇位,约定好的东西,定然会如约奉上,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阿古拉冷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眼底的警惕,却没有半分散去。 萧景然看着几人,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道 “还有一件事,摄政王府那边,盯紧了,萧烬严那个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不能有半分松懈,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他府里的一只苍蝇飞出来,都要报给我。” “主子放心,我们的人已经盯紧了摄政王府,只是……” 死士统领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萧烬严的暗卫营太厉害了,我们的人只能在外围盯着,根本靠近不了王府内部,更别说探听到他的部署了,昨夜我们的人还折损了两个,连王府的二门都没摸到。” 萧景然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冷笑一声 “无妨,他就算再厉害,也想不到,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他,只要初五那天,他被京郊大营的人马缠住,等我们控制住了皇宫,拿到了圣旨,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回天乏术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对着幕僚道 “对了,林晚卿那边,怎么样了?” 幕僚连忙回话:“回主子,林小姐那边,依旧是之前的态度,说会帮着劝林将军,只是需要时间,我们的人盯着她,她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府里,没有出过门,也没有和摄政王府的人有过接触,应该没什么问题。” 萧景然的指尖摩挲着令牌,眼底闪过一丝怀疑。 他总觉得,林晚卿最近的态度,有点太过平静了,从前他去找她,她眼里满是欢喜和依赖,可上次见面,她虽然依旧柔弱,却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继续盯着她。” 萧景然沉声道 “林啸手里握着北境的旧部,就算他不肯站在我们这边,也不能让他站到萧烬严那边去,林晚卿是我们拿捏林啸最好的棋子,不能出任何差错。若是发现她有半点异心,立刻处理掉。” “是!属下遵命!” 幕僚立刻躬身应下。 烛火跳动,映着萧景然阴鸷的脸,他看着密室墙上的舆图,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疯狂。 他忍了这么多年,装了这么多年的温润谦和,终于等到了今天,只要过了初五,这天下,就是他的了,萧烬严也好,皇帝也罢,都只能成为他登基路上的垫脚石。 镇国将军府,林晚卿的院子里。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兵书,是兄长生前留下的,窗外,萧景然派来的眼线,正躲在假山后面,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青禾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低声道:“小姐,三皇子的人还在外面盯着呢,已经守了一天了。” 林晚卿抬眸,扫了一眼假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淡淡道 “让他盯着,越是盯着,越能看到我安安静静待在院子里,没有半分异动,他才会放心。” 那日她送出密折之后,就知道萧景然生性多疑,必然会派人盯着她,所以这些日子,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就在院子里看看书,写写字,活脱脱一副被情所伤、郁郁寡欢的样子,半点破绽都不露。 方才萧景然的人送来书信,催她劝林啸站队,她也只是回了一封满是犹豫和柔弱的信,吊着萧景然的胃口,让他不至于立刻对她动手。 “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 青禾小声道 “三皇子派来的人,现在完全相信您,半点都没怀疑您。” 林晚卿放下手里的兵书,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兄长留下的批注,眼底满是坚定。 那日寒鸦跟她说,女子立于世间,从来不是只能依附男人而生,她现在终于明白了,她是林家的女儿,不是只能困在后宅里,等着男人垂怜的菟丝花,她也能靠着自己的本事,守住林家,守住父亲和兄长用命护着的江山。 “青禾,去把我放在妆匣暗格里的那封信拿来。” 林晚卿轻声道。 青禾连忙点头,很快就把一封封好的信拿了过来,这封信里,是她这些日子,借着萧景然对她的信任,一点点套出来的,他和京郊大营两位副将的联络暗号,还有他安插在京畿大营里的眼线名单。 “把这封信,交给老福,让他务必亲手送到摄政王府,交到王妃手里。” 林晚卿将信递给青禾,语气郑重 “记住,一定要避开萧景然的眼线,万无一失。” “是!小姐放心,奴才一定办好!” 青禾接过信,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林晚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天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102章 围困之日已选定 皇宫养心殿,内室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暖意融融。 皇帝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古籍,看似漫不经心地翻着,耳朵却听着魏公公的回话。 魏公公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将萧景然和萧烬严两边的动向,一五一十地禀报着,连萧景然密室里的部署,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 三皇子已经定了,初五那日动手,目标是皇宫,打算拿到陛下的传位诏书,再反过来围剿摄政王,蛮族的三万骑兵,三日内就会潜入京城,藏在城南的废弃军寨里。” “摄政王府那边,摄政王已经拿到了三皇子的布防图,正在暗中调兵,京畿大营的人马,已经悄悄往城南和皇宫两侧部署了,看样子,是打算等着三皇子起事,再一网打尽。” 皇帝放下手里的古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淡淡道 “哦?看来这两人,都已经把牌码好了,就等着初五那天,摊牌了。” “陛下,要不要奴才做些什么?” 魏公公小心翼翼地问道 “若是真让摄政王一举平了三皇子的叛乱,怕是他的声望会更盛,到时候……” “急什么。” 皇帝摆了摆手,冷笑一声 “让他们斗,斗得越凶,死的人越多,对朕越有利,老三想借着朕的默许夺位,萧烬严想借着平叛掌兵权,他们都把朕当成了傻子。” 他坐直身子,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传令下去,初五那天,皇宫的守卫,只留三成,给老三行个方便,让他能顺利闯进来,等他和萧烬严在皇宫里打得两败俱伤,朕再出来收拾残局。” “那…… 若是三皇子真的伤了陛下?” 魏公公迟疑着问道。 “他不敢。” 皇帝嗤笑一声 “他要的是传位诏书,是名正言顺的登基,在拿到诏书之前,他不敢动朕分毫,更何况,宫里的暗卫,不是吃素的。” 魏公公连忙躬身道:“陛下圣明,奴才愚钝。” 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只是陛下,三皇子和蛮族勾结,割让北境三镇,这件事若是传出去,怕是会引起朝野动荡,边境不稳啊。” “动荡?不稳?” 皇帝冷笑一声,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等朕收了萧景然和萧烬严的兵权,再派大军去北境,把蛮族打回去就是了,死几个百姓,丢几座城池,这点代价,算不得什么。” 魏公公心里一颤,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跟着陛下几十年,早就该知道,这位帝王的心里,从来只有皇权,没有兄弟,没有百姓,更没有什么江山社稷,为了坐稳这龙椅,他什么都能舍弃。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满是凉薄。 先帝当年,最疼爱的就是萧烬严,满朝文武都觉得,先帝会易储,立萧烬严为太子,他忍了这么多年,装了这么多年的仁厚,才终于坐上了这把龙椅,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的皇位,哪怕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也不行。 初五那日,就是他收网的时候,萧景然也好,萧烬严也罢,都会成为他巩固皇权的垫脚石。 夜色越来越浓,京城的风,越来越紧,山雨欲来风满楼,整座京城,都笼罩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之中。 而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萧烬严和卫辞鸢并肩站在舆图前,指尖一同落在了皇宫太和殿的位置。 “他想坐收渔翁之利,我们就给他演一场戏。” 卫辞鸢抬眸看向萧烬严,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只是这场戏的结局,得由我们说了算。” 萧烬严握紧她的手,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凤眸里满是势在必得的锋芒 “好。都听你的。” 书房里的龙凤烛燃得正旺,暖融融的火光淌过铺开的京城舆图,也映着桌前并肩而立的两人。 萧烬严的指尖还停在舆图上皇宫太和殿的位置,侧头看着身侧的卫辞鸢,凤眸里翻涌的冷冽算计,在落到她脸上的那一刻,尽数化作了化不开的温柔。 方才那句 “给他演一场好戏” 的话音还未散尽,卫辞鸢便抬眸看向他,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城南门的位置,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眼底却闪着清明的锋芒 “你想演这场戏,总得先把戏台子搭好,陛下想看着你和萧景然在皇宫里两败俱伤,那我们就遂了他的意,只是这戏台子的地基,得由我们来打。” 萧烬严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将她的手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低笑一声 “愿闻其详,我的王妃。” “萧景然定了初五那日,借着宫中月祭的由头起事,重要计划无非是三步。” 卫辞鸢的指尖顺着舆图的纹路,一点点划过,声音平静却字字精准 “第一步,让京郊大营的张、李二位副将,带着人马牵制住你的京畿大营,让你分身乏术,无法及时回防皇宫;第二步,打开城南门,放蛮族的三万骑兵入城,形成对皇宫的合围之势;第三步,带着死士闯入太和殿,挟持皇帝,拿到传位诏书,以勤王的名义,反过来定你的谋逆之罪。” 这些内容,并非是靠暗卫偷听来的密室密谋,而是卫辞鸢和萧烬严凭着林晚卿送来的密信、墨影冒死抄来的布防图、还有蚀月楼查到的粮草、兵马异动,一点点拼凑、推演出来的。 谋逆之事,本就是提着脑袋的买卖,萧景然生性多疑,重要计划只会烂在自己肚子里,绝不会在密室里高声谈论,留下任何被人偷听的破绽。 可所有的阴谋,终究要落到实处,兵马、粮草、军械、人员调动,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顺着这些痕迹,便能将他的全盘计划,猜得七七八八。 第103章 冤家悸动 萧烬严点了点头,指尖落在京郊大营的位置,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只可惜,他算错了两件事,第一,京郊大营不是他的一言堂,张、李二人能调动的人马,不足三千;第二,他以为蛮族是他手里的刀,却不知道,阿古拉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傻子。” “还有第三件,他也算错了。” 卫辞鸢抬眸看他,眼底闪着了然的光 “他以为陛下是被他蒙在鼓里的傀儡,却不知道,皇帝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了一把刀,一把用来削你兵权的刀,初五那日,皇宫里的守卫,必然会被皇帝撤去大半,给他留足闯宫的口子,就等着你们二人斗得两败俱伤。” 这便是皇帝的帝王心术,看似卧病在床,不理朝政,实则把所有人都算进了他的棋局里,他放纵萧景然谋逆,不是昏庸,是刻意为之;他对萧景然与蛮族的勾结视而不见,不是不知,是想借着这场叛乱,彻底耗光萧烬严手里的兵权与心腹。 “所以这场戏,我们要演得逼真。” 萧烬严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 “初五那日,我会‘如他所愿’,被京郊大营的人马缠住,给萧景然足够的时间闯进宫里,等他和皇兄彻底撕破脸,把谋逆的罪名彻底坐实,我们再出手,关门打狗。” “那皇宫里的那位呢?” 卫辞鸢轻声问道,指尖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头 “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被萧景然挟持?” 萧烬严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他是大晟的皇帝,是我一母同胞的皇兄,就算他再算计我,再想置我于死地,我也不能看着他死在萧景然手里,落得个被逆子挟持的下场。” “我已经安排好了,暗卫营的精锐,会提前潜入皇宫,藏在太和殿两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手,一旦萧景然真的敢对他动手,便立刻出手护驾。” 他顿了顿,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语气重新变得坚定 “只是阿鸢,他如果做了错事,迟早要还,这场戏落幕之后,他想再借着制衡之术,把我们当成棋子,是不可能了。”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的复杂情绪,一边是被至亲之人算计背叛的寒心,一边是刻在骨血里的兄弟情分,还有身为摄政王,对江山社稷的责任,三者缠在一起,最是磨人。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 “好。” 萧烬严反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心里那些翻涌的寒心与怅然,在她温柔的话语里,尽数化作了安稳。 两人相拥着站了许久,直到烛火爆出一声轻响,炸开一朵灯花,卫辞鸢才从他怀里退出来,想起了什么,笑着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墨影那边,阿禾给的眠香效果极好,他既然能摸到萧景然书房的布防图,必然也能在初五前夜,给萧景然的死士营里,再添点‘料’。” 萧烬严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道 “这两个活宝,倒是一对绝佳的搭档。” 与此同时,王府西跨院的小药房里,也是灯火通明。 阿禾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瓷瓶,正拿着小秤,一点点往药包里配药材,鼻尖沾了点药粉,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却半点没察觉。 墨影斜倚在门框上,一身玄色劲装,怀里抱着长刀,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在这里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这小丫头愣是没抬头看他一眼,满脑子都是她那些瓶瓶罐罐。 终于,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开口道 “我说小禾姑娘,你这都配了快一个时辰了,到底在配什么宝贝?莫不是又要给我下点痒痒粉,试试药效?” 阿禾猛地抬头,看到是他,立刻皱起了眉,放下手里的小秤,叉着腰瞪着他 “你鬼鬼祟祟站在这里做什么?吓了我一跳!药粉撒了,你赔得起吗?” “赔赔赔,别说一包药粉,就算你把整个药房都掀了,我都赔得起。” 墨影立刻赔着笑,快步走过来,看着地上摆着的瓷瓶,好奇地问道 “你这到底配的是什么啊?初五就要起事了,你这些药,能派上用场?” “那是自然!” 阿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拿起一个白色的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里面是我新配的‘软筋散’,无色无味,混在水里、酒里,甚至是熏香里,只要闻上一口,就算是武功再高的人,半个时辰内都会浑身发软,提不起半点内力,还查不出任何痕迹,初五前夜,你不是要去摸萧景然的死士营吗?把这个撒进去,保管那些死士,第二天连刀都握不住。” 墨影眼睛瞬间亮了,伸手就要去接,嘴里连连道 “我的天,这可是好东西!小禾姑娘,你可真是福星!有了这个,我哪里还用得着硬闯?直接就能把他的死士营给一锅端了!” “急什么?” 阿禾把手往后一缩,躲开了他的手,皱着眉道 “这药还有几味辅药没加完,得明天才能做好,还有,我可警告你,这药剂量大了会伤人性命,我给你的是调好剂量的,你不许乱用,听到没有?” “好好好,都听你的!你说怎么用,我就怎么用!” 墨影立刻点头如捣蒜,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只觉得可爱得紧,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到她面前 “那个…… 这个给你。” 阿禾愣了一下,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质的小铃铛,铃铛上刻着精致的草药纹路,小巧玲珑,一看就价值不菲,她抬眸看向墨影,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前几日路过银楼,看到的。” 墨影挠了挠头,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 “看上面刻的草药,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还有…… 初五那天,宫里肯定乱得很,你把这个带在身上,万一走散了,我听到铃铛响,就能找到你了。” 阿禾的脸颊瞬间红了,捏着那对小铃铛,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嘟囔道 “谁要你找…… 笨手笨脚的,到时候别还要我救你就行。” 话虽这么说,手却诚实地把铃铛收进了自己的荷包里,紧紧攥住了。 墨影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嘿嘿笑了两声,心里甜滋滋的,他跟着王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从来没对哪个姑娘动过心,偏偏就栽在了这个嘴硬心软的小丫头手里,看着她炸毛的样子,都觉得心里欢喜。 “对了,” 阿禾抬起头,又拿起一个绿色的瓷瓶,塞到他手里,脸上恢复了正经的神色 “这个是解毒丹,里面有三颗,能解市面上绝大多数的剧毒,还有迷药、蒙汗药,都能解,初五那天,你带在身上,万一遇上阴招,能保你一命。” 墨影接过瓷瓶,紧紧攥在手里,心里暖烘烘的,刚想说什么,就听见阿禾又板着脸道 “你可别给我弄丢了!这可是我用了十几味珍稀药材做的,就这三颗,丢了就没了!还有,要是你敢把自己弄伤了,回来我可不给你治!” “放心!” 墨影立刻站直了身子,拍着胸脯保证 “我一定把自己护得好好的,连油皮都不会破一点!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阿禾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弯弯的,像极了夜空中的月牙。 墨影看着她的笑,瞬间看呆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是为了这丫头的笑,初五那天,他也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一定要护好王爷和王妃,护好她。 第104章 野心勃勃 镇国将军府,林晚卿的院子里,也是一夜未眠。 林晚卿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的,是京郊大营的布防图,还有她亲手写的、给赵参将的密信,烛火映着她素净的脸,再也没有半分往日里的娇柔与迷茫,只剩下坚定与沉静。 青禾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心疼地劝道 “小姐,您都熬了一夜了,歇一会儿吧,离初五还有两天,密信也写好了,赵参将那边也回了话,答应了初五那日,会死死盯住张、李两个叛将,您就别再熬着了。” 林晚卿抬起头,接过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惊觉天已经快亮了,她摇了摇头,轻声道 “睡不着,一想到初五那日的凶险,一想到萧景然通敌叛国,要把父亲和兄长用命守下来的北境三镇,拱手让给蛮族,我就闭不上眼。”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布防图上北境的位置,眼底闪过一丝酸涩,父亲镇守北境十几年,身上中了七箭,落下了终身的病根;兄长为了守住雁门关,战死沙场,尸骨都没能完整地送回京城,他们用命守下来的江山,怎么能毁在萧景然这个狼子野心的小人手里? “小姐,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青禾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您孤身闯军营,说服了赵参将,拿到了萧景然谋逆的铁证,还把他和京郊大营的联络暗号,都送到了摄政王府,就算是老爷和大公子在,也会为您骄傲的。” 林晚卿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若是放在半年前,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做出这些事,那时候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萧烬严,为了他一句无意的话,能欢喜好几天;为了他对卫辞鸢的偏爱,能嫉妒得夜不能寐,她的整个世界,都围着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转,活得卑微又迷茫。 直到被萧景然一次次利用,直到被寒鸦点醒,她才终于明白,女子这一生,从来不是只有情爱二字,她是镇国将军府的女儿,骨子里流着忠烈的血,她的天地,不该只有后宅的四方院墙,不该只有求而不得的儿女情长。 “我做的还不够。” 林晚卿放下茶杯,拿起桌边的一把长剑,这是兄长生前用过的佩剑,她从前只敢远远看着,如今却能稳稳地握在手里 “初五那日,我要跟着赵参将一起,去京郊大营,我要亲眼看着,张、李两个叛将被拿下,亲眼看着萧景然的阴谋,彻底落空。” 青禾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的胳膊 “小姐!不行啊!京郊大营是军营,初五那日刀兵相见,太危险了!您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我是林家的女儿,父兄能上战场,我为什么不能去?” 林晚卿握紧了手里的长剑,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我虽然武功不如兄长,兵法不如父亲,可我站在那里,林家军的军心就不会乱,萧景然想借着林家的名头,拉拢京郊大营的旧部,我就要亲自去,戳穿他的谎言,让所有人都知道,林家绝不会和他这个通敌叛国的小人为伍。” 她顿了顿,看向青禾,语气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青禾,我已经决定了,从前的林晚卿,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镇国将军府的女儿,不是只会围着男人转的深闺怨妇。” 青禾看着她眼底的光,再也说不出半句劝阻的话,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红着眼眶道 “好!小姐去哪,我就去哪!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陪着您!” 林晚卿看着她,弯起唇角笑了,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而此刻的三皇子府,密室之中,烛火摇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景然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狼头令牌,这是蛮族给他的调兵信物,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满是即将到来的疯狂与执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距离初五起事,只剩两天了。 成败,在此一举,赢了,他就是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输了,他就是谋逆叛国的乱臣贼子,身首异处,遗臭万年。 “都安排好了吗?” 萧景然抬眸,看向下方站着的死士统领、幕僚,还有一身红衣的阿古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寒意。 死士统领立刻躬身回话:“回主子,都安排好了,初五那日,宫中月祭,我们的人会混在祭祀的队伍里,提前潜入皇宫,控制住宫门的守卫,城南门的守将已经被我们买通,初五寅时,会打开城门,放蛮族的勇士入城,藏进提前安排好的宅院之中,只等午时一声令下,合围皇宫。” 幕僚也跟着补充道:“京郊大营的张、李二位副将,已经回了话,初五那日,会以操练的名义,带着人马缠住京畿大营,绝不会让萧烬严的人,有机会回防皇宫,废太子的旧部,也已经联络好了,初五那日,会在朝堂上发难,弹劾萧烬严拥兵自重,扰乱朝纲,拖住内阁的老臣。” 萧景然点了点头,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转头看向一旁的阿古拉,沉声道 “公主那边呢?蛮族的三万勇士,能按时抵达京城吗?” 阿古拉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明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声道 “我哥哥的人马,已经在边境整装待发,初四夜里,会分批潜入京城,绝不会误了初五的事,只是萧景然,我再提醒你一次,事成之后,北境三镇必须如约割让,每年的粮食绸缎,也不能少半分,若是你敢反悔,我蛮族的弯刀,绝不会留情。” “公主放心。” 萧景然对着她,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岂会骗你?” 阿古拉冷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眼底的警惕,却没有半分散去,她来京城,是为了蛮族的疆土和百姓,不是为了帮萧景然夺位,萧景然的话,她连一个字都不会全信,事成之后,若是他敢反悔,她不介意让他尝尝,蛮族铁骑的厉害。 萧景然看着众人,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狼头令牌重重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疯狂 “两天!再过两天!这天下,就该换个主人了!初五那日,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跪在我的脚下!” 下方的众人,立刻躬身齐声应和:“属下等,誓死效忠主子!助主子登基,定鼎天下!” 萧景然看着众人,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密闭的密室里回荡,带着志在必得的疯狂,也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105章 山雨欲来满皇城 时间滑入初四,距离萧景然定下的起事之日,只剩最后十二个时辰。 京城的天,从清晨起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地压在皇城的飞檐翘角之上,风里带着初冬的湿冷,卷着街面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滚过长街,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往日里到了辰时就热闹非凡的朱雀大街,今日却格外冷清。 两侧的商铺只开了不到三成,就算开了门的,也都是半掩着门板,掌柜的伙计们探着头往外看,脸上满是惶惶不安;街面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压低了帽檐,怀里揣着防身的短刃,没人敢多做停留,更没人敢高声谈笑。 城门处的盘查比往日严了数倍,守城的禁军手持长矛,对每一个入城的人都要细细盘问,车马更是要掀开车帘、翻遍货箱,连拉车的马匹都要摸遍全身,生怕藏了兵器和奸细,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看似严密的盘查,对那些赶着马车、拿着三皇子府令牌的商队,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草草扫一眼就挥手放行。 城南的民居区,平日里多是寻常百姓居住,这几日却凭空多了许多生面孔,这些人大多身材高大,口音带着北境草原的腔调,三五成群地聚在租来的宅院里,大门紧闭,只在夜里出来活动,偶尔开门时,能瞥见院里藏着的长刀和弓箭。 蚀月楼安插在城南的线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条条密报顺着暗线,源源不断地送进了摄政王府。 王府的书房里,烛火从清晨燃到午时,未曾熄灭过片刻。 卫辞鸢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麻纸,上面是蚀月楼暗线一笔一划记下的城南异动,每一个宅院的位置、里面藏着的人数、甚至每日采买的粮草数量,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指尖划过纸上的数字,抬眸看向桌前的萧烬严,轻声道 “算下来,潜入京城的蛮族先锋,已经有近五千人了,都藏在城南的民居里,剩下的主力,应该会在今夜子时到寅时,分批从城南门入城。” 这些数字,不是靠偷听蛮族的密谋得来的,是蚀月楼的线人,靠着数每日送进宅院的粮食、饮水,一点点推算出来的,一个成年男子每日要吃多少粮食,多少人能用完一车柴火,这些最不起眼的市井细节,往往藏着最真实的军情。 萧烬严站在舆图前,指尖正落在城南的位置,闻言点了点头,凤眸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冷冽的清明 “萧景然不敢把所有人马都提前放进城,五千先锋,足够他控制城南门,接应后续的大部队了,他倒是打得好算盘,以为把人散在民居里,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他自然觉得神不知鬼不觉。” 卫辞鸢放下密报,缓步走到他身边,指尖点在城南门的位置 “毕竟守城南门的守将,是他花了大价钱买通的人,自然会帮他打掩护,只是他没想到,我们就算摸不进他的密室,也能从市井里,把他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萧烬严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精光,忍不住低笑出声 “我的阿鸢,果然是最厉害的,有你这蚀月楼的情报网,萧景然那点小动作,在我们眼里,跟明牌没什么两样。” “少给我灌迷魂汤。” 卫辞鸢嗔了他一眼,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语气却软了下来 “说说吧,你的人都安排好了?京畿大营的人马,都就位了?” “都安排好了。” 萧烬严收敛了笑意,指尖顺着舆图的纹路,一点点划过,声音沉稳而笃定 “京畿大营的三万人马,分了三队,一队由副将带着,守在城西,盯着京郊大营的动向,只要张、李二人敢有异动,立刻就把他们围了;一队守在皇城外,藏在护城河边的林子里,等着萧景然的人马进了皇宫,就立刻封死皇宫的所有出口,关门打狗;最后一队精锐,由我亲自带着,守在王府,随时准备驰援皇宫。”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 “阿鸢,初五那日,你就待在王府里,哪里都不要去,王府里有蚀月楼的精锐,还有暗卫营的人守着,固若金汤,绝对安全。” 卫辞鸢抬眸看他,挑了挑眉,反手勾住他的脖颈,微微踮起脚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桀骜 “怎么?摄政王这是想把我藏起来,自己去冲锋陷阵?你忘了,我是寒鸦,是蚀月楼的楼主,不是只会躲在你身后的菟丝花。” “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烬严立刻解释,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眼底满是心疼 “皇宫里必然是刀兵相见,凶险万分,我只要一想到你可能会受伤,我就……” “我知道你担心我。” 卫辞鸢打断他的话,指尖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声音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正是因为凶险,我才更要跟你一起去,你在前面冲锋,我在后面替你扫清暗箭,我们并肩作战,总比你一个人扛着所有风险强,更何况,萧景然身边,必然备了不少阴毒的药和暗器,阿禾跟着我,还能救受伤的将士,总比在王府里干等着强。”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知道她决定的事,从来都改不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珍重的吻,声音沙哑又郑重 “好,我带你一起去,但是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离开我身边半步,不许自己冲在前面,听到没有?” “知道了,摄政王。” 卫辞鸢笑着应下,主动凑上前,加深了这个吻,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窗外的风雨欲来,都与他们无关,此刻只有彼此的温度,是最安稳的归宿。 一吻毕,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在一起。卫辞鸢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道 “对了,林晚卿那边,一早已经带着人往京郊大营去了,她只带了青禾和四个林家的旧部,没多带人。” 萧烬严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她倒是个有胆识的,有她在京郊大营,赵参将那边的军心会更稳,张、李二人想动手,也要掂量掂量。” “是啊,她本该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 卫辞鸢轻声道,眼底满是欣慰。 第106章 暴风雨的前夕 与此同时,京郊大营的辕门外,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林晚卿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高束在头顶,腰间别着兄长生前用过的佩剑,身姿挺拔地走下马车,脸上未施粉黛,素净的眉眼间,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娇柔,只剩下将门儿女的英气与坚定。 守营的士兵看到她,立刻横起长矛,厉声喝道 “来者何人?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林晚卿没有半分怯意,抬手拿出腰间的虎符,沉声道 “镇国将军府嫡女林晚卿,持我父亲林啸将军的虎符,前来见赵参将,验过虎符,还不让开?” 士兵接过虎符,仔细验过,脸色瞬间变了,立刻收了长矛,躬身行礼 “末将参见林小姐!多有冒犯,还请恕罪!赵参将正在营中操练,末将这就去通传!” “不必了。” 林晚卿摆了摆手,收回虎符,抬步就往营内走,声音平静却带着威仪 “我自己进去找他就好。” 士兵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拦着,谁都知道,这位林小姐是林啸将军的亲女儿,是战死沙场的大公子的亲妹妹,营里的老兵,大多都是跟着林啸将军打过仗的,对林家满是敬重,自然不会拦着她。 林晚卿走在军营的校场上,耳边是震天的操练声,士兵们喊着口号,挥着长矛,杀气腾腾,风里带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这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味道,是父亲和兄长身上,永远带着的味道。 她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脊背挺得笔直,迎着无数士兵诧异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了演武场的中央。 赵参将正带着士兵操练,看到她,满脸诧异,立刻收了长刀,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末将参见林小姐!您怎么会来军营?” “赵参将不必多礼。” 林晚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演武场上的士兵,最终落回赵参将身上,开门见山 “我今日来,是为了张副将和李副将二人,明日初五,他们二人要借着操练的名义,带着人马牵制京畿大营,响应萧景然谋逆,这件事,你应该清楚。” 赵参将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她,脸上满是震惊,他知道张、李二人最近不对劲,却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敢跟着三皇子谋逆! “末将…… 末将略有察觉,只是没有实证,不敢妄动。” 赵参将立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 “林小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谋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我自然知道。” 林晚卿沉声道,从怀里拿出一封密信,递到他手里 “这是萧景然给二人的亲笔密信,还有他们约定的起事信号、兵力部署,都写得清清楚楚,赵参将,我父亲一生镇守北境,忠君爱国,林家世代忠烈,绝不能看着大启的江山,毁在萧景然这个通敌叛国的小人手里,更不能看着京郊大营的将士,被这两个叛徒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赵参将接过密信,快速看完,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怒声道 “这两个叛徒!竟然敢通敌谋逆!简直是死有余辜!林小姐,您说怎么办,末将都听您的!您是林将军的女儿,您的话,就跟林将军的命令一样!营里的兄弟们,大多都是跟着林将军出生入死的,都认林家的虎符!” 林晚卿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暖意,随即又恢复了坚定 “好,明日卯时,张、李二人必然会召集人马,以勤王的名义出营,你提前把心腹人马埋伏在辕门两侧,等他们二人一出面,立刻拿下,绝不能让他们带着一兵一卒离开大营,剩下的人马,由你亲自带着,守住大营,同时分兵守住入京的要道,防止萧景然的援军从这里入京。” “末将遵命!” 赵参将立刻躬身领命,没有半分迟疑。 林晚卿看着他,又补充道:“还有,营里的士兵,大多都是被蒙蔽的,不要滥杀无辜,只要放下武器,不跟着谋逆的,一概不追究,我们要除的,是张、李两个首恶,不是被裹挟的兄弟们。” “末将明白!林小姐放心,末将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安排好所有的事,林晚卿才松了口气,她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看着下方操练的士兵,看着远处连绵的营帐,风扬起她的长发,腰间的佩剑随着风轻轻晃动。 青禾站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红,她知道,小姐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活成了林将军和大公子最骄傲的模样。 摄政王府的西跨院,小药房里,阿禾正把最后一瓶药塞进药箱里,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数着 “止血散三十包,解毒丹五十颗,软筋散十瓶,迷烟弹二十个,还有治疗箭伤、刀伤的药膏…… 嗯,都齐了。” 她的药箱被塞得满满当当,旁边还放着两个更大的木箱,里面全是配好的成药,还有包扎用的纱布、棉花,甚至连做手术用的小刀、银针,都分门别类地放好,整整齐齐。 墨影斜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无奈道 “祖宗哎,你这是把整个药房都搬空了?不就是去一趟皇宫吗?用得着带这么多东西?” “你懂什么?” 阿禾回头瞪了他一眼,把药箱扣好,拍了拍 “明日刀兵无眼,受伤的人肯定多,多带点药,就能多救一条人命,还有你,万一再中了箭、中了毒,我也好救你,省得你到时候疼得嗷嗷叫,丢死人了。” 墨影闻言,嘿嘿笑了两声,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量身定做的玄色软甲,还有一把精致的短刀。 “你看,我给你准备了这个,这软甲是北境最好的玄铁打造的,轻薄得很,却能挡住弓箭和刀砍,明日你穿在里面,能护着身子,还有这把短刀,是我特意让兵器坊给你打的,锋利得很,万一遇上危险,也能防身。” 阿禾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套软甲,触手冰凉,却真的轻薄得很,一点都不笨重,她的脸颊瞬间红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谁要你多事…… 我自己有防身的药,哪里用得着这个。” 话虽这么说,手却诚实地把软甲抱在了怀里,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精致的纹路,心里甜滋滋的。 墨影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对她给的银铃铛,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腰间,拍了拍,笑着道 “你给我的铃铛,我系好了,明日就算乱起来,你听到铃铛响,就知道我在你身边,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伤。” 阿禾抬眸看他,看着他眼里认真的模样,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她咬了咬唇,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塞到他手里,嘟囔道 “这个给你,里面装了驱毒的药材,还有迷药的解药,戴在身上,萧景然的那些阴毒药粉,就伤不到你了,还有…… 你不许冲在最前面,不许硬扛,受伤了一定要第一时间找我,听到没有?”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墨影立刻把香囊贴身藏好,笑得合不拢嘴,跟个傻子似的 “我一定把自己护得好好的,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他跟着王爷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无数次,从来没怕过什么,可明日就要宫变了,他心里唯一惦记的,就是眼前这个嘴硬心软的小丫头,他不怕自己受伤,不怕自己死,就怕护不住她,让她受半点委屈。 阿禾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弯弯的,像盛了漫天的星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初四的夜,终于要来了。 第107章 破晓将至 三皇子府的密室里,气氛却压抑到了极致。 萧景然一把将桌上的酒杯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响在密室里格外刺耳,他指着面前的阿古拉,双目赤红,怒声喝道 “你说什么?你哥哥的主力,要明日辰时才能到?我跟你说好了,今夜子时必须全部入城!你现在跟我说要晚三个时辰?阿古拉,你耍我玩呢?” 阿古拉抱着胳膊,站在他对面,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冷声道 “萧景然,你喊什么?草原到京城的路,比我们预想的难走,昨夜又下了雨,山路泥泞,骑兵走不快,能明日辰时到,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更何况,我已经把五千先锋派给你了,足够你打开城南门,控制皇宫外围了,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 萧景然冷笑一声,眼底满是阴鸷 “明日午时就是宫中月祭,皇帝和文武百官都在太和殿,早一分入城,就多一分胜算!晚三个时辰,万一出了变故,你担得起责任吗?” “能出什么变故?” 阿古拉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还是说,萧景然,你怕了?你怕萧烬严早有准备,怕你这谋逆的事,成不了?” “我怕?” 萧景然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直指阿古拉的喉咙 “我萧景然从不怕什么!我警告你,阿古拉,明日辰时,若是你哥哥的人马还没到,耽误了我的大事,我就算毁了盟约,也绝不会放过你!” 阿古拉看着抵在喉咙前的刀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反手就握住了腰间的弯刀,“唰” 一声拔了出来,与他的长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萧景然,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蛮族的勇士,不是给你卖命的!你要是敢毁约,我现在就带着人走,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们蛮族的骑兵,你拿什么跟萧烬严斗!” 密室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死士统领和幕僚们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劝架,好不容易才把两人拉开。 萧景然收了刀,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疯狂与戾气,他知道,现在不能和阿古拉闹翻,蛮族的骑兵,是他成事最大的依仗,可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 阿古拉也收了弯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 她来之前,哥哥就跟她说过,萧景然这个人,言而无信,心狠手辣,只能利用,不能信任,今日他这副样子,更是印证了哥哥的话,等明日事成之后,若是他敢不兑现盟约,她不介意立刻反水,跟萧烬严合作,先灭了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都滚出去。” 萧景然冷喝一声,对着幕僚和死士统领摆了摆手。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密室里只剩下他和阿古拉两个人。 萧景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戾气,看向阿古拉,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冷硬 “明日辰时,我要看到你哥哥的人马,准时出现在城南门外,只要事成,盟约里答应你的,我一字都不会少,若是出了差错,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放心。” 阿古拉淡淡道 “我蛮族的人,言出必行,不像某些中原人,满嘴谎话。” 说完,她转身就走,再也没看他一眼。 密室里只剩下萧景然一个人,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狼头令牌,指尖用力到指节发白,他看着墙上的舆图,看着太和殿的位置,眼底的疯狂一点点涌了上来。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决定勾结蛮族,谋逆夺位的那一刻起,就只能往前走,赢了,坐拥万里江山,输了,身首异处。 明日,成败在此一举。 皇宫养心殿,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皇城。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听着魏公公的回话,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 三皇子和蛮族公主吵了一架,不过最终还是定了,明日辰时,蛮族主力入城,摄政王那边,京畿大营的人马已经全部就位,分了三队,分别盯着京郊大营、皇城外和王府,林小姐已经去了京郊大营,见了赵参将,看样子是要盯着张、李二位副将。” 魏公公躬着身子,把各方的动向,一五一十地禀报着,语气恭敬,却掩去了自己暗中传递消息的部分。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将玉佩扔在桌上,冷声道 “好!好得很!都动起来了!朕倒要看看,明日这太和殿里,到底能闹出多大的动静!”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传令下去,明日暗卫全部藏在太和殿的偏殿里,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出手,就让萧景然和萧烬严,在太和殿里好好斗一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朕再出来收拾残局。” “奴才遵命。” 魏公公立刻躬身应下,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 等魏公公退下去之后,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宫外沉沉的夜色,脸上满是凉薄的笑意。 兄弟也好,儿子也罢,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罢了,明日过后,这天下,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他的皇位了。 他丝毫没有察觉,他最信任的魏公公,退下去之后,立刻就进了一间偏僻的偏殿,将他的所有部署,都写在了密信里,用信鸽送出了皇宫,目的地,是皇陵深处。 夜色越来越深,子时的更鼓,终于在京城的上空敲响。 初五,来了。 整座京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街巷的声音,还有暗处,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屏息等待着破晓时分的那场厮杀。 摄政王府的角楼上,萧烬严和卫辞鸢并肩而立,看着远处皇城的轮廓,夜风扬起两人的衣袂,紧紧相依。 “怕吗?” 萧烬严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问道。 卫辞鸢摇了摇头,握紧了他的手,抬眸看向他,眼底闪着与他如出一辙的锋芒,笑着道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更何况,这场戏,我们等了这么久,也该开场了。” 远处的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破晓将至,风雨已来。 第108章 暗流涌动 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一点点撕裂了初五凌晨的浓黑。 卯时的晨雾像化不开的棉絮,裹着整座京城,朱雀大街上听不到半分人声,只有巡街禁军的甲叶碰撞声,在死寂的长街上一下下敲着,像催命的鼓点。 京郊大营的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声,却比往日的操练号声多了几分剑拔弩张的肃杀,隔着数十里地,都能嗅到那山雨欲来的血腥味。 京郊大营的辕门之内,此刻早已是暗流汹涌。 张副将与李副将天不亮就召集了心腹亲兵,一身铠甲披挂整齐,站在点将台的阴影里,低声商议着出兵的时辰,两人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亢奋与紧张,手里紧紧攥着萧景然送来的调兵手令,只等巳时宫中月祭开始,就带着人马以 “勤王护驾” 的名义,缠住京畿大营的兵力,为萧景然闯宫争取时间。 “都安排好了?” 张副将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辕门方向 “赵参将那边没什么动静吧?” “放心,” 李副将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长刀 “那小子还在营房里睡着呢,就算他醒了,手里只有三千人,还能翻了天去?等我们带着人马出了营,他就算想拦,也晚了。” 两人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亮却冰冷的女声,穿透晨雾,直直扎进两人耳朵里 “是吗?二位副将倒是说说,你们要带着京郊大营的兵马,去哪里勤王?又要拦着谁?” 张、李二人猛地回头,只见点将台的台阶下,林晚卿一身劲装,长发高束,腰间别着兄长的佩剑,身后跟着赵参将和数百名手持弓弩的亲兵,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晨露打湿了她的衣摆,她却脊背挺得笔直,素净的脸上没有半分娇柔,只有将门儿女的冷冽与威仪。 两人的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就去摸腰间的刀,可还没等刀柄入手,身后的亲兵就被赵参将的人马团团围住,弓弩上弦,只要稍有异动,就会被射成筛子。 “林晚卿?!” 张副将双目赤红,厉声喝道 “你私闯军营,煽动军心,就不怕林将军回来治你的罪?” “我父亲镇守北境,一生忠君爱国,最恨的就是通敌叛国、谋逆作乱的小人。” 林晚卿往前一步,目光如刀,扫过两人 “你们二人收受萧景然的贿赂,答应助他谋逆,牵制京畿大营,证据确凿,还敢在这里口出狂言?” 她抬手示意,青禾立刻捧着木匣上前,将里面的密信、账册一一展开,上面的字迹、印章清清楚楚,正是两人与萧景然往来的铁证,营里的士兵瞬间哗然,看着点将台上的两位副将,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齿 —— 他们都是跟着林啸将军守过北境的老兵,最恨的就是勾结外敌、背叛家国的叛徒,更别说跟着谋逆,那是要诛连九族的大罪。 李副将见事情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猛地拔出长刀,怒喝道 “事到如今,跟她废话什么!杀了她,我们照样能带着人走!” 话音落,他就挥刀朝着林晚卿冲了过来,可他刚迈出两步,赵参将就迎了上去,长刀出鞘,与他战在了一起,不过数合,李副将就被赵参将一脚踹倒在地,长刀脱手,被亲兵死死按在了地上。 张副将见势不妙,立刻就要下令让心腹反抗,可他刚张开嘴,林晚卿就抬手举起了父亲的虎符,对着校场上的数千士兵厉声喝道 “我乃镇国将军林啸之女林晚卿,持将军虎符,掌京郊大营军务!今日张、李二人勾结叛贼,意图谋逆,首恶必惩,其余被裹挟的士兵,只要放下兵器,一概不究!若有负隅顽抗者,以谋逆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她的声音清亮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传遍了整个校场。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张、李二人的心腹,见状纷纷扔下了手里的兵器,跪倒在地,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营中的叛乱就被彻底平定,张、李二人被捆得结结实实,押到了林晚卿面前。 林晚卿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对着赵参将沉声道 “将二人严加看管,待宫变平定后,押往京城,交由摄政王与陛下处置,传令下去,大营四门紧闭,所有将士严守营盘,分兵守住入京的各处要道,没有我的将令,一兵一卒不得出营!” “末将遵命!” 赵参将抱拳躬身,领命而去。 青禾站在林晚卿身后,看着自家小姐挺拔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红,她永远记得,半年前的小姐,还会因为萧烬严的一句冷言冷语,躲在房里偷偷掉眼泪;而现在的小姐,站在千军万马之前,临危不乱,平定叛乱,活成了林将军和大公子最骄傲的模样。 林晚卿转过身,看向京城皇宫的方向,轻轻攥紧了手里的虎符,她知道,京郊大营的事定了,可皇宫里的那场生死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城南门的方向,早已是暗流涌动。 天刚蒙蒙亮,城南门的守将就以 “运送宫中月祭祭祀粮草” 为名,打开了侧门,一辆辆盖着厚重黑布的马车,源源不断地从侧门驶入京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只发出轻微的轱辘声,尽数淹没在晨雾里。 每一辆马车里,都藏着五名蛮族精锐,他们腰间别着磨得雪亮的弯刀,背上背着硬弓长箭,眼神凶狠如狼,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等一声令下,就朝着皇宫的方向合围,而城门两侧的民居里,提前潜入的五千先锋人马,也早已整装待发,刀出鞘,箭上弦,只等萧景然的号令。 萧景然一身黑色劲装,混在马车队伍里,看着马车源源不断地入城,眼底的疯狂与志得意满,再也藏不住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他记事起,就因为生母是浣衣局里出来的低贱宫女,在深宫里受尽了冷眼与欺辱,父皇从未正眼看过他一次,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敢随意磋磨他,其他皇子更是把他当成取乐的玩意儿,动辄打骂羞辱。 而萧烬严,生来就是中宫嫡子,受尽先帝宠爱,少年时就随大军出征,立下赫赫战功,归来后更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满朝文武敬畏,天下百姓称颂。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就要低人一等?凭什么这万里江山,就只能是他们兄弟二人的囊中之物? 今日,他就要用手里的刀,用这蛮族的铁蹄,告诉全天下人,他萧景然,才配坐这九五之尊的位置! “主子,所有先锋人马,都已经入城了,藏在了预定的位置。” 死士统领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回话 “阿古拉公主带着蛮族主力,已经到了城外十里坡,约定巳时宫中月祭开始,就率军入城,与我们汇合。” 萧景然点了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道 “传令下去,所有人按计划行事,巳时月祭大典开始,先控制住皇宫四门,再合围太和殿!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许伤了皇帝的性命,我要他活着,亲手给我写下传位诏书!” “是!属下遵命!” 死士统领退下后,萧景然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晨雾之中,太和殿的鎏金瓦顶隐隐闪着光,像一块诱人的肥肉,在等着他伸手去取,他握紧了腰间的长刀,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他丝毫没有察觉,城南门两侧的屋顶上,数十名暗卫正趴在瓦片上,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为首的墨影,对着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立刻有暗卫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将消息送往摄政王府。 墨影低头摸了摸腰间系着的银铃铛,那是阿禾亲手给他系上的,出发前,小丫头红着眼眶反复叮嘱他,不许硬冲,不许受伤,他都牢牢记着。 王爷早就吩咐过,放萧景然的先锋人马入城,不是放任不管,而是要把他们困在京城这口铁锅里,等他们把谋逆的事做绝了,再关门打狗,一锅端了。 他倒要看看,萧景然这只跳梁小丑,还能得意多久。 正想着,是阿禾传来的消息,说她已经带着人,摸到了萧景然在皇宫外埋下炸药的位置,让他放心,墨影心里一暖,又瞬间提了起来,连忙传回了消息,让她千万小心,不许自己动手,等他过去汇合。 他跟着王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从来没怕过什么,可今日,他心里唯一惦记的,就是那个嘴硬心软的小丫头,他不怕自己死,就怕护不住她。 第109章 阿古拉的选择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烛火燃了一夜,依旧亮着。 卫辞鸢放下手里的密报,抬眸看向身边的萧烬严,轻声道 “林晚卿那边,已经平定了京郊大营,张、李二人被拿下了,萧景然的先锋已经全部入城,阿古拉的主力,也到了城外十里坡。” 萧烬严一身银甲早已披挂整齐,玄色披风垂在身后,身姿颀长挺拔,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他伸手握住卫辞鸢微凉的手,将她的手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沉声道 “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京郊大营定了,萧景然就断了一条胳膊,就算阿古拉的人马入了城,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你就这么确定,阿古拉会按我们预想的来?” 卫辞鸢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她毕竟是蛮族的公主,和萧景然定了盟约,万一她铁了心帮萧景然,我们的计划,就会多出不少变数。” 萧烬严低笑一声,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里满是笃定 “阿古拉不是傻子,她来京城,不是为了帮萧景然夺位,是为了蛮族的生存,为了北境的疆土,萧景然给她的承诺,不过是空口白话,能不能兑现,全看他能不能登基,可我给她的,是实实在在的停战盟约,是边境互市通商的机会,是能让草原百姓熬过雪灾的粮食,她分得清,哪边才是真正值得选的。” 卫辞鸢瞬间了然。 出征前一夜,萧烬严让她以蚀月楼的名义,给阿古拉送了一封密信,里面不仅写了萧景然打算事成之后,就卸磨杀驴、围剿蛮族骑兵的全盘计划,还附上了一份详细的停战盟约 —— 只要蛮族倒戈,事后不仅不会追究他们入京的罪责,还会开放边境三处互市,每年给蛮族输送二十万石粮食,解决草原雪灾的燃眉之急。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疆土承诺,一边是实实在在的生路,阿古拉怎么选,早就注定了。 “那宫里那位呢?”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前冰冷的甲片,轻声道 “他布了这么久的局,就等着你们两败俱伤,你真的要按他的剧本,入宫救驾?” 萧烬严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眼底的温柔瞬间散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他是皇帝,是我一母同胞的皇兄,就算他再算计我,再想置我于死地,我也不能看着他死在萧景然手里,落得个被逆子挟持的下场。” “只是.....”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语气重新变得坚定 “他想让我和萧景然斗得两败俱伤,那我就遂了他的意,入宫演这场戏,只是这场戏的结局,该由我来写,他想坐收渔翁之利,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接住这盘残局。”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复杂的情绪,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太懂这种滋味了,一边是被至亲之人算计背叛的寒心,一边是刻在骨血里的兄弟情分,还有身为摄政王,对江山社稷的责任,三者缠在一起,最是磨人。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微凉的甲胄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 “好,你想怎么演,我都陪着你,你想顾全兄弟情分,我便帮你护着他的性命;你想打破他的制衡棋局,我便陪你一起,把这棋盘掀了。” 萧烬严反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心里那些翻涌的寒心与怅然,在她温柔的话语里,尽数化作了安稳,征战半生,他守了八年的江山,从来都是孤身一人,直到遇见了她,他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个人,不问缘由,不问得失,永远会站在他身边。 一吻毕,萧烬严松开她,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北境战神的冷冽与果决。他对着门外沉声道 “墨影!” 墨影立刻推门而入,躬身抱拳:“王爷!” “我命你为先锋,带五千精锐,即刻前往京郊与京城的交界要道,截杀萧景然的所有外围援军,守住入京的各处关隘,绝不能让一兵一卒,增援皇宫!” 萧烬严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威严。 “末将遵命!” 墨影立刻应声,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等等。” 卫辞鸢突然开口,递给墨影一个小小的瓷瓶 “这里面是阿禾配的解毒丹,还有迷药的解药,你带在身上,还有,替我护好阿禾,她去拆萧景然埋的炸药了,身边只有蚀月楼的十几个姑娘,我不放心。” “王妃放心!” 墨影接过瓷瓶,贴身藏好,拍着胸脯保证 “末将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对护小禾姑娘毫发无伤!” 说完,他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匆匆,显然是急着去寻阿禾。 萧烬严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又看向卫辞鸢,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阿鸢,入宫之后,你必须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离开我的视线,答应我。”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却摇了摇头,反手戴上了鸦青面具,握住了腰间的软剑,眼底闪过寒鸦特有的桀骜与锐利 “不行,萧景然在皇宫里布了后手,挟持了后宫的嫔妃皇子,还埋了炸药,这些都需要人去解决,你带着大军稳住外围,我带着蚀月楼的人,暗中潜入皇宫,解救人质,毁掉炸药,打乱萧景然的部署,我们双线布局,里应外合,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不行!太危险了!” 萧烬严立刻否决,眉头紧紧蹙起 “皇宫里到处都是萧景然的死士,还有皇帝的暗卫,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带着人进去,我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我是寒鸦,是蚀月楼的楼主。” 卫辞鸢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眼底闪着与他如出一辙的锋芒 “萧烬严,你要信我,我们夫妻一体,等你带着大军入宫的时候,我必然已经清掉了所有的暗桩,在太和殿门口等你。”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自信,知道她决定的事,从来都改不了,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声音沙哑又郑重 “好,我答应你,但是你也必须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不许拼命,不许把自己置于险境,若是出了半点意外,我就算是掀了这皇宫,也要找到你。” “好,我答应你。” 卫辞鸢笑着应下,主动凑上前,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巳时的钟声,终于在京城的上空敲响。 第110章 月祭大典 宫中月祭大典,正式开始。 皇宫太和殿,庄严肃穆的编钟之声悠扬响起。 皇帝一身祭天礼服,端坐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殿下按品级列队站好的文武百官,百官三叩九拜,行礼如仪,殿内香烟缭绕,看似庄严肃穆,可每个人的心里,都绷着一根快要断裂的弦,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殿门口,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惶不安。 谁都知道,今日这太和殿,注定要出事。 三拜礼毕,礼部尚书捧着祭文,刚要上前宣读,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就是兵器碰撞的脆响、士兵的惨叫、还有此起彼伏的怒喝声,瞬间打破了太和殿的庄严肃穆。 百官瞬间大乱,纷纷交头接耳,脸色惨白,胆小的已经开始往殿后缩了。 “慌什么!”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看似震怒,眼底却没有半分意外,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皇宫禁地,何人敢在此喧哗!禁军统领!去看看怎么回事!” 禁军统领刚要应声,厚重的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哐当” 一声巨响,殿门撞在墙上,木屑飞溅,萧景然一身染血的黑色劲装,手里提着滴血的长刀,大步流星地走入太和殿,他身后跟着数百名手持长刀的死士,鱼贯而入,瞬间将整个太和殿围了起来,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龙椅上的皇帝,还有殿内的文武百官。 殿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百官吓得浑身发抖,纷纷往后退,看着萧景然的眼神里,满是恐惧。 “萧景然!你想干什么?!” 皇帝猛地站起身,指着萧景然,怒声喝道,演得惟妙惟肖 “你敢带兵闯太和殿,是想谋逆吗?!” “谋逆?” 萧景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疯狂与怨毒,他一步步走上丹陛,手里的长刀拖在金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父皇,事到如今,您还装什么?您坐在这龙椅上这么多年,也该坐够了,该给我腾个位置了!” “你这个逆子!”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厉声喝道 “朕待你不薄,封你为三皇子,给你荣华富贵,你竟然敢起兵谋反,你就不怕天打雷劈,遗臭万年吗?!” “荣华富贵?” 萧景然的笑声骤然停下,刀尖直指皇帝的喉咙,眼底满是赤红 “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我要的是这江山!是这九五之尊的位置!凭什么萧烬严生来就高人一等?凭什么他能权倾朝野,我就要仰人鼻息?父皇,您从来就没看起过我,既然您不肯给,那我就自己抢!” 他身后的死士立刻上前一步,弓箭拉满,对准了龙椅上的皇帝,殿内的百官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萧景然看着皇帝被逼到龙椅角落,退无可退的样子,心底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他赢了,他终于赢了!只要皇帝下了传位诏书,他就是新帝!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不对,太不对劲了。 从他带着人闯入皇宫,一路冲到太和殿,竟然只遇到了零星的抵抗,皇宫四门的守卫少得可怜,太和殿外的御林军,更是连影子都没看到几个,这皇宫的守卫,比他预想的,薄弱了不止十倍。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萧景然的笑容猛地僵在脸上,握着长刀的手微微收紧。 而龙椅上的皇帝,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脸上的震怒突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胜券在握的笑。 “萧景然,你真以为,就凭你这点人手,这点本事,就能闯得了太和殿,逼得了朕?” 皇帝的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紧接着,数百名手持弓弩的暗卫,从殿顶、偏殿、屏风后涌了出来,瞬间将萧景然和他的死士围了个水泄不通。箭头泛着淬了毒的寒光,直指萧景然的后心。 局势瞬间逆转。 萧景然的脸色瞬间惨白,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回头看着围上来的暗卫,又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满脸的不敢置信 “你…… 你早就知道了?你故意的?!” “不然呢?” 皇帝缓缓坐回龙椅,整理了一下衣摆,脸上满是自负的冷笑 “你这点小把戏,在朕眼里,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你以为你勾结蛮族,暗中谋划谋逆,朕真的一无所知?朕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你自己跳出来,把谋逆的事做绝,好让朕,一次性清理干净朝堂上的牛鬼蛇神!” 他早就知道萧景然的所有计划,甚至连萧景然和蛮族的盟约,他都一清二楚,他故意撤走皇宫大半守卫,故意给萧景然闯宫的机会,就是为了让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坐实谋逆的罪名。 更重要的是,他要借着这场谋逆,引萧烬严入宫,等萧烬严带着人马入宫救驾,和萧景然的残余势力拼个两败俱伤,他再让暗卫出手,将两人一起拿下,到时候,萧景然谋逆伏诛,萧烬严护驾不力,纵容谋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削了萧烬严的兵权,收回所有权力,彻底坐稳这龙椅。 这才是他布了这么久的局。 萧景然浑身冰凉,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没想到,从头到尾,他都只是皇帝手里的一颗棋子,一颗用完就丢的弃子! “你…… 你好狠的心!” 萧景然双目赤红,握着长刀的手剧烈发抖,疯狂的恨意涌了上来 “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你竟然这么算计我?!” “亲生儿子?” 皇帝嗤笑一声,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能为朕的江山所用,你才是朕的儿子,不能用,你就是谋逆的叛贼,死不足惜。” 他抬手,冷冷下令:“拿下!所有参与谋逆的叛贼,格杀勿论!” 暗卫们立刻应声,举着弓弩就要上前,萧景然的死士也纷纷举起长刀,准备拼死一搏,太和殿内,瞬间剑拔弩张,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可就在这时,萧景然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疯狂又狰狞,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高高举起,对着皇帝厉声喝道 “我看你们谁敢动!” 皇帝的动作猛地一顿,皱眉看着他手里的火折子,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父皇,你真以为,我就只带了这点人手来?” 萧景然的声音里满是疯狂 “我早就已经在皇宫的地底下,埋下了上千斤炸药!只要我这火折子一落,整个太和殿,整个皇宫,都会被炸成飞灰!你,还有满朝文武,都要给我陪葬!”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尖叫着往殿外跑,却被暗卫和死士同时拦住,困在了殿内。 皇帝的脸色也彻底变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萧景然竟然敢这么疯狂,在皇宫里埋下炸药! “萧景然!你疯了?!” 皇帝厉声喝道 “你敢引爆炸药,就不怕落得个尸骨无存,被后世唾骂吗?!” “我都要死了,还管什么后世唾骂?!” 萧景然红着眼睛,刀尖再次抵在了皇帝的喉咙上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立刻下传位诏书,禅位于我,我还能留你一条性命,让你做个太上皇,安享晚年,不然,今日这太和殿,就是我们所有人的葬身之地!” 他的另一只手,始终举着火折子,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引燃引线。 皇帝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尖,还有那支燃着的火折子,脸上的自负与镇定终于崩裂,身体微微僵硬,不敢有半分动作,他算计了一辈子,算计了自己的儿子,算计了自己的亲弟弟,却没想到,最终被自己眼里的弃子,逼到了绝境。 局势,再次逆转。 太和殿内,空气彻底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景然手里的火折子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而此刻的皇宫深处,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带着数十名同样身着黑衣的人,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宫墙之间,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守卫,直奔炸药埋藏的地点。 卫辞鸢抬手,示意身后的蚀月楼兄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守着炸药库的数十名死士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她抬手,从腰间掏出阿禾配的软筋散,对着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萧景然的炸药,她来拆,萧景然的后手,她来破。 这场由皇帝和萧景然布下的棋局,该由她和萧烬严,来改写结局了。 第111章 谁才是赢家? 卫辞鸢指尖的软筋散被风一吹,化作细密的白色粉末,顺着巷道里的穿堂风,悄无声息地飘向了炸药库门口的守卫。 数十名萧景然的死士守在库房门口,手握长刀,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连一只苍蝇飞过都不肯放过,却丝毫没有察觉那无色无味的粉末,已经顺着呼吸钻进了他们的口鼻。 不过三息的功夫,最前排的两个死士身体猛地一软,手里的长刀哐当落地,紧接着,剩下的数十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接连瘫倒在地,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黑色的身影,带着数十名黑衣人,如同鬼魅般从宫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动作快,封住所有引线,留两个人在外围警戒,有任何异动立刻示警。” 卫辞鸢的声音压得极低,鸦青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凤眸,冷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蚀月楼的姑娘立刻应声,分散开来,守住了炸药库的各个出口。 卫辞鸢迈步踏入库房,扑面而来的硝石味呛得人鼻头发麻,库房里整整齐齐码着上百个黑木桶,里面全是填满的炸药,数十根浸了油的引线从木桶里延伸出来,最终汇聚在库房中央的火盆里,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只要引线垂落,瞬间就能引燃整个库房,把半个皇宫炸成飞灰。 更让人心惊的是,引线的尽头绑着小小的沙漏,沙漏里的细沙正在一点点往下落,最多还有半个时辰,细沙落尽,引线就会自动垂入火盆,根本不需要萧景然亲手点燃。 “楼主,是定时的引线!” 跟在身后的蚀月楼副手脸色瞬间白了 “我们现在剪了引线,会不会触发别的机关?” “别碰。” 卫辞鸢抬手拦住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引线与沙漏连接的地方,指尖触到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铜丝 —— 萧景然果然留了后手,引线与机关锁死,只要强行剪断,铜丝就会触发旁边的火石,瞬间引爆炸药。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铜丝上轻轻摩挲,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解法,就在这时,库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弯刀出鞘声,一道带着北境口音的女声冷喝传来 “什么人?!” 卫辞鸢猛地回头,只见库房门口站着一身红衣的阿古拉,手里握着蛮族的弯刀,身后跟着十余名蛮族精锐,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库房里的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阿古拉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卫辞鸢,握着弯刀的手猛地收紧,厉声喝道 “寒鸦?!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 卫辞鸢缓缓站起身,反手握住了腰间的软剑,凤眸里没有半分惧色 “萧景然在这里埋下炸药,想炸了整个皇宫,你身为他的盟友,不去太和殿帮他,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难不成,是想亲自看着这皇宫被炸成平地?” 阿古拉闻言,嗤笑一声,收了手里的弯刀,对着身后的蛮族精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下弓箭 “我蛮族的勇士,只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地杀敌,从不做这种背地里炸人城池的龌龊事,萧景然瞒着我在皇宫埋炸药,是想把我和我的族人,一起拖进这浑水里,跟他一起死在这里。” 她迈步走入库房,看着那些炸药桶,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萧景然跟她约定的,是助他登基,他割让北境三镇,开放互市,可从来没说过要炸了皇宫,拉着满朝文武同归于尽,真要是太和殿被炸平,皇帝死了,萧景然落得个弑君的罪名,全天下的人都会同仇敌忾,别说登基了,连活着走出京城都难,她和蛮族的三万骑兵,也会彻底沦为乱臣贼子,被大启的兵马围剿。 萧景然这哪里是找盟友,分明是找垫背的。 卫辞鸢看着她眼底的怒意,瞬间就明白了她的处境,握着软剑的手缓缓松开,淡淡道 “看来,你我都被萧景然摆了一道,他现在拿着火折子在太和殿逼宫,这里的沙漏一落,不管他能不能拿到传位诏书,整个皇宫都会化为飞灰,包括你我,还有你的蛮族精锐。” 阿古拉的目光落在那不断往下落的沙漏上,脸色沉了下来 “这东西,你能解?” “能解,但需要时间。” 卫辞鸢抬眸看她 “但萧景然的人随时可能过来,我需要有人替我守住门口,挡住所有的干扰,半个时辰,我能拆掉所有的机关,毁掉这些炸药。” 阿古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现在她和寒鸦,已经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萧景然疯了,她不能跟着他一起疯,想要带着族人活着走出京城,唯一的选择,就是和眼前的女人联手。 “好。” 阿古拉猛地抬手,将弯刀狠狠插在地上,对着身后的精锐沉声道 “所有人守住库房门口,不管是谁过来,只要是萧景然的人,格杀勿论!半个时辰内,绝不能让任何人踏入库房一步!” “是!公主!” 蛮族精锐立刻应声,转身冲出库房,在门口布下了严密的防线。 库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卫辞鸢不再多言,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银针和小刀,蹲下身,全神贯注地拆解着引线与沙漏之间的机关,阿古拉就站在她身边,握着弯刀替她警戒,目光时不时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她早就听说这位寒鸦,医术卓绝,智计过人,更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第一杀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种生死关头,还能如此冷静沉稳,别说女子,就算是沙场征战多年的男儿,也未必能做到。 半个时辰的时间,在沙漏细沙的滴落声里,显得格外漫长,期间萧景然派了两波人过来查看炸药的情况,都被阿古拉带着蛮族精锐,悄无声息地解决在了库房门口,没有惊动库房里的半分。 当最后一根铜丝被卫辞鸢用银针挑开,所有的引线都被她安全拆下来的那一刻,库房里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卫辞鸢站起身,将拆下来的引线扔进一旁的水桶里,滋啦一声,彻底没了引燃的可能,她转头看向阿古拉,伸出手,淡淡道 “多谢。” 阿古拉看着她伸出的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伸手与她交握 “该我谢你才对,你拆了这炸药,也是救了我和我的族人。”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之前的敌对与戒备,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萧景然给你的承诺,从来都是镜花水月。” 卫辞鸢看着她,语气平静 “他连自己的父皇都能逼宫,连满朝文武都敢拉着陪葬,怎么可能真的兑现割让北境三镇的承诺?就算他真的登基,第一个要除掉的,也是你和你的蛮族骑兵。” 阿古拉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 “我早就看清他了,从他瞒着我埋炸药的那一刻起,我和他的盟约,就已经作废了。” “那你想不想,换一个真正能兑现的盟约?” 卫辞鸢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萧烬严答应你,只要你带着蛮族精锐倒戈,事后不仅不会追究你们入京的罪责,还会开放北境三处互市,每年给蛮族输送二十万石粮食,帮你们度过雪灾,只要蛮族百年内不再南下侵扰大启边境,两国世代修好,互通有无。”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递到阿古拉面前 —— 正是出发前,萧烬严亲手写下的停战盟约,上面盖着摄政王的印鉴,字字句句,清清楚楚。 阿古拉接过密信,逐字逐句地看完,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她来京城,本就不是为了帮萧景然夺位,只是为了草原上的族人,去年冬天北境遭遇百年不遇的大雪灾,牛羊冻死了大半,族人连过冬的粮食都没有,再不解决,开春就会有无数族人饿死,萧景然给的承诺太虚无,而萧烬严给的,是实实在在能让族人活下去的生路。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抬起头,看着卫辞鸢,一字一句道 “好,我答应你们,今日午时之前,我会带着城外的蛮族主力,守住城南门,封死萧景然的所有退路,他想逃,我第一个不答应。” 卫辞鸢看着她,终于弯起唇角,笑了:“合作愉快。” 皇宫的炸药危机,彻底化解,而太和殿里的局势,却在这一刻,发生了谁也没想到的惊天反转。 第112章 暗刃破局 太和殿内,萧景然手里的火折子燃得正旺,火星子时不时地往下落,看得满朝文武心惊胆战,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被他的刀尖抵着喉咙,脸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着帝王的威仪,厉声喝道 “萧景然!你别太放肆!真以为你拿着火折子,朕就怕了你了?朕的暗卫就在殿外,你今天就算杀了朕,也绝对走不出这太和殿!” “我走不出去?” 萧景然疯狂大笑 “父皇,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装什么?炸药就在皇宫地底下,我死了,你和这满朝文武,都要给我陪葬!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传位诏书,你写还是不写?”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剑拔弩张的时刻,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魏公公一身蟒纹太监服,带着数百名手持弓弩的暗卫,冲了进来。 “陛下!奴才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魏公公高声喊着,手里的拂尘一甩,身后的暗卫立刻举起弓弩,齐刷刷地对准了萧景然和他的死士。 皇帝看到魏公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厉声喝道 “魏忠!快!拿下这个逆子!” 萧景然的脸色瞬间变了,握着刀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里的火折子,离火盆又近了几分,怒喝道 “谁敢动?!谁敢上前一步,我现在就引燃炸药,让所有人一起死!” 冲进来的暗卫瞬间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不敢再往前,魏公公看着萧景然手里的火折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突然抬手,对着暗卫们厉声道 “都放下弓弩!没看到陛下还在逆子手里吗?伤了陛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暗卫们愣了一下,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弓弩。 皇帝见状,急得眼睛都红了:“魏忠!你干什么?!快拿下他!” “陛下,息怒啊。” 魏公公转过身,对着皇帝躬身行了一礼,语气里满是 “担忧” “三皇子手里握着炸药的引信,真要是逼急了他,引燃了炸药,太和殿里的所有人都活不成,这可如何是好啊?不如先稳住三皇子,有话好好说。” 他嘴上说着稳住萧景然,脚步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恰好给萧景然让开了一条通往殿后偏门的路。 萧景然瞬间就反应了过来,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立刻明白了过来 —— 魏公公这是故意给他留退路! 他虽然不知道魏公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此刻活命要紧,他立刻挟持着皇帝,一步步往后退,手里的火折子始终举着,对着暗卫们厉声喝道 “都给我让开!谁敢拦我,我现在就点燃引线!” 魏公公立刻对着暗卫们使了个眼色,暗卫们纷纷往两侧退开,给萧景然让开了一条路,萧景然挟持着皇帝,带着残余的死士,一步步退到了殿后的偏门,眼看就要冲出太和殿。 就在这时,魏公公突然又动了。 他手里的拂尘猛地甩出,银丝缠住了萧景然握着长刀的手腕,用力一扯,萧景然吃痛,长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皇帝趁机猛地推开他,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暗卫身后。 “萧景然!你这个逆子!” 皇帝惊魂未定,指着萧景然,气得浑身发抖 “杀了他!给朕杀了他!” 暗卫们立刻举着弓弩冲了上去,萧景然的死士纷纷冲上前阻拦,双方瞬间战在了一起,萧景然看着被团团围住的局面,知道大势已去,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趁着乱战,转身就从偏门冲了出去,翻身上了早已备好的快马,直奔城南门而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城南门,和阿古拉的蛮族主力汇合,只要有三万骑兵在手,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太和殿里的乱战很快就结束了,萧景然的死士尽数被斩杀,殿内终于恢复了平静,皇帝瘫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魏公公,厉声喝道 “魏忠!你刚才为什么要放他走?!” 魏公公立刻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语气里满是惶恐 “陛下恕罪!奴才不是故意放他走的,奴才是怕逼急了他,真的引燃炸药,伤了陛下您啊!奴才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陛下的性命冒险啊!” 皇帝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又想起刚才他确实救了自己,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最终只是冷哼一声 “起来吧,传令下去,全城搜捕萧景然这个逆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奴才遵命。” 魏公公躬身应下,站起身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抓住萧景然,他要的,是萧景然活着逃出皇宫,继续搅乱这趟浑水,让皇帝和萧烬严彻底反目。 趁着皇帝安抚百官的功夫,魏公公悄悄退到了殿外,对着身边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将一封早已备好的密信,交给了他,那密信里,装的是皇帝多年来纵容萧景然谋逆、故意设局想让萧烬严与萧景然两败俱伤的手谕,还有当年先帝驾崩时,皇帝篡改遗诏的部分证据。 “把这个,亲手交给摄政王,记住,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是,干爹。” 小太监立刻接过密信,揣进怀里,转身就朝着皇宫外飞奔而去。 第113章 先帝的真相 皇宫城外,京畿大营的数万兵马,早已将整座皇城围得水泄不通。 萧烬严一身银甲,骑在白马上,立于皇城正门之下,身姿挺拔如松,身后的大军肃立无声,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响,带着千军万马的威压。 他没有立刻带兵入宫救驾,只是静静地等着,他要等,等太和殿里的牌彻底摊开,等皇帝的算计彻底暴露,等萧景然把谋逆的罪名,彻底坐实。 就在这时,一名骑士快马加鞭地从皇宫方向奔来,手里高举着密信,高声喊道 “王爷!宫里传来急报!” 骑士冲到萧烬严马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魏公公送来的密信,双手举过头顶。 萧烬严抬手,身边的亲卫立刻接过密信,递到了他的手里,他拆开火漆封口,拿出里面的信纸,逐字逐句地看着。 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一点点变得冰冷,到最后,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破碎的怅然。 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早就猜到,皇帝是故意放纵萧景然谋逆,故意设局想让他和萧景然两败俱伤,可他没想到,皇帝竟然早在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他在北境中了蛮族的埋伏,被困孤城半个月,传了八道求援奏折都石沉大海,不是意外,是皇帝故意压下了奏折,想让他死在北境;他身边出生入死的副将,一个个被明升暗降,夺了兵权,不是因为朝堂调动,是皇帝早就下了密令,要一点点削光他的羽翼;甚至连萧景然能这么顺利地勾结蛮族,拉拢京郊大营的副将,都是皇帝在背后暗中推波助澜,给他行方便。 更让他心口发寒的,是那封关于先帝驾崩的密信,信里写着,当年先帝驾崩,并非病逝,而是被人下毒谋害,遗诏也被篡改,原本的传位遗诏,是立嫡长子萧景明为帝,而非当今圣上。 原来他守护了这么多年的皇兄,从坐上龙椅的那一刻起,就名不正言不顺,原来他这么多年的退让,这么多年的忠心,在对方眼里,从来都是一根必须拔掉的刺。 “王爷?” 身边的副将看着他越来越冷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宫里情况不明,陛下被挟持,我们要不要立刻带兵入宫?” 萧烬严没有说话,手里的信纸被他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纸张被捏得变了形。 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的,是小时候的画面。 那时候他才七岁,爬树掏鸟窝摔下来崴了脚,怕父皇责罚,是皇兄替他扛下了所有罪责,在太庙跪了整整一夜,回来的时候,膝盖都肿了,却还笑着从袖袋里掏出藏好的桂花糕,跟他说 “阿烬,有皇兄在,什么都不用怕。” 先帝驾崩那年,他十七岁,京中藩王作乱,是他带着京畿大营的兵,守了皇宫三天三夜,亲手把皇兄扶上了龙椅。登基大典上,皇兄拉着他的手说 “阿烬,往后我们兄弟二人,一个守内,一个安外,共享这江山。” 他信了。 为了这句话,他主动请旨去北境,一守就是八年,身上添了十七道伤疤,硬生生把大晟的边境线往外扩了三百里,护得边境百姓再无战乱之苦,他以为,只要他守好国门,不碰皇权,不威胁皇兄的皇位,他们兄弟二人,就能像小时候说的那样,一起守好这江山。 可他错了。 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替他挡责罚、给他藏桂花糕的皇兄了,他是帝王,而帝王的眼里,从来只有皇权,没有兄弟情分。 八年的出生入死,八年的忠心耿耿,最终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算计,一次次的置他于死地。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密密麻麻的疼,混着彻骨的寒意,席卷了全身。 “王爷?” 副将看着他久久不语,又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萧烬严终于回过神,缓缓松开了攥着信纸的手,眼底的怅然与痛苦尽数散去,只剩下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清明。 他抬起头,看向巍峨的皇宫城门,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 “传令下去,大军分三路,一路守住皇宫四门,不许任何人进出;一路守住城南门,截断萧景然的退路;剩下的人,随我入宫,平叛。” “末将遵命!” 身后的数万大军,齐声高呼,声震云霄,惊飞了城墙上的无数飞鸟。 萧烬严调转马头,高举手里的长枪,厉声喝道 “入宫!平叛!” 长枪所指,万马齐发。大军如同潮水般,涌入了皇宫正门。 他终究还是带兵入宫了。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守护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兄,而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为了被算计的八年,为了这天下的黎民百姓,为了那个在皇宫里,等着他归来的姑娘。 城南十里坡,通往京城的要道上,此刻早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墨影靠在一块巨石后面,左臂上插着一支箭,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染红了半边玄色劲装,胸口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他身边的暗卫,已经折损了大半,只剩下不到百人,死死地守着这条要道,对面是萧景然派来的三千援军,正一波波地往上冲。 “统领!我们快顶不住了!” 身边的亲卫嘶吼着,一刀砍翻冲上来的敌兵 “援军什么时候到?!再这么下去,我们就要全军覆没了!” 墨影咬着牙,拔出左臂上的箭,箭头带出来的血肉,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他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握紧了手里的长刀,厉声喝道 “顶不住也得顶!王爷说了,这条道,绝不能让萧景然的援军过去!我们多守一刻,王爷在宫里就多一分胜算!就算是死,也要给我死在这关口上!” 他跟着王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完不成的任务,今日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能让一兵一卒,踏入京城半步! 他说着,提着长刀就冲了上去,再次拦住了冲上来的敌兵,长刀挥舞,血花四溅,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动作却越来越快,像一头杀红了眼的孤狼,可敌兵实在太多了,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杀不完一样,他渐渐体力不支,后背又挨了一刀,踉跄着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统领!” 亲卫们惊呼着冲上来,将他护在身后,却也一个个带伤,摇摇欲坠。 敌兵看着他们已经油尽灯枯,纷纷狞笑起来,一步步围了上来 “杀了他们!冲过去!三皇子说了,拿下关口,人人都有重赏!” 就在敌兵举着刀冲上来的那一刻,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女子清亮的怒喝 “都给我住手!” 第114章 女子立于世间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掀开,阿禾一身素色衣裙,背着药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她身后跟着数百名京郊大营的士兵,还有蚀月楼的姑娘,手持弓弩,瞬间就将围上来的敌兵,射倒了一片。 阿禾提着裙摆,疯了一样冲到巨石边,看到浑身是血的墨影,脸色瞬间惨白,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墨影!墨影你怎么样?!” 她扑到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扶他,指尖触到他身上的伤口,抖得厉害。 墨影看着她,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扯着嘴角想笑,却又咳出一口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待在王府里吗?这里…… 这里太危险了,快回去……” “我不回去!” 阿禾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手却稳了下来,飞快地从药箱里拿出止血药和纱布 “我要是不来,你就死在这里了!墨影,你不许死!听到没有!你要是敢死,我…… 我就把你的坟头种满痒痒草,让你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她说着,手里的小刀划开了他胸口的衣料,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手都在抖,却依旧咬着牙,一点点清理着伤口里的碎肉,给他上药、止血、缝合。 敌兵还在进攻,喊杀声震天,箭矢时不时地落在他们身边的巨石上,溅起碎石,阿禾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整个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人,和他身上的伤口。 一支流箭呼啸着朝着他们射来,墨影瞳孔骤缩,用尽全身力气,翻身将阿禾护在身下,箭支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你疯了?!” 阿禾惊呼一声,按住他又开始流血的后背,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护着我做什么?!” “你是…… 你是我想护一辈子的人……” 墨影看着她哭红的眼睛,伸手,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声音沙哑又温柔 “小禾,我……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被你用痒痒粉整蛊的时候,就喜欢了,要是我这次能活着回去,你…… 你嫁给我好不好?” 阿禾的动作猛地一顿,眼泪掉得更凶了,却狠狠地点了点头,哽咽着道 “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活着,我就嫁给你!墨影,你给我挺住!不许死!听到没有!” “好…… 我挺住……” 墨影看着她点头,笑了起来,眼底满是光亮,像是瞬间有了力气,就算疼得浑身发抖,也死死地咬着牙,撑着一口气。 阿禾咬着唇,用最快的速度,给他缝合完所有的伤口,缠上纱布,又给他喂下护心的丹药,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站起身,从药箱里拿出数十个瓷瓶,递给身边的蚀月楼姑娘,红着眼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姐姐们,把这些软筋散,顺风撒出去!我倒要看看,这群杂碎,还怎么往前冲!” 蚀月楼的姑娘们立刻应声,拿着瓷瓶冲了上去,不过片刻功夫,冲在最前面的敌兵,就纷纷瘫倒在地,浑身酸软,再也站不起来,京郊大营的士兵趁机冲了上去,不过半个时辰,就将萧景然的三千援军,尽数剿灭在了关口。 关口终于守住了。 阿禾立刻跑回墨影身边,看着他已经疼得晕了过去,眼泪又掉了下来,却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 “墨影,你答应我的,要活着娶我,你可不许食言。”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关口的土地,乱军已平,而这对在生死关头互诉心意的人,也终于定了情。 而此刻的京城粮仓外,林晚卿一身劲装,手里握着长剑,剑尖滴着血,看着地上被斩杀的叛兵,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半个时辰前,萧景然的人带着火油,想烧了京城粮仓,断了全城的粮草后路,是她带着京郊大营的人马,提前赶到,拦住了这群叛兵。 “小姐,所有叛兵都已经肃清了,粮仓完好无损,一粒粮食都没少。” 赵参将快步走过来,躬身回话,语气里满是敬佩。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位从前只知风花雪月的深闺贵女,竟然有如此胆识和谋略,她不仅提前预判到了萧景然会烧粮仓,还带着人马设下了埋伏,将叛兵一网打尽,全程冷静沉稳,指挥得当,就算是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兵,也没有半分退缩,完全不输沙场征战的男儿。 林晚卿收了长剑,看着眼前高大的粮仓,轻轻舒了一口气,民以食为天,粮仓是京城的根本,若是粮仓被烧,全城大乱,萧景然就有了可乘之机,就算宫变平定,也会留下无穷的后患。 “传令下去,加派守卫,十二个时辰轮班守着粮仓,不许任何人靠近,就算是宫里来的人,也要有摄政王的手令,才能放行。” 林晚卿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末将遵命!” 林晚卿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问道:“萧景然的粮草队伍,现在到哪里了?” “回小姐,已经到了城东三十里的渡口,正往京城赶来,带队的是萧景然的大舅子,户部侍郎赵大人。” 赵参将立刻回话。 林晚卿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赵参将,你立刻带三千人马,跟我去城东渡口,萧景然想靠着这批粮草,撑着他谋逆作乱,我们就断了他的所有后路。” “末将遵命!” 半个时辰后,城东渡口,萧景然的粮草队伍刚刚靠岸,正在往下卸粮食,丝毫没有察觉,周围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林晚卿一声令下,埋伏在周围的士兵瞬间冲了出来,将整个渡口围得水泄不通,带队的赵侍郎吓得脸都白了,看着骑马立在最前面的林晚卿,厉声喝道 “林晚卿?!你想干什么?!这是三皇子的粮草,你敢动?!” “三皇子?” 林晚卿冷笑一声,提马往前走了两步 “萧景然带兵闯宫,谋逆叛国,已经成了朝廷通缉的叛贼!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然给叛贼运送粮草,形同谋逆!我劝你,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赵侍郎脸色瞬间惨白,他没想到,宫变竟然这么快就败了,更没想到,拦住他的,竟然是林晚卿。 他身后的运粮兵,本就是被胁迫来的,一听萧景然谋逆失败,瞬间就慌了,纷纷扔下了手里的兵器,跪倒在地,赵侍郎看着众叛亲离的局面,腿一软,也跪倒在了地上。 林晚卿看着被截获的数十车粮草,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她终于明白,寒鸦跟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 女子立于世间,从来不是只有情爱二字,当她手握长剑,守住家国,护住百姓的时候,那种从心底里生出的底气,是任何男人的许诺,都给不了的。 第115章 太和余烬 夜幕降临的时候,皇宫里的乱局,已经彻底平定。 萧烬严带着大军,肃清了皇宫里所有的叛兵,守住了太和殿,护住了满朝文武。卫辞鸢也带着蚀月楼的人,与他在太和殿外汇合,两人并肩而立,看着彼此身上的风尘,相视一笑,所有的担忧与牵挂,都在这一笑里,尽数化解。 只是谁都没想到,萧景然逃出皇宫后,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城南门,却发现城南门早已被阿古拉带着蛮族精锐封死,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看着城门上严阵以待的蛮族骑兵,终于明白,阿古拉早就和他决裂,倒戈相向了。 走投无路的萧景然,最终只带着数十名亲随,趁着夜色,逃出了京城,一路往北境的方向而去。 太和殿里,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站在殿下的萧烬严,脸色复杂,他想斥责萧烬严带兵入宫,却又找不到理由;想感谢他平叛救驾,却又拉不下脸,更怕萧烬严拿出那封密信,当众揭穿他的算计。 而萧烬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半分君臣之礼,也没有半分兄弟情分。 那层窗户纸,虽然还没彻底捅破,却早已千疮百孔,兄弟二人,终究是走到了对立面。 宫变落幕了,可新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魏公公站在皇帝身侧,看着殿下的萧烬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等了二十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而逃出京城的萧景然,也并未一蹶不振,他一路往北境逃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卷土重来,要报今日之仇,要把属于他的江山,重新夺回来。 京城的风雨暂歇,可席卷整个大晟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太和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地上的血迹早已凝固成暗褐色,碎瓷片和折断的兵器散落一地,殿柱上还留着刀砍箭射的痕迹,处处都昭示着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喋血宫变。 满朝文武依旧按品级站在殿下,只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庄严肃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眼神时不时地瞟向龙椅上的皇帝,又飞快地转向殿下一身银甲、身姿挺拔的萧烬严,眼底满是复杂难明的神色。 皇帝坐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龙纹,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白日里被萧景然挟持的惊魂未定还未散去,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站在殿下的萧烬严。 萧烬严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一身银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玄色披风垂在身后,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皇帝身上,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非自己一母同胞的皇兄。 那目光太冰冷,太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把他所有的算计和伪装,都看得一清二楚,皇帝的心里莫名一慌,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今日…… 今日多亏了摄政王带兵入宫,平定叛乱,救朕于危难之中,也护了满朝文武的周全。”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摄政王护国有功,朕心甚慰,当重赏。” 他顿了顿,对着身旁的魏公公使了个眼色,魏公公立刻躬身,捧着早已拟好的圣旨,尖着嗓子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摄政王萧烬严,忠勇体国,智勇双全,于今日宫变之中,亲率大军,平定叛贼萧景然之乱,护驾有功,特加封为‘摄政王监国’,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锦缎千匹,总领朝政,凡军国大事,皆可先斩后奏,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满朝文武纷纷躬身行礼,高呼 “陛下圣明”,可谁都听得出来,这封赏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暗藏玄机,“总领朝政” 不过是个虚名,真正的兵权,皇帝只字未提,反而借着平叛的由头,将京畿大营的兵权,收了一半到自己手里。 萧烬严没有立刻接旨,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魏公公手里的圣旨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皇帝看着他不动,心里越发慌乱,连忙道 “皇弟,这是朕的一点心意,你快接旨吧。” 萧烬严这才缓缓抬起手,接过了圣旨,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臣弟,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皇帝的心上,皇帝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皇弟客气了,你我兄弟二人,何谈谢字。” “是啊,兄弟二人。” 萧烬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嘲讽 “陛下还记得,你我是兄弟二人。”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刚想说什么,萧烬严却已经转过身,对着满朝文武沉声道 “叛贼萧景然虽已逃出京城,但其党羽尚未肃清,京城依旧危机四伏,本王奉陛下旨意,总领朝政,即日起,全城戒严,九门紧闭,彻查萧景然余党,凡参与谋逆者,一律严惩不贷!” “谨遵摄政王令!” 满朝文武齐声应和,声音震彻太和殿,这些官员都是见风使舵的人,如今萧烬严手握重兵,平定叛乱有功,声望如日中天,而皇帝经此宫变,威严尽失,自然没人敢违逆萧烬严的命令。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萧烬严发号施令,满朝文武无不听从,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却又无可奈何,他本想借着封赏,安抚萧烬严,同时收回部分兵权,却没想到,萧烬严借着平叛的名头,顺势掌控了京城的治安,反而将他这个皇帝,架空了大半。 接下来的封赏,皇帝更是处处受制,他本想将萧烬严的心腹,一个个调离京城,明升暗降,夺了他们的兵权,可萧烬严早有准备,一一驳回,反而借着彻查余党的名义,将皇帝安插在京畿大营和禁军里的亲信,一个个揪了出来,以 “通敌谋逆” 的罪名,拿下问罪。 一场封赏下来,看似皇帝占了上风,实则萧烬严借着平叛的东风,彻底掌控了京城的军政大权,朝堂之上,再也没人敢公然与他作对。 唯有林晚卿的封赏,是皇帝心甘情愿,也是不得不给的。 当萧烬严提出,林晚卿孤身平定京郊大营叛乱,守住京城粮仓,截杀萧景然粮草队伍,立下赫赫战功,请求皇帝册封时,满朝文武无一人反对。 皇帝看着站在殿下,一身素色衣裙,脊背挺直的林晚卿,心里也满是感慨,他从未想过,那个从前只知围着萧烬严转的将门贵女,竟然有如此胆识和谋略,若是没有她,京郊大营的叛将早就带着人马冲入京城,萧景然的粮草也会源源不断地送进宫,今日的宫变,结局恐怕就会彻底改写。 “镇国将军府嫡女林晚卿,深明大义,智勇双全,平定京郊叛乱,守护京城粮仓,功不可没。” 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 “朕特册封你为‘安和县主’,赐金册宝印,食邑三百户,允你佩剑入宫,见官不拜。” 林晚卿缓步走上前,对着皇帝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平静而坚定 “臣女,谢陛下隆恩,臣女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身为林家儿女的本分,不敢居功。” 她没有半分受宠若惊,也没有半分骄矜自满,只是平静地接下了册封,从她决定孤身闯京郊大营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个为了情爱卑微到尘埃里的林晚卿了,她是镇国将军府的女儿,是林啸的女儿,是林大郎的妹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林家的忠烈之名,为了这天下的百姓。 满朝文武看着她,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视和嘲讽,只剩下满满的敬佩,这位安和县主,用自己的实力,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封赏结束后,皇帝又下旨,追封战死的将士,抚恤伤亡家属,赦免被萧景然裹挟的普通士兵,一系列旨意下来,京城的人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第116章 兄弟离心 朝会散去时,已是次日清晨。 百官纷纷退出太和殿,路过萧烬严身边时,都恭敬地行礼问好,萧烬严一一颔首,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卫辞鸢身上。 卫辞鸢早已摘了鸦青面具,一身素色衣裙,站在殿外的白玉栏杆旁,晨曦落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看到萧烬严走出来,她弯起唇角,对着他笑了笑。 萧烬严紧绷了一夜的脸色,终于柔和了下来,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等很久了?” “没多久。” 卫辞鸢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过他脸上的风尘 “累不累?一夜没合眼了。” “不累。” 萧烬严握紧她的手,将她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暖着,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又带着满足 “只要你没事,我就不累。” 昨日宫变,他最担心的,就是潜入皇宫拆炸药的卫辞鸢,直到在太和殿外汇合,看到她安然无恙,他悬了一夜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两人并肩走在皇宫的长街上,晨曦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相依,身后的太和殿,经历了一场喋血宫变,依旧巍峨耸立,可殿内的权力格局,早已天翻地覆。 “皇帝不会善罢甘休的。” 卫辞鸢轻声道,目光看向远处的宫墙 “今日他看似退让,实则是在积蓄力量,等着找机会反击。” “我知道。” 萧烬严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从前我念着兄弟情分,一再退让,可他却得寸进尺,甚至想置我于死地,从今日起,再也不会了。” 卫辞鸢抬头看他,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冷冽,心里明白,那个对皇兄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的萧烬严,已经死了,死在了昨日魏公公送来的那封密信里,死在了太和殿上皇帝虚伪的封赏里。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卫辞鸢靠在他的胳膊上,轻声道。 萧烬严低头,在她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沙哑又郑重 “好。” 摄政王府的西跨院,此刻早已是人声鼎沸。 阿禾守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墨影,眉头紧紧皱着,手里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给他喂药,墨影身上缠满了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干裂起皮,却依旧笑得一脸傻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禾,连药的苦味都尝不出来了。 “看什么看?快喝药!” 阿禾被他看得脸颊发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再看,我就把药倒了,让你疼死算了!” “别别别,我喝,我喝。” 墨影立刻乖乖地张开嘴,把药喝了下去,苦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笑着道 “小禾喂的药,再苦也是甜的。” “油嘴滑舌。” 阿禾白了他一眼,却忍不住弯起了唇角,伸手擦去他嘴角的药渍 “你伤得太重,至少要卧床休养一个月,不许乱动,不许下床,听到没有?要是再扯到伤口,我可不管你了。”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墨影立刻点头如捣蒜,伸手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眼神认真又温柔 “小禾,昨日在关口,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阿禾的脸颊瞬间红了,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攥着,挣不开,她咬了咬唇,小声道 “什么话?我不记得了。” “就是…… 就是你说,只要我活着,你就嫁给我。” 墨影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还有一丝期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生怕她说出不算数的话。 阿禾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算数。” 墨影瞬间笑开了花,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宝贝,激动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结果扯到了胸口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你看你!都说了不许乱动!” 阿禾连忙按住他,又气又心疼 “再乱动,我就真的不嫁给你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动了。” 墨影立刻乖乖躺好,不敢再乱动,却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小禾,等我伤好了,我就去跟王爷和王妃说,八抬大轿娶你过门,一辈子对你好,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阿禾看着他傻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眼底满是甜蜜,昨日在关口,看着他浑身是血地倒在自己面前,她以为自己要失去他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恐惧,让她终于明白,自己早就爱上了这个吊儿郎当、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暗卫统领。 他们的爱情,没有风花雪月的浪漫,却在刀光剑影的生死关头,开出了最坚韧的花。 就在两人甜蜜相依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丫鬟的声音:“阿禾姑娘,皇后娘娘派人来了,说请您入宫,为后宫的娘娘们看诊。” 阿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昨日宫变,后宫的嫔妃和皇子公主们受了惊吓,不少人都病倒了,皇后听说她医术高明,又在宫变中救了不少受伤的宫女太监,特意派人来请她入宫看诊。 “我知道了,你告诉来人,我收拾一下就去。” 阿禾对着门外应道,转头看向墨影,有些担忧地说 “我要去宫里一趟,你自己在家乖乖躺着,不许乱动,听到没有?” “放心吧,我肯定乖乖的。” 墨影点了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 “宫里不比王府,人心复杂,你万事小心,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我就算是爬,也爬去给你撑腰。” “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阿禾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谁敢欺负我啊?我可是会用痒痒粉的。” 说完,她收拾好药箱,又叮嘱了丫鬟几句,才跟着宫里来的人,匆匆往皇宫而去。 这一去,不仅打破了女子不能入宫行医的规矩,也让阿禾的名字,传遍了整个后宫,她用精湛的医术,治好了不少嫔妃和皇子公主的病,赢得了后宫上下的一致敬重。 第117章 立下盟约 城南的驿馆,此刻戒备森严。 阿古拉一身红衣,站在驿馆的院子里,看着远处京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昨日她带着蛮族精锐,封死了城南门,断了萧景然的退路,算是彻底和萧景然决裂,也兑现了和卫辞鸢的盟约。 “公主,大晟的摄政王派人来了,说想和您谈谈和谈的事。” 身后的蛮族副将躬身回话。 阿古拉转过身,眼底的复杂尽数散去,只剩下桀骜与冷冽 “让他进来。” 片刻后,萧烬严的贴身亲卫走了进来,对着阿古拉躬身行礼 “见过阿古拉公主,我家王爷说,之前约定的盟约,依旧有效,只要蛮族撤军,不再南下侵扰大晟边境,大晟会立刻开放北境三处互市,每年输送二十万石粮食,帮蛮族度过雪灾。” 说着,他将一份详细的和谈草案,递到了阿古拉面前。 阿古拉接过草案,逐字逐句地看着,越看,眼底的神色越缓和,草案上的条款,比她预想的还要优厚,不仅开放了互市,输送了粮食,还允许蛮族的商人,在大晟境内自由经商,甚至愿意派工匠去蛮族,教他们耕种和纺织的技术。 这些,都是萧景然从未答应过,也根本不可能答应的,萧景然只想着利用蛮族的兵力夺位,根本不在乎蛮族百姓的死活,而萧烬严,是真的想和蛮族和平共处,结束两国数十年的战乱。 “好。” 阿古拉放下草案,抬头看向亲卫 “我答应和谈,三日之后,我会带着蛮族主力,撤出京城,返回北境,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大晟必须保证,互市的公平公正,不许欺压蛮族的商人,也不许随意抬高粮食和布匹的价格。” “公主放心,我家王爷早已想到了这一点。” 亲卫立刻回话 “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互市由双方共同管理,若有欺压商人之事,一律严惩不贷。” “那就好。” 阿古拉点了点头 “三日之后,我会亲自和摄政王签订和谈盟约。” 亲卫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副将看着阿古拉,有些担忧地说 “公主,我们真的要相信大晟吗?万一他们反悔怎么办?” “萧烬严和萧景然不一样。” 阿古拉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萧景然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而萧烬严,是北境战神,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更何况,现在的大晟,也不想和我们打仗,我们也需要时间休养生息,和平共处,对双方都好。” 她抬头看向北境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向往,她来京城,本就是为了族人,如今能带着粮食和互市的约定回去,让族人熬过雪灾,过上安稳的日子,她就心满意足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次京城之行,不仅完成了任务,还认识了寒鸦这样的朋友,那个冷静聪慧、身手卓绝的女子,让她打心底里佩服,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她们还会再见面,不是敌人,而是真正的朋友。 皇宫养心殿,皇帝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只留下魏公公一人。 他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废物!一群废物!” 皇帝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养心殿里格外刺耳 “朕养了你们这么多年,竟然连一个萧景然都看不住,让他就这么逃出了京城!还有萧烬严,他竟然敢借着平叛的名头,夺了朕的兵权,架空了朕!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魏公公躬身站在一旁,低着头,脸上满是惶恐:“陛下息怒,是奴才们办事不力,请陛下降罪。” “降罪?降罪有什么用?!” 皇帝厉声喝道,胸口剧烈起伏 “现在萧烬严掌控了京城的军政大权,满朝文武都听他的,朕这个皇帝,成了摆设了!”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他算计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坐上了龙椅,坐稳了皇位,本想借着萧景然的手,除掉萧烬严这个心头大患,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让萧烬严的势力越来越大,自己反倒被架空了。 “陛下,您别着急。” 魏公公抬起头,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阴狠 “摄政王现在虽然势大,可他终究是臣子,只要陛下还坐在这龙椅上,就有的是机会对付他,萧景然虽然逃出了京城,可他并没有死,只要他还活着,就始终是萧烬严的心腹大患,我们可以暗中扶持萧景然,让他在北境搅弄风云,牵制萧烬严的兵力,等他们两败俱伤,陛下再出手,坐收渔翁之利。” 皇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看向魏公公 “你的意思是……” “没错。” 魏公公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摄政王恨萧烬严入骨,只要陛下暗中给他支持,给他粮草和兵器,他一定会在北境卷土重来,找摄政王报仇,到时候,摄政王必然会带兵出征北境,离开京城,陛下就可以趁机收回兵权,清理朝堂上的摄政王党,等摄政王打完仗回来,京城早已是陛下的天下了。” 皇帝越听,脸上的笑意越浓,忍不住拍了拍桌子 “好!好主意!还是你想得周到!魏忠,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立刻派人去北境,联系萧景然,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对付萧烬严,朕可以既往不咎,还会给他粮草和兵器,助他东山再起!” “奴才遵命!” 魏公公立刻躬身应下,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暗光。 等魏公公退下去之后,皇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萧烬严,你别得意得太早,这龙椅,终究是朕的,这天下,也终究是朕的。 第118章 前废太子 夜色渐深,摄政王府的书房里,依旧亮着灯。 萧烬严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魏公公送来的那封密信,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眼底满是冰冷,卫辞鸢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静静地陪着他,没有说话。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爆出灯花的噼啪声响。 “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萧烬严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我已经退了这么多步,他还是想置我于死地。” 卫辞鸢放下茶杯,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 “帝王坐在那把龙椅上,就注定了会猜忌所有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 “我知道。” 萧烬严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卫辞鸢,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可是阿鸢,他毕竟是我一母同胞的皇兄,小时候,他真的对我很好。”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好好保护皇兄,帮他守好这江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破碎的怅然 “可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萧烬严,你也没有对不起他,你守了八年北境,护了八年百姓,为他坐稳江山,付出了这么多,我们问心无愧,你不必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伤心难过。” 萧烬严反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心里那些翻涌的痛苦与失望,在她温柔的话语里,渐渐平复了下来。 是啊,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个会替他挡责罚、给他藏桂花糕的皇兄,早就不在了,现在的他,是大晟的摄政王,是卫辞鸢的丈夫,他要守护的,是身边的人,是这天下的百姓,而不是一个一心想置他于死地的帝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苏娘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 “主人,有紧急消息。” 萧烬严和卫辞鸢对视一眼,沉声道 “进来。” 苏娘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脸色凝重 “主人,蚀月楼的线人传来消息,魏公公暗中派人去了北境,联系萧景然,说皇帝愿意给他粮草和兵器,助他东山再起。” 萧烬严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并不意外:“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安分。” “还有一件事。” 苏娘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我们的人还查到,魏公公在派人去北境的同时,还暗中去了一趟皇陵,见了被圈禁在那里的前废太子萧景明。” “废太子?” 萧烬严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魏公公去见废太子做什么?” 卫辞鸢的心里也咯噔一下,废太子萧景明,是先帝的嫡长子,当年先帝驾崩后,被当今皇帝以 “疯癫” 的罪名,圈禁在皇陵,至今已有二十年,所有人都以为,废太子早就疯了,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废人,却没想到,魏公公竟然会暗中去见他。 “不清楚。” 苏娘摇了摇头 “皇陵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没能跟进去,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魏公公从皇陵回来之后,就立刻派人去联系了当年废太子的旧部,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萧烬严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深思,魏公公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怎么会暗中去见废太子?难道他从一开始,就是废太子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盘棋,就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皇帝、萧景然、废太子,还有他自己,四方势力,相互博弈,相互算计,而魏公公,就是那个藏在暗处,搅动风云的人。 “看来,这京城的风雨,还远远没有结束。” 卫辞鸢轻声道,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魏公公藏得太深了,我们必须查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废太子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 “没错。” 萧烬严点了点头,沉声道 “苏娘,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动用蚀月楼所有的力量,查清楚魏公公和废太子的关系,还有他们的所有计划,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属下遵命。” 苏娘立刻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萧烬严和卫辞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皇陵深处,一座偏僻的院落里,枯败的落叶铺满了整个院子,显得格外荒凉。 魏公公站在院子里,看着坐在石凳上,披头散发、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的萧景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恭敬,有心疼,还有一丝坚定。 “殿下,都安排好了。” 魏公公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皇帝已经答应扶持萧景然,北境很快就会乱起来,萧烬严必然会带兵出征北境,到时候,京城空虚,就是我们的机会。” 萧景明手里的树枝顿了顿,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满是污垢,头发花白,看起来疯疯癫癫,可那双眼睛,却异常的清明锐利,没有半分疯癫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世人眼中 “疯太子” 的模样。 他看着魏公公,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十年了,魏忠,我们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机会了。” “是,殿下。” 魏公公的眼眶微微发红,躬身道 “奴才一定会助殿下,夺回属于您的皇位,为先帝报仇,为所有枉死的人报仇!” 萧景明缓缓站起身,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 “萧承煜,你弑父夺位,篡改遗诏,圈禁我二十年,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跟你算清楚。” “这江山,本来就是我的。” 夜风卷起院子里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二十年的冤屈与仇恨。 第119章 竹影逢君 宫变落幕已过七日,京城的秩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长街上的商铺尽数开门营业,叫卖声此起彼伏,朱雀大街上又恢复了车水马龙的热闹,仿佛那场喋血太和殿的叛乱,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可只有身处权力旋涡中心的人才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市井之下,暗流比宫变之前更加汹涌。 每日的早朝,成了皇帝与萧烬严无声较量的战场,皇帝借着封赏的名义,一次次试图安插自己的亲信进入六部和京畿大营,却都被萧烬严以 “彻查萧景然余党” 为由,一一驳回。 萧烬严则借着总领朝政的权力,将宫变中表现出色的寒门将领和忠于自己的官员,一步步提拔到关键位置,不动声色地蚕食着皇帝的权力。 两人表面上依旧兄友弟恭,说话客客气气,可每一次眼神交汇,都带着刀光剑影的寒意,满朝文武夹在中间,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两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摄政王府的西跨院,却依旧是一片难得的温馨。 墨影已经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虽然身上的伤口还没愈合,却再也躺不住了,每日扒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动静,盼着阿禾早点回来。 今日阿禾从宫里回来得格外早,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刚进院门,就看到墨影扒在窗户上,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的样子,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看什么呢?脖子都快伸成长颈鹿了。” 阿禾提着食盒走进屋,把食盒放在桌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要多躺着,不许乱动,再不听话,我就不给你带点心了。” “我没乱动,我就是坐起来透透气。” 墨影立刻乖乖地躺好,眼睛却黏在阿禾身上,笑得一脸讨好 “今天宫里的事忙完了?皇后娘娘有没有为难你?” “皇后娘娘可好了,怎么会为难我。” 阿禾打开食盒,拿出一碟桂花糕,递到他手里 “这是御膳房做的桂花糕,比外面买的还好吃,我特意给你留的,还有,今日淑妃娘娘的咳嗽好了,特意赏了我一对玉镯子呢。” 她说着,抬起手腕,露出一对碧绿的玉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脸上满是开心的笑意,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这七日里,阿禾每日都入宫为后宫的嫔妃和皇子公主们看诊,她医术高明,性子又直爽,从不阿谀奉承,也不仗着医术摆架子,很快就赢得了后宫上下的一致喜爱,皇后更是对她青睐有加,不仅赏了无数金银珠宝,还特意下旨,允许她随时入宫行医,打破了大晟开国以来,女子不得入宫为官行医的规矩。 如今的阿禾,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跟在卫辞鸢身后、怯生生的小丫头了,她用自己的医术,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活成了闪闪发光的样子。 墨影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甜滋滋的,伸手捏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真好吃,小禾就是厉害,连皇后娘娘都喜欢你。” 阿禾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伸手,替他擦去了嘴角的糕点碎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对了,我跟姐姐说了,等你伤好了,我们就成亲。” 墨影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猛地抬头看着她,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 “骗你干什么。” 阿禾别过脸,小声道 “反正我都答应嫁给你了,早点提亲晚点提亲都一样,不过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随时都能反悔。” “不会的!我绝对不会对你不好!” 墨影立刻举起手,信誓旦旦地保证 “我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要是我敢对你不好,就让我……” “好了好了,别发誓了。” 阿禾连忙捂住他的嘴,眼底满是笑意 “我相信你就是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美好,刀光剑影里滋生的爱情,在这平静的日常里,开出了最温柔的花。 镇国将军府,林晚卿的书房里,也是一片安静。 林晚卿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兵书,是兄长林大郎生前留下的,书页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兄长的批注,有的是对兵法的见解,有的是对北境地形的分析,还有几句,是写给她的叮嘱 ——“小妹,若有一日兄长不在了,你要替兄长守好林家,守好父亲。” 指尖轻轻拂过那行熟悉的字迹,林晚卿的眼眶微微发红。 宫变已经过去七日了,这七日里,她推掉了所有世家的宴请和拜访,闭门不出,每日就在书房里,翻看父亲和兄长留下的兵书和奏折,打理将军府的事务。 京城里的人都说,安和县主变了,再也不是那个围着摄政王转、哭哭啼啼的深闺怨妇了,如今的她,沉静、坚定、从容,身上带着将门儿女特有的英气与风骨,让人不敢轻视。 只有林晚卿自己知道,她能有今天的改变,全靠一个人。 寒鸦。 那个在城南巷子里,救了她一命,又点醒了她的女子。 那日在巷子里,她被泼皮围堵,绝望之际,是寒鸦从天而降,救了她,也是寒鸦,用那番通透的话,点醒了执迷不悟的她,让她明白,女子这一生,从来不是只有情爱二字,她是林家的女儿,有自己的责任,有自己的风骨,不必依附任何人而活。 如果没有寒鸦,她现在恐怕还被萧景然蒙在鼓里,做着嫁给三皇子的美梦,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连累整个将军府的下场。 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这些日子,她无数次想起那个戴着鸦青面具的女子,想起她清冷的声音,想起她眼底的桀骜与通透,她心里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好奇。 她想当面跟寒鸦说一声谢谢,也想看一看,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可是寒鸦太神秘了,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蚀月楼的楼主寒鸦,却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甚至连她是男是女,都众说纷纭,想要见她一面,难如登天。 林晚卿放下手里的兵书,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飘落的梧桐叶,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您又在想寒鸦楼主的事了?” 青禾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轻声问道。 这些日子,小姐总是一个人发呆,她知道,小姐是在想那个救了她的寒鸦楼主。 “嗯。” 林晚卿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 “我想当面跟她说声谢谢,可是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说见她一面了。” “小姐,其实…… 我们可以试试送信给蚀月楼。” 青禾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林晚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转头看向青禾:“真的?这样整的可以吗?” “是真的。” 青禾点了点头 “太好了!青禾,快,找人去送。” 林晚卿激动地抓住青禾的手。 青禾唤来了府中的管家,老福去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才回来。 “小姐,成了!” 老福一进门,就兴奋地说道 “寒鸦楼主同意见您一面,时间定在明日午时,地点在城外十里坡的竹林茶寮。” “真的?!” 林晚卿激动得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打翻 “她真的同意见我了?” “是真的,小姐。” 老福笑着点了点头 “掌柜的说,寒鸦楼主说了,明日午时,她会在茶寮等您,只许您一个人去,不许带随从。” “好,好,我一个人去。” 林晚卿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终于可以见到寒鸦了,终于可以当面跟她说一声谢谢了。 那一晚,林晚卿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明日见面的场景,想着寒鸦会是什么样子,想着该跟她说些什么,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120章 一语知心定平生 次日午时,城外十里坡的竹林茶寮。 深秋的竹林,落叶纷飞,金黄的竹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茶寮就建在竹林深处,是一座简陋的竹屋,只有一个老掌柜在打理,平日里很少有人来,格外安静。 林晚卿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 她一身素色衣裙,没有戴帷帽,也没有施粉黛,只在腰间别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干净又清爽,她坐在茶寮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清茶,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时不时地望向竹林入口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看午时就要到了,寒鸦却还没有来。 林晚卿的心里渐渐有些忐忑,会不会是寒鸦临时改变主意,不来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竹林深处走了出来。 她一身玄色衣裙,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戴着那张标志性的鸦青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冷意。正是林晚卿日思夜想的寒鸦。 “林小姐。” 卫辞鸢缓步走到林晚卿对面坐下,声音清泠泠的,像深秋的泉水,没有半分波澜。 “寒鸦楼主!” 林晚卿立刻站起身,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恭敬和感激 “多谢楼主那日救命之恩,也多谢楼主点醒我,若是没有楼主,就没有今日的林晚卿,这份大恩,晚卿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罢了。” 卫辞鸢淡淡道,抬手示意她坐下 “我救你,是因为敬林将军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不想看着他的女儿,被人当棋子耍,落得个凄惨的下场,至于点醒你,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真正醒过来的,是你自己。” 她早就料到林晚卿会找她,那日在巷子里,她就看出这个姑娘骨子里的硬气,只是被情爱蒙了心,如今她能走出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卫辞鸢心里也颇为欣赏。 林晚卿坐下,看着对面戴着面具的卫辞鸢,心里的感激更甚,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道 “楼主,晚卿今日冒昧约您出来,除了想当面跟您说声谢谢,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卫辞鸢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静。 “我…… 我想看看楼主的真面目。” 林晚卿的声音有些紧张,指尖紧紧攥着衣角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可是楼主是改变我一生的人,我想亲眼看看,救了我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若是楼主不方便,也没关系,晚卿绝不敢强求。”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卫辞鸢,生怕她生气。 卫辞鸢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她。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她的面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容貌而已,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好看也好,难看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你现在的生活,这就够了。” 她没有摘下面具,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林晚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啊,容貌有什么重要的呢?重要的是她那颗通透的心,是她救了自己、点醒自己的恩情。 她脸上的失落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的笑容 “楼主说得对,是晚卿着相了,容貌确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楼主的心意。” 卫辞鸢看着她眼底的释然,微微颔首。 两人沉默了片刻,林晚卿看着对面的卫辞鸢,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 “楼主,那我们…… 算是朋友吗?” 说完,她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等着卫辞鸢的回答。 她从小就活在将军府的光环下,身边的人要么是敬畏她的家世,要么是想利用她的身份,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寒鸦是第一个,不因为她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女,只是因为她这个人,她真的很想,和寒鸦做朋友。 卫辞鸢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和紧张,沉默了片刻,缓缓勾起唇角,虽然隔着面具,林晚卿看不到她的笑容,却能从她的眼神里,感受到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若当我是朋友,那便是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晚卿的眼睛瞬间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却又笑着道 “好!那以后,楼主就是我林晚卿的朋友了!以后楼主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林晚卿绝不含糊!” 看着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样子,卫辞鸢忍不住低笑出声,这个姑娘,还真是坦率得可爱。 “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林晚卿在说,说她这些日子打理将军府的事,说她看父亲和兄长兵书的感悟,说她以后想跟着父亲去北境,看看父兄守护的地方,卫辞鸢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给她一些建议。 阳光透过竹林,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安静,一个是名震江湖的杀手楼主,一个是刚刚觉醒的将门贵女,身份悬殊,境遇不同,却在这一刻,成了真正的朋友。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林晚卿站起身,对着卫辞鸢再次鞠了一躬 “今日能见到楼主,能和楼主成为朋友,晚卿很开心,以后晚卿还能再约楼主见面吗?” “可以。” 卫辞鸢点了点头 “若是有事,可以拿着这块令牌,去蚀月楼找我。” “好!” 林晚卿开心地点了点头 “那楼主保重,晚卿告辞了。” 说完,她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出了竹林,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卫辞鸢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眼底的冷冽,只剩下淡淡的温柔。 她知道,林晚卿的路,才刚刚开始,这个姑娘,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卫辞鸢在茶寮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身影一闪,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回到摄政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烬严正在书房里等她,看到她回来,立刻迎了上去,伸手握住她的手,关切地问道 “回来了?冷不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不冷。” 卫辞鸢笑着摇了摇头,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到暖炉边坐下 “去见了林晚卿,聊得久了点。” “林晚卿?” 萧烬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想见寒鸦?”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把今日见面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她想当面谢谢我,还想看看我的真面目,我没告诉她我的身份,她还问我,能不能做朋友。” “那你答应了?” 萧烬严笑着问道,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答应了。” 卫辞鸢弯起唇角 “她是个好姑娘,坦率、坚韧、有风骨,我挺喜欢她的。” “确实是个可塑之才。” 萧烬严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林啸将军教女有方,以后若是有机会,可以多帮帮她。” “我也是这么想的。” 卫辞鸢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第121章 难道是“装疯”? 这时,苏娘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薄薄的密报,脸色比白日里凝重了几分。 “主人,王爷,皇陵那边有新动静了。” 苏娘将密报放在桌上,沉声道 “我们的人查到,魏公公这半个月里,已经偷偷去了皇陵三次,每次都是深夜去,凌晨才回来,而且每次去,都会带大量的粮食、布匹和药材,说是给守陵的侍卫用的,但实际上,大半都送进了废太子的院子里。” 萧烬严拿起密报,逐字逐句地看着,眉头渐渐蹙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来,废太子是真的要复出了。” 卫辞鸢看着他凝重的脸色,轻声开口,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可是我总觉得奇怪,废太子不是疯了二十年吗?当年先帝驾崩后,他就被现如今陛下以‘突发疯疾,亵渎先帝灵柩’的罪名圈禁在皇陵,这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出过皇陵一步,所有人都说他已经彻底疯了,连生活都不能自理,怎么突然之间,就成了魏公公扶持的对象?”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萧烬严放下密报,眼底满是疑惑与凝重 “我小时候见过废太子几次,那时候他还没被圈禁,是先帝最看重的嫡长子,温文尔雅,满腹经纶,满朝文武都称赞他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当年他被圈禁的时候,我才七岁,只记得宫里的人都说,他是因为先帝驾崩,伤心过度才疯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可是如果他真的疯了,魏公公为什么要这么尽心尽力地帮他?魏公公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从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着他,这么多年来,帮陛下做了多少脏事,手里沾了多少血,怎么可能突然倒向一个疯了二十年的废太子?” “除非……” 卫辞鸢的声音顿了顿,抬眸看向萧烬严,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除非他从来就没有疯过,这二十年的疯癫,全都是装的。” 这话一出,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萧烬严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茶水差点洒出来,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一个人,怎么可能装疯卖傻二十年?在那座荒凉偏僻的皇陵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着冰冷的墓碑和守陵的侍卫,演二十年的疯子,这需要多大的隐忍和毅力? “如果他真的是装的,那也太可怕了。” 萧烬严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满是寒意 “他忍了二十年,就是在等一个机会,如今宫变刚过,陛下和我离心,朝堂动荡,正是他最好的机会,魏公公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他安插在陛下身边的人。” “很有可能。” 卫辞鸢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魏公公是潜邸旧人,可他当年为什么会跟着陛下?没人知道,说不定,他从一开始就是废太子的人,当年废太子被圈禁,故意让他留在陛下身边,潜伏下来,等待时机,这二十年,他一步步爬到掌印太监的位置,成为陛下最信任的人,就是为了今天。”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废太子真的是装疯,魏公公真的是他的人,那这盘棋就比他们预想的要凶险百倍,废太子是先帝嫡长子,当年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比萧景然那个皇子,号召力强得多,一旦他复出,必然会有大量的老臣和前朝旧部投靠他,到时候,朝堂就会形成皇帝、萧烬严、废太子三足鼎立的局面,局势会更加混乱。 “不行,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卫辞鸢猛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果决 “苏娘,加派三倍的暗卫去皇陵,二十四小时盯着废太子的院子,不许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我要知道,他这二十年里,都和什么人联系过,都做过什么事。” “是,属下遵命!” 苏娘立刻躬身应下 “还有,我们的人还查到,魏公公不仅联系了当年废太子的旧部,还暗中联络了江南的几个世家,那些世家当年都是支持废太子的,这些年一直被陛下打压,早就心怀不满,如今都愿意跟着废太子干。” “我知道了。” 卫辞鸢点了点头,脸色更加凝重 “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苏娘躬身退了出去,书房里又只剩下萧烬严和卫辞鸢两个人。 萧烬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底满是复杂的神色,他从来没有想过,二十年前的旧案,竟然还藏着这样的惊天秘密,他一直以为,当年的储位之争,是皇兄赢了,废太子彻底输了,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废人,可现在看来,真正的赢家,或许是那个忍了二十年的废太子。 “别担心。” 卫辞鸢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轻声道。 萧烬严反手将她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闻着她身上清浅的药草香气,心里的烦躁与凝重,渐渐平复了下来。 “是啊,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低声道,声音里满是珍重 “只是苦了你,本来你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你的蚀月楼楼主,不用卷入这些朝堂纷争,不用跟着我担惊受怕。” “傻瓜。” 卫辞鸢抬起头,伸手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头,笑着道 “我是你的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更何况,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安于现状的人,能和你一起,我觉得很开心。”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温柔,心里一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珍重,带着所有的爱意与感激。 就在两人相拥着,享受这片刻的安宁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焦急的呼喊 “王爷!不好了!北境传来八百里加急急报!” 萧烬严和卫辞鸢猛地分开,脸色同时变了。 “进来!” 萧烬严沉声道。 侍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手里高举着一封染着血迹的急报,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王爷!北境急报!萧景然带着金狼部的三万骑兵,突袭了边境的三座烽火台,守台将士全部战死!如今金狼部大军已经兵临雁门关下,雁门关守将派人拼死突围,送来急报,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金狼部?” 萧烬严皱起眉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阿古拉不是已经和我们签订了盟约吗?她哥哥是青狼部的首领,统领蛮族各部,金狼部怎么敢擅自出兵?” “王爷,金狼部和青狼部是世仇。” 卫辞鸢立刻开口解释道 “我之前在蚀月楼的时候,查过北境的势力分布,蛮族分为十几个部落,其中以青狼部和金狼部势力最大,两个部落打了几十年,一直水火不容,三年前,阿古拉的哥哥统一了大部分部落,成为了蛮族的大可汗,只有金狼部不肯臣服,割据在北境最西边的草原上,和青狼部常年交战,根本不受大可汗的约束。”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萧景然果然够狡猾。他知道阿古拉已经和我们结盟,青狼部不会帮他,所以就去找了和青狼部敌对的金狼部,金狼部一直想吞并青狼部,统一蛮族,萧景然肯定是答应了他们,只要帮他夺了皇位,就帮他们打败青狼部,还会割让北境的大片土地给他们。” “这个蠢货!” 萧烬严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地 “为了自己的私仇,竟然勾结外敌,祸害边境百姓!” 他在北境守了八年,最清楚边境百姓的疾苦,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好不容易过上了几年安稳日子,如今又要遭受战火的蹂躏,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一想到这些,他就气得浑身发抖。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卫辞鸢按住他的手,语气冷静而坚定 “雁门关是北境的门户,一旦雁门关失守,金狼部的骑兵就会长驱直入,直逼京城,我们必须立刻出兵,支援雁门关。” 萧烬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明日早朝,我就奏请陛下,出兵北境,平定叛乱。” 他知道,这一战,他必须去,不仅是为了守护北境的百姓,也是为了彻底解决萧景然这个心腹大患。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次北境之行,不仅要面对金狼部的铁骑和萧景然的复仇,还要面对京城深处,那个蛰伏了二十年的影子。 废太子的眼睛,正隔着皇陵的重重围墙,死死地盯着京城,盯着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第122章 朝堂角力 北境八百里加急的急报,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夜之间,萧景然勾结金狼部、突袭边境烽火台、兵临雁门关的消息,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原本刚刚恢复平静的市井,再次陷入了惶惶不安之中,百姓们纷纷关门闭户,囤积粮食和水,生怕战火蔓延到京城。 而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涌动,一场围绕着 “是否出兵、由谁带兵” 的权力博弈,悄然拉开了序幕。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太和殿外就站满了等候早朝的文武百官。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北境的战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有人忧心忡忡,担心雁门关失守,京城危在旦夕;有人心怀鬼胎,盘算着如何在这场战事中,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还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皇帝与摄政王的再次较量。 卯时三刻,钟声响起,早朝正式开始。 皇帝一身明黄色龙袍,端坐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扫了一眼殿下的百官,沉声道 “想必诸位都已经知道了,北境传来急报,叛贼萧景然勾结金狼部,突袭我边境烽火台,如今已兵临雁门关下,雁门关乃我大启北境门户,一旦失守,金狼部的骑兵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城,今日召诸位前来,就是要商议一下,该如何应对这场危机。” 话音刚落,殿下立刻陷入了一片寂静。百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率先开口,谁都知道,这场战事不仅仅是边境的危机,更是皇帝与摄政王之间权力较量的战场,谁先开口,就可能成为两人博弈的棋子。 沉默了许久,户部尚书李大人终于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以为,当以安抚为上,金狼部远在北境草原,此次出兵,不过是为了劫掠财物,不如派使者前往金狼部,许以金银绸缎,让他们退兵,同时,加固雁门关的防守,调集周边州府的兵马驰援,不必大动干戈,派大军出征。” 李尚书是皇帝的小舅子,也是皇帝党重要人物,他的话,自然代表了皇帝的意思,皇帝不想让萧烬严带兵出征,怕他借着战事,进一步扩大兵权,功高震主,所以才想以安抚为主,拖延时间,再另寻他人带兵。 他的话音刚落,兵部尚书立刻出列反驳 “李大人此言差矣!金狼部狼子野心,岂是金银绸缎就能安抚的?萧景然与他们勾结,想要的不仅仅是财物,更是我大启的疆土!今日我们退让,给他们金银,明日他们就会得寸进尺,攻打雁门关!更何况,萧景然是我大晟的叛贼,勾结外敌,罪该万死,若是不派兵围剿,何以正国法?何以平民愤?” 兵部尚书是萧烬严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站在萧烬严这边,他话音刚落,立刻有数十名官员出列附和,纷纷表示应当立刻出兵,平定叛乱,击退金狼部。 “哼,出兵?说得轻巧!” 李尚书冷笑一声,看着兵部尚书道 “出兵需要多少粮草?多少军饷?多少军械?户部如今国库空虚,连京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哪里还有钱支撑大军出征?王大人,你倒是说说,这粮草军饷,从哪里来?” “这……” 兵部尚书一时语塞,他当然知道国库空虚,可战事紧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雁门关失守。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安抚,一派主张出兵,吵得不可开交,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乱象,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他就是要让他们吵,吵得越凶越好,这样他就能从中斡旋,最终选出一个自己满意的带兵人选。 萧烬严一直站在殿下最前面,一身玄色蟒袍,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争吵,仿佛置身事外一般,直到两派吵得面红耳赤,快要打起来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吵闹声。 “吵够了?” 他抬眸,目光扫过殿下的百官,眼神冷冽如刀,被他看到的官员,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雁门关距离京城不过千里,金狼部的骑兵日行百里,最多十日,就能兵临城下。” 萧烬严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句句都敲在人心上 “现在在这里争论是安抚还是出兵,毫无意义,金狼部已经兵临城下,雁门关的守将和士兵,正在用血肉之躯抵挡敌军的进攻,每多等一刻,就会有更多的将士战死,更多的百姓流离失所。”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坚定 “臣弟请命,愿带兵出征北境,平定萧景然叛乱,击退金狼部,守住雁门关,护我大晟疆土!” “臣等恳请陛下,准摄政王带兵出征!” 兵部尚书立刻带头跪倒在地,紧接着,数十名官员纷纷跪倒,齐声高呼,整个太和殿,大半的官员都站在了萧烬严这边。 皇帝看着底下跪倒一片的官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萧烬严在军中的威望,实在是太高了,只要他开口,就有无数人愿意追随。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情愿 “皇弟忠勇体国,朕心甚慰,只是皇弟刚刚平定宫变,京城的局势还未稳定,离不开皇弟的主持,更何况,皇弟多年征战,身上旧伤无数,朕实在不忍心,再让皇弟奔波劳累,远赴北境战场。” “陛下,臣弟身为大晟的摄政王,更是北境兵马大元帅,守护疆土,本就是臣弟的分内之事。” 萧烬严抬起头,看着皇帝,眼神坚定 “京城的局势,有诸位大人在,不会出乱子,至于身上的旧伤,臣弟还扛得住,只要能守住北境,护得百姓平安,臣弟万死不辞。” “可是……” 皇帝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萧烬严打断了。 “陛下,军情紧急,耽误不得。” 萧烬严的语气重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若是再拖延下去,雁门关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还请陛下准奏!” “还请陛下准奏!” 底下的官员再次齐声高呼,声震太和殿。 皇帝看着眼前的局面,知道自己再反对也没用了,若是强行阻止萧烬严出兵,万一雁门关真的失守,他这个皇帝,也难辞其咎,更何况,他心里还有别的盘算,让萧烬严去北境也好,正好可以借着战事,消耗他的兵力,再暗中动手脚,让他有去无回。 想到这里,皇帝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 “勉强” 的笑意 “好,既然皇弟心意已决,朕就准了,朕封你为北境兵马大元帅,统领北境所有兵马,即刻点兵,出征北境!粮草军饷之事,朕会让户部尽快筹备,绝不会耽误大军出征。” “臣弟,谢陛下隆恩!” 萧烬严躬身领旨,眼底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当然知道,皇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所谓的尽快筹备粮草军饷,不过是一句空话,接下来,他必然会在粮草和军械上动手脚,想方设法地拖延和克扣。 果然,早朝散去后,户部尚书李大人就找到了萧烬严,一脸为难地说 “摄政王,不是下官不肯出力,实在是国库空虚啊,如今能凑出来的粮草,最多只够三万大军吃一个月的,军饷和军械,更是一时半会儿凑不齐,您看,能不能再宽限几日?” 萧烬严看着他虚伪的嘴脸,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大人,军情紧急,雁门关的将士们还在等着粮草救命,多宽限一日,就多死多少人,一个月的粮草,根本不够大军开到北境,本王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必须凑齐十万大军三个月的粮草,还有足够的军械和军饷,若是凑不齐,休怪本王以延误军机之罪,上奏陛下,治你的罪!” 李大人脸色瞬间变了,连忙道 “摄政王,这根本不可能!三日时间,怎么可能凑齐这么多粮草?您就是杀了下官,下官也办不到啊!” “办不到也得办!” 萧烬严的语气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 “李大人,你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国库,这是你的职责,若是办不到,那你这个户部尚书,也别当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惨白的李大人,转身就走。 第123章 出发前的筹备 回到摄政王府,卫辞鸢正在书房里等他,看到他回来,立刻迎了上去,递给他一杯热茶 “怎么样?皇帝答应了?” “答应了。” 萧烬严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一丝疲惫 “不过他肯定不会这么轻易让我走,户部尚书刚才跟我说,国库空虚,只能凑够三万大军一个月的粮草,让我宽限几日。” “我就知道会这样。” 卫辞鸢冷笑一声 “他这是想借着粮草,拖你的后腿,最好是让你粮草不济,战败在北境,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削了你的兵权,甚至治你的罪。” “没错。” 萧烬严点了点头,将茶杯放在桌上 “三日之内,凑齐十万大军三个月的粮草,户部根本办不到。他就是故意刁难我。” “那我们怎么办?” 卫辞鸢看着他,轻声问道。 萧烬严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果决 “他不给,我们就自己想办法,我这些年在北境征战,攒下了不少私产,还有一些世家和商人,受过我的恩惠,可以先向他们借一些,先凑够大军出征的粮草,剩下的,等我们到了北境,再慢慢想办法。” “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 “另外,蚀月楼现在也有不少产业,也能拿出一部分粮草和银两,蚀月楼那边,我现在就去安排,苏娘已经在清点了,最多两日,就能把粮草和银两凑齐,还有,我已经让蚀月楼的人,盯着户部的粮仓和银库了,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国库空虚,还是把粮草和银两,都藏在了自己的腰包里。” 萧烬严看着她,心里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阿鸢,有你在,真好。” “跟我还客气什么。” 卫辞鸢笑着摇了摇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魏公公那边,最近动作越来越频繁了,我们的人查到,他昨天深夜,又派人去了皇陵,还给废太子送去了一封信,而且,他还暗中联络了京郊大营的几个副将,似乎想在我们走后,掌控京郊大营的兵权。” 萧烬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果然不安分,看来,我们走后,京城的局势,会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凶险。” “所以,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卫辞鸢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我已经跟林晚卿说了,让她在我们走后,坐镇京郊大营,稳住那里的军心,赵参将是她父亲的旧部,一定会听她的,有她在,京郊大营就不会落到魏公公和废太子的手里。” “林晚卿?” 萧烬严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经过宫变一事,她已经成长了很多,有她在京郊大营,我也能放心一些。” “还有,我会留在京城。” 卫辞鸢看着他,眼神坚定 “蚀月楼,还有京城的局势,都需要有人盯着,我会帮你守好京城,盯着魏公公和废太子,绝不会让他们在背后搞小动作,等你平定北境的战事,回家。” 萧烬严猛地握紧她的手,眼底满是担忧 “不行!太危险了!魏公公和废太子手段不明,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京城,你跟我一起去北境。” “我不能跟你去北境。” 卫辞鸢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北境有你就够了,京城才是最危险的地方,若是我跟你走了,没人盯着魏公公和废太子,他们一定会趁机夺权,到时候,你在北境浴血奋战,后方却被人抄了,我们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可是我担心你。” 萧烬严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这么多危险。” “我不是一个人。” 卫辞鸢笑了笑,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我有蚀月楼,有林晚卿,还有忠于你的官员,更何况,我是寒鸦,不是任人欺负的弱女子,谁想对我下手,我就剁了他,也要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等你回来。” 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自信,萧烬严知道,她决定的事,从来都改不了,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沙哑 “好,我答应你,但是你必须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不许拼命,不许把自己置于险境,若是有任何危险,立刻给我传信,我就算是抛下北境的战事,也会立刻赶回来救你。” “好,我答应你。” 卫辞鸢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 “你也要答应我,在北境要照顾好自己,不许硬冲,不许受伤,我和京城的一切,都等着你回来。” 两人紧紧相拥着,书房里一片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那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他们都知道,这次分离,前路必然是刀山火海,危机四伏,可他们别无选择,为了守护彼此,他们只能暂时分离,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 接下来的三日,整个摄政王府都忙得脚不沾地。 萧烬严忙着点兵点将,调配兵马,制定出征的计划,卫辞鸢则忙着筹措粮草和银两,蚀月楼的产业,源源不断地将粮草和银两运往京城,堆满了摄政王府的仓库,林晚卿也带着赵参将,来到了摄政王府,与萧烬严和卫辞鸢商议京郊大营的布防事宜。 “摄政王,王妃,你们放心。” 林晚卿一身劲装,眼神坚定 “京郊大营交给我,我保证,在你们回来之前,绝不会出任何乱子,若是有人敢来捣乱,我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那就拜托你了。” 萧烬严看着她,语气诚恳 “京郊大营是京城的门户,关系重大,一切就都交给你了。” “摄政王客气了,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林晚卿笑了笑 卫辞鸢看着她,也笑了:“林小姐,万事小心,若是有任何异动,立刻给我传信。” “我知道了。” 林晚卿点了点头。 第124章 安抚府内 另一边,西跨院里,阿禾正在给墨影检查伤口。 墨影的伤还没好利索,胸口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却执意要跟着萧烬严去北境。 “你真的要去?” 阿禾一边给他换药,一边认真脸的问道 “你的伤还没好,怎么能上战场?万一再扯到伤口,怎么办?” “没事,小伤而已。” 墨影笑着道,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我是暗卫统领,王爷去哪里,我就必须去哪里,更何况,北境凶险,我必须跟着王爷,保护他的安全。” “可是我担心你。” 阿禾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了 “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傻瓜,我不会出事的。” 墨影将她揽进怀里,轻声安慰道 “我答应过你,要活着回来娶你,我说话算话,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的,等我从北境回来,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阿禾靠在他的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着道 “好,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许受伤,不许骗我。” “嗯,我一定好好的。” 墨影紧紧抱着她,眼底满是温柔与坚定。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出征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京城的南门外,就集结了十万大军,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士兵们身披铠甲,手持兵器,肃立在操场上,气势恢宏。 萧烬严一身银甲,骑在白马上,立于大军最前方,他身后跟着墨影和一众将领,个个神情肃穆,杀气腾腾。 卫辞鸢、林晚卿、阿禾,还有满朝文武,都来送行。 皇帝也亲自来了,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的大军,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意,高声道 “将士们!今日你们奔赴北境,为国征战,朕与京城的百姓,等着你们凯旋归来!待你们平定叛乱,击退敌军,朕定当重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万大军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萧烬严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皇帝,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调转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卫辞鸢,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眼底的温柔与坚定。 他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猛地高举手里的长枪,厉声喝道 “出发!” “出发!” 将领们齐声高呼,大军缓缓开动,朝着北境的方向,浩浩荡荡地进发。 卫辞鸢站在原地,看着大军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风卷起她的衣袂,带着深秋的寒意,她知道,萧烬严走了,接下来的京城,就是她的战场了。 而此刻,皇宫的养心殿里,皇帝看着萧烬严大军远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翳。 “魏忠。” 皇帝沉声道。 “奴才在。” 魏公公立刻躬身应道。 “都安排好了吗?” “回陛下,都安排好了。” 魏公公的声音带着一丝阴狠 “户部已经故意拖延了第二批粮草的运送,至少要晚半个月才能到北境,还有,我们安插在北境军中的内奸,也已经接到了命令,会在关键时刻动手,摄政王这次去北境,定让他有去无回。” “很好。”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还有京城这边,给我盯紧了卫辞鸢和林晚卿,一旦有任何异动,立刻动手,绝不能让她们坏了我们的大事。” “奴才遵命。” 魏公公躬身应下,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暗光。 他嘴上答应着皇帝,心里却在盘算着自己的计划,萧烬严走了,京城空虚,正是废太子复出的最好时机,他要借着皇帝的手,除掉萧烬严,然后再反过来,除掉皇帝,迎废太子登基。 二十年的隐忍,终于要迎来最后的结局了。 而皇陵深处,废太子萧景明站在院子里,看着京城的方向,缓缓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萧承煜,萧烬严,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江山,终究是我的。” 十万大军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北方的天际,扬起的尘土缓缓落定,南门外送行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卫辞鸢依旧站在原地,玄色的披风被秋风卷起,猎猎作响,她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攥紧,直到那最后一点旌旗的影子也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温柔与牵挂一点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蚀月楼楼主独有的冷冽与清明。 萧烬严走了,京城这盘棋,该由她来守了。 “王妃,风大了,我们回府吧。” 身边的管家轻声劝道,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眼里满是担忧,王爷走了,京城里虎狼环伺,所有人都盯着摄政王府,盯着这位看似柔弱的王妃,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她出丑,等着趁机夺权。 “嗯。” 卫辞鸢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坐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她脸上最后一丝暖意也消失殆尽。 回到摄政王府,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前厅,王府里所有的管事和下人都已经等候在那里,一个个神情肃穆,大气都不敢喘,他们都知道,王爷走了,以后王府的天,就要靠王妃撑起来了。 卫辞鸢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底下的人,声音清泠泠的,没有半分波澜 “王爷出征北境,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才能回来,这期间,王府的一切事宜,照旧打理,各院的规矩,不许乱;府里的开支,按之前的定例来,不许铺张浪费;外面的任何宴请和拜访,一律回绝,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丑话说在前面,王府待你们不薄,若是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吃里扒外,勾结外人,泄露王府的消息,别怪我心狠手辣,到时候,不仅是你自己,你的家人,也一并受罚。” 话音落下,底下的人立刻齐声应道 “奴才等不敢!定当尽心竭力,守护王府!” 卫辞鸢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一一交代了各项事宜,从府里的守卫安排,到田庄铺子的打理,再到日常的采买进出,事无巨细,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原本还有些人心惶惶的下人,看着她沉稳干练、滴水不漏的样子,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这位王妃,果然和传闻中不一样,她不是什么只会依附王爷的弱女子,她有能力,也有手腕,撑起整个摄政王府。 第125章 寒鸦归巢 交代完王府的事,卫辞鸢又去了西跨院。 阿禾正坐在床边,看着墨影留下的长刀发呆,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听到脚步声,她连忙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姐姐,你回来了。” “还在担心墨影?” 卫辞鸢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了几分。 “嗯。” 阿禾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就跟着王爷去了北境,战场上那么危险,我真的怕他出事。” “放心吧,墨影命大,不会有事的。” 卫辞鸢安慰道 “而且他答应过你,会活着回来娶你,他说话算话。” 她顿了顿,又道:“我过几日要回蚀月楼住一段时间,王府这边,就交给你了,你每日照常入宫给娘娘们看诊,不用特意回来,有什么事,就让管家去蚀月楼找我,记住,不管谁来找你,不管说什么,都不要信,也不要掺和任何事,安安稳稳地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阿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王爷走了,京城里肯定不会太平,姐姐回蚀月楼,是要以寒鸦的身份,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她点了点头,认真地说 “姐姐放心,我知道了,我一定会看好王府,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我会的。” 卫辞鸢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还有,晚卿那边,你多和她走动走动,京郊大营那边,有她在,我们能放心不少,若是有什么急事,你们两个互相照应。” “我知道了,姐姐。” 从西跨院出来,卫辞鸢又去了书房,给林晚卿写了一封信,详细交代了京郊大营的注意事项,提醒她提防魏公公的人,尤其是那些最近刚提拔起来的副将,一定要多加留意,写完信,她让心腹立刻送去镇国将军府。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卫辞鸢回到院子,换下了繁复的王妃衣裙,穿上了一身玄色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黑色的发带固定,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张鸦青面具,镜子里的人,再也不是那个温婉端庄的摄政王妃,而是那个名震江湖、让人闻风丧胆的蚀月楼楼主 —— 寒鸦。 她推开窗户,看了一眼沉沉的夜色,纵身一跃,如同一只黑色的飞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王府的高墙之外。 卫辞鸢从凝香馆后院的暗门进入,顺着石阶往下走,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了地下的议事厅。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苏娘正站在桌前,看着各地送来的密报,听到脚步声,她立刻转过身,看到戴着面具的卫辞鸢,连忙躬身行礼 “属下参见主人。” “起来吧。” 卫辞鸢走到主位上坐下,声音冷冽,没有半分温度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楼里的事,辛苦你了。” “属下不敢,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 苏娘连忙道 “各地的暗卫都已经传来消息,一切正常,北境那边,我们的人已经跟着王爷的大军出发了,会随时传回前线的消息。”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青霜、青雪呢?” “她们两个在外面候着,属下已经让人去叫了。” 苏娘的话音刚落,议事厅的门就被推开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女走了进来,她们穿着同样的玄色劲装,梳着同样的发髻,连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都是冷冰冰的,没有半分波澜,唯一的区别,是左边的少女腰间系着一块青色的玉佩,右边的系着一块白色的玉佩。 她们走到卫辞鸢面前,单膝跪地,齐声行礼 “属下青霜(青雪),参见主人!” “起来吧。” 卫辞鸢看着她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即又恢复了冰冷 “从今日起,你们两个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京城里的局势,你们应该都清楚了,王爷不在,那些牛鬼蛇神都要跳出来了,接下来,有得忙了。” “是!属下遵命!” 青霜和青雪齐声应道,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娘,把户部最近的所有情报,都拿给我。” 卫辞鸢转头看向苏娘,语气凝重 “当务之急,是解决粮草的问题,李尚书故意拖延粮草的运送,说什么国库空虚,只能凑够三万大军一个月的粮草,这根本就是借口,我要知道,户部的粮仓里,到底还有多少粮食,李尚书把剩下的粮食,都藏在了哪里,又和哪些人有勾结。” “是,主人。” 苏娘立刻拿起桌上的一叠密报,递到卫辞鸢面前 “这是我们的人查到的所有关于户部和李尚书的情报,李尚书是皇帝的小舅子,这些年仗着皇帝的宠信,贪墨了不少钱粮,我们查到,他在城外有三座私仓,里面堆满了粮食和布匹,都是这些年从国库里捞出来的,而且,他和魏公公往来密切,这次故意拖延粮草,就是魏公公给他出的主意,目的就是想让王爷在北境粮草不济,战败而归。” 卫辞鸢拿起密报,逐字逐句地看着,指尖越攥越紧,眼底的寒意也越来越浓。 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户部的官仓里,其实还有足够十万大军吃半年的粮草,李尚书故意把大部分粮食转移到了自己的私仓里,然后谎称国库空虚,想以此拖延时间,饿死北境的将士,不仅如此,他还暗中勾结了几个粮商,囤积居奇,趁着战事哄抬粮价,大发国难财。 “好一个李尚书,好一个国舅爷。” 卫辞鸢冷笑一声,将密报扔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为了自己的私利,竟然置十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置北境的安危于不顾,这种蛀虫,留着也是祸害。” “主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娘问道 “要不要直接派人,把李尚书抓起来,逼他交出粮草?” “不行。” 卫辞鸢摇了摇头 “李尚书是皇帝的小舅子,又是户部尚书,位高权重,我们若是直接动手抓他,就等于和皇帝彻底撕破脸,现在王爷不在京城,我们还不能和皇帝硬碰硬,而且,没有确凿的证据,贸然动手,只会落人口实,说我们摄政王府擅杀朝廷命官,意图谋反。”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粮草藏起来,让北境的将士们饿肚子吧?” 青雪忍不住开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她虽然是杀手,却也知道,北境的将士们正在浴血奋战,不能因为这些蛀虫的贪念,白白送了性命。 “当然不能。”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我们要让他自己把粮草交出来,还要让他身败名裂,再也没有机会兴风作浪。” 她顿了顿,看向青霜:“青霜,你立刻去查,李尚书这半个月里,都和哪些人见过面,都有哪些账目往来,尤其是他和魏公公、还有那些粮商之间的交易,我要所有的细节,一笔都不能漏。” “是!属下遵命!” 青霜立刻躬身应道。 “青雪,” 卫辞鸢又看向青雪 “你去查一下李尚书的管家,王德福,这个人是李尚书的心腹,所有的脏事,都是他替李尚书办的,你把他给我带回来,我要亲自审问,记住,要活的,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属下这就去!” 青雪应声,转身就走,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议事厅的门口。 “苏娘,你去安排一下,让我们在京城各处的眼线,都放出风去,就说有人举报户部尚书李大人贪墨国库粮草,中饱私囊,陛下已经派人暗中调查了。” 卫辞鸢继续吩咐道 “风放得越大越好,最好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要让李尚书自乱阵脚。” “是,属下明白。” 苏娘点了点头 “还有,魏公公那边,最近动作也很频繁,我们的人查到,他昨天深夜,又派人去了京郊大营,见了副将周奎,周奎是陛下的人,一直对赵参将和林县主心怀不满,看样子,魏公公是想拉拢周奎,趁机夺取京郊大营的兵权。” 卫辞鸢的眉头微微蹙起:“林晚卿那边,有消息吗?” “林县主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正在暗中调查周奎,她传信来说,让您放心,她一定会看好京郊大营,绝不会让魏公公的阴谋得逞。” 苏娘回道。 “那就好。” 卫辞鸢松了一口气 “晚卿做事,我还是放心的,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你让我们在京郊大营的人,多盯着周奎一点,一旦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我汇报,同时通知林县主。” “是,属下遵命。” 第126章 绑架了王管家 安排完所有的事,议事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卫辞鸢靠在椅背上,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眼底满是疲惫。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忍不住想起了远在北境的萧烬严,不知道他现在到哪里了,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按时吃饭,身上的旧伤有没有复发。 一想到他可能在北境忍饥挨饿,还要面对金狼部的铁骑和萧景然的暗算,她的心就像被揪紧了一样疼。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面具,眼底的疲惫尽数散去,只剩下冰冷的坚定。 “主人,夜深了,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苏娘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地问道。 “不用了,我在这里等青雪回来。你先去忙吧。” 卫辞鸢摇了摇头。 苏娘看着她固执的样子,也不再劝说,躬身退了出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卫辞鸢一个人,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里紧紧攥着萧烬严临走前留给她的玉佩,玉佩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仿佛他就在身边一样。 “萧烬严,你一定要平安。” 她轻声呢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与此同时,皇宫的养心殿里,皇帝和魏公公也在密谋着。 “摄政王已经走了三天了,北境那边,有消息吗?” 皇帝坐在龙椅上,端着一杯热茶,语气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陛下,还没有消息,不过按照行程,应该快到雁门关了。” 魏公公躬身回道 “李尚书那边,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大部分粮草都转移到了私仓里,只给了摄政王一个月的粮草,第二批粮草,至少要晚半个月才能出发。” “很好。”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我倒要看看,没有粮草,他萧烬严怎么打仗,等他粮草耗尽,兵败北境的时候,就是朕收回兵权的时候。” “陛下圣明。” 魏公公笑着道 “还有京郊大营那边,周奎已经答应投靠我们了,只要时机成熟,他就会发动兵变,拿下赵参将和林大小姐,掌控京郊大营的兵权,到时候,京城的兵权,就都掌握在陛下手里了。” “好,办得好。”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 “魏忠,还是你最懂朕的心思,等这件事成了,朕一定重重赏你。” “奴才不敢,能为陛下分忧,是奴才的福气。” 魏公公连忙躬身道,眼底却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 三更时分,蚀月楼的议事厅。 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正是青雪,她手里提着一个被打晕的中年男人,扔在地上,对着卫辞鸢躬身道 “主人,王德福带来了。” 卫辞鸢低头,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他穿着一身锦缎长袍,体态臃肿,脸上满是油光,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样子。 “弄醒他。” 卫辞鸢淡淡道。 青雪立刻上前,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王德福的鼻子下面晃了晃。 王德福猛地打了个喷嚏,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睛,看到眼前陌生的环境,还有戴着鸦青面具的卫辞鸢,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厉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绑架我!我可是户部尚书李大人的管家,你们知道得罪李大人是什么下场吗?” “下场?” 卫辞鸢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倒想知道,你帮着李尚书贪墨国库粮草,大发国难财,又是什么下场。” 王德福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还是强装镇定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听不懂!我警告你们,赶紧放了我,不然李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听不懂?” 卫辞鸢抬了抬下巴,青雪立刻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王德福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现在听懂了吗?” 卫辞鸢的声音依旧冰冷 “我再问你一遍,李尚书把从国库里转移出来的粮草,都藏在了哪里?他和魏公公之间,还有什么交易?你要是老实交代,我可以饶你一条性命,若是不说,你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德福咬着牙,硬着头皮道,他知道,自己要是说了,李尚书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不知道?” 卫辞鸢轻笑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看来,不给你点苦头尝尝,你是不会说实话的,青雪,让他尝尝蚀月楼的‘销魂散’。” “是!” 青雪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就要往王德福的嘴里塞。 王德福吓得浑身一哆嗦,却猛地咬紧了牙关,脑袋拼命往后缩,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嘶吼声,青雪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正要强行撬开他的嘴,王德福却突然用力一挣,朝着旁边的柱子撞去,竟是想自尽! “拦住他。” 卫辞鸢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青雪反应极快,反手一掌劈在他的后颈上,王德福闷哼一声,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却还是死死咬着牙,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眼神里满是倔强和怨毒。 “倒是有几分骨气。” 卫辞鸢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可惜,用错了地方,你以为你自尽,就能保住你的家人了?” 王德福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她,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妖女!你别想从我嘴里套出半个字!我家大人不会放过你的!你们今日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他日我家大人定会将你们碎尸万段,还有我的家人…… 我家大人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他说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他跟着李尚书整整十八年,从一个街边的小混混,做到如今户部尚书府的大管家,李尚书待他不薄,他相信,只要自己守口如瓶,死在这里,李尚书一定会念及旧情,善待他的妻儿老小。 “照顾他们?” 卫辞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清泠,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德福,你跟着李建明十八年,怎么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你死了,他就会放过你的家人?”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他脸上的血迹,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知道他太多的秘密了,这些年,他贪墨了多少国库银两,收了多少贿赂,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脏事,哪一件不是你亲手操办的?你活着,他还要防着你泄密;你死了,他只会更放心,为了永绝后患,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的妻儿老小。” 王德福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还是强撑着道 “你胡说!我家大人不是那样的人!他答应过我,只要我忠心耿耿,就会保我家人一世平安!” “答应?” 卫辞鸢嗤笑一声,抬了抬下巴,青霜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第127章 威胁 卫辞鸢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枚温润的白玉长命锁,上面刻着一个 “安” 字,她拿着长命锁,在王德福眼前晃了晃 “这个,你应该认识吧?是你儿子王安周岁的时候,你亲手给他打的长命锁,上面还刻着他的生辰八字。” 王德福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伸手想去抢,却被青雪一脚踩住了手背,疼得他惨叫一声。 “你…… 你怎么会有这个?!我的安儿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他瞬间红了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疯狂地挣扎着,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惧 “我警告你们,不许动我的儿子!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放心,我们没把他怎么样。” 卫辞鸢收起长命锁,语气依旧平静 “你的妻子李氏,还有你的一双儿女,此刻正在城南的一处别院做客,那里有山有水,还有专人伺候,比你那拥挤的管家院,舒服多了。” “你绑架了我的家人?!” 王德福目眦欲裂 “寒鸦!你好歹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蚀月楼楼主,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就不怕被江湖人耻笑吗?!” “耻笑?” 卫辞鸢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底一片冰冷 “比起十万北境将士因为你们这些蛀虫贪墨粮草,活活饿死在战场上,这点手段,算得了什么?” 她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一叠密报,扔在王德福面前 “你自己看看,这是李建明这三年来,贪墨国库粮草的账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光是去年一年,他就从北境军粮里克扣了三十万石,转手卖给粮商,赚了五十万两白银,这些银子,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而北境的士兵,却只能啃着发霉的干粮,拿着生锈的兵器,和金狼部的骑兵拼命。” “还有这个。” 卫辞鸢又拿起另一张纸,扔在他脸上 “这是李建明和魏公公的密信,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只要这次能借着粮草的事,让萧烬严战败北境,魏公公就会在皇帝面前举荐他入阁,做内阁大学士,而你,王德福,事成之后,就是他们第一个要灭口的人。” “你以为你是他的心腹,他会念及旧情?” 卫辞鸢的声音越来越冷,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王德福的心里 “三年前,负责押运粮草的周大人,也是他的心腹,因为知道了他贪墨粮草的事,被他扣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他的妻儿老小,被卖到了教坊司,生不如死,这件事,就是你亲手操办的,你不会忘了吧?” 王德福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当然记得,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周大人一家被押赴刑场,周大人的妻子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他,求他看在多年同袍的情分上,放过她只有五岁的女儿,可他不敢,他怕李建明迁怒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大人一家被斩首示众。 那时候他就想,自己一定要忠心耿耿,绝不能落得和周大人一样的下场,可现在,卫辞鸢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啊,周大人跟着李建明十五年,不也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吗?他又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李建明不仅不会保护他的家人,反而会为了灭口,杀了他们所有人,就像当年对待周大人一家一样。 想到这里,王德福的心理防线,终于开始一点点崩溃了,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卫辞鸢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 过了许久,王德福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绝望,他看着卫辞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 我要是说了,你们真的能保住我的家人?” “我寒鸦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卫辞鸢看着他,语气笃定 “只要你老实交代所有的事情,我不仅会放了你的家人,还会给你们五千两白银,安排你们连夜离开京城,去江南隐居,从此以后,隐姓埋名,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你们。”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还是执迷不悟,那我也没办法,你的家人,只能给你陪葬了,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他们一个痛快,不会让他们像周大人的女儿一样,受尽屈辱而死。” 王德福看着她冰冷的眼睛,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她说能保住他的家人,就一定能;她说要杀了他的家人,也一定能做到。 一边是必死无疑,全家陪葬;一边是坦白从宽,远走高飞。 他没有选择。 王德福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终于抬起头,看着卫辞鸢,一字一句道 “好,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定要说话算话,保护好我的妻儿。” “我答应你。” 卫辞鸢点了点头。 “李大人从国库里转移出来的五十万石粮食,没有藏在十里铺的私仓里。” 王德福的第一句话,就让青霜和青雪同时变了脸色。 卫辞鸢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哦?那藏在哪里了?” “十里铺的那三座私仓,是李大人故意放出来的幌子,里面只有几万石发霉的陈粮,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王德福苦笑着道 “李大人早就料到,会有人打这些粮草的主意,所以提前布了局,真正的五十万石粮食,藏在通州的漕运码头,混在了准备运往江南的官粮里面。” “漕运码头?”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李建明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漕运码头是朝廷的重地,守卫森严,谁也不会想到,他会把贪墨的粮草,藏在官粮里面。” “是啊。” 王德福点了点头 “他和漕运总督张大人是儿女亲家,张大人会帮他打掩护,等风头过了,他再找个机会,把粮食分批运出来,卖给粮商,或者运到北境,高价卖给军队。” “还有呢?” 卫辞鸢继续问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他和魏公公之间,除了拖延粮草,还有什么别的交易?别藏着掖着,你知道的,都要说出来。” 提到魏公公,王德福的脸色更加凝重了,下意识地往门口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一样 “魏公公…… 魏公公和我家大人的往来,比表面上深得多,这次拖延粮草,不是我家大人自己的主意,是魏公公亲自找上门来吩咐的。” “我知道。” 卫辞鸢淡淡点头,这点她早就猜到了,李建明虽然贪财,但胆子不大,没有魏公公在背后撑腰,绝不敢拿北境十万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不止这些。” 王德福咽了口唾沫,指尖微微发抖 “大概半个月前,魏公公深夜来府里找我家大人,两人在书房里谈了整整两个时辰,我奉茶进去的时候,听见魏公公说,‘北边的事办得越漂亮,将来那位登基之后,你的位置就越稳’,我家大人当时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说‘不敢不敢,全凭公公安排’。” 第128章 可怕的“影子” 卫辞鸢的指尖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那位?”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可知他口中的“那位”是谁?” “我不知道。” 王德福连忙摇头,脸上满是惶恐 “我刚听到这两个字,就被我家大人赶出来了,他还警告我,今天听到的话,要是敢泄露半个字,就扒了我的皮,扔到乱葬岗喂狗,后来我再也不敢靠近书房半步,也没再听过他们提过‘那位’。” 他说的是实话,作为一个管家,他能接触到的,永远只是主子们愿意让他知道的部分,那些重要的事情,李建明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会说,更何况是他一个下人,他能偷听到这半句话,已经是侥幸了。 “还有别的吗?” 卫辞鸢没有追问 “那位” 的身份,只是继续问道 “魏公公还让李建明做了什么?” “有。” 王德福点了点头 “魏公公让我家大人,把准备发往北境的军械和药材,也扣下来一部分,说是…… 说是先存着,等过些日子再发,我家大人已经扣了三千套铠甲,还有两车伤药,都藏在城外的庄子里了,魏公公还说,等北边的战事吃紧,这些东西能卖个好价钱。” “卖个好价钱?” 卫辞鸢冷笑一声,扣下粮草是为了拖垮萧烬严的军队,扣下兵器和药材,是想让北境的将士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这哪里是想卖个好价钱,分明是想让萧烬严和十万大军,都死在北境的战场上。 “还有一件事........” 王德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前几天,我家大人让我给魏公公送了一个锦盒,盒子很重,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我偷偷摸了一下,像是…… 像是兵符的样子,而且,魏公公身边的那个小太监,私下里跟我说,最近魏公公经常深夜出宫,去京郊大营见什么人,每次都神神秘秘的,不让任何人跟着。” 卫辞鸢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兵符?京郊大营? 魏公公要兵符做什么?他一个太监,手里又没有兵权,要兵符根本没用,除非…… 他是替别人要的。 还有他频繁去京郊大营,之前苏娘已经查到,他在拉拢副将周奎,周奎是皇帝的人,一直对林晚卿和赵参将心怀不满,魏公公拉拢他,难道是想掌控京郊大营的兵权? 可是,魏公公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他掌控京郊大营,对皇帝来说是好事,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而且,他刚才说 “将来那位登基之后”,这个 “那位”,绝对不可能是皇帝,皇帝已经坐在龙椅上了,不需要再登基。 那这个 “那位”,到底是谁? 卫辞鸢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把最近所有的疑点都串联了起来:魏公公频繁去皇陵见废太子,暗中联络当年废太子的旧部,拉拢京郊大营的将领,现在又要兵符,还说什么 “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 废太子萧景明,正好被圈禁了二十年。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卫辞鸢的心里渐渐成型。 难道…… 真如当初猜测的那样,魏公公从一开始,就是废太子的人?他潜伏在皇帝身边二十年,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帮废太子夺回皇位?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他故意纵容萧景然谋逆,是想让皇帝和萧烬严两败俱伤;他现在又故意拖延粮草,想让萧烬严死在北境;等萧烬严一死,京城空虚,他就可以发动兵变,拥立废太子登基。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皇帝以为自己把萧景然和萧烬严都当成了棋子;却没想到,自己也只是一颗棋子,而那个藏在皇陵深处,装疯卖傻了二十年的废太子,才是真正的黄雀。 卫辞鸢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个局,布得太大了,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谋划,这个废太子,比皇帝和萧景然加起来,还要可怕得多。 “主人?” 青霜看着卫辞鸢久久不语,脸色越来越凝重,忍不住轻声喊了一句。 卫辞鸢回过神,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表情,她不能慌,现在萧烬严不在京城,所有的事情都要靠她来扛,如果她慌了,整个蚀月楼,整个摄政王府,都会跟着乱。 “我知道了。” 她看着王德福,淡淡道 “你说的这些,我会派人去核实,如果属实,我会兑现我的承诺,安排你的家人离开京城。” 她对着青雪道:“把他带下去,关在最隐蔽的房间里,派两个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不许任何人见他,也不许他和外界有任何联系,等事情了结,就送他们一家去江南。” “是!” 青雪立刻上前,扶起瘫软在地的王德福,走了出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卫辞鸢和青霜两个人。 “主人,刚才王德福说的‘那位’,到底是谁啊?” 青霜忍不住问道,脸上满是疑惑 “魏公公可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他怎么会背着陛下,跟别人勾结呢?” “现在还不能确定。” 卫辞鸢摇了摇头,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废太子的事情太过重大,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不能轻易下结论,更不能随便泄露,否则只会打草惊蛇。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魏公公背后,一定藏着一个更大的势力。” 卫辞鸢的语气凝重 “他拖延粮草,克扣军械,拉拢京郊大营的将领,绝对不是为了陛下,他是想趁着王爷不在京城,搞一场大的。” “那我们怎么办?” 青霜焦急地说道 “要不要立刻给王爷传信,让他小心魏公公的暗算?” “是要传信,但不能说太多。” 卫辞鸢沉吟道 “北境现在战事吃紧,不能让王爷分心,只告诉他,京城有人暗中克扣粮草军械,让他提前做好准备,不要依赖朝中的补给,至于魏公公和‘那位’的事,我们自己先查清楚,有了确凿的证据,再告诉王爷。” “是。” 青霜点了点头。 “还有....” 卫辞鸢继续吩咐道 “你立刻加派三倍的人手,盯着魏公公,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记下来,立刻向我汇报,尤其是他去皇陵和京郊大营的时候,一定要盯紧了,看看他到底在和什么人接触。” “明白!” “另外,派人去查一下,二十年前先帝驾崩的时候,魏公公在做什么,还有,当年废太子被圈禁,都有哪些人受到了牵连,那些人的下落,也要一一查清楚。” 卫辞鸢的眼神锐利如刀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青霜立刻躬身应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议事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卫辞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心里沉甸甸的。 原本以为,最难对付的是皇帝和萧景然,现在才发现,真正可怕的,是那个藏在暗处,隐忍了二十年的影子。 废太子萧景明,当年是先帝最看重的嫡长子,温文尔雅,满腹经纶,满朝文武都称赞他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如果不是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 “疯病”,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应该是他。 一个能装疯卖傻二十年,能让魏公公这样的人甘心潜伏二十年,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暗中联络旧部,积蓄力量的人,该有多么可怕的隐忍和智谋? 现在,萧烬严远在北境,面对金狼部的铁骑和萧景然的暗算;而京城,魏公公和废太子的阴谋,正在一步步逼近,她一个人,要同时应对皇帝、魏公公、还有那个神秘的废太子,还要解决粮草的问题,守住京城。 压力,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她的肩上。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抚摸着腰间萧烬严留给她的玉佩,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卫辞鸢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她要给林晚卿写一封信,告诉她魏公公拉拢周奎的事,让她务必盯紧周奎,绝不能让京郊大营落到魏公公的手里。 写完信,她叫来一个暗卫,让他立刻把信送到镇国将军府。 然后,她又拿起另一张纸,写下了对付李建明的计划。 粮草的事,必须尽快解决,只有把粮草送到北境,让萧烬严没有后顾之忧,她才能专心对付京城的这些牛鬼蛇神。 卫辞鸢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129章 皇陵窥影 青霜走后,卫辞鸢独自在议事厅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刻着弯月的玄铁令牌,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王德福说的每一个字。 “那位登基之后”“等了二十年”“深夜去皇陵”…… 这些碎片像一根根针,扎在她的心上,直觉告诉她,那个藏在魏公公背后的人,就是废太子萧景明,可直觉终究是直觉,没有确凿的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 暗卫已经派去了三批,可皇陵守卫森严,尤其是废太子居住的偏僻院落,更是被魏公公的人层层把守,别说靠近,就连院子里的一根草都看不到,派去的暗卫最多只能摸到皇陵外围,根本无法接近废太子,更别说查到他是真疯还是假疯了。 再这么等下去,只会越来越被动,魏公公的计划正在一步步推进,一旦萧烬严在北境有任何闪失,他们立刻就会动手,到时候,京城大乱,一切都晚了。 卫辞鸢猛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果决,既然暗卫查不到,那她就亲自去一趟,她要亲眼看看,那个被圈禁了二十年的废太子,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在装疯卖傻,蛰伏待变。 “青雪。” 她扬声道。 “属下在。” 青雪立刻从门外闪身进来,躬身行礼。 “备一套杂役的衣服,再准备一些祭祀用的纸钱和香烛,今夜子时,我们去一趟皇陵。” 卫辞鸢沉声道 青雪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主人!您要亲自去皇陵?太危险了!皇陵守卫森严,尤其是废太子的院子,更是布了天罗地网,万一被发现了……” “正是因为危险,才要亲自去。” 卫辞鸢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的人查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再等下去,只会坐以待毙,我必须亲眼看看,萧景明到底是什么样子,只有确认了他是真疯还是假疯,我们才能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可是……” 青雪还想再劝,却被卫辞鸢一个眼神制止了。 “不必多言。” 卫辞鸢淡淡道 “你和青霜跟我一起去,青霜在外围接应,你跟着我进去,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手,不许暴露身份,我们只是去看看,看完就走。” “是!属下遵命!” 青雪咬了咬牙,躬身应下,她知道主人的脾气,她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保护好主人的安全。 子时的更鼓,在寂静的京城上空敲响。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三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在京城的小巷里,避开了所有的巡夜禁军,朝着城外皇陵的方向疾驰而去。 皇陵位于京城西郊的天寿山,距离京城三十里地,是历代先帝的陵寝所在,这里常年重兵把守,阴森死寂,除了守陵的士兵和太监,几乎没有人会来,尤其是深夜,更是连一丝灯火都看不到,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呼啸声,像鬼哭狼嚎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卫辞鸢三人在皇陵外围的一片松林里停下脚步。 青霜从怀里掏出三张守陵杂役的腰牌,递给卫辞鸢和青雪 “主人,这是我们提前准备好的腰牌,是给皇陵送祭品的杂役的,今夜正好有一批祭品要送进去,我们混在里面,应该能蒙混过关。” 卫辞鸢接过腰牌,系在腰间,她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头发用一根脏污的布条束起,脸上抹了些炭灰,遮住了清丽的容貌,看起来就像一个常年干粗活的乡下杂役,毫不起眼。 青雪和青霜也做了同样的打扮,三人互相看了看,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青霜,你留在这里,盯着外围的守卫,一旦有任何异动,立刻发信号,如果一个时辰后我们还没出来,你就立刻带人撤离,不要管我们。” 卫辞鸢沉声道 “主人!不行!要走一起走!我不能丢下你们!” 青霜急道 “这是命令。” 卫辞鸢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们的目的是查探,不是拼命,如果真的暴露了,你们留下来也没用,只会白白送死,记住,一旦出事,立刻回蚀月楼,等我的消息。” 青霜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没用,只能咬着牙点了点头 “是!属下遵命!主人和青雪一定要小心!” 卫辞鸢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青雪,朝着皇陵的正门走去。 皇陵的正门,站着十几个手持长矛的守卫,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看到卫辞鸢和青雪走过来,立刻举起长矛,厉声喝道 “什么人?!” “军爷,我们是送祭品的杂役。” 卫辞鸢低着头,故意粗着嗓子说道,同时递上了腰牌 “宫里吩咐的,今日给先帝们送些纸钱和香烛,让我们连夜送进去。” 守卫接过腰牌,仔细检查了一遍,又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见她们穿着粗布麻衣,灰头土脸的,确实像杂役的样子,便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 “进去吧!快点送完快点出来,不许在里面乱逛!尤其是西边的那个废院,不许靠近!听到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谢谢军爷。” 卫辞鸢连忙点头哈腰,拉着青雪,低着头走进了皇陵。 走进皇陵,一股阴森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松柏,枝繁叶茂,遮住了所有的月光,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远处的陵寝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巍峨,却也格外阴森,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都可能扑过来,将人吞噬。 “主人,西边的废院,应该就是废太子住的地方。” 青雪压低声音,在卫辞鸢耳边说道。 卫辞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西边的方向走去。 越往西走,越是荒凉,道路两旁的松柏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半人高的杂草,还有倒塌的石碑和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泥土的腥味,让人作呕。 第130章 疯癫之下藏乾坤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座破败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院墙已经塌了大半,上面爬满了藤蔓和野草,院门虚掩着,锈迹斑斑的铜锁挂在上面,轻轻一碰就发出 “吱呀” 的刺耳声响,院子周围,站着四个黑衣侍卫,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连一只苍蝇飞过都不肯放过。 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废太子的院子,守卫比先帝的陵寝还要森严。 卫辞鸢拉着青雪,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仔细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间破旧的正房,窗户上糊着破旧的窗纸,里面没有一丝灯火,院子中央,有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胡乱画着什么。 他的头发花白凌乱,像一蓬枯草,脸上满是污垢和皱纹,看不清本来的面目,指甲缝里塞满了泥,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味,他一边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糊不清,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个人,就是废太子萧景明。 卫辞鸢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他。 他看起来确实像个疯子,眼神呆滞,动作迟缓,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疯话,手里的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毫无章法。 可不知为什么,卫辞鸢的心里,却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句疯话,都完美得无可挑剔,挑不出任何破绽,可正是这种完美,才最让人怀疑。 一个真正的疯子,不可能二十年如一日地保持着同样的疯癫状态,不可能连一点破绽都没有,除非…… 他根本就没有疯。 卫辞鸢的目光,落在了他在泥地上画的线条上。 乍一看,那些线条杂乱无章,像是小孩子的涂鸦,可仔细看了一会儿,卫辞鸢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竟然隐隐构成了一幅地图的轮廓,上面的几个圆圈,正好对应着京城的几个重要位置 —— 皇宫、京郊大营、漕运码头、还有摄政王府。 而他手里的树枝,正停在摄政王府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三下。 卫辞鸢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萧景明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抬起头,朝着卫辞鸢藏身的大树方向看了过来。 他的眼神依旧呆滞,没有任何焦点,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可卫辞鸢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如刀的目光,穿透了夜色,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眼神,冰冷、深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绝对不是一个疯子该有的眼神。 仅仅一瞬间,那道眼神就消失了,萧景明又低下头,继续在泥地上胡乱画着,嘴里念叨着 “歪了…… 都歪了…… 龙椅歪了…… 江山也歪了……” 仿佛刚才那道眼神,只是卫辞鸢的错觉。 可卫辞鸢知道,那不是错觉。 萧景明发现她了。 他明明发现了她,却没有声张,依旧装作疯癫的样子,甚至还故意在泥地上画了京城的布防图,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警告。 这个人,太可怕了。 二十年的圈禁,不仅没有磨掉他的棱角和智谋,反而让他变得更加隐忍,更加深沉,更加深不可测,他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耐心地等待着时机,一旦出手,必定是致命一击。 “主人,我们快走吧。” 青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压低声音,焦急地说道 “他好像发现我们了。” 卫辞鸢点了点头,没有再停留,她知道,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她已经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萧景明是装疯,而且他的谋划,远比她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沿着来时的路,飞快地离开了皇陵。 直到跑出皇陵,回到了外围的松林里,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青霜,卫辞鸢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主人,怎么样?查到什么了吗?” 青霜连忙迎上来,焦急地问道。 卫辞鸢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脸色却异常凝重。 青雪心有余悸地说道:“太可怕了,那个废太子,根本就不是疯子,他明明发现我们了,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故意在地上画京城的布防图,简直太吓人了。” “他是故意画给我们看的。” 卫辞鸢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他是在告诉我们,他什么都知道,京城的布防,我们的动向,他都一清二楚,他是在警告我们,不要多管闲事。” 青霜和青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恐惧。 一个被圈禁了二十年的废太子,竟然能对京城的一切了如指掌,这说明他的势力,早已渗透到了京城的各个角落,魏公公只是他摆在明面上的一颗棋子,他在暗处,还有更多的眼线和势力。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了,会不会提前动手?” 青霜焦急地问道 “暂时不会。” 卫辞鸢沉吟道 “他等了二十年,不会因为我们这点小动作,就打乱自己的计划,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等萧烬严在北境战败,京城空虚的时候,他才会动手,在那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从现在起,加派人手,盯着魏公公和皇陵,他们的任何一举一动,都要立刻向我汇报,还有,通知林晚卿,让她务必盯紧京郊大营的周奎,绝不能让京郊大营落到他们手里。” “是!属下遵命!” 青霜和青雪齐声应道。 三人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依旧深沉,皇陵深处的那座破败院落里,萧景明依旧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树枝,在泥地上画着。 魏公公悄无声息地从正房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躬身道 “殿下,他们走了。” 萧景明没有抬头,依旧在泥地上画着,嘴里念叨着 “寒鸦…… 卫辞鸢…… 萧烬严的女人…… 有点意思。” 他的声音不再含糊不清,而是清晰、低沉、带着一丝威严,哪里还有半分疯癫的样子。 “殿下,要不要属下派人,除掉她们?” 魏公公低声问道,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不必。” 萧景明摇了摇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抬起头,露出了一张虽然布满皱纹,却依旧能看出当年俊朗轮廓的脸,那双眼睛,清明锐利,深邃如海,闪烁着智慧和野心的光芒。 “留着她。” 萧景明看着京城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是个聪明人,有她在,萧承煜和萧烬严的这场戏,才会更精彩,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出手,坐收渔翁之利。” “殿下英明,那粮草的事,还要继续吗?李建明那边,已经按计划,把粮食藏在了漕运码头” 魏公公躬身道。 “继续,一定要让萧烬严死在北境,只有他死了,我们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 萧景明淡淡道。 “是!属下明白。” 萧景明不再说话,转身走进了正房,房门 “吱呀” 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院子里,只剩下泥地上那幅未完成的京城布防图,在寒风中,渐渐被落叶覆盖。 第131章 一纸密函越关山 回到蚀月楼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卫辞鸢脱下粗布麻衣,洗去脸上的炭灰,露出了清丽却苍白的脸,她坐在窗边,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皇陵里的画面。 萧景明的眼神,泥地上的布防图,还有他那句 “龙椅歪了” 的疯话,像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这个对手,比皇帝和萧景然加起来,还要可怕十倍。 他隐忍了二十年,谋划了二十年,手里的势力,远比她们想象的要庞大得多,现在,她们在明,他在暗,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种被动的感觉,让卫辞鸢很不舒服。 “主人,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青雪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心疼地说道 “您一夜没睡了,休息一会儿吧。” “睡不着。” 卫辞鸢摇了摇头,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 “苏娘回来了吗?” “回来了,正在外面等着您呢。” 青雪回道。 “让她进来。” “是。” 片刻后,苏娘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 “主人,好消息!我们放出去的风起作用了!李建明果然上钩了!” 卫辞鸢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哦?怎么回事?” “您让我们放出去的‘王爷在雁门关中伏,粮草耗尽’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苏娘笑着道 “李建明听到消息后,立刻联系了城南的三个粮商,让他们把囤积的粮食都拿出来,准备以五倍的价格卖给我们,而且,他还放松了对漕运码头的戒备,以为我们急着要粮食,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 “很好。” 卫辞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压在心头的沉重,也稍稍缓解了一些。 废太子的事虽然棘手,但粮草的事,总算有了进展,只要拿到了粮食,送到北境,萧烬严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她也能专心对付京城的这些牛鬼蛇神。 “通知林晚卿,让她今晚子时,带着京郊大营的人马,包围漕运码头。” 卫辞鸢沉声道 “记住,一定要快,要隐秘,不能让李建明和魏公公察觉,把所有的粮食都运出来,连夜送往北境。” “是!属下遵命!” 苏娘立刻应道。 “还有,” 卫辞鸢补充道 “把李建明贪墨粮草、克扣军械的证据,整理好,明天一早,悄悄送到御史台,等漕运码头的粮食到手,就让御史台的人,立刻弹劾他,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明白!” 苏娘退下去后,议事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卫辞鸢走到窗边,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自皇陵归来,卫辞鸢便再未踏出蚀月楼半步。 地下议事堂的烛火昼夜不熄,各地暗卫传回的密报如雪片般堆积在案头,青霜青雪轮值在外,连一只苍蝇都不许靠近堂内三步,卫辞鸢独坐主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玄铁弯月令牌,烛火在她鸦青面具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看不清神情。 萧景明那一眼,像一根淬了冰的针,不是疯子的癫狂,不是囚徒的怨毒,是俯瞰棋局的从容,他明明看穿了她的窥探,却任由她来去自如,甚至故意在泥地上留下那半幅京城布防图,这份底气,绝非一个被圈禁二十年的废人所能拥有。 他在等。 等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走出皇陵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就是萧烬严的败亡。 “主人,北境暗线传回消息,王爷大军已抵达雁门关,与金狼部先锋打了一场遭遇战,小胜一场,斩敌三百。” 青霜轻步入内,将一份密报放在案头,声音压得极低 “信鸽线路已清理干净,沿途所有驿站都有我们的人接应,密信最快两日可到王爷手中。” 卫辞鸢抬眸,目光落在早已备好的白麻纸上,她提笔,墨汁在笔尖凝而不坠,没有儿女情长的牵挂,没有冗杂繁琐的叮嘱,只有两句冷硬如铁的断言 ——废太子装疯,魏忠为刀,京畿有谋,慎之。 短短十四字,道尽京城最深的暗流。 萧烬严懂她。 他是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北境战神,是在朝堂刀光里周旋十年的摄政王,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字,便能明白她未说出口的所有警示。 她将信纸折成拇指大小的方块,塞入蜡丸,用蚀月楼专属的火漆封口,火漆上的弯月印记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这是只有她和萧烬严能看懂的暗号。 “放信鸽。” 卫辞鸢将蜡丸递给青霜,语气平淡无波 “告诉北境暗线,信送到后,不必等候回复,立刻潜伏,不得暴露身份。” “是。” 青霜躬身接过,转身快步离去。 卫辞鸢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石门,外面是深夜的京城,万籁俱寂,只有远处皇宫的角楼亮着零星灯火,一只信鸽振翅而起,掠过漆黑的天幕,朝着北方的苍茫夜色飞去,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知道,这封信只是一个开始。 萧烬严在北境面对金狼部的铁骑和萧景然的暗算,她在京城要应对皇帝的猜忌、魏忠的阴狠,还有那个藏在皇陵深处、深不可测的废太子。 这场博弈,没有退路。 “主人,魏忠那边有动静了。” 青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凝重 “他今日下午派了一个小太监去了户部,名义上是催问粮草,实际上是给李建明传了话,我们的人探听到,那个小太监说什么‘该收网了’。” 卫辞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收网?他以为自己是渔夫,殊不知,谁是鱼,还不一定呢。” 她转过身,眼底寒光乍现:“通知林晚卿,子时三刻,京郊大营三千轻骑,准时在通州码头外三里的树林集结,青雪,你带二十名死士,提前潜入码头,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属下遵命!” 青雪立刻躬身领命,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而此刻,皇陵深处的破败院落里,萧景明正坐在油灯下,手里把玩着一枚刻着龙纹的玉佩。魏忠躬身站在他面前,低声禀报着京城的动向。 “殿下,卫辞鸢派了信鸽去北境,应该是给萧烬严传信。” 魏忠的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她今晚似乎要对漕运码头动手,林晚卿已经带着京郊大营的人马往通州去了。” 萧景明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龙纹,语气平淡 “她想拿粮食,就让她拿。” 魏忠愣了一下,有些不解:“殿下?那可是五十万石粮食,若是被她拿去送给萧烬严,我们拖延粮草的计划就白费了。” “白费?” 萧景明终于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魏忠,你跟了我二十年,怎么还是看不透?五十万石粮食,换一个试探卫辞鸢深浅的机会,换李建明这个没用的废物去死,换萧承煜和萧烬严之间的裂痕加深,值不值?” 魏忠恍然大悟,连忙躬身:“殿下英明,是奴才愚钝了。” “李建明贪财好色,胆小如鼠,留着他只会坏事。” 萧景明淡淡道 “让他去和卫辞鸢碰一碰,看看这个蚀月楼楼主,到底有多少本事,若是她连李建明都对付不了,那也不配做我们的对手。”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码头的人,不许插手,让李建明自己的人去挡,我们只需要看着就好。” “是,奴才明白。” 魏忠躬身应道,心里却对这位殿下更加敬畏。 二十年的圈禁,不仅没有磨掉他的棱角,反而让他的心思变得更加深沉难测,每一步棋,都藏着好几重后手,连敌人的行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萧景明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卫辞鸢,萧烬严。 你们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这场等了二十年的棋局,若是对手太弱,可就太无趣了。 第132章 寒鸦刃不沾尘 子时三刻,通州漕运码头。 夜色如墨,泼洒在连绵的粮仓之上,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巡逻兵丁的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三座巨大的官仓矗立在码头中央,里面堆满了李建明私扣的五十万石军粮。 李建明站在中间粮仓的屋顶上,死死地盯着码头入口,他身边站着两百多名心腹家丁,个个手持利刃,眼神凶狠,粮仓周围,还埋伏着三百多名漕运兵丁,只要卫辞鸢的人一出现,就会立刻陷入重围。 “大人,都这个时辰了,他们会不会不来了?” 身边的管家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 “不来?” 李建明冷笑一声 “萧烬严在北境等着粮食救命,卫辞鸢那个女人比谁都急,她一定会来的,传令下去,所有人都打起精神,只要他们敢闯进来,就给我往死里打!记住,要留活口,我要亲手抓住卫辞鸢,献给魏公公!” “是!” 管家连忙应道。 李建明得意地笑了笑,他早就料到卫辞鸢会来抢粮,所以提前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抓住卫辞鸢,不仅能除掉萧烬严的左膀右臂,还能在魏公公和皇帝面前立下大功,到时候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他却不知道,一道黑色的身影,早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身后的粮仓屋顶上。 卫辞鸢蹲在屋脊的阴影里,鸦青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她看着李建明得意洋洋的背影,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青雪带着二十名死士,已经潜入了码头西侧,解决了那里的暗哨,正朝着信号塔摸去,林晚卿的三千轻骑,也已经在码头外的树林里集结完毕,只等她的信号。 卫辞鸢缓缓抽出腰间的软剑,剑身如银蛇,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寒光,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一只捕食的黑豹,沿着屋脊悄无声息地移动,朝着李建明靠近。 距离李建明还有三丈远的时候,一个巡逻的家丁突然抬头,看到了她的身影,厉声喝道 “什么人?!” 李建明猛地回头,看到卫辞鸢,脸色瞬间大变 “卫辞鸢!你果然来了!给我上!抓住她!” 埋伏在周围的家丁和漕运兵丁立刻涌了出来,手持长刀,朝着卫辞鸢扑了过去。 李建明得意地大笑:“卫辞鸢,你中了我的埋伏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卫辞鸢没有说话,只是脚尖一点,身形如同鬼魅般掠出,软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光,所过之处,血花飞溅,她的速度快到极致,那些家丁和兵丁根本看不清她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痕,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倒在了地上。 她的剑法没有半分花哨,招招致命,干净利落,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敌人的咽喉或心脏,从不浪费一丝力气,鲜血溅在她的玄色劲装上,如同开在暗夜的红梅,妖冶而冰冷。 不过片刻功夫,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就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剩下的人看着她如同死神般的身影,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再上前。 “废物!一群废物!” 李建明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间的长刀 “都给我上!谁杀了她,我赏黄金千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个家丁对视一眼,咬着牙再次冲了上去。 卫辞鸢冷笑一声,身形一闪,避开了迎面砍来的长刀,软剑顺势一划,划破了那人的喉咙,紧接着,她反手一剑,刺穿了另一个人的胸膛,她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如同闲庭信步,每一次出手,都必然带走一条性命。 青雪那边也得手了,信号塔上的火光被熄灭,整个码头陷入了一片黑暗,林晚卿看到信号,立刻带着三千轻骑冲进了码头,喊杀声震天。 李建明看着潮水般涌进来的京郊大营士兵,脸色瞬间惨白,他怎么也没想到,卫辞鸢竟然调动了京郊大营的人马! “不可能!不可能!京郊大营明明在周奎手里,林晚卿怎么可能调动人马?” 李建明失魂落魄地后退 “周奎?” 卫辞鸢一步步走向他,语气冰冷 “你以为魏忠拉拢了周奎,就能掌控京郊大营?你太天真了,京郊大营的将士,都是林啸将军带出来的兵,他们只认林家的虎符,不认什么周奎。” 李建明看着她冰冷的眼神,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 “饶命!王妃饶命!我是一时糊涂,是魏忠逼我的!求你饶了我吧!我把所有的粮食都给你,我还有很多金银珠宝,都给你!” “啧,你有一点吵哦,我很不喜欢。” 卫辞鸢淡淡道 她抬手,软剑一挥。 剑光闪过,李建明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还带着惊恐和不甘。 卫辞鸢收剑入鞘,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对着身边的青雪道 “清理现场,所有参与埋伏的人,一律格杀勿论,留下人看守粮仓,其余的人,立刻装车,天亮之前,所有粮食必须出发,送往北境。” “是!” 青雪立刻躬身应道。 林晚卿快步走了过来,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卫辞鸢身上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里交给你了,我要立刻回京城,李建明死了,皇帝和魏忠不会善罢甘休,我必须回去稳住局面。” 卫辞鸢并未过多在意她的神情,淡淡道 “好,你放心去吧,粮食我会派人押送,保证安全送到北境。” 林晚卿点了点头 卫辞鸢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她走后,青雪看着地上的尸体,对着身边的死士道 “主人说了,一律格杀勿论,动手。” 惨叫声再次响起,很快又归于平静,码头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堆积如山的粮食。 夜色依旧深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133章 各方暗动 夺粮的消息,在第二日清晨传遍了整个京城。 户部尚书李建明被斩于通州漕运码头,五十万石私扣军粮被摄政王妃卫辞鸢带人尽数截获,连夜送往北境,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京城的朝堂和市井中炸开了锅。 皇宫养心殿里,皇帝气得将桌上的茶杯摔得粉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反了!反了!” 皇帝指着底下跪着的文武百官,厉声喝道 “卫辞鸢竟敢擅自调动京郊大营的人马,擅杀朝廷命官,私劫官粮!她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王法?!” 百官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李建明私扣军粮是事实,卫辞鸢虽然手段过激,但也是为了北境的战事,更何况,现在萧烬严手握重兵在北境,皇帝就算再生气,也不敢真的把卫辞鸢怎么样。 “陛下息怒。” 魏忠上前一步,躬身道 “李尚书私扣军粮,贻误军机,确实罪该万死,王妃也是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毕竟北境战事紧急,十万将士等着粮食救命呢。” 皇帝瞪了他一眼,心里暗骂魏忠老狐狸,李建明是他的小舅子,也是魏忠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李建明死了,魏忠不仅不帮着说话,反而落井下石。 “那也不能擅杀朝廷命官!” 皇帝怒道 “她眼里还有朕吗?传朕的旨意,召卫辞鸢入宫见朕!朕要亲自问她!” “陛下,万万不可。” 魏忠连忙道 “现在北境战事吃紧,王爷在前线浴血奋战,若是此时召王妃入宫问罪,恐怕会寒了王爷和北境将士的心,不如先将此事压下,等王爷班师回朝,再做处置。” 皇帝沉默了片刻,知道魏忠说的是实话,现在萧烬严在北境手握重兵,若是真的逼急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哼!” 皇帝冷哼一声 “那就暂且饶了她,传朕的旨意,户部尚书一职,由侍郎王大人暂代,李建明贪墨国库,抄没家产,家人流放三千里!” “是,奴才遵旨。” 魏忠躬身应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李建明死了,正好空出户部尚书的位置,他可以安插自己的人进去,这一步,倒是歪打正着。 早朝散去后,魏忠立刻快马加鞭赶往皇陵,将京城的消息禀报给萧景明。 “殿下,卫辞鸢果然了得,一夜之间就拿下了漕运码头,斩了李建明。” 魏忠躬身道 “皇帝气得不行,想召她入宫问罪,被奴才劝住了。” 萧景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听到魏忠的话,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李建明的那些人,不堪一击?” “是。” 魏忠点了点头 “卫辞鸢的武功极高,出手狠辣,几乎是一人一剑,就杀穿了李建明的埋伏,京郊大营的人马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萧景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哦?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她,一个女子,能有如此身手和胆识,倒是难得。” “是啊。” 魏忠道 “而且她心思缜密,早就料到李建明会有埋伏,提前让林晚卿调动了京郊大营的人马,我们的人全程看着,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 “她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萧景明淡淡道 “她知道我们在盯着她,所以故意展现自己的实力,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又道:“粮食已经送往北境了?” “是,林晚卿派人押送,昨天夜里就出发了。” 魏忠道 “我们要不要派人在路上截杀?” “不必。” 萧景明摇了摇头 “五十万石粮食,救不了萧烬严的命,金狼部的主力已经抵达雁门关外,萧景然也带着人在侧翼骚扰,就算有了粮食,萧烬严也撑不了多久。”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京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现在,该动周奎了,告诉周奎,三日后,发动兵变,拿下林晚卿,掌控京郊大营。” 魏忠愣了一下:“殿下,现在动手会不会太早了?萧烬严还没死,万一他带兵回来……” “就是要现在动手。” 萧景明道 “粮食刚走,京郊大营兵力空虚,林晚卿又刚接手大营,根基未稳,正是最好的时机,拿下京郊大营,我们就掌控了京城的兵权,到时候,就算萧烬严活着回来,也无济于事。” “是,奴才明白。” 魏忠躬身应道。 “还有,” 萧景明补充道 “派人去散布消息,就说卫辞鸢擅杀朝廷命官,私劫官粮,意图谋反,让那些御史们,纷纷上书弹劾她,我要让她在京城,寸步难行。”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魏忠躬身退了下去。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萧景明看着泥地上画的棋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卫辞鸢,你以为夺了粮食就赢了吗? 这只是开始。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京郊大营的兵权,你怎么守住京城。 而此刻,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卫辞鸢正坐在桌前,看着各地送来的密报,苏娘站在她身边,低声禀报着朝堂的动向。 “皇帝虽然没有召您入宫问罪,但已经下旨抄了李建明的家,家人流放三千里。” 苏娘道 “还有,御史台的十几个御史,已经纷纷上书弹劾您,说您擅杀朝廷命官,私劫官粮,目无君上,要求皇帝严惩您。” “意料之中。” 卫辞鸢淡淡道 “魏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他想借着御史的嘴,给我施压,让我自顾不暇,好趁机对京郊大营动手。” “那我们怎么办?” 苏娘焦急地问道 “那些御史天天在宫门外跪着,要求皇帝治您的罪,现在京城里流言四起,都说您要谋反。” “谋反?他们也配。” 卫辞鸢冷笑一声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苏娘 “把这个交给御史台的张大人,他是个清官,最恨贪赃枉法之徒,李建明这些年贪墨的证据,都在这里,让他明天早朝,当众呈给陛下。” “是。” 苏娘接过纸条,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用李建明的贪墨证据,堵住那些御史的嘴,让所有人都知道,李建明死有余辜,卫辞鸢杀他,是为民除害,是为了北境的将士。 “还有,” 卫辞鸢继续道 “通知青霜,加派人手盯着周奎,魏忠一定会在京郊大营动手,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告诉林晚卿,让她小心周奎,不要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是,属下这就去办。” 苏娘躬身退了下去。 书房里只剩下卫辞鸢一个人,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心里盘算着。 两日已过,萧烬严应该已经收到她的信了。 他会怎么做? 第134章 冒险一战 北境,雁门关。 深秋的北境,寒风刺骨,黄沙漫天,雁门关的城墙上,插满了大晟的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下,是金狼部连绵的营帐,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萧烬严站在城楼之上,一身银甲染着风霜,目光锐利地盯着远处的金狼部大营,他身后站着墨影和一众将领,个个神情凝重。 “王爷,金狼部的主力已经全部抵达,大约有八万骑兵。” 副将躬身禀报道 “萧景然带着两万人马,驻扎在西侧的山谷里,时不时地骚扰我们的粮道,我们现在虽然有了王妃送来的第一批粮食,但也只够吃半个月的,第二批粮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萧烬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抵达雁门关已经五日了,与金狼部打了三场遭遇战,虽然都取得了胜利,但也伤亡了不少将士,金狼部的骑兵悍勇无比,加上萧景然熟悉大启的布防,打起仗来十分难缠。 更让他担心的是京城的局势。 他走的时候,就知道皇帝和魏忠不会安分,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敢私扣军粮,置十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 “王爷,有您的密信!” 一个亲卫快步跑上城楼,手里拿着一个蜡丸,躬身递给萧烬严。 萧烬严接过蜡丸,捏碎外壳,取出里面的纸条,看到上面那两行熟悉的瘦硬字迹,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废太子装疯,魏忠为刀,京畿有谋,慎之。 短短十四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废太子萧景明? 那个疯了二十年的废太子? 竟然还真是装的? 萧烬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一直以为,萧景明是真的疯了,没想到,竟然是装的。 而且,魏忠竟然是他的人。 这个隐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太可怕了。 墨影看着他凝重的脸色,低声问道:“王爷,怎么了?京城出事了?” 萧烬严没有说话,将纸条递给墨影。 墨影看完,脸色也瞬间变了:“废太子是装疯?魏忠是他的人?这怎么可能?魏忠可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啊!”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萧烬严淡淡道 “能让魏忠甘心潜伏二十年,这个萧景明,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他走到城墙边,看着远处的金狼部大营,脑子里飞速运转着,魏忠是萧景明的人,那之前的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萧景然谋逆,是魏忠在背后推波助澜;私扣军粮,是魏忠给李建明出的主意;甚至连皇帝对他的猜忌,恐怕也有魏忠在暗中挑拨。 萧景明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让他和皇帝、萧景然斗得两败俱伤,然后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夺回属于自己的皇位。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王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墨影焦急地问道 “要不要立刻带兵回京?京城现在太危险了,王妃一个人在那里,我怕她应付不来。” “不能回去。” 萧烬严摇了摇头 “现在金狼部大军压境,若是我们撤军,金狼部必然会长驱直入,到时候,不仅北境不保,京城也会危在旦夕。” “可是王妃她……” “阿鸢不会有事的。” 萧烬严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 “她有蚀月楼,有林晚卿,还有京郊大营的人马,萧景明虽然隐藏得深,但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实力推翻她,我们现在回去,只会正中萧景明的下怀。”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既然他想让我们斗得两败俱伤,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墨影愣了一下:“将计就计?王爷的意思是……” 萧烬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金狼部大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一个能同时解决金狼部、萧景然,还有京城那个隐藏了二十年的影子的计划。 “墨影,” 萧烬严沉声道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出击,与金狼部决战。” 墨影大吃一惊:“王爷!现在决战太冒险了!我们的兵力不如金狼部,而且粮草也不够……” “就是要冒险。” 萧烬严道 “只有打一场大胜仗,才能震慑金狼部,让他们不敢轻易南下,也只有打一场大胜仗,才能让京城的那些牛鬼蛇神,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你立刻派人去联系阿古拉,告诉她,只要她肯出兵,从侧翼夹击金狼部,事后,我会兑现之前的承诺,开放三处互市,每年再多加十万石粮食。” “是!属下遵命!” 墨影立刻躬身应道。 萧烬严看着手中的纸条,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熟悉的字迹。 阿鸢,等我。 他没有告诉墨影自己的全部计划,十日之后,雁门关外,他会给所有人一个 “惊喜”。 夜色渐渐降临,雁门关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十日之后,北境急报传入京城。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浑身是血地冲进皇宫,手里高举着染血的急报,嘶哑的喊声在太和殿上空回荡。 “报 ——!北境大捷!摄政王殿下率军大败金狼部,斩敌三万,俘虏五千!金狼部可汗率残部北逃!” 殿内的文武百官瞬间沸腾了,纷纷跪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上露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他怎么也没想到,萧烬严竟然打赢了,而且还是一场大胜。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信使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但是…… 但是摄政王殿下在追击残敌的时候,遭到了萧景然的埋伏,身中数箭,坠崖身亡!墨影将军带着残部,死守雁门关,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轰 ——!”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太和殿炸开了。 刚才还欢呼雀跃的百官,瞬间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摄政王怎么了?!” 皇帝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摄政王殿下…… 坠崖身亡了!” 信使哭着道 “萧景然带着人在山谷里设了埋伏,摄政王殿下为了掩护大军撤退,亲自断后,身中数箭,连人带马坠下了悬崖,我们找了三天三夜,都没有找到殿下的尸体……” “不可能!” 兵部尚书厉声喝道 “摄政王殿下武功盖世,怎么可能轻易坠崖身亡?!你是不是谎报军情?!” “末将不敢谎报!” 信使哭着道 “墨影将军可以作证!现在雁门关军心大乱,金狼部又卷土重来,雁门关危在旦夕啊!” 太和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前一刻还是大胜的喜悦,后一刻就传来了摄政王的死讯,这个反转,来得太快,太突然了。 皇帝愣了许久,才缓缓坐回龙椅,脸上露出了悲痛的神情,心里却乐开了花。 萧烬严死了! 他的心腹大患,终于死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他的皇位了! “皇弟……” 皇帝用袖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哽咽着道 “朕的好皇弟……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魏忠站在皇帝身边,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他躬身道 “陛下,节哀顺变,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雁门关危在旦夕,当务之急,是立刻派援军北上,守住雁门关。” 第135章 死讯惊京 就在皇帝犹豫不决,满朝文武人心惶惶之际。 摄政王府的偏厅里,卫辞鸢手里的狼毫笔 “啪嗒” 一声掉在宣纸上,浓黑的墨汁晕开,染花了刚画好的京郊大营布防图。 “主人!北境急报!” 青霜撞开房门冲进来,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手里攥着一张染着血渍的密报 “王爷…… 王爷在追击金狼部残敌时,遭萧景然埋伏,身中三箭,连人带马坠下断魂崖!墨影将军派人传信,说搜了三日三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卫辞鸢的脸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像一张毫无血色的白纸,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指尖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在胸腔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断魂崖。 她知道那个地方。 北境最险的悬崖,壁立千仞,底下是湍急的黑水河,掉下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回来的。 “主人!” 青雪也跟着冲进来,看到她惨白的脸,吓得连忙扶住她 “您没事吧?” 卫辞鸢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萧烬严不会死。” 这不是安慰,是笃定。 她太了解他了。 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男人,那个在北境守了八年、多少次九死一生都能绝地反击的男人,怎么可能轻易死在萧景然的埋伏里? 更何况,十天前她才送去那封密信,点破了废太子的阴谋,以萧烬严的智谋,不可能不做任何防备。 这场 “坠崖身亡”,来得太巧,太蹊跷。 巧得像是故意演给京城所有人看的。 “青霜,” 卫辞鸢抬眸,眼神锐利如刀 “立刻传我命令,北境所有蚀月楼暗卫,不惜一切代价,彻查断魂崖周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重点查萧景然的埋伏部署,还有墨影将军传信前后的所有异动,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是!属下立刻去办!” 青霜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就往外跑。 “青雪,” 卫辞鸢又道 “封锁王府所有消息,不许任何人泄露半个字,府里上下,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许乱了分寸,谁敢乱嚼舌根,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 “是!” 青雪也立刻应道。 安排完这一切,卫辞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指尖轻轻抚摸着腰间那枚萧烬严留给她的玉佩。 “萧烬严,你最好别骗我。” 她轻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随即又被坚定取代。 她转身,走到梳妆台前。 卸下头上的珠钗,散下长发,用冷水狠狠敷了敷眼睛,直到眼眶红得像哭过一样,又换上一身最素的白麻布裙,不施粉黛,甚至故意在手腕上掐出几道红痕,让自己看起来憔悴又脆弱。 “备车,进宫。” 卫辞鸢淡淡道。 青雪愣了一下:“主人,您现在进宫?” “嗯。” 卫辞鸢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皇帝和魏公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我不去演一场,怎么对得起他们这么久的谋划?” 半个时辰后,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了皇宫午门外。 卫辞鸢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走下马车,她脚步虚浮,身子微微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眶红肿,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那副强忍悲痛的样子,看得门口的禁军都忍不住心生同情。 “王妃娘娘,您怎么来了?” 守门的侍卫连忙上前行礼。 卫辞鸢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脚步踉跄地往太和殿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纷纷行礼,看着她的样子,都不敢多言,只是私下里窃窃私语。 走到太和殿门口的时候,她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差点摔倒,身边的丫鬟连忙扶住她,她才勉强站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厚重的殿门。 殿内的所有人,瞬间都看向了她。 卫辞鸢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一身素白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即将凋零的白花,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让它掉下来,那副悲痛欲绝、却又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样子,瞬间让殿内的议论声停了下来。 “陛下……” 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刚喊出两个字,眼泪就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 “臣妾…… 臣妾求陛下告诉臣妾,北境传来的消息…… 是不是真的?” 皇帝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得意更甚,脸上却露出了悲痛的神情,连忙道 “辞鸢,快起来,朕知道你心里难过,你要节哀顺变啊。” “节哀顺变?” 卫辞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皇帝,眼神里满是绝望和不敢置信 “陛下,怎么节哀?王爷他…… 他答应过臣妾,会平安回来的,他说等平定了北境,就带臣妾去江南看桃花,他从来没有骗过臣妾,怎么会…… 怎么会就这么走了呢?” 她说着,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陛下,您告诉臣妾,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一定是他们搞错了,对不对?王爷武功那么好,怎么可能坠崖身亡?一定是搞错了!” 看着她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殿内不少官员都心生同情,毕竟,卫辞鸢嫁给萧烬严不过半年,夫妻二人感情深厚,如今萧烬严突然离世,留下她一个年轻寡妇,实在是可怜。 “辞鸢,朕也希望这不是真的。” 皇帝叹了口气,走下丹陛,亲自扶起她,语气沉痛 “可是信使说得清清楚楚,墨影将军也亲笔写了信,皇弟他…… 他确实是为了掩护大军撤退,亲自断后,才中了萧景然的埋伏,坠下了断魂崖,朕已经派人去搜了,一定会找到皇弟的下落。” “找?怎么找?” 卫辞鸢哭得更凶了,抓着皇帝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断魂崖那么险,底下又是黑水河,掉下去怎么可能还有活路?陛下,萧景然那个叛贼,他杀了王爷,您一定要为王爷报仇啊!” “你放心,朕一定会的。”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 “朕已经下旨,命大军立刻北上支援雁门关,一定要抓住萧景然,为皇弟报仇。” “多谢陛下。” 卫辞鸢哽咽着道谢,身子一晃,差点又摔倒,皇帝连忙扶住她,她顺势靠在皇帝的胳膊上,哭得更厉害了 “陛下,臣妾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王爷走了,留下臣妾一个妇道人家,王府里的事,还有北境那么多将士的后勤补给,臣妾什么都不懂……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耽误了前线的战事,臣妾怎么对得起王爷,怎么对得起天下百姓啊?” 她说着,又要跪下:“陛下,求您帮帮臣妾,臣妾愿意将摄政王府的所有权力都交出来,只求陛下能派人打理好这一切,别让王爷在天之灵不安。” 第136章 演技爆发 皇帝心里大喜,正想顺势收回摄政王府的权力,却又碍于面子,不好直接答应,他假意推辞道 “辞鸢,这怎么行?摄政王府是皇弟的心血,自然该由你来打理,你放心,朕会派大臣帮你的。” “可是臣妾真的不行。” 卫辞鸢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臣妾一个女子,哪里懂这些朝堂军务?万一办砸了,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也辜负了王爷?陛下,求您了,您就帮帮臣妾吧,不然,臣妾只能随王爷去了……” 她说着,就要往旁边的柱子上撞,身边的丫鬟和皇帝连忙拉住她,皇帝吓得连忙道 “好好好,朕帮你,朕帮你还不行吗?你可千万不能做傻事!” “多谢陛下!” 卫辞鸢立刻停止了挣扎,对着皇帝深深鞠了一躬,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 “陛下大恩大德,臣妾没齿难忘,不过,臣妾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后勤补给这些琐事,臣妾还是能打理的,臣妾愿意暂代王爷,负责北境大军的粮草和军械供应,绝不让前线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至于其他的军务,就麻烦陛下和各位大人了。” 皇帝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她绕进去了。 他本来想收回所有权力,结果现在只拿到了军务,后勤补给反而落到了卫辞鸢手里,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也不好反悔,只能硬着头皮道 “好,那就依你,后勤补给的事,就交给你了,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朕说。” “多谢陛下!” 卫辞鸢再次道谢,又转头看向站在皇帝身边的魏公公,脸上露出恳求的神情 “魏公公,您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宫里宫外的事都懂,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还要多向您请教,求您一定要帮帮我。” 魏公公心里暗自得意,以为卫辞鸢是真的慌了神,想找个靠山,他连忙躬身道 “王妃娘娘客气了,能为王妃分忧,是奴才的福气,王妃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奴才一定万死不辞。” “那就多谢魏公公了。” 卫辞鸢对着他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演得差不多了。 该拿到的,都拿到了。 该试探的,也试探清楚了。 皇帝以为她是个没了丈夫就六神无主的弱女子,魏公公以为她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他们都错了。 她故意交出军务,是因为她知道,皇帝绝不会让一个女子掌控兵权,与其让他安插自己的人,不如主动放手,换取后勤补给的控制权,手里握着粮草,就等于握着北境大军的命脉。 她故意讨好魏公公,是为了麻痹他,让他放松警惕,方便她暗中调查他和废太子的阴谋。 “陛下,臣妾身子有些不适,就先告退了。” 卫辞鸢对着皇帝行了一礼,声音依旧沙哑 “有王爷的消息,还请陛下第一时间通知臣妾。臣妾…… 臣妾还在等他回来。” “好,你快回去休息吧,朕一有消息,就立刻派人告诉你。” 皇帝连忙道 卫辞鸢点了点头,扶着丫鬟的手,脚步踉跄地走出了太和殿。 刚走出殿门,她脸上的悲痛和脆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和锐利。 “主人?” 青雪低声问道。 “走,回府。” 卫辞鸢淡淡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传令下去,盯着魏公公的动向,尤其是他和皇陵之间的联系,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卫辞鸢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刚才那场戏,演得她好累。 与此同时,皇陵深处的破败院落里。 魏公公派来的小太监,正跪在地上,兴奋地禀报着太和殿里的一切。 “…… 卫辞鸢哭得死去活来,差点撞柱殉情,陛下已经答应了她,让她负责北境的后勤补给,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摄政王妃没了丈夫,成了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了!” 魏公公听得眉开眼笑,对着萧景明躬身道 “殿下,您看!萧烬严一死,卫辞鸢就撑不住了,现在正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只要我们发动兵变,拿下京城,拥立殿下登基,天下唾手可得!” 萧景明却没有笑。 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眉头紧紧皱着。 “不对,不对劲”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魏公公愣了一下:“殿下,哪里不对劲?” “卫辞鸢不对劲。” 萧景明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她是蚀月楼的楼主,是寒鸦,你见过哪个杀手组织的首领,会因为丈夫死了,就哭得死去活来,差点撞柱殉情?” “这……” 魏公公一时语塞 “或许是她和萧烬严感情太深了?女子本就柔弱,遇到这种事,难免会失态。” “柔弱?你太小看她了。” 萧景明冷笑一声 “她能一夜之间拿下漕运码头,斩了李建明,能调动京郊大营的人马,能在萧烬严走后稳住整个摄政王府,这样的女人,会是柔弱的女子?” 他扔下手里的树枝,站起身,看着京城的方向,眼神凝重 “她在演戏。” “演戏?” 魏公公大吃一惊 “不可能吧?她演得那么逼真,满朝文武都信了。” “逼真,才更可疑。” 萧景明道 “还有萧烬严,他也不对劲,断魂崖那么险,可偏偏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太巧了。” “殿下的意思是…… 萧烬严没死?” 魏公公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好说。” 萧景明摇了摇头 “但我总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萧烬严和卫辞鸢,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打倒。” 他顿了顿,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计划,全部暂停,不许轻举妄动,加派人手,去北境查,一定要查清楚,萧烬严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谁也不许动手。” “可是殿下……” 魏公公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 萧景明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二十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这几天,我不想因为一时的冲动,毁了我们二十年的谋划。” “是,奴才遵命。” 魏公公虽然不甘心,但还是躬身应道。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萧景明看着京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萧烬严,卫辞鸢。 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第137章 王府举丧 皇陵深处的风卷着枯叶打在破败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萧景明站在院子中央,望着京城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 “殿下,卫辞鸢真的会一直装下去吗?” 魏忠躬身站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疑虑 “她毕竟是寒鸦,蚀月楼的楼主。” “装不装,不重要。” 萧景明缓缓转过身,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重要的是,她愿意演,我就愿意看,二十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这几个月,看看她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总比对着萧承煜那个蠢货有意思。” 魏忠不再多言,只是恭敬地低下头,他跟了殿下二十年,最清楚这位主子的心思,殿下从来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从来不会打无准备的仗,卫辞鸢越是滴水不漏,殿下反而越觉得有趣,越会耐心地等着她露出破绽。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 白幡从王府的正门一直挂到后院的角门,风吹过,幡旗猎猎作响,带着一股浓重的悲伤气息,灵堂设在前院的正厅,黑色的棺木停在中央,牌位上写着 “先夫摄政王萧烬严之位”,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凄清。 全府上下几百口人,全都穿着素白的孝服,连扫地的小厮都不敢大声说话,整个王府静得只剩下烧纸钱的噼啪声和低低的啜泣声。 卫辞鸢的卧房在王府最深处的院中,此刻门窗紧闭,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去,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阿禾端着刚熬好的药走进来,看着躺在床上的卫辞鸢,眼底满是担忧。 “姐姐,药熬好了。” 阿禾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轻声道 “太医院的院正已经在府门口了,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来给您诊脉。” 卫辞鸢缓缓睁开眼睛,原本清亮锐利的凤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轻轻咳了几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阿禾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给她 “姐姐,这是我配的气血衰败散,服下之后半个时辰内,会脉息微弱,面色青灰,还会咳血,对身体没有大碍,十二个时辰后药效就会退去。” 卫辞鸢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去,很快,她就觉得浑身发冷,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姐姐,你小心点。” 阿禾扶着她靠在床头,给她盖上厚厚的被子,又在她的嘴角抹了一点提前准备好的血渍 “一会儿咳的时候,记得用帕子捂着,别让他看出破绽。” “放心。” 卫辞鸢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演了这么久的戏,不会在这个时候出错。” 片刻后,太医院院正王大人跟着管家走了进来,王大人须发皆白,是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太医,当年还给先帝看过病,他走进卧房,闻到满屋子的药味,又看到卫辞鸢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惨白,不由得叹了口气。 “王妃娘娘,臣奉陛下之命,前来给您诊脉。” 王大人躬身行了一礼,走到床边。 阿禾连忙搬来一个小凳子,又拿了一个脉枕放在卫辞鸢的手腕下,卫辞鸢缓缓伸出手,她的手腕纤细冰冷,几乎看不到脉搏的跳动。 王大人把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闭上眼睛仔细诊脉,片刻后,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又换了另一只手诊脉,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大人,怎么样?” 阿禾故作焦急地问道 “我们王妃自从听到王爷的噩耗,就水米不进,哭晕了好几次,昨天还咳了血,您一定要救救她啊。” 王大人摇了摇头,收回手,叹了口气 “王妃娘娘这是伤心过度,伤及五脏六腑,气血大亏啊,脉息微弱,几乎摸不到,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 恐怕撑不过三个月了。” “什么?!” 阿禾惊呼一声,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王大人,您一定要想想办法啊!我们王妃不能有事啊!” “老夫会尽力的。” 王大人叹了口气,拿起笔开了一个滋补的方子 “这是益气补血的方子,先给王妃娘娘服用,看看能不能稳住病情,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王妃娘娘若是一直这样郁结于心,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难救啊。” 他说着,目光落在卫辞鸢脸上,只见她双眼紧闭,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嘴唇微微颤抖,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刚才诊脉的时候,她还忍不住咳了几声,帕子上沾了几点鲜红的血迹,看得人心疼不已。 王大人摇了摇头,不再多言,拿着方子告辞离去了,他要立刻回宫,把这里的情况禀报给皇帝。 王大人走后,卧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卫辞鸢睁开眼睛,眼底的悲伤和脆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她拿过阿禾递过来的清水,漱了漱口,擦掉嘴角的血渍。 “演得不错,王大人当了一辈子太医,都没看出破绽。” 卫辞鸢淡淡道。 “姐姐,你吓死我了。” 阿禾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 “刚才你咳血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真的出事了。” “放心,这点药还伤不到我。” 卫辞鸢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接下来,就该轮到魏公公的人上场了,青雪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 阿禾点了点头 “青雪已经带着人,把王府里一些不重要的古玩字画搬到了当铺,还故意让几个老仆收拾行李,装作要离开的样子。魏公公的人一进府,就能看到这些。” “很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我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摄政王府已经群龙无首,马上就要散伙了,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枕头下那枚刻着 “烬” 字的玉佩,声音低了几分 “北境那边…… 有消息了吗?” 阿禾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摇了摇头,语气也沉了下来 “没有,自从墨影派人送来那封急报之后,北境就彻底断了音讯,我们前后放了十二只信鸽,一只都没有回来,派去的三批暗卫,也全都石沉大海,连雁门关都没能靠近。” 卫辞鸢的指尖猛地收紧,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放在被子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断魂崖。 黑水河。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所有人都信了,皇帝信了,满朝文武都信了,连蚀月楼的不少暗卫,私下里也都觉得摄政王真的已经不在了。 可她不信。 没有找到尸体,就什么都不算。 “姐姐……” 阿禾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心里也跟着难受 “要不,我再让青霜加派一批人手……” “不用。” 卫辞鸢打断她的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担忧和不安,再急也没用,北境现在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派再多的人去,也只是白白送死。 她缓缓松开攥着玉佩的手,眼底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锐利 “告诉青霜,北境的人暂时撤回来,不用再硬闯了,留几个眼线在边境,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那王爷他……” “他不会死的,会回来的。” 卫辞鸢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阿禾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告诉青霜。” “对了,京郊大营那边,晚卿有消息传来吗?周奎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动?” “林小姐派人来说,周奎最近频繁召集自己的亲信议事,还偷偷往军营里运了不少兵器,不过林小姐已经借着整顿军务的名义,把周奎的几个心腹都调到了外围,现在京郊大营的核心兵权,还在我们手里。” “那就好。” 卫辞鸢松了一口气,林晚卿虽然武功不高,但心思缜密,又懂带兵之道,有她守着京郊大营,她就能放心不少。 阿禾看着她苍白的脸,忍不住劝道 “姐姐,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要不趁现在没人,休息一会儿吧?不然身体会撑不住的。” “不用。” 卫辞鸢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皇帝和萧景明都在盯着我们,一步都不能错。”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皇帝一定会借着萧烬严 “去世” 的机会,想方设法地蚕食摄政王府的势力,萧景明也一定会在暗中推波助澜,坐收渔利。 第138章 戏精藏锋 果然,不出卫辞鸢所料。 王大人回宫禀报后不到一个时辰,魏公公就派了他的心腹太监小德子,以吊唁摄政王为名,来到了摄政王府。 小德子穿着一身素色的太监服,手里提着一个礼盒,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王府,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眼睛里满是打探的神色。 只见王府里冷冷清清的,往日里那些威风凛凛的侍卫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个老弱病残的小厮在打扫院子,灵堂里也只有几个丫鬟在烧纸钱,连一个管事都没有,角落里,几个仆人正抱着一堆落满灰尘的破损瓷器往外走,嘴里还低声抱怨着 “连月钱都发不出来了,还留着这些破烂干什么”。 “哎呦,这是怎么了?” 小德子故意提高了声音 “怎么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摄政王府现在就这么落魄了吗?” 青雪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从灵堂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泪痕,对着小德子行了一礼,声音还带着哽咽 “公公恕罪,我们王妃病重,府里的管事们都忙着处理王爷的后事,实在是抽不开身。” “唉,真是可怜啊。” 小德子假惺惺地叹了口气 “摄政王殿下英年早逝,王妃娘娘又病重,这摄政王府以后可怎么办啊?” 他说着,目光扫过那几个抱着瓷器往外走的仆人,又落在墙角堆着的几个破旧木箱上,不由得眼睛一亮 “这是在干什么?怎么把王府的东西都往外搬?” “公公有所不知。” 青雪擦了擦眼泪,故作难过地说 “王爷走了,府里没有了进项,这么多下人要吃饭,实在是撑不下去了,王妃娘娘说了,把这些没用的破烂当了,换点银子,给大家发了这个月的月钱,让大家各自寻个出路吧,总不能跟着我们,一起饿死在王府里。” “什么?!” 小德子故作惊讶地说 “怎么会这样?陛下不是说会接济摄政王府吗?户部怎么敢不拨银子?” “陛下是有这个心意,可是户部李尚书说国库空虚,连京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实在是挤不出银子。” 青雪叹了口气,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您看,那边几个老仆,都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回老家种地了。” 小德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三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背着破旧的包袱,正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嘴里还念叨着 “跟着王爷一辈子,没想到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小德子心里暗暗得意,看来卫辞鸢是真的撑不住了,说到底也只是个没了丈夫的妇道人家,萧烬严一死,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公公,您里面请。” 青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妃娘娘身体不适,不能出来见您,让我代她向您赔罪。” “不用不用,王妃娘娘身体要紧。” 小德子连忙摆了摆手 “我就是奉了魏公公的命令,来吊唁一下摄政王殿下,顺便看看王妃娘娘,既然王妃娘娘不方便,那我就不打扰了。这是魏公公的一点心意,还请青雪姑娘收下。” 他说着,把手里的礼盒递给青雪,又假惺惺地安慰了几句 “节哀顺变”,就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开了,他要立刻回宫,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魏公公和陛下。 小德子走后,青雪脸上的泪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对着门口的方向冷笑了一声,转身对着那几个已经走到门口的老仆喊道 “张叔,李叔,别演了,回来吧!” 那几个老仆立刻转过身,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悲伤,一个个笑着走了回来 “青雪姑娘,怎么样?那小太监上当了吗?” “上当了,看得眼睛都直了。” 青雪笑着道 “辛苦几位叔伯了,快下去休息吧,账房已经把这个月的月钱加倍准备好了。” “不辛苦不辛苦,能为王爷和王妃做事,是我们的福气。” 老仆们笑着摆了摆手,转身下去了。 青雪转身走进灵堂后面的暗室,卫辞鸢正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京城布防图,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怎么样?” “都按您的安排演完了。” 青雪躬身道 “那个小太监果然上当了,看他的样子,已经完全相信我们王府撑不下去了。” “很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指尖轻轻落在布防图上皇陵的位置 “魏公公和萧景明虽然不会全信,但至少会暂时放下戒心,接下来,就该轮到皇帝出手了。” 她顿了顿,又道:“通知下去,让当铺的人把那些东西都运回来,放回库房,账房的亏空账目也烧了,不要留下任何痕迹,还有,加派人手盯着皇宫和皇陵,尤其是魏公公的动向。” “是!属下遵命!” 青雪立刻躬身应道。 暗室里的烛火跳跃着,映在卫辞鸢的脸上,明明灭灭,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软剑,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皇宫养心殿里,小德子正眉飞色舞地向魏公公禀报着摄政王府的情况。 “…… 公公,您是没看到,那摄政王府现在真的是破落得不行了!仆人都快走光了,连破烂都拿出去当了!王妃病得下不了床,看起来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魏公公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好,太好了!看来萧烬严一死,卫辞鸢那个女人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他说着,站起身,快步走向内殿,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陛下。 皇帝萧承煜正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脸上满是烦躁,听到魏公公进来,他抬起头 “怎么样?摄政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陛下,大喜啊!” 魏公公躬身道 “小德子去看过了,王妃病重不起,摄政王府群龙无首,已经开始变卖产业了,用不了多久,摄政王府就会彻底垮掉。” “哦?” 皇帝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卫辞鸢真的病重了?” “千真万确!” 魏公公点了点头 “太医院的王大人也说了,王妃伤心过度,伤及五脏六腑,最多只能活三个月。”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将手里的玉扳指重重拍在桌上 “好!太好了!萧烬严啊萧烬严,你终究还是斗不过朕!你死了,你的王妃也活不了多久,你的摄政王府,你的十万北境大军,终究还是要落到朕的手里!” 他得意了一会儿,又皱起了眉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不过,魏忠,你说卫辞鸢会不会是装的?” “陛下,您多虑了。” 魏公公笑着道 “就算她心思再缜密,她也是个女人,丈夫死了,天就塌了,再说了,王大人当了一辈子太医,难道还会诊错脉吗?更何况,她要是真的没病,何必把王府弄成这副破落样子?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皇帝想了想,觉得魏公公说得有道理,卫辞鸢要是真的没病,应该牢牢抓住摄政王府的权力才对,怎么会自毁长城,让仆人都走光呢? “说得对。” 皇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笑容 “既然她撑不住了,那朕就再推她一把,传朕的旨意,宣永安伯之女白清璃入宫。” 魏公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躬身道 “奴才遵旨。” 他当然不会告诉皇帝,萧景明早就料到了他会走这一步,而他们,正好可以借着白清璃这枚棋子,好好试探一下卫辞鸢的深浅。 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第139章 清璃入府 永安伯府的海棠院,此刻灯火通明。 白清璃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清丽秀美的脸,指尖轻轻抚过鬓边的珠花,她今年刚满十七,是永安伯唯一的女儿,自幼随父在边关长大,见惯了沙场的风沙,也养出了一身不输男儿的野心。 三年前,她随父回京述职,在宫宴上远远见过萧烬严一面,彼时他一身银甲,刚从北境凯旋归来,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峻,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只那一眼,她便彻底沦陷了。 可后来萧烬严已经娶了卫辞鸢,那个传闻中痴傻了十六年的卫家嫡女,她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占据了她梦寐以求的位置,成为了人人羡慕的摄政王妃。 如今,萧烬严死了。 卫辞鸢病重不起,摄政王府群龙无首。 “小姐,宫里的公公来了,说是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贴身丫鬟春桃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奋。 白清璃猛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激动,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裙,换上一身最素雅的月白色襦裙,不施粉黛,只在唇上点了一点淡淡的胭脂,看起来温婉又柔弱。 “走吧。” 她淡淡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白清璃跟着传旨太监,走进了皇宫的养心殿。 皇帝萧承煜正坐在龙椅上,看着手里的奏折,看到白清璃进来,他放下奏折,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清璃来了,快平身。” “臣女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白清璃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婉转。 “起来吧。”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她上前 “朕今日宣你入宫,是有一件事,想托付给你。” “陛下请讲,臣女万死不辞。” 白清璃立刻道,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皇帝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悲痛的神色:“摄政王不幸殉国,王妃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摄政王府如今群龙无首,乱成一团,朕思来想去,满京的贵女里,只有你沉稳懂事,又知书达理,所以朕想让你住进摄政王府,代为打理府中事务,顺便照料王妃的起居。” 白清璃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激动得叫出声来,她强压下心底的狂喜,故作犹豫地说 “陛下,臣女…… 臣女怕做不好,摄政王府那么大,事务繁杂,臣女从未打理过这么大的家业,万一出了差错,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你放心,朕相信你。” 皇帝笑着道 “你父亲是镇守边关的大将,你自幼耳濡目染,这点小事肯定难不倒你,再说了,只是让你暂时打理一下,等王妃病好了,自然会接手。”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诱导 “清璃啊,朕知道你的心思,你对摄政王的心意,朕都看在眼里,如今摄政王不在了,你好好照顾王妃,打理好王府,等过些日子,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白清璃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故作羞涩地说 “臣女…… 臣女一切听凭陛下安排。” “好,好。”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朕这就下旨,让你明日一早就搬进摄政王府,记住,一定要好好照顾王妃,不要让她受委屈,府里的事,你尽管做主,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就进宫告诉朕。” “臣女遵旨。” 白清璃躬身应道,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她知道,皇帝说的 “交代” 是什么意思,只要她能牢牢掌控摄政王府,等卫辞鸢一死,皇帝就会下旨,让她嫁给萧氏旁支的一个幼子,以摄政王妃的名义,掌管王府的所有产业和兵权,到时候,她就是大晟最有权势的女人。 至于那个病重的卫辞鸢,不过是个将死之人罢了。 等她进了王府,有的是办法,让她 “病” 得更重一点。 皇陵深处的破败院落里,萧景明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棋局,魏忠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着宫里的消息。 “殿下,皇帝已经下旨,让白清璃明日搬进摄政王府,代为打理府中事务。” 萧景明手里的树枝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哦?萧承煜倒是会挑人,永安伯手握边关兵权,让她去对付卫辞鸢,倒是一步好棋。” “那我们要不要插手?” 魏忠问道 “要不要暗中帮白清璃一把,让她早点拿下摄政王府?” “不用。” 萧景明摇了摇头,继续在泥地上画着棋子 “让她们自己斗就好。我们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看看卫辞鸢的底牌到底有多厚。” 他抬起头,看着京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我倒要看看,这个寒鸦,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是继续装病示弱,还是会忍不住出手,露出她的獠牙。” “殿下英明。” 魏忠躬身道 “那白清璃那边……” “派人盯着就好。” 萧景明淡淡道 “不要插手,也不要干预,看看她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要是她连卫辞鸢都对付不了,那也不配做我们的棋子。” “是,奴才明白。” 萧景明不再说话,低头继续看着泥地上的棋局。 白清璃是萧承煜的棋子,而萧承煜,又何尝不是他的棋子? 第二日一早,白清璃便带着丫鬟春桃和十几个皇帝派来的侍卫,浩浩荡荡地搬进了摄政王府。 青雪带着几个下人,站在王府门口迎接,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和恭敬,对着白清璃行了一礼 “奴婢青雪,见过清璃郡主,郡主一路辛苦,里面请。” 白清璃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王府的大门,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从今日起,这座象征着大启最高权势的王府,就要由她来掌控了。 她跟着青雪走进王府,一路上,只见府里冷冷清清的,到处都挂着白幡,连一个像样的管事都没有,偶尔有几个仆人走过,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样子。 “怎么府里这么冷清?” 白清璃故作疑惑地问道 “王爷生前,府里不是有几百个下人吗?怎么现在就剩这么几个了?” “回郡主的话.....” 青雪叹了口气,故作难过地说 “自从王爷走了,王妃病重,府里就断了进项,户部迟迟不肯拨银子下来,我们实在是没办法,只能遣散了大部分下人,剩下的这几个,都是跟着王爷多年的老人,舍不得走,才留下来的。” 白清璃心里暗暗得意,看来那个小太监说的没错,摄政王府果然已经撑不下去了,她脸上却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这怎么行?这么大的王府,就这么几个人怎么打理?这样吧,我带来的这十几个侍卫,就让他们暂时负责府里的守卫,回头我再让人牙子买几个下人回来,把府里的规矩重新立起来。” “多谢郡主!” 青雪立刻感激地说 “郡主真是宅心仁厚,要是没有您,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白清璃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更加得意了,看来接管王府,比她想象的还要容易。 青雪带着白清璃,先去了灵堂,白清璃对着萧烬严的牌位,假惺惺地哭了一场,哭得肝肠寸断,仿佛真的是伤心欲绝的样子,哭完之后,她又提出要去探望卫辞鸢。 “郡主,王妃娘娘刚喝了药睡下,不方便见客。” 青雪连忙拦住她 “太医说了,王妃娘娘需要静养,不能受打扰。” “这样啊。” 白清璃故作遗憾地说 “那好吧,等王妃醒了,我再来看她,你带我去我的院子吧,我也好早点安顿下来,开始打理府里的事务。” “是,郡主这边请。” 青雪点了点头,带着白清璃去了西跨院。 西跨院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应俱全,白清璃满意地点了点头,打发走了青雪,立刻让春桃把她带来的东西搬进来。 “春桃,你去打听一下,府里的管事都有哪些人,哪些是卫辞鸢的心腹,哪些是可以拉拢的。” 白清璃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语气带着一丝命令 “还有,去厨房看看,以后王妃的汤药,就由我们亲自熬,不能让别人经手,免得有人趁机下毒,害了王妃。” 春桃愣了一下:“小姐,您是想……” “别多问。” 白清璃冷冷道 “照我说的做就是了,记住,一定要小心,不要被别人发现了。” “是,奴婢知道了。” 春桃连忙应道,转身走了出去。 白清璃看着窗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第140章 野心暗生 接下来的几天,白清璃果然雷厉风行地开始打理王府事务。 她先是重新制定了府里的规矩,把青雪和原来的管事都晾在了一边,凡事都自己做主,然后又借着 “整顿府中风气” 的名义,把几个卫辞鸢的心腹仆人,都调到了最偏僻的地方干活,换上了自己带来的人。 她每天都会去汀兰院探望卫辞鸢,每次都带着亲手熬的汤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府里的下人都纷纷称赞,说清璃郡主心地善良,对王妃娘娘真好。 只有青雪和阿禾知道,白清璃熬的汤药里,都加了少量的安神药,这种药少量服用对身体无害,但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萎靡,嗜睡不醒,身体也会越来越虚弱。 “姐姐,白清璃太过分了!她竟然在你的汤药里加安神药!” 阿禾端着被换下来的汤药,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要不要揭穿她?” 卫辞鸢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一片清明,她拿起那碗汤药,闻了闻,淡淡道 “不用急,这点安神药,还伤不到我,她想演,我就陪她演到底。”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卫辞鸢打断她的话 “她越是这样,就越说明她急了,急着掌控王府,急着证明自己的能力,急了,就容易出错。”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你去准备一下,明天白清璃再来的时候,我就‘病糊涂’一次。” 阿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一亮 “姐姐,你是想……” “没错。” 卫辞鸢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不是想要摄政王府的财产吗?那我就给她一个诱饵,看看她会不会上钩。” 第二天下午,白清璃果然又端着汤药来了。 她走进卧房,看到卫辞鸢靠在床头,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虚弱了。 “王妃娘娘,您醒了?” 白清璃连忙走上前,把汤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关切地问道 “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卫辞鸢缓缓转过头,看着她,眼神迷茫,仿佛不认识她一样 “你是谁?怎么在我的房间里?” 白清璃心里一喜,看来安神药起作用了,卫辞鸢真的开始糊涂了,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王妃娘娘,我是清璃啊,陛下让我来照顾您,打理府里的事务。您忘了?” “清璃?” 卫辞鸢皱了皱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 陛下派来的人。” “是啊。” 白清璃笑着道 “娘娘,您快把药喝了吧,喝了药,身体就会好起来了。” 她端起汤药,递到卫辞鸢嘴边,卫辞鸢却没有喝,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突然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 “银子…… 我的银子呢?王爷留下的三百万两银子,藏在哪里了?我怎么找不到了?” 白清璃的心脏猛地一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三百万两银子! 萧烬严竟然留下了这么多私房钱! 她强压下心底的激动,故作疑惑地说 “娘娘,您说什么?三百万两银子?我怎么不知道?王爷留下的财产,不都在账房那里吗?” “不是账房的那些。” 卫辞鸢摇了摇头,眼神更加急切 “是王爷偷偷藏起来的,在西郊的别院,假山下面的密室里,三百万两,都是黄金…… 他说,留着应急用的…… 你快帮我找找,我找不到了……” 她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又溢出了一丝血迹。 “娘娘!您别激动!” 白清璃连忙拍着她的背,安抚道 “您放心,我明天就去西郊别院看看,帮您把银子找回来,您先好好休息,别激动,好不好?” “好…… 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似乎终于放下心来,缓缓闭上眼睛,又昏睡了过去。 白清璃看着她昏睡过去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三百万两黄金! 要是能拿到这笔钱,她就再也不用看皇帝的脸色了! 有了这笔钱,她就能招兵买马,培养自己的势力!到时候,别说摄政王妃的位置,就算是皇后的位置,她也能争一争! 她小心翼翼地给卫辞鸢盖好被子,转身快步走出了卧房。 回到西跨院,她立刻把春桃叫了进来,压低声音道 “春桃,立刻去准备一下,今晚子时,我们去西郊别院!” “小姐,去西郊别院干什么?” 春桃疑惑地问道。 “别问那么多,带上我们所有的亲信,再带几把铁锹和锄头。” 白清璃兴奋地说 “我们去挖黄金!三百万两黄金!” “三百万两黄金?!” 春桃大吃一惊 “小姐,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白清璃点了点头 “是卫辞鸢刚才糊涂的时候亲口说的,藏在西郊别院假山下面的密室里,今晚我们就去挖,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知道!” “可是小姐,万一这是卫辞鸢设的圈套怎么办?会不会是她故意骗我们的?” 春桃有些担心地说 “骗我们?” 白清璃冷笑一声 “她现在都病成那个样子了,连人都认不清了,怎么可能设圈套?再说了,她要是真的没病,何必把这么大一笔财富告诉我们?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顿了顿,又道 “就算是圈套又怎么样?西郊别院早就荒废了,连个守卫都没有,我们带十几个人去,就算有埋伏,也能全身而退。这么大一笔财富,值得我们冒一次险!” 春桃想了想,觉得白清璃说得有道理,卫辞鸢现在病得神志不清,怎么可能设圈套?说不定真的是她糊涂的时候说漏嘴了。 “好,小姐,我这就去准备!” 春桃立刻应道,转身走了出去。 白清璃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卫辞鸢,谢谢你送我的这份大礼。 等我拿到了这笔黄金,我一定会好好 “报答” 你的。 第141章 夜探西郊 子时三刻,夜色如墨。 深秋的夜风卷着枯叶,刮过西郊的荒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孤魂野鬼的啼哭,白清璃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蹲在荒草丛里,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座破败的别院大门,心脏砰砰直跳,一半是紧张,一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她身边跟着十八个精壮的汉子,个个手持利刃,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十八人里,有七个是她从永安伯府带来的家奴,剩下的十一个,是皇帝 “特意” 拨给她的侍卫 —— 说是帮她打理王府守卫,实则是皇帝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也是安插在摄政王府的暗桩。 白清璃对此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她一直装作不知道,在她看来,这些人不过是皇帝用来监视她的工具,只要她能拿到三百万两黄金,培养起自己的势力,这些人迟早都会变成她的刀。 “小姐,都这个时辰了,卫辞鸢会不会是骗我们的?” 春桃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 “这西郊别院荒废了这么多年,怎么看都不像藏着黄金的样子,而且摄政王心思缜密,要是真藏了这么多钱,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说出来?” 白清璃瞥了她一眼,眼底满是不屑 “你懂什么?卫辞鸢现在就是个病糊涂的废人,昨天她拉着我的手,连我是谁都认不清,一会儿把我当成她的丫鬟阿禾,让我给她端洗脚水,一会儿又抱着我哭,说王爷不要她了,要不是真糊涂了,能把这么大的秘密说出来?” 她说着,又想起这几日卫辞鸢的种种 “糊涂” 行径,心里更是笃定。 三天前,她端着汤药去卫辞鸢的院子,卫辞鸢突然抓住她的手,眼神涣散地喊 “阿禾,给我捶捶腿”,她忍着恶心给卫辞鸢捶了半个时辰的腿,卫辞鸢又突然哭了起来,说 “王爷藏了三百万两黄金在西郊别院的假山下面,说是留给我傍身的,我怎么找不到了”。 昨天下午,她再去的时候,卫辞鸢又把她当成了青雪,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 “千万别告诉别人黄金的事,要是被坏人知道了,会来抢的”,那副神志不清、战战兢兢的样子,根本不像是装出来的。 更何况,卫辞鸢要是真的没病,何必自降身份,让她一个外人端屎端尿?前天王妃院里的丫鬟请辞,卫辞鸢竟然真的让她去倒恭桶,她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可一想到三百万两黄金,还是咬着牙忍了下来。 “再说了,就算是圈套又怎么样?” 白清璃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 “这破院子连个鬼影都没有,我们十八个人,还怕什么?要是真有黄金,我们就带走;要是没有,我们就当白跑一趟,谁也不会知道。” 春桃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白清璃一个眼神制止了。 “别废话了,动手。” 白清璃挥了挥手,率先站起身,猫着腰朝着别院大门摸去 “动作轻点,别惊动了附近的人。” 十八个人立刻跟上,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倒塌的院墙,跳进了别院里面。 院子里果然荒废已久,半人高的杂草长得密密麻麻,几乎遮住了所有的道路,断壁残垣上爬满了藤蔓,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投下斑驳的光影,看起来阴森森的。 “假山在哪里?” 白清璃低声问道,眼睛在院子里飞快地扫视着。 “在那边!” 一个家奴指着院子中央的位置喊道。 白清璃立刻带着人冲了过去,那是一座用太湖石堆成的假山,虽然已经有些破败,但依旧看得出当年的精致,假山下面,果然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看起来和周围的石头格格不入。 “就是这里!” 白清璃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快!把石板撬开!” 几个家奴立刻上前,拿着撬棍用力撬动青石板,只听 “咔嚓” 一声,青石板被撬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下面黑漆漆的洞口。 “小姐!真的有洞!” 白清璃凑上前,借着月光往洞里看了一眼,只看到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她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白银。 “快!点上火把,下去看看!” 两个身手最好的侍卫立刻拿起火把,率先跳了下去。 就在他们双脚落地的瞬间,异变陡生。 只听 “咻咻咻” 一阵破空声响起,十几支淬了麻药的弩箭从洞壁两侧的暗孔里射了出来,精准地射向那两个侍卫,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不好!有机关!” 白清璃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可她的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了一个铺满尖刺的陷阱,离得最近的三个家奴躲闪不及,直接掉了下去,惨叫声响彻整个院子。 “快撤!快撤出去!” 白清璃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门口跑。 可已经晚了。 院子里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整个别院照得如同白昼,几十个身穿黑衣、面无表情的暗卫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手里的长刀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什么人?!竟敢擅闯摄政王府私宅!” 为首的暗卫统领厉声喝道,声音如同寒冰。 白清璃看着围上来的暗卫,脸色惨白如纸,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座荒废了十几年的别院,竟然还有这么多守卫!更没想到,萧烬严竟然在这里布下了这么多致命的机关! “我是清璃郡主!是陛下派我来摄政王府打理事务的!” 白清璃强作镇定,高声喊道 “我听说这里有摄政王留下的旧物,特意来帮王妃取回去,你们竟敢对我动手?!” “清璃郡主?” 暗卫统领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深夜带着人翻墙入院,手持利刃,触发机关伤人,这就是郡主所谓的‘取旧物’?我看,你们是来盗取摄政王遗产的盗贼吧!” “你胡说!” 白清璃气得浑身发抖 “我真的是清璃郡主!不信你们可以去摄政王府问!” “不必多言。” 暗卫统领一挥手 “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暗卫们立刻冲了上去,和白清璃的人战在了一起。 这些暗卫都是萧烬严亲自训练出来的精锐,身手远非白清璃带来的家奴和侍卫可比,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七八个人被打倒在地,皇帝派来的那十一个侍卫倒是有几分本事,可他们根本不是暗卫的对手,而且暗卫们似乎早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专门盯着他们打,下手又快又狠。 白清璃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倒下,吓得腿都软了,她转身想翻墙逃跑,却被一个暗卫一脚踹倒在地,暗卫的长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贴着她的皮肤,让她浑身发抖。 “郡主,得罪了。” 暗卫统领走上前,冷冷地看着她 “跟我们走一趟吧。” 就在这时,一个暗卫从那些被打倒的侍卫身上搜出了十几块一模一样的玄铁令牌,递到了暗卫统领面前 “统领,你看这个。” 暗卫统领拿起一块令牌,只见令牌正面刻着一个 “影” 字,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 “承” 字 —— 这是皇帝专属的影卫令牌。 暗卫统领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早就接到了卫辞鸢的密令,这次不仅要抓住擅闯别院的人,还要查清他们的身份,没想到,竟然真的查出了皇帝的影卫。 第142章 机关惊破 一共十七块令牌。 也就是说,白清璃带来的十八个人里,有十七个是皇帝的暗线。 只有春桃一个,是真正跟着白清璃从永安伯府来的。 暗卫统领看向瘫坐在地上的白清璃,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这位郡主还以为自己是来捡便宜的,殊不知,她从头到尾都只是皇帝和卫辞鸢博弈的棋子。 “把所有人都绑起来,带回摄政王府。” 暗卫统领沉声道 “还有,把洞里的人也抬出来,一并带回去。” “是!” 暗卫们立刻动手,将所有活着的人都绑了起来,白清璃被两个暗卫架着,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她看着那些被搜出来的影卫令牌,终于明白过来 —— 自己不仅中了卫辞鸢的圈套,还被皇帝当成了枪使。 卫辞鸢根本就没有病糊涂! 她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她故意说有三百万两黄金,就是为了引自己来这里,触发机关,暴露皇帝的暗线! “卫辞鸢!我跟你没完!” 白清璃咬牙切齿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恨意。 可回应她的,只有暗卫冰冷的刀锋。 夜色依旧深沉,西郊别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有地上的血迹和散落的兵器,昭示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打斗,暗卫们押着俘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别院,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走去。 而此刻,摄政王府的院子里,卫辞鸢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兵书,静静地看着,烛火跳跃,映在她清丽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主人,西郊那边得手了。” 青雪悄无声息地从窗外跳了进来,躬身禀报道 “白清璃被打成了轻伤,她带来的十八个人,死了三个,伤了十五个,我们从那些人身上搜出了十七块皇帝的影卫令牌,和我们之前查到的数量一模一样。” 卫辞鸢放下手里的兵书,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像一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我就知道,这位陛下不会只派白清璃一个人来,他肯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往王府里安插暗线,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一次性把他们都清理干净。” “主人英明。” 青雪笑着道 “白清璃到现在还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触发了机关,根本不知道我们早就等着她了。” “她要是有这个脑子,就不会被陛下当枪使了。” 卫辞鸢淡淡道 “把那些影卫单独关起来,不要让他们和白清璃接触,明天一早,我自有处置。” “是!” 青雪躬身应道,转身退了出去。 卫辞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夜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腰间那枚刻着 “烬” 字的玉佩,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萧烬严,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摄政王府的西跨院就传来了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白清璃趴在床上,疼得浑身发抖,她的左腿被暗卫踹了一脚,肿得像馒头一样,胳膊上也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虽然已经上了药,但还是疼得钻心,更让她难受的是心里的屈辱和恨意 ——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小姐,您喝点水吧。” 春桃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都怪我,昨天没能拦住您。”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白清璃一把打翻水杯,厉声喝道 “卫辞鸢那个贱人!她竟然敢这么对我!我一定要告诉陛下,让陛下为我做主!” “小姐,您小声点。” 春桃连忙捂住她的嘴,紧张地看了看窗外 “现在整个王府都是卫辞鸢的人,要是被她听到了,我们就更惨了。” “怕什么?!” 白清璃甩开她的手 “我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她还敢杀了我不成?昨天那些暗卫明明就是她的人,她故意设圈套害我,我一定要让陛下治她的罪!”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卫辞鸢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被阿禾扶着,缓缓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脚步虚浮,看起来弱不禁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的眼神,却清明得可怕,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看得白清璃心里发毛。 “清璃郡主,听说你昨天夜里受伤了,我特意过来看看你。” 卫辞鸢的声音温柔又关切,仿佛真的是在关心她的伤势 “怎么伤得这么重?真是太不小心了。” 白清璃看到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卫辞鸢!你别在这里假惺惺的!昨天的事根本就是你设的圈套!你故意骗我去西郊别院,让你的暗卫打伤我,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卫辞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茫然和委屈 “郡主,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什么时候骗你去西郊别院了?我昨天一直卧病在床,连房门都没出过,怎么会设圈套害你?” “你还敢狡辩!” 白清璃气得脸都红了 “明明是你前天拉着我的手,说摄政王留下了三百万两黄金在西郊别院的假山下面,让我帮你去取的!你怎么能不认账?” “有吗?” 卫辞鸢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说 “哦,我想起来了,前天我好像是做了个梦,梦见王爷跟我说,他在西郊别院藏了黄金,我当时烧得厉害,神志不清,可能是把梦话当成真的,跟你说了几句,我还以为你知道我是在说胡话呢,没想到你竟然当真了,还半夜带着人去了西郊别院。”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郡主,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啊?西郊别院荒废了那么多年,到处都是机关陷阱,王爷当年在那里布了不少守卫,就是为了防贼,你半夜带着人翻墙进去,不被当成盗贼才怪呢,幸好只是受了点轻伤,要是出了人命,可怎么跟陛下交代啊?” “你…… 你胡说!” 白清璃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卫辞鸢竟然这么不要脸,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 “说胡话” 上,可她偏偏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卫辞鸢是故意骗她的。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卫辞鸢病重,神志不清,她说自己是在说胡话,谁也不会怀疑。 “我没有胡说。” 卫辞鸢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郡主,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帮我找回王爷的旧物,可是你也太冲动了,怎么能半夜带着人去那种地方呢?幸好那些暗卫手下留情,只是打伤了你,要是真的把你当成盗贼杀了,我怎么向陛下和永安伯交代啊?” 她越是说得 “真诚”,白清璃就越是生气,可她偏偏无可奈何,只能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卫辞鸢,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第143章 一箭双雕清暗桩 卫辞鸢仿佛没有看到她的恨意一样,转头对着阿禾道 “阿禾,把我最好的那瓶金疮药拿来,给郡主涂上,这药是王爷当年从北境带回来的,治外伤最有效了。” “是,姐姐。” 阿禾立刻应道,转身去拿药了。 卫辞鸢又看向白清璃,温柔地说 “郡主,你好好养伤,别生气了,这件事就当是个误会,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可不要再这么冲动了。” 说完,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门外喊道 “青雪,把昨天抓回来的那些人带上来。” “是,王妃。” 青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很快,十几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暗卫,被押了进来,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垂头丧气,正是昨天被暗卫抓住的那些皇帝的影卫。 白清璃看到这些人,脸色瞬间变了,她知道,这些人是皇帝的暗线,这件事要是闹大了,皇帝也不会放过她。 “郡主,这些人都是昨天跟你一起去西郊别院的吧?” 卫辞鸢看着她,淡淡地问道 “他们是什么人啊?我怎么看着不像是永安伯府的家奴啊?” “他们…… 他们是陛下派给我的侍卫,帮我打理王府守卫的。” 白清璃硬着头皮说道,眼神却不敢看卫辞鸢。 “哦?原来是陛下派来的侍卫啊。” 卫辞鸢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可是陛下派他们来,是让他们保护郡主,打理王府守卫的,怎么会跟着郡主半夜去西郊别院,还手持利刃,触发机关伤人呢?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是陛下派他们来盗取摄政王的遗产呢。” “你胡说!” 白清璃厉声喝道 “他们只是跟着我去看看,没有别的意思!” “是吗?” 卫辞鸢笑了笑,对着青雪道 “青雪,把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拿给郡主看看。” 青雪立刻拿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十七块玄铁令牌。 “郡主,你看这个。” 卫辞鸢指着托盘里的令牌,淡淡地说 “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影卫令牌,是陛下专属的,原来这些人不是普通的侍卫,而是陛下的影卫啊,陛下竟然把自己的影卫都派来保护郡主,真是对郡主太好了。” 白清璃看着那些令牌,脸色惨白如纸,她怎么也没想到,卫辞鸢竟然连这个都搜出来了。 影卫是皇帝的秘密力量,从来不会轻易示人,这件事要是传出去,皇帝安插影卫在摄政王府的事情就会曝光,到时候满朝文武都会质疑皇帝的用心,皇帝为了平息众怒,一定会把她推出来当替罪羊。 想到这里,白清璃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她终于明白,卫辞鸢根本就不是只想教训她一下,她是想借着这件事,给皇帝一个下马威。 “郡主,你说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陛下啊?” 卫辞鸢看着她,似笑非笑地问道 “陛下要是知道,他派来保护你的影卫,竟然跟着你半夜去盗取摄政王的遗产,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白清璃浑身一颤,连忙道 “不要!不要告诉陛下!” 她看着卫辞鸢,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王妃,我错了,我不该听信你的胡话,不该半夜去西郊别院,求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陛下,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安安分分地在王府里照顾你,再也不惹事了。” 看着她低声下气的样子,卫辞鸢心里冷笑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不过,她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现在还不是和皇帝彻底撕破脸的时候,敲打一下白清璃,让她安分守己,顺便清理掉皇帝的暗线,就已经足够了。 “好吧。” 卫辞鸢故作犹豫地说 “既然郡主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暂且不告诉陛下,不过这些影卫,我们府中万万不能留着,他们是陛下的人,留在王府里不合适,我会把他们送回宫里,交给陛下处置。” “好好好,都听王妃的。” 白清璃连忙点头,只要不把这件事告诉皇帝,怎么样都行。 卫辞鸢对着青雪道:“把这些影卫押下去,看好了,明天一早,派人送回宫里,告诉陛下,就说这些人不懂规矩,半夜跟着清璃郡主擅闯西郊别院,触发了机关,差点酿成大祸,我不敢擅自处置,只好把他们送回宫里,请陛下自行发落。” “是,属下遵命。” 青雪立刻应道,押着那些影卫退了下去。 卫辞鸢又看向白清璃,温柔地说 “郡主,你好好养伤吧,我就不打扰你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不用客气。” 说完,她被阿禾扶着,缓缓走出了西跨院。 走出西跨院,阿禾忍不住笑着道 “姐姐,你刚才太厉害了!白清璃被你吓得脸都白了,一句话都不敢说。” 卫辞鸢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人,就得用这种办法,让她知道,摄政王府不是她想来就来,想闹就闹的地方。” “那那些影卫,陛下会怎么处置啊?” 阿禾问道。 “还能怎么处置?” 卫辞鸢淡淡道 “这些人暴露了身份,已经没有用了,陛下为了撇清关系,只会把他们全部处死,这样一来,他安插在王府里的暗线,就被我们一次性清理干净了。” 阿禾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姐姐,你这招真是一箭双雕啊!既教训了白清璃,又清理了皇帝的暗线。” “这只是开始。” 卫辞鸢的眼神沉了下来 “陛下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接下来,他肯定还会想别的办法,来蚕食王府的势力,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有半点松懈。” 她抬头看向天空,朝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王府的白幡上,却驱不散那浓浓的阴霾。 第144章 入宫“请罪” 第二日一早,卫辞鸢便坐着马车,带着受伤的白清璃,入宫“请罪”。 马车缓缓驶入皇宫,停在了太和殿外,卫辞鸢被青雪扶着,缓缓走下马车,她依旧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晕倒,白清璃跟在她身后,低着头,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却不敢有半点怨言。 此时的太和殿上,早朝刚刚开始,皇帝萧承煜正坐在龙椅上,听着户部尚书汇报国库的收支情况,听到太监禀报说摄政王妃带着清璃郡主在殿外请罪,他的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宣她们进来。” 皇帝沉声道。 很快,卫辞鸢和白清璃被带进了太和殿。 卫辞鸢走到殿中央,对着皇帝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又虚弱 “臣妾参见陛下。” 白清璃也跟着行了一礼,却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皇帝看着卫辞鸢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受伤的白清璃,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故作关切地问道 “皇弟妹,你怎么来了?身体不好,怎么不在府里好好休息?还有清璃,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卫辞鸢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水,哽咽着道 “陛下,臣妾是来请罪的,都怪臣妾病重糊涂,管不住府里的人,才让清璃郡主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差点酿成大祸,臣妾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她说着,就要跪下去。 “皇弟妹快快请起。” 皇帝连忙道 “有话好好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卫辞鸢被青雪扶着,勉强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哽咽着道 “陛下,事情是这样的,前天夜里,臣妾发了高烧,神志不清,做了个梦,梦见王爷跟我说,他在西郊别院藏了一些旧物,让我帮他取回来,臣妾当时烧得厉害,把梦话当成了真的,迷迷糊糊地跟清璃郡主说了几句。” “没想到清璃郡主心地善良,把臣妾的胡话当真了,昨天夜里,她带着府里的侍卫,偷偷去了西郊别院,想帮臣妾把王爷的旧物取回来,可西郊别院荒废多年,王爷当年在那里布了不少机关陷阱,还有守院的暗卫,清璃郡主他们刚进去,就触发了机关,还被守院的暗卫当成了盗贼,打伤了好几个人。” “幸好暗卫们认出了清璃郡主的身份,没有下杀手,只是把他们都带了回来。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她说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陛下,都怪臣妾不好,要是臣妾没有说那些胡话,清璃郡主就不会受这么大的委屈,也不会闹出这么大的误会,臣妾请求陛下,治臣妾的罪。” 满朝文武听了,都纷纷议论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清璃郡主弄成这个样子。” “摄政王妃也是可怜,病重糊涂,才闹出了这么大的误会。” “清璃郡主也太冲动了,怎么能半夜带着人去那种地方呢?” 皇帝听着众人的议论,脸色铁青,他当然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可他偏偏不能说,卫辞鸢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 “病重糊涂” 和 “误会” 上,滴水不漏,他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更让他生气的是,卫辞鸢还把那十七个影卫送回了宫里,刚才太监已经禀报过了,那些影卫身上的令牌都被搜走了,卫辞鸢肯定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要是卫辞鸢把这件事说出来,他安插影卫在摄政王府的事情就会曝光,到时候他就会成为满朝文武的笑柄。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对着卫辞鸢道 “皇弟妹,这件事不怪你,你也是病重糊涂,才说了胡话,要说错,也是清璃的错,她太冲动了,没有问清楚就擅自行动。” 他转头看向白清璃,厉声喝道 “清璃!你可知罪?!” 白清璃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低着头道 “臣女知罪,臣女不该冲动行事,不该半夜带着人去西郊别院,差点酿成大祸,请陛下治罪。” “哼!” 皇帝冷哼一声 “你身为郡主,竟然如此不懂规矩!擅闯摄政王府私宅,触发机关伤人,还惊动了守院的暗卫!要不是摄政王妃替你求情,朕定当严惩不贷!” “朕念你初犯,又是无心之过,就暂且饶了你这一次,从今日起,你给朕安安分分地待在摄政王府里,好好照顾摄政王妃,不许再惹是生非!要是再敢胡来,朕绝不轻饶!” “臣女遵旨。” 白清璃咬着牙,低声应道,心里却恨得要死,明明是卫辞鸢设圈套害她,最后受罚的却是她自己。 皇帝看着她,心里也憋着一股火,这个没用的废物,不仅没能拿下摄政王府,反而把他安插的十七个影卫都暴露了,要不是现在还需要利用永安伯的兵权,他真想直接把她废了。 卫辞鸢看着皇帝吃瘪的样子,心里暗暗好笑,她连忙对着皇帝行了一礼,道 “多谢陛下宽宏大量,清璃郡主也是一片好心,只是一时糊涂,以后臣妾一定会好好看着她,不会再让她惹事了。” “嗯。” 皇帝点了点头,不想再提这件事,连忙转移话题 “皇弟妹,你身体不好,就早点回府休息吧,府里的事,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尽管跟朕说。” “多谢陛下关心。” 卫辞鸢躬身道 “那臣妾就告退了。” 说完,她被青雪扶着,缓缓走出了太和殿,白清璃也连忙站起身,跟在她身后,灰溜溜地走了。 走出太和殿,坐上马车,卫辞鸢脸上的悲伤和虚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靠在车壁上,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主人,您刚才演得太像了!” 青雪笑着道 “陛下被您气得脸都绿了,却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吃哑巴亏。” “他也只能吃哑巴亏。” 卫辞鸢轻笑一声 “这件事他理亏在先,要是敢把影卫的事情说出来,丢人的是他自己,现在他不仅损失了十七个影卫,还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个‘误会’,想想就解气。” “这下,白清璃应该不敢再惹事了吧?” 青雪问道。 “经过这件事,她应该明白,摄政王府不是她能撒野的地方,陛下也应该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再随便派人来王府了。” 卫辞鸢淡淡道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只是不知道,北境那边怎么样了,王爷还是没有消息吗?” 青雪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摇了摇头 “没有,北境那边还是一点音讯都没有,我们派去的暗卫,还是没能靠近雁门关。” 卫辞鸢的眼神暗了下来,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玉佩,心里充满了担忧。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走去,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卫辞鸢的脸上,却驱不散她眼底的阴霾。 第145章 皇陵弈棋 深秋的皇陵,比别处更多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枯黄的落叶铺满了整个院落,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极了时光碾过的声音。 萧景明坐在石桌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黑子看似陷入重围,实则暗藏杀机,魏忠躬身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大气都不敢喘。 自从白清璃在西郊别院栽了跟头,被卫辞鸢不动声色地清理了皇帝安插的十七名暗线后,整个京城都安静了下来,皇帝吃了个哑巴亏,暂时收敛了动作,不敢再轻易往摄政王府安插人手,卫辞鸢依旧每日卧病在床,足不出户,仿佛真的是个油尽灯枯的未亡人。 可萧景明从来没有相信过。 他太清楚寒鸦的本事了,那个能单剑闯入漕运码头,一剑斩了李建明,还能在皇帝和他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掌控京郊大营的女人,怎么可能被一场“丧夫”之痛打垮? 白清璃的失败,早在他的预料之中,那个没有脑子的女人,本来就是他扔出去的一块探路石,只是他没想到,卫辞鸢的手段会这么干净利落,不仅借皇帝的手收拾了白清璃,还一次性拔掉了皇帝安插的所有暗线,反手还给了皇帝一个下马威。 有趣。 实在是太有趣了。 二十年的圈禁生涯,他见过太多愚蠢的对手,也玩过太多没有悬念的棋局,萧承煜愚蠢又自负,萧烬严刚愎又重情,都不是能让他提起兴趣的对手,直到卫辞鸢的出现,才让他觉得这盘沉寂了二十年的棋,终于有了点意思。 “殿下,白清璃被送回西跨院后,就再也没有出过门,陛下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似乎是真的被打怕了。” 魏忠低声禀报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卫辞鸢依旧每日待在院中,除了那个阿禾,谁也不见,看起来,真的像是病重不起的样子。” 萧景明落下手里的黑子,精准地堵死了白子的一条生路,他抬起头,看向京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看起来像?魏忠,你见过哪个病重的人,能在一夜之间清理掉十七个皇帝的影卫,还能让皇帝吃了亏都不敢声张?” 魏忠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殿下的意思是,卫辞鸢真的一直在装病?” “她当然在装病,示弱。” 萧景明淡淡道,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她装病,一是为了麻痹萧承煜,让他放松警惕;二是为了躲在暗处,观察我们的动向,她在等,等我们先露出破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魏忠问道 “要不要派人去试探一下?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病重。” “试探是肯定要试探的。” 萧景明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不能用那些笨办法,派刺客去刺杀?太明显了,只会打草惊蛇,派人去府里闹事?她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清理掉我们安插的眼线。”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 “要试探,就要用那种让她不得不接,接了就会露出破绽的法子,她不是最在乎民心吗?不是最想扮演那个深明大义、悲天悯人的摄政王妃吗?那我们就给她一个机会,看看她会怎么选。” 魏忠疑惑地看着他:“殿下的意思是?” 萧景明拿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轻轻转动着 “最近城南不是爆发了霍乱吗?” “是。” 魏忠点了点头 “三天前,城南的贫民窟里出现了第一例病例,现在已经传了十几个人了,京兆尹已经派人去封锁了疫区,不过官府的药材不够,太医们也束手无策,百姓们都人心惶惶的。” “很好。” 萧景明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去安排一下,买通几个地痞,把染病者的衣物,偷偷丢到城东和城西的水井里,记住,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魏忠脸色一变:“殿下,您是想…… 人为扩大疫症?这可是会害死很多人的!” “死人?” 萧景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冰冷 “魏忠,你忘了我们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了?为了夺回属于我们的江山,死多少人都值得,更何况,这些百姓的死,能让我们看清卫辞鸢,能让我们在这盘棋上占据主动,这就够了。” 他看着魏忠,语气不容置疑 “立刻去办,除了投放染病衣物,还要让人在市井间散布谣言,就说摄政王府私藏了大量的药材,不肯拿出来救济百姓,说卫辞鸢只顾着自己伤心,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 “殿下,这……” 魏忠还想再劝,却被萧景明一个眼神制止了。 “怎么?你现在开始心软了?” 萧景明冷冷道 “别忘了,当年你的家人是怎么死的,别忘了,我们这二十年忍辱负重,是为了什么。” 魏忠浑身一颤,想起了当年惨死的家人,眼底闪过一丝恨意,他咬了咬牙,躬身道 “是,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去安排。” “等等。” 萧景明叫住他,补充道 “记住,不要做得太过分,只要把疫症扩散到半个京城就够了,要是真的闹得不可收拾,萧承煜也不会坐视不管,我们的目的是试探卫辞鸢,不是真的要把京城变成一座死城。” “奴才明白。” 魏忠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萧景明独自坐在石桌前,看着棋盘上的棋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卫辞鸢,现在我给你出了一道题。 要么,你顶着病重的名声,强撑着出面救济百姓,暴露你装病的事实; 要么,你躲在府中不管不顾,失去所有的民心。 我倒要看看,你会怎么选。 是为了隐藏身份,牺牲民心;还是为了民心,暴露自己,不管你选哪一个,我都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落下手里的白子,棋盘上的局势瞬间逆转,原本占据优势的黑子,再次陷入了重围。 就像此刻的卫辞鸢,看似平静,实则已经被他逼入了两难的境地。 第146章 城南初疫 十月的京城,本该是秋高气爽、丹桂飘香的时节,可今年的秋天,却被一层浓重的阴霾笼罩着。 城南的贫民窟,是京城最脏乱差的地方,这里的房屋低矮破旧,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居住在这里的,都是些穷苦的百姓,靠打零工、捡破烂勉强糊口。 三天前,这里出现了第一例奇怪的病人。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乞丐,突然开始上吐下泻,浑身发热,不到一天的功夫,就脱水而死了,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也没有太在意。 可没过多久,和老乞丐住在同一个破庙里的几个乞丐,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浑身抽搐,请了城里的游医来看,也看不出是什么毛病,开了几副草药,根本不管用,短短两天的时间,就又死了三个人。 这下,大家才开始慌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京兆尹的耳朵里,京兆尹不敢怠慢,立刻派了几个衙役和太医去查看,太医们检查了病人的症状,又验了尸体,最终确诊是霍乱。 霍乱是烈性传染病,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京兆尹立刻下令,封锁了整个城南贫民窟,不许任何人进出,同时,从官府的药库里调拨了一些药材,派太医们去疫区救治病人。 可官府的药库早就被李建明掏空了,剩下的药材寥寥无几,根本不够用,太医们也没有治疗霍乱的经验,只能按照治疗痢疾的法子,给病人开一些止泻退烧的药,效果微乎其微。 疫情以惊人的速度扩散着。 仅仅一天的时间,城南贫民窟的患病人数就增加到了三十多人,死亡人数也上升到了十人。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百姓中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城南闹瘟疫了!死了好多人了!” “是啊,太可怕了!听说得了这个病,不到一天就死了!” “官府已经封锁了城南,不让人出来了,可是万一瘟疫传出来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赶紧多买点粮食和水,躲在家里别出门了!” 一时间,京城的百姓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不敢出门,街上的商铺也纷纷关门停业,原本热闹的朱雀大街,变得冷冷清清,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摄政王府的院子里,卫辞鸢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医书,静静地看着,阿禾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走进来,脸上满是担忧。 “姐姐,喝药了。” 阿禾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轻声道 “城南的疫情越来越严重了,今天又死了五个人,官府的药材不够,太医们也没办法,百姓们都快吓死了。” 卫辞鸢放下手里的医书,接过药碗,慢慢喝了一口,汤药很苦,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京兆尹没有向户部申请调拨药材吗?” 卫辞鸢淡淡问道。 “申请了。” 阿禾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可是户部说国库空虚,没有多余的药材调拨,让京兆尹自己想办法,现在城南的疫区,连最基本的止泻药都快没有了,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卫辞鸢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户部国库空虚? 骗鬼呢。 李建明虽然死了,可他贪墨的那些钱财和药材,大部分都被查抄充公了,户部的药库里,至少还存着够半个京城百姓用半年的药材,现在说没有多余的药材,分明是皇帝故意卡着,不想拿出来。 皇帝是想借着疫情,给她出难题。 如果她不管,百姓们就会怨恨她,说她不顾百姓死活,失去民心。 如果她管,就必须拿出摄政王府的药材,到时候,皇帝又会说她收买人心,意图不轨。 更何况,这场疫情来得太蹊跷了。 往年京城也爆发过霍乱,可从来没有这么快的扩散速度,而且,这次的霍乱,只在城南爆发,其他地方都没有病例。这根本不符合传染病的传播规律。 除非…… 是有人故意为之。 卫辞鸢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除了萧景明,不会有别人。 他一定是看到白清璃失败了,所以又想出了这个法子,来试探她,他算准了她不会坐视百姓惨死,也不会暴露自己没病。 要么,她强撑着出面,暴露装病;要么,她躲在府中,失去民心。 好一招一箭双雕。 “姐姐,我们不能不管啊。” 阿禾看着卫辞鸢,急切地说 “那些百姓太可怜了,我们王府的药库里,存着很多药材,足够救治那些病人了,我们把药材拿出来,去疫区救人吧。” 卫辞鸢看着阿禾焦急的脸,心里微微一动。 阿禾从小在药王谷长大,心地善良,最见不得别人受苦,让她眼睁睁看着百姓惨死,她肯定做不到。 而且,她也不能不管。 民心是根本,如果失去了民心,就算她守住了摄政王府,也守不住这天下。 萧景明想让她二选一,她偏要选第三条路。 “我知道。” 卫辞鸢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药碗 “药材肯定是要拿出来的,人也肯定是要救的,不过,不能由我出面。” “那由谁出面?” 阿禾疑惑地问道。 “你。” 卫辞鸢看着她,淡淡道 “阿禾,我想让你带着王府的药材和医工,去疫区救治百姓。” “我?” 阿禾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 “姐姐,我能行吗?我从来没有处理过这么大的疫情啊。” “你能行。” 卫辞鸢肯定地说 “你的医术,比太医院的那些太医好多了,而且,你心地善良,有耐心,百姓们一定会信任你的。” 她顿了顿,又道:“你对外就说,是我不忍百姓受苦,特意让你拿出王府所有的药材,去疫区救济百姓,我因为病重,不能亲自前往,只能在府中为百姓祈福。” 阿禾明白了她的意思。 姐姐是想让她出面,既救了百姓,又不会暴露自己装病的事实。 这样一来,既能赢得民心,又能让萧景明和皇帝摸不清她的底细。 “好,我去!” 阿禾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那些病人,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相信你。” 卫辞鸢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过,你一定要注意安全,疫区很危险,一定要做好防护,我会让青雪带着二十名暗卫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有任何事情,立刻派人回来告诉我。” “嗯!” 阿禾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我现在就去准备药材和医工!” 看着阿禾匆匆离去的背影,卫辞鸢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城南的方向,那里,浓烟滚滚,隐约能听到百姓的哭声。 她对着门外喊道:“青霜。” “属下在。” 青霜立刻从门外闪身进来,躬身道。 “传我命令。” 卫辞鸢的声音冷了下来 “立刻让蚀月楼的暗卫,去调查最近几天城南的人员流动情况,重点查那些地痞流氓,看看有没有人在水井边鬼鬼祟祟的,还有,盯着魏忠的动向。” “是!属下遵命!” 青霜立刻应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卫辞鸢站在窗边,看着阴沉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萧景明,你当真是丧心病狂了,你为了试探我,竟然不惜牺牲这么多无辜百姓的性命。 这笔账,我迟早会跟你算清楚的。 第147章 染衣投井藏祸心 夜幕降临,京城渐渐安静了下来。 可城南的疫区,却依旧灯火通明,哭声、喊声、咳嗽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绝望的悲歌。 而在京城的各个角落,一场更加恶毒的阴谋,正在悄然进行着。 东城的一条偏僻小巷里,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紧张地盯着不远处的一口水井,这口水井是附近几十户人家唯一的饮用水源,白天的时候,打水的人络绎不绝,只有到了深夜,才会安静下来。 “老大,都这个时辰了,应该没人了吧?” 一个瘦高个的地痞,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被称为老大的刀疤脸,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后,点了点头 “应该没人了,动作快点,把东西扔进去,然后立刻离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包裹,包裹里,是几件沾着呕吐物和排泄物的破旧衣服,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恶臭,这些都是从城南疫区偷出来的染病者的衣物。 “老大,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另一个矮个子地痞,有些害怕地说 “这可是会害死人的啊,万一被官府抓住了,我们肯定会被砍头的。” “怕什么?” 刀疤脸瞪了他一眼,恶狠狠地说 “那个人可是给了我们每人五十两银子,够我们花一辈子了,只要我们做得干净,谁会知道是我们干的?再说了,就算官府查到了,也只会以为是瘟疫自己扩散的,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又威胁道 “你们要是敢临阵退缩,坏了大事,不仅拿不到银子,你们的家人也别想活了!” 两个地痞浑身一颤,不敢再说话了,他们都是京城的无赖,平日里偷鸡摸狗,无恶不作,这次有位陌生面孔,但出手阔绰的人找到他们,给了他们每人五十两银子,让他们把染病的衣物丢进城里的水井里,他们虽然知道这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可在银子和威胁面前,还是选择了妥协。 “走!” 刀疤脸挥了挥手,带着两个地痞,悄悄摸到了水井边。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后,迅速打开油布包,把里面的染病衣物,全部扔进了水井里,然后,他又用旁边的石头,把衣物压到了水底,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低声道 “好了,快走!” 三个人立刻转身,消失在了黑暗的小巷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的屋顶上,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等他们走远后,一个身穿黑衣的暗卫,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他走到水井边,看了看水面,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装了一瓶井水,又拿出一个油纸袋,小心翼翼地捞起一小块沾在井壁上的布料,放进油纸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也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同样的事情,还在京城的城西、城北发生着。 十几个被魏忠买通的地痞,趁着夜色,把一件件染病的衣物,扔进了京城各个角落的水井里。 他们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蚀月楼的暗卫看得清清楚楚。 半个时辰后,蚀月楼的地下议事堂里。 青霜拿着一叠密报,快步走到卫辞鸢面前,躬身道 “主人,都查清楚了,一共十七个地痞,分别在东城、西城、城北的二十三口水井里,投放了染病的衣物,这些人都是魏忠的人买通的,每人事先拿到了五十两银子的定金,事成之后,还能再拿五十两。” 卫辞鸢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刻着 “烬” 字的玉佩,脸色冰冷得吓人。 她早就猜到是萧景明和魏忠干的,可当证据摆在面前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 为了试探她,竟然不惜用这么恶毒的手段,让这么多无辜的百姓染上瘟疫。 简直是丧心病狂! “人抓到了吗?” 卫辞鸢冷冷问道。 “抓到了六个,剩下的十一个,已经连夜逃出京城了。” 青霜回道 “我们的人已经追出去了,应该很快就能把他们抓回来,抓到的那六个,已经关在蚀月楼的地牢里了,他们都招供了,我们的人查到,拿人正是魏忠的贴身小太监王德福找的他们。” “王德福。” 卫辞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魏忠倒是会挑人。” “主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青霜问道 “要不要立刻把这些人证物证交给陛下,揭发魏忠的阴谋?” “不行。” 卫辞鸢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是魏忠指使的,那些地痞只见过王德福,没有见过魏忠,就算我们把他们交给皇帝,魏忠也可以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王德福身上,说王德福是私自行动,和他无关,到时候,我们不仅扳不倒魏忠,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萧景明更加警惕。”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青霜有些不甘心地说 “他们害死了这么多百姓,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 “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卫辞鸢冷笑一声 “这笔账,我会跟他们慢慢算,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住疫情,救治百姓,至于魏忠和萧景明,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她顿了顿,又道:“把那些地痞看好了,不要让他们死了,他们是人证,以后还有用,还有,立刻派人去那些被投放了染病衣物的水井,告诉那里的百姓,水井已经被污染了,不能再饮用,让他们暂时去别的地方打水,同时,让蚀月楼的人,在那些水井里投放祛毒的药材,看能不能把水井清理干净。” “是!属下遵命!” 青霜立刻应道。 “还有,” 卫辞鸢补充道 “继续盯着魏忠和王德福,看看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 “明白!” 青霜退下去后,议事堂里又恢复了安静。 卫辞鸢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担忧,现在,已经有二十三口水井被污染了,明天一早,这些水井周围的百姓,就会开始发病。 疫情会以更快的速度扩散。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尽快控制住疫情,不能让萧景明的阴谋得逞,也不能让更多的百姓,因为这场人为的灾难,失去生命。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 第148章 谣言四起 天刚蒙蒙亮,京城就炸开了锅。 一夜之间,东城、西城、城北都出现了霍乱病例,而且,患病人数呈爆发式增长,仅仅一个早上,新增的患病人数就超过了一百人。 恐慌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个京城。 百姓们再也不敢出门,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在门口挂上了艾草和菖蒲,希望能驱走瘟疫。 可这根本无济于事。 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死去。 哭声,从京城的各个角落传来。 官府彻底慌了。 京兆尹亲自带着衙役和太医,四处奔波,救治病人,可药材不够,人手不够,太医们也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一个个死去。 就在百姓们绝望之际,一个恶毒的谣言,开始在市井间悄然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摄政王府私藏了大量的药材,不肯拿出来救济百姓!” “真的假的?摄政王府那么有钱,怎么会私藏药材?” “怎么不会?你想啊,摄政王刚死,王妃一个妇道人家,肯定想把所有的钱财都攥在自己手里,哪里会管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 “就是!听说王府的药库里,存着够全京城百姓用一年的药材!可她就是不肯拿出来!宁愿让我们病死,也不肯拿出一点药材来!” “太过分了!她还是人吗?我们每年交那么多赋税,养着他们这些皇亲国戚,现在我们有难了,她竟然见死不救!” “走!我们去摄政王府门口请愿去!让她把药材拿出来!” “对!去请愿!要是她不拿出药材,我们就堵在王府门口不走了!” 谣言越传越凶,越传越离谱。 到了中午的时候,已经有几百个愤怒的百姓,聚集在了摄政王府的门口,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情绪激动,大声喊着: “卫辞鸢,把药材拿出来!” “救救我们的孩子!” “见死不救,天理难容!” “不开门,我们就砸了王府!” 王府的大门紧闭着,几十个侍卫手持长刀,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外面的百姓。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神情严肃,不敢有丝毫松懈。 青雪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百姓的喊叫声,脸色十分难看。 “主人,这些百姓太过分了!明明是魏忠他们搞的鬼,现在却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我们头上!” 青雪气愤地说 “要不要我带人出去,把他们赶走?” “不行。” 卫辞鸢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百姓都是被谣言蒙蔽了,他们也是受害者,心里着急,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如果我们现在把他们赶走,只会让谣言更加可信,失去更多的民心。” “那怎么办?” 青雪焦急地说 “他们越聚越多,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出事的。” “放心,不会出事的。” 卫辞鸢淡淡道 “阿禾已经带着药材和医工,去城南的疫区了,很快,百姓们就会知道,我们王府并没有私藏药材,而是一直在尽力救济他们,到时候,谣言自然会不攻自破。” 她顿了顿,又道:“你去门口告诉那些百姓,就说我已经让阿禾姑娘,带着王府所有的药材,去疫区救治病人了,我因为病重,不能亲自前往,只能在府中为百姓祈福,请大家放心,只要王府还有一株药材,就绝不会让百姓们没有药吃。” “是。” 青雪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卫辞鸢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个谣言,肯定也是萧景明和魏忠散布的,他们不仅人为扩散了疫症,还散布谣言,煽动百姓来王府闹事。 就是想逼她出面,逼她露出破绽。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她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阿禾带着药材去疫区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到时候,这些谣言,只会变成打在他们自己脸上的巴掌。 果然,没过多久,阿禾带着王府的药材和医工,前往城南疫区救治病人的消息,就传了开来。 “真的吗?王妃真的让人带着药材去救人了?” “是啊!我刚才看到了,好几辆大车,拉的全是药材!还有好多医工,都跟着去城南了!” “那刚才的谣言是假的?王府没有私藏药材?” “肯定是假的!要是王府私藏药材,怎么会拿出这么多药材来救人?” “原来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想挑拨我们和摄政王府的关系!” “太可恶了!竟然在这个时候散布谣言,安的什么心啊!” 聚集在摄政王府门口的百姓,听到这个消息后,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好意思。 刚才他们还在门口大骂卫辞鸢见死不救,现在人家却拿出了所有的药材,去救治疫区的百姓。 这让他们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分了。 “对不起啊,我们误会王妃娘娘了。” 一个年长的百姓,对着王府的大门,大声喊道 “我们不该听信谣言,在这里闹事。请王妃娘娘恕罪!” “是啊!王妃娘娘恕罪!” “多谢王妃娘娘救命之恩!” 百姓们纷纷对着王府的大门,鞠躬道歉。 青雪站在门后,听到百姓们的道歉,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对着外面大声道:“大家不必道歉,王妃娘娘说了,百姓的安危,就是王府的安危,只要能救大家的性命,王府拿出再多的药材,都是应该的,请大家放心回家,不要聚集在一起,以免感染瘟疫,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来王府说,王府一定会尽力帮助大家的。” “多谢王妃娘娘!” 百姓们再次道谢后,纷纷散去了。 摄政王府门口,又恢复了平静。 青雪回到客厅,对着卫辞鸢笑着道 “主人,您说得太对了!百姓们知道阿禾带着药材去救人后,都散了!” 卫辞鸢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这只是第一步。 第149章 素手携药赴疫区 城南的贫民窟,此刻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原本狭窄的街道上,躺满了患病的百姓,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嘴唇发紫,上吐下泻,痛苦地呻吟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恶臭味,让人作呕。 几个太医和衙役,忙得焦头烂额,他们手里的药材早就用完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一个个死去,尸体被随意地堆在街道的角落,等着官府派人来收殓。 绝望的哭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一阵马车的轱辘声,从远处传来,百姓们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十几辆大车,缓缓驶了过来,每辆车上,都装满了药材和粮食,车旁,跟着几十个穿着白大褂的医工,还有二十名身穿黑衣、神情严肃的护卫。 为首的一辆马车上,站着一个身穿素色衣裙的少女,她眉目清秀,眼神坚定,正是阿禾。 “是阿禾姑娘!摄政王府的阿禾姑娘!” “阿禾姑娘来了!” “我们有救了!” 百姓们看到阿禾,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激动地喊了起来。 阿禾跳下马车,看着眼前的惨状,眼圈瞬间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悲伤,大声道 “大家不要慌!我是奉摄政王妃之命,带着王府的药材和粮食,来救大家的!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会让大家有事!” “多谢阿禾姑娘!” “多谢王妃娘娘!” 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对着阿禾磕头道谢。 “大家快起来!” 阿禾连忙上前,扶起几个年长的百姓 “现在不是道谢的时候。大家赶紧排好队,我们先给大家看病施药。” 说着,她对着身后的医工们道 “大家立刻行动起来!搭建临时医棚,烧开水,准备药材!青雪姑娘,麻烦你带着护卫们,维持好秩序,不要让大家拥挤。” “是!” 医工和护卫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很快就在空地上,搭建起了十几个临时医棚。又支起了几口大锅,开始烧开水,熬汤药。 阿禾挽起袖子,拿起诊脉的枕头,坐在了第一个医棚里,开始给病人看病。 她的医术十分高明,而且非常有耐心。 她仔细地给每个病人诊脉,询问症状,然后开出药方,原本混乱不堪的疫区,在她的指挥下,渐渐变得井井有条。 “阿禾姑娘,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阿禾面前,哭着道 “他已经烧了一天一夜了,再这样下去,就活不成了!” 阿禾连忙接过孩子,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孩子已经陷入了昏迷,小身子不停地抽搐着。 “别着急,我一定会救他的。” 阿禾安慰道,立刻拿出银针,在孩子的几个穴位上扎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孩子的抽搐停止了,体温也慢慢降了下来。 阿禾又开了一副药方,让医工去熬药。 “谢谢你!谢谢你阿禾姑娘!” 妇人抱着孩子,激动得泣不成声。 “不用谢。” 阿禾笑了笑 “这是我应该做的。” 就这样,阿禾从早上一直忙到深夜,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她的脸上布满了疲惫,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可她却没有丝毫的怨言,依旧耐心地给每个病人看病。 青雪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心疼地说 “阿禾姑娘,你休息一会儿吧,你已经忙了一天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 “没事。” 阿禾摇了摇头,一边给病人诊脉,一边说 “还有这么多病人等着我呢,我多休息一会儿,就可能多一个人死去,我不能休息。” 青雪看着她坚定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敬佩,她不再劝说,只是默默地守在她身边,帮她打下手。 深夜,大部分病人都已经看过病,喝过汤药了,病情较轻的,已经有了好转。 阿禾终于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青雪端来一碗热水和一块干粮,递给她 “阿禾姑娘,吃点东西吧。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阿禾接过热水,喝了一口,又拿起干粮,慢慢吃了起来,她看着医棚里熟睡的病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虽然很累,但是看到病人的病情有了好转,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青雪姑娘,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控制住疫情啊?” 阿禾轻声问道。 “很快的。” 青雪笑着道 “有你在,一定很快就能控制住的,而且,主人已经派人去清理那些被污染的水井了,还在城里到处消毒,相信用不了多久,疫情就会过去的。” “嗯。” 阿禾点了点头,眼底充满了希望 “希望如此吧,希望再也不要有人死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医工匆匆跑了过来,焦急地说 “阿禾姑娘,不好了!西边的那个医棚里,有几个病人的病情突然加重了,上吐下泻不止,我们用了药也不管用!” 阿禾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 “走!去看看!” 她顾不上疲惫,跟着医工,快步朝着西边的医棚跑去,青雪也连忙跟了上去。 夜色中,她们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坚定。 而此刻,皇陵深处的院落里。 魏忠正站在萧景明面前,低声禀报着京城的情况。 “殿下,卫辞鸢果然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那个叫阿禾的丫头,带着王府的药材去了疫区,现在,百姓们都对她感激涕零,之前散布的谣言,也不攻自破了。” 萧景明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杯热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早就料到卫辞鸢会这么做。 让阿禾出面,既救了百姓,又不会暴露自己。 这个法子,确实高明。 “有意思。” 萧景明轻轻抿了一口茶,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果然没有让我失望,竟然能想到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殿下,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魏忠问道 “要不要再派人去疫区搞点破坏,让疫情继续扩散?” “不用。” 萧景明摇了摇头 “现在再去搞破坏,太明显了,很容易被卫辞鸢抓住把柄,而且,疫情已经扩散到半个京城了,足够我们看清楚她的本事了。”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都撤回来,不要再有任何动作,我们就静静地看着,看看这个阿禾,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不能控制住这场疫情,也看看卫辞鸢,还能藏多久。” “是,奴才遵命。” 魏忠躬身应道。 萧景明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京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卫辞鸢,你果然是个合格的对手。 这场戏,越来越好看了。 第150章 重症突生 西边的临时医棚里,乱作一团。 三个原本已经退烧的病人,突然再次发起高烧,上吐下泻得如同喷泉一般,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已经脱水脱得形销骨立,几个医工围着他们团团转,把能用的药都用了一遍,却丝毫不见起色,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没用的!都没用的!” 一个医工把药碗狠狠砸在地上,声音里带着绝望 “阿禾姑娘,我们已经尽力了!这病太邪门了,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霍乱!” 阿禾蹲在床边,看着病人痛苦抽搐的样子,眼圈红得像要滴血,她伸手摸了摸病人的脉搏,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皮肤冰冷得像冰块一样,她咬着唇,把能想到的药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没有一个能对症的。 “不可能…… 不可能治不好的……” 阿禾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颤抖 “我再换个方子试试!一定有办法的!” 她转身就要去抓药,却因为蹲得太久,加上一天一夜没合眼,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地,青雪连忙伸手扶住她 “阿禾姑娘!小心!” “我没事。” 阿禾摇了摇头,挣开她的手,就要往药堆那边跑。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又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从医棚门口传来 “没用的丫头!连个霍乱都治不好,还敢出来丢人现眼!我药王谷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阿禾猛地停下脚步,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她缓缓转过身,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胡子翘得老高的老头,背着一个破旧的药箱,双手背在身后,正站在医棚门口,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脸上满是皱纹,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像鹰隼一样锐利。 不是别人,正是她三年未见的师父 —— 药王谷谷主,药老。 “师…… 师傅?” 阿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眼泪瞬间决堤 “师傅!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就要把自己累死在这里,顺便把药王谷的招牌砸了!” 药老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瞪着她 “我给你写了那么多封信,你一封都不回!我还以为你死在京城了呢!” 他嘴上说得刻薄,脚步却飞快地走到床边,推开旁边的医工,伸手搭在了病人的脉搏上,他的手指粗糙却稳定,闭上眼睛仔细诊了片刻,又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看,闻了闻呕吐物的气味,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怎么样?师父?能治吗?” 阿禾紧张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药老没有理她,从药箱里掏出一个银针包,抽出几根银针,手法快如闪电,精准地扎在了病人的几个穴位上,然后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撬开病人的嘴,喂了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功夫。 原本还在剧烈抽搐的病人,竟然渐渐平静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哇 ——” 旁边的医工们都看呆了,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青雪也暗暗咋舌,早就听说药老医术通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药老又用同样的方法,给另外两个病人扎了针,喂了药,没过多久,三个病人的病情都稳定了下来。 “师傅,您太厉害了!” 阿禾激动地扑过去,抱住药老的胳膊,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还以为他们救不活了……” “哭什么哭?” 药老嫌弃地推开她,却没有真的用力 “这点小事就哭鼻子,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徒弟?” 他嘴上骂着,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麦饼,塞到她手里 “一天没吃东西了吧?先垫垫肚子,没力气,怎么治病救人?” 阿禾接过麦饼,咬了一口,麦饼又干又硬,噎得她直咳嗽,可心里却暖烘烘的,她知道,师傅嘴上厉害,心里最疼她了。 “师傅,您怎么知道我在京城的?” 阿禾一边嚼着麦饼,一边问道。 “我怎么知道?” 药老翻了个白眼 “你走了多久了啊?连个信都不捎回来,我放心不下,就下山来找你,刚到京城,就听说城南闹瘟疫,还有个叫阿禾的姑娘带着王府的药材在疫区救人,我一听是你这个傻丫头,就赶紧过来了。” 他顿了顿,脸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道 “丫头,这疫症不对劲。” 阿禾一愣:“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霍乱。” 药老沉声道 “普通的霍乱,用黄连、黄芩这些止泻清热的药,多少都会有点效果,可刚才那几个病人,用了这些药反而加重了病情,而且他们的症状,比普通霍乱要凶险得多,发病也更快。” 他指着病人呕吐物里的一点黑色残渣 “你看这个,这是西域的断魂草,有人在染病者的衣物里,加了断魂草的汁液,这种草毒性不强,但能加速瘟疫的传播,还会让病情变得更加凶险。” “断魂草?” 阿禾大吃一惊 “难怪我用了那么多药都不管用!原来是有人故意下毒!” 青雪的脸色也变了:“肯定是魏忠他们干的!他们不仅投放染病衣物,还在里面加了断魂草!真是太恶毒了!” “这群丧心病狂的东西!” 阿禾气得浑身发抖 “为了试探姐姐,竟然不惜害死这么多无辜的百姓!” “好了,别生气了。” 药老拍了拍她的肩膀 “生气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改药方,把断魂草的毒性解了,不然,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他走到药堆前,拿起几味药材,闻了闻,又掂量了掂量,然后飞快地写下一个新的药方 “按照这个方子抓药,每副药加三钱甘草和二钱金银花,用来解断魂草的毒,熬药的时候,要用文火熬一个时辰,把毒性彻底逼出来。” “是!” 阿禾立刻接过药方,转身去安排医工抓药熬药,药老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捋了捋胡子,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许久不见,这个傻丫头长大了不少,也懂事了不少,虽然医术还有待提高,但这份医者仁心,倒是没有丢。 他转过头,看向青雪,淡淡道 “你是卫辞鸢那丫头的人?” 青雪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道 “是,晚辈青雪,见过药老先生。” “嗯。” 药老点了点头 “回去告诉你们家王妃,这场疫症是人为的,背后有人在搞鬼,让她小心点,别着了别人的道,还有,告诉她,我老头子既然来了,就不会让这场瘟疫再继续下去。” “是!晚辈一定把话带到!” 青雪连忙应道。 药老不再说话,转身走到床边,继续照看病人,他虽然嘴上刻薄,但做起事来却一丝不苟。 夜色越来越深,疫区的灯火却依旧亮着。 有了药老的加入,原本混乱的局面,渐渐稳定了下来,新的药方效果显着,很多危重病人都转危为安。 百姓们看着药老和阿禾忙碌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感激。 第151章 药价疯涨 第二日一早,青雪就匆匆赶回了摄政王府,把疫区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卫辞鸢。 “药老来了?” 卫辞鸢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没想到他竟然会亲自下山寻徒。” “是啊,药老先生医术真的太高明了!” 青雪一脸敬佩地说 “昨天那几个快死的病人,被他几针就救回来了,他还说,疫症是人为的,有人在染病衣物里加了西域的断魂草,所以病情才会这么凶险,现在他已经改了药方,疫情已经控制住了。” 卫辞鸢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断魂草。 萧景明果然够狠。 不仅人为扩散疫症,还加了断魂草,就是想让疫情彻底失控,逼她不得不出面。 “还有呢?” 卫辞鸢淡淡问道。 “还有一件事。” 青雪的脸色沉了下来 “现在城里的药材价格疯涨,原本一文钱一把的黄连,现在涨到了五十文钱一把,其他的药材,也都涨了十几倍甚至几十倍,很多百姓买不起药,只能在家里等死。” “哦?”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是谁在哄抬药价?” “是京城的几个大药材商,以张万财为首,他们早就把城里所有的药材都囤积起来了,等着疫情爆发,好高价卖出,现在他们手里的药材,已经卖到了天价,很多百姓倾家荡产都买不起一副药。” 青雪气愤地说 “我们王府带来的药材,已经用了一大半了,再这样下去,最多三天,药材就会用完。” 卫辞鸢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些药材商,真是利欲熏心。 国难当头,不想着救济百姓,反而趁机大发国难财。 简直是死有余辜。 “张万财……” 卫辞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我记得,他是户部侍郎王大人的小舅子?” “是。” 青雪点了点头 “他仗着王侍郎的势力,在京城垄断了药材生意很多年了,以前就经常哄抬药价,只是没有这次这么过分。” “难怪这么嚣张,原来是有后台。” 卫辞鸢冷笑一声 她顿了顿,对着青雪道:“传我命令,第一,让蚀月楼的人,立刻去查张万财和其他几个药材商的底细,他们囤积了多少药材,藏在哪里,和哪些官员有勾结,所有的证据,都要查得一清二楚。” “第二,放出小道消息,就说朝廷已经下旨,要严查哄抬药价的奸商,凡是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的,一经查实,没收全部财产,斩首示众。” “第三,联系城里那几个本分的小药材商,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按照原价卖药,王府会给他们补贴差价,而且,以后王府的所有药材采购,都优先从他们这里进。” “是!属下遵命!” 青雪立刻应道,转身就要走。 “等等。” 卫辞鸢叫住她,补充道 “再派人去张万财的家门口守着,如果有人去他那里买药材,不管出多少钱,都不许卖,谁敢卖,就打断谁的腿。” 青雪愣了一下:“楼主,这样会不会太霸道了?要是被百姓知道了,会不会说我们王府仗势欺人?” “霸道?” 卫辞鸢冷笑一声 “比起他们发国难财,逼死百姓,我这点霸道算什么?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在京城,不是他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敢发国难财,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 青雪心里一凛,连忙道 “是!属下明白了!” 看着青雪离去的背影,卫辞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萧景明想借着疫症逼她出手,她就借着这个机会,清理掉京城这些蛀虫。 既解决了药材问题,又赢得了民心,还能打击皇帝的势力。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与此同时,张万财的府邸里,张万财正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个金元宝,笑得合不拢嘴。 “老爷,您真是太英明了!” 一个账房先生谄媚地说 “现在城里的药材都被我们垄断了,价格涨了几十倍,这几天我们赚的钱,比过去一年赚的都多!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成为京城首富了!” “那是自然。” 张万财得意地摸了摸肚子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疫情一爆发,药材就是救命的东西,百姓们为了活命,就算倾家荡产,也会买我们的药。” “不过老爷,” 账房先生有些担心地说 “听说摄政王府已经放出话了,说朝廷要严查哄抬药价的奸商,要是朝廷真的查下来,我们怎么办?” “朝廷?” 张万财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朝廷现在自顾不暇,哪里有空管这些事?再说了,我姐夫是户部侍郎,谁敢查我?就算是摄政王妃,也要给我姐夫几分面子,她现在病重不起,连王府的事都管不了,还能管得了我?”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卫辞鸢那个女人,现在巴不得疫情赶紧过去,她要是敢动我,我就把所有的药材都烧了,到时候没有药材,疫情失控,死的人更多,她这个摄政王妃,也别想当了。” “老爷说得对!” 账房先生连忙点头 “还是老爷想得周到!”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地说 “老爷!不好了!出事了!” “慌什么?” 张万财皱了皱眉,不满地说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能出什么事?” “老爷,我们的药铺被人封了!” 家丁哭丧着脸说 “刚才来了一群黑衣人,把我们所有的药铺都封了,还说谁敢卖药,就打断谁的腿!现在门口围了好多百姓,都在骂我们呢!” “什么?!” 张万财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金元宝掉在了地上 “谁敢封我的药铺?!活腻了不成?!” “不知道啊!那些人都穿着黑衣,蒙着脸,身手特别好,我们的伙计上去阻拦,都被他们打伤了!” 家丁说 “而且,他们还放出话来,说要是我们敢再卖药,就烧了我们的仓库!” “肯定是卫辞鸢那个贱人干的!” 张万财气得浑身发抖 “她竟然敢动我!我去找我姐夫!我姐夫一定会为我做主的!” 他说着,就往外跑。 可刚跑到门口,就被两个黑衣人拦住了去路。 “张老板,急着去哪里啊?” 为首的黑衣人冷冷地说 “我们家主人说了,这段时间,还请张老板待在府里,不要到处乱跑,不然,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可不负责。” “你们…… 你们敢软禁我?!” 张万财气得脸都紫了 “我可是户部侍郎的小舅子!你们敢动我,我姐夫不会放过你们的!” “王侍郎?” 黑衣人冷笑一声 “我们家主人说了,别说王侍郎,就算是陛下来了,也救不了你,你还是乖乖待在府里,等着朝廷的处置吧。” 说完,黑衣人一挥手,两个手下立刻上前,把张万财架回了府里,关上了大门。 张万财在府里又喊又骂,却没有人理他。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百姓们听说张万财的药铺被封了,都拍手称快。 “太好了!这个黑心的张万财,终于得到报应了!” “就是!他把药价抬得那么高,逼死了多少人!活该!” “肯定是摄政王妃派人干的!王妃娘娘真是为民除害啊!” “是啊!王妃娘娘虽然病重,还想着我们百姓,真是个好人!” 与此同时,那几个和王府合作的小药材商,也按照原价开始卖药了。 百姓们终于能买到便宜的药材了,都对卫辞鸢感激涕零。 原本还有些人听信谣言,说卫辞鸢见死不救,现在都改变了看法。 卫辞鸢在百姓心中的威望,越来越高。 第152章 邪术谣言 皇陵深处的院落里,魏忠把京城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萧景明。 “殿下,卫辞鸢不仅封了张万财的药铺,还联合了几个小药材商,按照原价卖药,现在百姓们都对她感恩戴德,张万财彻底垮了。” 魏忠躬身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 萧景明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枚黑子,正在和自己下棋,听到魏忠的话,他落下手里的黑子,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有意思,这个卫辞鸢,果然有点本事。” “殿下,张万财可是王侍郎的小舅子,卫辞鸢这么做,等于和王侍郎撕破脸了,我们要不要趁机挑拨一下,让王侍郎和卫辞鸢对着干?” 魏忠问道。 “不用。” 萧景明摇了摇头 “王侍郎就是个废物,根本不是卫辞鸢的对手,挑拨他们,只会让卫辞鸢趁机除掉王侍郎,进一步削弱萧承煜的势力,我们没必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卫辞鸢这么快就解决了药材问题,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她。”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魏忠问道。 萧景明放下手里的棋子,看向京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既然药材问题解决了,那我们就再给她找点麻烦,我倒要看看,她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对着魏忠,低声吩咐了几句。 魏忠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连忙躬身道 “殿下英明!奴才这就去办!” 看着魏忠离去的背影,萧景明拿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棋盘上,原本陷入劣势的白子,瞬间扭转了局势。 卫辞鸢,这一局,该你走了。 第三日清晨,一则新的谣言,如同瘟疫一般,在京城迅速扩散开来。 “听说了吗?阿禾姑娘用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医术,是邪术!”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她不是治好了很多人吗?” “你懂什么?那是邪术!她是用活人献祭,和魔鬼做交易,才能治好那些病人的!” “是啊!我邻居家的二狗子,昨天被阿禾治好了,今天早上就疯了!肯定是邪术的反噬!” “还有还有!我听说,每天晚上,医棚里都会少几个病人!那些病人都被阿禾拿去献祭了!” “太可怕了!原来她是个妖女!我们不能再让她治病了!不然我们都会被她害死的!” 谣言越传越凶,越传越离谱,很快,就传到了城南的疫区。 原本对阿禾和药老感激涕零的百姓,开始变得怀疑和恐惧,他们不敢再让阿禾看病,也不敢再喝王府送来的汤药。 有些胆小的,甚至偷偷收拾东西,想要逃出疫区。 “阿禾姑娘,你快想想办法啊!” 一个医工焦急地说 “现在百姓们都听信了谣言,说您是妖女,用邪术害人,刚才还有几个病人,把我们熬好的汤药都倒了!” 阿禾急得团团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没有!我没有用邪术!我是真心想救他们的!他们怎么能这么说我?” “别着急,丫头。” 药老倒是很淡定,坐在一旁喝着茶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可是师傅,再这样下去,没人敢看病,疫情又会扩散的!” 阿禾着急地说 “到时候,又会有很多人死去的!” “急也没用。” 药老放下茶杯,淡淡道 “这谣言明显是有人故意散布的,目的就是想破坏我们的名声,让百姓不再信任我们,现在越是解释,百姓们就越是怀疑。”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疫情扩散吧?” 青雪也皱着眉头说 “肯定是魏忠他们干的!除了他们,没人会这么恶毒!” 就在这时,一个暗卫匆匆跑了进来,递给青雪一张纸条。 青雪看完,脸色一变:“主人传来消息了。” “姐姐怎么说?” 阿禾连忙问道。 “主人说,不用解释,也不用和百姓争辩。” 青雪念道 “第一,把昨天那个‘疯了’的病人带过来,让药老先生当众诊治,第二,把之前抓到的那几个投放染病衣物的地痞,带到疫区门口,当众审问,第三,让所有被治好的百姓,自愿现身说法。” 阿禾愣了一下:“这样能行吗?” “肯定能行。” 药老笑了笑,捋了捋胡子 “还是你家王妃聪明,攻心为上,解释是最没用的,只有让事实说话,才能彻底打破谣言。” “那我们赶紧行动吧!” 阿禾立刻来了精神。 很快,那个 “疯了” 的病人就被带了过来,他确实疯疯癫癫的,嘴里胡言乱语,到处乱跑。 药老上前,给他诊了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然后对着周围的百姓大声道 “大家看好了!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邪术反噬!他是得了失心疯!他的家人早就把他抛弃了,是我们把他捡回来的,他的疯病,和瘟疫一点关系都没有,更和阿禾的医术没有关系!” 说着,他拿出银针,在病人的几个穴位上扎了下去,没过多久,病人就平静了下来,眼神也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周围的百姓,一脸茫然:“我…… 我这是在哪里?” “你在疫区的医棚里。” 药老道 “你得了失心疯,是我们救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 我好多了,谢谢老先生,谢谢阿禾姑娘。” 病人摸了摸头 周围的百姓们都看呆了。 原来真的不是邪术反噬! 是他们误会阿禾姑娘了! 就在这时,青雪带着几个暗卫,押着那几个被抓到的地痞,走到了疫区门口。 百姓们立刻围了上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大家安静一下!” 青雪大声道 “这些人,就是前段时间,在城里各个水井里投放染病衣物的凶手!是他们,人为扩散了瘟疫,害死了我们的亲人!” 百姓们瞬间炸开了锅,愤怒地看着那几个地痞 “原来是你们干的!你们这些畜生!”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为我们的亲人报仇!” “大家先别激动!” 青雪抬手制止了百姓们 “现在,就让他们自己说,是谁指使他们干的!” 她对着一个地痞厉声道:“说!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那个地痞早就被蚀月楼的人吓破了胆,连忙跪在地上,大声道 “是魏公公!是宫里的魏公公让我们干的!他给了我们每人五十两银子,让我们把染病的衣物扔进水井里!还让我们散布谣言,说摄政王府私藏药材,见死不救!后来又让我们散布谣言,说阿禾姑娘用邪术害人!都是魏公公让我们干的!” “什么?!是魏公公?!” “太可恶了!竟然是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想趁着疫情作乱!” “原来之前的谣言都是他们散布的!我们都被骗了!” 百姓们愤怒不已,纷纷破口大骂魏忠。 之前对阿禾和卫辞鸢的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对不起,阿禾姑娘!我们误会你了!” 一个年长的百姓,对着阿禾深深鞠了一躬 “是我们糊涂,听信了谣言,错怪了你。请你原谅我们!” “对不起!阿禾姑娘!” “对不起!王妃娘娘!” 百姓们纷纷对着阿禾和王府的方向,鞠躬道歉。 “大家快起来!” 阿禾连忙扶起他们,红着眼眶说 “没关系的,我知道大家也是被谣言蒙蔽了,只要大家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治好所有的病人,控制住疫情的!” “我们相信你!阿禾姑娘!” “我们相信王妃娘娘!” “我们都听你们的安排!” 看着眼前的一幕,青雪松了一口气。 主人果然料事如神。 不用解释,不用争辩,只用事实,就彻底打破了谣言,还把脏水泼回了魏忠身上。 这下,魏忠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皇宫里,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气得把桌上的茶杯都摔了。 “废物!一群废物!” 皇帝指着魏忠的鼻子,厉声骂道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不仅没能破坏卫辞鸢的名声,反而让她赢得了更多的民心!现在全京城的百姓,都在骂朕!骂朕纵容你祸乱京城!” 魏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奴才该死!奴才办事不力,请陛下治罪!” “治你的罪有什么用?”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 “现在百姓们都知道是你干的了!要是卫辞鸢把这件事捅到朝堂上,朕怎么交代?!” “陛下息怒。” 魏忠连忙道 “奴才已经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王德福身上,就说是王德福私自行动,和奴才无关,王德福已经被奴才处理了,死无对证,卫辞鸢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是奴才指使的。”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哼!” 皇帝冷哼一声 “这次暂且饶了你,要是再有下次,朕定斩不饶!” “谢陛下!奴才以后一定小心谨慎,绝不会再出错了!” 魏忠连忙磕头谢恩。 可他心里,却恨得牙痒痒。 卫辞鸢,你这个贱人! 竟然敢摆我一道!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第153章 攻心为上反将计 皇陵深处的院落里,萧景明听完魏忠的禀报,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卫辞鸢!” 萧景明笑着道 “借力打力,反将一军,不仅破了谣言,还让你背了黑锅,赢得了民心,这步棋,走得真是漂亮!” “殿下,都怪奴才没用,没能完成您的任务。” 魏忠愧疚地说。 “不怪你。” 萧景明摆了摆手 “不是你没用,是卫辞鸢太聪明了,能遇到这样一个对手,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着京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卫辞鸢的出现,让他觉得这盘棋,终于有了真正的乐趣。 “传令下去,所有计划暂停。” 萧景明沉声道 “疫情已经控制住了,再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了,我们就静静地看着,看看卫辞鸢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奴才遵命。” 魏忠躬身应道。 萧景明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卫辞鸢,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我很期待,你接下来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而此刻,摄政王府的院子里,卫辞鸢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阳光。 青雪站在她身边,笑着道:“主人,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卫辞鸢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窗外的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却驱不散她眼底的阴霾。 连续七日的连轴转,终于让来势汹汹的疫症彻底稳住了势头。 城南疫区的临时医棚里,再也听不到此起彼伏的绝望哭喊,原本躺满病人的空地上,如今只剩下十几个还在恢复期的轻症患者,坐在阳光下晒着太阳,低声聊着天。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浓重的药味和恶臭味,而是淡淡的艾草香和桂花的甜香 —— 深秋的桂花开了,细碎的金色花瓣落在医棚的茅草顶上,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 医棚后面的小院子里,药老正蹲在地上,翻晒着刚采回来的草药。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条干瘦却结实的小腿,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手里拿着一根竹耙,慢悠悠地翻着地上的草药,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山歌,看起来惬意极了。 “师傅!喝碗粥歇歇吧!” 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阿禾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她脸上的疲惫已经褪去了不少,眼睛亮晶晶的,脸颊也恢复了往日的红润,手里的大碗冒着热气,里面是熬得软糯的小米粥,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药老头也没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现在知道喊我师傅了?前几天熬药熬糊了的时候,怎么不喊我?” 阿禾吐了吐舌头,把大碗递到他面前 “那不是太忙了嘛!再说了,最后不还是师傅您救场了嘛!我就知道师傅最疼我了!” “少给我灌迷魂汤。” 药老放下竹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大碗,他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含糊不清地骂道 “臭丫头!想烫死我啊?” “哎呀,我忘了吹凉了!” 阿禾连忙伸手想去接碗 “师傅您慢点喝,没人跟您抢。” “一边去。” 药老拍开她的手,自顾自地喝着粥,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喝粥的速度却一点都不慢,没一会儿功夫,一大碗粥就见了底,连两个荷包蛋都吃得干干净净。 阿禾看着他吃完,接过空碗,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师傅,这是我刚才在街口买的桂花糕,您尝尝,可甜了!” 药老瞥了一眼油纸包,撇了撇嘴 “甜腻腻的,有什么好吃的。” 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来,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桂花糕软糯香甜,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是他年轻时最喜欢的味道,只是后来隐居药王谷,就再也没吃过了。 药老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嘴里却依旧不饶人 “也就一般般吧,比我在药王谷做的桂花糕差远了。” 阿禾也不拆穿他,只是笑着蹲在他身边,帮他翻晒草药。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竹耙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 这样平静温馨的时光,自从离开药王谷后,阿禾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丫头。” 药老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阿禾抬起头,看着他。 药老放下手里的竹耙,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离开药王谷这么长时间,过得还好吗?” 阿禾的动作顿了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土,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嗯,过得挺好的。” “挺好的?” 药老嗤笑一声 “师傅……” 阿禾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知道对不起就好,后面连封信也不知道回,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药老别过头,不去看她红红的眼睛,语气却软了下来 “卫辞鸢那丫头对你好吗?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姐姐对我可好了!” 提到卫辞鸢,阿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欢快起来 “当初我被人掳走,是姐姐救了我,还让我住在摄政王府里,给我买了好多新衣服,好多好吃的。” “后来,姐姐还让我在府里研究药材,还会让我进宫去给贵人们看诊,她从来都不干涉我做什么,还总是跟我说,‘阿禾,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有姐姐在,没人敢欺负你’。” “有一次,太医院的院正说我是个黄毛丫头,医术不行,欺负我,姐姐知道后,直接带着人去了太医院,把那个院正骂得狗血淋头,还让他当众给我道歉,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看不起我了。” 阿禾越说越兴奋,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数着卫辞鸢对她的好 “姐姐虽然看起来冷冷的,不爱说话,但其实心特别软,她总是偷偷给我塞零花钱,怕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晚上我在忙到很晚,她总会让青雪姐姐给我送夜宵,我生病的时候,她还亲自守在我床边照顾我……” 看着阿禾脸上洋溢的幸福和崇拜,药老的眼神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第154章 檐下话旧 他之前在京城,也听百姓们闲聊过卫辞鸢,有人说她是个痴傻了十六年的废物,有人说她是个克夫的扫把星,还有人说她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可从阿禾的嘴里,他听到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卫辞鸢。 一个温柔、善良、护短,会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孤女当成亲妹妹一样疼爱的人。 “这个卫辞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药老忍不住问道。 阿禾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 “姐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很聪明,什么都懂,什么都难不倒她,这次疫情,要不是姐姐当机立断,拿出王府所有的药材,还派人清理了被污染的水井,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呢。” “还有那些黑心的药材商,哄抬药价,逼得百姓倾家荡产,姐姐二话不说,就封了他们的药铺,还让那些小药材商按照原价卖药,百姓们都特别感激姐姐,都说姐姐是活菩萨。” “而且姐姐特别勇敢,每次有人想欺负我,姐姐一下子就把对方收拾了,还有魏公公那些坏人,想害姐姐,都被姐姐一一化解了。” 阿禾顿了顿,又补充道 “姐姐还说,女子不一定非要依附男人才能活,我们也可以读书,可以行医,可以做生意,可以靠自己的本事,独立活在这世间,师傅,我觉得姐姐说得特别对,以前在药王谷的时候,我总觉得女孩子长大了就只能嫁人,相夫教子,可跟着姐姐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女子也可以做这么多有意义的事情,可以救这么多人的性命。” 药老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有富可敌国的商贾巨富,也有穷困潦倒的平民百姓。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卫辞鸢这样的女子。 一个身处深宅大院,却心怀天下的女子。 一个手握生杀大权,却依旧保持着善良本心的女子。 一个敢于打破世俗偏见,告诉女子也可以独立世间的女子。 这样的人,难怪能让阿禾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她,也难怪能让整个京城的百姓都对她感恩戴德。 之前他还觉得,卫辞鸢不过是个靠着丈夫余威的普通妇人,现在看来,是他小看了这个摄政王妃。 这个女人,不简单。 药老捋了捋胡子,心里对卫辞鸢充满了好奇,他倒想亲眼见见,这个被阿禾夸得天花乱坠的摄政王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药老突然开口 “阿禾,那你还跟师父回药谷吗?” 阿禾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低下头,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 “师父…… 我想留在这里。” 药老的眼神暗了暗,心里有些失落,却还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为什么?药王谷不好吗?山清水秀,没有这些打打杀杀,也没有这些烦心事,你跟着我回去,我把我毕生的医术都传给你,以后你就是药王谷的谷主。” “药王谷很好。” 阿禾抬起头,看着药老,眼里满是坚定 “可是这里更需要我,姐姐需要我,在这里,我学了这么多年的医术,才能真正派上用场,才能救更多的人。” “师父,我长大了,我不想再躲在您的羽翼下,被您保护着了,我想靠自己的本事,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就像姐姐一样,靠自己的力量,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看着阿禾眼里的坚定和光芒,药老愣住了。 他突然发现,那个跟在他身后,哭着鼻子要糖吃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 她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追求,也有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他不能再把她困在药王谷那个小小的山谷里了。 她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施展自己的才华,实现自己的价值。 药老心里既欣慰,又有些不舍,他叹了口气,别过头,装作生气的样子 “哼,翅膀硬了,就想飞了是吧?我就知道,养你这么大,迟早是要飞走的。” “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禾连忙拉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撒娇道 “我永远都是您的徒弟,永远都是药王谷的人,等以后天下太平了,我一定会回药王谷看您的!” 她顿了顿,眼睛一亮,又道 “师父,不然您也留下来嘛!您看,京城这么热闹,还有这么多病人等着您医治呢,您留下来,我可以天天给您熬粥,给您买桂花糕,给您养老!好不好嘛师父?” “臭丫头!” 药老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没好气地说 “说你师父我老了是吧?我还年轻着呢!用不着你给我养老!” “不老不老!师父您最年轻了!” 阿禾连忙陪着笑脸 “您看您,身手比小伙子还矫健,医术更是天下第一,您要是留下来,肯定能救更多的人,而且,我一个人在这里,您也不放心啊,万一我又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万一我又熬糊了药怎么办?” “你还好意思说!” 药老瞪了她一眼 “就你那点医术,不把人治死就不错了,我要是走了,指不定你要惹出多少麻烦。” 阿禾吐了吐舌头,知道师傅这是动心了,连忙趁热打铁 “就是就是!所以师父您一定要留下来教教我嘛!不然我丢了您的脸,多不好啊。” 药老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早就软了,其实他也不想回药王谷了,药王谷虽然清静,但太冷清了,在这里,有阿禾陪着,还能治病救人,比在药王谷孤零零一个人有意思多了。 更何况,他也想亲眼见见那个卫辞鸢,看看这个能让阿禾如此崇拜的女子,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不过,他嘴上还是不肯承认。 药老哼了一声,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 “好吧好吧,看在你这么笨的份上,我就多留几天,好好教教你,免得你哪天把人治死了,丢我药王谷的脸。” “太好了!谢谢师父!” 阿禾高兴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药老的胳膊 “师父您真好!我就知道师父最疼我了!” “行了行了,别肉麻了。” 药老嫌弃地推开她,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赶紧把这些草药收起来,天黑了该返潮了,还有,明天早上早点起来,跟我学针灸,上次教你的那几个穴位,你都记错了,真是笨死了。” “知道啦师父!” 阿禾笑着应道,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地上的草药。 夕阳渐渐落下,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在了天际,夜色慢慢笼罩了整个京城,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小院子里,师徒俩一边收拾着草药,一边斗着嘴,欢声笑语在夜色中回荡着,温馨而美好。 第155章 鸦影翻墙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摄政王府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院中的门窗依旧紧闭,守在门口的两个丫鬟垂着头,一动不动,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知道,卧房里早已空无一人。 后墙的阴影处,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过,卫辞鸢穿着一身紧身劲装,鸦青面具覆面,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凤眸,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脚尖轻轻一点,便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三丈高的王府围墙,落在了墙外的小巷里。 她不能以摄政王妃的身份出门。 如今全京城都知道,摄政王妃伤心过度,病重不起,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若是此刻有人看到她健步如飞地走在大街上,之前所有的伪装都会功亏一篑。 所以,她只能化身寒鸦,趁着清晨人少,偷偷溜出王府。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早点铺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豆浆和包子的香味,卫辞鸢压低帽檐,加快脚步,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 她已经整整十天没有见过阿禾了。 疫情最严重的时候,阿禾日夜守在疫区,连回王府拿换洗衣物的时间都没有,卫辞鸢虽然每天都能收到青雪传来的消息,知道阿禾一切安好,但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更何况,药老来了。 药老是阿禾的师傅,是药王谷的谷主,更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前辈,当初是她把阿禾从药王谷带走的,如今药老亲自下山寻徒,于情于理,她都应该亲自登门拜访,尽一尽地主之谊。 卫辞鸢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走到一座不起眼的小宅院门口,这里是蚀月楼的一处产业,疫情爆发后,阿禾和药老就暂时住在这里,方便去疫区照看病人。 院子里飘着浓郁的草药味,夹杂着淡淡的桂花香,透过虚掩的院门,能看到药老正蹲在院子中央,翻晒着昨天采回来的草药,阿禾则在旁边的小厨房里,忙活着做早饭。 卫辞鸢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何人来此?” 药老的耳朵极灵,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卫辞鸢,手里的竹耙下意识地握紧,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人,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杀气,绝非善类。 卫辞鸢停下脚步,对着药老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晚辈卫辞鸢,见过药老先生。” 说着,她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鸦青面具。 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出现在晨光之中,眉如远黛,眸若寒星,鼻梁挺直,唇色淡粉,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却更添了几分清冷破碎的美感。 药老在看到她脸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竹耙 “啪嗒” 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身体微微颤抖,眼睛死死地盯着卫辞鸢的脸,嘴里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么像…… 太像了……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和怀念,仿佛透过卫辞鸢的脸,看到了另一个早已逝去的人。 卫辞鸢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异常。 她微微蹙眉,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像?像谁? 她从来没有听母亲说过,自己和谁长得很像,药老的反应,未免太过奇怪了。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了阿禾欢快的声音 “师傅!粥熬好了!快来吃早饭吧!” 阿禾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卫辞鸢,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把托盘往石桌上一放,就朝着卫辞鸢跑了过去。 “姐姐!姐姐你来了!” 阿禾一把抱住卫辞鸢的胳膊,兴奋地晃了晃 “我还以为你要再过几天才能来看我呢!你身体好点了吗?怎么不在府里好好休息?” “好多了。” 卫辞鸢看着她,眼底的冰冷瞬间融化,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段时间累坏了吧?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枣泥糕和糖炒栗子,还是街口王婆家的。” 她把手里的食盒递给阿禾,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 “看你,都瘦了一圈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没有没有!我每天都吃好多呢!” 阿禾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她最爱吃的枣泥糕和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她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还是姐姐最疼我!师傅都不让我吃这些甜的,说对嗓子不好。” “臭丫头!我不让你吃是为了你好!” 药老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收起脸上的震惊和失态,装作生气的样子,瞪了阿禾一眼 “整天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小心以后牙疼!” 他嘴上骂着,眼神却不自觉地再次落在卫辞鸢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惊太过强烈,他到现在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无论是眉眼,还是神态,甚至是说话时微微抿唇的样子,都和二十年前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卫辞鸢将药老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心里的疑惑更深了,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阿禾在这里,气氛正好,若是贸然提起,只会让大家都尴尬。 她压下心底的疑问,对着药老再次躬身 “药老先生,这次疫情,多亏了您出手相助,不然,不知道还要死多少无辜的百姓,晚辈代京城的百姓,谢谢您了。” “举手之劳罢了。” 药老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和 “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的本分,再说了,若不是你当机立断,拿出王府所有的药材,还清理了被污染的水井,我老头子就算医术再高,也回天乏术。” 他上下打量了卫辞鸢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就是卫辞鸢?那个传说中痴傻了十六年的卫家嫡女?” “正是晚辈。” 卫辞鸢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地说 “以前确实痴傻了些,让老先生见笑了,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好了就好。” 药老点了点头,指了指石桌旁的凳子 “坐吧。站着干什么。” “多谢老先生。” 卫辞鸢依言坐下。 阿禾也端来了一碗小米粥,放在她面前 “姐姐,你还没吃早饭吧?尝尝我熬的小米粥,可香了!还有师傅腌的咸菜,特别下饭。” “好。” 卫辞鸢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米香,咸菜清脆爽口,确实很下饭。 “味道不错。” 卫辞鸢笑着说 “阿禾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是自然!我可是跟着师傅学了好久呢!” 阿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熬个粥都能熬糊三次,也就你姐姐脾气好,愿意夸你。” 药老嗤笑一声 “师傅!” 阿禾不满地撅起了嘴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已经不会熬糊了!” 看着师徒俩斗嘴的样子,卫辞鸢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样温馨的场面,在摄政王府是很少见的,摄政王府虽然富丽堂皇,却总是带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而这里,虽然简陋,却充满了烟火气和人情味。 第156章 惊见故人颜 吃完早饭,阿禾收拾碗筷去了,院子里只剩下卫辞鸢和药老两个人。 药老看着卫辞鸢,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这次疫情,你处理得很好,张万财那个奸商,哄抬药价,大发国难财,很多人都敢怒不敢言,你却敢直接封了他的药铺,还把他软禁起来,你就不怕得罪户部侍郎王大人吗?” “怕。” 卫辞鸢淡淡道 “但我更怕百姓们因为买不起药,白白死去,张万财仗着王侍郎的势力,垄断京城药材生意多年,害了多少人?这次疫情,他更是丧心病狂,把药价抬了几十倍,若是再纵容他,不知道还要逼死多少百姓。” “王侍郎虽然是户部侍郎,手握大权,但他也不敢公然和整个京城的百姓作对。” 卫辞鸢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封了他的药铺,不仅是为了百姓,也是为了敲打他,让他知道,在京城,不是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若是他识相,就乖乖闭嘴,若是他不识相,敢替张万财出头,我不介意连他一起收拾。”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 药老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畏首畏尾的人,也见过很多手握大权,却只顾着自己享乐,不顾百姓死活的官员。 像卫辞鸢这样,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胆识和魄力,敢为了百姓,得罪朝廷重臣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说得好。” 药老点了点头,捋了捋胡子 “医者仁心,为官者,更要有仁心,你能把百姓的安危放在第一位,这点,比很多朝廷大员都强。” “老先生过奖了。” 卫辞鸢微微颔首 “晚辈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王爷不在京城,我身为摄政王妃,理应守护好京城的百姓,守护好他留下的一切。” 提到萧烬严,药老的眼神动了动。 他听说过萧烬严的名声,北境战神,杀伐果断,战功赫赫,也听说过他和卫辞鸢的感情很好,如今萧烬严 “战死” 北境,卫辞鸢一个女子,撑起了整个摄政王府,还要应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实在是不容易。 “摄政王的事,我听说了。” 药老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天妒英才啊,不过,你也别太伤心了,日子总要过下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只要我老头子能做到的,一定不会推辞。” “多谢老先生。” 卫辞鸢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又恢复了清明 “不过,我相信王爷不会就这么死的,他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的。我会一直等他。” 她的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药老看着她,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女子,不仅有胆识,有魄力,还有着超乎常人的坚韧和执着,难怪阿禾会对她死心塌地,难怪整个京城的百姓都对她感恩戴德。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别人追随。 “对了,老先生。” 卫辞鸢话锋一转,问道 “阿禾说,您打算留在京城?” “嗯。” 药老点了点头 “本来是想把这个臭丫头抓回药王谷的,不过她既然想留在这里,治病救人,我也不能拦着她,再说了,京城这么多病人,也确实需要人手,我老头子一把年纪了,也想在有生之年,多救几个人。” “如此甚好。” 卫辞鸢笑了笑 “有您在,阿禾也能多学些东西,以后京城的百姓,也能多一份保障,若是您有什么需要,比如药材、人手之类的,尽管跟我说,王府的药库里,还有很多珍贵的药材,您尽管拿去用。” “那就多谢你了。” 药老也不客气 “我正愁有些珍稀药材不好找呢,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应该的。” 卫辞鸢道。 就在这时,阿禾收拾完碗筷,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姐姐,你要走了吗?” 阿禾看着卫辞鸢,有些不舍地说。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站起身 “府里还有事,我得回去了,不然被人发现了,就麻烦了。” 她走到阿禾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叮嘱道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师父,疫区那边,不要太拼了,注意休息,有什么事,立刻派人回王府告诉我。” “我知道了姐姐。” 阿禾点了点头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养病,不要太累了。” “放心吧。” 卫辞鸢笑了笑,又对着药老躬身道 “老先生,晚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去吧,路上小心点。” 药老摆了摆手 卫辞鸢点了点头,戴上鸦青面具,转身走出了院子。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药老的眼神再次变得复杂起来,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一杯凉茶,慢慢喝着,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卫辞鸢的脸,和二十年前的脸,重叠在一起。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药老的心里渐渐升起。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不行,他必须查清楚。 卫辞鸢的身世,绝对没有那么简单,那个人当年的死,也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而此刻,卫辞鸢已经回到了摄政王府,她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回到了院中的卧房,脱下玄色劲装,换上素白的孝服,重新躺回床上。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人发现她曾经出去过,卫辞鸢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药老刚才震惊的神情。 “怎么会这么像……”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 像谁? 为什么药老看到她的脸,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卫辞鸢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隐隐觉得,有一个巨大的秘密,隐藏在她的身世背后。 而这个秘密,很可能和二十年前的那场宫变,和皇帝萧承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青霜。” 卫辞鸢对着门外喊道。 “属下在。” 青霜立刻推门走了进来,躬身道。 “去查一件事。” 卫辞鸢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摘下来放在桌角的鸦青面具,眼底凝着几分沉郁的思索,方才药老那瞬间失态的震惊,还有那句没说完的 “怎么会这么像”,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层层涟漪。 “主人请吩咐。” 青霜躬身,语气凝重,她跟着卫辞鸢多年,从未见过她这般神色,便知道这件事绝非小事。 “查我母亲谢婉宁,生前所有的往来交好之人。” 卫辞鸢一字一顿地说,目光落在窗外随风摇曳的桂树上 “重点查江湖势力,尤其是药王谷一脉,药老今日见我时的反应表明,他绝不是第一次见我这张脸,必然与我母亲相识,且关系匪浅。” “属下明白。” 青霜重重颔首 “我会亲自重点打探药老与先夫人当年的交集,另外,也会派人去查先夫人年轻时的行踪,看看她是否去过药王谷,或是与药王谷的人有过往来。” “嗯。” 卫辞鸢轻轻点了点头 “这件事秘密进行,不要惊动任何人,药老既然不肯主动说,必然有他的顾虑,我们贸然追问,只会打草惊蛇,先查清他们之间的关系,再做打算。”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青霜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正要退下。 第157章 北境潜龙 就在这时,窗棂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 “咔哒” 声。 一张折叠成纸鹤形状的信条,从窗缝里悄无声息地飞了进来,正好落在卫辞鸢面前的石桌上。 青霜瞬间绷紧了神经,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有刺客!” “不必。” 卫辞鸢抬手制止了她,目光落在那张纸鹤上,纸鹤用的是北境特有的桑皮纸,边角处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小的火焰印记 —— 那是萧烬严专属的暗号,除了她和墨影,没有人知道。 卫辞鸢伸出手,缓缓拿起纸鹤,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她拆开纸鹤,里面只有一张寸许宽的纸条,上面用苍劲有力的字迹写着一个字: 安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字。 可卫辞鸢却瞬间红了眼眶。 她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里积压了近一个月的担忧、焦虑、不安,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早就知道萧烬严不会死,早就坚信他会平安回来,可当真正收到他的消息时,心脏还是忍不住剧烈地跳动起来。 但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气愤。 这个混蛋! 竟然敢瞒着她搞假死这一套! 让她一个人在京城提心吊胆,独自面对狗皇帝和萧景明的明枪暗箭,还要强撑着病重的样子演戏。 他倒好,一个人在北境逍遥自在,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只送来一个 “安” 字。 卫辞鸢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又气又笑的光芒,低声骂道 “萧烬严,你这个狗东西!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和委屈,青霜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自从收到摄政王 “战死” 的消息后,主人就一直绷着一根弦,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鲜活的情绪,现在王爷传来了消息,主人终于可以放心了。 “主人,是王爷的消息?” 青霜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眼底的情绪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他没事。” “太好了!” 青霜喜出望外 “我就知道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那王爷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 卫辞鸢摇了摇头 “他只说他安好,看来他暂时还不打算回来,应该是有自己的计划。” 她太了解萧烬严了,他从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假死这么大的事,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瞒着所有人,连她都没有提前告诉,只送来这一个字,就是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他的计划。 “也好。” 卫辞鸢轻轻舒了一口气,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既然他没事,那我就可以放心地对付京城的这些牛鬼蛇神了,青霜,刚才让你查的事,继续去办,另外,告诉北境的暗卫,不用再硬闯雁门关了,撤回来待命。” “是!属下遵命!” 青霜躬身应道,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卧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卫辞鸢摊开手心,看着那张写着 “安” 字的纸条,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 萧烬严,我知道你在布一个很大的局。 不过,这笔账我可记下了。 等你回来,我一定好好跟你算。 北境,雁门关外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山谷里。 深秋的北境,寒风刺骨,黄沙漫天,山谷里驻扎着一支不起眼的小队,大约有十人,个个穿着破旧的士兵服,脸上沾满了风沙,看起来和普通的残兵没什么两样。 山谷深处的一座简陋帐篷里,萧烬严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劲装,长发用一根粗布带子束起,脸上沾着淡淡的沙尘,褪去了往日摄政王的尊贵和威严,却多了几分久经沙场的沉稳和凌厉。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红点,眉头微微蹙起。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墨影站在一旁,躬身等候着他的命令,自从 “坠崖身亡” 之后,萧烬严就带着这十名最精锐的亲卫,隐藏在了这个山谷里。 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除了墨影。 就连北境的将领们,也都以为他真的死了,现在由墨影暂时统领北境大军。 “萧景然那边,有什么动静?” 萧烬严头也不抬地问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北境风沙的粗糙感。 “回王爷,萧景然带着残余的三千人马,躲进了西边的黑风谷,他以为您真的死了,现在正得意忘形,到处招兵买马,还派人联络了金狼部的残余势力,准备等朝廷的援军一到,就趁机偷袭雁门关。” 墨影躬身回道。 萧烬严冷笑一声,手里的炭笔重重地在黑风谷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得意忘形?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朝廷的援军?李国舅那个废物,带着五万人马,走了半个月才走到朔州,等他到雁门关,黄花菜都凉了。” 他放下炭笔,转过身,看向墨影,眼神沉了下来 “我让你查的内奸,查得怎么样了?” “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墨影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递给他 “北境大军里,一共有十七个内奸,都是皇帝安插的人,其中职位最高的是副将刘凯,他就是当初把您的行军路线泄露给萧景然的人。” 萧烬严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早就知道皇帝在北境安插了内奸,只是一直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这次假死,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让这些内奸自己暴露出来。 果然,他 “死” 了之后,这些内奸立刻活跃了起来,纷纷和皇帝以及萧景然联络,以为北境大军群龙无首,正是他们立功的好机会。 却没想到,这一切都在萧烬严的算计之中。 “很好。” 萧烬严将名单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火盆里,火苗窜起,瞬间将名单烧成了灰烬。 “等李国舅的援军到了雁门关,我们就动手,把这些内奸一网打尽。” “是!” 墨影应道,顿了顿,又有些担忧地说 “王爷,您已经在这里藏了快一个月了,京城那边,王妃一个人撑着,还要应对陛下,会不会太辛苦了?要不要给王妃多传点消息,让她放心?” 提到卫辞鸢,萧烬严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和心疼。 他怎么会不想她? 怎么会不知道她在京城独自撑着有多辛苦? 每天晚上,他都会拿出她的画像,看了又看。 他多想立刻飞回京城,陪在她身边,替她遮风挡雨。 可是他不能。 “不行。” 萧烬严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身边未必干净,万一消息泄露,让陛下和其他人知道我还活着,之前的所有计划就都白费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只给她送一个‘安’字,就是不想让她担心,也不想让她参与到我的计划里来,京城的局势太复杂,太危险,我不想让她再冒任何风险。” “可是王妃那么聪明,她肯定猜到您有自己的计划了。” 墨影说 “而且王妃处理得很好,疫情已经控制住了,张万财也被她收拾了,陛下都吃了大亏,现在整个京城的百姓,都对王妃感恩戴德。” 萧烬严的脸上露出一丝骄傲的笑容 “我知道。” 他的阿鸢,从来都不是需要依附男人的菟丝花。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心疼。 心疼她一个人扛起所有的压力,心疼她明明心里害怕,却还要装作坚强的样子。 “再等等。” 萧烬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望向京城的方向,寒风卷起他的长发,吹起他的衣袂。 “等我清理完北境的内奸,解决了萧景然和金狼部的残余势力,就立刻回去找她,到时候,我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了。” 墨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王爷和王妃,明明都在为对方着想,却偏偏要隔着千里,互相牵挂。 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希望王爷和王妃能早日团聚。 萧烬严站在门口,望着南方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阿鸢,等我。 再给我一点时间。 第158章 步步为营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萧烬严就召集了所有人,在山谷的空地上训话。 十名亲卫整整齐齐地站在空地上,个个身姿挺拔,眼神坚定,他们都是跟着萧烬严出生入死多年的心腹,对萧烬严忠心耿耿,虽然他们不知道王爷为什么要假死,但他们相信,王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萧烬严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声音洪亮有力 “兄弟们,我们已经在这里藏了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我们忍辱负重,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彻底清理北境内奸,解决所有敌人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萧烬严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安插在北境的内奸,已经全部暴露了,萧景然那个叛徒,也躲在黑风谷里,等着自投罗网,金狼部的残余势力,也已经成了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按照计划,一步步将他们全部消灭!我向你们保证,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可以班师回朝,和我们的家人团聚了!” “是!誓死追随王爷!” 十名亲卫齐声喊道,声音响彻整个山谷,震得山谷里的树叶簌簌落下。 训话结束后,萧烬严回到帐篷里,和墨影一起,开始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 “第一步,清理内奸。” 萧烬严指着地图上的雁门关 “三天后,李国舅的援军就会抵达雁门关,到时候,墨影你以暂代统帅的名义,召集所有将领在雁门关议事,我们趁机将刘凯等十七个内奸全部拿下,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是!” 墨影点了点头 “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到时候只要王爷一声令下,就能立刻动手。” “第二步,解决萧景然。” 萧烬严的手指移到黑风谷的位置 “清理完内奸之后,我们就立刻出兵黑风谷,萧景然以为我死了,防备松懈,我们正好可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记住,要留活口,我要亲自审问他,看看他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明白。” “第三步,联合阿古拉,彻底消灭金狼部的残余势力。” 萧烬严继续说道 “我已经派人给阿古拉送了信,她答应出兵,和我们一起夹击金狼部,金狼部这次元气大伤,只要我们联手,不出十天,就能彻底解决他们,到时候,北境就太平了。” 墨影点了点头,又有些疑惑地问道 “王爷,那朝廷的援军怎么办?李国舅带着五万人马,肯定不会甘心听我们的指挥,万一他从中作梗,怎么办?” “李国舅?” 萧烬严冷笑一声 “他就是个废物,不足为惧,他带着五万人马,不过是陛下派来抢功劳的,等我们解决了萧景然和金狼部,他自然会乖乖听话,要是他敢不听话,我不介意让他和那些内奸一个下场。”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 “陛下派他来,无非是想趁机收回北境的兵权,可惜,他打错了算盘,北境是我萧烬严与将士们用鲜血和生命打下来的,谁也别想染指。” 墨影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敬佩。 “那京城那边呢?” 墨影又问道 “废太子一直按兵不动,肯定是在憋什么坏主意,我们要不要提醒王妃,让她小心一点?” “不用。” 萧烬严摇了摇头 “萧景明的心思,他一直在观望,想等我和陛下斗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现在我‘死’了,他肯定会忍不住动手的。” “我就是要让他动手。” 萧烬严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他不动手,我怎么能抓住他的把柄,怎么能彻底除掉他这个心腹大患?阿鸢那么聪明,肯定能应付得来,而且,有药老在,还有蚀月楼和京郊大营的人马,萧景明占不到什么便宜。” 他早就料到萧景明会趁机作乱。 他假死,不仅是为了清理北境的内奸,也是为了引萧景明出手。 萧景明隐忍了二十年,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如果不把他引出来,很难找到确凿的证据除掉他。 现在,他 “死” 了,萧景明肯定会以为机会来了,会迫不及待地发动兵变,夺取皇位。 到时候,他就可以带着北境大军,杀回京城,一举平定叛乱,彻底解决萧景明和皇帝这两个心腹大患。 “等我们解决了北境的事情,萧景明应该也差不多要动手了。” 萧烬严看着地图上的京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到时候,我们就带着大军,连夜赶回京城,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王爷英明!” 墨影躬身道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一举三得,既清理了北境的内奸,又解决了萧景然和金狼部,还能平定京城的叛乱。” “没错。” 萧烬严点了点头。 他走到帐篷门口,再次望向京城的方向。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坚定和温柔。 阿鸢,再等等我,很快,我就会回去了。 第159章 旧友忆往 三日之后的午后,摄政王府的院子的窗棂外飘着细碎的桂花雨。 卫辞鸢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心思却早已飘远。 “主人,药老先生在府门外求见。” 青雪轻步走进来,低声禀报道 “他说有要事想单独和您谈谈。” 卫辞鸢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早就料到药老会来找她,那日在小院里,他看到她脸时的震惊绝非作假,这些天他按兵不动,不过是在犹豫,在权衡,如今主动登门,想必是已经想通了。 “请他进来吧。” 卫辞鸢放下古籍,随手拢了拢身上的素白披风,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刻意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几分 “让其他人都退下,守在院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青雪躬身退下。 片刻后,药老跟着青雪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手里提着一个旧旧的药箱,脸上没了往日的桀骜,反而带着几分沉重和局促,他走进卧房,目光落在卫辞鸢苍白的脸上,眼神复杂难明,有怀念,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老先生请坐。” 卫辞鸢指了指床边的凳子,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 “不知老先生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药老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沉了许多 “丫头,你身上是不是有一块羊脂白玉佩?上面刻着一朵宁心花,背面还刻着一个‘棠’字?” 卫辞鸢的心头猛地一跳。 那块玉佩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从小戴在身上,从未离身,除了阿禾和青霜青雪,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药老竟然能准确说出玉佩的样子,看来他和母亲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亲近。 她没有隐瞒,从衣领里掏出那块贴身戴着的玉佩,递了过去,玉佩温润通透,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正面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宁心花,背面确实刻着一个小小的 “棠” 字。 药老颤抖着伸出手,接过玉佩。指尖触碰到玉佩的那一刻,他的身子微微一晃,眼眶瞬间红了,他摩挲着玉佩上的刻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嘴里喃喃自语 “是它…… 真的是它…… 二十年了,我终于又见到它了……”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看向卫辞鸢,眼神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苦涩 “丫头,你母亲…… 她叫谢婉宁,对不对?” 卫辞鸢点了点头,轻声道 “是。” “果然是她。” 药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将玉佩还给她 “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眼熟,你和你母亲年轻的时候,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尤其是眉眼,还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梨涡,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向卫辞鸢,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你母亲当年,可不是现在大家口中那个温婉贤淑的谢家大小姐,她年轻的时候,性子野得很,向往江湖,向往自由,二十三年前,她才十七岁,不甘心被困在深宅大院里,就偷偷改了名字,留了一封信,从家里跑了出来。” “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叶惊棠,惊才绝艳的惊,海棠花的棠,她说,她要像海棠花一样,热烈地活一次,而不是做一朵被养在温室里,任人摆布的娇花。” 卫辞鸢静静地听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玉佩。 她从来不知道,母亲还有这样一面,在她模糊的记忆里,母亲总是温柔的,安静的,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愁,她从未想过,母亲曾经也有过这样肆意张扬、无拘无束的时光。 “那时候我刚从太医院辞官,回药王谷的路上,在江南遇到了她。” 药老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回忆起当年的往事,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 “当时她被几个山匪打劫,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明明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和山匪对峙,我看她可怜,就出手救了她。” “后来我们又遇到了楚昭南,就是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追风剑’,他也是个闲不住的人,喜欢四处游历,我们三个脾气相投,就结伴而行,一起走遍了大江南北。” “我们一起在秦岭深处采过千年雪莲,一起在东海之滨看过日出,一起在塞外草原骑过马,也一起在偏僻的山村救过染上瘟疫的百姓,你母亲别看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却一点都不娇气,爬山采药比我还利索,给百姓看病也细心耐心,而且她特别聪明,有智谋,很多我们解决不了的麻烦,她几句话就能化解。” “有一次,我们在一个小镇上,遇到了当地的恶霸强抢民女,那个恶霸和官府勾结,势力很大,硬拼肯定不行,你母亲就想了个办法,她假扮成一个算命先生,说那个恶霸印堂发黑,近日有血光之灾,只有散尽家财,行善积德,才能化解,那个恶霸迷信得很,果然上当了,不仅放了那个姑娘,还把抢来的钱财都分给了百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早就走远了。” 药老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时候我们三个,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的,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走遍天下的名山大川,可没想到,两年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脸上露出了深深的遗憾和悲伤 “那是一个秋天,我们在洛阳,有一天早上,我和昭南醒来,发现你母亲不见了,她只留下了一封信,说家里有急事,必须立刻回去,还说一年之后,我们在洛阳的老地方再见。” “我们等了她一年,又一年,可她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们到处找她,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不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只知道她叫叶惊棠,我们找了整整五年,一点线索都没有。” “后来,昭南心灰意冷,就去了西域,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也回到了药王谷,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事,我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她了,也再也听不到她的消息了,没想到,二十年后,我竟然在京城,遇到了她的女儿。” 第160章 惊棠曾是少年游 药老抬起头,看向卫辞鸢,眼眶通红 “丫头,你母亲她…… 她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一直没有联系我们?” 卫辞鸢看着药老悲伤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指尖攥得那块羊脂白玉佩微微发烫 “她被人下了慢性毒药,缠绵病榻整整两年,最后油尽灯枯走了。” “什么?!” 药老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湿了半张宣纸,他霍然站起身,眼睛瞪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谁干的?!谁敢对她下这种毒手?!” 他太了解叶惊棠的身体了,当年他们一起爬雪山、过沼泽,风餐露宿是常事,别说大病,连个头疼脑热都很少有,那样鲜活硬朗的一个人。 卫辞鸢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寒意,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藏着化不开的冰 “是我父亲的宠妾,赵兰漪。” “当年母亲嫁给父亲后,赵兰漪就一直嫉恨她占着正妻的位置,嫉恨镇国公府的势力,她知道母亲性子骄傲,不屑于后宅争斗,就偷偷在母亲的饮食里下了蚀骨散,那毒无色无味,一点点耗损人的生机,太医根本查不出来,只会以为是体虚气弱。” “母亲怀着我的时候,毒性就已经开始发作了,她拼了命生下我,身体彻底垮了,之后缠绵病榻两年,吃了无数的药,还是没能熬过去。”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我恢复神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这件事,证据确凿,我没让她死得太痛快。” 卫辞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胆寒的狠戾 “我给她灌了同样的毒,让她也尝了两年母亲受过的苦,后来,她终于在无尽的痛苦中,断了气。” 药老怔怔地听着,浑身都在发抖,他能想象得到,叶惊棠当年有多绝望,一个曾经策马江湖、肆意张扬的女子,被困在深宅大院里,被最龌龊的手段慢慢折磨,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衰败,却无能为力,最后只能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带着无尽的遗憾和不甘离开人世。 “这个毒妇!” 药老咬牙切齿地骂道,一拳砸在墙上,指节都泛了白 “我当年要是知道她受了这么多苦,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找到她,去救她!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她!”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通红,当年那个笑着喊他 “药老头”,抢他酒喝,跟他比谁采的草药多的小姑娘,竟然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不关你的事。” 卫辞鸢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软了几分 “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任何人,她也许只是后悔,当年没有坚持留在江湖,后悔没能赴你们的约。” 药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颓然地坐回凳子上,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丫头,赵兰漪虽然死了,但这件事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蚀骨散原本是西域的奇毒,配方早就失传了,寻常人根本弄不到,赵兰漪一个深宅里的姨娘,怎么可能有本事弄到这种毒药?她背后一定还有人。” 卫辞鸢的眼神一凛,其实她早就怀疑过这一点,赵兰漪出身普通,娘家只是个小商户,根本没有渠道弄到蚀骨散这种罕见的毒药,只是这些年她忙着应付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忙着守住摄政王府,暂时没有精力深入追查。 “起初我也这么觉得。” 卫辞鸢点了点头 “后来我一直在查,只是当年的知情人大多已经死了,线索断了很久了。” “没关系,我们一起查。” 药老沉声道 “我在江湖上还有些人脉,楚昭南在西域更是消息灵通,我这就给他写信,让他帮忙查蚀骨散的下落,当年这毒药是西域一个邪派炼制的,后来那个邪派被灭了,配方流落到了哪里,楚昭南一定能查到。” “多谢老先生。” 卫辞鸢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语气真诚。 “跟我客气什么。” 药老摆了摆手,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愧疚 “我和你母亲是过命的交情,当年我没能保护好她,现在,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保护好你,也要查清楚当年的真相,给你母亲一个交代。” 他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药箱,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好好休息,不要太劳累,有什么事,随时派人去城南找我,我先回去给楚昭南写信,越快查到线索越好。” “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 “我送您出去。” “不用不用,你休息着吧。” 药老连忙摆了摆手 “我自己走就行,记住,万事小心。不管背后是谁,有我在,没人能再伤害你。”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背影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和坚定。 卫辞鸢坐在床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刻着 “棠” 字的玉佩。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玉佩上,泛着柔和却冰冷的光。 真相究竟是什么,又到底是谁? 是父亲?还是…… 宫里的那位? 又或者,和二十年前的那场宫变,和萧景明的疯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卫辞鸢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第161章 前尘落定 药老走后,院中又恢复了安静。 卫辞鸢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块刻着 “棠” 字的玉佩,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药老说的那些话。 那个骑着马在草原上驰骋的叶惊棠,那个假扮算命先生戏弄恶霸的叶惊棠,那个和朋友一起看日出日落的叶惊棠…… 那才是真正的母亲吧。 而不是卫府里那个总是眉头紧锁、郁郁寡欢的谢婉宁。 她正想得入神,院门外传来了青雪的脚步声。 “主人。” 青雪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卷宗 “您让我查的关于先夫人的事情,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卫辞鸢抬起头,眼神一凛 “说吧。” 青雪走到床边,将卷宗放在小几上,翻开最上面的一本,缓缓说道 “先夫人谢婉宁,是谢老将军唯一的女儿,二十三年前,也就是她十七岁那年,确实偷偷离开了府中,对外宣称是去城外的寺庙上香,结果一去不回。” “谢老将军当时急坏了,动用了所有的势力寻找她,可一直没有消息,直到两年后,也就是二十一年前,才在洛阳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她,那时候她在一个小镇上的医馆里当大夫,给百姓看病。” “找到她之后,谢老将军就把她带回了京城,回来之后没多久,就发生了先帝驾崩,当今陛下登基的事情,当时朝堂动荡,镇国公府手握兵权,成了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为了稳固家族的地位,也为了支持新帝,谢老将军决定和当时还是吏部侍郎的您的父亲联姻。” 卫辞鸢的指尖微微收紧。 原来如此。 母亲被找回来之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家族当成了巩固地位的棋子,嫁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难怪她会郁郁寡欢。 一个曾经走遍天下、向往自由的人,突然被关进了深宅大院的牢笼里,换了谁,都会受不了的。 “先夫人当时强烈反对这门婚事。” 青雪继续说道 “她和谢老将军吵了很多次,甚至以死相逼,可谢老将军心意已决,说这是为了整个家族的利益,她必须答应,先夫人反抗不了,最终还是嫁给了您的父亲。” “婚后的生活,并不算差,您的父亲对先夫人还算敬重,相敬如宾,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府里的下人也都很尊敬她,可先夫人一直不开心,整天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很少出门,也很少说话,她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再也没有提过江湖上的事情,也再也没有提起过叶惊棠这个名字。” “一年后,您出生了,先夫人有了您之后,心情好了一些,脸上也偶尔会露出笑容,可好景不长,被下毒迫害之后就去世了。” “先夫人去世之后,您的父亲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仕途上,对您也疏于照顾,后来,您就变得痴傻了,府里的人也都渐渐忘了先夫人的事情。” 青雪说完,合上了卷宗,看着卫辞鸢,轻声道 “主人,这就是目前查到的所有事情了。” 卫辞鸢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放在被子上的手,却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她能想象得到母亲当时的绝望。 从一个自由自在的江湖侠客,变成一个深宅大院里的贵妇人,每天面对着一个不爱的人,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所有的梦想,所有的热情,都被冰冷的围墙一点点磨灭。 最后,在无尽的压抑和痛苦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镇国公府那边,是谁不肯说?” 卫辞鸢冷冷地问道。 “是您的舅舅,现任镇国公谢景然。” 青雪回道 “我派人去问过他,他说先夫人的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没必要再提,还说让我们不要打扰先夫人的安宁,把我们赶了出来。” “谢景然。” 卫辞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当年母亲被找回来的时候,谢景然已经是镇国公府的世子了,母亲的婚事,他肯定也参与其中,他不肯说,要么是心里有鬼,要么就是在替什么人隐瞒。 “继续查。” 卫辞鸢沉声道 “查谢景然当年的行踪,查他和我父亲的往来,还有查母亲去世前后,镇国公府和卫府的所有异常,我不信,这么大的事情,会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是!属下遵命!” 青雪立刻应道。 “还有,派人去西域,找一名叫楚昭南的人。” 卫辞鸢补充道 “药老说,他当年和母亲的关系最好,说不定,他知道一些母亲当年没有说出来的事情。”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青雪点了点头,收起卷宗,转身退了出去。 卧房里又只剩下卫辞鸢一个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飘落的桂花雨,秋风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吹起了她的长发。 原主母亲的一生,就像这桂花一样,曾经热烈地绽放过,最终却还是零落成泥,碾作尘。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曾经这么灿烂的女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也不甘心她的一生,就这样被埋没在深宅大院的尘埃里。 卫辞鸢抬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玉佩。 玉佩上的 “棠” 字,在秋风中仿佛带着一丝温度。 你放心。 我一定会查清楚所有的真相。 那些害了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会替你,看遍你没看过的风景,走遍你没走过的路。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鸽哨声,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窗台上,卫辞鸢伸出手,取下信鸽腿上的小竹筒。 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三日后 是萧烬严的字迹。 卫辞鸢的眼底瞬间亮起了光芒。 三日后。 他终于要回来了。 她攥着纸条,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第162章 残院藏怨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拍打着西跨院的雕花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怨妇的啼哭。 白清璃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那张憔悴的脸,手里的银簪狠狠扎进了妆台的红木里,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距离西郊别院的闹剧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她像个透明人一样被关在摄政王府的西跨院里,无人问津,皇帝虽然没有严惩她,却也下了旨,让她 “闭门思过,安心照料王妃”,实则是把她软禁在了这里。 府里的下人都是见风使舵的主,见她失了势,一个个都变了脸色,往日里趋炎附势的管事,如今连正眼都不瞧她一眼;端来的饭菜,常常是冷的;院子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也没人来清理,曾经那个风光无限的清璃郡主,如今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小姐,喝口热茶吧。” 春桃端着一杯凉茶走进来,脸上满是担忧 “天凉了,您别总坐在窗边,小心着凉。” “着凉又怎么样?死了才好呢!” 白清璃猛地转过身,一把打翻了茶杯,滚烫的茶水溅了春桃一手,她却浑然不觉,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不甘心!我凭什么要被卫辞鸢那个贱人踩在脚下?她不过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凭什么占着摄政王妃的位置?凭什么让全京城的人都捧着她?” 春桃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 “小姐,您别这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过段时间,陛下气消了,一定会想起您的好的。” “想起我?” 白清璃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绝望 “陛下早就把我忘了!他要是真的在乎我,就不会让我受这么大的委屈!卫辞鸢那个贱人,明明是她设圈套害我,陛下却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肯说!他就是怕了卫辞鸢,怕了摄政王府的势力!”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汀兰院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卫辞鸢,你给我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抢走我的一切,我一定要加倍夺回来!我要让你跪在我面前求饶,我要让你尝尝我受过的所有苦!” 春桃吓得连忙捂住她的嘴 “小姐!您小声点!要是被别人听到了,我们就死定了!” “怕什么?” 白清璃甩开她的手 “反正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与其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不如拼一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春桃脸色一变 “这么晚了,谁会来?” “去看看。” 白清璃沉声道。 春桃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打开一条门缝,看到外面站着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汉,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老汉左右看了看,低声道 “是春桃姑娘吗?我是周副将派来的,有东西要交给清璃郡主。” 春桃心里一动,回头看了看白清璃,白清璃点了点头,春桃才打开门,让老汉进来。 老汉走进院子,迅速关上院门,从菜篮子底下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信件,递给白清璃 “郡主,这是周副将让我交给您的,他说,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就等您的信号。” 白清璃接过信件,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拆开信件,里面是周奎的亲笔信,信上说,他已经联络好了京郊大营里的三千亲信,只要她一声令下,就立刻带兵攻入摄政王府,以摄政王府有“反叛之心,施以镇压”为由,清除摄政王府。 看完信,白清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狂热的笑容,她攥着信件,浑身都在发抖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卫辞鸢,你的死期到了!” 她从头上拔下一支金簪,递给老汉 “你回去告诉周副将,三日后的子时,以府里的红灯为号,准时动手,事成之后,我绝不会亏待他!” “是!郡主放心!” 老汉接过金簪,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匆匆离开了。 春桃看着白清璃兴奋的样子,心里却有些不安 “小姐,这件事太冒险了,万一失败了,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冒险?” 白清璃冷笑一声 “富贵险中求!不冒险,我永远都只能被卫辞鸢踩在脚下!现在卫辞鸢病重不起,昏迷不醒,摄政王府群龙无首,正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她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夜空,眼神里充满了野心和疯狂 “卫辞鸢,你做梦也不会想到吧?你以为把我关在这里,我就没办法了吗?等着吧,三日后,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暗室里,卫辞鸢正坐在桌前,看着手里的密信,密信上,详细记录了白清璃和周奎的所有密谋,连他们约定的动手时间和信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青雪站在一旁,低声道 “主人,果然不出您所料。白清璃真的和周奎勾结在了一起,准备三日后的子时攻打王府。” 卫辞鸢放下密信,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就知道,她不会甘心的,一个被野心冲昏头脑的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周奎那边,也已经联络好了三千亲信,都是他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老兵,对他忠心耿耿,这些人一直不满林晚卿接管京郊大营,早就想造反了。” 青雪继续说道。 “很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既然他们这么急着送死,那我就成全他们,青雪,你去安排一下,明天一早,故意让府里的下人‘不小心’泄露消息,就说我病情加重,已经昏迷不醒,王府群龙无首,连守卫都撤走了大半。” “是。” 青雪应道,顿了顿,又有些担忧地说 “主人,要不要多调一些暗卫回来?周奎带着三千人,万一真的冲进来,恐怕会有危险。” “不用。” 卫辞鸢摇了摇头 “三千人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我已经给林晚卿传了信,让她带着两万京郊大营的精锐,提前埋伏在王府周围,等周奎带着人进来,就立刻关门打狗,一个都不要放过。”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这次,我要一次性解决掉所有的隐患,白清璃和周奎,还有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都要借着这次机会,彻底清理干净。” “是。” 卫辞鸢看着西跨院的方向,眼神冰冷。 白清璃,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就送你一程。 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第163章 诱敌深入 第二日一早,摄政王府就乱成了一锅粥。 天刚蒙蒙亮,卫辞鸢的院中就传来了阿禾撕心裂肺的哭声 “王妃姐姐!姐姐您醒醒啊!您别吓我啊!” 紧接着,青雪慌慌张张地从院中跑出来,脸色惨白,对着门口的侍卫大喊 “快去请太医!王妃娘娘昏迷不醒了!快去啊!” 侍卫们吓得脸色大变,连忙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跑去。 很快,“摄政王妃病情加重,昏迷不醒” 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摄政王府。 府里的下人一个个都慌了神,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王妃娘娘昨晚咳了一夜的血,今天早上就昏迷过去了,太医说恐怕撑不过今天了。” “真的假的?那可怎么办啊?王爷已经不在了,要是王妃娘娘也走了,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肯定是各奔东西呗。现在王府都快散架了,连守卫都撤走了一大半,听说连库房的钥匙都没人管了。” “是啊,我刚才看到几个管事,都在偷偷收拾行李,准备跑路呢。” 这些话,故意说得很大声,一字不差地传到了西跨院的耳朵里。 白清璃站在窗边,听着外面的议论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太好了!卫辞鸢那个贱人终于撑不住了!” 白清璃兴奋地转过身,对着春桃道 “真是天助我也!她昏迷不醒,王府群龙无首,正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春桃还是有些担心:“小姐,会不会有诈啊?卫辞鸢那么狡猾,说不定是故意装昏迷,引我们上钩呢。” “装昏迷?” 白清璃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她装得了一时,装得了一世吗?太医都已经说了,她油尽灯枯,撑不过今天了,再说了,你没听到吗?王府的守卫都撤走了一大半,管事们都在收拾行李准备跑路了。这要是装的,她未免也太拼了吧?” 她顿了顿,又道 “更何况,就算是装的又怎么样?周奎带着三千精兵,就算王府有埋伏,也能冲出去,现在机会就在眼前,错过了这次,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春桃想了想,觉得白清璃说得有道理,卫辞鸢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太医都已经诊断病危了,应该不会有假。 “小姐,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春桃问道。 “就按原计划,三日后的子时。” 白清璃沉声道 “你再派人去给周奎传个信,让他提前做好准备,多带一些兵器和弓箭,到时候,以院中的红灯笼为号,只要看到红灯笼亮起来,就立刻带兵攻入王府,先拿下卫辞鸢的院子,杀了卫辞鸢,然后再控制整个王府。” “是!我这就去安排。” 春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白清璃看着窗外,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卫辞鸢,你的死期到了。 从今天起,摄政王府就是我的了。 你就安心地去吧,我会替你好好 “照顾” 这个天下的。 而此刻,卫辞鸢的的卧房里,卫辞鸢正坐在床边,悠闲地喝着茶,阿禾站在一旁,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姐姐,你刚才没看到,青雪姐姐演得太像了!眼泪说掉就掉,比戏班子里的花旦还厉害!” 阿禾笑着道 “那些下人都信以为真了,一个个都慌慌张张的,还有几个真的在收拾行李准备跑路呢。” 卫辞鸢轻笑一声:“不演得像一点,怎么能骗过白清璃?她本来就疑心重,要是露出一点破绽,我们的计划就白费了。” “那太医那边呢?不会露馅吧?” 阿禾有些担心地问。 “放心。” 卫辞鸢道 “王院正早就被我们收买了,他刚才来诊脉,不过是走个过场,他回去之后,会向陛下禀报,说我病情危重,随时可能断气,陛下巴不得我早点死,肯定不会怀疑的。” 就在这时,青雪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 “主人,都安排好了,白清璃已经派人给周奎传信了,让他三日子时准时动手,林小姐那边也传来消息,两万大军已经秘密集结完毕,正在王府周围的小巷里埋伏着,就等周奎自投罗网了。” “很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茶杯 “传令下去,王府里的守卫,只留十几个老弱病残在门口装样子,其余的全部撤到后院,埋伏起来,告诉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是!” 青雪应道,顿了顿,又道 “主人,要不要通知宫里的人?万一陛下那边听到动静,派兵过来,会不会打乱我们的计划?” “不用。” 卫辞鸢摇了摇头,“陛下巴不得我们两败俱伤,他就算听到动静,也不会立刻派兵过来,他会等我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拾残局,等他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这位陛下一直想除掉她和摄政王府,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这次白清璃和周奎兵变,正好合了他的心意,他会坐山观虎斗,等她和白清璃拼得两败俱伤,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白清璃和周奎,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掌控了京郊大营的兵权,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她了。 “还有,” 卫辞鸢补充道 “派人盯着皇宫的动向,如果陛下真的派兵过来,立刻向我禀报。” “明白!” 青雪躬身应道,转身退了出去。 阿禾看着卫辞鸢,有些担忧地说 “姐姐,三日后的兵变,真的不会有危险吗?我听说周奎很能打仗,手下的三千人也都是精锐。” “放心吧。” 卫辞鸢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林晚卿虽然武功不高,但带兵打仗很有一套,两万对三千,而且是伏击战,我们稳赢,再说了,还有蚀月楼的姐姐们在,也会保护你,不会有事的。” 她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第164章 子夜兵变 三日后的子夜,月色昏暗,乌云密布。 整个京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摄政王府门口,还亮着两盏昏黄的灯笼。 十几个老弱病残的侍卫,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打着瞌睡,连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王府的大门虚掩着,看起来毫无防备。 不远处的小巷里,周奎带着三千精兵,正静静地埋伏着,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手里握着一把长刀,眼神紧紧盯着摄政王府的大门,脸上满是兴奋和紧张。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自从林晚卿接管京郊大营后,他就被剥夺了所有的实权,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副将,他心里早就对卫辞鸢和林晚卿恨之入骨,一直想找机会报仇。 这次白清璃找到他,许诺事成之后助他成为兵马大元帅,总领天下兵权,他立刻就答应了。 在他看来,卫辞鸢不过是个病重的寡妇,林晚卿也只是个不懂打仗的黄毛丫头,只要他带着三千精兵攻入王府,就能轻易拿下摄政王府,到时候,他就是大晟的功臣,权倾朝野。 “将军,你看!院中升起了红灯笼了!” 一个亲兵低声道,指着王府深处的一点红光。 周奎抬头一看,果然看到院中的方向,亮起了一盏红灯笼,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显眼。 “好!” 周奎低喝一声,握紧了手里的长刀 “兄弟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跟我冲进去!杀了卫辞鸢,拿下摄政王府!以后大家都是功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杀!杀!杀!” 三千精兵齐声低喝,声音虽然不大,却充满了杀气,周奎一马当先,带着人朝着摄政王府冲了过去,门口的侍卫听到动静,刚想开口询问,就被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一刀砍倒在地。 “砰” 的一声,王府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周奎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冲进了王府。 可冲进王府后,周奎却愣住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别说守卫了,连个下人都看不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 整个王府,就像一座空宅一样,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将军,不对劲啊。” 一个副将皱着眉头道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会不会有埋伏?” 周奎心里也有些打鼓,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咬了咬牙,道 “怕什么?就算有埋伏,我们有三千人,还怕他们不成?卫辞鸢已经昏迷不醒,王府里根本没有能打仗的人,大家别慌,跟我冲去卫辞鸢的院中,杀了卫辞鸢,一切就都结束了!” 说完,他带着人,朝着卫辞鸢院子的方向冲去。 一路上,果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所有的院子都是空的,门窗紧闭,连一点灯光都没有,周奎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带着人冲到了汀兰院门口。 院中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亮着一盏红灯笼,正是他们约定的信号。 “卫辞鸢!出来受死!” 周奎大喊一声,带着人冲进了汀兰院。 可就在他们冲进院子的瞬间,四周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手持弓箭的士兵,从屋顶、墙头、院门外涌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箭头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对准了院子里的叛军。 林晚卿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把长枪,眼神冰冷地看着周奎 “周奎,你勾结叛党,意图谋反,还不速速投降!” 周奎脸色大变,这才明白自己中了埋伏,他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士兵,心里一阵绝望,他怎么也没想到,卫辞鸢根本就没有昏迷,这一切都是她设下的圈套! “林晚卿!你这个贱人!竟然敢阴我!” 周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晚卿骂道 “有种的跟我单打独斗!” “单打独斗?” 林晚卿冷笑一声 “你也配?周奎,你勾结白清璃,意图谋反,罪该万死,现在放下武器投降,我可以饶你手下的士兵一命,不然,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我呸!” 周奎啐了一口 “老子就算是死,也不会投降!兄弟们,跟他们拼了!杀出去!” 说完,他挥舞着长刀,朝着林晚卿冲了过去,手下的士兵见没有退路,也只能跟着冲了上去。 “放箭!” 林晚卿冷冷下令。 “咻咻咻 ——” 无数弓箭如同雨点般射了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瞬间就倒下了一大片,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整个院子。 剩下的叛军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再上前,周奎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眼睛都红了,他挥舞着长刀,砍倒了几个冲上来的士兵,想要杀出一条血路。 可他武功再高,也架不住人多,没过多久,他就身上多处受伤,体力渐渐不支。 “周奎,束手就擒吧!” 林晚卿长枪一指,抵住了他的喉咙。 周奎看着冰冷的枪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他不甘心地怒吼一声,想要挥刀自刎,却被旁边的士兵一把抓住了手腕,按倒在地。 “绑起来!” 林晚卿下令道。 士兵们立刻上前,将周奎五花大绑,剩下的叛军见主将被擒,也纷纷放下武器,投降了。 不到半个时辰,这场兵变就被彻底平定了,三千叛军,死了五百多人,剩下的全部被生擒。 林晚卿看着被押下去的周奎,松了一口气,她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对着身边的亲兵道 “留下一部分人清理现场,其余的人,跟我去西跨院,捉拿白清璃!” “是!” 林晚卿带着人,朝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而此刻,西跨院里,白清璃正坐立不安地等着消息,她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袍,等待着她的胜利。 “怎么还没有消息?” 白清璃来回踱着步,心里越来越不安 “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拿下卫辞鸢了啊。” “小姐,您别着急,再等等。” 春桃安慰道 “周将军带着三千人,肯定能成功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喊杀声,白清璃脸色一喜 “来了!肯定是周将军得手了!”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门口,准备迎接周奎。 可当她打开院门,看到的却是林晚卿带着士兵,杀气腾腾地站在门口,地上,还绑着浑身是血的周奎。 白清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里的团扇 “啪嗒” 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 不可能…… 这不可能……” 白清璃连连后退,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相信 “周奎明明带着三千人,怎么会输?卫辞鸢不是昏迷不醒吗?怎么会有埋伏?” “白清璃,你勾结周奎,意图谋反,罪该万死!” 林晚卿冷冷地看着她 “王妃娘娘早就料到你会有这么一天,特意设下这个圈套,等你自投罗网。” “卫辞鸢……” 白清璃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明明差一点就成功了!是你骗了我!是你这个贱人骗了我!” “吵死了,带走!” 林晚卿懒得跟她废话,一挥手,两个士兵立刻上前,架住了白清璃。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白清璃挣扎着,大喊大叫 “我是郡主!你们不能抓我!陛下不会放过你们的!卫辞鸢,你这个贱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可不管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士兵们拖着她,朝着卫辞鸢院子的方向走去。 春桃吓得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林晚卿看了她一眼,道 “把她也一起带走。” 很快,西跨院就被清空了。 月光透过云层,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照在地上,泛着冰冷的光。 第165章 朝堂泣诉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卫辞鸢就坐着轮椅,带着被绑的白清璃和周奎,入宫请罪。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满朝文武都震惊不已,纷纷赶往太和殿,谁也没想到,被软禁在摄政王府的白清璃,竟然敢勾结周奎发动兵变,更没想到的是,病重昏迷的卫辞鸢,竟然早就设下了圈套,一举平定了叛乱。 太和殿上,皇帝萧承煜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白清璃和周奎,又看了看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虚弱不堪的卫辞鸢,心里又气又恨。 他本来想坐山观虎斗,等卫辞鸢和白清璃拼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可没想到,卫辞鸢竟然这么厉害,不费吹灰之力就平定了叛乱,还彻底掌控了京郊大营的兵权。 这下,他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能削弱卫辞鸢的势力,反而让她的势力更加壮大了。 “陛下,臣妾有罪。” 卫辞鸢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又虚弱,还带着一丝哽咽 “都怪臣妾病重,管不住府里的人,才让白清璃和周奎有机可乘,差点酿成大祸,臣妾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楚楚可怜。 满朝文武看着她这副样子,都忍不住心生同情。 “王妃娘娘言重了。”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躬身道 “这次叛乱,多亏了王妃娘娘神机妙算,才能一举平定,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王妃娘娘不仅无罪,反而有功啊。” “是啊陛下,” 户部尚书也附和道 “白清璃和周奎狼子野心,意图谋反,罪该万死,王妃娘娘平定叛乱,护佑京城,实乃大功一件。” 大臣们纷纷开口,替卫辞鸢说话。 皇帝看着底下的大臣,心里更加憋屈,他知道,这些大臣现在都倒向了卫辞鸢,要是他敢治卫辞鸢的罪,恐怕会引起众怒。 “皇弟妹快快请起。” 皇帝强压下心底的怒火,挤出一丝笑容 “这件事不怪你,是白清璃和周奎狼子野心,与你无关,你能平定叛乱,护佑京城,已经是大功一件了,朕怎么会治你的罪呢?” “多谢陛下。” 卫辞鸢擦干眼泪,感激地看了皇帝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叠书信,递给身边的太监 “陛下,这是从白清璃和周奎那里搜出来的书信,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们的谋反计划,请陛下过目。” 太监接过书信,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书信,越看脸色越难看,书信里,不仅有白清璃和周奎的密谋,还有他们联络其他官员的证据,虽然那些官员只是口头答应,没有实际参与,但也足够让皇帝头疼了。 “白清璃!周奎!你们好大的胆子!”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竟敢勾结党羽,意图谋反!你们可知罪?!” 周奎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白清璃却抬起头,看着皇帝,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陛下!是卫辞鸢陷害我!是她设圈套引我上钩的!我根本没有谋反!是她冤枉我!” “冤枉你?” 卫辞鸢轻轻咳嗽了几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失望 “清璃郡主,事到如今,你怎么还不知悔改?这些书信都是从你的院子里搜出来的,周奎也已经招供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没有!是你伪造的书信!是你逼周奎招供的!” 白清璃大喊道 “陛下,您别信她!她是个骗子!她根本就没有病!她一直在演戏!” “够了!” 皇帝厉声喝道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来人!把白清璃拖下去!废去郡主身份,送往皇家寺庙,终身礼佛,不得踏出寺庙半步!” “陛下!不要啊!我是被冤枉的!” 白清璃哭喊着,被侍卫拖了下去,她一边挣扎,一边回头看着卫辞鸢,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卫辞鸢!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卫辞鸢看着她被拖下去的背影,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 皇帝又看向周奎,沉声道 “周奎,你身为京郊大营副将,不思报国,反而勾结叛党,意图谋反,罪加一等!来人!将周奎推出午门,斩首示众!其党羽,一律严惩不贷!” “是!” 侍卫们立刻上前,押着周奎走了出去。 周奎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他只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卫辞鸢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和白清璃,从头到尾都只是卫辞鸢的棋子。 她借着这次兵变,不仅除掉了他们两个心腹大患,还彻底掌控了京郊大营的兵权,甚至还卖了皇帝一个人情,赢得了满朝文武的同情。 这步棋,她走得太漂亮了。 处理完白清璃和周奎,皇帝又安抚了卫辞鸢几句,让她好好养病,然后就宣布退朝了。 卫辞鸢坐着轮椅,在青雪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太和殿,刚走出宫门,她脸上的悲伤和虚弱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主人,都处理好了。” 青雪低声道 “周奎的党羽已经全部被抓了起来,京郊大营也彻底被林小姐掌控了。” “很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下,京城终于能清净一段时间了。” 与此同时,皇陵深处的破败院落里,魏忠正站在萧景明面前,低声禀报着朝堂上的事情。 “殿下,白清璃和周奎都失败了,周奎被斩首示众,白清璃被废去郡主身份,送往皇家寺庙终身礼佛,卫辞鸢不仅平定了叛乱,还彻底掌控了京郊大营的兵权,现在满朝文武都倒向她了。” 萧景明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枚黑子,正在和自己下棋,听到魏忠的话,他落下手里的黑子,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看,她这步棋走得多好。” 萧景明笑着道 “借皇帝的刀除掉白清璃和周奎,又卖了皇帝一个人情,还趁机彻底掌控了京郊大营的兵权,一石三鸟,真是漂亮。” “殿下,我们要不要趁机做点什么?” 魏忠问道 “现在卫辞鸢刚平定叛乱,正是兵力空虚的时候。” “不用。” 萧景明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卫辞鸢刚刚大胜,士气正盛,我们要是贸然动手,只会吃亏。” 他顿了顿,看向京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再说了,我还没看够呢,这个卫辞鸢,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她比萧承煜和萧烬严,都要聪明得多。”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魏忠问道。 “继续观望。” 萧景明淡淡道 “看看卫辞鸢接下来会怎么做,看看萧承煜会怎么应对,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局,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他拿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越发复杂。 萧景明看着棋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第166章 北境传书 深秋的院中,窗棂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铜炉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卫辞鸢眼底的清冷,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狐裘披风,靠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指尖捏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 信是用北境特有的桑皮纸所制,边角处用炭笔画着一朵极小的火焰花 —— 那是她与萧烬严独有的暗号,除了二人,无人能识。 青雪端着一碗温热的红枣羹走进来,见她对着密信出神,便放轻了脚步,轻声道 “主人,这是刚熬好的红枣羹,您趁热喝一碗吧,北境的信鸽昨夜子时才到,一路避开了三波宫里的眼线,信里说什么了?” 卫辞鸢抬眸,将密信凑到烛火边,看着橘红色的火苗一点点吞噬纸张,直到化为灰烬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萧烬严说,金狼部内乱已平,全族归降,萧景然带着三千残部逃去了西荒,他打算继续隐于幕后,放消息说萧景然在西荒自立为王,招兵买马准备南下。” 青雪手里的银勺顿了顿,脸上露出惊喜又担忧的神色 “王爷果然厉害!金狼部骚扰北境十几年,竟然这么快就平定了,只是萧景然,逃到西荒还能翻起什么风浪?王爷何必费这么大功夫?” “风浪不在萧景然,在京城。” 卫辞鸢接过红枣羹,用银勺轻轻搅动着,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陛下早就想收回北境的兵权了,只是碍于萧烬严的威名,一直不敢动手,如今萧烬严‘已死’,北境群龙无首,再加上萧景然作乱的由头,他一定会派自己的亲信出征,到时候,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他安插在北境的所有钉子,一次性拔干净。” 这个陛下生性多疑又贪婪,一辈子都在算计如何巩固皇权,北境八万铁骑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只要这把剑不在自己手里,他就一日不得安宁,萧烬严的 “死”,对他来说是天赐良机,他绝不会放过。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青雪问道。 “什么都不用做。” 卫辞鸢舀了一勺红枣羹,慢慢送入口中 “继续装我的病重,闭门谢客,陛下那边,自然会有人替我们推波助澜,你去吩咐下去,府里上下一律不得议论北境之事,有人问起,就说我听闻王爷旧部战败,病情又加重了,连床都下不了。” “是,属下明白。” 青雪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忧地说 “只是万一陛下派的人真的打赢了萧景然,趁机接管了北境兵权怎么办?萧景然虽然是个草包,但手下的残部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万一……” “没有万一。” 卫辞鸢打断她的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萧烬严既然敢放这个消息,就有把握掌控全局,陛下派去的人,只会是送死的,我们只需要在京城,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果然不出卫辞鸢所料。 第二天一早,“萧景然在西荒自立为‘西荒王’,发布讨逆檄文,声称要诛杀奸佞萧承煜” 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檄文被人偷偷贴在了朱雀大街的告示栏上,言辞犀利,把萧承煜弑父篡位、残害手足的罪行骂得淋漓尽致,引得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 消息传到宫里时,萧承煜正在御书房里和李贵妃下棋,听到太监的禀报,他猛地一拍桌子,棋盘上的棋子散落一地,李贵妃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 “陛下息怒。” “息怒?朕怎么能不怒!” 萧承煜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外面怒吼道 “萧景然这个逆子!竟敢自立为王,还敢辱骂朕!真是反了天了!” 他嘴上骂得凶狠,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正愁没有理由收回北境的兵权,萧景然就送上门来了,只要派自己的亲信出征,打赢了萧景然,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北境八万铁骑,到时候,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他的皇位了。 “传朕旨意,立刻召集文武百官,太和殿议事!” 萧承煜沉声道。 半个时辰后,太和殿上鸦雀无声。 萧承煜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大臣,沉声道 “诸位爱卿,萧景然逆贼在西荒作乱,自立为王,还敢发布檄文辱骂朕,意图南下攻打京城,此事关乎大启江山社稷,你们说,该如何处置?”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先开口。 谁都知道,北境是萧烬严的地盘,现在萧烬严 “死了”,北境旧部人心惶惶,这个时候出兵,打赢了还好,打输了就是万劫不复,更何况,皇帝明显是想借此机会收回北境兵权,谁要是敢反对,就是和皇帝作对。 就在这时,户部尚书李崇义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以为,萧景然逆贼不过是丧家之犬,不足为惧,西荒土地贫瘠,粮草匮乏,他就算招兵买马,也凑不齐多少人,只要陛下派一员大将,率领大军出征,定能一举平定叛乱,扬我大启国威!” 李崇义是李国舅的亲哥哥,也是皇帝最信任的大臣之一,他这么一说,立刻有几个依附于皇帝的大臣纷纷附和 “李尚书所言极是!请陛下速派大军,平定叛乱!” 萧承煜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站在武将队列末尾的李国舅身上 “李国舅听旨。” 李国舅立刻出列,跪在地上,脸上满是兴奋 “臣在!” “朕任命你为北境兵马大元帅,率领六万大军,即刻出征西荒,平定萧景然叛乱!” 萧承煜朗声道 “朕给你调拨三百万两白银作为军饷,北境所有旧部,皆归你节制,若有不听号令者,先斩后奏!” “臣遵旨!” 李国舅磕头谢恩,声音都在发抖 “臣定不辱使命,定将萧景然逆贼的首级带回京城,献给陛下!” 李国舅今年四十二岁,是李贵妃的亲弟弟,他靠着姐姐的关系,从一个市井无赖一路做到了镇国将军,从来没有打过一场正经仗,却一直野心勃勃,想掌握兵权,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萧承煜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朕相信你一定能旗开得胜,明日一早,朕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在城外为你饯行!” “谢陛下隆恩!” 李国舅再次磕头,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 第167章 暗线交织 退朝之后,萧承煜特意把李国舅叫到了御书房,语重心长地说 “国舅啊,这次出征,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平定叛乱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要趁机收回北境的兵权,那些北境旧部,都是萧烬严的人,你不要信任他们,打赢了萧景然之后,立刻把那些不听话的将领全部换掉,换上我们自己的人。明白吗?” “臣明白!” 李国舅拍着胸脯道 “陛下放心,臣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等臣平定了叛乱,就把北境的兵权牢牢掌握在手里,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陛下了!” “好!好!” 萧承煜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李国舅得意洋洋地离开了御书房,心里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凯旋归来,权倾朝野的样子了,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萧承煜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在萧承煜心里,李国舅不过是个棋子,打赢了,自然最好;打输了,也能消耗掉萧烬严留下的北境旧部,无论输赢,对他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此刻,摄政王府的院子里,卫辞鸢正听着青雪的禀报。 “主人,陛下果然任命李国舅为大元帅,率领六万大军,明日一早出征西荒。” 青雪笑着道 “一切都在您和王爷的预料之中,李国舅那个草包,听说连马都骑不稳,竟然还敢带兵出征,真是笑死人了。” 卫辞鸢轻笑一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越是草包,才越容易掌控,陛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青雪问道。 “按计划行事。” 卫辞鸢放下茶杯,眼神冷了下来 “明日一早,你去户部一趟,告诉李崇义,我病重无法理事,北境大军的后勤补给,就交给户部全权负责,让他们尽快筹备粮草,按时运往雁门关,不得有误。” “啊?交给户部?” 青雪愣了一下 “李崇义是李国舅的亲哥哥,他肯定会偏袒李国舅,到时候粮草补给出了问题怎么办?” “不会出问题的。” 卫辞鸢摇了摇头 “我只是表面上把后勤权交给户部,实际上,从京城到雁门关的所有粮草运输路线,都在蚀月楼的掌控之中,蚀月楼的姑娘们,已经分别驻守在各个关卡和驿站,户部只需要出钱出粮,运输的事情,还是我们说了算。” 她顿了顿,又道:“你立刻给萧烬严传信,用我们的密语写,告诉他李国舅率领六万大军,明日出发,走官道前往雁门关,让他做好准备,借机清理皇帝安插在北境的所有亲信,记住,信要写得简短,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是!属下遵命!” 青雪立刻应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卫辞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北境的方向。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吹起了她的长发,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腰间那枚刻着 “烬” 字的玉佩,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萧烬严,接下来的戏,该你唱了。 第二日清晨,京城外的校场上旌旗猎猎,鼓声震天。 六万大军整装待发,盔甲鲜明,刀枪林立,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冰冷的寒光,李国舅穿着一身量身定做的金色铠甲,骑着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手里拿着皇帝御赐的鎏金帅印,下巴抬得老高,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萧承煜率领文武百官,亲自前来送行,他端起一杯御酒,递给李国舅 “国舅,这杯酒,朕敬你,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谢陛下!” 李国舅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大声道 “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托,十日之内,必取萧景然首级,凯旋归来!” “好!朕就在京城,等着你的好消息!” 萧承煜哈哈大笑,脸上满是期待。 随着李国舅一声令下,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队伍绵延十几里,看起来声势浩大。 萧承煜站在城楼上,看着大军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他仿佛已经看到,李国舅平定叛乱,带着北境的兵权回来,自己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威胁了。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暗室里,卫辞鸢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地图上,从京城到雁门关,再到西荒的流沙谷,都用红笔做了清晰的标记。 “主人,第一批粮草已经装车,今日午时出发。” 青霜躬身道 “蚀月楼的姑娘们,已经易容乔装好,分别跟着粮草队伍出发了,户部派来的押运官,已经被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监视起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很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指尖落在流沙谷的位置 “流沙谷是西荒的必经之路,两边是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而且谷内流沙遍布,经常有流沙暴,李国舅刚愎自用,急于立功,一定会走这条最近的路,萧景然只要稍微有点脑子,就会在这里设伏。”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提醒一下李国舅?” 青霜有些犹豫地说 “万一他真的全军覆没了,萧景然趁机打进雁门关,北境的百姓就要遭殃了。” “提醒他?” 卫辞鸢冷笑一声 “他要是听得进劝,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了,再说了,就算他全军覆没,还有萧烬严在,萧烬严不会让萧景然真的打进雁门关的,我们现在提醒他,只会打草惊蛇,让萧烬严的计划功亏一篑。” 她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李国舅既然想立功,想拿北境的兵权,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他死了,正好帮萧烬严扫清障碍,也省得我们以后再动手。” 青霜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她跟着卫辞鸢多年,早就明白,在这权谋的战场上,心慈手软只会害死自己,李国舅是皇帝的亲信,迟早都是要除掉的,现在借萧景然的手除掉他,再好不过。 而此刻,皇陵深处的破败院落里。 萧景明正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慢悠悠地喝着茶,魏忠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殿下,李国舅已经率领六万大军出发了,走的是官道,预计十五日抵达雁门关,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收回北境的兵权了。” “收回兵权?” 萧景明嗤笑一声,将密报扔在桌上 “萧承煜真是越来越蠢了,他以为派个草包国舅,就能从萧烬严手里抢过北境兵权?简直是异想天开。” “殿下说得是。” 魏忠点了点头 “萧烬严虽然‘死了’,但北境的旧部都对他忠心耿耿,李国舅那个草包,根本镇不住那些人,别说收回兵权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 “他当然不会活着回来。” 萧景明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不过,我们可以帮他死得更快一点。” 魏忠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李国舅不是想立功吗?萧景然不是想翻身吗?” 萧景明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机会,把李国舅的行军路线、粮草部署、还有兵力配置,全部匿名送给萧景然,再提醒他,流沙谷是设伏的最佳地点,让他在那里设伏,一举歼灭李国舅的六万大军。” “殿下英明!” 魏忠连忙道 “只要李国舅的六万大军全军覆没,京城就会兵力空虚,到时候,我们趁机发动兵变,攻入皇宫,就能一举夺回属于殿下的江山了!” “没错。” 萧景明点了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顿了顿,又有些担忧地说 “不过,这件事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卫辞鸢的蚀月楼无处不在,要是被她查到是我们干的,会有不必要的麻烦了。” “殿下放心。” 魏忠躬身道 “我会用西荒的密语写信,派我们潜伏在西荒多年的死士去送信,就算信被截获了,也没人能看懂,而且那些死士,早就抱了必死的决心,就算被抓住,也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很好。” 萧景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立刻去办,一定要在李国舅到达流沙谷之前,把信送到萧景然手里。” “是!属下遵命!” 魏忠立刻应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168章 刚愎自用 西荒,栖霞坞。 这里是萧景然的老巢,位于西荒深处的一座山谷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自从逃到西荒后,萧景然就一直躲在这里,勉强维持着三万残部的生计,他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生怕萧烬严的旧部追过来,取他的性命。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只信鸽,兴奋地说 “将军!好消息!京城有人送信来了!” “什么?!” 萧景然眼睛一亮,连忙道 “快拿给我看看!” 亲兵连忙把信鸽腿上的小竹筒取下来,递给萧景然,萧景然打开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上是用奇怪的符号写的,他看不懂,连忙递给身边的一个谋士 “快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谋士接过纸条,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将军!大喜啊!信上说,皇帝派李国舅率领六万大军,前来攻打我们,还把李国舅的行军路线、粮草部署、还有兵力配置,都告诉我们了!让我们在流沙谷设伏,一举歼灭他们!” “真的?!” 萧景然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抢过纸条,虽然看不懂上面的符号,但还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李国舅那个草包,竟然敢带兵来打我!这次,我一定要让他有来无回!” “将军,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谋士也兴奋地说 “李国舅率领六万大军,粮草肯定充足,只要我们在流沙谷设伏,歼灭了他们,就能缴获大量的粮草和兵器,到时候,我们就能招兵买马,壮大势力,然后趁机攻下雁门关,直捣京城!到时候,将军您就是大晟的新皇帝了!” “没错!” 萧景然哈哈大笑,脸上满是疯狂的神色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集合,带上所有的兵器和弓箭,连夜赶往流沙谷设伏!一定要让李国舅的六万大军,全部埋骨流沙谷!” “是!” 亲兵们齐声应道,脸上也满是兴奋。 他们跟着萧景然逃到西荒,早就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食不果腹的日子,现在有机会打一个大胜仗,缴获大量的粮草和兵器,他们自然是求之不得。 很快,就集合完毕,萧景然率领着他们,连夜朝着流沙谷的方向赶去。 夜色中,萧景然骑在马上,看着前方漆黑的山路,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李国舅率领着六万大军,一路浩浩荡荡,向北境进发。 他仗着自己是皇帝的小舅子,又手握六万大军,一路上骄横跋扈,不可一世,不仅对手下的士兵非打即骂,就连沿途的州县官员,他也不放在眼里,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当地官员好吃好喝地招待,稍不如意,就大发雷霆,甚至动手打人。 这日,大军抵达了朔州,朔州是通往雁门关的最后一座城池,副将墨影,带着五百名北境士兵,早已在城门口等候多时。 萧烬严 “死” 后,他就暂时负责雁门关的防务,一直在暗中等待萧烬严的命令。 “末将墨影,参见大元帅。” 墨影对着李国舅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他早就听说过李国舅的名声,知道他是个草包,所以心里对他充满了不屑,但碍于他是皇帝派来的大元帅,只能暂时忍气吞声。 李国舅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墨影,连马都没有下,撇了撇嘴道 “你就是墨影?听说你是萧烬严最得力的手下?” “是。” 墨影点了点头。 “哼,萧烬严都死了,你们这些旧部,也该识相点。” 李国舅冷哼一声,语气里充满了轻蔑 “现在我是北境兵马大元帅,整个北境的军队,都要听我的指挥,要是谁敢不听话,休怪我军法从事!” 墨影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心里有些不满,但他还是忍住了,道 “末将明白,末将已经在朔州城里准备好了住处和粮草,请大元帅入城休息,将士们一路奔波,也该好好休整一下了。” “休整?” 李国舅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 “兵贵神速,我们不能耽误时间,萧景然那个逆贼,正在西荒招兵买马,我们要尽快赶到雁门关,然后出兵西荒,平定叛乱,要是耽误了时间,让萧景然跑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大元帅,万万不可。” 墨影连忙劝阻道 “西荒地势险要,气候恶劣,而且现在已经是深秋,很快就要下雪了,士兵们一路奔波,疲惫不堪,要是不休整一下,贸然进军,恐怕会水土不服,影响战斗力。” “更何况,” 墨影顿了顿,继续道 “流沙谷是通往西荒的必经之路,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经常有流沙暴,萧景然虽然现在处于劣势,但也不会不知道这一点,要是他在流沙谷设伏,我们就会全军覆没啊!不如先在雁门关休整一段时间,等天气转暖了,再出兵西荒不迟。” “休整?” 李国舅嗤笑一声 “再等下去,萧景然早就羽翼丰满了!我看你是故意拖延时间,不想让我平定叛乱吧?我看你就是萧烬严的余党,心里还想着那个死人!” “末将不敢!” 墨影脸色一变,连忙道 “末将只是实话实说,末将身为北境将领,自然希望早日平定叛乱,护佑北境安宁,只是贸然进军,实在太过冒险。” “冒险?我看你是胆小如鼠!” 李国舅厉声喝道 “就凭萧景然那个废物,也敢设伏?他要是有那个胆子,就不会逃到西荒去了!我告诉你,墨影,别以为你是萧烬严的旧部,我就不敢动你,再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我立刻斩了你!” “大元帅!” 墨影还想再劝。 “够了!” 李国舅打断他的话,厉声喝道 “我意已决,明日一早,大军继续出发,直奔流沙谷!谁敢再劝阻,军法处置!”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自己的亲信,朝着朔州城里走去,留下墨影一个人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 “将军,怎么办?” 一个北境将领走到墨影身边,低声道 “李国舅这个草包,根本不听劝,流沙谷那么危险,他非要去,这不是让兄弟们去送死吗?” “还能怎么办?” 墨影叹了口气 “他是陛下派来的大元帅,手握生杀大权,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立刻写两封密信,一封送往京城,交给摄政王妃,告诉她李国舅不听劝阻,执意进军流沙谷,另一封送往…… 送往那个地方,告诉王爷,让他做好准备。” 那个将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是,属下明白。” 墨影看着李国舅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他有一种预感,这次出征,恐怕是凶多吉少。 李国舅这个草包,不仅会害死自己,还会连累无数无辜的士兵。 希望王爷能及时赶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第169章 面具战神 第二天一早,李国舅果然不顾墨影的劝阻,率领着六万大军,继续出发,直奔流沙谷。 一路上,他催促着士兵们日夜兼程,根本不给他们休息的时间,士兵们怨声载道,士气低落,很多士兵因为水土不服,开始上吐下泻,病倒了一大片,可李国舅根本不管,只要有人敢放慢脚步,就会被他当场鞭打。 这日午后,大军终于抵达了流沙谷的入口。 远远望去,流沙谷两边是高耸入云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地上全是松软的黄沙,一阵风吹过,黄沙漫天,让人睁不开眼睛,谷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看着眼前的景象,李国舅不仅没有丝毫警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看,这流沙谷哪里有什么埋伏?萧景然那个废物,早就吓得跑了!墨影那个胆小鬼,竟然还说这里有埋伏,真是笑死人了!” “大元帅英明!” 旁边的副将连忙拍马屁道 “萧景然听说大元帅亲自率领大军前来,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哪里还敢设伏?我们只要穿过流沙谷,就能直捣黑风寨,一举平定叛乱了!” “说得对!” 李国舅得意地说 “传我命令,大军全速前进,穿过流沙谷!天黑之前,我们要赶到栖霞坞,活捉萧景然!” “大元帅,不可啊!” 一个跟随陛下多年的老将军连忙上前劝阻 “这流沙谷太过诡异,静得有些不正常,万一敌人真的在里面设伏,我们就进退两难了!不如先派一支先锋部队,进去探探路,确认安全之后,大军再进去不迟。” “探什么路?” 李国舅不耐烦地说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胆子也变小了!就凭萧景然那个废物,也敢在这里设伏?我看你是被萧景然吓破了胆!要是怕死,你就留在外面,看我怎么平定叛乱!” 说完,他一夹马腹,率先冲进了流沙谷,士兵们无奈,只能跟着他,浩浩荡荡地冲进了谷中,老将军看着大军的背影,急得直跺脚,却也没有办法,只能跟着冲了进去。 大军进入流沙谷后,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都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李国舅更加得意了,对着身边的副将说 “你看,我就说没有埋伏吧?那些人就是胆小怕事,故意危言耸听,等我回去,一定要好好参墨影一本,让陛下治他的罪!” “大元帅说得对!” 副将连忙附和道 “墨影就是故意阻挠大元帅立功,应该重重惩罚!”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 “轰隆” 一声巨响,两边的悬崖上,突然滚下无数的巨石和滚木,朝着谷底的大军砸了下来。 紧接着,无数的弓箭如同雨点般,从悬崖顶上射了下来。 “不好!有埋伏!” 李国舅脸色大变,失声喊道。 可已经晚了。 谷底的士兵们猝不及防,瞬间就倒下了一大片,惨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山谷。 巨石和滚木不断地砸下来,狭窄的通道很快就被堵死了,大军进退不得,乱作一团。 萧景然站在悬崖顶上,看着谷底乱作一团的大军,哈哈大笑起来 “李国舅,你这个草包!没想到吧?你中了我的埋伏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萧景然!你这个卑鄙小人!有种的下来和我单打独斗!” 李国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悬崖顶上的萧景然骂道。 “单打独斗?你也配?” 萧景然冷笑一声 “给我放箭!把他们全部射死!一个都不要放过!” 无数的弓箭再次射了下来,谷底的士兵越来越少,李国舅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吓得魂飞魄散,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元帅的面子,调转马头,就想往谷口跑。 可谷口早就被巨石堵死了,根本跑不出去。 “完了…… 全完了……” 李国舅瘫坐在马上,面如死灰。 他后悔了,后悔没有听墨影的劝告,后悔自己的刚愎自用。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 就在他绝望之际,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谷口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山谷中炸响: “逆贼,休得猖狂!” 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和战马的嘶鸣声,如同滚滚惊雷般在山谷中回荡。 萧景然猛地转过头,朝着谷口的方向望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只见谷口被堵死的巨石,竟然被人硬生生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一支穿着黑色玄甲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了流沙谷。 为首的一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他手里握着一把丈八蛇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寒芒,仿佛能刺穿一切。 这支骑兵大约有两万人,个个身材高大,神情冷峻,身上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他们的盔甲上溅满了鲜血,显然是一路杀过来的,他们冲进山谷后,立刻分成两队,一队朝着悬崖顶上的叛军杀去,另一队则负责解救谷底被困的朝廷大军。 “这…… 这是谁的军队?” 萧景然脸色惨白,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支骑兵,气势竟然比萧烬严当年的北境铁骑还要凌厉。 “将军,不知道啊!” 旁边的亲兵也吓得浑身发抖 “他们没有打旗号,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而且他们的盔甲和武器,都不是我们大晟军队的制式!” “不管是谁的军队,给我拦住他们!” 萧景然厉声喝道 “绝对不能让他们冲上来!” 叛军们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冲过来的黑甲骑兵射去。 可黑甲骑兵们早有防备,他们举起手中的盾牌,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弓箭射在盾牌上,发出 “叮叮当当” 的声响,根本无法穿透,战马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到了悬崖底下。 为首的面具男子,大喝一声,手中的蛇矛一挥,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叛军挑飞出去,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招招致命,没有一个人能挡住他一招。 “杀!” 面具男子率先沿着悬崖边的小路,朝着悬崖顶上冲去,黑甲骑兵们紧随其后,如同猛虎下山般,朝着叛军杀去。 叛军们哪里是这些精锐骑兵的对手,瞬间就被砍倒了一大片,他们的阵脚大乱,纷纷后退,很多人甚至吓得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第170章 铁骑突袭破重围 萧景然看着越来越近的面具男子,吓得连连后退。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一支强大的军队,难道是萧烬严的旧部?可萧烬严不是已经死了吗? “快!快拦住他!谁能杀了他,我赏黄金千两!” 萧景然声嘶力竭地喊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个叛军将领立刻挥舞着兵器,朝着面具男子冲了过去。 面具男子冷笑一声,手中的蛇矛舞得密不透风,不过几个回合,那几个叛军将领就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勒住战马,一步步朝着萧景然走去,马蹄踏在地上,发出 “哒哒” 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萧景然的心上。 萧景然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长刀 “哐当” 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转身就想跑,却被面具男子甩出的铁链缠住了脚踝,重重地摔在地上。 面具男子骑着马,走到他面前,用蛇矛指着他的喉咙,冰冷的矛尖贴着他的皮肤,让他浑身发抖。 “你…… 你是谁?” 萧景然颤声问道,脸上满是恐惧。 面具男子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带着一丝沙哑和玩味 “我是谁?不如来猜猜看,猜对了有奖励哦。” 萧景然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熟悉的感觉,这双眼睛,冰冷、锐利,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 我猜不到!” 萧景然色厉内荏地说 “我警告你,我是西荒王,你要是敢动我,不会放过你的!” 面具男子轻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放过我?你以为,还有人会救你吗?” 他顿了顿,蛇矛又往前递了一寸,刺破了萧景然的皮肤,渗出了一丝鲜血 “萧景然,你背叛朝廷,在北境烧杀抢掠,害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你以为,你逃到西荒,就能躲过一劫吗?” “你到底是谁?!” 萧景然终于忍不住了,大喊道 “有种的摘下面具,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 “如你所愿。” 面具男子伸出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玄铁面具。 一张冷峻刚毅的脸,出现在萧景然面前,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薄唇紧抿,正是 “战死” 在断魂崖的摄政王 —— 萧烬严! “萧…… 萧烬严?!” 萧景然吓得魂飞魄散,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不可能!不可能!你明明已经坠下断魂崖了!我亲眼看到的!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亲眼看到的?” 萧烬严冷笑一声 “你亲眼看到的,不过是我想让你看到的,我要是不死,怎么能引你这条毒蛇出洞?” 他故意在萧景然的面前坠崖,制造假死的假象,就是为了让萧景然放松警惕,然后暗中潜伏,清理北境的内奸,平定金狼部的内乱。 萧景然以为自己捡了一条命,逃到西荒就能东山再起,殊不知,他从一开始,就掉进了萧烬严布下的陷阱里。 “不…… 不可能……” 萧景然摇着头,脸上满是不敢相信 “你怎么能这么骗我?你这个卑鄙小人!” “卑鄙?” 萧烬严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比起你勾结外敌,背叛国家,害死无数百姓,我这点手段,算得了什么?” 他举起手中的蛇矛,对准了萧景然的心脏。 “不要!不要杀我!” 萧景然吓得连忙跪地求饶 “皇叔饶命!我知道错了!我这都是被逼的!我只是想要权利,我才不得不这么做的!我愿意投降,我愿意戴罪立功,求你饶我一命!” “晚了。” 萧烬严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那些被你害死的将士和百姓,不会给你机会。” 说完,他手腕一用力,蛇矛猛地刺出。 “噗嗤” 一声,锋利的矛尖刺穿了萧景然的心脏。 萧景然瞪大了眼睛,嘴里吐出一口鲜血,倒在了地上,彻底断了气,他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 “已死” 的萧烬严手里。 萧烬严抽出蛇矛,枪尖的鲜血滴落在黄沙上,瞬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头,看着剩下的叛军,厉声喝道 “萧景然已死!放下武器投降者,免死!顽抗到底者,杀无赦!” 叛军们看着萧景然的尸体,又看着杀气腾腾的黑甲骑兵,早就吓破了胆,纷纷扔下手里的兵器,跪在地上投降。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就彻底结束了,萧景然的残部,全部被歼灭或俘虏。 萧烬严勒转马头,朝着谷底走去。 谷底,李国舅正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目瞪口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战死” 的萧烬严,竟然会突然出现,还救了他的命。 等萧烬严走到他面前,他才反应过来,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摄政王殿下!原来是您啊!真是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及时赶到,我这条命就没了!” 他心里暗自庆幸,幸好萧烬严及时出现,救了他一命,等回到京城,他一定要在陛下面前,好好替萧烬严美言几句,说不定,陛下还能恢复萧烬严的爵位,到时候他就能和萧烬严搞好关系,以后在北境也能横着走了。 可他没有看到,萧烬严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李国舅看着萧烬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谄媚,腰也弯得越来越低 “摄政王殿下,您真是大晟的救星啊!一出手就解决了萧景然这个逆贼!您不知道,刚才可把我吓坏了,要不是您,我和这六万大军,恐怕都要埋骨在这流沙谷了。” 萧烬严坐在马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看得李国舅心里发毛。 李国舅干笑两声,继续道 “殿下,您真是太厉害了!没想到您坠崖之后,竟然还能活下来,还暗中平定了金狼部的内乱,您真是上天派来保佑大晟的神将啊!等回到京城,我一定向陛下禀明您的功劳,让陛下重重赏赐您!恢复您的摄政王爵位,再加封一字并肩王!” 他以为自己这番话,能讨得萧烬严的欢心,可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萧烬严心里的杀意就越浓。 萧烬严早就知道,李国舅这次出征,不仅是为了平定叛乱,更是为了趁机收回北境的兵权,陛下早就吩咐过他,打赢了萧景然之后,就立刻清理北境的旧部,换上自己的亲信。 第171章 反遭诛杀 现在,李国舅以为自己救了他,就可以和他谈条件了。 真是可笑。 “哦?” 萧烬严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要向陛下禀明我的功劳?” “是啊是啊!” 李国舅连忙点头 “殿下您立下这么大的功劳,理应得到重赏!我一定会在陛下面前,好好替您美言的!” “那我还要谢谢你了?” 萧烬严挑了挑眉。 “不用不用!” 李国舅连忙摆手 “这是我应该做的!殿下您救了我的命,我感激还来不及呢!以后殿下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我李国舅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是吗?” 萧烬严的眼神突然冷了下来 “那我现在,就有一个忙,想请你帮。” “殿下请讲!” 李国舅拍着胸脯道 “只要我能做到,绝无二话!” “我需要你…… 死。” 萧烬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国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萧烬严 “殿下…… 您…… 您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 “你没有听错。” 萧烬严淡淡道 “我说,我需要你死。” “为什么?!” 李国舅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我是皇帝的小舅子!是朝廷的大元帅!你救了我,我也会报答你,你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 萧烬严冷笑一声 “你刚愎自用,不听劝阻,贸然进军流沙谷,导致六万大军损失惨重,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和这六万大军,早就成了萧景然的刀下亡魂,像你这样的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只会害死更多的人。” “我……” 李国舅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萧烬严说的是事实,这次之所以会中埋伏,全都是因为他的刚愎自用,可他是皇帝的小舅子,萧烬严就算再生气,也不能杀他啊! “就算我有错,也轮不到你来杀我!” 李国舅色厉内荏地说 “我是陛下亲封的大元帅,只有陛下能处置我!你要是敢杀我,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陛下?” 萧烬严嗤笑一声 “你以为,你死在这里,陛下会为了你,和我翻脸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会对外宣称,你与萧景然激战,不幸壮烈牺牲,到时候,陛下不仅不会怪我,还会追封你为忠勇侯,厚葬你的家人,你看,这样多好,你既能留下一个为国捐躯的美名,你的家人也能得到朝廷的抚恤。” “你…… 你这个卑鄙小人!” 李国舅气得浑身发抖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救我,就是为了杀我!你想借着我的死,彻底掌控北境的兵权!” “没错。” 萧烬严坦然承认 “北境是我与众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打下来的,谁也别想染指,皇帝想派你来摘桃子,真是打错了算盘。” “你做梦!” 李国舅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朝着萧烬严的胸口刺去 “我跟你拼了!” 他以为萧烬严刚打完仗,体力不支,自己能偷袭成功。 可他太小看萧烬严了。 萧烬严只是微微侧身,就躲过了他的匕首,然后反手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噗” 的一声,李国舅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肋骨断了好几根,根本动弹不得。 “唉,本来还想留你一命的。” 萧烬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奈何你嫌自己命长,非要找死,那我也没办法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蛇矛,对准了李国舅的心脏。 “萧烬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国舅怨毒地看着他,大喊道。 萧烬严没有理会他,手腕一用力,蛇矛猛地刺出,鲜血飞溅,李国舅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萧烬严抽出蛇矛,擦去枪尖的血迹。 墨影走到他身边,躬身道 “王爷,都处理好了,俘虏已经全部收押,伤亡也统计出来了,我们损失了两百三十七人,李国舅的六万大军,还剩下三万两千多人。” “很好。” 萧烬严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清理战场,收殓阵亡将士的遗体,受伤的士兵,立刻进行医治,然后,带着大军,返回雁门关。” “是!” 墨影应道,顿了顿,又有些担心地说 “王爷,我们杀了李国舅,陛下那边会不会……” “不会。” 萧烬严摇了摇头 “他不敢,现在北境的兵权,已经彻底掌握在我们手里了,陛下就算知道是我杀了李国舅,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他要是敢和我翻脸,我就率领北境大军,攻入京城。”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更何况,我对外宣称,李国舅与萧景然同归于尽,没有证据,谁也不能说是我杀了他,就算有人怀疑,也没有用。” 墨影点了点头,不再担心。 他跟着萧烬严多年,最清楚萧烬严的手段,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而且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萧烬严走到李国舅的尸体旁,冷冷道 “把他的尸体收拾一下,和萧景然的尸体放在一起,等回到雁门关,就派人把他们的首级,送往京城。” “是!” 很快,战场就清理干净了。 阵亡将士的遗体,被整齐地摆放在一起,准备运回雁门关安葬,受伤的士兵,也得到了及时的医治。 萧烬严率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地返回了雁门关。 回到雁门关后,萧烬严立刻召集了所有北境将领。 当将领们看到 “死而复生” 的萧烬严时,都震惊不已,将领们都恍然大悟,纷纷表示愿意效忠萧烬严。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一个老将领激动地说 “自从您‘走了’之后,我们心里都没底了,现在您回来了,我们就放心了!” “是啊王爷!以后我们都听您的!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将领们纷纷表态,脸上满是兴奋和激动。 他们都是跟着萧烬严出生入死的老兵,对萧烬严忠心耿耿,萧烬严的回归,让他们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萧烬严看着底下的将领们,点了点头,沉声道 “诸位兄弟,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我萧烬严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们北境的将士,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我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北境!” “誓死追随王爷!” 将领们齐声喊道,声音响彻整个雁门关。 萧烬严趁机整顿了北境军队,将皇帝安插在北境的所有亲信,全部以 “作战不力”、“通敌叛国” 的罪名,清理干净,换上了自己的心腹将领。 至此,北境八万兵权,彻底掌握在了萧烬严的手里。 三日后,萧烬严派人将萧景然和李国舅的首级,送往京城,同时,还送去了一份奏折,奏折上说,李国舅大元帅率领大军与萧景然逆贼在流沙谷激战,不幸壮烈牺牲,他率领残部,奋力拼杀,终于斩杀了萧景然,平定了叛乱,现在北境已经安定,请陛下放心。 做完这一切,萧烬严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看着南方的天空,秋风卷起他的长发,吹起他的黑色披风。 阿鸢,北境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再过不久,我就会率领大军,返回京城了。 第172章 捷报传京 七日后,北境的捷报,终于传到了京城。 当太监捧着萧烬严的奏折,还有用木盒装着的萧景然和李国舅的首级,走进太和殿的时候,整个太和殿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大臣们纷纷伸长了脖子,看着托盘里的两颗首级,脸上满是震惊和不敢相信。 “这…… 这真的是李国舅和萧景然的首级?” 一个大臣颤声问道。 “回大人,千真万确。” 太监躬身道 “这是摄政王殿下派人送来的,摄政王殿下在奏折上说,李国舅大元帅与萧景然逆贼在流沙谷激战,不幸壮烈牺牲,摄政王殿下率领残部,奋力拼杀,终于斩杀了萧景然,平定了叛乱,现在北境已经安定,请陛下放心。” “摄政王?哪个摄政王?” 皇帝萧承煜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声音颤抖地问道。 他的心里,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就是…… 就是萧烬严摄政王殿下。” 太监小心翼翼地说 “摄政王殿下并没有死,他之前坠崖后,被当地的猎户救了,伤好之后,就一直暗中联络北境旧部,等待时机,这次多亏了摄政王殿下及时赶到,不然李国舅大元帅的六万大军,恐怕就全军覆没了。” “萧烬严…… 他竟然没死……” 萧承煜瘫坐在龙椅上,面如死灰。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萧烬严竟然没有死。 他派李国舅出征,本来是想收回北境的兵权,可没想到,李国舅战死了,北境的兵权,反而彻底落到了萧烬严的手里。 这下,他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损失了六万大军和自己的小舅子,还让萧烬严的势力更加壮大了。 以后,他再也没有能力和萧烬严抗衡了。 满朝文武也都惊呆了。 他们都以为萧烬严已经死了,没想到他竟然 “死而复生”,还平定了叛乱。 一时间,大臣们心思各异,那些之前倒向皇帝的大臣,心里都开始打鼓,担心萧烬严回来后,会找他们算账,而那些原本就支持萧烬严的大臣,则喜出望外,纷纷上书,请求皇帝恢复萧烬严的摄政王爵位,重赏萧烬严。 “陛下,摄政王殿下立下如此大功,理应重赏啊!”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躬身道 “摄政王殿下平定西荒叛乱,护佑北境安宁,实乃大晟第一功臣!请陛下恢复摄政王殿下的爵位,加封一字并肩王,赐九锡,总领全国兵马!” “是啊陛下!” 户部尚书也连忙附和道 “摄政王殿下劳苦功高,理应重赏!现在北境安定,全靠摄政王殿下坐镇,请陛下恩准!” “请陛下恩准!” 大臣们纷纷跪地,齐声说道。 萧承煜看着底下的大臣,心里又气又恨,可他没有办法,现在萧烬严手握北境八万兵权,势力滔天,要是他敢不答应,恐怕萧烬严会立刻率领大军,攻入京城。 “好…… 好……” 萧承煜强压下心底的怒火,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摄政王殿下立下如此大功,理应重赏,传朕旨意,恢复萧烬严摄政王爵位,加封一字并肩王,赐九锡,总领全国兵马!” “陛下英明!” 大臣们纷纷磕头谢恩。 萧承煜看着他们,心里充满了屈辱和不甘,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个皇帝,就彻底成了一个傀儡。 大晟的天下,已经是萧烬严的了。 退朝之后,萧承煜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御书房,他看着桌上的奏折,猛地一把扫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喊道 “萧烬严!你这个混蛋!朕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 李贵妃哭着跑了进来,抱着萧承煜的胳膊,哭道 “陛下,你要为国舅报仇啊!国舅死得好惨啊!一定是萧烬严杀了他!你一定要为国舅报仇啊!” “报仇?怎么报仇?” 萧承煜一把推开她,怒吼道 “现在萧烬严手握八万兵权,朕拿什么和他斗?你弟弟就是个废物!六万大军都被他败光了!他死了也是活该!” 李贵妃被推倒在地,看着皇帝狰狞的样子,吓得不敢再说话。 萧承煜喘着粗气,看着窗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萧烬严,你别得意。 朕就算得不到天下,也不会让你轻易得到。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院子里。 卫辞鸢正坐在窗边,看着手里的奏折,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青雪站在一旁,笑着道 “主人,王爷真是太厉害了!不仅平定了叛乱,还彻底掌控了北境的兵权,现在陛下都不得不加封王爷为一字并肩王,总领全国兵马了!”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将奏折放在桌上 “他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那王爷什么时候回来啊?” 青雪问道 “现在北境已经安定了,王爷应该很快就会回京了吧?” “应该快了。” 卫辞鸢的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他处理完北境的善后事宜,就会回来的。” 她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 “不过,陛下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他肯定会在暗中搞小动作,还有萧景明,他的计划被打乱了,肯定也不会安分,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那我们怎么办?” 青雪问道。 “按兵不动。” 卫辞鸢淡淡道 “让蚀月楼的暗卫,加强对皇宫和皇陵的监视,皇帝和萧景明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等王爷回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是!” 卫辞鸢看着北境的方向,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皇陵深处的破败院落里。 魏忠站在萧景明面前,脸色惨白地说 “殿下,不好了!萧烬严没有死!他平定了西荒叛乱,杀了萧景然和李国舅,还彻底掌控了北境的兵权!皇帝已经加封他为一字并肩王,总领全国兵马了!” 萧景明坐在石桌前,手里的棋子 “啪嗒” 一声掉在了棋盘上。 “是真的,殿下。” 魏忠苦着脸道 “他之前坠崖后,被猎户救了,伤好之后,就一直暗中潜伏,这次李国舅出征,他故意等到李国舅中了埋伏,才率领铁骑杀出,斩杀了萧景然和李国舅。现在北境八万兵权,都在他手里了。” 萧景明沉默了许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疯狂,眼泪都笑出来了。 “好!好一个萧烬严!” 萧景明笑着道,眼神里却充满了疯狂和兴奋 “我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容易死的!果然没让我失望!” “殿下,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啊?” 魏忠着急地说 “现在萧烬严掌控了全国兵权,我们的计划全完了!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啊!” “完了?谁说完了?” 萧景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盘棋,才刚刚进入高潮,萧烬严回来了,才更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着京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 “之前的对手,都太弱了,玩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萧承煜是个蠢货,李国舅是个草包,萧景然是个废物。只有萧烬严,还有卫辞鸢,才配做我的对手。” “现在,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倒要看看,最后到底是谁,能赢得这天下。” 秋风卷起落叶,吹过破败的院落。 第17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北境的急报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无波的京城,激起了滔天巨浪。 李国舅战死、萧烬严死而复生平定叛乱、北境八万兵权尽归其手 —— 这一连串的消息,让整个京城的权贵们都坐不住了,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如今变得冷冷清清,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街上的小贩都早早收了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而恐慌的气息。 皇宫的御书房里,烛火彻夜未熄。 萧承煜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紧紧攥着萧烬严的奏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派李国舅出征,本想借着平定叛乱的名义收回北境兵权,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折损了六万大军,还让萧烬严这个心腹大患彻底掌控了北境。 如今萧烬严手握八万铁骑,又被加封一字并肩王,总领全国兵马,势力如日中天,而他这个皇帝,却成了孤家寡人,手里连一支能打仗的军队都没有了。 “废物!一群废物!” 萧承煜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李国舅这个废物!六万大军啊!竟然就这么全军覆没了!还有你们,平时一个个都自诩忠臣,现在萧烬严要打回来了,你们倒是给朕想个办法啊!” 底下的大臣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萧烬严手握重兵,随时都可能率领大军杀回京城,别说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就算是京畿大营的那些兵马,在北境铁骑面前,也不过是不堪一击的纸老虎。 “陛下,” 过了许久,户部尚书李崇义才颤巍巍地开口 “如今之计,只能先调集京畿大营的兵马守卫皇宫,紧闭城门,严防萧烬严率军攻城。” 萧承煜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慌和愤怒 沉声道:“传朕旨意,立刻调集京畿大营所有兵马,守卫皇宫和京城九门,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京城,另外,加强皇宫的守卫,尤其是玄武门和太和殿,多派两倍的人手!” “臣遵旨!” 兵部尚书连忙躬身应道。 看着大臣们匆匆离去的背影,萧承煜瘫坐在龙椅上,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他知道,这些都只是徒劳。 萧烬严如果要是真的想攻城,仅凭京畿大营的那些乌合之众,根本挡不住。 与此同时,皇陵深处的破败院落里。 萧景明正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喝着。魏忠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着京城的消息。 “殿下,陛下已经调集了京畿大营的所有兵马,守卫皇宫和京城九门,现在整个京城都戒严了,人心惶惶。” 萧景明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慌了?他终于慌了。” “是啊殿下。” 魏忠点了点头 “萧烬严死而复生,掌控了北境兵权,陛下肯定是吓坏了,现在他就像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跳起来。” “这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萧景明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着京城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炽热的光芒 “萧烬严还在北境处理善后事宜,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回京,这半个月,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殿下的意思是……” 魏忠的眼睛一亮。 “发动兵变。” 萧景明一字一顿地说,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现在京城兵力空虚,皇帝人心尽失,只要我们能一举攻入皇宫,控制住萧承煜,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等萧烬严回来的时候,大局已定,他就算手握重兵,也无可奈何。” 魏忠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但随即又有些担忧地说 “可是殿下,我们手里只有三千多人马,京畿大营有五万兵马,虽然都是乌合之众,但人数上占绝对优势,万一久攻不下,我们就会全军覆没啊。” “放心,我早就安排好了。” 萧景明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 “京畿大营的统领王坤,当年是我母妃的旧部,我已经派人给他送了信,他已经答应,会在兵变的时候,带着自己的亲信倒戈相向。” “还有,禁军统领赵虎,我也已经策反了,他手里掌管着皇宫的禁军,只要他打开玄武门,我们就能轻而易举地攻入皇宫。” “另外,我还在京郊埋伏了两千人马,到时候会在城外响应我们,牵制京畿大营的兵力。” 魏忠听完,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殿下英明!原来您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就在今夜子时。” 萧景明沉声道 “今夜月色昏暗,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你立刻去安排,让所有人做好准备,子时一到,以烟花为号,同时行动。” “是!属下遵命!” 魏忠躬身应道,转身就要走。 “等等。” 萧景明叫住他,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派二十名最顶尖的死士,潜入摄政王府,刺杀卫辞鸢,哪怕同归于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刺杀成功,摄政王府就会群龙无首,蚀月楼也会陷入混乱,这样一来,就没有人能阻止我们了。” “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 魏忠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萧景明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漆黑的夜空,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第174章 子夜惊雷 摄政王府的院里,灯火通明。 卫辞鸢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兵书,却没有看进去,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青雪站在一旁,低声道 “主人,陛下已经调集了京畿大营的所有兵马,守卫皇宫和京城九门,现在整个京城都戒严了,进出都需要路引。” “意料之中。” 卫辞鸢淡淡道 “萧承煜本来就满腹狐疑,现在萧烬严手握重兵,他肯定吓得魂飞魄散,只能靠紧闭城门来寻求一点安全感。” “那萧景明那边呢?有没有什么动静?” 卫辞鸢问道。 “我们的人传来消息,皇陵那边最近活动频繁,魏忠经常深夜外出,和一些不明身份的人接触,而且,他们还在暗中囤积兵器和粮草。” 青雪回道。 卫辞鸢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果然不出我所料,萧景明怎么可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萧烬严还在北境,归京还需要时间,京城现在兵力空虚,正是他发动兵变的最佳时机。” “那我们怎么办?” 青雪有些担忧地说 “萧景明在京城经营了这么多年,肯定有不少亲信,万一他真的攻入皇宫,控制了陛下,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他攻不进去的。” 卫辞鸢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三天前,我就已经给林晚卿传了信,让她带着三万林家军,秘密潜入京城,埋伏在皇宫外围,只要萧景明敢动手,林晚卿就会立刻带兵驰援,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太好了!” 青雪松了一口气 “有林将军的三万林家军在,萧景明的那些乌合之众,根本不是对手。” “不要掉以轻心。” 卫辞鸢沉声道 “萧景明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他既然敢发动兵变,肯定还有后手,我们也未必安全。” “啊?那怎么办?” 青雪紧张地说 “要不要多调一些暗卫回来,加强王府的守卫?” “不用。” 卫辞鸢笑了笑 “我早就安排好了,青霜已经带着五十名蚀月楼暗卫,埋伏在王府的各个角落,只要他的死士敢来,保证他们有来无回。” 她顿了顿,又道:“你去准备一下,我们就在王府里,等着萧景明的‘大礼’,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主动出击,我们的任务,是守住王府,不让任何人打扰我们看戏。” “看戏?” 青雪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没错。” 卫辞鸢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让萧景明和萧承煜先斗个两败俱伤,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这样一来,既能除掉萧景明这个心腹大患,又能削弱皇帝的势力,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青雪恍然大悟,忍不住笑道 “主人英明!这样一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坐收渔翁之利,萧景明要是知道,他的一切计划都在您的预料之中,恐怕会气得吐血吧。” “他气不气,我不在乎。” 卫辞鸢淡淡道 “我只在乎,能不能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掉所有的麻烦。”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子时三刻,夜色如墨。 整个京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皇宫的角楼上,还亮着零星的灯火,守卫的禁军们靠在柱子上,打着瞌睡,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场致命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玄武门的角落里,一个黑影悄悄摸了过来,他对着城门上的守卫,打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城门上的守卫看到手势,立刻精神一振,悄悄打开了城门的一条缝隙。 黑影闪身进去,正是魏忠。 他快步走到禁军统领赵虎面前,低声道 “赵统领,都准备好了吗?” 赵虎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 “魏公公放心,我手下的兄弟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我们立刻打开玄武门,放大军进来。” “很好。” 魏忠满意地点了点头 “殿下说了,事成之后,世袭罔替,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多谢殿下!多谢魏公公!” 赵虎激动地说 “我赵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魏忠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时候差不多了,发信号吧。” 赵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花,点燃后朝着天空射去。 “咻 ——” 一道红色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格外耀眼,几乎就在烟花炸开的同时,玄武门外面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三千多名穿着黑衣的叛军,手持利刃,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朝着玄武门冲去。 “开门!快开门!” 赵虎大喊一声,亲自上前,打开了沉重的玄武门大门,叛军们如同潮水般涌入了皇宫。 “杀啊!杀进养心殿!活捉萧承煜!” “冲啊!拥立景明殿下登基!” 喊杀声瞬间响彻了整个皇宫。 守卫的禁军们猝不及防,瞬间就被叛军冲散了,很多人还在睡梦中,就被砍下了脑袋,鲜血染红了皇宫的青石板路,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惨不忍睹。 魏忠手持一把长剑,走在叛军的最前面,脸上满是狰狞的笑容。 二十年了。 他跟着萧景明忍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魏公公,我们现在去哪里?” 一个叛军将领问道。 “直奔养心殿!” 魏忠厉声喝道 “活捉萧承煜,控制住皇宫!只要抓住了萧承煜,我们就赢了!” “是!” 叛军们齐声应道,跟着魏忠,朝着养心殿的方向杀去。 一路上,遇到的零星抵抗,都被他们轻易地消灭了,很多禁军看到大势已去,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不到半个时辰,叛军就杀到了养心殿外。 养心殿里,萧承煜正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宝剑,脸色苍白却强作镇定。 他身边站着几十个贴身侍卫,个个手持利刃,神情紧张地盯着殿外。 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陛下,不好了!叛军已经杀到养心殿外了!”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惊恐地喊道。 “慌什么!” 萧承煜厉声喝道,强压下心底的恐慌 “朕是大晟的皇帝!他们不过是一群乱臣贼子,有什么可怕的!传朕旨意,让侍卫们死守养心殿!京畿大营的援军很快就会到了!” “是!陛下!” 侍卫们齐声应道,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守在了养心殿的门口。 很快,魏忠就带着叛军,包围了养心殿。 “萧承煜!出来受死!” 魏忠站在养心殿的台阶下,指着殿内大喊道 “你弑父篡位,残害手足,罪大恶极!今天,我就要替废太子殿下,讨回公道!” “魏忠!你这个阉贼!” 萧承煜走到殿门口,指着魏忠骂道 “朕待你不薄,你竟然敢背叛朕,勾结乱党,意图谋反!你就不怕诛九族吗?” “待我不薄?” 魏忠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当年你为了夺权,害死了先帝,还把这些先太子的旧部,赶尽杀绝,我忍辱负重二十年,就是为了今天!萧承煜,你的死期到了!” “给我杀!冲进养心殿,活捉萧承煜!” 魏忠大手一挥,叛军们立刻朝着养心殿冲了上去。 “放箭!” 侍卫们立刻放箭,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瞬间倒下了一大片,但叛军人数众多,前赴后继,很快就冲到了养心殿门口。 双方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养心殿。 侍卫们虽然个个勇猛,但人数太少,根本抵挡不住叛军的进攻。 很快,就有侍卫倒下了。 叛军们趁机冲进了养心殿。 “保护陛下!” 侍卫们拼死抵抗,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叛军的进攻,萧承煜看着身边的侍卫一个个倒下,脸色越来越白。 他手里的宝剑,也开始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输了。 京畿大营的援军,根本不会来了。 王坤早就被萧景明策反了。 就在这时,一个叛军将领一刀砍倒了最后一个侍卫,朝着萧承煜冲了过来。 “萧承煜!拿命来!” 萧承煜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软,瘫坐在了龙椅上,叛军将领举起长刀,就要朝着萧承煜砍去。 “住手!” 魏忠连忙喝止了他。 “魏公公?” 叛军将领疑惑地看着他。 “不能杀他。” 魏忠摇了摇头 “殿下说了,要留活口,我们还要用他,来挟天子以令诸侯。” 叛军将领点了点头,收起了长刀,两个叛军立刻上前,将萧承煜绑了起来。 “放开朕!放开朕!朕是皇帝!你们不能这样对朕!” 萧承煜挣扎着,大喊大叫,脸上满是绝望和屈辱。 魏忠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皇帝?从今天起,你就不是皇帝了,景明殿下,才是大晟真正的主人。” 他顿了顿,对着身边的叛军道 “把他关起来,严加看管,没有殿下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见他。” “是!” 叛军们押着萧承煜,走了下去,魏忠看着空荡荡的龙椅,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神色,他缓缓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龙椅的扶手。 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都兴奋起来。 再过不久,他就能站在萧景明的身边,权倾天下了。 就在这时,一个叛军匆匆跑了进来,焦急地说 “魏公公!不好了!外面突然出现了一支大军,从背后杀了过来!我们的人抵挡不住了!” “什么?!” 魏忠脸色大变 “哪里来的大军?京畿大营的人不是已经被王坤牵制住了吗?” “不知道!他们穿着林家军的铠甲,为首的是一个女将军!” 叛军回道。 “林家军?林晚卿?” 魏忠的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林晚卿不是被调出城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 难道…… 这一切都是圈套? 魏忠不敢再想下去,厉声喝道:“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撤退!从玄武门突围!” 可已经晚了。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 林晚卿带着三万林家军,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养心殿。 第175章 王府遇袭 皇宫里杀声震天的时候,摄政王府却依旧一片宁静。 府里的灯火都已经熄灭了,只有卫辞鸢院中的窗棂上,还透着一点微弱的烛光。 青霜站在院中的屋顶上,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她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五十名蚀月楼死士,已经埋伏在了王府的各个隐蔽之处,手里的弓弩已经上弦,只等敌人出现。 “姐姐,都安排好了。” 青雪悄无声息地落在青霜身边,低声道 “所有的入口都已经布下了陷阱,只要他们敢进来,保证他们有来无回。” “嗯。” 青霜点了点头 “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放心吧姐姐。” 青雪笑了笑 “蚀月楼的姐妹们,也不是吃素的,不管什么样的危险,我们都能应付得来。” 青霜没有说话,只是更加警惕地盯着四周。 她有预感,今晚的战斗,不会轻松。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风声,从王府的西墙传来。 青霜眼神一凛,低声道 “来了。” 话音刚落,二十个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了王府的西墙,落在了院子里。 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拿着淬了毒的匕首,动作轻盈得像猫一样,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显然对王府的地形非常熟悉,避开了所有的明哨,朝着卫辞鸢的院子方向摸去。 “放箭!” 青霜一声令下。 埋伏在四周的蚀月楼暗卫,立刻扣动了扳机,无数的弩箭,如同雨点般,朝着黑影射去。 “咻咻咻 ——” 走在最前面的三个黑影,猝不及防,但好在身手矫健,迅速躲避,但也受了轻伤。 剩下的十七个黑影反应极快,立刻翻滚躲避,同时拔出腰间的匕首,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冲去。 “杀!” 青霜大喝一声,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手持一把长剑,朝着离她最近的一个黑影刺去。 青雪也拔出双刀,跟了上去。 五十名蚀月楼暗卫,也从隐蔽处冲了出来,和黑影们战在了一起。 瞬间,原本宁静的摄政王府,变成了厮杀的战场。 萧景明派来的死士,果然个个身手不凡,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他们显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只想着杀死卫辞鸢。 但蚀月楼的暗卫,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都是卫辞鸢亲自训练出来的,个个身经百战,配合默契。 双方打得难解难分,鲜血染红了王府的庭院。 青霜的剑法凌厉,招招直取要害,她面前的那个黑影,虽然武功高强,但渐渐落了下风,青霜抓住一个破绽,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膀。 黑影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朝着青霜的胸口刺来。 青霜侧身躲过,同时手腕一转,长剑划过他的喉咙。 黑影瞪大了眼睛,倒在了地上,彻底断了气。 另一边,青雪的双刀舞得密不透风,已经斩杀了两个黑影,但她也受了一点轻伤,胳膊上被划了一刀,鲜血顺着胳膊流了下来。 “青雪,小心!” 青霜大喊一声,一剑刺向偷袭青雪的黑影,黑影连忙后退,躲过了青霜的剑,青雪趁机一刀,砍在了他的背上。 黑影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半个时辰后,战斗终于结束了。 二十名死士,全部被斩杀。 蚀月楼也损失了十七名暗卫,还有十多人受伤。 青雪看着地上的尸体,喘着粗气,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终于解决了,这些死士,还真是难缠。” 青霜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萧景明果然下了血本,这些死士,看来都是他精心培养的精锐,幸好我们早有准备,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主人呢?没事吧?” 青雪连忙问道。 “主人在里面,没事。” 青霜指了指院中的卧房 “我们进去看看吧。” 两人走进卧房,看到卫辞鸢正坐在桌边,悠闲地喝着茶,仿佛外面的厮杀,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主人。” 两人躬身行礼。 “都解决了?” 卫辞鸢放下茶杯,淡淡问道。 “是,主人,二十名死士,全部被斩杀,我们损失了十七名暗卫,十多人受伤。” 青霜回道。 卫辞鸢的眼神暗了暗,沉声道 “厚葬牺牲的姑娘,他们的家人,蚀月楼会赡养一辈子,受伤的姑娘,好好医治,医药费全部由蚀月楼承担,完全伤愈之前,不得接任何任务,” “是,属下遵命。” 青霜点了点头。 “皇宫那边,有消息了吗?” 卫辞鸢问道。 “刚刚收到消息,魏忠已经带着叛军攻入了皇宫,抓住了陛下,不过,林小姐已经带着林家军,包围了养心殿,现在双方正在激战。” 青雪回道。 卫辞鸢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很好,戏已经演到高潮了,我们也该出场了。” “青雪,带上三十名暗卫,跟我去皇宫,青霜,你留下来,守住王府。” “是,主人。” 两人齐声应道。 卫辞鸢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她站在夜色与月光的交界处,一身红衣如燃烧的火焰,刺破黑暗。 那红,不是温暖的霞光,而是淬了毒的胭脂,浓烈得近乎妖异,衣料是上等的丝绸,光滑如镜,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峻,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摆动,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世间的虚伪 第176章 林家驰援 养心殿外,喊杀声震天。 林晚卿一身银色铠甲,手持一把长枪,骑在战马上,指挥着林家军,朝着叛军发起进攻。 “兄弟们!杀啊!平定叛乱,护我大晟!” “杀!杀!杀!” 林家军的将士们齐声呐喊,士气高昂,他们都是林家军的精锐,身经百战,战斗力极强,叛军虽然人数不少,但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根本不是林家军的对手。 更何况,他们腹背受敌,军心涣散,很快就溃不成军。 魏忠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心里越来越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林晚卿竟然会带着林家军出现在京城。 这一切,肯定是卫辞鸢的安排。 那个女人,竟然早就料到了他会发动兵变,还提前布下了这么大一个局。 真是太可怕了。 “魏公公!我们顶不住了!快撤吧!” 一个叛军将领跑到魏忠身边,焦急地喊道 “再不走,我们就全军覆没了!” 魏忠咬了咬牙,看着近在咫尺的养心殿,心里充满了不甘。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就能成功了。 “撤!从玄武门突围!” 魏忠厉声喝道。 叛军们早就不想打了,听到撤退的命令,立刻转身,朝着玄武门的方向跑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 林晚卿冷笑一声,长枪一挥 “传令下去!全军追击!不要放过一个叛军!” “是!” 林家军立刻追了上去,对着逃跑的叛军,展开了屠杀,叛军们丢盔弃甲,四处逃窜。很多人跑得慢了,就被林家军的士兵砍倒在地。 鲜血染红了皇宫的道路,尸体堆积如山,曾经金碧辉煌的皇宫,如今变成了人间地狱。 魏忠带着几百名亲信,拼命地朝着玄武门跑去,他知道,只要能逃出皇宫,回到皇陵,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萧景明手里还有两千人马,只要能和他们汇合,就能卷土重来,可就在他们快要跑到玄武门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喊杀声,从玄武门的方向传来。 “不好!玄武门也被堵住了!” 一个亲兵惊恐地喊道。 魏忠抬头一看,只见玄武门的方向,出现了一支军队,为首的正是京畿大营的统领王坤。 王坤手里拿着一把大刀,脸上满是狰狞的笑容 “魏公公,别来无恙啊。” “王坤!你这个叛徒!” 魏忠气得浑身发抖 “你答应过殿下,会和我们一起谋反的!你竟然背叛我们!” “背叛?” 王坤冷笑一声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们?我不过是在利用你们罢了,现在摄政王王妃已经掌控了大局,我要是再跟着你们,岂不是自寻死路?” 原来,王坤早就被卫辞鸢策反了。 他答应萧景明会倒戈相向,不过是卫辞鸢的计策,目的就是为了让萧景明放心地发动兵变,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你…… 你这个卑鄙小人!” 魏忠气得破口大骂。 “卑鄙?比起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我还差得远呢。” 王坤挥了挥手 “给我杀!一个都不要放过!” 魏忠被王坤的军队堵住退路时,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他身边剩下的三百多名亲信,都是萧景明培养多年的死士,个个悍不畏死,只要能杀出一条血路,就算只剩他一个人逃回皇陵,也能向萧景明复命。 “跟他们拼了!杀出去!” 魏忠拔出腰间的长剑,率先朝着王坤的军队冲了过去,他的武功极高,这么多年来,他的武功不仅没有荒废,反而更加狠辣凌厉。 只见他手中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寒光闪烁,所到之处,鲜血飞溅,王坤的士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瞬间就倒下了一大片。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王坤大喊一声,挥舞着大刀,朝着魏忠砍去。 “铛” 的一声,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王坤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大刀差点脱手而出,他心里一惊,没想到魏忠的武功竟然这么高。 “就凭你,也想拦住我?” 魏忠冷笑一声,手腕一转,长剑朝着王坤的胸口刺去。 王坤连忙后退,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剑,但他的肩膀还是被剑刃划了一下,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废物!” 魏忠不屑地骂了一句,不再理会王坤,带着亲信,朝着玄武门的缺口冲去,王坤捂着受伤的肩膀,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他的士兵虽然人数众多,但根本挡不住魏忠。 眼看着魏忠就要冲出玄武门,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魏公公,急着去哪里啊?” 青雪带着蚀月楼暗卫,从旁边的小巷里冲了出来,拦住了魏忠的去路,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手里拿着两把弯刀,眼神锐利地盯着魏忠。 魏忠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就凭你这个黄毛丫头,也想拦住我?” “是不是黄毛丫头,试试就知道了。” 青雪冷笑一声,挥舞着双刀,朝着魏忠冲了过去。 她的刀法轻盈灵动,速度极快,如同蝴蝶穿花一般,围绕着魏忠不断攻击,魏忠一开始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可交手了几个回合,心里暗暗吃惊。 这个小姑娘的刀法竟然这么厉害,招式刁钻,招招直取要害,而且她的身法极快,自己的长剑竟然很难碰到她。 “有点本事。” 魏忠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不再轻敌,他手中的长剑越舞越快,剑气纵横,逼得青雪连连后退。 青雪虽然刀法厉害,但毕竟年轻,内力不如魏忠深厚,几十回合下来,她渐渐落了下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青雪姐姐,我们来帮你!” 蚀月楼的暗卫们立刻冲了上去,围攻魏忠,魏忠冷笑一声,长剑一挥,斩杀了两名暗卫。 “就凭这些废物,也想困住我?” 他的剑法越来越狠辣,每一剑都带着致命的杀气,蚀月楼的暗卫们虽然勇猛,但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 青雪看着身边的暗卫一个个牺牲,心里又急又气,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朝着魏忠的后背砍去。 魏忠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猛地转过身,一剑刺向青雪的肩膀。 “噗嗤” 一声,长剑刺穿了青雪的左肩,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黑色劲装。 “青雪姐姐!” 暗卫们惊呼一声。 “我没事!” 青雪咬着牙,忍着剧痛,拔出了肩膀上的长剑,她反手一刀,砍在了魏忠的胳膊上。 “啊!” 魏忠惨叫一声,胳膊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这么顽强,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反击。 “臭丫头!我要杀了你!” 魏忠恼羞成怒,举起长剑,就要朝着青雪的脑袋砍去,青雪看着越来越近的长剑,却没有躲闪,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 第177章 宫墙喋血 就在长剑快要砍到她的脑袋时,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冲了过来。 “铛” 的一声,一把长剑挡住了魏忠的攻击,卫辞鸢站在青雪面前,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长剑,眼神冰冷地看着魏忠。 “主人!” 青雪激动地喊道。 “没事吧?” 卫辞鸢头也不回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我没事,主人。” 青雪摇了摇头 “一点小伤而已。” 卫辞鸢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魏忠身上,眼神里的寒意更浓了 “魏忠,你伤了我的人,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卫辞鸢!” 魏忠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怒气与恐惧。 他虽然早就听说过卫辞鸢的武功很高,但从来没有见过她出手,刚才那一剑,速度快得惊人,力量也极大,震得他的手臂发麻。 他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卫辞鸢的对手。 “怎么?怕了?” 卫辞鸢轻笑一声 “刚才你不是很嚣张吗?不是要杀了我的人吗?现在,可轮到我了哦。” 话音未落,她已手持长剑,如一道闪电,朝着魏忠刺去,她的剑法,与青雪的轻盈灵动截然不同,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凌厉与狠辣,仿佛不是在用剑,而是在用命运之刃,切割着魏忠的生机。 魏忠拼尽全力抵挡,但他的招架显得如此无力,仿佛在狂风中挣扎的枯草,每一剑落下,都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穿透了他的铠甲,刺入他的血肉 他的身上,很快便出现了好几道伤口,鲜血如泉涌般不断流下,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他脚下的地面,鲜血的流淌,让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血色的漩涡,只剩下那柄不断逼近的长剑,如同死神的镰刀,悬在生死之间。 “不……不……我不能死……” 魏忠在心中呐喊,但他的身体却已无法听从意志的指挥,只能机械地挥舞着武器,做着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时,她突然收剑,冷冷地注视着魏忠,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无尽的冷漠。 她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 “你伤害了我的人,现在,我要让你尝尝同样的痛苦。” 她再次举起长剑,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缓慢,却更加致命,仿佛在享受着魏忠的恐惧与绝望。 魏忠看着那柄剑,眼中充满了绝望,他知道,这一次,他再也无法抵挡…… “卫辞鸢!你杀了我吧!” 魏忠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索性放弃了抵抗,闭上眼睛,大喊道。 “杀了你?” 卫辞鸢停下手中的剑,剑尖指着他的喉咙 “我当然不会杀了你,你还有用,我怎么会让你这么轻易地死了呢。” 她手腕一转,长剑分别在魏忠的手脚关节处划了几下。 “啊 ——!” 魏忠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他的手脚筋,全部被卫辞鸢挑断了,他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再也动弹不得。 “卫辞鸢!你好狠的心!” 魏忠咬着牙,恶狠狠地说。 “狠?” 卫辞鸢冷笑一声 “比起你们为了夺权,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我这点手段,算得了什么?” 她对着身边的暗卫道:“把他带下去,好好看管,不要让他死了,也不要让他自杀,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他。” “是!” 暗卫们立刻上前,拖着魏忠,走了下去,卫辞鸢转过身,看着青雪受伤的肩膀,眉头皱了起来 “伤得这么重,怎么一声不吭?” “主人,我没事的。” 青雪笑了笑,想要装作没事的样子,却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还说没事。” 卫辞鸢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递给她 “赶紧上药。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谢谢主人。” 青雪接过金疮药,心里暖暖的。 虽然卫辞鸢平时看起来冷冷的,但其实心里非常关心她们,卫辞鸢看着她上药,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这场兵变,终于结束了,从深夜打到清晨,叛军全军覆没。 只剩下皇陵里的他,孤家寡人一个。 “王妃娘娘!” 王坤连忙走到卫辞鸢面前,躬身行礼 “末将王坤,参见王妃娘娘,末将幸不辱命,已经堵住了叛军的退路。” “王统领辛苦了。” 卫辞鸢点了点头 “这次平定叛乱,你功不可没,我会向陛下禀明你的功劳,重重赏赐你。” “多谢王妃娘娘!” 王坤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这次赌对了。 跟着卫辞鸢,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林晚卿也骑着马,走了过来,对着卫辞鸢躬身道 “王妃,叛军已经全部被歼灭,皇宫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 “很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 “晚卿,你立刻带人,清理皇宫,收殓阵亡将士的遗体,同时,派人安抚宫里的人,不要让他们恐慌。” “好!” 林晚卿应道,转身带着人去了。 卫辞鸢抬头,看着东方的天空,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轮朝阳,正缓缓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驱散了一夜的黑暗和血腥。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178章 红衣立阙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皇宫的层层宫墙,洒在了太和殿的汉白玉台阶上。 台阶下,还残留着昨夜激战的血迹和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京城的百姓们,躲在家里,透过窗户的缝隙,紧张地看着外面的动静。 一夜的喊杀声,让他们心惊胆战,他们不知道皇宫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谁赢了,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很多人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准备一旦情况不对,就立刻逃离京城。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皇宫的方向传来,百姓们纷纷屏住呼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缓缓行于朱雀大街之上,她的红衣如燃烧的火焰,在夕阳余晖下格外夺目,衣角处沾着点点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却非但没有破坏她的美,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妖冶。 女子身姿挺拔,眉目间透着坚毅与冷峻,她身后,数百名身穿黑色铠甲的士兵紧随其后,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士兵们神情肃穆,步伐整齐,气势如虹,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清冷而坚定,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动摇她的心。 正是卫辞鸢。 “是摄政王妃!” 一个百姓认出了她,惊呼道。 “真的是王妃娘娘!” “那是不是说,叛乱已经被平定了?” “肯定是!你看王妃娘娘这么镇定,肯定是打赢了!” 百姓们纷纷议论起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卫辞鸢骑着马,缓缓地走到了承天门的城楼上,她翻身下马,走到城楼的边缘,看着底下聚集的百姓。 百姓们看到她,纷纷跪了下来 “参见王妃娘娘!” “参见王妃娘娘!” 声音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朱雀大街,卫辞鸢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喧闹的大街,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的百姓,都抬起头,看着城楼上的她,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卫辞鸢清了清嗓子,用不大却清晰的声音,对着底下的百姓说道 “诸位,昨夜,有反叛之人,发动兵变,意图谋反,幸得将士们奋勇杀敌,叛乱已经被彻底平定,京城已经安全了。” 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百姓们听到叛乱已经平定,都激动得欢呼起来: “太好了!叛乱终于平定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了整个京城。 卫辞鸢再次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等欢呼声平息后,她继续说道 “此次兵变,若有胁从者,若是被蒙蔽,在此下令,首恶必惩,胁从不问,凡是主动投降的叛军士兵,一律既往不咎,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愿意参军的,编入京畿大营,和其他士兵同等待遇。” “多谢王妃娘娘!” 百姓们再次欢呼起来。 卫辞鸢的这个命令,无疑是给了那些被迫参与兵变的士兵一条生路,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有人因为害怕被清算而铤而走险,京城的局势,就能快速稳定下来。 “另外,” 卫辞鸢顿了顿,继续说道 “昨夜的激战,给京城带来了很大的破坏,下令打开官仓,放粮赈济百姓,同时,派人清理街道,修缮房屋,凡是在兵变中遭受损失的百姓,都可以到京兆尹衙门登记,领取补偿。” “王妃娘娘英明!” 百姓们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地磕头,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能遇到这样一位体恤百姓的上位者,是他们最大的幸运。 卫辞鸢看着底下激动的百姓,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她知道,这些百姓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安稳的生活,能够吃饱穿暖,家人平安。 她和萧烬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这份安稳。 “大家都回去吧。” 卫辞鸢轻声道 “京城已经安全了,大家可以放心地开门做生意,正常生活了,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到摄政王府或者京兆尹衙门求助。” “是!王妃娘娘!” 百姓们纷纷起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们各自散去,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很快,紧闭的门窗,一个个都打开了。 街上的店铺,也陆续开门营业。 原本死气沉沉的京城,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和活力。 卫辞鸢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心里松了一口气。 一夜的激战,终于换来了京城的安宁。 她转身,对着身边的林晚卿道 “晚卿,接下来的善后事宜,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安抚好百姓,处理好阵亡将士的后事。” “好,你放心吧。” 卫辞鸢点了点头,转身走下了城楼,她骑上战马,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走去,一身红衣,在朝阳下随风飘动,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照亮了整个京城。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她的背影,纷纷鞠躬行礼,回到摄政王府,青雪已经包扎好了伤口,正在院子里等着她。 “主人,您回来了。” 青雪笑着道。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肩膀 “伤口怎么样了?还疼吗?” “不疼了。” 青雪摇了摇头 “药老已经来看过了,给我换了最好的金疮药,他说,只要好好休养,半个月就能痊愈了。” “那就好。” 卫辞鸢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府里的事情,交给青霜就行了。” “知道了,主人。” 青雪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忧地说 “那萧景明怎么办?他现在还在皇陵,手里还有两千人马,万一他狗急跳墙,带着人来攻打怎么办?” “放心,他不敢。” 卫辞鸢冷笑一声 “他的所有势力,都已经被我们清除了,现在他就是一个孤家寡人,手里的那两千人马,根本不堪一击,他要是敢来,正好让我们一网打尽。”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我已经派人去皇陵监视他了,他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兵变失败的消息,正在皇陵里惶惶不可终日,我们不用急着动手。” “是。” 青雪点了点头。 第179章 余波未平 兵变平定后的第三天,京城彻底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仿佛昨夜的血雨腥风,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只有身处权力中心的人才知道,这场兵变,彻底改变了大启的政治格局。 皇帝萧承煜被软禁在养心殿,成了名副其实的傀儡,京畿大营和皇宫禁军,全部落入了卫辞鸢的掌控之中,满朝文武,要么倒向卫辞鸢,要么噤若寒蝉,再也没有人敢和她作对。 摄政王府的院子里,卫辞鸢正坐在桌边,看着各地送来的奏折。 青霜站在一旁,低声禀报道 “主人,所有参与兵变的叛军,已经全部处理完毕,首恶分子全部斩首示众,胁从者按照您的命令,要么发放路费遣返回家,要么编入了京畿大营。” “很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奏折 “阵亡将士的家属,都安抚好了吗?” “都安抚好了。” 青霜回道 “我们按照您的吩咐,给每户家属都发放了抚恤金和土地,受伤的士兵,也都得到了妥善的医治和补偿。” “那就好。” 卫辞鸢松了一口气 “这些将士,都是为了守护京城而牺牲的,我们不能亏待他们的家人。” “对了,皇陵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卫辞鸢问道。 “皇陵那边,一切正常。” 青霜回道 “萧景明自从知道兵变失败后,就一直呆在皇陵里,闭门不出,他手里的那两千人马,也没有任何动静,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异常?” 卫辞鸢冷笑一声 “他现在哪里还敢有什么异常,他心里很清楚,只要他敢动一下,我们的大军立刻就会踏平皇陵。”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除掉萧景明?” 青霜问道。 “不急。” 卫辞鸢摇了摇头 青霜有些不解。 卫辞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她知道,萧景明不会就这么轻易认输的,他不可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彻底放弃,他现在按兵不动,不过是在等待时机。 等待一个能反败为胜的时机。 而她,会给他这个机会。 只有这样,才能把所有的敌人,全部引出来,一次性解决干净。 就在这时,青雪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主人!好消息!北境传来消息,王爷已经率领大军,从雁门关出发了!预计十天后,就能抵达京城!” “真的?” 卫辞鸢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是真的!” 青雪点了点头 “这是王爷亲自写的信,让信鸽送来的。” 她把一封信,递给了卫辞鸢,卫辞鸢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苍劲有力,正是萧烬严的手笔: “阿鸢,北境诸事已毕,吾率八万铁骑,即日返京,待我归来,与你共定天下。” 短短几句话,她攥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 萧烬严,你这个混蛋,你终于要回来了。 她顿了顿,对着青霜和青雪道 “立刻下去准备,打扫王府,布置房间,另外,通知京郊大营和皇宫禁军,加强戒备,确保王爷回京途中的安全。” “是!属下遵命!” 两人齐声应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卫辞鸢走到窗边,看着北境的方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与此同时,皇陵深处的破败院落里。 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没有醉生梦死的颓废,只有一盏孤灯,在深秋的夜风里微微摇曳。 萧景明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低头在一张泛黄的宣纸上勾画着什么,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的青色长衫虽然洗得发白,却一尘不染,脸上看不到丝毫兵败后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桌角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旁边散落着几张密报,上面详细记录着京城的动向:卫辞鸢安抚百姓、掌控京畿大营、林晚卿接管皇宫禁军、萧烬严率领八万铁骑不日返京…… 每一条都是足以让常人崩溃的坏消息,可萧景明的眼神却始终平静无波,仿佛这些事都与他无关。 “殿下。” 一个穿着灰衣的老者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走出来,躬身行礼。 他是萧景明的亲信——秦松,当年宫变时,二十年来一直暗中追随左右。 “都安排好了?” 萧景明头也没抬,手里的炭笔依旧在宣纸上缓缓移动,勾勒出京城的地形轮廓,笔尖在皇陵和西域的交界处重重画了一个圈。 “都安排好了。” 秦松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魏忠那边的尾巴已经全部清理干净,没有人能查到我们头上,留在京城的七十二个暗桩,也全部转入了地下,等待殿下的命令,西域那边,阿古拉的弟弟已经派人送来了回信,答应只要我们能助他夺回金狼部的汗位,他就率领十万铁骑,南下助殿下登基。” 萧景明手里的炭笔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阿古拉那个女人,果然还是太心软了,她以为跟着萧烬严就能安稳度日,她弟弟倒是个有野心的,正好为我们所用。” “可是殿下,” 秦松有些担忧地说 “这次兵变失败,我们损失了三千精锐,魏忠也被卫辞鸢抓住了,万一魏忠扛不住酷刑,招供了怎么办?还有,萧烬严马上就要回来了,他手握八万北境铁骑,我们现在只有两千人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啊。” “魏忠不会招供的。” 萧景明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 “我在他身上下了‘七日醉’,只要他敢说出一个关于我的字,七窍流血而亡,卫辞鸢就算再聪明,也只能从他嘴里得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放下手里的炭笔,抬起头,看向京城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夜 “至于萧烬严…… 他回来得正好,这次兵变,本来就不是为了一举成功,只是为了试探一下卫辞鸢的深浅,顺便让萧承煜和萧烬严之间的裂痕更深一点。” 秦松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殿下的意思是…… 您早就料到兵变会失败?” “当然。” 萧景明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卫辞鸢那个女人,心思缜密得可怕,她既然能提前让林晚卿带着林家军潜入京城,就肯定早就料到了我们会发动兵变,我要是真的以为能靠三千乌合之众攻下皇宫,那我这二十年就白活了。” 他拿起桌上的密报,随手扔在烛火上。橘红色的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张,化为灰烬。 “魏忠不过是我扔出去的一颗棋子,用他的命,换卫辞鸢的放松警惕,换萧承煜对我的彻底放心,很划算。” 萧景明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秦松问道。 “按兵不动。” 萧景明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 “萧烬严到时候回来,肯定会急着清理我的残余势力,就看他归来后,怎么与萧承煜抗衡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立刻派人去西域,告诉阿古拉的弟弟,让他按计划行事,尽快挑起金狼部的内乱,等萧烬严不得不分兵去北境平乱的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另外,让京城的暗桩,暗中散布谣言,就说萧烬严拥兵自重,想要篡位称帝,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萧烬严才是那个乱臣贼子。” “是!属下遵命!” 秦松躬身应道,心里对萧景明佩服得五体投地,原来殿下早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这次兵变,看似惨败,实则是殿下布下的一步妙棋。 不仅试探出了卫辞鸢的实力,还成功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为自己争取了时间。 秦松退下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萧景明独自一人坐在石桌前,看着桌上那张京城地形图,眼神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夜风卷起落叶,吹过破败的院落,带着一丝寒意。 第180章 小巷惊逢 夜色如墨,笼罩着整个京城。 摄政王府的后墙阴影处,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闪过,卫辞鸢戴着鸦青面具,一身紧身劲装,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线条,她刚从蚀月楼回来,处理完萧烬严回京前的最后一批暗线部署。 这些天,她表面上忙着平定兵变后的善后事宜,暗地里却在加紧清理萧景明留在京城的残余势力,虽然魏忠被擒,但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萧景明隐忍了二十年,不可能因为一次兵变就彻底垮掉,他一定还有后手,只是隐藏得太深,暂时没有暴露而已。 卫辞鸢沿着僻静的小巷,快步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走去,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走着走着,卫辞鸢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有人跟踪!? 而且对方的武功极高,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若不是她五感异于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卫辞鸢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继续往前走,她的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出手。 走到小巷的拐角处,卫辞鸢猛地转身,同时抽出腰间的软剑,朝着身后的黑影刺去,软剑如同灵蛇出洞,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对方的咽喉。 出手狠辣,没有丝毫留情。 卫辞鸢的杀人剑法,招招致命,从来不给对手留任何余地。 “铛” 的一声脆响。 对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软剑的剑尖,一股浑厚的内力传来,震得卫辞鸢的手腕微微发麻,卫辞鸢心里一惊,连忙抽回软剑,同时脚尖一点,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她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黑影,心里充满了疑惑,能轻易挡住她软剑的人,武功绝对在她之上。 京城什么时候来了这样的高手? 难道是萧景明派来的刺客? 黑影站在原地,没有继续进攻。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也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带着笑意,静静地看着她。 “我的王妃身手还是这么好,一出手就是要谋杀亲夫啊……”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带着一丝调侃,还有浓浓的思念。 卫辞鸢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 她握着软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是他。 是萧烬严。 他回来了。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三天。 卫辞鸢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面具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委屈,又变成了气愤。 这个混蛋,他竟然瞒着她搞假死,让她一个人在京城提心吊胆了这么久,独自面对那么多的明枪暗箭。 萧烬严看着她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有些忐忑,他摘下脸上的银色面具,露出了那张冷峻刚毅的脸,几个月不见,他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眼神却更加锐利,身上的气势也更加沉稳。 他看着卫辞鸢,眼底满是温柔和思念,张开双手,朝着她走去。 “阿鸢,我回来了,抱抱。”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浓浓的宠溺。 卫辞鸢看着他朝自己走来,心里的委屈和气愤,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 就在萧烬严快要走到她面前,想要抱住她的时候,卫辞鸢突然侧身,同时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脚下一绊,用力一甩。 “砰” 的一声闷响。 堂堂北境战神,手握八万铁骑的一字并肩王,竟然被自己的王妃,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疼得萧烬严龇牙咧嘴。 卫辞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抱胸,语气冰冷 “摄政王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打算在北境当一辈子的‘死人’呢。” 萧烬严躺在地上,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就知道,这个小丫头肯定在生气。 生气就好,生气说明她在乎自己。 要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他才该哭呢。 “哎呀,摔死我了。” 萧烬严故意装作很疼的样子,捂着后背,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阿鸢,你下手也太狠了吧?我这几个月在北境,天天风餐露宿,出生入死,好不容易回来见你一面,你竟然这么对我,我的腰都快被你摔断了,以后要是不能骑马打仗了,你可要对我负责。” 卫辞鸢看着他耍无赖的样子,心里的气消了一半,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负责?我为什么要对你负责?你死在北境才好呢,省得我看着心烦。” “别啊,阿鸢。” 萧烬严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手 “我死了,你怎么办?谁来保护你?谁来给你暖床?谁来陪你看遍天下的风景?” 他的手掌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熟悉的触感,让卫辞鸢的心里一阵发酸,她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萧烬严紧紧地攥着,怎么也抽不出来。 “放开我。” 卫辞鸢别过头,不去看他。 “不放。” 萧烬严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他轻轻一拉,将卫辞鸢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鸢,对不起。” 萧烬严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浓的愧疚 “让你受委屈了,我知道,我假死的事情,让你一个人在京城受了很多苦,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卫辞鸢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和有力的心跳,积攒了几个月的思念、委屈、担心,在这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你这个混蛋……”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我以为你真的死了……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知道,我知道。” 萧烬严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可是当时的情况太复杂了,北境有内奸,京城有萧景明和萧承煜虎视眈眈,我要是不假死,根本没办法引蛇出洞,也没办法彻底清理北境的内奸,我怕告诉你之后,你会担心,会露出破绽,被他们抓住把柄。” “我宁愿和你一起面对,也不愿意一个人在这里提心吊胆。” 卫辞鸢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你知不知道,每次收到北境的消息,我都害怕得睡不着觉,我怕你真的出事,怕我再也等不到你回来。” “对不起,阿鸢。” 萧烬严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瞒着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保护你,守护你。” 他抱着她,在小巷里站了很久很久。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 过了许久,卫辞鸢才从他的怀里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好了,放开我吧,这里是大街上,被人看到了不好。” “怕什么?” 萧烬严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你是我的王妃,我抱我的王妃,天经地义,谁敢说什么?”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松开了手,不过依旧紧紧地牵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十天后吗?” 卫辞鸢问道。 “想你了,就提前回来了。” 萧烬严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宠溺 “北境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八万铁骑交给墨影带着,慢慢往京城赶,我带着几个暗卫,快马加鞭,先赶回来见你。” “那你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还偷偷跟踪我?” 卫辞鸢白了他一眼。 “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萧烬严笑了笑 “没想到惊喜变成惊吓了,还被你来了个过肩摔,不过没关系,只要能见到你,摔多少次都值得。” 卫辞鸢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的最后一点气,也彻底消了。 “走吧,回府。” 卫辞鸢牵着他的手,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走去。 “好。” 萧烬严点了点头,紧紧地牵着她的手,和她并肩走着。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小巷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 第181章 阿禾误认 深秋的夜露带着沁骨的凉意,打湿了摄政王府后墙的爬山虎,墨色的藤蔓沿着青砖蜿蜒而上,像一道天然的屏障,遮住了墙内的光景。 萧烬严先翻身跃上墙头,玄色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他稳稳地落在墙头上,转身伸出手,对着墙下的卫辞鸢弯了弯唇角 “来,我拉你。” 卫辞鸢抬头看他,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刚才在小巷里的委屈和气愤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久别重逢的暖意,她将手放进他的掌心,萧烬严立刻紧紧握住,稍一用力,就将她拉上了墙头。 墙头上空间狭窄,卫辞鸢脚下微微一晃,下意识地扶住了他的胳膊,萧烬严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圈在自己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 “刚才摔我的时候那么有力气,怎么现在站不稳了?是不是故意想投怀送抱?”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卫辞鸢的脸颊微微发烫,伸手推了他一把 “胡说八道,快下去,被人看到了不好。” “怕什么?” 萧烬严低笑一声,却还是依言抱着她,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了院子里,落地时他特意放轻了脚步,只有几片被惊动的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卫辞鸢从他怀里挣出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她脸上的鸦青面具还没有摘下来,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动人,萧烬严看着她,忍不住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戴着面具也遮不住好看,早知道你戴面具这么有韵味,当初就该让你天天戴着给我看。” “没个正经。” 卫辞鸢拍开他的手,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赶紧走,回院中再说,这里离下人房近,万一被人撞见……”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药草的清香,两人同时停下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月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抱着一个药包,蹑手蹑脚地朝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一把铜药铲,正是阿禾。 原来阿禾今晚给药老熬安神汤,熬到一半才发现药柜里的甘草用完了,药老年纪大了睡眠不好,这安神汤是每天必不可少的,阿禾怕打扰别人休息,就自己偷偷摸摸地跑到后院的储物间拿甘草,没想到正好撞见了翻墙进来的两人。 阿禾也听到了动静,猛地抬起头,看到院子里站着两个黑影,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药铲 “哐当” 一声掉在了地上,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双手攥紧了怀里的药包,警惕地喊道 “谁?!是谁在那里?!” 卫辞鸢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阿禾,愣了一下,开口道 “阿禾,是我。” “姐姐?” 阿禾听到熟悉的声音,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进了刺客呢,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啊?你不是早就睡了吗?” 她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借着月光看清了卫辞鸢身边的男人。 男人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和线条流畅的下颌,他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即使站在昏暗的月光下,也难掩一身迫人的气势,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阿禾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她长这么大,除了萧烬严,从来没有见过气质这么出众的男人。 萧烬严是北境战神,身上带着杀伐果断的铁血气势,让人望而生畏,而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势更加内敛,却更加神秘,像藏在深海里的暗礁,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 而且,他和姐姐站在一起,竟然意外的般配,两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身形相称,站在月光下,就像一幅画一样。 阿禾的脑子瞬间就乱了,各种各样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怎么办怎么办? 王爷还没有回来,姐姐怎么带了一个陌生男人回府? 而且还是翻墙进来的! 难道…… 姐姐已经移情别恋了? 也是啊,王爷 “死” 了这么久,姐姐一个人撑着摄政王府,太辛苦了,有个人陪着她也好。 这个男人看起来也不比王爷差啊,身材这么好,气质这么好,武功肯定也很高强,刚才他们一起翻墙进来,动作那么默契,肯定认识很久了。 可是…… 王爷要是回来了怎么办? 不对不对,王爷说不定真的已经死了,不然这么久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姐姐这么好,总不能一辈子守寡吧。 这个男人看起来也挺疼姐姐的,刚才一直牵着姐姐的手,还护着她。 嗯,只要姐姐开心就好。 不管姐姐喜欢谁,我都支持她! 阿禾站在原地,脑子里天人交战,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担忧,一会儿纠结,一会儿又露出了然的神色。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开口问道 “阿禾,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啊?没…… 没什么。” 阿禾回过神,连忙摇了摇头,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地瞟向萧烬严,越看越觉得这个男人和姐姐很般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凑到卫辞鸢身边,拉着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姐姐,这位是…… 谁啊?” 卫辞鸢刚想开口介绍,萧烬严却抢先一步,对着阿禾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沙哑 “在下夜游,是王妃的故人。” 他故意没有摘下面具,想看看这个小丫头会说些什么,刚才在小巷里被卫辞鸢摔了一跤的气还没消,正好拿这个小丫头开开心。 “夜游大哥好。” 阿禾乖巧地喊了一声,心里却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夜游?肯定是假名! 姐姐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才让他用假名。 看来他们的关系真的不一般啊。 她拉着卫辞鸢的胳膊,往旁边走了几步,离萧烬严远了一点,然后用更小的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 “姐姐,你是不是…… 有新欢了?” 卫辞鸢:“……” 她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不喜欢王爷了,喜欢上这位夜游大哥了?” 阿禾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认真地问道,还偷偷地指了指不远处的萧烬严 “不过姐姐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这位大哥看起来也挺好的,不比王爷差,只要你开心就好!” 卫辞鸢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简直哭笑不得,她怎么也没想到,阿禾竟然会脑补出这么一出大戏。 第182章 有“新欢”了? 她刚想解释,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声。 萧烬严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上的气压瞬间低了好几度,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却遮不住他眼底快要喷出来的怒火。 新欢? 不喜欢他了? 还不比他差? 这个小丫头片子,胆子也太大了! 竟然敢当着他的面,说他的王妃移情别恋,还说别的男人不比他差! 萧烬严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摘下面具,让这个小丫头看看,她口中的 “夜游大哥” 到底是谁。 阿禾还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姐姐,其实我觉得吧,人总要往前看的,王爷要是真的回不来了,你也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啊,这位大哥看起来就很靠谱,武功肯定也很高,又能保护你,你们在一起,我觉得挺合适的……” “阿禾。” 萧烬严终于忍不住了,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阿禾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闭上了嘴,抬头看向萧烬严。 只见萧烬严一步步朝着她走来,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强盛一分。 阿禾吓得往后缩了缩,躲到了卫辞鸢的身后,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紧张地看着他。 “夜…… 夜游大哥,你怎么了?” 萧烬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银色面具。 一张冷峻刚毅的脸,出现在月光下,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薄唇紧抿,正是 “战死” 在北境的摄政王 —— 萧烬严! 阿禾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呆呆地看着萧烬严,手里的药包 “啪嗒” 一声掉在了地上,里面的甘草撒了一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过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阿禾才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王爷!!!怎么是你?!!!” 她吓得魂飞魄散,差点瘫坐在地上,幸好卫辞鸢及时扶住了她,才没有让她摔个四脚朝天。 “王…… 王爷…… 你…… 你没死啊?” 阿禾的声音颤抖着,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惧。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刚才口中的 “夜游大哥”,竟然就是摄政王萧烬严! 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 她竟然当着王爷的面,说姐姐移情别恋,还说别的男人不比他差! 王爷肯定会生气的! 会不会把她扔去喂狗啊? 萧烬严看着她吓得脸色惨白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一点,但还是板着脸,沉声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 我没说什么啊!” 阿禾连忙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王爷您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眼睛四处乱瞟,寻找逃跑的机会。 “真的!我刚才就是跟姐姐开玩笑的!哈…… 哈哈……” 她干笑了两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萧烬严挑了挑眉,向前逼近一步 “开玩笑?我怎么听到,有人说我王妃有新欢了?还说那个新欢不比我差?”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阿禾连忙摆手 “那都是我胡说八道的!王爷您英明神武,气宇轩昂,天下第一!谁也比不上您!姐姐最喜欢的就是您了,怎么可能会有新欢呢!都是我脑子糊涂,乱说话!王爷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她一边说,一边对着萧烬严作揖,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了。 卫辞鸢站在一旁,看着阿禾慌不择路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拉了拉萧烬严的胳膊,轻声道 “好了,别吓她了,她就是个孩子,不懂事。” “孩子?” 萧烬严哼了一声 “孩子敢这么胡说八道?今天不好好教训她一下,她以后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 阿禾一听,吓得脸都白了。 就在这时,她灵机一动,突然朝着远处大喊道 “啊!师傅!您叫我啊?我来了!” 喊完,她也不管药老有没有真的叫她,转身就跑。 她跑得飞快,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连掉在地上的药包和药铲都顾不上捡了,跑的时候还差点被地上的石子绊倒,踉跄了几下,才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朝着药老的院子跑去。 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看着阿禾落荒而逃的背影,卫辞鸢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看你把阿禾吓的。” 她靠在萧烬严的怀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人家小姑娘就是随口说说,你至于这么生气吗?” “至于。” 萧烬严抱着她,语气还是有些不爽 “她竟然敢说你移情别恋,还说别的男人不比我差,我要是不教训她一下,她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我们。” “好了好了,别气了。” 卫辞鸢抬手,轻轻抚平他皱着的眉头 “阿禾就是单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天真烂漫,你就别跟她一个小孩子计较了。” “我才不是跟她计较。” 萧烬严低头,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语气委屈 “我是气她竟然怀疑我们俩的感情,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可能是别人能比的?” “是是是,我们的感情最好了。” 卫辞鸢笑着哄他 “好了,我们回房吧,站在这里久了,小心着凉。” “嗯。” 萧烬严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药包和药铲,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然后牵着卫辞鸢的手,朝着俩人院中的方向走去。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药老的院子里传来了阿禾的惨叫声,还有药老吹胡子瞪眼的骂声 “臭丫头!让你去拿个甘草,你去了半个时辰!还把药铲都丢了!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师傅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错了就完了?今晚的安神汤你自己喝!我不喝了!” “别啊师傅!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卫辞鸢和萧烬严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夜的摄政王府,因为这场小小的误会,多了几分温馨和欢乐。 第183章 嗔怨相思苦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金色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棂,洒在铺着锦被的拔步床上,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暧昧气息,混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女子的发香,温柔得能溺死人。 卫辞鸢是被腰间传来的温热触感弄醒的。 她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酸软得厉害,像是被拆了重组过一样,尤其是腰腹,酸得几乎直不起来,她忍不住低哼了一声,伸手推了推身后紧紧抱着她的男人。 “别闹。” 萧烬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又磁性,他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再睡一会儿,还早。” “还早?” 卫辞鸢转过身,瞪了他一眼。晨光落在她的脸上,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眼角还带着未褪的绯红,唇瓣微微红肿,看起来格外诱人。 “都辰时了,你不是说今日要进宫见陛下吗?再不起就晚了。”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娇嗔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他低头,在她红肿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餍足的沙哑 “晚一点也没关系,谁敢说什么?” “胡说八道。” 卫辞鸢伸手捂住他的嘴,脸颊更红了 “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你这个摄政王要是迟到了,不知道又要被那些御史大夫弹劾成什么样子。” 她嘴上说着严厉的话,手上的力道却很轻,萧烬严顺势咬了咬她的指尖,惹得卫辞鸢又羞又气地收回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 “嘶 ——” 萧烬严故作吃痛地吸了一口凉气,却笑得更开心了 “阿鸢,你下手也太狠了,不过没关系,掐是亲骂是爱,我喜欢。” “没个正经。” 卫辞鸢别过头,不去看他,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想起昨夜的疯狂,脸颊又开始发烫,这个男人,明明分开了才几个月,却像是饿了几百年一样,折腾了她整整一夜。 “该死的,禁欲这么久的男人,还是这么恐怖。” 她小声嘀咕道,伸手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腰。 萧烬严的耳朵极灵,听到了她的嘀咕,低笑一声,伸手覆上她的腰,轻轻揉捏起来,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力道恰到好处,缓解了不少酸痛。 “怪我吗?” 他凑到她耳边,热气拂过她的耳廓,引得她一阵轻颤 “谁让我的阿鸢这么迷人,分开这么久,我每天都在想你,想得心都疼了。”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浓浓的思念和爱意,卫辞鸢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转过身,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我也想你。” 她闷闷地说 “每天都在想,担心你在北境吃不好,睡不好,担心你打仗受伤,担心你…… 真的回不来了。” 想起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卫辞鸢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萧烬严心疼地抱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的发顶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对不起,阿鸢,让你受委屈了,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了。”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两人静静地抱了一会儿,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过了许久,卫辞鸢才推了推萧烬严 “好了,快起来吧,再不起真的要晚了,我让厨房给你准备了你爱吃的莲子粥,吃完再进宫。” “好。” 萧烬严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又抱着她亲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他起身下床,穿上玄色的锦袍,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健硕的身姿,宽肩窄腰,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卫辞鸢靠在床头,看着他穿衣的背影,眼底满是温柔。 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萧烬严穿好衣服,转过身,看到卫辞鸢正痴痴地看着他,忍不住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脸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看我的夫君长得好看。” 卫辞鸢笑着说,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意。 萧烬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低头,在她的唇上深深一吻 “油嘴滑舌,不过,我爱听。” 他帮卫辞鸢掖了掖被角,叮嘱道 “你再睡一会儿,不用起来送我,我进宫见完陛下就回来陪你,记住,不要太累,府里的事情交给青霜青雪她们就行了,要是有什么事,立刻派人告诉我。” “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卫辞鸢笑着说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小心,宫里不比府里,萧景明的暗桩说不定还藏在宫里,万事小心。” “放心吧。” 萧烬严点了点头,“我会的。有蚀月楼的人跟着我,不会有事的。” 他又亲了亲卫辞鸢的额头,才转身走出了卧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卫辞鸢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她知道,萧烬严这次进宫,不仅仅是见萧承煜那么简单。 自从兵变平定后,萧承煜就被软禁在了养心殿,成了名副其实的傀儡皇帝,但他毕竟还是名义上的天子,只要他还在龙椅上一天,萧景明就有可乘之机。 萧烬严这次进宫,就是要和萧承煜做一个了断。 只是,她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宫里鱼龙混杂,是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希望萧烬严这次进宫,能一切顺利。 卫辞鸢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却再也没有了睡意。 第184章 养心殿决断 辰时三刻,萧烬严的马车停在了皇宫的午门外。 他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严。 守在午门外的侍卫看到他,连忙躬身行礼 “参见摄政王殿下!” 萧烬严微微颔首,径直走进了皇宫。 皇宫里静悄悄的,往日里穿梭不息的太监宫女,如今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偶尔几个巡逻的禁军,看到他都连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自从兵变之后,整个皇宫就被林晚卿的京郊大营接管了,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被仔细筛查过,凡是和萧景明有牵连的,都被清理了出去,现在的皇宫,看似平静,实则处处透着压抑和冰冷。 萧烬严沿着汉白玉台阶,一步步朝着养心殿走去。 脚下的台阶,他小时候不知道走过多少次。 那时候,母妃早逝,他在宫里受尽了欺负,是比他大五岁的萧承煜,一直护着他。 有一次,他被其他皇子推到湖里,是萧承煜不顾寒冷,跳进湖里把他救了上来,那时候,萧承煜抱着冻得浑身发抖的他,说:“弟弟,别怕,有皇兄在,没人敢欺负你。” 那时候的萧承煜,温柔又善良,是他心里最温暖的光。 他以为,他们会永远是最好的兄弟。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权力,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它能让最亲密的兄弟,反目成仇,刀兵相向。 萧烬严收回思绪,已经走到了养心殿的门口。 守在门口的禁军看到他,连忙打开殿门 “殿下,陛下在里面等您。” 萧烬严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养心殿。 养心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酒气,窗户都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只有几盏烛火在风中摇曳,映得地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萧承煜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龙袍,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看起来憔悴不堪,他手里拿着一个酒壶,正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地上散落着好几个空酒壶,还有一些打翻的饭菜。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如今变成了这副颓废的样子。 萧烬严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到龙椅前,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 “皇兄。” 萧承煜听到他的声音,拿着酒壶的手顿了顿,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萧烬严,眼神浑浊,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皇兄?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愿意叫我一声皇兄,呵呵,真是可笑啊。”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胸前的龙袍,他却毫不在意。 “我现如今不过是个阶下囚,是你的傀儡,你根本没必要再叫我皇兄,你应该叫我萧承煜,或者,直接叫我废帝。” 萧烬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但,也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了。” 萧承煜拿着酒壶的手猛地一颤,酒洒了出来,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萧烬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最后一次?你想干什么?萧烬严,你想杀了我吗?” “我不会杀你。” 萧烬严摇了摇头 “毕竟,我们曾经是兄弟。” “兄弟?” 他猛地将酒壶摔在地上,酒壶 “啪” 的一声碎成了几片,萧承煜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兄弟?萧烬严,你现在跟我谈兄弟?我曾经可是无数次不想杀了你。” “我以为,我们永远都会是兄弟,但没想到最终还是会因为权力,变成这样。” 萧烬严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他想起小时候,萧承煜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有好吃的,先给他吃;有好玩的,先给他玩,他被别的皇子欺负了,萧承煜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保护他。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清苦,却很快乐。 可自从先帝驾崩,萧承煜登基为帝后,一切都变了。 他变得多疑,变得偏执,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他害怕萧烬严功高震主,害怕萧烬严夺走他的皇位,他开始处处提防萧烬严,打压萧烬严,甚至想要除掉萧烬严。 “变成这样?这能怪我吗?” 萧承煜激动地站了起来,指着萧烬严,大声喊道 “是你!是你逼我的!你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满朝文武都向着你,百姓们也只知道你摄政王萧烬严,不知道我这个皇帝!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如坐针毡,如芒在背!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你什么时候会起兵造反,害怕你什么时候会杀了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你没有在这个位置上,你永远都不懂…… 不懂这皇位背后的重压,不懂这江山社稷的千钧之担,不懂我每日每夜在梦魇中挣扎的滋味!”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先帝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梦见那些被我杀死的人来找我索命!我不敢睡觉,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血淋淋的画面!你以为我想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我也是被逼的!”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这无尽的痛苦和孤独从体内挤出。 萧烬严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疯魔的狂怒 “你可知,这皇位不是荣耀,而是诅咒!它吞噬了亲情,吞噬了人性,吞噬了所有曾经美好的东西!” “我从未觊觎过你的皇位,我只是……只是想问一句,为何这皇位,竟能如此轻易地撕裂我们之间的情谊?为何权力,竟能如此无情地扭曲人心?” 萧烬严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坚定 萧承煜闻言,猛地站起身,龙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你问为何?” 皇帝冷笑,笑声中满是苦涩 “因为在这皇位之上,没有兄弟,没有亲情,只有权力!只有生存!只有那无尽的、永无止境的斗争!” 他指着萧烬严,手指颤抖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痛苦都倾注于这一指。 “你不懂,因为你从未真正站在我的位置上!你从未经历过这皇位带来的孤独、恐惧和绝望!你从未在深夜中,独自面对这无尽的黑暗,只为守护这江山社稷!” 殿内,寂静再次降临,只有皇帝的呼吸声和烛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诉说着这无尽的悲剧。 皇位,确实是世界上最诱人,也最可怕的东西,它能给人带来无上的权力和荣耀,也能让人变得疯狂和偏执。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确实承受了太多他不该承受的压力。 可这不能成为他伤害别人的理由。 他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甚至不惜勾结外敌,出卖国家利益。 这些,都是不可原谅的。 “你真的是为了守护这江山社稷吗?” 过了许久,萧烬严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心底深处艰难地挤出每一个字,他的目光没有直视对方,而是落在脚下的台阶上,仿佛那里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秘密。 “还是……为了你那皇位,权利?” 他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却又夹杂着深深的疲惫,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象征着权力的玉佩,仿佛在确认某种虚幻的支撑。 “我当然是为了这江山社稷!” 萧承煜大声反驳 “造成如今这样的结果,都是你们逼我的!” “不管你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你都做错了。” 萧烬严的声音冷了下来 “做错了事情,就要付出代价。” 萧承煜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萧烬严看着他绝望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兄弟情,也慢慢消散了。 “以后,我们各自好自为之吧。” 他淡淡地说 “我不会杀你,你就安心待在宫里,度过余生吧,我会派人好好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不会让你受委屈。”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这里的空气,让他感到窒息。 曾经的兄弟情,已经被权力和欲望消磨殆尽,只剩下满地的碎片,再也拼凑不回来了。 第185章 惊变毒发 萧烬严刚走到养心殿的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萧承煜痛苦的呻吟声。 萧烬严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过身。 只见萧承煜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地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的神色,他的嘴唇发紫,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噗 ——” 一口鲜血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龙袍,也溅在了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触目惊心。 “皇兄!” 萧烬严脸色大变,连忙冲了过去,蹲下身,将萧承煜扶了起来。 “皇兄!你怎么样?皇兄!” 他伸手探了探萧承煜的脉搏,只觉得他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而且跳动得极其不规律。 萧承煜抬起头,看着萧烬严,眼神涣散,嘴里喃喃地说 “我…… 我好难受…… 好痛……” 说完,他又吐出了一口黑血,头一歪,晕了过去。 “传太医!快传太医!” 萧烬严对着门口大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守在门口的禁军听到喊声,连忙冲了进来,看到地上的萧承煜和满地的鲜血,都吓得脸色大变。 “快去太医院!把所有的太医都叫来!快!” 萧烬严厉声喝道。 “是!” 一个禁军连忙转身,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跑去。 萧烬严抱着昏迷不醒的萧承煜,将他轻轻放在龙椅上,他看着萧承煜惨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不对劲。 萧承煜虽然颓废,每天喝酒,但身体一直还算硬朗,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而且,他吐出来的血是黑色的,明显是中毒的症状。 是谁下的毒? 什么时候下的毒? 萧烬严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养心殿一直被禁军严密看守着,任何人进出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萧承煜的饮食,也都是由专门的太监负责,而且每一道菜都要经过试毒。 在这样严密的看守下,竟然还有人能给萧承煜下毒。 这说明,下毒的人一定是萧承煜身边最亲近的人,而且潜伏了很久。 会是谁? 是萧景明的暗桩? 还是…… 另有其人? 萧烬严的心里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一直以为,平定了兵变,软禁了萧承煜,清理了萧景明的大部分势力,京城就安全了。 可现在看来,他还是太天真了。 宫里,还有他没有清理干净的暗桩。 就在萧烬严思索的时候,太医院的院正带着几个太医,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参见摄政王殿下!” 太医们连忙躬身行礼。 “免礼!快过来看看陛下怎么样了!” 萧烬严沉声道。 “是!” 太医们连忙围了上去,开始给萧承煜诊治。 他们有的把脉,有的翻眼皮,有的查看萧承煜的舌苔,脸色越来越凝重。 过了许久,太医院院正才站起身,对着萧烬严躬身道 “殿下,陛下…… 陛下是中了毒。” “我知道是中毒。” 萧烬严皱着眉头说 “中的是什么毒?能不能解?” 院正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殿下,臣等无能,陛下中的这种毒,非常罕见,臣等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毒是慢性毒药,无色无味,一点点积累在体内,平时不会有任何症状,等到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突然爆发,一旦爆发,就会五脏六腑溃烂,七窍流血而死。” “什么?” 萧烬严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这么多太医,竟然连是什么毒都查不出来?” “殿下恕罪。” 院正连忙跪下,其他太医也纷纷跪下 “臣等确实无能,这种毒的药性非常奇特,与臣等见过的所有毒药都不一样,而且,陛下中毒太深,毒素已经扩散到了五脏六腑,就算现在能找到解药,恐怕也…… 也回天乏术了。” 萧烬严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医们,心里又气又急。 他虽然和萧承煜已经决裂,但毕竟曾经是兄弟,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萧承煜死,他只是想让萧承煜安安静静地待在养心殿里,度过余生。 可现在,萧承煜却被人下了毒,命在旦夕。 而且,下毒的人还逍遥法外,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里,随时可能再次出手。 “都起来吧。” 萧烬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 “不管怎么样,都要尽力救治,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 “是!臣等遵命!” 太医们连忙站起身,开始手忙脚乱地给萧承煜施针、喂药。 可是,他们的治疗根本没有任何效果,萧承煜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微弱,嘴角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着黑血。 看着萧承煜奄奄一息的样子,萧烬严的心里越来越沉重。 他知道,太医们已经尽力了。 萧承煜,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殿下,” 一个禁军统领走到萧烬严身边,低声道 萧烬严点了点头,眼神冰冷 “立刻封锁整个养心殿,不许任何人进出,把所有伺候陛下的太监宫女,还有最近一个月进出过养心殿的人,全部抓起来,严加审问,一定要查出来,是谁给陛下下的毒!” “是!属下遵命!” 禁军统领躬身领命,转身就要带人去封锁养心殿、审讯宫人。 “等等。” 萧烬严突然开口叫住他,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你立刻派快马去摄政王府,请药老先生即刻进宫,另外,把这里的情况如实禀报王妃,让她不必担心,但务必看好府中,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 “是!” 禁军统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太医院的这群太医连是什么毒都查不出来,确实没用,药老先生是天下第一神医,只有他或许还有一线希望,统领不敢耽误,立刻安排了两个身手最好的亲兵,快马加鞭赶往摄政王府。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不定。 太医们围着龙椅忙得团团转,施针的施针,喂药的喂药,可萧承煜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青灰,嘴唇黑得发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微弱。 萧烬严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他恨过萧承煜,恨他的多疑,恨他的懦弱,恨他为了皇位不惜勾结叛党、手足相残。 可看着他如今这副奄奄一息的样子,那些积压多年的恨意,竟然不知不觉淡了许多,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第186章 毒辨同源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萧承煜突然动了动嘴唇,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 “不要…… 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孩童般的恐惧和无助,和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皇帝判若两人。 “我害怕…… 他们都在等我死…… 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父皇…… 母后…… 我对不起你们……” “那些血…… 好多血…… 别来找我……” 他喃喃自语着,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恐的神色,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冷汗浸透了他的龙袍,整个人都在不停地颤抖。 萧烬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猛地一揪。 他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萧承煜带着他去御花园的湖边捉鱼,萧承煜不小心掉进了湖里,被救上来之后也是这样,浑身发抖,抱着他的胳膊哭着说 “阿严,我好怕,我以为我要死了”。 那时候的萧承煜,还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一个会害怕、会哭鼻子的哥哥。 “阿严……” 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唤,突然从萧承煜的嘴里飘了出来。 萧烬严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样,愣在了原地。 阿严。 这个称呼,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听过了? 自从萧承煜登基为帝,他就再也没有这样叫过他,永远都是 “摄政王”,君臣有别,尊卑有序,那声带着温度的 “阿严”,早就被冰冷的皇权埋葬在了时光里。 他俯下身,凑近萧承煜,声音有些沙哑 “皇兄,我在。” 萧承煜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胡乱抓着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抓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阿严…… 对…… 对不起……”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浓浓的愧疚和悔恨 “我不该………… 不该害你……” “我好后悔…… 真的好后悔……” 话音未落,他的手突然一松,脑袋歪向一边,再次昏死了过去,抓着萧烬严衣袖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陛下!陛下!” 太医们惊呼起来,连忙再次把脉,过了片刻,太医院院正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 “殿下,陛下的脉搏更弱了…… 毒素已经侵入心脉,我们…… 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闭嘴。” 萧烬严冷冷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药老先生马上就到,在他来之前,必须保住陛下的命,要是陛下有任何闪失,你们所有人都陪葬。” 太医们吓得浑身一抖,连忙低下头,继续手忙脚乱地施针喂药,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萧烬严慢慢直起身,看着萧承煜毫无生气的脸,心里思绪万千。 萧承煜刚才的那声 “阿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那些曾经的温暖和美好,那些被权力和仇恨掩盖的兄弟情,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萧承煜死,他只是想让他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想让他安安静静地在养心殿里度过余生。 可现在,有人却不想让他活。 是谁? 是萧景明吗? 萧景明确实有杀萧承煜的动机,萧承煜一死,他就可以打着 “为先帝报仇” 的旗号起兵,名正言顺地争夺皇位。 可如果是萧景明,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慢性毒药?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让毒发?而且,这种毒药如此罕见,连太医院的太医都查不出来,萧景明从哪里弄来的? 萧烬严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总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他走到养心殿的门口,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吹起了他的衣袂。 他已经派人去请药老了,希望药老能有办法救活萧承煜。 不仅是为了那点残存的兄弟情,更是为了查清楚下毒的真相。 萧承煜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半个时辰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药老背着他那个旧药箱,跟着青霜快步走了进来,他头发花白,脸上却没有丝毫疲态,眼神依旧炯炯有神,刚一进门,他就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和淡淡的毒味,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药老先生。” 萧烬严迎了上去 “麻烦您跑一趟了。” “废话少说,先看病人。” 药老摆了摆手,径直走到龙椅前。他放下药箱,先是仔细看了看萧承煜的脸色和指甲,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他的脉搏上。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药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药老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他松开手,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沾了一点萧承煜嘴角残留的黑血,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仔细捻了捻。 “怎么样?药老先生,能治吗?” 萧烬严连忙问道。 药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看着萧烬严,眼神复杂 “摄政王,你听说过‘蚀骨散’吗?” 萧烬严的脸色猛地一变 “蚀骨散?就是当年……” “没错。” 药老点了点头,声音沉重 “就是当年那丫头母亲中的那种毒,不过,陛下中的这个,不是原版的蚀骨散,而是被人改良过的,比原版的药性更霸道,更隐蔽,也更难解。” “改良过的?” 萧烬严皱起眉头 “您能确定吗?” “错不了。” 药老肯定地说 “这种毒的特点就是无色无味,慢性发作,积累到一定程度才会毒发,毒发时五脏六腑如同被千万只蚂蚁啃噬,最后七窍流血而死,陛下中的这个毒,所有的症状都和蚀骨散一模一样,只是发作得更快,毒性也更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原本的蚀骨散,从中毒到毒发,至少需要两年时间,而陛下中的这个,看毒性积累的程度,最多只有半年,而且,原本蚀骨散的解药我已经大致配出来了,但这个改良版的,我却无能为力,因为我不知道改良的人加了哪几味药,胡乱配解药,只会加速陛下的死亡。”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等死吗?” 萧烬严问道。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药老说 “我可以用金针封住他的几处大穴,再用汤药暂时压制住毒素的扩散,先吊着他的一口气,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最多只能撑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内找不到解药,毒素还是会再次爆发,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一个月就够了。” 萧烬严立刻道 “只要能保住他的命,剩下的事我们来查,药老,麻烦您现在就施针。” 药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这套银针长短不一,泛着淡淡的银光,是他用了一辈子的家伙事,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手指翻飞间,一根根银针精准地刺入萧承煜身上的穴位,从百会到涌泉,每一针都分毫不差,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随着最后一根银针落下,原本呼吸微弱的萧承煜,胸口起伏明显平稳了一些,脸上的青灰色也褪去了少许,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药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松了口气 “暂时稳住了,接下来我每天都会来施针一次,再配合汤药调理,记住,绝对不能让他受刺激,也不能断药,否则毒素会立刻爆发。” “辛苦药老了。” 萧烬严道 “从今天起,您就暂时住在宫里的偏殿,我会派五个暗卫守在养心殿外,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养心殿半步,另外,陛下中毒的消息,必须严格封锁,对外就说陛下偶感风寒,闭门养病,不见任何人。” “明白。” 药老点了点头 “我会看好他的。” 萧烬严又仔细叮嘱了禁军统领几句,让他加强皇宫的守卫,尤其是养心殿和御膳房,所有给萧承煜送的饮食,必须经过三道试毒才能入口,安排好宫里的一切,他才快步走出养心殿,翻身上马,朝着摄政王府疾驰而去。 第187章 地牢审逆 此时的摄政王府,院子里灯火通明。 卫辞鸢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古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时不时抬头看向院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从宫里传来消息说萧承煜突然吐血昏迷,她的心就一直悬着,她总觉得这件事不对劲,萧承煜虽然被软禁,但身边的守卫并不松懈,怎么会突然中毒? “主人,殿下回来了。” 青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卫辞鸢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萧烬严刚走进院子,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卫辞鸢,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担忧,看到他回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上前 “怎么样?他没事吧?” “暂时没事。” 萧烬严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便用掌心裹住,一边往里走一边道 “药老已经用金针稳住了他的性命,能撑一个月,中的是改良版的蚀骨散,和你母亲当年中的是同一种毒,只是被人改得更霸道了。” “蚀骨散?” 卫辞鸢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果然是他。” “你也觉得是萧景明?” 萧烬严问道。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卫辞鸢坐在桌边,给自己和萧烬严各倒了一杯茶,缓缓道 “蚀骨散的配方早就失传了,当年给我母亲下毒的赵兰漪已经死了,除了萧景明,没有人能拿到配方,而且,萧承煜一死,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道 “萧承煜虽然是傀儡,但毕竟是名义上的皇帝,只要他活着,萧景明起兵就是谋逆,可如果他死了,萧景明就可以打着‘为先帝报仇,清君侧’的旗号,名正言顺地攻打京城,到时候,那些对我们不满的守旧派,还有各地的藩王,都会趁机响应他。” “没错。” 萧烬严点了点头 “而且他用改良的蚀骨散杀人,就是想让我们联想到你母亲的死,扰乱我们的心神,他算准了我们会因为当年的事乱了阵脚,好趁机下手。” “他打错算盘了。” 卫辞鸢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冰冷而锐利 “他越是这样,我越要查清楚真相,当年我母亲的仇,还有今天这笔账,我都会跟他算清楚。” “你想怎么做?”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满是信任。 “魏忠。” 卫辞鸢吐出两个字 “魏忠是萧景明最信任的人,当时他在宫里策反禁军,都是萧景明一手安排的,给萧承煜下毒这种事,萧景明一定会交给魏忠去做,而且,魏忠现在还在我们手里。” 萧烬严皱了皱眉:“可是魏忠对萧景明忠心耿耿,上次被你废了手脚,也一个字都没说,恐怕很难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忠心?” 卫辞鸢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忠心,只有没被打破的防线,魏忠虽然嘴硬,但他不是没有弱点,更何况,这次下毒的事,他一定参与了,只要他参与了,就一定会留下破绽。”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我现在就去地牢审他。” “我陪你一起去。” 萧烬严也立刻站起身。 “不用。” 卫辞鸢摇了摇头 “宫里刚出了事,你不能离开王府太久,而且,对付魏忠这种人,我一个人就够了,你留在府里,盯着宫里的动静,防止萧景明趁机搞小动作。” 萧烬严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已经决定了,便不再坚持 “好,那你带上青雪和暗卫,一定要小心,如果魏忠不肯说,不要逼他太急。” “放心吧。” 卫辞鸢笑了笑 “我不会有事的。” 她转身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黑色的披风披上,又将一把锋利的匕首藏在袖中,青雪已经带着暗卫在院门口等候,看到卫辞鸢出来,立刻躬身行礼。 “走吧。” 卫辞鸢淡淡道,率先朝着王府的地牢走去。 夜色渐深,王府的地牢隐藏在花园的假山之下,入口处被藤蔓遮掩,极为隐蔽,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阴冷,还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霉味,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地牢的尽头,是一间单独的囚室。 囚室的门是用精铁打造的,上面布满了铁锈,透过门上的小窗,可以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人,正是魏忠。 自从上次兵变失败被擒后,魏忠就被卫辞鸢废了手脚,关在了这里,为了防止他自杀,他的嘴里一直塞着一块浸了水的破布,手脚也被铁链牢牢锁在墙上,曾经权倾一时的大内总管,如今成了一个连吃饭喝水都需要人伺候的废人。 卫辞鸢站在囚室门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青雪上前,打开了囚室的门锁,沉重的铁门发出 “吱呀” 一声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瘆人。 卫辞鸢迈步走了进去,暗卫们守在门口,将火把插在墙壁上,火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囚室。 魏忠被铁门的声响惊醒,缓缓抬起头,他的头发凌乱不堪,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渍和血痂,看到卫辞鸢,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恢复了麻木。 “把他嘴里的破布拿出来。” 卫辞鸢淡淡道。 一个暗卫上前,伸手扯出了魏忠嘴里的破布,破布上沾着口水和血丝,魏忠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气来,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卫辞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卫辞鸢,你来干什么?想看我的笑话吗?” “我没那个闲工夫。” 卫辞鸢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问你,萧承煜中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魏忠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笑得停不下来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卫辞鸢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眼神却冷得像冰 “我不喜欢说废话。” “没错,是我下的,看来是毒发了啊。” 魏忠收起笑容,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就是我在萧承煜的茶里下的毒,每天一点点,下了整整半年,看着他一点点变得虚弱,一点点走向死亡,真是太痛快了!” “你就这么恨他?” 卫辞鸢问道。 “恨?我当然恨他!” 魏忠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当年如果不是他弑父篡位,殿下怎么会被圈禁在皇陵二十年?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萧承煜这个昏君,早就该死了!”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卫辞鸢看着他,语气平静地问道。 “杀了我?” 魏忠嗤笑一声 “我早就不想活了!能拉着萧承煜那个昏君一起死,我赚了!更何况,你们就算杀了我,也救不了他,改良版的蚀骨散,无药可解!他会七窍流血而死,和你那个短命的母亲一个下场!” 他故意提起谢婉宁,就是想激怒卫辞鸢,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可卫辞鸢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冰冷平静的样子,她看着魏忠,缓缓道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说吧,改良蚀骨散的人是谁?萧景明他还有什么计划?”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魏忠得意地扬起下巴 “殿下迟早都会登上皇位,到时候,你们都得死!我在地下等着你们!” 说完,他猛地咬紧牙关,就要咬舌自尽,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只要被卫辞鸢抓住把柄,就立刻自杀,绝不能出卖萧景明。 第188章 毒发灭口 可他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卫辞鸢。 就在他牙齿即将咬到舌头的瞬间,卫辞鸢的手如同闪电般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轻响。 魏忠的下巴被硬生生卸了下来。 “啊 ——!” 魏忠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疼得浑身发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恶狠狠地盯着卫辞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想咬舌自尽?哪有这么容易?” 卫辞鸢收回手,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我还没问完话,你怎么能死呢?” 她蹲下身,看着魏忠痛苦的样子,缓缓道 “魏忠,我知道你对萧景明忠心耿耿,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真的值得你这么做吗?他把你当成一颗棋子,用完就扔,你在这里为他守口如瓶,甚至愿意为他去死,可他说不定早就把你忘了。” 魏忠瞪着她,喉咙里发出 “呜呜” 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不屑,显然,他根本不相信卫辞鸢的话,在他心里,萧景明是他一生追随的主子,就算是死,他也不会背叛萧景明。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护着他了。” 卫辞鸢站起身,淡淡道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慢慢等,等你想通的那一天,不过我提醒你,你的下巴被我卸了,现在连饭都吃不了,如果你一直不肯说,我就只能让人给你灌米汤,这样的日子,你想过多久,就过多久。”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可就在这时,魏忠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和不可置信的神色,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双手紧紧地抓着胸口,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声音。 “主人!” 青雪惊呼一声,立刻挡在卫辞鸢身前。 暗卫们也立刻拔出刀,警惕地看着魏忠。 卫辞鸢皱了皱眉,示意青雪让开,她走到魏忠面前,仔细观察着他的症状,只见魏忠的眼角、鼻孔、嘴角、耳朵,都开始渗出黑色的血液。 短短几息之间,他的脸就变成了青黑色。 “他也中毒了。” 卫辞鸢沉声道。 “中毒?” 青雪愣了一下 “怎么会?他一直被关在这里,没有人接近过他啊。” “是慢性毒。” 卫辞鸢道 “应该是早就被人下毒了,只是一直没有发作,现在,毒发了。” 黑色的血液越流越多,很快就染红了魏忠胸前的衣襟,他的身体抽搐得越来越厉害,原本充满怨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浓浓的不可置信。 他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会? 他怎么会中毒? 他每天的饮食,都是地牢的狱卒送来的,那些狱卒都是摄政王府的人,不可能给他下毒,而且,他被关在这里这么久,如果真的有毒,早就该发作了,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是殿下。 只有殿下,才有机会在他被关进来之前,给他下毒。 只有殿下,才知道他的软肋,才会用这种方式,确保他不会背叛。 魏忠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神里的不可置信,慢慢变成了了然,最后化为一丝苦涩的笑容。 原来如此。 原来殿下早就料到了,他会有被抓的一天。 原来殿下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他。 他以为自己是殿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可实际上,他不过是殿下手里的一颗棋子,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可是…… 他不怪殿下。 真的不怪。 当年,如果不是殿下救了他,他早就冻死在街头了,这条命,本来就是殿下的,殿下想要,拿去就是了。 能为殿下而死,是他的荣幸。 只是可惜,他没能看到殿下登基的那一天。 殿下,您一定要成功啊。 一定要夺回属于您的天下。 魏忠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容,他的眼神慢慢失去了光彩,身体也停止了抽搐,最后,他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还带着那抹满足的笑容。 地牢里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青雪看着魏忠的尸体,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 他竟然就这么死了?而且死的时候还在笑?” “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为了萧景明而死,死得其所。” 卫辞鸢缓缓道,眼神深邃。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了魏忠的尸体,和萧承煜一样,他的血液也是黑色的,而且毒发的症状,和萧承煜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他中的毒,发作得更快,更猛烈。 “看来,萧景明早就给他下了毒。” 卫辞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在魏忠去给陛下下毒之前,萧景明就已经给他也下了慢性毒,他应该提前想到过魏忠会被我们抓住,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只要魏忠被抓,不管他有没有招供,毒都会发作,这样一来,就死无对证了。” “好狠的心啊。” 青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魏忠对他那么忠心,他竟然说杀就杀。” “在萧景明眼里,没有什么忠心,只有利用价值。” 卫辞鸢的语气冰冷 “魏忠对他还有用的时候,他可以对魏忠恩重如山,可一旦魏忠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有可能成为隐患,他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他。” 她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他这步棋走得非常高明,他杀了魏忠,不仅灭了口,断了我们所有的线索,还向我们展示了他的狠辣,他想让我们知道,他的人,就算是死,也不会背叛他,他想让我们产生恐惧,乱了我们的阵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青雪问道 “魏忠死了,唯一的线索也断了,我们怎么查萧景明的下一步计划?” “线索没有断。” 卫辞鸢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鹰 “魏忠的死,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线索?” 青雪有些不解。 “没错。” 卫辞鸢道 “萧景明既然敢用这种方式灭口,就说明他还有更大的阴谋,而且,这个阴谋很快就要实施了,他怕魏忠泄露他的计划,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杀了他。” 她走到囚室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缓缓道 “魏忠中的毒,和陛下中的是同一种改良版的蚀骨散,这说明,萧景明手里有大量的这种毒药,他不可能只给陛下和魏忠两个人下毒,他一定还有其他的目标。” “萧景明杀了魏忠,说明他已经不需要魏忠了,也就是说,他在宫里的布局,已经完成了。” “所以,接下来的这一个月,是最关键的时期。” 卫辞鸢转过身,对着青雪道 “你立刻传我的命令,加强对皇陵的监视,让蚀月楼的人彻查京城所有的客栈和民居,凡是最近的外来人,全部登记造册,重点排查,通知林晚卿,让她加强京郊大营的戒备,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是!属下遵命!” 青雪立刻躬身应道。 “还有,” 卫辞鸢补充道 “让药老加快解药的研制,陛下不能死,至少在我们平定萧景明的叛乱之前,不能死,他活着,萧景明就永远是谋逆。” “明白!” 卫辞鸢最后看了一眼魏忠的尸体,眼神冰冷 “把他的尸体处理掉,另外,把地牢里所有的狱卒都抓起来审问,虽然我知道他们没有下毒,但也要查清楚,有没有人偷偷和萧景明的人接触过。” “是!” 卫辞鸢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地牢。 外面的夜色更浓了,冰冷的月光洒在地上,像一层白霜,卫辞鸢抬头看向皇陵的方向,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满满的战意。 第189章 棋落子凉 皇陵深处的破败院落里,一盏孤灯如豆。 萧景明坐在石桌前,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正对着棋盘凝神思索,夜风卷起院中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棋盘上,他却浑然不觉,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正如如今的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主上。”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现身,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沙哑,他是萧景明最隐秘的影子,从来只在传递最关键的消息时才会现身。 萧景明捏着黑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的凉意顺着棋子蔓延到掌心,他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棋盘,淡淡道 “说。” “魏大人,已毙。” 影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毒发于摄政王府地牢,七窍流血而亡,死前未吐露一字。” “嗯。” 萧景明轻轻应了一声,将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 “啪” 的一声轻响,黑子落下的位置,恰好截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原本胶着的局势瞬间逆转。 “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冷漠,仿佛死的不是追随了他二十多年的忠仆,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影子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萧景明坐在石桌前,久久没有动,他看着棋盘上那枚刚刚落下的黑子,眼神深邃,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拂去棋盘上的落叶,指尖触碰到一枚白子的时候,动作微微一顿。 二十多年来,魏忠跟着他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无数的罪,多少次生死关头,都是魏忠替他挡了下来,宫变那年,若不是魏忠拼死将他送出皇宫,他早就成了萧承煜的刀下亡魂。 萧景明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魏忠的死,是早就注定的,从他派魏忠去给萧承煜下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牺牲他的准备。 萧景明睁开眼,眼底的那一丝动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他拿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养心殿的偏殿里,灯火彻夜未熄。 药老趴在桌上,面前堆着厚厚的一摞医书,他头发花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他一边翻着医书,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不对…… 不是这个……” “断魂草加腐心花加寒水石…… 还差一味…… 到底差什么?”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手里的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地上已经堆满了这样的纸团,可见他这几天有多焦虑。 萧承煜躺在里间的床上,依旧昏迷不醒,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全靠药老的金针和汤药吊着一口气,如果一个月内找不到解药,他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唉。” 药老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改良版的蚀骨散太过霸道,他虽然知道了加了哪几味辅药,却不知道它们的配比,更不知道最后一味引药是什么,没有引药,就算配出了解药,也无法将毒素从五脏六腑里逼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药老先生,王妃派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是从西域寄来的。” 一个小太监的声音传来。 “西域?楚昭南?!” 药老眼睛一亮,连忙道 “快拿进来!” 小太监推门进来,将一封信递给药老,药老连忙拆开,里面除了一封信,还有半张泛黄的纸。 信是楚昭南写的,说他在西域找到了当年炼制蚀骨散的那个邪派的遗址,在遗址的密室里找到了这半张残缺的药方,希望能对药老有所帮助,他已经在赶回京城的路上了,最多半个月就能到。 药老连忙拿起那半张药方,仔细看了起来。 药方上,详细记载了蚀骨散的配方和炼制方法,还有原版解药的配方,只是解药配方的最后一角,被火烧掉了,最后一味引药的名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 “火” 字的半边。 “火…… 火什么?” 药老皱着眉头,仔细辨认着 “火芝?火莲?还是火藤?” 他拿着药方,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蚀骨散是至阴至寒的毒药,解药必须用至阳至热的药材作为引药,才能中和毒性。” “符合这个条件,而且名字里带火字的,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千年冰莲,不对,冰莲是至寒的,不行。” “第二种,地心火芝,生长在火山口的岩浆附近,至阳至热,正好能克制蚀骨散的寒性。” “第三种,幽冥血藤,虽然名字里没有火字,但它的汁液是火红色的,性烈如火,也有可能。” “还有一种,赤焰果。” 药老皱着眉头,指尖在泛黄的药方上轻轻点了点那个模糊的 “火” 字 “不过赤焰果百年前就已经绝迹于中原,只在古籍里有过记载,说是生长在昆仑之巅的岩浆裂缝中,可能性最小,但凡事无绝对,也不能完全排除。” 药老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连忙拿着药方,朝着摄政王府赶去。 此时的摄政王府,萧烬严和卫辞鸢正在商量着什么,看到药老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药老先生,怎么了?是不是有解药的消息了?” 卫辞鸢连忙问道。 “有了!有了!” 药老激动地晃了晃手里的药方 “楚昭南从西域寄来了半张解药配方!虽然最后一味引药看不清了,但我已经推断出,可能是三种药材中的一种 —— 地心火芝、幽冥血藤,或者赤焰果,赤焰果已经绝迹了,所以只剩下前两种。” “现在最有可能的,就是地心火芝和幽冥血藤,幽冥血藤当年西域进贡过一株,一直藏在皇宫的秘库里,钥匙在陛下手里,现在应该在萧烬严你这儿,地心火芝长在西南十万大山的火山口,那里瘴气弥漫,毒虫遍地,还有不少原始部落盘踞,凶险万分,至于千年冰莲,长在极北的冰川深处,至寒之物,按理说和蚀骨散的至阴药性相冲,但药方残角的笔画也有可能是‘莲’字,只是概率更低。” 萧烬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桌上的三种药材名称,沉声道 “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可能,幽冥血藤在皇宫,随时可以取,我去极北找千年冰莲,阿鸢你去西南取地心火芝,兵分三路,最快速度把三种药材都凑齐,这样不管最后一味是哪一个,都能立刻配药。” “不行,极北太危险了。” 卫辞鸢立刻反对 “冰川深处不仅有暴风雪,还有雪熊和冰狼,而且人迹罕至,连个补给的地方都没有,我去极北,你去西南,西南至少还有我们的暗卫可以接应。” “我是男人,自然该去最危险的地方。” 萧烬严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西南的火山口虽然凶险,但你武功好,又懂毒术,比我更适合,极北那边我去过几次,熟悉地形,不会有事的。” 他看着卫辞鸢,眼神温柔却坚定 “你放心,我带十个最精锐的暗卫一起去,最多半个月就能回来,皇宫这边有药老守着,还有暗卫保护陛下,应该不会有问题,萧景明现在肯定以为我们都忙着找解药,不会有精力盯着他,正好让他放松警惕。” 卫辞鸢看着他,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就不会改变,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那你一定要小心,如果遇到危险,不要硬拼,立刻回来,解药可以再找,你的命只有一条。” “我知道。” 萧烬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也是,你只带青雪一个人够吗?要不我再给你留几十个暗卫?” “不用。” 卫辞鸢摇了摇头 “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目标,我和青雪两个人行动方便,真遇到危险,打不过还能跑,蚀月楼在西南有暗卫在,只要我们进入十万大山,她们就会暗中接应。” 两人又仔细商量了一下细节,约定好各自的路线和联络方式,药老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叮嘱道 “你们两个都要小心,尤其是阿鸢,地心火芝周围通常都有剧毒的火蛇守护,采摘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还有,拿到药材后立刻回来,不要多做停留。” “放心吧药老,我们知道。” 卫辞鸢笑着点了点头。 第190章 双影分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摄政王府的后门就悄悄打开了。 萧烬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戴着那张标志性的银色面具,背上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十个同样穿着黑衣的暗卫牵着马,静静地站在门口等候。 卫辞鸢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轻声道 “一路小心。” “等我回来。” 萧烬严翻身上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勒转马头,带着十个暗卫,朝着极北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地上浅浅的蹄印。 躲在街角暗处的一个黑影,看到这一幕,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去,快马加鞭赶往皇陵。 半个时辰后,皇陵深处的破败院落里。 萧景明坐在石桌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听着影子的禀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哦?萧烬严去了极北,卫辞鸢去了西南?” 他轻轻落下黑子,截断了棋盘上白子的一条生路 “看来他们果然信了药老的话,为了找解药,连京城都顾不上了。” “主上英明。” 影子躬身道 “现在京城空虚,皇宫里只有暗卫和一个老头子守着萧承煜,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机会。” “没错。” 萧景明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看着京城的方向,眼神阴鸷 “卫辞鸢那个女人心思缜密,武功又高,留着她始终是个祸害,萧烬严去了极北,远水救不了近火,正好是除掉她的最佳时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我命令,调三十名死士,立刻赶往西南的十万大山,在火山口附近设伏,记住,不惜一切代价,杀掉卫辞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外调十名影子暗卫,等候命令,潜入养心殿,杀掉萧承煜,动作要快,杀了人立刻撤退,不要恋战,只要萧承煜一死,京城必然大乱,我们就能趁机起兵。” “是!属下遵命!” 影子躬身应道,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萧景明走到院子中央,看着漫天的晨雾,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晨风吹起他的衣袂,带着他疯狂的笑声,飘向了远方。 而此时的摄政王府里,卫辞鸢正站在窗边,看着极北的方向,眼神深邃。 青雪站在她身后,低声道 “主人,都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就走。” 卫辞鸢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换上粗布麻衣,从南门出城,走小路去西南。” “是。” 巳时三刻,城南的渡口人头攒动。 卫辞鸢和青雪打扮成一对逃难的母女,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登上了前往西南的渡船,卫辞鸢脸上抹了厚厚的黄泥,头发也用灰布包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就像一个饱经风霜的乡下妇人,青雪则梳着两个羊角辫,脸上带着一点雀斑,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 渡船缓缓驶离渡口,朝着下游而去。 卫辞鸢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京城城墙,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果然,她注意到,在不远处的另一艘小船上,有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时不时地朝着她这边张望,眼神躲闪,显然不像是普通的乘客。 “主人,有人跟踪我们。” 青雪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道。 “我知道。” 卫辞鸢淡淡道 “从我们出王府的那一刻起,就被盯上了,萧景明果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我们要不要甩掉他们?” “不用。” 卫辞鸢摇了摇头 “正好让他们给萧景明报信,让他以为我们真的去了西南,等进入十万大山,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们。” 青雪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渡船一路南下,走了三天三夜,终于抵达了西南的重镇柳州。 刚一下船,那两个跟踪的汉子就悄悄跟了上来,卫辞鸢假装没有发现,带着青雪走进了一家偏僻的客栈。 深夜,客栈里一片寂静。 两个黑影悄悄摸到卫辞鸢的房门外,用匕首轻轻拨开房门的插销,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可房间里空空如也,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有人。 “不好,上当了!” 其中一个汉子惊呼一声,转身就要跑。 可已经晚了。 卫辞鸢和青雪从房梁上跃下,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 “噗嗤”“噗嗤” 两声轻响。 两个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彻底断了气。 “主人,解决了。” 青雪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 “这只是前哨。” 卫辞鸢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冰冷 “萧景明派来的主力,肯定在十万大山里等着我们,明天一早,我们就进山。” “是。” 与此同时,京城的皇宫里,一片平静。 养心殿外,五个暗卫分成两班,轮流值守,药老每天按时给萧承煜施针、喂药,萧承煜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 守在养心殿外的暗卫们渐渐放松了警惕,他们以为,萧景明的人都被派去追杀卫辞鸢了,京城不会有什么危险。 只有药老,心里总是隐隐有些不安,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他只能每天守在养心殿里,寸步不离地看着萧承煜,生怕出什么意外。 转眼间,就到了萧烬严离京后的第七天。 这天晚上,月色昏暗,乌云遮住了月亮,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养心殿外的五个暗卫,正靠在柱子上打盹。 突然,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屋顶跃下,手中的短刀泛着幽蓝的寒光,悄无声息地朝着暗卫们扑去。 “噗嗤”“噗嗤”…… 几声轻响过后,五个暗卫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领头的影子暗卫打了个手势,剩下的九个影子暗卫立刻分散开来,守住了养心殿的各个出口。 领头的影子暗卫轻轻推开养心殿的房门,走了进去。 药老正趴在桌边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过来。 看到走进来的五个黑衣人,他脸色大变,立刻拿起身边的拐杖,挡在了萧承煜的床前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养心殿!” “老先生,别来无恙。” 领头的影子暗卫冷笑一声 “我们是来送陛下上路的,识相的就赶紧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杀。” “休想!” 药老怒喝一声,挥舞着拐杖,朝着领头的影子暗卫打去,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年轻时也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一套拐杖使得虎虎生风。 领头的影子暗卫没想到药老竟然还有这么好的身手,连忙侧身躲过,同时挥刀朝着药老砍去。 其他影子暗卫也立刻围了上来,和药老战在了一起,药老虽然武功不弱,但毕竟年事已高,又要分心保护萧承煜,没过多久,就渐渐落了下风。 “噗” 的一声,一把短刀划破了他的胳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领头的影子暗卫趁机一脚踹在药老的胸口,药老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老东西,不自量力。” 领头的影子暗卫冷笑一声,提着刀,一步步朝着床上的萧承煜走去, 药老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根本动弹不得。 眼看着短刀就要刺中萧承煜的胸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闪电般从屏风后冲了出来,手中的长剑寒光一闪。 “铛” 的一声脆响。 长剑精准地格开了影子暗卫的短刀。 巨大的力道震得影子暗卫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虎口发麻。 “谁?!” 领头的影子暗卫大惊失色,厉声喝道。 第191章 假面揭破 玄色身影站在床前,背对着月光,身姿挺拔如松。 银色的面具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冷光,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萧烬严?!你怎么会在这里?!” 领头的影子暗卫失声喊道,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 “你不是去极北了吗?!” 萧烬严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尖指向影子暗卫,语气冰冷得像冰 “你们找我?”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领头的影子暗卫疯狂地摇着头 “我们的人亲眼看到你带着十个暗卫出了京城,往极北去了!你怎么可能还在这里?!” “亲眼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萧烬严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什么?!” 影子暗卫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上当了。 从一开始,他们就掉进了萧烬严设下的陷阱里。 萧烬严根本就没有离开京城,他一直都在这里,守株待兔。 “杀了他!” 领头的影子暗卫咬了咬牙,厉声喝道 “就算他在这里,我们也有十个人,未必打不过他!杀了他,再杀了狗皇帝,主上一定会重赏我们的!” 说完,他率先挥刀朝着萧烬严冲了过去,其他人也立刻跟了上去,将萧烬严团团围住。 萧烬严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他的剑法凌厉狠辣,招招致命,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影子暗卫们虽然个个身手矫健,但在萧烬严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不过十几个回合,就有两个影子暗卫倒在了血泊之中,领头的影子暗卫见势不妙,心里萌生了退意,他虚晃一招,转身就要跑。 “想跑?晚了。” 萧烬严眼神一冷,手腕一翻,长剑如同流星般射出。 “噗嗤” 一声。 长剑刺穿了领头影子暗卫的后背,从他的胸口穿出,领头的影子暗卫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彻底断了气。 剩下的两个影子暗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往外跑,可就在这时,数十个暗卫从殿外冲了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暗卫们齐声喝道。 两个影子暗卫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对视一眼,同时举起短刀,朝着自己的脖子抹去。 “噗嗤” 两声。 鲜血飞溅,两个影子暗卫倒在了地上。 战斗结束,养心殿里一片狼藉,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萧烬严收回长剑,走到药老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药老,您没事吧?” “我没事,一点皮外伤而已。” 药老摆了摆手,看着萧烬严,脸上满是震惊和敬佩 “小子,还是你俩夫妻算无遗策!你怎么知道萧景明会派人来刺杀陛下?” 萧烬严淡淡道:“萧景明最擅长的就是声东击西,他知道阿鸢是我的软肋,所以一定会派大部分人手去追杀阿鸢,让我以为京城空虚,然后再派精锐暗卫潜入皇宫,刺杀陛下,只要陛下一死,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起兵造反。” “我和阿鸢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做,所以才将计就计,我假装去极北,让阿鸢去西南,引诱他分兵,实际上,我一直都藏在皇宫里,等着他的人自投罗网,连您都没有告诉,就是怕泄露消息,让萧景明起疑心。” “原来如此。” 药老恍然大悟 “难怪你离京前,特意叮嘱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养心殿半步,原来你们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只是委屈您了,让您受了伤。” 萧烬严看着药老胳膊上的伤口,有些愧疚地说。 “没事儿,我身体好的很,这都是轻伤。” 药老连忙摇头 萧烬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萧承煜,确认他没事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对着身边的暗卫道 “立刻清理现场,从今天起,养心殿外再加派三十个暗卫,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养心殿半步,另外,派人封锁皇宫,严查所有出入的人。” “是!属下遵命!” 暗卫们立刻开始清理现场。 萧烬严走到窗边,看着西南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虽然她们已经提前通知了西南的蚀月楼暗卫,让她们暗中接应,但十万大山地势险要,危机四伏,他还是放心不下。 “不用太担心那丫头。” 药老安慰道 “那丫头鬼精鬼精的,武功高强,又聪明机智,一定不会有事的,肯定能化险为夷。” “希望如此吧。” 萧烬严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西南十万大山,连绵起伏,古树参天。 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腐烂的树叶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卫辞鸢和青雪已经进入大山深处五天了。 这五天里,她们遭遇了无数次袭击,有毒蛇,有猛兽,还有萧景明派来的杀手。 那些杀手如同附骨之蛆,无论她们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她们,而且他们出手狠辣,不择手段,用毒、用陷阱、用暗器,无所不用其极。 卫辞鸢和青雪虽然武功高强,但也渐渐感到了疲惫,尤其是卫辞鸢,为了保护青雪,每次都冲在最前面,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浅浅的伤口。 “主人,前面就是黑火山了。” 青雪指着前方那座冒着白烟的山峰,低声道 “地心火芝应该就生长在火山口的南侧岩壁上,不过我听说,黑火山的火山口周围,生活着一群火黎族,他们世代守护着火芝,不许外人靠近。” “火黎族?” 卫辞鸢挑了挑眉 “我知道他们,他们是古老部落的后裔,擅长用毒和驯兽,性格非常排外,不过没关系,我们只要拿到火芝就走,尽量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 “嗯。” 青雪点了点头。 第192章 箭影破风来 两人小心翼翼地朝着黑火山走去。 越靠近火山,温度就越高,空气中的硫磺味越来越浓,脚下的土地也变得滚烫起来,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少,只剩下一些耐热的红色灌木和杂草。 就在她们快要走到火山口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 “咻咻” 的破空声。 “小心!有暗器!” 卫辞鸢大喊一声,一把推开青雪,同时抽出腰间的软剑,挥舞起来,软剑如同灵蛇出洞,将射向她们的数十支毒箭全部挡开。 “杀!” 三十名穿着黑色劲装的杀手,从四面八方的岩石后面冲了出来,手持长刀,朝着卫辞鸢和青雪扑去,他们个个眼神冰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然都是萧景明精心培养的死士。 “青雪,跟紧我!” 卫辞鸢沉声道,手中的软剑舞得密不透风。 “是,主人!” 青雪拔出双刀,紧紧跟在卫辞鸢身后,和她背靠着背,一起迎敌。 一场惨烈的厮杀,就此展开。 卫辞鸢的剑法凌厉狠辣,招招致命,每一剑挥出,都有一个杀手倒在血泊之中,但杀手们太多了,而且悍不畏死,前赴后继,杀了一个,又冲上来一个。 青雪也奋力厮杀着,她的刀法轻盈灵动,虽然不如卫辞鸢厉害,但也能自保。 鲜血染红了火山口的土地,尸体堆积如山。 卫辞鸢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滚烫的土地上,瞬间就被蒸发了,她的手臂已经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她依旧咬牙坚持着。 她知道,只要她稍有松懈,她和青雪就会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杀手趁着卫辞鸢被三个杀手缠住的间隙,悄悄绕到了她的身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淬了剧毒的弩箭,瞄准了卫辞鸢的后心。 他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猛地扣动了扳机。 “咻 ——” 弩箭如同闪电般射向卫辞鸢。 此时的卫辞鸢,正被三个杀手死死缠住,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弩箭。 “主人!小心!” 青雪看到了这一幕,脸色大变,想都没想,就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想要挡在卫辞鸢身前。 卫辞鸢听到青雪的喊声,猛地回头,看到射来的弩箭和扑过来的青雪,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千钧一发之际,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了青雪,同时,她猛地侧身,想要躲开弩箭。 “噗嗤” 一声。 弩箭还是射中了她的肩膀。 锋利的箭头穿透了她的粗布麻衣,深深刺入了她的肩膀,黑色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衣服。 “主人!” 青雪摔倒在地上,看到卫辞鸢受伤,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爬起来,冲到她身边。 “我没事。” 卫辞鸢咬着牙,忍着剧痛,抬手一剑,砍断了露在外面的箭杆,还有一截箭头留在了肩膀里,一动就钻心的疼。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我们得赶紧突围,不然我们两个都得交代在这。” 她的声音依旧冷静,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但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痛苦。 说完,她再次举起软剑,朝着剩下的杀手冲了过去。 虽然肩膀受了伤,但她的剑法依旧凌厉。每一剑都带着滔天的怒火,更加狠辣,那些杀手看到卫辞鸢受伤,以为有机可乘,纷纷冲了上来。 但他们没想到,受伤的卫辞鸢更加可怕,她如同一只受伤的母狮,在战场上疯狂地厮杀着,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青雪也红了眼睛,跟着卫辞鸢一起,奋力杀敌,两人背靠着背,互相掩护,配合得天衣无缝。 终于,在斩杀了最后一个杀手之后,火山口恢复了平静。 三十名杀手,全部被歼灭。 卫辞鸢和青雪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卫辞鸢的脸色苍白如纸,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着黑血,剧毒已经开始蔓延,她的胳膊已经开始发麻了。 “主人!你怎么样?” 青雪连忙爬到卫辞鸢身边,看着她的伤口,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都怪我!都怪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还差点害了你!” “别哭。” 卫辞鸢虚弱地笑了笑,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这不是没事吗?一点小伤而已,死不了。” “都怪我,我应该早点发现那个杀手的。” 青雪哽咽着说 “傻丫头。” 卫辞鸢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你刚才做得很好,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萧景明说不定还会派更多的杀手来,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我先把毒逼出来,再处理伤口。” “好。” 青雪点了点头,连忙扶起卫辞鸢。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着火山口下方的密林走去。 她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否则,等剧毒扩散到全身,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密林深处,藤蔓缠绕,遮天蔽日,青雪扶着卫辞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们终于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山洞。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青雪先走进山洞,检查了一下,确认里面没有危险后,才扶着卫辞鸢走了进去。 山洞里很干燥,也很干净,显然是以前猎人留下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还有一个破旧的石灶。 “主人,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青雪道。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走到干草堆边,坐了下来。 她靠在石壁上,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冷汗,剧毒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胳膊,整条胳膊都肿了起来,变得乌黑发亮。 “主人,我帮你把箭头拔出来吧。” 青雪道。 “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她 “用火烤一下,消毒。” 青雪接过匕首,用火折子点燃了干草,将匕首放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卫辞鸢的伤口,紧张地说 “主人,你忍着点。” “动手吧。” 卫辞鸢闭上眼,淡淡道。 青雪咬了咬牙,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划开卫辞鸢肩膀上的伤口,然后用两根手指夹住箭头,猛地一拔。 “噗” 的一声,箭头被拔了出来,带着一股黑色的血箭。 卫辞鸢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的汗水更多了,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主人!” 青雪心疼地看着她,连忙拿出金疮药,想要撒在伤口上。 “等等。” 卫辞鸢拦住她 “先把毒逼出来,这箭上的毒很烈,不逼出来,金疮药没用。” 说完,她运起内力,开始逼毒。 一股黑色的血液,从伤口里缓缓流出来,滴在地上,发出 “滋滋” 的声响,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流出来的血液终于变成了红色,卫辞鸢松了一口气,收回内力,脸色更加苍白了。 “好了,现在可以上药了。” 青雪连忙将金疮药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包扎好。 “主人,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外面守着,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野果。” 青雪道。 “不用。” 卫辞鸢拉住她 “外面不安全,萧景明的人说不定还在附近,我们就在这里待着,不要出去。” “可是,我们的干粮已经不多了。” 青雪担忧地说。 “没关系,我们带的水还够,先撑一天再说。” 卫辞鸢道。 青雪点了点头,坐在卫辞鸢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第193章 生死论本心 山洞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青雪才抬起头,看着卫辞鸢,眼眶又红了 “主人,对不起,今天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 “我都说了,不关你的事。” 卫辞鸢看着她,语气严肃起来 “我现在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主人请讲。” 青雪连忙道。 “下次,不要再做那样的傻事了。” 卫辞鸢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不要为了我,牺牲自己的性命。” “可是,主人,我们的命本来就是你的啊。” 青雪坚定地说 “从我们跟着您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发过誓,这辈子都效忠于您,为了您,我们愿意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胡说。” 卫辞鸢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气愤,又带着一丝心疼 “你们的命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人,你们的命,只属于你们自己。” “我创建蚀月楼,不是为了让你们为我赴死,我是为了给你们一个家,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我把你们带回来,教你们武功,教你们识字,是希望你们能堂堂正正地活着,而不是成为别人的工具,随意牺牲自己的生命。” “无论何时何地,只有想办法活下去,才是一切的希望,明白了吗?” “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人为我死,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遇到了危险,你们要做的,不是冲上来替我挡刀,而是想办法活下去。” 青雪呆呆地看着卫辞鸢,眼睛里充满了震惊。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在她的认知里,主子的命比自己的命重要,为了主子,牺牲自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是卫辞鸢却说,她们的命属于自己。 她看着卫辞鸢苍白却坚定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主人从来没有把她们当成工具。 原来,主人一直都在关心她们的死活。 “主人……” 青雪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别哭。” 卫辞鸢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记住我的话,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先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嗯!” 青雪用力地点了点头,擦去脸上的泪水 “我记住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再也不会让主人担心了!” “这才对。” 卫辞鸢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卫辞鸢虽然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着。 萧景明派了这么多死士来杀她,显然是下了血本。 看来,他真的很想让她死。 第二天一早,卫辞鸢就醒了。 经过一夜的休息,她的精神好了很多,肩膀上的伤口虽然还很疼,但剧毒已经被彻底逼了出来,不会再危及生命了。 青雪早就醒了,正在山洞外的小溪边打水,看到卫辞鸢醒来,她连忙跑了进来 “主人,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卫辞鸢笑了笑 “我们今天就上火山口,采摘地心火芝,拿到火芝后,立刻赶回京城。” “好。” 青雪点了点头,将水囊递给卫辞鸢 “先喝点水吧,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了一些野果,已经洗干净了,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卫辞鸢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又吃了几个野果,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走出了山洞,朝着火山口走去,有了昨天的教训,她们更加小心了,一路上,卫辞鸢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动静,生怕再遇到埋伏。 好在,昨天的三十名死士已经被全部歼灭,萧景明的人暂时还没有追上来。 半个时辰后,她们终于登上了黑火山的火山口。 火山口像一个巨大的碗,深不见底,里面冒着浓浓的白烟,温度高得吓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主人,你看那边!” 青雪指着火山口南侧的岩壁,兴奋地喊道。 卫辞鸢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陡峭的岩壁上,生长着一株红色的植物,它的叶子像火焰一样鲜艳,顶端结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色果实,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正是地心火芝! “太好了!终于找到了!” 卫辞鸢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主人,我去摘!” 青雪自告奋勇地说。 “不用,我去。” 卫辞鸢摇了摇头 “岩壁太陡了,而且火芝周围肯定有火蛇守护,我轻功比你好,我去更安全。” 说完,她将软剑系在腰间,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到了岩壁上,她的脚尖在岩石上轻轻一点,如同一只轻盈的燕子,朝着地心火芝的方向爬去。 果然,就在她快要靠近火芝的时候,两条手臂粗的红色火蛇,突然从岩石缝里钻了出来,吐着信子,朝着她扑去。 “小心!” 青雪在上面大喊道。 卫辞鸢早有防备,她抽出腰间的软剑,手腕一翻,两道寒光闪过。 “噗嗤”“噗嗤” 两声。 两条火蛇的脑袋被齐刷刷地砍了下来,掉在了滚烫的岩浆里,瞬间就被融化了。 卫辞鸢伸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了地心火芝,火芝入手温热,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药香。 “拿到了!” 卫辞鸢兴奋地喊道,将火芝放进怀里,然后纵身一跃,跳回了火山口上。 “太好了主人!我们终于拿到火芝了!” 青雪激动地跳了起来。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看着怀里的火芝,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们现在立刻赶回京城。”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立刻朝着山下走去。 第194章 棋差半子 而远在皇陵的萧景明,此刻正站在院子里,看着京城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影子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 “主上,不好了!派去皇宫的影子暗卫,全部被杀了!萧烬严根本就没有去极北,他一直都藏在皇宫里!我们上当了!” “是吗?” “是真的主上!” 影子哭丧着脸说 “派去西南的三十名死士,也全部被卫辞鸢杀了!卫辞鸢已经拿到了地心火芝,正在赶回京城的路上!” 萧景明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黑子,指尖在微凉的棋盘上缓缓摩挲,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三十名死士全军覆没、十名影子暗卫尽数折损的惨败消息,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跪在地上的影子却抖得更厉害了,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越是平静,就代表他心里的怒火越盛,那些歇斯底里的怒骂反而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萧烬严没有去极北,卫辞鸢也活着拿到了地心火芝。” 萧景明看着棋盘上早已注定败局的白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让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暗 “挺不错的。” “主上,都是属下无能,请主上降罪!” 影子颤声说道。 “降罪?” 萧景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是你无能,是萧烬严和卫辞鸢,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对付,能让我接连吃两次亏,他们确实配当我的对手。”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深秋的晚风卷起他青色的衣摆,带着一丝凉意,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仿佛与这荒凉的皇陵融为一体,却又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他转过身,看着影子,眼神锐利如刀 “三十名死士,十名影子暗卫,换来了一个消息 —— 卫辞鸢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否则她不会在黑火山耽搁那么久。” “现在,该我去见一见这棋逢对手的猎物了。” “主上,您要亲自去?” 影子大惊失色,连忙道 “万万不可!现在京城到处都是萧烬严的人,卫辞鸢身边虽然只有暗卫一个人,但蚀月楼的人就在附近接应,您亲自去太危险了!” “危险?” 萧景明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这天下,还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更何况,这么有意思的对手,我怎么能不见一面?” 他顿了顿,继续道 “卫辞鸢受伤,正是她最虚弱的时候,我去会会她,看看这位名满京城的摄政王妃,这位传说中的寒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顺便,给她送一份‘礼物’。” “可是主上……” “不必多言。” 萧景明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皇陵这边就交给你了,按照原计划行事,不要轻举妄动,我只带影一一个人去,三天后就回来。” “是!属下遵命!” 影子不敢再劝,只能躬身应道。 萧景明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内室,片刻后,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就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丝毫看不出是那个隐忍了二十年、搅动京城风云的废太子。 影一早已牵着两匹马在门口等候,萧景明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皇陵依旧荒凉,却仿佛因为他的离开,少了一丝压抑的气息,影子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敬佩和担忧。 他不知道主上这次去见卫辞鸢,是福是祸。 从西南回京的官道上,行人稀少。 深秋的季节,路边的树叶都已经黄了,秋风一吹,落叶纷飞,显得格外萧瑟。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缓缓行驶在官道上。 车厢里,卫辞鸢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休息,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肩膀上的伤口虽然已经包扎好了,但只要一动,还是会传来阵阵刺痛。 青雪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警惕地观察着窗外的动静。 “主人,我们已经走了三天了,再过两天就能到京城了。” 青雪轻声道 “你再睡一会儿吧。” “睡不着。” 卫辞鸢睁开眼睛,眼神清明,丝毫没有疲惫的样子 “萧景明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他这个人,心思缜密,睚眦必报,我们杀了他这么多人,他一定会报复的。” “可是他现在手里已经没有多少人手了啊。” 青雪有些不解地说 “三十名死士和影子暗卫都死了,皇陵里也就剩下几百个老弱残兵,他能拿什么报复我们?” “你太小看他了。” 卫辞鸢摇了摇头,语气严肃 “他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势力,他最擅长的就是出其不意,越是我们觉得安全的时候,他越有可能动手。” 话音刚落,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青雪立刻警惕起来,伸手掀开了车帘。 只见前方的官道上,站着一个白衣男子,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背对着她们,正看着路边的风景,夕阳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看起来风姿绰约,宛如谪仙。 赶车的车夫被他拦住了去路,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竟敢拦住我们的马车!” 青雪厉声喝道。 白衣男子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他的脸时,卫辞鸢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废太子的样子。 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面容俊朗,眉目温润,鼻梁高挺,唇形好看,一双眼睛深邃如潭,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他的气质很特别,既有文人的温文尔雅,又有皇室的尊贵威严,还有一丝历经沧桑的沉静和忧郁。 这样一个人,任谁也不会想到,他就是那个搅动京城风云、心狠手辣的废太子萧景明。 “卫辞鸢,摄政王妃,寒鸦。” 萧景明看着车厢里的卫辞鸢,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朗悦耳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呢?” 卫辞鸢的心里一惊。 “萧景明。” 卫辞鸢缓缓开口,语气冰冷 “没想到,废太子殿下竟然会亲自来到这里,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王妃不必多礼。” 萧景明笑了笑,合上折扇 “我只是听说王妃从西南归来,特意在此等候,想一睹王妃的芳容,果然,百闻不如一见,王妃果然是国色天香,名不虚传。” “殿下过奖了。” 卫辞鸢淡淡道 “殿下在这里等我,不会只是为了夸我一句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王妃果然是个爽快人。” 萧景明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卫辞鸢的肩膀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王妃伤得不轻啊,三十名死士,竟然还能让王妃活着回来,真是了不起。” “托殿下的福,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卫辞鸢不动声色地将受伤的肩膀往身后藏了藏,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倒是殿下,损失了这么多心腹,难道不心疼吗?” “心疼?” 萧景明轻笑一声 “不过是一些棋子而已,丢了,再找就是了,能换王妃一点轻伤,很划算。” 青雪见他言语不善,立刻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挡在卫辞鸢面前,拔出腰间的双刀,厉声喝道 “再靠近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萧景明看了青雪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你也配当我的对手?”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突然一闪。 青雪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后颈一麻,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萧景明用折扇推开了她软倒的身体,就这样倒在了路边的草地上,动作温柔,仿佛刚才那个出手狠辣的人不是他一样。 第195章 寒鸦遇明渊 卫辞鸢的脸色沉了下来。 两招。 仅仅两招,青雪就被打晕了。 青雪的武功,在蚀月楼里仅次于她和青霜,就算是面对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能过上几十招,可在萧景明面前,竟然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个男人的武功,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他被圈禁在皇陵的这二十年,根本不是在虚度光阴,而是在暗中积蓄力量。 “王妃不必动怒。” 萧景明转过身,看着脸色冰冷的卫辞鸢,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我只是不想让这个小丫头打扰我们说话而已,放心,我下手有分寸,她半个时辰后就会醒过来,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殿下好身手。” 卫辞鸢缓缓抽出腰间的软剑,剑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她的左肩因为用力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她握着剑的手却稳如泰山 “既然殿下身手这么好,不如我们切磋一下?让我看看,废太子殿下的真实本领,到底有多强。” 萧景明看着她手里的软剑,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左肩,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我萧景明一生,从不趁人之危,更何况,对手是你这么有意思的女人,现在杀了你,太可惜了。” “怎么?殿下是怕了?” 卫辞鸢挑眉,故意用激将法 “还是说,殿下只是嘴上功夫厉害,真要动手,就怂了?” “激将法对我没用。” 萧景明轻笑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心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和你打架的,我只是想亲自告诉你,游戏马上就要进入高潮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蛊惑 “卫辞鸢,你是个聪明人,跟着萧烬严,你永远只能是个王妃,可如果你帮我,等我登上皇位,我可以封你为后,与你共享天下,到时候,整个大晟,都是我们两个人的。” “共享天下?” 卫辞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萧景明,你是不是被圈禁傻了?你觉得,我会稀罕你的皇后之位?萧烬严能给我的,你永远都给不了,他能把我放在心尖上,视若珍宝,而你,只会把我当成一颗棋子,用完就扔,我卫辞鸢就算是瞎了眼,也不会选你。” 她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萧景明的心里。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看来王妃对萧烬严,倒是情根深种,可惜啊,情深不寿,萧烬严那个人,太重情义,迟早会被情义所累,他斗不过我的。” “能不能斗得过,不是靠嘴说的。” 卫辞鸢握紧软剑,剑尖直指萧景明的咽喉 “既然殿下不肯动手,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她纵身一跃,软剑如同灵蛇出洞,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萧景明刺去。 萧景明不慌不忙,侧身躲过,同时用折扇轻轻一格。 “铛” 的一声脆响。 卫辞鸢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手臂一阵发麻,软剑差点脱手而出,她借着这股力道,向后退了几步,稳住身形,脸色更加苍白了。 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鲜血透过白色的绷带,渗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衫。 “我说过,我不会趁人之危。” 萧景明看着她渗血的肩膀,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现在有伤在身,我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等你伤好了,我会亲自找你,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他转身,朝着树林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卫辞鸢,好好养伤,下次见面,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茂密的树林里只留下一阵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原地打着旋儿。 卫辞鸢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紧紧攥着手里的软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肩膀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一样。 萧景明刚才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心里。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不仅心思缜密,武功高强,还懂得洞察人心,他知道她的软肋,也知道萧烬严的软肋。 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加凶险。 她深吸一口气,收起软剑,走到路边,扶起昏迷的青雪。 过了大约一刻钟,青雪缓缓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四周 “主人…… 我…… 我怎么睡着了?那个萧景明呢?” “他走了。” 卫辞鸢扶着她上了马车,语气平静地说道 “他武功太高,我们不是对手。” “都怪我太没用了。” 青雪愧疚地低下头 “连一招都挡不住,还要主人保护我。” “不怪你。” 卫辞鸢摇了摇头,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萧景明的武功,远超我们的预料,下次再遇到他,千万不要冲动,一定要先跑,知道吗?” “嗯!” 青雪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练功,再也不会拖主人的后腿了!” 卫辞鸢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刚才和萧景明交手的画面。 萧景明的武功路数很杂,既有皇室武学的刚正,又有江湖邪派的诡异,显然是融合了多家之长,而且他的内力非常深厚,刚才只是随手一格,就让她气血翻涌。 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算是全盛时期,也最多只能和他打成平手。 看来,回到京城后,必须尽快提升自己的武功,还要加强蚀月楼的防御。 “车夫,加快速度。” 卫辞鸢睁开眼睛,沉声说道 “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前面的驿站。” “好的!” 车夫甩了一下马鞭,马车加快了速度,朝着前方疾驰而去,夕阳渐渐沉入西山,天色越来越暗,官道两旁的树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卫辞鸢撩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神冰冷而坚定。 第196章 归程逢君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槐树叶,打着旋儿扑在马车的青布车帘上,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规律的颠簸声,车厢里却安静得很。 卫辞鸢靠在铺着软垫的车壁上,微微闭着眼。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刚才的轻微出手,她动作幅度大了些,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血透过层层绷带,在月白色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迹。 “主人,您再靠过来点,垫着这个软枕会舒服些。” 青雪小心翼翼地把一个绣着兰草的软枕塞到她身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又念叨起来 “都怪我没用,当时要是反应再快一点,您也不会中那支暗箭,都怪萧景明那个小人,居然派那么多人围攻我们,真是太卑鄙了!” “跟你没关系。” 卫辞鸢睁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萧景明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三十个死士高手,我们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万幸了,再说,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养几天就好了。” “什么小伤啊!” 青雪急得眼圈都红了 “箭头都差点扎到骨头了,还中了毒,要不是您自己会逼毒,现在……” “好了好了,别说了。” 卫辞鸢笑着打断她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再念叨下去,我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对了,还有多久到京城?” “快了,再过一刻钟就能进城门了。” 青雪吸了吸鼻子,连忙答道 “我已经让前面的车夫加快速度了,回到王府,药老肯定已经把伤药熬好了,您喝了药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不疼了。” 卫辞鸢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景明那张温文尔雅却暗藏阴鸷的脸,那个男人,心思缜密得可怕,武功也深不可测,这次西南之行,虽然拿到了地心火芝,却也让她彻底见识到了他的手段。 回到京城,恐怕又是一场恶战。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青雪立刻警惕起来,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双刀,掀开车帘一角就要往外看。 “别动。” 卫辞鸢按住她的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听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闪进了车厢。 “谁?!” 青雪大喝一声,双刀同时出鞘,寒光一闪,朝着来人的咽喉刺去,她的动作又快又狠,显然是经过了千锤百炼。 可来人只是微微侧身,就轻易躲过了她的攻击,指尖在她的刀背上轻轻一点,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青雪只觉得手臂一麻,双刀差点脱手而出。 “青雪,退下。” 卫辞鸢的声音适时响起,青雪愣了一下,连忙收刀后退,挡在卫辞鸢身前,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车厢门口的光线,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挺拔的身姿和身上那件熟悉的玄色锦袍,衣摆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赶路过来的。 “怎么?几日不见,连我都不认识了?” 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熟悉的戏谑。 青雪猛地瞪大了眼睛 “殿、殿下?” 萧烬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焦急。 他的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在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左肩那片深色的血渍时,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眼神沉了下来,快步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和怒火 “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卫辞鸢挣了挣,没挣开,索性任由他抓着,挑眉道 “怎么?摄政王殿下日理万机,还有空来城门外接我们?我还以为,你现在正忙着在宫里守着昏迷不醒的陛下呢。”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嘴硬的样子,又气又心疼,他伸手轻轻掀开她的衣领,看到里面渗血的绷带,指尖微微颤抖 “都这样了还嘴硬,看来王妃最近武功退步不少啊,嗯?连几个上不了台面的死士都搞不定,还把自己弄伤了。” “是啊,我武功是退步了。” 卫辞鸢翻了个白眼,反手拍开他的手,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总比某些人强,差点被人用个调虎离山计就骗得团团转,差点让萧景明的影子暗卫把皇帝的脑袋割下来,要是我再晚回来几天,恐怕现在京城都已经换了主人了吧?” 萧烬严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奈地看着她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接到你回京的消息,我连朝会都没开完,就立刻赶过来了,在这里等了你快一个时辰了。” “哦?是吗?” 卫辞鸢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我还以为,摄政王殿下是来兴师问罪的,怪我没有把萧景明的人头带回来呢。” “我什么时候怪过你?” 萧烬严没好气地说,伸手又想去碰她的伤口 “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药老说,西南的毒都很霸道,要是处理不好,会留下后遗症的。” “不用你假好心。” 卫辞鸢再次躲开,往车壁里缩了缩 “男女授受不亲,摄政王殿下请自重,再说,我自己的伤自己清楚,不劳殿下费心。” “我是你夫君,看自己夫人的伤口,天经地义。” 萧烬严耍赖似的往前凑了凑,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别动,再动伤口又要裂开了,我就看一眼,看完就不烦你了。”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熟悉的龙涎香和淡淡的墨香,卫辞鸢挣扎了两下,怕扯到伤口,也就不再动了,只是别过脸,不去看他,耳根却悄悄红了。 萧烬严小心翼翼地掀开她的衣领,看到那圈被血浸透的绷带,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一样,疼得厉害,他的动作放得更轻了,指尖轻轻拂过绷带边缘,声音低沉沙哑 “疼吗?” “不疼。” 卫辞鸢硬邦邦地答道,却还是忍不住微微瑟缩了一下。 萧烬严看在眼里,心里更疼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西南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卫辞鸢的语气软了下来,却还是嘴硬 “再说,就算你跟我一起去,也未必能比我做得更好。” “是是是,我们家阿鸢最厉害了。” 萧烬严顺着她的话说,眼底满是宠溺 “是我没用,行了吧?等回去,我一定好好罚那些保护不力的暗卫,让他们给你赔罪。” “不用了。” 卫辞鸢摇了摇头 “他们已经尽力了,这次是我太大意了,没想到萧景明会在火山口设下那么多埋伏。” 第197章 回到府中 两人正说着,马车又动了起来,缓缓驶入了京城的城门,没过多久,马车就停在了摄政王府的朱红大门前。 “到了。” 萧烬严松开她,率先跳下马车,然后转过身,对着车厢里伸出手 “下来吧,我扶你。” 卫辞鸢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自己扶着车壁,想要慢慢走下来,可她刚一动,左肩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萧烬严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萧烬严!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卫辞鸢又惊又羞,伸手推他的胸膛 “怕什么?” 萧烬严抱着她,大步往府里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我抱自己的王妃啊,再说,你现在受伤了,我抱你是应该的。” “哇!主人跟王爷真般配啊!” 青雪从马车上跳下来,看着两人的背影,双手捧着脸,眼睛里闪烁着星星。 “青雪姐姐,你笑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阿禾从门后跳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笑嘻嘻地看着青雪,她身后跟着墨影,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眼神温柔地看着阿禾的背影。 “阿禾!你胡说什么呢!” 青雪的脸瞬间红透了,伸手去挠阿禾的痒痒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哎呀!墨影救我!” 阿禾笑着躲到墨影身后,把糖葫芦举得高高的 “青雪姐姐欺负我!” 墨影伸手拦住青雪,面无表情地说 “别闹了,王妃还在等着喝药呢。” 青雪吐了吐舌头,停下了手。 阿禾从墨影身后探出头来,做了个鬼脸,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到萧烬严和卫辞鸢面前,仰着小脸说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早就把伤药和汤药都熬好了,就等你回来呢!” “就你最乖。” 卫辞鸢被萧烬严抱着,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揉了揉阿禾的头 “手里拿着什么?这么香。” “是糖葫芦!” 阿禾把糖葫芦举到她面前 “我刚才在街上买的,可甜了!姐姐你吃一个?” “不了,姐姐现在不想吃甜的。” 卫辞鸢笑着摇了摇头 “你自己吃吧。” “哦,好吧。” 阿禾有些失望地低下头,随即又抬起头,看着萧烬严说 “王爷,你可要好好照顾我姐姐!要是姐姐的伤好不了,我就跟你没完!” 萧烬严笑着点了点头,抱着卫辞鸢继续往里走 “放心吧,我一定把你们姐姐照顾得白白胖胖的。” “谁要你照顾得白白胖胖的。” 卫辞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夕阳的余晖洒在王府的庭院里,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萧烬严抱着卫辞鸢,走在前面,阿禾和青雪叽叽喳喳地跟在后面,墨影提着食盒,默默地走在最后。 温暖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冲淡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 只是,没有人看到,萧烬严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萧景明。 你伤了我的人。 这笔账,我迟早会跟你算清楚。 而且,是连本带利。 府中的西厢房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窗棂外的桂树被秋风拂过,落下细碎的金蕊,飘在窗台上,沾了一点药草的清苦气息。 阿禾蹲在脚踏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卫辞鸢左肩的绷带。 层层叠叠的白布条被血浸透,干硬地粘在皮肤上,每揭开一层,都带着一点撕扯的痛感,阿禾的动作轻得像羽毛,可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姐姐,这箭插得也太深了!都快穿过去了,你居然还能赶那么远的路,换作是我,早就疼得哭爹喊娘了。” 青雪端着一盆温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干净的棉布,也皱着眉点头 “就是啊主人,当时我看到你肩膀上的箭,魂都快吓飞了,幸好你逼毒及时,不然这毒顺着血脉流到心脏,后果不堪设想,萧景明那个混蛋,居然用淬了毒的箭,真是太阴险了!” 卫辞鸢靠在软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却依旧坐得笔直,她看着自己左肩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还在渗着淡淡的血丝,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一样。 “这点疼算不了什么,不是安全回来了吗?” “那怎么能一样啊!” 阿禾急得眼圈都红了,拿着沾了温水的棉布,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 “哪里不一样?” 卫辞鸢轻笑一声,伸手捏了捏阿禾鼓起来的脸颊 “我又不是瓷娃娃,一碰就碎,再说,萧景明想杀我,还没那么容易,这次不过是我太大意了,中了他的暗算,下次再遇到,我一定让他加倍奉还。”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眼底却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这次西南之行,三十名死士轮番围攻,还有淬了剧毒的暗箭,若不是她反应快,恐怕真的要交代在火山口了。 阿禾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给她处理伤口。 她先用烈酒给伤口消毒,然后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最后用干净的绷带仔细包扎好,整个过程,卫辞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端着旁边的茶杯,慢慢喝着热茶,仿佛在看别人的伤口一样。 “好了姐姐!” 阿禾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师傅说过这个药粉效果特别好,每天换一次药,不出半个月就能结痂了,不过你可千万不能用力,也不能沾水,不然伤口会发炎的。” “知道了,小管家婆。” 卫辞鸢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也累了一天了,下去休息吧,我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姐姐你有事就喊我们,我们就在外面守着。” 青雪点了点头,拉着还想说什么的阿禾,轻轻带上了房门。 第198章 昏迷不醒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卫辞鸢缓缓抬起左手,轻轻抚摸着右肩的绷带,指尖传来粗糙的布料触感,还有隐隐的刺痛,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无数次剑,杀过无数个人,从来没有颤抖过,可刚才萧烬严抱着她的时候,她竟然下意识地想要依靠他。 她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创建了蚀月楼,收留了无数像青霜、青雪一样无家可归的女子,后来遇到了萧烬严,和他并肩作战,从互相试探到彼此信任,她有了家,有了亲人,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这些温暖,是她前世从未拥有过的。 可也正是这些温暖,变成了她的软肋。 她开始变得不像以前那个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寒鸦了,这次西南之行,她明明可以更早发现埋伏,明明可以不用亲自去摘地心火芝,可她还是去了,因为她想快点拿到药材,快点治好萧承煜,快点结束这一切,和萧烬严过上安稳的日子。 就是这份懈怠,让她受了伤,差点连累了青雪。 卫辞鸢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不行。 她不能这样。 软肋可以有,但绝不能成为别人攻击她的武器。 任何想要伤害她和她身边人的人,都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她拿起放在桌上的纸笔,开始写蚀月楼的调令,她要把楼里最顶尖的二十名暗卫加强到摄政王府和皇宫的防御,还要派人去皇陵附近,二十四小时监视萧景明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有任何异动,立刻汇报。 她不会再给萧景明任何可乘之机。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卫辞鸢放下笔,将调令折好,放进贴身的锦袋里。 萧烬严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他看到卫辞鸢坐在书桌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不在床上躺着?刚处理完伤口,怎么能坐起来?” “没事,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 卫辞鸢笑了笑 “你怎么过来了?不用去宫里看着吗?” “宫里有药老看着呢。” 萧烬严走到她身边,将食盒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松了口气 “我让厨房给你炖了乌鸡汤,补补身子。你流了那么多血,可得好好补补。” 他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盛了一碗鸡汤,递到卫辞鸢面前 “尝尝,我特意让厨房放了当归和黄芪,补血的。” 卫辞鸢接过碗,喝了一口,鸡汤熬得软烂入味,温暖的汤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寒意。 “好喝。” 她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地说。 萧烬严看着她喝汤的样子,眼底满是温柔,他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左肩的绷带,眼神又沉了下来 “还疼吗?” “不疼了。” 卫辞鸢摇了摇头 “对了,药老那边怎么样了?药材都齐了,解药应该快配出来了吧?” 提到解药,萧烬严的脸色凝重了几分 “药老已经在试药了,他说地心火芝和幽冥血藤的药性相冲,配比很难掌握,已经试了十几个配方了,都失败了,不过刚才他派人来说,有一个配方试验成功了,成功率应该比较大。” “那就好。” 卫辞鸢松了口气 “只要能配出解药,陛下就能醒过来,只要他醒了,萧景明就没有借口起兵造反了。”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萧烬严道 “萧景明那个人,诡计多端,就算陛下醒了,他也肯定还有别的后手,我已经让林晚卿加强了京城的防御,京郊大营的五万士兵,随时待命。” 卫辞鸢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已经让蚀月楼的人加强了对皇陵的监视,萧景明有任何动静,我们都会第一时间知道,另外,我还打算调二十名暗卫过来,保护王府和皇宫的安全。” “还是你想得周到。” 萧烬严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 “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两人正说着,青雪匆匆跑了进来,脸色焦急 “主人,宫里传来消息,药老说解药配好了,问什么时候给陛下喂药?” 萧烬严立刻站起身:“我现在就去宫里,阿鸢,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去看看情况。” “我跟你一起去。” 卫辞鸢也站了起来 “陛下的情况,我必须亲自看看。” “不行,你受伤了,不能乱跑。” 萧烬严立刻反对 “宫里人多眼杂,万一碰到什么危险怎么办?你在家等着,我回来告诉你情况。” “我没事,只是肩膀受了点伤,又不是不能走路。” 卫辞鸢坚持道 “陛下的安危关系到整个京城的稳定,我必须去,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萧烬严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她,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吧,那你跟我一起去,你要是累了,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了。” 卫辞鸢笑了笑,拿起披风披在身上。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了皇宫的养心殿。 偏殿里,药老正围着一个药炉打转,脸上满是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兴奋,桌上摆着一个黑色的药碗,里面盛着深褐色的汤药,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药老,怎么样了?” 萧烬严快步走进去,问道。 “丫头,你们来了。” 药老转过身,脸上露出了笑容 “解药终于配好了!这个配方的成功率,应该在八成以上。” “太好了!” 萧烬严松了口气 “那现在就给陛下喂药吧。” “好。” 药老点了点头,端起药碗,和萧烬严、卫辞鸢一起走进了内殿,萧承煜躺在龙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看起来就像死人一样。 药老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撬开萧承煜的嘴,将汤药一勺一勺地喂了进去,整个过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萧承煜。 喂完药后,房间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萧承煜微弱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一刻钟,萧承煜的手指突然动了动。 “动了!陛下的手指动了!” 阿禾惊呼一声,连忙捂住了嘴。 药老立刻上前,搭住萧承煜的脉搏,过了片刻,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太好了!脉象比之前平稳有力多了!毒素已经被压制住了!” 萧烬严和卫辞鸢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悬了这么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是,萧承煜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药老,陛下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萧烬严问道。 药老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这个不好说,毒素虽然被压制住了,但已经侵入他的五脏六腑太久了,损伤了他的神智,可能明天就醒,可能一个月,也可能…… 永远都醒不过来。”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起来。 卫辞鸢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萧承煜,眼神深邃。 她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萧景明费了这么大的劲,给萧承煜下改良版的蚀骨散,不可能只是让他昏迷这么简单。 他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只是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而已。 “不管怎么样,先稳住陛下的病情再说。” 卫辞鸢开口道 “药老,接下来就辛苦您了,一定要照顾好陛下,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我们。” “放心吧,丫头。” 药老点了点头 萧烬严和卫辞鸢没有多待,嘱咐了几句后,就离开了养心殿,走在皇宫的石板路上,夜色已经深了,清冷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别担心。” 萧烬严握住卫辞鸢的手,轻声道 “他一定会醒过来的,就算他醒不过来,我们也能守住这天下。” “我知道。” 卫辞鸢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眼神坚定 “只是萧景明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没关系。” 萧烬严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在。” 卫辞鸢看着他,笑了笑。 第199章 皇陵对月 深秋的皇陵,比别处更多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连绵的松柏在夜色里化作浓黑的剪影,风吹过松针,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荒废的偏殿屋顶上,萧景明斜倚着琉璃瓦,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白瓷酒壶,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姿态慵懒又散漫。 月光清冷,洒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边那轮残缺的明月,眼底没有丝毫被圈禁二十年的怨怼,只有一片平静的淡漠,仿佛这荒凉的皇陵不是他的囚笼,而是他俯瞰天下的高台。 他抬手,将壶中的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留下一阵灼热的暖意,他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目光缓缓转向京城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高处的风景,果然是很美啊。”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夜色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当年他站在东宫的高台上,也曾这样俯瞰过整个京城,那时候他还是万众瞩目的太子,父皇最疼爱的儿子,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未来的天子。 可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父皇猝然驾崩,他被废去太子之位,圈禁在这不见天日的皇陵里,一待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啊,足够让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一个心思深沉的中年人,也足够让他布下一张天罗地网,等着那些背叛他、伤害他的人,一步步走进来。 “可惜啊,这世间能真正懂得欣赏这风景的人,太少了。” 萧景明晃了晃手里的空酒壶,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不过还好,总算来了一个,卫辞鸢…… 真是个有意思的女人。” 他想起那天在官道上的相遇,她穿着粗布麻衣,脸上抹着黄泥,却掩不住眼底的锐利和锋芒,即使肩膀中箭,脸色苍白,也依旧挺直着脊背,像一株永不弯折的寒竹。 都让他觉得无比有趣。 这么多年来,他遇到过无数的对手,萧承煜懦弱无能,萧烬严刚愎自用,都不配做他的对手,只有卫辞鸢,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生机。 棋逢对手,才是这世间最有意思的事情。 “主上。”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下方传来,影子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现身,单膝跪在屋顶下的地面上,头埋得很低,不敢抬头看他。 萧景明没有回头,依旧看着京城的方向,淡淡道 “说。” “宫里传来消息,药老已经给陛下喂了解药,陛下的脉象平稳了许多,但…… 依旧没有醒过来,什么时候能醒,还没有定数。” 萧景明闻言,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改良版的蚀骨散,本就是他耗费了心血研制出来的,药老就算能配出解药,也只能压制住毒素,根本不可能彻底清除,萧承煜这辈子,都只能做一个昏迷不醒的活死人。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一个活着的、昏迷的皇帝,比一个死了的皇帝,用处大得多。 “嗯。” 萧景明轻轻应了一声,将空酒壶随手扔了下去,酒壶落在地上,发出 “哐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皇陵里格外刺耳。 “行动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就是这简单的五个字,却足以让整个京城,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是!属下遵命!” 影子躬身应道,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 屋顶上又恢复了寂静。 萧景明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京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显得格外诡异。 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京城就被一层诡异的阴云笼罩了。 最先传出流言的,是城南的老茶馆。 几个早起的茶客围坐在一张桌子旁,一边喝着热茶,一边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听说了吗?宫里那位,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呢。” “嗨,谁不知道啊,都昏迷快一个月了,药老都亲自出手了,还是没用,我看啊,八成是醒不过来了。” “你们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中毒呢?而且中的还是那种见所未见的奇毒。”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有人故意下的毒啊,你想想,陛下中毒那天,养心殿里除了他,就只有摄政王一个人,而且听说,摄政王还单独和陛下待了半个时辰呢。” “你的意思是…… 是摄政王下的毒?”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怕什么?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传,你想啊,摄政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早就想当皇帝了,陛下活着,就是他的绊脚石,他不毒死陛下,毒死谁啊?” “有道理啊!难怪他那么积极地找解药,原来是做贼心虚,想掩人耳目啊!”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那些说摄政王坏话的御史,都被他偷偷处理了,现在朝堂上,谁敢说他一个不字啊?” 流言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京城。 从茶馆酒肆到菜市场,从深宅大院到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版本越来越多,细节也越来越逼真,有人说,亲眼看到摄政王在陛下的汤药里加了东西;有人说,摄政王早就和西域的邪派勾结,弄到了那种奇毒;还有人说,摄政王已经在暗中准备龙袍了,等陛下一死,就立刻登基称帝。 百姓们本来就对这个手握大权的摄政王心存敬畏,现在听到这些流言,更是人心惶惶,很多人开始相信,摄政王真的是为了篡位,才毒杀了皇帝,毕竟,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功高震主,鸟尽弓藏啊。” 一个卖菜的老大爷摇着头叹息道 “当年先帝在的时候,摄政王还是个不起眼的皇子,现在倒好,翅膀硬了,连亲兄弟都敢害了。” “是啊是啊,” 旁边一个大妈附和道 “你看他那个王妃,也不是什么好人,听说她是江湖上的魔女,杀人不眨眼,两个人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这天下,迟早要被他们搞乱了。” 流言很快就传到了摄政王府。 阿禾刚从街上买完早点回来,一进门就气鼓鼓地把食盒扔在桌子上,叉着腰大喊道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那些人简直是胡说八道!王爷怎么可能毒害陛下呢?他们都是瞎子吗?” 青雪正在院子里练剑,听到她的喊声,连忙收了剑,走过来问道 “怎么了阿禾?谁惹你生气了?” “还能有谁!街上那些人呗!” 阿禾气得脸都红了 “他们都在说,是王爷下毒毒害了陛下,想篡位当皇帝!还说姐姐是魔女,会祸乱朝纲!我跟他们理论,他们还说我是被王爷收买了,要打我!要不是我跑得快,就被他们打了!” “什么?!” 青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些人简直是胆大包天!肯定是萧景明那个小人在背后搞鬼!我现在就去把那些乱说话的人抓起来!” “站住。”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卫辞鸢披着一件素白的披风,缓缓走了过来,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左肩的伤口还没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主人!” 青雪连忙转过身,躬身行礼。 第200章 流言如刀 卫辞鸢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茶雾氤氲,模糊了她眼底的冷光。 脚步声从月亮门传来,不疾不徐。 萧烬严一身玄色常服走进来,墨发玉冠,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周身那股骤然降低的气压,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他走到卫辞鸢身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空了的茶杯续上热水,动作自然流畅。 “都听到了?” 卫辞鸢抬眸看他,语气平淡。 “嗯。” 萧烬严应了一声,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敲,节奏不紧不慢 “从西城门到东市,一共十七个散布流言最凶的据点,暗卫已经全部盯上了,领头的三个,是上个月刚从青州来京城的货郎,身份是伪造的。” 阿禾和青雪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原来王爷早就安排好了,根本不是她们想的那样手足无措。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青州?王怀安的老家,看来萧景明是把他当年的旧部,都安插成了流言的引子。” “不止。” 萧烬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 “我查了今早最早开门的三家茶馆,说书先生的话本昨天夜里被人换了,里面加了一段‘权臣毒君’的戏码,编得有鼻子有眼,连陛下中毒那天养心殿的时辰都写得分毫不差。” 阿禾瞪大了眼睛:“这么详细?那岂不是很多人都会信以为真?” “越是细节逼真,越容易让人相信。” 卫辞鸢淡淡道 “萧景明最擅长的,就是用三分真掺七分假,编织出让人深信不疑的谎言,他算准了百姓对皇权争斗的好奇,也算准了朝堂上那些老臣对‘功高震主’的忌惮。” 萧烬严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他这一步走得很聪明,不用一兵一卒,只用几句流言,就能动摇我的根基,百姓信了,会觉得我是谋逆的奸臣;官员信了,会为了自保疏远我;宗室那些人,更是巴不得抓住这个把柄,把我拉下马。” 青雪急道:“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任由这些流言传下去吧?要不我们贴告示澄清?” “澄清没用。” 卫辞鸢摇了摇头 “你越澄清,别人越觉得你做贼心虚,萧景明巴不得我们跳出来辩解,那样他就能再编出更多的‘证据’,把这盆脏水泼得更牢。” “那依你之见?” 萧烬严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他从来都知道,卫辞鸢总能在最乱的局势里,找到最精准的破局点。 卫辞鸢指尖在桌上轻轻划了一下,缓缓道 “堵不如疏,流言不用压,反而要让它传得更凶,你让暗卫混在百姓里,故意提几个破绽 —— 比如‘摄政王要是真想篡位,兵变那天就该登基了,何必等到现在’‘陛下中毒那天,摄政王一直在宫外调兵,根本没进过养心殿’,用流言对冲流言,比我们自己辩解有用得多。” “抓大放小,那些跟着起哄的百姓不用管,只抓最先散布流言的那几个暗桩,抓住之后不要立刻审,也不要杀,就关在京兆尹的大牢里,对外只说‘抓获散布谣言的歹人,正在审问’,萧景明肯定会派人来灭口,我们正好守株待兔,顺藤摸瓜,把他在京城的情报网连根拔起。” “以静制动,朝堂上那些御史和宗室,不用去安抚,也不用去打压,你每天照常去宫里探望陛下,让药老每天傍晚在宫门口公布一次陛下的病情,什么都不用说,只用行动告诉所有人 —— 我们问心无愧,等萧景明的暗桩被抓,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萧烬严听完,笑着握住她的手 “和我想的一样,我已经让京兆尹尹大人准备好了,就等你这句话。” 卫辞鸢挑眉:“原来你早就想好了?那刚才还装得那么深沉。” “不是装深沉。” 萧烬严捏了捏她的指尖,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我只是在想,萧景明费了这么大的劲散布流言,肯定不会只有这一招,朝堂那边,他应该也安排好了后手。” 话音刚落,墨影就从阴影里现身,躬身道 “殿下,王妃,宫里传来消息,早朝时,以御史大夫张维为首的十七名御史联名上书,说陛下昏迷不醒,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求殿下交出京畿兵权,由宁王萧景瑞暂代摄政之职。” 青雪脸色一变:“果然来了!这些人真是落井下石!” 阿禾也气鼓鼓地说:“宁王平时看起来那么和善,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人!” 萧烬严却丝毫没有意外,只是淡淡道 “宁王是先帝的幼弟,一直觉得自己才该继承皇位,萧景明只是给到了他一个借口而已,他们凑到一起,倒是意料之中。”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进宫?” 墨影问道。 卫辞鸢站起身,理了理披风的褶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当然要去,不过不是去辩解,是去‘请罪’。” “请罪?” 阿禾愣住了 “姐姐,我们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请罪?” “就是因为没做错,才要去请罪。” 卫辞鸢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腹黑的光芒 “你想啊,我们主动请罪,说自己‘监管不力,导致流言四起,惊扰了陛下和百官’,主动提出‘闭门思过三日,暂离朝堂’,你说,宁王会怎么样?” 萧烬严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他们会以为我们怕了,会得意忘形,然后迫不及待地接手朝政,到时候,萧景明肯定会趁机出手,把脏水泼到他们身上,我们正好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没错。” 卫辞鸢点了点头 “萧景明想借宗室的手除掉我们,我们就反过来,借宗室的手,引出萧景明的下一步棋,他藏得太深了,只有让他觉得我们已经失势,他才会露出马脚。” 墨影恍然大悟:“王妃英明!这样一来,我们既能暂时避开朝堂的锋芒,又能引蛇出洞,真是一举两得!” “好了,别拍马屁了。” 卫辞鸢笑着道 “备车吧,我们进宫,去会会那些‘忠心耿耿’的御史和亲王们。” 萧烬严也站起身,伸手揽住她的腰,语气带着一丝心疼 “你的伤还没好,本来不想让你跟着折腾。” “放心,我没事。” 卫辞鸢靠在他怀里,轻声道 “再说,这种看戏的场面,怎么能少了我?我倒要看看,萧景明和宁王,能唱出一出什么样的好戏。” 两人并肩往外走,阿禾和青雪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安心。 第201章 殿上扮弱 太和殿的金砖地泛着冷硬的光,深秋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气压。 十七名身着绯色官服的御史齐刷刷站在丹陛之下,手里捧着展开的奏折,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宁王萧景瑞坐在左侧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他是先帝最小的弟弟,今年刚满四十,平日里总是一副温文尔雅、与世无争的样子,此刻眼底却藏不住的野心,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摄政王、王妃到 ——” 太监尖细的通传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萧烬严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平静地走在前面,他的左手微微向后伸着,小心翼翼地扶着身边的人。 卫辞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外罩一件素纱披风,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垂云髻,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她的脸色本就因为受伤有些苍白,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微微蹙着眉,脚步有些虚浮,大半的重量都靠在萧烬严的手臂上,看起来弱不禁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殿内的众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预想过萧烬严会勃然大怒,会强硬反驳,甚至会带兵闯殿,却万万没想到,他会带着这样一副病弱的卫辞鸢过来,更没想到,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心狠手辣的摄政王妃,竟然会是这样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萧烬严扶着卫辞鸢走到丹陛前,对着空无一人的龙椅微微躬身行礼,卫辞鸢也跟着福了福身,动作轻柔,却因为牵扯到肩膀的伤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爷,王妃。” 御史大夫张维上前一步,手里高举着奏折,语气铿锵有力 “臣等有本启奏!” 萧烬严淡淡抬眸:“张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臣等弹劾摄政王萧烬严,意图谋逆,毒杀陛下!” 张维猛地跪下,将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昏迷不醒,皆因摄政王所赐!摄政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早已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如今陛下中毒,正是摄政王为了篡位,精心策划的阴谋!请摄政王立刻交出京畿兵权,离开京城,由宁王殿下暂代摄政之职,以安民心!”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十六名御史也齐刷刷跪下,齐声喊道 “请摄政王交出兵权,以安民心!”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太和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宁王萧景瑞放下手里的玉扳指,站起身,故作沉痛地说 “六弟,不是皇兄不信你,只是如今流言四起,百姓人心惶惶,百官议论纷纷,你要是真的问心无愧,就暂时交出兵权,避一避风头,等陛下醒过来,真相大白,自然会还你一个清白。” 萧烬严还没开口,卫辞鸢就先轻轻咳嗽了两声,她用帕子捂着嘴,咳得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虚弱极了。 “阿鸢?” 萧烬严立刻低下头,语气里满是担忧,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早知道就不让你跟着来了。” “没事……” 卫辞鸢放下帕子,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只是…… 只是心里难受。” 她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御史们,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那副委屈又坚强的样子,看得人心都碎了。 “各位大人,”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颤抖 “我知道,现在外面流言很多,说王爷毒害陛下,想要篡位,可是各位大人扪心自问,王爷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当初宫变,乱臣贼子想要刺杀陛下,是摄政王府冲进养心殿,救下了陛下,那时候,王爷要是想篡位,直接登基就是了,何必等到现在?” “为了给陛下找解药,我亲自去了西南的十万大山,那里火山喷发,毒虫遍地,我差点就死在火山口了,各位大人看我这肩膀上的伤,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我们辛辛苦苦,九死一生,才拿到了解药,保住了陛下的性命,结果换来的,却是各位大人的弹劾和污蔑,说王爷毒害陛下,说我是祸国妖女…… 各位大人,你们怎么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 说到最后,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素色的宫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萧烬严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愤怒,他抬头看向众人,语气冰冷 “本王自问,对大晟,对陛下,问心无愧,你们要本王交出兵权可以,但是你们必须拿出证据,如果拿不出证据,就是污蔑本王,污蔑朝廷命官!” 张维梗着脖子说:“证据?流言就是证据!若不是王爷做贼心虚,为什么外面会有这么多流言?俗话说,无风不起浪!” “无风不起浪?” 卫辞鸢从萧烬严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张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只要有人散布流言,就可以随便污蔑朝廷命官吗?那以后要是有人说张大人贪污受贿,是不是不用查,就可以直接把张大人关进大牢?” “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维被她怼得一愣,连忙辩解道 “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卫辞鸢冷笑一声 “都是没有证据的流言,凭什么到了王爷这里,就成了板上钉钉的罪证?张大人身为御史大夫,掌管监察百官之职,难道就是这样捕风捉影,随意污蔑大臣的吗?”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宁王萧景瑞,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宁王殿下,臣女还有一事不明,这些流言,最早就是从青州传过来的,而青州,正好是宁王殿下的封地,而且,最先散布流言的那几个货郎,也是从青州来的,不知道宁王殿下,对此事怎么看?” 萧景瑞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 你胡说什么!本王怎么会知道这些?” “臣女没有胡说。” 卫辞鸢淡淡道 “京兆尹已经把那几个货郎抓起来了,他们已经招供,是有人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散布流言的,虽然他们不知道雇主是谁,但他们说,雇主的口音,和宁王殿下的口音一模一样。” “你血口喷人!” 萧景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卫辞鸢说 “你…… 你这是栽赃陷害!本王根本就没有做过这种事!” “是不是栽赃陷害,查一查就知道了。”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腹黑的光芒 “不如这样,宁王殿下要是真的问心无愧,就请陛下(虽然昏迷)下旨,让京兆尹彻查青州,相信很快就能真相大白,还宁王殿下一个清白。” 萧景瑞瞬间哑口无言。 他当然不敢让京兆尹查青州,他的封地里面,藏了太多见不得人的东西,要是真的查起来,别说散布流言的事,就是他私藏兵器、勾结藩王的事,都会被查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竟然这么厉害,几句话就把矛头指向了他,还让他有苦难言。 第202章 绿茶乱敌心 殿内的御史们也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本来以为,今天一定能逼萧烬严交出兵权,可现在被卫辞鸢这么一搅和,事情反而变得复杂了,而且卫辞鸢说的也有道理,如果萧烬严真想篡位,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更何况,那些流言确实来得太巧了,而且源头直指青州,难免让人怀疑宁王。 萧烬严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震惊。 他虽然早就知道卫辞鸢古灵精怪,也见过她很多次临危不乱的样子,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一面。 刚才她红着眼眶掉眼泪的时候,他差点都以为她是真的委屈了,要不是刚才在上马车的时候,他亲眼看到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他恐怕真的会信了。 这个女人,真是总能给他惊喜。 明明前一刻还在跟他吐槽宁王虚伪,下一刻就能哭得梨花带雨,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他清了清嗓子,适时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失望 “好了,都别吵了,既然各位大人都不信本王,宁王殿下也觉得本王应该避一避风头,那本王就如你们所愿。”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萧烬严继续道:“从今日起,本王暂时交出京郊大营的调兵权,交由宁王殿下暂管,本王会和王妃一起,闭门思过三日,这三日里,朝中的大小事务,就麻烦宁王殿下和各位大人了。” “什么?!” 萧景瑞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来以为,萧烬严会拼死反抗,他还要费很大的劲才能逼他交出兵权,没想到,萧烬严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不仅是他,所有的御史也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要反驳萧烬严的辩解,想要逼他就范,结果萧烬严直接投降了,反而让他们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卫辞鸢适时地开口,声音依旧轻柔 “各位大人,这样总可以了吧?王爷已经交出了兵权,闭门思过,足以证明他的清白,希望各位大人不要再听信流言,安心处理朝政,等陛下醒过来,一切就都清楚了。” 张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烬严都已经交出兵权了,他们还能怎么样?总不能真的把他杀了吧? 而且现在矛头已经指向了宁王,他们要是再紧逼不放,反而显得他们是和宁王一伙的,故意针对萧烬严。 “既然摄政王已经做出了决定,那臣等就告退了。” 张维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拱了拱手,带着其他御史灰溜溜地离开了。 萧景瑞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来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能趁机拿到兵权,把持朝政,可现在他才发现,这个兵权就是个烫手山芋。 萧烬严把兵权交给他,表面上是退让,实际上是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现在所有人都盯着他,要是他处理不好朝政,或者萧景明趁机搞事,所有的责任都会落到他的头上。 而且卫辞鸢还拿青州的事威胁他,让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他看着萧烬严和卫辞鸢相扶着离开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走出太和殿,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卫辞鸢立刻收起了脸上的委屈和柔弱,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水,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模样。 “演得不错。” 萧烬严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和欣赏 “刚才我差点都信了。” “那是自然。” 卫辞鸢得意地挑了挑眉 “对付这种伪君子,就得用这种方法,你看宁王刚才那个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真是太解气了。” “不过你刚才说青州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烬严好奇地问道 “我怎么不知道京兆尹抓了货郎,还审出了口音的事?” “当然是假的。” 卫辞鸢轻笑一声 “我就是吓唬吓唬他,他心里有鬼,肯定不敢让我们查青州,这样一来,他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萧烬严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啊,真是一肚子坏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演戏?” “以前没机会啊。” 卫辞鸢拍开他的手 “再说,还不是为了帮你?不然你以为我愿意装成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是是是,多谢王妃大人出手相助。” 萧烬严笑着拱手 “本王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去你的。” 卫辞鸢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接下来怎么办?” 萧烬严问道 “宁王拿到了兵权,肯定会得意忘形,萧景明也肯定会趁机出手。” “放心吧。” 卫辞鸢胸有成竹地说 “宁王就是个草包,根本不是萧景明的对手,用不了多久,萧景明就会把他卖了,到时候,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不仅能收回兵权,还能彻底除掉宁王这个隐患。” “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闭门思过这三天,正好可以暗中调查萧景明的暗桩,这正是我们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萧烬严点了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好,都听你的。” 他看着身边这个聪慧、机灵、总能给他带来惊喜的女人,心里充满了庆幸。 幸好,他遇到了她。 幸好,他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也是彼此唯一的爱人。 同一时刻,皇陵深处的偏殿。 烛火摇曳,将萧景明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他坐在棋盘前,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正对着满盘交错的棋局出神,石桌上放着一壶温好的酒,酒香混着松脂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 “主上。” 影子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现身,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萧景明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棋子,淡淡道 “说。” “太和殿那边的事已经了结了。” 影子躬身汇报道 “萧烬严没有反抗,主动交出了京郊大营的调兵权,交由宁王暂管,他带着卫辞鸢回了摄政王府,对外宣称闭门思过三日。” “哦?” 萧景明挑了挑眉,终于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萧烬严倒是比我想的能忍,我还以为他会当场翻脸,和御史们吵起来。” “回主上,今日在殿上主导局面的不是萧烬严,是卫辞鸢。” 影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卫辞鸢今日一改往日的冷硬,穿着素衣,脸色苍白,看起来弱不禁风,她先是垂泪细数萧烬严护驾、自己远赴西南寻药的功劳,驳得张维等御史哑口无言,后又反戈一击,拿青州流言的源头质问宁王,逼得宁王百口莫辩,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说得过她。” 萧景明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真有意思,卫辞鸢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黑子 “啪” 地一声落在棋盘上,恰好截断了自己的一条大龙,却毫不在意。 “我原以为她只会用毒、用剑,是个杀伐果断的人,没想到,她还会用这种软刀子杀人,扮弱卖惨,反将一军,把宁王和那群蠢货耍得团团转。”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确实有趣多了。” 影子低着头,不敢插话,他跟着主上二十年,从未见过主上对谁如此上心。 萧景明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萧烬严主动交权,卫辞鸢唱这出戏,不过是想把宁王推到前面当挡箭牌,自己躲在暗处坐山观虎斗罢了。” “主上英明。” 影子恭敬地说 “那我们要不要拆穿他们?” “拆穿?为什么要拆穿?” 萧景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宁王本来就是我扔出去的棋子,既然他们愿意让宁王掌权,那我就顺水推舟,让这盘棋更乱一点。” 他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狠厉 “传我的命令,让京郊大营里的人动手,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京郊大营哗变,我倒要看看,宁王那个草包,能不能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 “是!属下遵命!” 影子躬身应道,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偏殿里又恢复了寂静。 萧景明拿起那枚刚落下的黑子,在指尖转了转,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烛火跳动,映着他俊朗却阴鸷的面容,在空旷的偏殿里,投下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第203章 花圃闲憩 摄政王府的西花圃,是整个王府里最安静的地方。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废的空地,半年前萧烬严见卫辞鸢总喜欢在午后坐在房顶上晒太阳,便亲自画了图纸,让人改造成了如今的模样,满园种的都是卫辞鸢喜欢的兰草和木槿,深秋时节,木槿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花圃中央建了一座八角茶亭,亭下摆着一张藤编的躺椅秋千,是萧烬严特意让人打造的,秋千的靠背加宽了许多,还铺着厚厚的软垫,既能坐也能躺,旁边的石桌上永远备着温热的茶水和点心。 回府后,萧烬严刚换下朝服,墨影就拿着一叠密信等在了书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慢悠悠往花圃走的卫辞鸢,无奈地笑了笑 “要陪我一起去处理吗?” “不去。” 卫辞鸢摆了摆手,脚步都没停 “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我懒得听,你自己看着办就好,反正天塌下来,有你这个摄政王顶着。” 萧烬严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宠溺,他知道她最烦这些朝堂上的琐碎事,也从不勉强她。 “那你别乱跑,伤口还没好,别扯到了。” “知道了知道了。” 卫辞鸢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深处。 茶亭里的软垫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卫辞鸢脱下披风扔在一旁,侧身躺在秋千上,随手拿起石桌上的一本闲书,盖在了脸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书页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着木槿的香气,秋千轻轻摇晃着,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卫辞鸢闭着眼睛,思绪却飘远了。 今天在太和殿上的那出戏,虽然暂时逼退了御史和宁王,但也只是权宜之计,宁王拿到了京郊大营的兵权,肯定会迫不及待地安插自己的人,而萧景明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出三天,京郊大营一定会出事。 萧景明他好像总能提前一步猜到他们的计划,这次的流言战,若不是她反其道而行之,恐怕真的会被他打个措手不及。 想着想着,卫辞鸢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连日的赶路和朝堂上的周旋,让她确实有些疲惫了,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却抵不过这暖融融的阳光带来的困意。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股极淡的杀气,从茶亭后方的花木丛中传来,那杀气很轻,几乎与周围的风声融为一体,若不是她多年来养成的警惕,根本不可能察觉。 卫辞鸢的身体瞬间绷紧,却没有立刻动,她依旧保持着躺着的姿势,脸上盖着书,仿佛真的睡着了一样。 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一步步靠近。 直到那人走到秋千旁,抬手朝着她的肩膀抓来的时候,卫辞鸢才突然开口,声音慵懒又带着一丝戏谑 “不知来者何人?竟然敢擅闯摄政王府?” 那人的手猛地一顿,显然没想到她竟然醒着。 沉默了片刻,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哦?那不知阁下是何人?” 卫辞鸢轻笑一声,依旧没有动,脸上的书也没有拿开 “唉,这还用问吗?很明显啊,我只是府中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女孩而已。” 对方显然被她这话噎住了,半天没有回话。 摄政王府的 “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女孩”? 能在他靠近三丈之内就察觉杀气,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地说话,这要是柔弱不能自理,那天下就没有强悍的人了。 卫辞鸢等了片刻,见对方不说话,语气渐渐冷了下来 “既然阁下不肯报上名来,那就是执意要闯我摄政王府了,不知阁下是否已经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了呢?”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三枚银针从指尖射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对方的咽喉、心口和膝盖三处要害。 同时,她猛地翻身坐起,脸上的书滑落下来,在空中打了个转,掉在了地上。 阳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 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微微颤动着,眼底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却又瞬间被冰冷的锐利取代,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木槿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美得惊心动魄。 那人侧身躲过银针,刚想再出手,却在看清她脸的那一刻,猛地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卫辞鸢的脸,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颤抖 “惊棠?” 卫辞鸢皱起了眉头。 惊棠?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突然猛地冲了过来,伸手就要抓她的胳膊,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显然是武功极高之人。 “惊棠!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激动得浑身发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仿佛积压了二十年的思念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卫辞鸢眼神一冷,立刻侧身躲过,她脚尖一点,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同时,她的手里又多了几枚银针,指尖对准了那人的要害,语气冰冷 “阁下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惊棠。” “不可能!我不可能认错!” 那人摇着头,一步步向她逼近,眼神狂热地看着她的脸 “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巴,和她一模一样!你就是惊棠!没想到你还活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的情绪太过激动,脚步都有些踉跄,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丝毫恶意,只有纯粹的激动和喜悦。 但卫辞鸢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在没有确定来者是何人,不能泄露母亲的事情。 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摄政王府,躲过外面所有的暗卫,武功还如此之高,这个人绝对不简单,而且他嘴里的 “惊棠”,还有 “二十年前”,这两个词像针一样,刺进了她的心里。 “我说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卫辞鸢握紧了手里的银针,语气更加冰冷 “立刻离开这里,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不,你就是惊棠!” 那人固执地说,又要上前 “我是楚昭南啊!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楚昭南!当年在江南,我们一起……” “楚昭南?!” 卫辞鸢猛地瞪大了眼睛。 楚昭南?她当然知道楚昭南是谁。 药老早在三个月前就跟她说过,楚昭南是他和母亲当年在江湖上最好的挚友,一手追风剑法天下无双,是当年江湖上公认的第一剑客。 第204章 惊鸿遇旧声 半个月前,她们就收到了楚昭南的回信,信上说他会立刻动身回京,算着日子,正好就是今天。 她原本还想着,等京里的事情稍微安定一些,就让人去城门口接他,却没想到这位江湖第一剑客竟然如此不拘小节,直接翻墙闯了摄政王府。 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把自己认成了母亲。 “您就是楚昭南?” 卫辞鸢握着银针的手微微松了松,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 楚昭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停下脚步,眼神里的狂热稍稍褪去了一些,却依旧紧紧盯着她的脸 “你认识我?那你一定认识惊棠对不对?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你是她的女儿?” “我是卫辞鸢,谢婉宁是我的母亲。” 卫辞鸢缓缓收起银针,语气平静了下来 “你认错人了,沈惊棠是我母亲当年在江湖上用的化名,她已经去世二十年了。” “去世了?” 楚昭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旁边的木槿花树上,眼神空洞,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手里的长剑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惊落了满树的花瓣。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着,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我以为…… 我以为她只是躲起来了…” 他说着,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个在江湖上叱咤风云、杀人不眨眼的第一剑客,此刻竟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卫辞鸢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从小就没有母亲,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是从药老的只言片语里听来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阿鸢!你没事吧?” 萧烬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他手里提着长剑,墨发微乱,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十几个暗卫跟在他身后,手里的弩箭齐刷刷地对准了楚昭南,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楚昭南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横在身前,警惕地看着萧烬严,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你是谁?” “萧烬严。” 萧烬严将卫辞鸢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看着楚昭南 “摄政王府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放下武器。” “就凭你?” 楚昭南冷笑一声,手腕一翻,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等等!” 卫辞鸢连忙拉住萧烬严的胳膊 “别动手,他是自己人,他是药老的朋友,楚昭南。” “楚昭南?” 萧烬严愣了一下,随即收起了长剑,对着楚昭南拱了拱手 “原来是楚大侠,失敬,刚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他早就听卫辞鸢提起过楚昭南的名字,也知道他是母亲的旧友,只是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楚昭南看了看卫辞鸢,又看了看萧烬严,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长剑,他对着卫辞鸢抱了抱拳,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 “抱歉,卫丫头,刚多有冒犯。” “没关系。” 卫辞鸢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和我母亲的交情,药老半个月前就跟我说了你会来,我们还想着今天派人去城门口接你,没想到你竟然自己过来了。” “我赶路赶得急,比预计的早到了半天。” 楚昭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才的颓废和悲伤散去了不少,又恢复了江湖人的爽朗 “我想着直接来王府找药老,没想到王府的守卫太严,我懒得通报,就直接翻墙进来了,没想到正好看到你在这里,还以为……”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卫辞鸢的脸 “你和你母亲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就连皱眉的样子,都分毫不差,刚才我一时没忍住,失态了。” “楚大侠一路辛苦,不如先随我们进去歇歇脚?” 萧烬严开口道 “药老应该也快从宫里回来了,他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很高兴。” “也好。” 楚昭南点了点头 “我也正好有很多事情,要跟药老和卫丫头说。” 就在这时,月亮门那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 “说曹操曹操到!我刚从宫里出来,就听说王府来了贵客,原来是你这个老东西!”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药老背着他那个破旧的药箱,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意,精神矍铄,阿禾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他的拐杖,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手里还举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 “药老头!” 楚昭南看到药老,眼睛一亮,立刻大步走了过去,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十年不见,你还没死啊!” “你小子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药老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不错不错,还能打能跳,看来西域的风沙没把你吹垮。” “那是自然!” 楚昭南哈哈大笑 “我还没等到你请我喝你的陈年女儿红呢,怎么能死?”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像小孩子一样互相打趣着,看得旁边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师傅!” 阿禾蹦蹦跳跳地跑到药老身边,仰着小脸问 “这位伯伯就是你说的那个武功天下第一的楚伯伯吗?他真的很厉害吗?” “那是当然!” 药老得意地说 “当年在江湖上,没人能打得过你楚伯伯,就连当年的大内第一高手,都接不住他三剑。” “哇!好厉害!” 阿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昭南 “楚伯伯,你能不能教我武功啊?我也想变得像你一样厉害,这样就能保护姐姐和师傅了!” “好啊!” 楚昭南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只要你肯吃苦,伯伯就教你最厉害的追风剑法!” “太好了!谢谢楚伯伯!” 阿禾高兴得跳了起来。 卫辞鸢和萧烬严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笑,紧张的气氛,也因为这重逢的喜悦,消散了不少。 第205章 祭拜 几人一起走进了主院中 院子里种满了素心兰,是卫辞鸢去年亲手栽的,深秋时节虽已过了盛花期,却仍有淡淡的幽香萦绕在鼻尖。 楚昭南脚步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一片兰叶,眼底闪过一丝怀念 “惊棠当年最喜欢素心兰,说它不争不抢,风骨最像江湖人,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在这里看到。” “母亲生前留下的遗物里,有不少绣着兰草的帕子。” 卫辞鸢引着众人在廊下坐下,青雪很快端上了温热的雨前龙井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我想着她应该喜欢,就在院子里种了些。” 萧烬严默默坐在她身边,顺手将她面前的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又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小碟里 —— 他记得她最喜欢这个味道。 楚昭南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册子,递到卫辞鸢面前 “这次我来京城,最要紧的就是把这个交给你们,这是我在西域黑沙谷的旧寨遗址里找到的,是当年炼制蚀骨散的那个邪派掌门亲手写的配方,比药老手里之前获得的残方完整得多,连每一味药的配比和熬制时辰都写得清清楚楚。” 药老连忙接过来,迫不及待地翻开。 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不少红色的批注,他越看越激动,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对!就是这个!我之前一直纠结幽冥血藤和地心火芝的配比,原来要先用地心火芝的根须熬三个时辰,再放血藤的汁液!难怪之前试的方子总是药性相冲!” “还有最关键的一味引药冰魄雪莲。” 楚昭南补充道 “我已经派了我最得力的弟子去昆仑山了,他们常年在雪山行走,熟悉地形,最多一个月就能把雪莲带回来,雪莲采摘后必须用寒玉盒保存,我已经把寒玉盒一起给他们了,保证药性不会流失。”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药老激动得一拍大腿 “有了完整的配方和冰魄雪莲,陛下最多两个月就能醒过来!” 卫辞鸢也松了口气,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地,她对着楚昭南微微躬身 “多谢楚叔叔,为了这解药,辛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 楚昭南摆了摆手,爽朗地笑了 “当年我和你母亲、药老头三个人,在江南结拜为异姓兄妹,说好要同生共死,你母亲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能为天下百姓除掉蚀骨散这个祸害,也是我应该做的。” 他顿了顿,神色柔和了几分,看向卫辞鸢 “其实这次来,还有一个心愿,我一直以为她还活着,躲在某个地方,现在知道她葬在这里,想去她的墓前看看,给她带一壶她当年最喜欢的江南桂花酒。” 卫辞鸢点了点头:“应该的,母亲的墓在城外的青山上,环境很清幽,我每年清明和她的忌日都会去打理,现在时辰还早,我带你过去吧。” “我也去。” 药老将配方小心翼翼地收好 “我也很久没去看老伙计了,正好跟她说说这些年的事。” 萧烬严握住卫辞鸢的手,轻声道 “我陪你一起。” 半个时辰后,四人乘车来到了城外的青山。 秋高气爽,漫山的枫叶红得像火,谢婉宁的墓在半山腰的一片松林里,背山面水,视野开阔,墓碑是用青石刻的,上面只写着 “先母谢婉宁之墓”,没有多余的修饰,干净又利落,就像她当年的性子。 墓前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野菊,是卫辞鸢上周来的时候种下的。 楚昭南从马背上拿下一个酒坛,封泥一打开,浓郁的桂花香就飘了出来,他蹲下身,倒了三杯酒,一杯洒在墓碑前,一杯递给药老,自己留了一杯。 “惊棠,我来看你了,我还是习惯叫你惊棠,也许那才是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哽咽,只有淡淡的怀念 “这是你当年最喜欢的苏州桂花酿,我特意从江南带过来的,二十年了,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药老也将酒洒在地上,笑着说 “老伙计,你可真会享福,躲在这里看了二十年的风景,我们两个老家伙可就惨了,天天被那些破事烦得头都大了。” 楚昭南喝了一口酒,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要是我早点回来,说不定……” “没有什么说不定。” 药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通透又豁达 “相逢已是上上签,何必执着事事圆,她还有阿鸢这么优秀的女儿。” 楚昭南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把空酒坛放在墓碑旁 “你说得对,看到阿鸢这么好,还有萧王爷这么疼她,我就放心了,惊棠,你放心,只要我楚昭南还活着,就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女儿。” 四人在墓前站了一刻钟,没有再多说什么,江湖人的离别与怀念,从来都不需要太多的眼泪,一杯酒,几句话,就足以承载所有的情谊。 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漫山的枫叶上,美得像一幅画,楚昭南看着身边说说笑笑的卫辞鸢和萧烬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二十年的执念,终于在这一刻放下了。 惊棠说得对,江湖路远,不必强求,只要在乎的人都好好的,就够了。 马车刚驶进城门,就看到墨影骑着快马迎面赶来,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脸色凝重地对着马车躬身道 “殿下,王妃,不好了,京郊大营哗变了!” 萧烬严掀开车帘,皱眉道 “怎么回事?详细说。” “宁王接管大营后,今天一早突然下令撤换了三位跟随殿下多年的副将,全部换成了他自己的亲信,那些旧部不服,带着手下的士兵闹了起来,说宁王任人唯亲,根本不懂带兵,现在宁王已经被哗变的士兵围在了中军大帐里,大营里乱成一团,还有人趁机烧了粮草库,再不想办法镇压,恐怕就要出大事了!” 楚昭南闻言,有些担忧地说 “京郊大营是京城的屏障,要是真的乱了,萧景明肯定会趁机动手,要不要我跟你们一起去?我虽然老了,但收拾几个闹事的士兵还是没问题的。” “不用麻烦楚叔叔。” 卫辞鸢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端起车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点小事,还不至于劳烦您出手。” 萧烬严挑了挑眉,看向她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急。” 卫辞鸢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腹黑的笑意 “宁王不是想掌权吗?不是觉得自己比你更适合当摄政王吗?那就让他自己解决这个烂摊子,我们现在要是去了,他反而会觉得我们是故意看他笑话,还会在背后说我们抢功。” “可是万一大营真的失控了……” 墨影着急地说。 “不会的。” 卫辞鸢摇了摇头 “那些士兵只是不服宁王的安排,并不是真的想造反,他们心里清楚,只有王爷才能镇得住京郊大营,现在闹得这么凶,不过是想给宁王一个下马威罢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传令下去,让王府的暗卫按兵不动,京郊大营周围的守卫也不要动,我们就在府里等着,等宁王哭着喊着来求我们的时候,再出手。” “高啊!” 楚昭南忍不住拍了拍手,哈哈大笑起来 “这招以逸待劳,真是绝了!等宁王走投无路来求你们的时候,他就再也没有底气跟你们争权了,惊棠的女儿,果然跟她一样聪明,一样有谋略!他们这次算是遇到真正的对手了!” 萧烬严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卫辞鸢的头发 “都听你的,那我们就回府等着,看看宁王能撑到什么时候。” 马车缓缓驶向摄政王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卫辞鸢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 第206章 “求助” 摄政王府的院中,此刻正飘着淡淡的酒香。 楚昭南和药老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两碟花生米和一坛刚开封的陈年女儿红。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花白的头发上,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阿禾蹲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把木剑,跟着楚昭南的比划一招一式地练着,小脸憋得通红,动作却歪歪扭扭,惹得药老哈哈大笑。 “不对不对,出剑要快,手腕要稳!” 楚昭南放下酒杯,走过去纠正她的姿势 “你这样软绵绵的,别说杀人了,连只鸡都砍不死。” “可是楚伯伯,我的手好酸啊。” 阿禾噘着嘴,甩了甩胳膊 “能不能歇一会儿再练?” “不行!练武哪有不辛苦的?” 楚昭南板起脸 “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一练就是六个时辰,从来没有喊过累。” “可是我又不想当天下第一剑客。” 阿禾小声嘟囔着,偷偷瞄了一眼站在廊下的墨影 “我只要能保护姐姐就好了。” 墨影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默默走过去,递给她一块桂花糕 “先吃点东西,歇会儿再练。” “还是墨影你最好!” 阿禾立刻喜笑颜开,接过桂花糕就啃了起来。 楚昭南看着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回石桌旁,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一点苦都吃不了。” “你就别要求太高了。” 药老笑着给他倒满酒 “阿禾这孩子心思单纯,能平平安安的就好,再说,有阿鸢和萧烬严在,也轮不到她去打打杀杀。” 楚昭南点了点头,看向书房的方向,压低声音道 “说起来,萧景明那个小子,真的有那么厉害?连阿鸢和萧烬严联手,都要这么小心翼翼的?” “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 药老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他手里的势力深不可测,朝堂上、军队里、甚至江湖上,到处都有他的暗桩,这次的流言和京郊大营哗变,都只是他的开胃菜而已。” “哼,我就不信他能翻了天。” 楚昭南冷哼一声 “要是他敢乱来,我就一剑劈了他!” “你可别小看他。” 药老摇了摇头 “他的武功就不在你我之下,而且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阿鸢和萧烬严虽然厉害,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两人正说着,书房的门开了,卫辞鸢和萧烬严并肩走了出来,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因为京郊大营的哗变而显得焦急。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卫辞鸢笑着走过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在说萧景明那个小子。” 楚昭南道 “怎么样?宁王那边还没来?我还以为他早就哭着喊着来求你们了。” “急什么。” 卫辞鸢抿了一口茶,语气慢悠悠的 “他现在肯定还在硬撑,觉得自己能解决,等他把所有的办法都试过了,知道自己真的不行了,自然会来的。” 话音刚落,青雪就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道 “主人,宁王殿下在府门外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萧烬严挑了挑眉,看向卫辞鸢,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说曹操曹操到,看来宁王殿下的耐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差。” “让他进来吧。” 卫辞鸢放下茶杯,淡淡道 “就在这里见他。” “是。” 青雪转身退了下去。 没过多久,宁王萧景瑞就跟着青雪走了进来。 和早上在太和殿那个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此刻的宁王头发散乱,官服上沾着不少尘土和污渍,脸上满是疲惫和焦虑,眼底还有浓重的黑眼圈,显然,这大半天的时间,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看到坐在石桌旁的卫辞鸢和萧烬严,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羞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六弟,弟妹。”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拱了拱手 “冒昧来访,打扰了。” “宁王客气了。” 萧烬严淡淡道,连起身都没有 “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宁王被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加僵硬了,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 “六弟,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出手,帮忙平定京郊大营的哗变。” “哦?” 萧烬严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京郊大营不是交给宁王暂管了吗?殿下英明神武,怎么会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 宁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当然知道萧烬严是在故意挖苦他,但现在有求于人,只能忍气吞声 “六弟说笑了,我…… 我从来没有带过兵,那些骄兵悍将根本不听我的指挥,现在大营里乱成一团,粮草库也被烧了,再不想办法镇压,恐怕就要出大事了。” “是吗?” 卫辞鸢轻笑一声,开口道 “可是早上在太和殿,殿下不是说,自己德高望重,一定能镇住京郊大营的将士们吗?还说我家王爷手握兵权太久,容易滋生异心,怎么这才半天的功夫,殿下就搞不定了?” 宁王被她说得无地自容,头都快低到胸口了 “弟妹,我知道错了,是我不自量力,是我糊涂,求你们看在同宗同源的份上,帮帮我吧,要是大营真的失控了,到时候京城就危险了。” “殿下现在知道京城危险了?” 卫辞鸢的语气冷了下来 “当初你联合那些御史,逼我们交出兵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京城会危险?你安插自己的亲信,撤换有功的副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引起哗变?现在出事了,就想起我们了?” “我…… 我……” 宁王支支吾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楚昭南在一旁看得直乐,偷偷对着药老竖了个大拇指,药老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萧烬严适时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威严 “宁王殿下,不是我们不肯帮你,只是这京郊大营的兵权,是你自己非要要的,我们要是现在出手,别人还以为我们是故意看你笑话,想趁机夺回兵权呢。” “不会的不会的!” 宁王连忙摆手 “我知道是我不对,是我能力不足,这样,只要你能平定哗变,我立刻把京郊大营的调兵权还给你!以后朝中的大小事务,我都听你的,绝不再有半句怨言!” “哦?殿下此话当真?” 萧烬严问道。 “当真!我发誓!” 宁王举起手,信誓旦旦地说 “要是我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卫辞鸢和萧烬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满意的神色。 第207章 交权 卫辞鸢和萧烬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满意的神色。 只是这份满意里,没有半分轻易松口的意思,卫辞鸢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宁王局促不安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殿下这话,说得未免太轻巧了。” 宁王心里咯噔一下,勉强挤出笑容 “弟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已经答应交还兵权,撤换所有亲信,难道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 卫辞鸢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京郊大营哗变,烧了三座粮草囤房,打伤了十七名士兵,扰乱了京城防务,这些损失,总不能让朝廷来承担吧?殿下既然主动请缨接管大营,出了事,自然该由殿下负责。” 楚昭南在一旁差点没忍住笑,赶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药老也捋着胡子,眼底满是笑意,他们算是见识到了,这位摄政王妃不仅聪明,还抠门得很,逮着机会绝对要让对方大出血。 宁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疼得直抽气 “那…… 那弟妹想要我怎么负责?” “也不多的。” 卫辞鸢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捐十万两白银充作军饷,赔偿大营的损失,第二,把你在城南的三座私仓献出来,里面的粮食全部运往京郊大营,第三,你在西山私造的那批兵器,也一并交出来吧。” “什么?!” 宁王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调了 “十万两白银?三座粮仓?还有西山的兵器?卫辞鸢,你狮子大开口!” “狮子大开口?” 卫辞鸢轻笑一声,眼神骤然锐利 “宁王殿下私造兵器,意图不轨,按律当斩,我没把这件事捅到朝堂上,已经是给殿下留面子了,殿下是愿意交出这些东西,平息哗变,还是愿意让天下人都知道,宁王殿下在背地里偷偷招兵买马,图谋不轨?” 宁王的脸瞬间煞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 他私造兵器的事做得极为隐秘,本以为没人知道,没想到卫辞鸢竟然查得一清二楚,要是这件事传出去,别说兵权了,他这个亲王的爵位都保不住,甚至可能人头落地。 萧烬严适时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宁王,阿鸢说得对,现在事态紧急,不是计较个人得失的时候,只要你能弥补损失,平定哗变,之前的事,我们可以既往不咎,否则,就算我们想保你,朝堂上的御史们也不会答应。” 宁王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像是割肉一样说道 “好…… 我答应你!十万两白银,三座粮仓,还有西山的兵器,我都交出来!只求你们尽快平定哗变,保住我的爵位!” “殿下早这么爽快,不就好了。” 卫辞鸢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人不是她一样 “青雪,立刻派人跟宁王殿下去取东西,记住,要亲自清点,少了一样都不行。” “是!” 青雪强忍着笑意,躬身领命。 宁王垂头丧气地跟着青雪走了,背影萧瑟得像个败兵,看着他的样子,楚昭南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痛快!真是太痛快了!这小子今天被你狠狠宰了一刀,估计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对付这种贪得无厌的人,就得用这种办法。” 卫辞鸢笑着道 “他不是想掌权吗?那就让他知道,掌权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次割了他这么多肉,下次他再想跟我们作对,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还是你想得周到。” 萧烬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满是宠溺 “不仅收回了兵权,还削弱了他的势力,顺便解决了军饷和粮草的问题,一举三得。” “先别高兴得太早。” 卫辞鸢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萧景明不是这么简单的人,他不可能只安排了宁王这一步棋,京郊大营哗变,恐怕只是个幌子,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药老也点了点头,神色严肃 “阿鸢说得对,萧景明那小子,一肚子坏水,这次的事太顺利了,顺利得有点不正常,我们得小心点,别中了他的圈套。” “不管他有什么目的,先平定哗变再说。” 萧烬严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长剑 “墨影,集合亲卫营,随我去京郊大营,记住,只抓带头闹事的几个首领,其余士兵一律既往不咎,尽快稳定军心,不要给萧景明可乘之机。” “是!” 墨影立刻躬身领命。 “你自己小心点。” 卫辞鸢走到他身边,帮他理了理衣领,轻声道 “要是发现不对劲,立刻派人回来报信,不要硬拼。” “放心吧。” 萧烬严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我很快就回来,等我回来,陪你用晚膳。” 说完,他带着墨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王府。 楚昭南看着两人的背影,笑着对药老道 “你看他们两个,多般配,一个沉稳果断,一个聪慧机灵,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惊棠要是看到了,肯定很高兴。” “是啊。” 药老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要是没有这么多事就好了,可惜啊。” 卫辞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烬严远去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 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第208章 烧粮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王府里点起了灯笼,小厨房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摆在石桌上,热气腾腾的,可萧烬严还没有回来。 卫辞鸢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筷子,却没有动,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门口,心里越来越着急。 “姐姐,别担心,王爷很快就会回来的。” 阿禾安慰道 “京郊大营的哗变只是小事,王爷那么厉害,肯定很快就平定了。” “是啊阿鸢,别太担心了。” 楚昭南也道 “萧烬严那小子武功高强,又有亲卫营跟着,不会有事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卫辞鸢猛地站起身,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墨影骑着快马,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王妃!不好了!出事了!” 卫辞鸢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别慌,慢慢说,王爷呢?出什么事了?” “王爷没事。” 墨影喘着粗气 “哗变已经平定了,带头闹事的几个首领也都被抓了,可是…… 可是大营的粮草库被烧了!” “粮草库被烧了?” 卫辞鸢皱起眉头 “不是说只烧了三座囤房吗?” “不是!” 墨影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是整个粮草库!全部被烧光了!火是从内部烧起来的,用的是猛火油,根本救不灭,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烧成一片火海了,十万石军粮,还有过冬的棉衣、药材,全部都没了!” “什么?!”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色大变。 十万石军粮!那是京郊大营五万士兵三个月的口粮!还有过冬的棉衣和药材,现在已经是深秋了,再过一个月就要下雪了,没有这些东西,士兵们根本没法过冬! “怎么会这样?” 卫辞鸢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说只是士兵哗变吗?怎么会烧了整个粮草库?” “不是士兵放的火。” 墨影道 “我们审问了带头闹事的士兵,他们说根本没有烧粮草库,而且火是在我们平定哗变的时候突然烧起来的,明显是有人提前布置了引火物,趁乱点燃的,我们在现场找到了猛火油的痕迹。” “难道是萧景明?。” 卫辞鸢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我就知道,他不会这么简单,哗变只是幌子,烧粮草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早就料到宁王会输,也料到我们会平定哗变,他就是要趁我们注意力都在哗变上的时候,烧掉我们的粮草,让我们陷入绝境。” “这个萧景明,真是太歹毒了!” 楚昭南气得一拍桌子 “十万石军粮啊!这一下,京郊大营的士兵就要断粮了!要是士兵们因为没饭吃再次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现在正是秋收之后,各地的粮食都还没运到京城。” 药老也皱着眉头 “城里的存粮本来就因为之前的流言被百姓囤积了不少,现在再拿出十万石军粮,根本不可能。”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越是危急,越要保持清醒,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萧景明这一招,确实够狠。 他算准了所有的步骤,先利用宁王制造哗变,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然后派暗卫趁乱烧掉粮草,这样一来,就算他们收回了兵权,平定了哗变,也得面对粮草短缺的致命问题。 没有粮食,军队就会军心涣散,不战自溃,到时候,萧景明只要振臂一呼,就能轻易拿下京城。 好一个连环计!好一个萧景明! “阿鸢” 萧烬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了进来,身上沾着不少烟灰,脸色也十分凝重 “粮草全部烧光了,士兵们现在人心惶惶,最多三天,要是再没有粮食,肯定会再次哗变。” 卫辞鸢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坚定 “别慌。粮食会有的。” “可是去哪里找粮食?” 萧烬严道 “京城的官仓里只剩下不到三万石粮食,还要供应皇宫和京城的百姓,根本不够。” “京城没有,就去别的地方找。” 卫辞鸢道 “我立刻让蚀月楼的人联系北方的晋商,他们手里有大量的存粮,只要我们出高价,他们肯定愿意卖给我们,另外,派人去江南,江南今年丰收,粮食充足,让江南布政使立刻运粮进京。” “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药老道 “晋商的粮食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到,江南的粮食更是要一个月,三天之内,我们必须拿出粮食稳住军心。” “三天的粮食,我来想办法。” 卫辞鸢道 “宁王刚才不是交了三座粮仓吗?里面应该有不少粮食,先把那些粮食运到大营,撑过这三天,另外,让王府和所有官员家里,把多余的粮食都拿出来,我带头,把摄政王府所有的存粮都捐出去。” “好。” 萧烬严点了点头 “我立刻下令,让所有官员捐粮,谁敢不捐,以通敌论处。” “还有,” 卫辞鸢的眼神冷了下来 “萧景明既然能烧掉我们的粮草,说明他在京郊大营里还有暗桩,立刻彻查大营,把所有的暗桩都找出来,另外,加强对皇陵的监视,我怀疑萧景明很快就会有下一步动作。” “是!” 众人齐声应道。 同一时刻,皇陵深处的偏殿。 萧景明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听着影子的汇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做得好,十万石军粮,足够他们头疼一阵子了。” “主上英明。” 影子躬身道 “现在京郊大营人心惶惶,萧烬严和卫辞鸢正在到处找粮食,不出三天,士兵们就会再次哗变,到时候,我们就能趁机起兵,拿下京城了。” “不急。” 萧景明轻轻落下黑子,截断了棋盘上的一条大龙 “现在还不是起兵的时候,卫辞鸢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他抬起头,看向京城的方向,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烛火跳动,映着他俊朗却阴鸷的面容,在空旷的偏殿里,投下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第209章 以罪换粮 天刚蒙蒙亮,摄政王府的书房就亮了灯。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满桌的卷宗和摊开的京城舆图,卫辞鸢站在舆图前,指尖划过京郊大营的位置,眉头紧锁,一夜未眠,她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却丝毫不见疲惫,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萧烬严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些官员一个个都是铁公鸡,捐粮最多的也才捐了五百石,加起来还不到一万石,宁王那三座粮仓看着大,里面的粮食早就被他倒腾得差不多了,加起来也就两万石,最多撑五天。” 楚昭南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酒杯,叹了口气 “晋商那边回信说,路上遇到了山匪,要晚十天才能到,江南的粮食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大营里已经开始按人头定量发粮了,士兵们怨声载道,再不想办法,不出三天肯定要出事。” 药老捋着胡子,忧心忡忡 “萧景明这招真是釜底抽薪啊,他算准了我们一时半会儿凑不齐粮食,就是想逼得军队哗变,要是真让他得逞,京城就完了。” 阿禾端着刚熬好的粥走进来,听到众人的话,小声嘟囔道 “那些有钱人家里肯定有很多粮食,上次我去王记米行买米,老板说他们仓库都堆满了,就是不肯卖,说要等涨价。” “囤积居奇?” 卫辞鸢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 “青雪,我之前让你整理的京城富商和宗室的黑料,在哪里?” 青雪愣了一下,连忙道 “在左边第三个柜子里,用蓝色封皮装着的,主人,你要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找粮食。” 卫辞鸢快步走到柜子前,拿出那本厚厚的卷宗,快速翻了起来。 萧烬严走过来,疑惑地问:“这些和粮食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卫辞鸢头也不抬地说 “你忘了?上个月萧景明散布流言的时候,京城的粮价一夜之间涨了三倍,我当时就让蚀月楼去查了,发现有十七家米行联合起来囤积粮食,哄抬物价,带头的就是城南的王元宝和城西的李万财。”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道 “你看,王元宝一个人就囤积了八万石粮食,李万财也有五万石,还有那几个宗室,表面上哭穷,暗地里都在自己的庄子里建了秘密粮仓,存的粮食足够他们吃十年。” “你的意思是…… 让他们捐粮?” 萧烬严皱起眉头 “可是他们肯定不会愿意的,要是强行征收,恐怕会引起民怨,正好中了萧景明的计。”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强行征收了?” 卫辞鸢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腹黑的光芒 “我们要让他们‘自愿’捐粮,而且还要感恩戴德。” 楚昭南凑过来,好奇地问:“自愿?怎么可能?那些人一个个比铁公鸡还抠,怎么可能自愿把粮食拿出来?” “当然有办法。” 卫辞鸢晃了晃手里的卷宗 “这些人,哪个屁股是干净的?王元宝不仅囤积居奇,还偷税漏税,每年至少逃税十万两白银,李万财更过分,私开盐矿,贩卖私盐,按律当斩,还有那几个宗室,勾结漕帮,走私货物,甚至还有人和萧景明暗中有来往,这些证据,都在我手里。”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们不用抢,也不用逼,就给他们发一封信,告诉他们,念在他们是初犯,只要把囤积的粮食全部捐出来充作军饷,之前的事情就既往不咎,要是三天之内不捐,就把这些证据交给大理寺,该抄家的抄家,该杀头的杀头。” “高啊!” 楚昭南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这招真是绝了!他们要是不捐,就得掉脑袋;要是捐了,不仅能保住性命,还能落个‘深明大义’的好名声,换作是我,我也肯定捐!” 药老也笑着点头 “还是阿鸢聪明,这样一来,不用花一分钱,就能解决粮食问题,还能顺便清理一下京城的蛀虫,真是一举两得。” 萧烬严看着卫辞鸢眼底狡黠的光芒,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啊,真是一肚子坏水,不过我喜欢。” “什么叫坏水,这叫智谋。” 卫辞鸢拍开他的手,正色道 “事不宜迟,青雪,你立刻带人,把这些信送到每一个人手里,记住,态度要好,就说这是摄政王和我的意思,给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要是有人不识抬举,不用客气,直接把证据送到大理寺。” “是!属下遵命!” 青雪立刻拿着名单,转身跑了出去。 “墨影,你带人去各个城门守着,不许任何人把粮食运出城,凡是发现私运粮食的,一律扣押,粮食充公,人抓起来审问。” 卫辞鸢又道。 “是!” 墨影也躬身领命。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卫辞鸢松了口气,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萧烬严走过去,轻轻帮她按摩着肩膀,心疼地说 “累坏了吧?一夜没睡了,先去歇会儿吧,等有消息了,我再叫你。” “没事。” 卫辞鸢摇了摇头 “粮食的事情没解决,我睡不着,萧景明肯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他烧了我们的粮草,肯定还有后手,我们必须尽快把粮食运到大营,稳定军心。” 果然不出卫辞鸢所料。 第一封信送出去不到一个时辰,王元宝就带着管家,拉着满满十大车粮食,来到了摄政王府,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对着卫辞鸢和萧烬严连连作揖 “王爷,王妃,草民早就想为朝廷分忧了,这些粮食是草民的一点心意,还请王爷王妃笑纳,以后要是还有需要,草民一定义不容辞!” 卫辞鸢看着他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王老板深明大义,真是京城商人的楷模,我会让人把你的名字记下来,等陛下醒了,一定奏请陛下,给你嘉奖。” “不敢当不敢当。” 王元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心里却在滴血,那八万石粮食,本来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现在却全部打了水漂,可他不敢不捐,卫辞鸢手里的证据要是真的交出去,他不仅会倾家荡产,连脑袋都保不住。 有了王元宝带头,其他的富商和宗室也不敢再拖延,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把粮食拉到王府,生怕晚了一步,卫辞鸢就会把他们的黑料捅出去,不到一天的时间,王府门口就排起了长长的粮车队,络绎不绝。 李万财不仅捐了五万石粮食,还额外捐了三千匹棉布和五百件棉衣,说是给士兵们过冬用的,那几个和萧景明有来往的宗室,更是捐得最多,恨不得把家里的粮仓都搬空,以此来撇清自己和萧景明的关系。 阿禾和青雪站在门口,指挥着下人清点粮食,忙得不亦乐乎。 “哇!这么多粮食!这下士兵们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阿禾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兴奋地说。 “那是当然,主人出马,一个顶俩。” 青雪笑着道 “那些铁公鸡,平时一毛不拔,今天还不是乖乖把粮食交出来了,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囤积居奇,为非作歹。” 第210章 异动 傍晚时分,所有的粮食都清点完毕了。 青雪拿着账本,兴奋地跑进书房 “主人!统计出来了!一共收到粮食十八万七千石,棉布一万两千匹,棉衣三千五百件!足够京郊大营的士兵吃半年了!” “太好了!” 萧烬严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立刻派人把粮食和棉衣运到大营,告诉士兵们,粮食已经到了,让他们安心训练。” “是!” 青雪立刻转身去安排了。 楚昭南端起酒杯,对着卫辞鸢举了举 “阿鸢,来,喝一杯!真有你丫头的!” 卫辞鸢笑着和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口酒 “这只是暂时的,萧景明不会就这么认输的,他烧了我们的粮草,我们断了他的财路,接下来,他肯定会报复。” “怕什么!” 楚昭南拍了拍胸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们在,他翻不了天,等冰魄雪莲一到,陛下醒过来,他的末日就到了。” 卫辞鸢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有丝毫放松。 这个男人,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他不可能想不到她会用这种办法解决粮食问题,他之所以还是烧了粮草,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到底是什么呢? 她正想着,墨影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殿下,王妃,不好了,皇陵那边传来消息,萧景明带着玄甲军,离开了皇陵。” “什么?” 萧烬严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剑撞在桌角,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去哪里了?” “回殿下,属下不知。” 墨影的额头渗出冷汗,语气带着一丝愧疚 “玄甲军行动极为诡秘,趁着夜色从皇陵后山的密道离开,我们的人发现时,他们已经走出了三十里地,追出去不到十里,就被他们的断后部队甩开了,连他们的行军方向都没摸清。” 楚昭南 “啪” 地一声放下酒杯,脸色沉了下来 “好大的胆子!皇陵是钦定的圈禁地,擅自离开就是谋逆大罪!萧景明这是不装了,要跟我们鱼死网破了!” 卫辞鸢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沉稳,却让整个书房的气压都低了几分,萧景明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他既然敢带着玄甲军公开离开皇陵,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甚至算准了他们所有的反应。 “不对。” 卫辞鸢突然停下动作,眼神骤然锐利 “他不会无缘无故带着三万人离开皇陵,玄甲军是他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轻易动用,现在我们刚解决了粮草问题,军心稳定,他这个时候起兵,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 萧烬严皱紧眉头:“你的意思是,他还有别的目的?” “肯定有。” 卫辞鸢刚要继续说,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哭喊,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头发散乱,官帽都掉在了地上 “王爷!王妃!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 萧烬严厉声喝道 “慢慢说,宫里出什么事了?” “陛下…… 陛下不见了!” 小太监 “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今天早上,太医院的太医去给陛下换药,发现养心殿里空无一人!守在殿外的八个侍卫全部被人打晕了,倒在墙角,我们搜遍了整个皇宫,都没有找到陛下的踪迹!只在龙床底下,找到了这个!” 他颤抖着举起手,手里拿着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玄字 —— 正是玄甲军的专属令牌。 “轰” 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书房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阿禾手里的粥碗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萧景明…… 他劫走了陛下?” 萧烬严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他怎么也没想到,萧景明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在重兵把守的皇宫里,劫走昏迷不醒的皇帝。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卫辞鸢缓缓站起身,走到小太监面前,拿起那枚玄字令牌,令牌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的眼神冷得像冰 “玄甲军离开皇陵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潜入皇宫劫走陛下,他算准了我们的注意力都在粮草和京郊大营上,算准了皇宫的守卫会因为粮草问题有所松懈,所以才敢铤而走险。” “这个疯子!” 楚昭南气得拔剑出鞘,剑光一闪,将旁边的木椅劈成两半 “他竟然敢劫走陛下!他想干什么?难道想拿着陛下当人质,逼我们投降吗?” “他想干什么?” 卫辞鸢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只要陛下在他手里,他就能以陛下的名义下旨,说我们谋朝篡位,毒害陛下,到时候,他就是匡扶社稷的忠臣,我们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各地的藩王和观望的官员,都会名正言顺地投靠他,就算我们手里有兵,也会陷入师出无名的境地。” “更狠的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陛下现在还在昏迷,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如果他杀了陛下,就可以打着‘为先帝和陛下报仇’的旗号登基称帝,到时候,我们就算有再多的理由,也说不清了,他把陛下当成了最锋利的一把刀,既能用来杀我们,又能用来给自己铺路。” 萧烬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知道卫辞鸢说的是对的,萧景明这一步,走得太狠,也太绝了,直接掐住了他们的七寸,让他们投鼠忌器,束手束脚。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急的时刻,越不能乱了阵脚,她走到墙边的京城舆图前,目光扫过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城门,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第211章 笺上惊语 萧景明劫走了陛下,肯定不会走远,陛下还在昏迷,需要药物维持生命,经不起长途颠簸,他一定还藏在京城里面,或者就在京城附近的某个隐蔽之处。 而且,他肯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利用陛下的名义发布圣旨,坐实他们谋逆的罪名,他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找到陛下,否则一切都晚了。 “他真的是疯了。” 卫辞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为了皇位,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地开始布置任务: “墨影,你立刻带人封锁京城所有城门,从现在起,只许进不许出,尤其是各个城门的检查,一定要严格,任何车辆和轿子都要仔细搜查,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带着昏迷的人出城,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扣押,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是!” 墨影立刻躬身领命。 “青雪,你带领蚀月楼所有暗卫,全城隐蔽搜查,重点查废弃的宅院、寺庙、道观,还有各个官员和富商的私宅,萧景明在京城经营了二十年,肯定有很多秘密据点,另外,派人去各个药铺和医馆盯着,凡是大量购买安神药和滋补药的人,全部跟踪调查,陛下昏迷不醒,离不开这些药。” “明白!” 青雪握紧腰间的双刀,转身就往外跑。 “楚叔叔,麻烦你带领王府的亲卫,去搜查皇陵,萧景明走得匆忙,肯定会留下一些线索,另外,派人去皇陵附近的村镇打听,看看有没有见过玄甲军的踪迹。” “没问题!” 楚昭南拍了拍胸脯 “包在我身上!就算挖地三尺,我也把他的老巢找出来!” “药老,你立刻回太医院,封锁陛下失踪的消息,对外就说陛下病情加重,需要静养,不见任何人,所有太医和宫女太监,全部留在太医院,不许外出,不许和外界联系,谁敢泄露半个字,格杀勿论。” “放心吧阿鸢。” 药老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我会稳住太医院的人,只是陛下的身体…… 他已经两天没喝药了,要是再拖下去,恐怕会有危险。” “我知道。” 卫辞鸢的眼神暗了暗 “我们会尽快找到陛下的。” 最后,她看向萧烬严,语气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爷,你立刻去京郊大营,坐镇指挥,萧景明劫走陛下后,很可能会派玄甲军突袭大营,想趁机夺取兵权,你一定要稳住军心,守住大营,只要大营在我们手里,萧景明就算有陛下在手,也翻不了天。”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满是担忧 “那你呢?你一个人留在王府,我不放心,萧景明既然敢劫走陛下,肯定会有后手。”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卫辞鸢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要是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蚀月楼的暗卫都在,王府的守卫也都是你的心腹,不会出事的。” 她伸手握住萧烬严的手,轻声道 “我们分工合作,你守好大营,我找到陛下。” 萧烬严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事立刻派人给我送信。” “嗯。”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书房里很快就只剩下卫辞鸢一个人。 “传令下去,” 卫辞鸢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说道 “启动蚀月楼所有暗点,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萧景明和陛下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 “是”,随即消失不见。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撞在书房的窗棂上,发出 “沙沙” 的声响。 卫辞鸢还站在窗边,指尖残留着玄字令牌冰凉的触感,脑子里正飞速梳理着萧景明可能藏身的所有据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衣的暗卫躬身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声音压得极低 “王妃,府外有人射进来一封信。” 卫辞鸢转过身,眼底的寒意又浓了几分,她伸手接过信纸,指尖刚碰到纸张,就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松脂香 —— 那是皇陵独有的味道,萧景明在皇陵待了二十年,身上早就染上了这种气息。 缓缓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墨色还带着未干的光泽,显然是刚写不久 “希望你能喜欢这个惊喜。”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可那嚣张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笔迹,卫辞鸢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纸张边缘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明明是轻飘飘的一张纸,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疼。 “惊喜?” 卫辞鸢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 “萧景明,还真是会给我送‘惊喜’。” 暗卫低着头,不敢说话,整个书房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下来。 卫辞鸢走到书桌前,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黑色的灰烬飘落在桌面上,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怒火和无奈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得她胸口发闷。 这该死的权位斗争。 明明知道萧景明是最大的祸患,明明知道他迟早会反,却不能直接杀了他。 不是不能,是不敢。 萧景明是先帝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当年先帝驾崩突然,没有留下明确的遗诏,萧承煜能登基,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这些年,宗室里一直有不少人觉得,皇位本该是萧景明的。 如果他们现在贸然杀了萧景明,那些心怀不满的宗室和藩王,一定会以此为借口起兵造反,到时候,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这是她和萧烬严都不想看到的。 更何况,萧景明经营了二十年,手里的暗网遍布天下,如果他死了,也不敢想象到时候的后果。 杀一个萧景明容易,可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却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卫辞鸢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要是换做前世,她哪里会管这些条条框框。 前世她是顶尖杀手,做事从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要是有人敢这么跟她作对,她早就带着炸药,把整个皇陵都轰平了,管他什么嫡子,什么暗网,一了百了。 哪用得着像现在这样,步步为营,处处算计,还要被这些所谓的 “规矩” 和 “道义” 束缚住手脚。 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也不知道萧烬严要是知道她有这样的想法,会是什么心情。 那个总是把 “天下苍生” 挂在嘴边,心怀家国的摄政王,要是知道自己的王妃,心里想着用炸药炸掉皇陵,估计会吓得下巴都掉下来吧。 “传令下去,” 卫辞鸢睁开眼睛,眼底的疲惫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坚定 “加大搜查力度,尤其是城南的废弃房屋和城西的破庙,另外,派人盯着各个宗室的府邸,我怀疑,有人在暗中接应他。” “是!” 暗卫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卫辞鸢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茶水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第212章 讨逆诏出 同一时刻,京城城南的一座废弃染坊里。 这里原本是京城最大的染布作坊,三年前一场大火烧了大半,从此就荒废了下来,平日里连乞丐都不愿意来,可谁也不知道,这里竟然是萧景明在京城最大的秘密据点。 染坊的地下密室里,点着数十盏牛油灯,将整个密室照得如同白昼,昏迷不醒的萧承煜躺在一张软榻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几个穿着黑衣的医者正围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给他喂药。 萧景明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杯酒,慢悠悠地晃动着,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神色慵懒,仿佛不是在谋逆,而是在自己的王府里赏花。 影子单膝跪在他面前,躬身道 “主上,信已经送到卫辞鸢手里了。” “哦?” 萧景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我倒是很期待她的反应。” “据暗卫回报,卫辞鸢下令加大了搜查力度,封锁了所有城门。” 影子汇报道 “现在整个京城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蚀月楼的暗卫几乎倾巢而出,到处都在搜查您和陛下的踪迹。” 萧景明轻笑一声,喝了一口酒 “现在她肯定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杀了我。”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软榻边,看着昏迷不醒的萧承煜,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可惜啊,她就算再恨我,也不敢杀我,她和萧烬严都太在乎这天下了,怎么可能赢我?” “主上英明。” 影子恭敬地说 “现在卫辞鸢和摄政王已经乱了阵脚,摄政王去了京郊大营,卫辞鸢一个人留在王府主持大局,我们要不要趁机派人去刺杀他们?只要杀了他们两个,天下就是您的了。” “不急。” 萧景明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屑 “我要的是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臣服于我,杀了他们,只会落得个弑君篡位的骂名,我要让他们身败名裂,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才是谋逆的乱臣贼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 “圣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影子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双手递了过去 “按照您的吩咐,上面写着摄政王和卫辞鸢谋朝篡位,毒害陛下,命天下兵马共同讨伐,玉玺也已经盖好了,和真的一模一样。” 萧景明接过圣旨,展开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明天一早,把这道圣旨传遍天下,我要让所有的藩王和官员都知道,萧烬严和卫辞鸢是乱臣贼子,我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们。” “是!属下立刻去安排。” “等等。” 萧景明叫住他 “另外,派人去给北境的蛮族送信,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能拖住萧烬严的北境军,等我登基之后,就把燕云十六州割让给他们。” 影子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震惊 “主上!燕云十六州是我大晟的屏障,要是割让给蛮族,中原就危险了!” “那又如何?” 萧景明淡淡道,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只要能得到天下,牺牲一点土地又算得了什么?等我坐稳了皇位,再派兵打回来就是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影子看着他冰冷的眼神,不敢再多说一句,只能躬身道 “是,属下遵命。” 影子退下后,密室里只剩下萧景明和昏迷的萧承煜。 萧景明走到窗边,透过狭小的窗户,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京城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他知道,卫辞鸢和萧烬严正在到处找他。 可他一点都不担心。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萧承煜这张王牌。 只要萧承煜在他手里,卫辞鸢和萧烬严就不敢轻举妄动。 “卫辞鸢啊卫辞鸢,” 萧景明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 “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可惜啊,你生错了年代,也站错了队伍。” “如果你不是萧烬严的妻子,如果你愿意帮我,这天下,我们可以平分。” “不过没关系,等我赢了这场仗,我会把你留在身边。”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夜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吹动他的衣摆。 烛火摇曳,映着他俊朗却阴鸷的面容,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京城的南城门就炸开了锅。 一张明黄色的圣旨被人用飞箭钉在了城门楼上,墨迹淋漓,在灰白的晨雾中格外刺眼,几个早起的脚夫凑过去看,刚念了两句,就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扁担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 “摄政王萧烬严,毒杀先帝,意图篡位,勾结妖妃卫辞鸢,祸乱朝纲…… 今朕令天下兵马,即刻进京清君侧,诛奸佞,匡扶社稷!”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里,原本还在议论粮草问题的百姓们瞬间变了脸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不会吧?摄政王看着不像这种人啊。” “谁知道呢?人心隔肚皮,再说这可是陛下的圣旨,还盖着玉玺呢,能有假?” “要是真的,那可就完了,刚平定了哗变,又要打仗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不少百姓开始关门闭户,还有人偷偷囤积粮食和水,原本刚恢复生气的京城,再次被一层阴云笼罩。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卫辞鸢坐在书桌后,手里捏着那张刚从城门楼上揭下来的圣旨,指尖微微用力,将明黄色的绫缎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圣旨上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玉玺的纹路都分毫不差,若不是知道萧承煜还在昏迷,连她都要信了三分。 “砰” 的一声,萧烬严一拳砸在桌面上,上好的紫檀木桌被砸出一道浅浅的裂痕,他脸色铁青,眼底满是怒火 “萧景明这个卑鄙小人!竟然敢伪造圣旨。” “他现在手里有陛下,自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卫辞鸢缓缓放下圣旨,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眼底的寒意却几乎要溢出来 “而且这玉玺,恐怕不是伪造的。” “他能潜入皇宫劫走陛下,自然也能顺手拿走玉玺。”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更何况,对于天下人来说,玉玺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萧景明是先帝嫡长子,是曾经的太子,只要他拿着这道圣旨,就有无数人愿意相信他,愿意跟着他起兵。” 话音刚落,墨影就匆匆跑了进来,脸色凝重 “殿下,王妃,不好了!朝堂上乱成一团了!三位宗室亲王已经联名上书,说要响应‘陛下’的号召,关闭了自己的府邸,不许任何人进出,江南布政使也派人传来消息,说暂时停止向京城运送税粮,要等‘真相大白’再说。” “一群见风使舵的东西!” 萧烬严语气冰冷地说 “这很正常。” 卫辞鸢摇了摇头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现在萧景明占着‘正统’的名头,他们自然会观望,要是我们输了,他们就能跟着萧景明加官进爵;要是我们赢了,他们也能说自己是被蒙蔽的,两头都不得罪。” 卫辞鸢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不能急于辩解,越是辩解,别人就越觉得我们心虚,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切断他的消息传播渠道,不让这道讨逆诏传遍天下。” 她转过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 “墨影,你立刻带人封锁京城所有的驿站,截留所有的信件和文书,凡是发现携带讨逆诏的人,一律扣押,严加审问,绝对不能让这道圣旨传到北境和江南。” “是!” 墨影立刻躬身领命。 “青雪,你去太医院找几位太医,让他们立刻公开陛下的脉案,让他们告诉天下人,陛下并没有被毒害,更不可能下什么讨逆诏。” “明白!” 青雪转身就往外跑。 “还有,” 卫辞鸢看向萧烬严 “你立刻从京郊大营调一万精兵入城,接管京城的九门防务,凡是发现散布谣言、扰乱民心的人,不管是谁,一律当众斩杀,现在这个时候,必须用雷霆手段震慑人心。” “好,你自己也小心。” 萧烬严点了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 “放心吧。” 卫辞鸢对着他笑了笑,眼底的寒意散去了几分。 萧烬严走后,书房里只剩下卫辞鸢一个人,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萧景明这一步,确实走得太狠了。 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是自古以来最有效的夺权手段,他抓住了 “正统” 这两个字,一下子就把他们推到了天下人的对立面。 第213章 满城风波 中午时分,药老带着太医院的所有太医,在宫门口公开了萧承煜的脉案。 厚厚的一叠脉案,从陛下昏迷那天开始,每天的脉象、用药、病情变化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所有太医的签名和手印。 “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陛下目前都还在昏迷中,至今未醒,从未下过任何讨逆诏!” 药老站在宫门口,声音洪亮,传遍了整条街道 “这道所谓的圣旨,分明是有人伪造的!此人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百姓们看着那厚厚的脉案,又看着太医们义正辞严的样子,心里开始动摇了。 “这几位可是太医院的老前辈了,他们的话应该不会有假吧?” “我也觉得,要是陛下真的醒了,怎么可能只下这么一道圣旨,连面都不露?” “说不定真的是有人伪造的,想骗我们呢。” 就在这时,萧烬严率领的精兵也抵达了京城九门,他当众斩杀了三个正在散布谣言的萧景明暗桩,将他们的人头挂在城门楼上示众。 “本王在此立誓,若有半点谋逆之心,天诛地灭!” 萧烬严站在城门楼上,声音震彻云霄 “贼人伪造圣旨,罪该万死!凡有能提供可疑贼子踪迹者,赏黄金千两!凡有敢跟随谋逆者,诛连九族!” 百姓们看着萧烬严一身戎装、正气凛然的样子,之前的恐慌渐渐消散了不少,不少人开始相信,这一切真的是有人在造假。 深夜,摄政王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灯。 卫辞鸢坐在书桌前,正在翻看墨影送来的截留信件,萧烬严推开门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寒气和硝烟味,他看到卫辞鸢还在忙碌,眼底闪过一丝心疼,轻轻走过去,将一件披风披在了她的肩上。 “怎么还不睡?都三更了。” 他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还有一些信件没看完。” 卫辞鸢靠在他怀里,放松了紧绷了一天的身体 “今天多亏了你和太医院的人,不然京城还不知道要乱的更严重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 萧烬严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是我没用,让你跟着我受这么多苦,要是我当初能早点杀了萧景明,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这不怪你。” 卫辞鸢摇了摇头 “我们都知道,杀了他容易,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难,现在虽然难了点,但至少我们还有机会。” 萧烬严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过了一会儿,卫辞鸢拿起其中一封信,皱着眉头说 “你看这个,蚀月楼拦截下来的唯一的线索,这是萧景明发给北境蛮族的信,内容写得很模糊,只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谢’,我怀疑,他和北境蛮族有勾结。” 萧烬严接过信,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他现在已经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卫辞鸢叹了口气 “看来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防止蛮族趁机入侵。” “嗯。” 萧烬严点了点头 “我明天就派人去北境,通知加强边防。”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军务,萧烬严才催着卫辞鸢去休息。 第二天早上,卫辞鸢醒来的时候,萧烬严已经不在床上了,她走到厨房,看到萧烬严正围着炉灶,手忙脚乱地熬着粥,锅里的粥已经糊了底,冒着黑烟。 “你在干什么?” 卫辞鸢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烬严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想给你熬点粥,没想到第一次熬,就糊了。” 卫辞鸢走过去,看着锅里黑乎乎的粥,笑着说 “摄政王连千军万马都能指挥,竟然连粥都熬不好,说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我只会给你一个人熬粥。” 萧烬严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别人想喝,我还不给呢。” 卫辞鸢的耳根微微泛红,轻轻推了他一下 “好了,别闹了,把粥倒了吧,我来做。” “好。” 萧烬严乖乖地点了点头,看着卫辞鸢忙碌的背影,眼底满是温柔。 就在这时,青雪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拿着半张泛黄的纸 “主人!我在搜查城南废弃宅院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卫辞鸢接过纸,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京城周边的地形,还有几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地方,都是粮仓的位置。 “看来这是萧景明故意留下的。” 卫辞鸢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看来,他烧了京郊大营的粮草还不够,还想打京城官仓的主意。” 萧烬严也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凝重 “他这样明目张胆的留下线索给我们,是在挑衅,也是在邀战,我立刻派人去各个粮仓加强守卫,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卫辞鸢点了点头,看着手里的半张地图,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天刚蒙蒙亮,摄政王府的厨房就飘出了淡淡的香气。 卫辞鸢将最后一碟桂花糕端上桌,看着旁边还在对着糊锅底叹气的萧烬严,忍不住笑道 “好了,别对着锅叹气了,快过来吃饭,下次想熬粥,我教你就是了。” 萧烬严放下手里的锅铲,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来坐下 “没想到熬粥这么难,明明是按照你说的步骤来的,还是糊了。” “熟能生巧罢了。” 卫辞鸢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他碗里 “快吃吧,吃完还要去上朝,今天朝堂上肯定不会太平,那些宗室和御史,少不了要拿讨逆诏的事说事。” 萧烬严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他看着卫辞鸢苍白的脸色,心疼地说 “今天你就别进宫了,在府中好好休息,昨天忙到三更才睡,再这么熬下去,身体会垮的,朝堂上的事,有我呢。” “我不去怎么行。” 卫辞鸢摇了摇头 “那些老狐狸一个个精得很,你一个人对付不过来,再说,萧景明肯定在朝堂上安插了眼线,我去了,也好看看谁是真正心怀不轨的人。” 萧烬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卫辞鸢用眼神制止了,他知道卫辞鸢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那你答应我,要是累了,就先回来休息,不许硬撑。” “知道了。” 卫辞鸢笑着点了点头。 第214章 朝堂暗流 辰时三刻,太和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得像凝固了一样,萧烬严坐在摄政王位上,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被他目光扫到的官员,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只有站在宗室队列里的三位亲王,神色各异。 宁王萧景瑞微微抬着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瑞王萧景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恭王萧景轩则东张西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诸位大人,” 萧烬严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昨天有人在城门楼上张贴伪造的讨逆诏,散布谣言,扰乱民心,本王已经下令,封锁了所有驿站,截留了所有伪造的圣旨,并且当众斩杀了三名散布谣言的乱党。” 他顿了顿,继续道 “太医院也已经公开了陛下的脉案,证明陛下只是昏迷,并未下过任何圣旨,希望诸位大人不要轻信谣言,安心处理政务,若是再有敢散布谣言、动摇人心者,以通敌论处。” 话音刚落,御史大夫张维就站了出来,躬身道 “摄政王殿下,臣有本启奏,虽然太医院公开了脉案,但那道圣旨上的玉玺,确实与真玉玺一模一样,而且陛下至今昏迷不醒,无法亲自证明圣旨的真伪,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陛下,澄清真相。” “张大人说得对。” 宁王萧景瑞立刻附和道 “陛下被奸人劫走,生死未卜,我等身为臣子,岂能坐视不理?依臣之见,应当立刻调集大军,全城搜查,务必在三日之内找到陛下。” “三日之内找到陛下?” 卫辞鸢轻笑一声,从萧烬严身后走了出来 “宁王殿下说得倒是轻松,贼人如今的踪迹都还不从得知,别说三日,就算是三个月,也未必能找到,若是贸然调集大军全城搜查,只会打草惊蛇,让贼人狗急跳墙,伤害陛下。” 萧景瑞脸色一沉,看向卫辞鸢 “摄政王妃此言差矣,难道就因为找不到,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任由贼人拿着陛下的名义招摇撞骗?” “本妃什么时候说过什么都不做了?” 卫辞鸢淡淡道 “蚀月楼的人已经全员出动,正在全城搜查陛下的踪迹,本妃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陛下的下落,倒是宁王殿下,与其在这里说些没用的,不如管好你手下的人,别让他们跟着散布谣言,扰乱民心。” 萧景瑞被卫辞鸢怼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咬了咬牙,道 “本王只是一心为了陛下,为了大晟的江山社稷,倒是摄政王妃,蚀月楼毕竟是江湖组织,怎么能插手朝廷的事?传出去,恐怕会让人说闲话。” “蚀月楼的实力,你不清楚?本妃让他们帮忙找陛下,有何不可?” 卫辞鸢挑眉 “再说,比起某些只会说空话,背地里却偷偷囤积粮草、招兵买马的人,蚀月楼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萧景瑞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 你胡说什么!本王什么时候囤积粮草、招兵买马了?你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宁王殿下心里清楚。” 卫辞鸢的眼神骤然锐利,像一把尖刀,直刺萧景瑞的心底 “本妃劝殿下,安分守己一点,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萧景瑞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瑞王萧景瑜拉了一下袖子,瑞王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萧景瑞只能不甘心地哼了一声,退了回去。 朝堂上的其他官员,看到这一幕,都心里有数了,看来宁王和摄政王妃之间,已经彻底撕破脸了,不少原本想跟着宁王起哄的官员,都悄悄收起了心思,不敢再出头。 萧烬严看着卫辞鸢,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他清了清嗓子,道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寻找陛下的事,是重中之重责,京畿防务,由京郊大营负责,诸位大人各司其职,安心处理政务,散朝。” “臣等遵旨。” 百官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了太和殿。 萧景瑞走在最后,看着卫辞鸢和萧烬严并肩离开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 “王爷,” 一个贴身小厮凑到他身边,低声道 “卫辞鸢太嚣张了!竟然敢当众羞辱您!” “哼,嚣张不了多久了。” 萧景瑞冷声道 “萧景明说了,只要我能帮他打开城门,等他登基之后,就封我共享天下,到时候,我一定要让卫辞鸢和萧烬严,跪在我面前求饶!” “王爷英明。” 小厮谄媚地笑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按照原计划行事。” 萧景瑞道 “今晚三更,打开南门,放玄甲军进城,记住,一定要做得隐蔽,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是!属下明白。” 小厮躬身领命,悄悄退了下去。 萧景瑞看着远处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登上高位,接受百官朝拜的样子。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书房里。 卫辞鸢正坐在书桌前,翻看青雪送来的宗室卷宗,萧烬严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坐在她身边,道 “刚才在朝堂上,你说宁王囤积粮草、招兵买马,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卫辞鸢点了点头,指着卷宗上的一页 “你看,这是蚀月楼查到的,宁王在城外的三个庄子里,囤积了至少五万石粮食,还有两千多件兵器,他手下的私兵,也从原来的一千人,增加到了五千人。” “这个萧景瑞,果然心怀不轨。” 萧烬严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敢勾结萧景明。” “他就是个草包,被萧景明几句好话就骗了。” 卫辞鸢轻笑一声 “萧景明不过是把他当枪使,等利用完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他,可惜他自己还不知道,还在做着美梦。” “我们不如将计就计,等他和萧景明勾结的时候,一网打尽,正好借此机会,清理掉朝堂上那些心怀不轨的宗室。” 萧烬严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按照你说的办,我立刻派人去盯着宁王的府邸,看看他和萧景明还有什么联系。”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对了,北境那边有消息了吗?我总觉得,萧景明和蛮族的勾结,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还没有。” 萧烬严摇了摇头 “我昨天已经派人去北境通知林将军了,让他加强边防,密切关注蛮族的动向,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两人正说着,阿禾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姐姐!王爷!北境送来的急信!” 卫辞鸢和萧烬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凝重,萧烬严接过信,快速拆开,看完之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了?” 卫辞鸢连忙问道。 萧烬严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蛮族起兵了,十万骑兵,越过边境,正在攻打雁门关,林将军派人送信,请求立刻派兵支援。” 卫辞鸢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果然不出她所料。 萧景明不仅勾结了宁王,还真的引来了蛮族。 他这是想让大晟腹背受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看来,我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卫辞鸢缓缓说道,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第215章 北境烽烟 “蛮族起兵了?”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阿禾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萧烬严,青雪也握紧了腰间的双刀,脸色凝重。 卫辞鸢接过萧烬严手里的急信,信纸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送信的士兵一路快马加鞭,连伤口都来不及处理。 信上的字迹潦草,字里行间都透着北境的危急 “蛮族十万铁骑突袭雁门关,守将战死,林将军率残部死守关隘,粮草不足,箭矢将尽,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话音刚落,墨影就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殿下,王妃,不好了!朝堂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不少官员听说蛮族入侵,都吓得魂不附体,有人主张割地求和,有人主张迁都南下。” “一群废物!” 萧烬严怒喝一声,眼底满是失望 “平时一个个喊着忠君爱国,一到关键时刻,不是投降就是逃跑!” 卫辞鸢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北境的雁门关位置,缓缓道 “雁门关是北境的门户,绝对不能丢,一旦雁门关失守,蛮族铁骑就能长驱直入,不到半个月就能打到京城,所以援兵必须立刻出发,而且要派最精锐的部队。” “我知道。” 萧烬严点了点头,眉头却皱得更紧 “可是京郊大营的五万精兵,一半要守京城防备萧景明,一半要盯着宁王的私兵,能调去北境的,最多只有一万五千人,这点兵力,根本抵挡不住十万蛮族骑兵。”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脸色沉重,兵力不足,是现在最大的难题。 就在这时,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就是蛮族吗?有什么好怕的!老夫去北境走一趟,保证把那些蛮子打回老家!”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楚昭南背着他的追风剑,大步走了进来,他刚从皇陵附近回来,身上还沾着尘土,却精神矍铄,眼神锐利。 “楚叔叔!” 卫辞鸢眼睛一亮 “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蛮族入侵了,就立刻赶回来了。” 楚昭南拍了拍胸脯 “当年我在北境待过几年,对那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也和蛮族打过不少交道,林将军那老小子虽然勇猛,但经验不足,对付不了蛮族的骑兵,我去帮他,保证守住雁门关。” 萧烬严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随即又有些犹豫 “可是楚伯,您要是去了北境,京城就少了一大助力,萧景明和宁王虎视眈眈,我怕……” “怕什么?” 楚昭南摆了摆手 “京城有你和阿鸢在,还有蚀月楼,足够了,再说,我又不是一个人去,我在江湖上还有不少人,只要我传个信,至少能召集三千江湖义士,这些人个个武功高强,对付蛮族的骑兵,比你们的军队还管用。” 卫辞鸢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那就有劳楚叔叔了,我立刻让蚀月楼的人帮您传信给各地的江湖门派,让他们响应您的号召,另外,我会把王府的亲卫营调一千人给您,再拨十万两白银和足够的粮草箭矢,您到了北境,一切小心。” “放心吧!” 楚昭南哈哈大笑 “不出一个月,我肯定把蛮族赶出去!已经很久没有活动活动筋骨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今天下午就出发!早去一天,雁门关就多一分安全。” 看着楚昭南雷厉风行的背影,众人心里的压力都减轻了不少。 “楚叔叔真是老当益壮。” 萧烬严感叹道 “有他去北境,我就放心多了。”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随即脸色又凝重起来 “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楚叔叔带走了一千亲卫,京城的防守更薄弱了,宁王肯定会趁机动手,萧景明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接下来的几天,是最危险的时候。” “我已经下令,让京郊大营再调五千人入城,加强九门的防守。” 萧烬严道 “尤其是南门,是宁王最有可能动手的地方,我派了最信任的副将亲自把守。” “不够。” 卫辞鸢摇了摇头 “宁王既然敢勾结萧景明,肯定早就买通了南门的守将,你派去的副将,未必靠得住。” 萧烬严愣了一下 “将计就计。” 卫辞鸢眼底闪过一丝腹黑的光芒 “我们假装不知道南门守将已经叛变,故意把防守的重点放在其他八门,只留少量老弱残兵守南门,让宁王以为有机可乘,主动打开城门放玄甲军进来,到时候,我们再派重兵埋伏在南门附近,来个瓮中捉鳖,一举歼灭宁王和他的私兵,还有萧景明的玄甲军先锋。” “好计策!” 萧烬严眼睛一亮 卫辞鸢点了点头 “墨影,你立刻带领五百名精锐暗卫,埋伏在南门附近的民宅里,青雪,你带领两百名蚀月楼暗卫,守住南门的城楼,一旦发现宁王的人动手,立刻点燃烽火信号,阿禾,你带着剩下的人,守住王府,保护药老和你自己,还有府里的人。” “是!” 三人齐声应道。 阿禾攥紧了手里的短剑,认真地说 “姐姐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师傅和王府的!绝对不会让坏人进来!” 卫辞鸢看着她坚定的样子,欣慰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好,姐姐相信你,不过一定要小心,打不过就跑,不要硬拼。” “知道了!” 阿禾用力点了点头。 安排好一切后,萧烬严看着卫辞鸢疲惫的脸色,心疼地说 “忙了一上午了,你先去歇会儿吧,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 “我不累。” 卫辞鸢摇了摇头 “我得亲自去南门附近看看地形,确保埋伏万无一失,宁王虽然愚蠢,但萧景明心思缜密,万一被他看出破绽,就前功尽弃了。” “那我陪你一起去。” 萧烬严立刻道 “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防守情况。” 两人并肩走出王府,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恐慌。 萧烬严看着冷清的街道,语气沉重 “如果没有这些纷争,百姓们现在应该安居乐业,过着安稳的日子。”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卫辞鸢握住他的手,轻声道 萧烬严紧紧回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嗯,一定会的。” 第216章 南门瓮中 与此同时,宁王府的密室里。 萧景瑞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他哈哈大笑 “蛮族竟然真的起兵了!萧烬严现在肯定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京城,今晚就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王爷英明!” 旁边的小厮谄媚地笑道 “等我们打开南门,放玄甲军进城,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摄政王府,杀了摄政王和卫辞鸢,到时候,您就是大晟的大功臣!” “那是自然!” 萧景瑞得意地喝了一口酒 “我已经和南门的守将说好了,今晚三更,他会打开城门,放玄甲军进来,到时候,我们率领五千私兵,直接攻打摄政王府,萧烬严的精锐都去北境了,剩下的那些老弱残兵,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王爷说得对!” 小厮点头哈腰地说 “那我们现在就去准备,保证今晚万无一失!” “好!” 萧景瑞放下酒杯,站起身,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野心 “去吧!告诉所有人,今晚事成之后,每个人都赏黄金百两!” “谢王爷!” 小厮兴奋地跑了出去。 亥时的京城,早已陷入沉睡。 只有九门的城楼之上,还亮着零星的火把,在深秋的夜风里忽明忽暗,南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单调地回荡在青石板路上。 城楼的暗室里,卫辞鸢和萧烬严并肩站在单向琉璃镜后,目光紧紧盯着下方的城门,青雪带着二十名蚀月楼暗卫,隐在城楼的阴影里,手里的弩箭已经上弦,随时准备发射,墨影则带着五百名精锐暗卫,埋伏在城门两侧的民宅里,只等信号一出,就立刻冲出来合围。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三更了。” 萧烬严低声道,伸手将卫辞鸢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冷不冷?我让下人给你拿件披风过来。” “不用。” 卫辞鸢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着琉璃镜的边缘 “宁王比我们还急,他肯定会提前动手,你看,南门守将的亲兵已经开始换岗了,都是他自己的人。” 萧烬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城门下的守兵正在悄悄换防,原本的正规军被换成了一群穿着士兵服饰、却神色慌张的人,他冷笑一声 “这个萧景瑞,真是一点城府都没有,这么明显的动作,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造反吗?” “他本来就是个草包,被萧景明几句好话就冲昏了头脑。” 卫辞鸢轻笑一声 “不过也多亏了他蠢,我们的计划才能这么顺利。” 两人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了轻微的马蹄声,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来了。” 萧烬严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伸手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卫辞鸢点了点头,对着身后的青雪打了个手势,青雪立刻会意,对着暗处的影卫们比了个准备的手势。 马蹄声越来越近,只见宁王萧景瑞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五千名私兵,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南门下,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玄色铠甲的将领,正是萧景明派来的玄甲军先锋,手里带着三千名玄甲军精锐。 “开门!” 萧景瑞压低声音,对着城门上喊了一声。 城门上的守将立刻探出头,看到是宁王,连忙挥了挥手,沉重的城门 “吱呀” 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进城!” 萧景瑞兴奋地挥了挥手,率先骑马冲了进去,玄甲军先锋紧随其后,带着三千名玄甲军,鱼贯而入。 就在最后一名玄甲军走进城门的瞬间,卫辞鸢对着青雪点了点头。 “放信号!” 青雪立刻拿起一支火箭,拉满弓,射向了夜空,火箭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砰” 的一声炸开,化作一朵红色的烟花。 “不好!中计了!” 玄甲军先锋脸色大变,立刻拔剑大喊 可是已经晚了。 城门 “哐当” 一声,被人从外面死死关上,两侧的民宅里,突然冲出无数手持火把的士兵,将整个南门大街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士兵们冰冷的脸庞。 “杀!” 墨影一声令下,埋伏的暗卫和士兵们立刻冲了上去,与玄甲军和宁王的私兵战在了一起,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南门大街。 萧景瑞吓得脸色惨白,勒住马缰,惊慌失措地大喊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埋伏?!” “宁王殿下,别来无恙啊。”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 萧景瑞猛地抬头,只见卫辞鸢和萧烬严并肩站在城楼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卫辞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发间只插了一支银簪,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她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满是嘲讽和不屑,仿佛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萧烬严站在她身侧,手握长剑,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卫辞鸢!萧烬严!” 萧景瑞咬牙切齿地喊道,脸涨得通红 “你们竟然敢设圈套害我!我是先帝亲封的宁王,你们敢动我,就是谋逆!” “谋逆?” 卫辞鸢嗤笑一声,声音透过夜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宁王殿下这话,可真是笑掉大牙,你私藏兵器、招兵买马,勾结叛贼,深夜打开城门放玄甲军入城,到底是谁在谋逆?” 她抬手,一叠书信从城楼上飘落,散落在乱军之中 “这些,是你和叛贼往来的密信吧,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哦对了,还有你在西山私造兵器、在城外囤积十万石粮草的账本,要不要我让人抄录几百份,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让百姓们都看看,这位‘贤明’的宁王殿下,背地里都在干些什么勾当?” “你胡说!这些都是你伪造的!” 萧景瑞气急败坏地大喊,却不敢去捡地上的书信,他心里清楚,卫辞鸢手里的证据,全都是真的。 “伪造?” 卫辞鸢挑眉,语气里的嘲讽更浓 “宁王殿下要是觉得是伪造的,不妨捡起来看看,看看上面的字迹,是不是你亲手写的,看看上面的印章,是不是你宁王府的印鉴,有人拿你当枪使,你还傻乎乎地帮他数钱,可惜啊,你到死都看不明白。” 萧景瑞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手下的私兵们看着地上的书信,也都面面相觑,军心开始动摇,但玄甲军毕竟是萧景明训练多年的死士,丝毫没有慌乱,反而结成阵型,开始负隅顽抗。 “怕什么!他们人不多!跟我杀出去!” 玄甲军先锋大喝一声,挥舞着长刀冲向墨影。 “杀!” 萧景瑞也回过神来,知道现在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下令进攻,五千私兵和剩下的玄甲军一起,朝着包围圈冲了过去。 第217章 暗箭 一时间,南门大街上的战斗更加激烈。 玄甲军个个悍不畏死,招式狠辣,墨影带领的暗卫虽然精锐,一时之间也难以快速取胜,青雪带着蚀月楼的人,在城楼上放箭支援,箭无虚发,每一支箭都能带走一个敌人的性命。 战斗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玄甲军和宁王的私兵伤亡惨重,包围圈也越来越小,玄甲军先锋看着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知道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他眼神一狠,悄悄退到人群后面,从背上取下一把劲弩,装上三支淬毒的弩箭,瞄准了城楼上的卫辞鸢。 他知道,卫辞鸢是萧烬严的软肋,只要杀了卫辞鸢,萧烬严必然方寸大乱,他们就能趁机突围。 三支弩箭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卫辞鸢的胸口、咽喉和眉心射去,速度快如闪电,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城楼下的青霜吓得尖叫一声 “主人小心!” 卫辞鸢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就在弩箭即将射中她的瞬间,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到她身前,萧烬严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铛铛铛!” 三声清脆的响声同时响起,三支弩箭全部被他一剑挡飞,深深钉入了旁边的城墙里。 没等玄甲军先锋反应过来,萧烬严已经从城楼上一跃而下,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他脚尖在乱军的头顶轻点,几个起落就冲到了玄甲军先锋面前。 玄甲军先锋只觉得眼前一花,脖子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他想要挣扎,却发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萧烬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声音里带着刺骨的杀意 “你在找死?” 话音未落,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 玄甲军先锋的脖子被生生扭断,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睛瞪得大大的,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连一招都没接住。 萧烬严随手将他的尸体扔在地上,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仿佛刚才只是捏死了一只蚂蚁。 整个战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萧烬严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宁王的私兵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兵器都快拿不稳了,他们早就听说摄政王武功高强,却没想到竟然厉害到这种地步。 卫辞鸢靠在城楼的栏杆上,看着下方那个挺拔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扬声喊道 “王爷果然没让我失望哦~” 萧烬严抬头看向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他纵身一跃,重新回到城楼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还真的就不躲开啊?刚才多危险。” “怕什么,有你在啊。” 卫辞鸢笑着挽住他的胳膊,语气理所当然 “哪有我动手的机会。”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又气又笑,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次不许这样了,万一我没挡住怎么办?” “没有万一。” 卫辞鸢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满是默契和信任。 城楼下,剩下的玄甲军见先锋已死,再也没有了抵抗的勇气,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兵器,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放下了武器,跪在地上投降。 萧景瑞见大势已去,转身想要逃跑,却被墨影拦住了去路,他挥剑想要反抗,却被墨影一脚踹倒在地,长剑脱手飞出。 “宁王殿下,束手就擒吧。” 墨影冷冷地说,手里的长剑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萧景瑞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天已经蒙蒙亮了,朝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南门大街上,驱散了一夜的血腥和黑暗。 卫辞鸢扶着萧烬严的胳膊,慢慢走下城楼。 回到王府,就在这时,青雪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脸色凝重 “主人,北境传来急信,楚大侠已经抵达雁门关,和林将军汇合了,但是蛮族的攻势异常猛烈,而且他们对我们的边防布防了如指掌,楚叔叔怀疑,萧景明把完整的边防图送给了蛮族。” 卫辞鸢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她站起身,对着青雪道 “把信给我,另外,立刻召集所有暗卫统领,到书房议事。” “是!” 萧烬严也站起身,握住她的手 “我跟你一起去。” 卫辞鸢点了点头,两人并肩朝着书房走去。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烛火燃得正旺,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北境送来的急信摊在桌面上,墨迹被指尖浸得有些发皱,卫辞鸢站在舆图前,指尖沿着雁门关的防线缓缓划过,眉头微蹙。 “楚叔叔虽然到了雁门关,但蛮族手里有完整的边防布防图,我们的每一处关卡、每一支驻军的位置,他们都一清二楚。” 卫辞鸢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凝重 “难怪他们攻势这么猛,林将军之前布下的三道防线,不到三天就被破了两道。” 萧烬严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沉声道 “我已经下令,让京郊大营再调一万精兵北上,三日后出发,另外,让周边三个州府的驻军立刻向雁门关靠拢,归林将军统一指挥,只是…… 粮草和箭矢的补给,恐怕跟不上。” “粮草确实是个大问题。” 墨影躬身道 “之前京郊大营的粮草被萧景明烧了,后来虽然从富商和宗室手里凑了十八万石,但大部分都运去了京郊大营,北境路途遥远,运输一趟至少要一个月,现在雁门关的存粮,最多只能撑半个月。” 青雪皱着眉道 “要不我们再让京城的官员和富商捐一次粮?上次他们都捐了,这次应该也不会拒绝。” “不行。” 卫辞鸢立刻摇头 “上次是迫不得已,已经让他们出了不少血,这次再逼,只会引起民怨,正好中了萧景明的计,而且萧景明肯定早就料到我们会这么做,说不定已经在暗中煽动富商们囤积居奇了。”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在思索着对策,北境的战事刻不容缓,粮草却成了最大的难题。 就在这时,卫辞鸢突然眼睛一亮,指尖落在了舆图上的草原深处 “有了,蛮族虽然来势汹汹,但他们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这次领兵的是左贤王,和右贤王素来不和,右贤王一直觊觎单于之位,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我们可以派人去见右贤王,许他好处,让他按兵不动,甚至在背后偷袭左贤王。” “这能行吗?” 青雪有些怀疑 “蛮族向来排外,会轻易相信我们吗?”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卫辞鸢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腹黑的光芒 “右贤王想要单于之位,我们就帮他,只要他肯退兵,我们就承认他的地位,还会给他提供粮食和铁器,比起跟着左贤王来中原送死,坐收渔翁之利,他应该知道怎么选。” 萧烬严点了点头,赞同道 “这个计策可行,我立刻写一封信,让人送去给右贤王,不过,送信的人必须可靠,而且要熟悉草原的情况。” “我有合适的人选。” 卫辞鸢道 “蚀月楼在西域有不少暗哨,有几个姑娘从小在草原长大,熟悉蛮族的语言和习俗,让她们去,绝对不会出问题。” “好,就这么办。” 萧烬严立刻道 “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我会让户部立刻清点官仓的存粮,优先运往北境,另外,派人去江南催粮,让江南布政使务必在一个月内,把今年的税粮运到京城。” “还有,” 卫辞鸢补充道 “萧景明既然能把边防图送给蛮族,就说明他在朝廷里还有更深的暗桩,我们必须尽快把这个暗桩找出来,不然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机密泄露,墨影,你立刻去查,所有能接触到边防布防图的官员,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属下遵命!” 墨影立刻躬身领命。 第218章 北境危局 议事结束后,众人都各自散去忙碌。 书房里只剩下卫辞鸢和萧烬严两个人,卫辞鸢走到萧烬严身边,萧烬严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刚才在议事的时候,你眼睛发亮的样子,真好看。” 卫辞鸢白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北境的事还没解决,萧景明那边肯定也不会闲着,不知道他接下来又会耍什么阴招。” “放心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萧烬严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有你在,什么困难都能解决,再说,萧景明虽然狡猾,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宁王已经被我们除掉了,他少了一条胳膊,翻不了天。” “你别太小看他了。” 卫辞鸢靠在他怀里,轻声道 “宁王本来就是他的弃子,就算输了,对他也没有太大的影响,他既然敢引蛮族入关,就肯定还有后手,我总觉得,他接下来的目标,会是粮草。” “粮草?” 萧烬严皱了皱眉 “你是说,他会打江南漕运的主意?” “很有可能。” 卫辞鸢点了点头 “江南的税粮是我们最重要的粮草来源,如果漕运被切断,不仅北境的援军没有粮草,京城也会陷入饥荒,到时候,不用萧景明动手,我们自己就会乱了。” 萧烬严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你说得对,漕运是我们的命脉,绝对不能出问题,我立刻派人去漕运衙门,让他们加强戒备,所有运粮船必须编队航行,沿途派兵护送。” “不够。” 卫辞鸢摇了摇头 “恐怕漕运衙门里也有他的人,光靠加强戒备没用,我们必须提前排查一下他在漕运的暗桩,才能防患于未然,这件事交给我,我让蚀月楼的人去查。” “好。” 萧烬严点了点头,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辛苦你了,等一切都安定了,我们就再也不用管这些烦心事了,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卫辞鸢抬起头,看着他温柔的眼神,笑了笑 “好,我等着那一天。” 同一时刻,京城城南的废弃染坊里。 萧景明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听着影子的汇报,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宁王的失败,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宁王全军覆没,被萧烬严关进了地牢,玄甲军先锋战死,三千精锐无一生还。” 影子低着头,声音恭敬 “萧烬严已经调了一万精兵北上支援雁门关,卫辞鸢也派了蚀月楼的人去草原,似乎是想策反右贤王。” “策反右贤王?” 萧景明轻笑一声,落下手中的黑子 “卫辞鸢果然有点意思,竟然能想到这一步,不过,太晚了。” 影子疑惑地抬起头 “主上,您的意思是?” “右贤王虽然有野心,但胆子小,没有绝对的把握,他绝对不敢背叛单于。” 萧景明淡淡道 “我早就料到卫辞鸢会来这一手,已经提前派人去了右贤王的部落,把他和朝廷私通的消息告诉了单于,现在,右贤王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心思帮卫辞鸢。” 影子恍然大悟:“主上英明!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 萧景明放下手里的棋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宁王虽然没用,但也成功拖住了他们半个月的时间,现在北境战事吃紧,萧烬严的精锐大部分都调去了北境,京城防守空虚,接下来,该动我们的粮草了。” “您是说,漕运?” “没错。” 萧景明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传令下去,让漕运的人动手,三天后,江南的第一批运粮船会经过通州渡口,把它们全部烧了,我要让萧烬严和卫辞鸢,眼睁睁看着粮草化为灰烬,让京城的百姓,让北境的士兵,都跟着他们一起挨饿。” “是!属下立刻去安排!” 影子躬身领命,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萧景明叫住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告诉他们,动手的时候,留下一点痕迹,让卫辞鸢知道,是我干的,我倒要看看,这个聪明的摄政王妃,这次要怎么解决这个难题。” “是!” 影子退下后,密室里只剩下萧景明一个人,他拿起桌上的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恰好截断了黑子的一条大龙。 烛火摇曳,映着他阴鸷的面容,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扭曲的影子。 摄政王府的院中。 卫辞鸢刚洗漱完毕,正准备休息,青雪就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主人,漕运那边传来消息,有几个漕运官员最近行踪诡秘,经常深夜和陌生人见面,而且,他们还偷偷调动了一批火油,藏在了通州渡口的仓库里。” 卫辞鸢接过纸条,看完之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不出我所料,萧景明的目标,真的是漕运,他想烧了江南的运粮船,断我们的粮草。” “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派人去通州渡口,把火油没收,把那些官员抓起来?” 青雪急切地问道。 “不用。” 卫辞鸢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腹黑的光芒 “既然他想烧,那就让他烧,不过,烧什么,就由不得他了。”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快速写了一封信,递给青雪 “你立刻把这封信交给通州渡口的守将,让他按照信上的计划行事,记住,一定要做得逼真,不能让萧景明的人看出破绽。” “明白!” 青雪接过信,转身就往外跑。 卫辞鸢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明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第219章 漕运空船 深秋的通州渡口,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晨雾里。 浑浊的河水拍打着码头的青石板,发出 “哗哗” 的声响,十几艘巨大的漕运粮船一字排开,船帆上印着大大的 “官” 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码头上来来往往都是搬运粮草的脚夫,吆喝声、号子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忙的景象。 谁也没有注意到,渡口西侧的废弃仓库里,十几个穿着黑衣的人正躲在阴影里,死死盯着那些粮船,为首的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把玩着一把火折子,眼神里满是阴狠。 “都准备好了吗?” 刀疤脸压低声音问道。 “准备好了,大哥。” 旁边一个黑衣人躬身道 “二十桶火油都已经藏在粮船的底舱了,引线也接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半个时辰之内,这些粮船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很好。” 刀疤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主上说了,只要烧了这些粮草,到时候,我们都是大功臣,少不了我们的荣华富贵。” “大哥英明!” 众人纷纷附和,脸上都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他们都是萧景明安插在漕运衙门的暗桩,就是为了今天,在他们看来,这次的计划天衣无缝,卫辞鸢和萧烬严绝对想不到,他们会在重兵把守的通州渡口动手。 距离渡口三里外的一座小山头上,卫辞鸢和萧烬严正并肩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观察着渡口的动静,萧烬严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将卫辞鸢半搂在怀里,替她挡住了凛冽的秋风。 “都安排好了吗?” 卫辞鸢轻声问道,她的鼻尖被风吹得微微发红,却丝毫没有影响眼底的锐利。 “放心吧。” 萧烬严点了点头,伸手帮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 “真正的粮草昨天夜里就已经通过陆路运走了,现在码头上的那些粮船,全都是空的,墨影带着五百名精锐,埋伏在渡口周围的民宅里,就等他们动手了。” “那就好。” 卫辞鸢松了口气,靠在萧烬严的怀里 “萧景明以为烧了漕运粮船,就能断我们的粮草,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们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一手。” “还是你聪明。” 萧烬严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那是自然。” 卫辞鸢得意地挑了挑眉,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不过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别担心。” 萧烬严握紧她的手 两人正说着,渡口的方向突然升起了一道浓烟,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动手了。” 萧烬严眼神一凛,目光沉重的看了过去。 只见码头上的十几艘粮船同时燃起了大火,火借风势,越烧越旺,很快就变成了一片火海,脚夫们吓得四散奔逃,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废弃仓库里的刀疤脸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起来 “成功了!烧起来了!卫辞鸢,萧烬严,你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大哥,我们快撤吧!不然官兵来了,我们就走不了了!” 旁边的黑衣人急切地说道。 “急什么。” 刀疤脸摆了摆手,一脸得意 “等烧得再旺一点再走,我要亲眼看着这些粮草化为灰烬,让他们哭都哭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墨影率领着五百名精锐士兵,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将整个渡口团团围住。 “不好!有埋伏!” 刀疤脸脸色大变,立刻拔剑大喊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十几个黑衣人立刻拔出武器,朝着士兵们冲了过去,但他们哪里是精锐士兵的对手,没过多久,就被打得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刀疤脸见势不妙,转身想要逃跑,却被墨影拦住了去路。 “哪里跑!” 墨影大喝一声,挥剑朝着刀疤脸砍去。 刀疤脸勉强挡住了这一剑,却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发麻,他知道自己不是墨影的对手,眼神一狠,从怀里掏出一把淬毒的匕首,朝着墨影刺去。 墨影侧身躲过,同时一脚踹在刀疤脸的胸口,刀疤脸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被士兵们一拥而上,五花大绑。 剩下的黑衣人见首领被抓,也都失去了抵抗的勇气,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就结束了,大火也被士兵们扑灭了,十几艘粮船虽然被烧得面目全非,但因为是空船,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卫辞鸢和萧烬严从山头上走下来,来到了码头,墨影立刻迎了上来,躬身道 “殿下,王妃,幸不辱命,所有暗桩全部抓获,无一漏网。” “做得好。” 萧烬严点了点头 “把这些人押回京城,严加审问,一定要从他们嘴里撬出更多信息。” “是!” 墨影立刻让人把俘虏押了下去。 卫辞鸢走到一艘被烧毁的粮船旁,蹲下身,捡起一块烧焦的木板,木板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玄字,正是玄甲军的标记。 “果然是萧景明的人。” 卫辞鸢冷笑一声 “够嚣张的啊,他还特意留下这个标记,就是想告诉我们,是他干的。” “他这是在向我们示威。” 萧烬严沉声道 “烧了我们的空船,他肯定会以为我们损失惨重,接下来会更加肆无忌惮。” “那就让他得意几天。” 卫辞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底闪过一丝腹黑的光芒 “等他知道我们的粮草早就安全运到了京城,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我已经让人把粮草运到了京郊的秘密粮仓,除了我们几个,没有人知道。” 萧烬严道 “对外就宣称,漕运粮船被烧,粮草损失惨重,我们正在四处筹粮,这样一来,萧景明就会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的破绽。” “没错。” 卫辞鸢点了点头 “正好借此机会,引出他在京城剩下的暗桩。” 两人正说着,青雪骑着快马从京城的方向赶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主人!不好了!” 青雪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说道 “北境传来急信!右贤王被单于抓起来了,蛮族集中了所有兵力,对雁门关发动了总攻!楚大侠和林将军拼死抵抗,但是伤亡惨重,雁门关随时都有可能失守!” “什么?!” 卫辞鸢和萧烬严的脸色同时变了。 卫辞鸢猛地握紧了手里的木板,指节泛白,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萧景明果然还有后手,他早就料到她会策反右贤王,提前一步断了她的路。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雁门关绝对不能丢,一旦雁门关失守,蛮族铁骑就能长驱直入,京城就危险了。” “我知道。” 萧烬严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我亲自带兵去北境。” “不行!” 卫辞鸢立刻反对 “你不能去,萧景明的目的就是要引你去北境,让你离开京城,现在京城是我们的根本,萧景明还在暗处虎视眈眈。如果你走了,他肯定会趁机攻打京城,到时候,我们就会腹背受敌,陷入绝境。” “我已经有办法了,墨影,你立刻传我的命令,让蚀月楼在西域的所有暗哨,立刻召集所有能召集的江湖义士,火速赶往雁门关支援,另外,派人去联系西域的各个部落,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出兵帮助我们击退蛮族,我们就开放边境的互市,免除他们三年的赋税。” “是!” 墨影立刻躬身领命。 “还有,” 卫辞鸢补充道 “让楚叔叔一定要守住雁门关,最多十天,援军就会到,告诉他们,粮草和箭矢我会源源不断地送过去,让他们不用担心补给。” “明白!” 看着墨影匆匆离去的背影,卫辞鸢的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她知道,这次的北境危机,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萧景明这一步,走得太狠,也太绝了。 萧烬严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柔声道 “别担心,一定会没事的,楚大侠武功高强,经验丰富,一定能守住雁门关,我们的援军也会很快赶到的。” 卫辞鸢靠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她抬头看向远方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第220章 盐道藏奸 北境的雪,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舞,将雁门关的城墙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城墙之上,楚昭南拄着追风剑,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蛮族营帐,眉头紧锁,他的铠甲上结着冰碴,脸上沾着未干的血迹,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楚前辈,蛮族又开始攻城了!” 一个浑身是伤的士兵跑过来,声音嘶哑地喊道。 楚昭南抬头望去,只见无数蛮族骑兵举着弯刀,嘶吼着朝着城墙冲来,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头,砸在盾牌上发出 “叮叮当当” 的声响。 “传我命令,滚木礌石准备!弓箭手放箭!” 楚昭南大喝一声,拔出长剑,亲手斩杀了一个爬上城墙的蛮族士兵。 冰冷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这已经是蛮族发动的第七次总攻了,七天七夜,雁门关的守军伤亡过半,箭矢和滚木礌石也快要耗尽了,若不是他带来的三千江湖义士拼死抵抗,雁门关恐怕早就失守了。 “楚前辈,我们的箭矢只剩下不到三千支了!” 林将军浑身是血地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 “士兵们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住了!” 楚昭南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沉声道 “撑不住也要撑!卫辞鸢说了,最多十天,援军就会到,只要我们守住雁门关,就是大功一件!要是雁门关丢了,蛮族铁骑就能长驱直入,中原的百姓就要遭殃了!” 林将军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会守住雁门关!” 说完,他转身提着长剑,再次冲向了战场。 楚昭南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抬头看向南方,心里默默念道:鸢丫头,你可一定要快点啊。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摄政王府的地牢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血腥味。 卫辞鸢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神色平静地看着面前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刀疤脸,萧烬严站在她身边,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说不说?” 墨影一脚踹在刀疤脸的肚子上,厉声喝道 “萧景明还有多少暗桩在京城?他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刀疤脸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呸!要杀要剐随便你们!想从我嘴里套出话来,门都没有!主上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报仇?” 卫辞鸢轻笑一声,放下手里的茶杯 “你以为萧景明还会记得你吗?他派你来烧漕运粮船的时候,就已经把你当成弃子了,不然,他为什么不派玄甲军的主力来,只派你们这十几个人?” 刀疤脸的脸色微微一变,却依旧嘴硬 “你胡说!主上只是暂时让我们打头阵,后面还有大军接应!” “大军接应?” 卫辞鸢嗤笑一声 “要是真有大军接应,我们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抓住你们?实话告诉你吧,萧景明现在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你们这些小喽啰,你要是乖乖招供,我可以饶你一命,还能给你一笔银子,让你带着家人远走高飞,要是你执意不说,那不仅你要死,你的老婆孩子,也会给你陪葬。” 说完,她对着青雪使了个眼色。青雪立刻拿出一叠画像,扔在刀疤脸的面前。 画像上,正是刀疤脸的妻子和一双儿女,他们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儿子手里还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刀疤脸看着画像上儿女的笑脸,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铁链 “哗啦” 一声撞在地上,刚才的凶狠和倔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摸那些画像,却被铁链拴着够不到,只能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别碰他们…… 求求你们别碰他们……” 他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一起流下来 “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只要你们放了我的娘子孩子……” 卫辞鸢看着他这副模样,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怎么搞的自己跟个反派一样啊,唉。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是盐铁司的周郎中…… 周显……” 刀疤脸抽噎着说道 “他是主上安插在盐铁司的人,这些年一直帮主上走私私盐,赚的钱都用来养玄甲军了,这次漕运烧船失败后,主上下令,让周显三天后夜里,把京城官盐仓里所有的食盐都偷偷运出城,卖给城外的黑市,主上说,只要京城断了盐,百姓们肯定会乱,到时候他再起兵,就没人能挡得住了。” “还有呢?” 萧烬严沉声问道 “萧景明还有没有其他的计划?还有谁和他勾结?” “没有了…… 我真的不知道了……” 刀疤脸拼命地摇头,哭得撕心裂肺 “我就是个跑腿的小喽啰,主上怎么可能把重要的事告诉我?我只知道周显这一件事,其他的真的什么都不清楚!求求你们相信我!我愿意死,我现在就死在你们面前,只求你们放过我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无辜的啊!” 他说着,就要往旁边的柱子上撞,被墨影一把拉住了。 卫辞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有再问一个字,也没有说要怎么处置他,转身就朝着地牢外走去。 “王妃!王妃!求求你放过我的家人!我给你磕头了!” 刀疤脸在她身后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 “咚咚” 的响声,很快就渗出血来。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地牢里回荡,越来越远,直到厚重的铁门 “哐当” 一声关上,才被隔绝在里面。 萧烬严快步跟上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身后跟来的墨影正欲开口。 “先关着吧,别为难他。” 卫辞鸢打断他的话,声音很轻 “派人去把他的妻子和孩子接到城外的温泉庄子上,派两个可靠的人看着,不要让他们乱跑,也不要让萧景明的人找到。” 墨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萧景明心狠手辣,一旦知道刀疤脸被抓招供,肯定会派人杀他的家人灭口,卫辞鸢看似是用家人威胁他,实际上是在保护他们。 “好,我这就去安排。” 墨影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就离开了。 卫辞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前走,深秋的风穿过长廊,吹起她的衣摆,带着一丝凉意。 她抬手拢了拢披风,心里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活久见,我居然也有圣母心发作的时候,换做前世,这种人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大概是跟萧烬严待久了,连心肠都变软了吧。 第221章 北境传捷音 两人并肩回到书房,阿禾已经端着热腾腾的宵夜等在那里了。 “姐姐,你们回来了,快吃点东西吧,这是我亲手做的莲子羹,放了冰糖,甜甜的。” 阿禾笑着说道,将两碗莲子羹放在桌子上。 “辛苦你了,阿禾。” 卫辞鸢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莲子羹,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地牢里带来的阴冷。 “不辛苦。” 阿禾摇了摇头,看着卫辞鸢疲惫的脸色,心疼地说 “姐姐,你都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吃完莲子羹就去歇会儿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没事,还撑得住。” 卫辞鸢放下勺子,看向萧烬严 “周显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已经让墨影带人去盯着官盐仓和周显的府邸了。” 萧烬严道 “就按照你之前说的,将计就计,三天后,让他把‘盐’运出城,等他和黑市的人交易的时候,再一网打尽,正好借此机会,端掉萧景明在京城的私盐联络,断了他的财路。”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 “不过要小心,周显既然能被萧景明安插在盐铁司这么多年,肯定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别让他看出破绽。” “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 萧烬严道 “墨影会亲自带队,保证万无一失。”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青雪兴奋的喊声 “主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青雪推开门冲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封密信,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北境…… 北境传来捷报了!西域的援军到了!八千江湖义士,还有五个西域部落的两万骑兵,昨天夜里赶到了雁门关!楚大侠带着他们从背后偷袭蛮族大营,林将军从城里出兵夹击,蛮族大败,已经退回草原了!左贤王被活捉,我们还缴获了无数的粮草和战马!” “真的?!” 卫辞鸢和萧烬严同时站起身,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是真的!这是楚大侠亲笔写的信!” 青雪把信递过去 “楚大侠说,雁门关已经安全了,蛮族短时间内绝对不敢再来犯,他会留在雁门关整顿边防,等局势稳定了就回京城。” 卫辞鸢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指尖因为激动微微颤抖,悬了这么久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她轻声说道,眼眶微微有些发热,这些天的焦虑和疲惫,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萧烬严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阿禾也高兴得跳了起来 “太好了!姐姐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起来,烛火摇曳,映着三人脸上的笑容,温暖而明亮,卫辞鸢靠在萧烬严的怀里,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 同一时刻,城南废弃染坊的密室里。 烛火摇曳,将萧景明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他坐在棋盘前,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正对着满盘交错的棋局出神。 影子单膝跪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将漕运失败、刀疤脸被抓招供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汇报完毕。 整个过程中,萧景明没有说话,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棋子,仿佛在思考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直到影子汇报完毕,他才缓缓落下手中的黑子,恰好截断了棋盘上的一条大龙。 “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就像听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影子抬起头,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主上,他招供了周显,我们在盐铁司的布局恐怕要暴露了,要不要立刻派人……” “不用。” 萧景明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 “周显本来就是一颗弃子,丢了就丢了,卫辞鸢想断我的财路,就让她断好了,这点钱,我还不放在眼里。”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影子有些不解 “主上,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北境的蛮族已经退了,萧烬严的大军很快就能腾出手来,我们要是再不动手,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急什么。” 萧景明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游戏才刚刚开始,卫辞鸢赢了这么多局,也该让她尝尝输的滋味了。” 他转过身,看向影子,眼神锐利如刀,却依旧带着一丝从容 “城西的废弃粮仓,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影子连忙躬身道 “按照您的吩咐,囤积了三千件兵器,五万石粮草,还有五百名玄甲军驻守在那里,所有的布置都和真的一模一样,绝对看不出破绽。” “很好。” 萧景明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卫辞鸢现在肯定在到处找我的据点,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查到城西的废弃粮仓,以她的性子,一定会亲自去探查,到时候,我就在那里等着她。” 影子愣了一下:“主上,您要亲自见她?太危险了!万一她带了大批人马……” “她不会的。” 萧景明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卫辞鸢这个人,多疑又自负,这种探查据点的事,她只会带少数亲信,不会大张旗鼓,而且,就算她带了人,我也有把握全身而退,我倒要看看,这个谢婉宁的女儿,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 “传令下去,让周显按原计划行动,三天后,准时运盐出城,不管卫辞鸢有没有埋伏,都要把戏演足,另外,让恭王做好准备,随时听候我的命令。” “是!属下遵命!” 影子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密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萧景明重新坐回棋盘前,拿起那枚刚落下的黑子,在指尖转了转,他看着棋盘上的残局,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婉宁,二十年了,你的女儿,终于长大了,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替你,走完你当年没走完的路。” 烛火跳动,映着他俊朗却复杂的面容,在空旷的密室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222章 粮仓疑影 北境大捷的消息传遍京城后,笼罩在京城上空多日的阴云终于散去了不少。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茶馆酒肆里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百姓们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但摄政王府里,依旧是一片紧张忙碌的景象。 卫辞鸢坐在书房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叠刚送来的密报,眉头微蹙,青雪站在她身边,正在汇报蚀月楼暗卫查到的最新消息。 “主人,周显那边已经有动静了,他昨天夜里偷偷去了官盐仓,和仓守密谈了一个时辰,今天一早,又派人去城外联系了黑市的人,约定三天后夜里,在十里坡交易。”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将密报放在一边 “墨影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 青雪道 “墨影已经带着三百名精锐,埋伏在十里坡附近了,官盐仓里也安插了我们的人,只要周显一动,我们就能立刻知道。” “很好。” 卫辞鸢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周显这边不用担心,他跑不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萧景明的主力据点,他手里还有三万玄甲军,一直藏在暗处,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 青雪皱了皱眉 “可是萧景明太狡猾了,我们查了这么久,只查到了一些小据点,他的主力在哪里,一点线索都没有,蚀月楼的人几乎把整个京城都翻遍了,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卫辞鸢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萧景明在京城经营了二十年,不可能没有一个稳固的大本营,三万玄甲军,加上粮草、兵器,需要一个很大的地方才能藏得下,可是京城就这么大,所有的废弃宅院、寺庙、道观都查过了,都没有发现异常。 他到底把人藏在哪里了? 就在这时,一个暗卫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躬身道 “主人,城西分舵传来急报,他们在城西的废弃粮仓附近,发现了玄甲军的踪迹,每天夜里,都有不少黑衣人进出粮仓,而且还有马车往里面运东西,看起来很沉,应该是兵器或者粮草。” “废弃粮仓?” 卫辞鸢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 “就是三年前被大火烧毁的那个城西粮仓?” “是的。” 暗卫点了点头 “那个粮仓烧毁后,就一直荒废着,平时连乞丐都不愿意去,我们之前也查过一次,但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没有再留意。” 卫辞鸢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指尖落在城西废弃粮仓的位置。 这个粮仓位于京城的西北角,位置偏僻,周围都是荒地,离最近的居民区也有三里地,而且粮仓的围墙很高,里面很大,确实是一个藏兵的好地方。 之前之所以没有发现异常,肯定是萧景明故意隐藏了踪迹,现在北境大捷,他肯定坐不住了,开始调动兵力,所以才露出了破绽。 “太好了!终于找到他的踪迹了!” 青雪兴奋地说 “主人,我们立刻调集大军,包围废弃粮仓,把里面的玄甲军一网打尽!” “不行。” 卫辞鸢摇了摇头 “太冒险了,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人,布防怎么样,万一这是萧景明设下的圈套,我们贸然出兵,只会中了他的计。” “那怎么办?” 青雪有些着急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据点不管吧?” “当然不能不管。” 卫辞鸢的眼神锐利起来 “我要亲自去探查一下,摸清里面的兵力部署和布防情况,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不行!” 青雪立刻反对 “太危险了!萧景明那么狡猾,里面肯定布满了陷阱,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办?王爷也不会同意的!” “我必须去。” 卫辞鸢语气坚定 “这个据点太重要了,关系到我们能不能彻底扳倒萧景明,别人去,我不放心,没准越是危险的地方,反而越安全。” “可是……” “没有可是。” 卫辞鸢打断她的话 “你去准备一下,挑五个身手最好的暗卫,跟我一起去,记住,都穿夜行衣,不要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今夜子时,我们出发。” 青雪知道卫辞鸢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吧,我这就去准备,不过主人,您一定要答应我,千万不能冒险,一旦发现不对劲,我们立刻撤退。” “放心吧。” 卫辞鸢笑了笑 “我还没活够呢,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青雪退下后,卫辞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傍晚时分,萧烬严从京郊大营回来了。他刚走进书房,就看到卫辞鸢正在收拾夜行衣。 “你要去哪里?” 萧烬严皱起眉头,走过去按住她的手。 “蚀月楼查到萧景明的一个据点在城西的废弃粮仓。” 卫辞鸢抬头看着他,如实说道 “我打算今晚亲自去探查一下,摸清里面的情况。” “不行!” 萧烬严立刻反对,语气不容置疑 “太危险了!我不准你去,要去也是我去,或者让墨影去。” “墨影去我不放心。” 卫辞鸢摇了摇头 “萧景明的布防很诡异,只有我亲自去,而且我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你是摄政王,不能轻易冒险,京城离不开你。” “京城离不开我,也离不开你,我更离不开你。” 萧烬严握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 “阿鸢,我知道你厉害,但是萧景明不是一般的对手,他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的。” 卫辞鸢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柔声道 “我只带青雪和五个暗卫,只是去探查,不会和他们硬拼,一旦发现不对劲,我们立刻就撤,你放心,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 萧烬严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我答应你,但是你一定要小心,我让墨影带两百名精锐,在粮仓外面接应你,一旦有任何危险,立刻发信号,他们会立刻冲进去救你。” “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 萧烬严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 “我等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夜色渐深,子时很快就到了。 卫辞鸢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长发高高束起,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青雪和另外五名蚀月楼暗卫也都穿着同样的夜行衣,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武器,神色警惕。 “都准备好了吗?” 卫辞鸢低声问道。 “准备好了!” 众人齐声应道。 “好,出发。” 卫辞鸢一挥手,率先翻墙出了王府,七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朝着城西的废弃粮仓疾驰而去。 第223章 潜入暗仓 深秋的夜,寒风凛冽,吹得路边的枯枝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鬼哭一样。 城西的废弃粮仓,比卫辞鸢想象的还要荒凉,高高的围墙已经斑驳不堪,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大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阴森恐怖。 卫辞鸢带着众人躲在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里,观察了半个时辰。 果然,每隔一刻钟,就有两名玄甲军从围墙的一个隐蔽角门走出来,沿着围墙巡逻一圈,他们的脚步很轻,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主人,巡逻的间隔是一刻钟,每次两个人。” 青雪低声道 “我们可以趁他们巡逻的间隙,翻墙进去。”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围墙 “看到那棵老槐树了吗?它的树枝伸到了围墙里面,我们从那里翻墙进去,不容易被发现。” “明白。” 等到下一波巡逻的玄甲军走远后,卫辞鸢一挥手,率先冲了出去,她脚尖一点,身形轻盈地跃上老槐树,然后顺着树枝,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围墙里面,青雪和其他暗卫也紧随其后,一个个身手矫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粮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到处都是烧毁的残垣断壁,地上堆满了烧焦的木头和瓦砾,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起来格外诡异。 “大家小心,分散开,不要发出声音。” 卫辞鸢低声吩咐道 “注意观察周围的动静,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发信号。” “是!” 众人立刻分散开来,朝着不同的方向摸去,卫辞鸢则带着青雪,朝着粮仓中央最大的那座仓库走去。 那座仓库是整个粮仓里保存最完好的,虽然屋顶也有破损,但墙壁依旧坚固,仓库的大门紧闭着,上面贴着封条,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但卫辞鸢敏锐地发现,大门的门环上,没有一点灰尘,显然,最近经常有人进出。 “青雪,你在这里放风,我进去看看。” 卫辞鸢低声道。 “主人小心。” 青雪点了点头,握紧手里的双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卫辞鸢走到大门前,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封条是假的,只是贴在上面做样子,她轻轻推了推大门,大门 “吱呀” 一声,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淡淡的粮草和铁锈的味道,从里面飘了出来。 卫辞鸢屏住呼吸,侧身钻了进去。 仓库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卫辞鸢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 微弱的火光下,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只见仓库里堆满了一个个巨大的木箱,打开的木箱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雪亮的兵器,有长刀、短剑、弓箭,还有不少弩箭,旁边的麻袋里,装满了金灿灿的粮食,看起来至少有几万石。 “果然在这里。” 卫辞鸢心里暗道。 她走到一个木箱前,拿起一把长刀,刀刃锋利,寒光闪闪,显然是刚打造不久的,看来萧景明为了谋反,准备了很久。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青雪的暗号,示意有人过来了。 卫辞鸢立刻吹灭火折子,躲在一个木箱后面。 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玄甲军走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火把,在仓库里巡视了一圈。 “真不知道主上是怎么想的,让我们天天守着这些破铜烂铁。” 一个玄甲军抱怨道 “天天待在这个鬼地方,连个女人都见不到,真是憋死了。” “别抱怨了。” 另一个玄甲军道 “主上自有主上的安排,再过几天,就要攻打京城了,到时候,我们就能跟着主上享清福了。” “说得也是,听说那个卫辞鸢长得跟天仙一样,到时候……” “闭嘴!” 另一个玄甲军立刻打断他的话 “主上有令,不许议论卫辞鸢,你不想活了?” 那个玄甲军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说话,两人又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就转身离开了仓库。 卫辞鸢从木箱后面走出来,眉头微蹙。 萧景明竟然下令不许手下议论她? 这是为什么? 难道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对手? 还是有别的原因? 她甩了甩头,不再想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摸清这里的兵力部署。 她走出仓库,和青雪汇合。 “主人,怎么样?里面有什么?” 青雪低声问道。 “有很多兵器和粮草,至少够五千人用半年。” 卫辞鸢道 “其他几个仓库呢?” “我们都查过了。” 一个暗卫跑过来,低声道 “其他几个仓库都是空的,只有这一个仓库里有东西,而且我们发现,这里的玄甲军大概有五百人左右,都集中在仓库周围。” “五百人?” 卫辞鸢皱起眉头。 不对。 萧景明手里有三万玄甲军,这里只有五百人,显然不是他的主力据点。 难道这只是一个分据点? 还是说…… 这是一个陷阱? 就在这时,卫辞鸢突然感觉到一股极淡的杀气,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不好!我们中计了!快走!” 卫辞鸢低喝一声,转身就朝着围墙的方向跑去。 青雪和其他暗卫也立刻反应过来,紧随其后。 可是已经晚了。 “轰隆” 一声巨响,粮仓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关上了,紧接着,无数火把瞬间亮起,将整个粮仓照得如同白昼。 卫辞鸢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粮仓的围墙上,站满了手持弓箭的玄甲军,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她们,而在粮仓中央的空地上,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子,正背对着她们,站在那里。 他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卫辞鸢,我等你很久了。” 第224章 狭路相逢 火把的光芒跳跃着,映在萧景明的脸上。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就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男人,竟然是那个隐忍二十年、心狠手辣的废太子萧景明。 卫辞鸢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的软剑,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从她查到废弃粮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掉进了他的圈套里。 这个所谓的据点,根本就是他故意设下的诱饵,就是为了引她来。 “萧景明。” 卫辞鸢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没想到摄政王妃这么喜欢我的名字。” 萧景明笑了笑,轻轻摇了摇折扇 “真是荣幸。” “少废话。” 卫辞鸢冷声道 “你费尽心机引我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 萧景明淡淡道 “只是那日一别,已经很久没见了,想见见你而已,毕竟,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卫辞鸢身边的青雪和其他暗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王妃果然胆识过人,竟然只带了这么几个人,就敢闯我的地盘,我还以为,你会带着萧烬严的大军一起来呢。” “对付你,还不需要大军。” 卫辞鸢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不过是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罢了,我一个人就够了。” 萧景明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眼神却冷了几分 “啧,听听,王妃的嘴,还是这么厉害,不过,光嘴厉害没用,今天你们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是吗?” 卫辞鸢轻笑一声 “那就试试看。” 话音未落,青雪眼神一凛,握着双刀的手紧了紧。 她不是冲动,只是见不得萧景明用这种轻佻的语气调侃卫辞鸢,更不能容忍他将所有人都视作掌中之物,作为蚀月楼的暗卫,她的职责就是护着卫辞鸢,哪怕对方是深不可测的萧景明。 “主人,我先探探他的底!” 青雪低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她的双刀是蚀月楼独门的 “影杀刀法”,招式灵动刁钻,刀光如两道银色的闪电,一左一右劈向萧景明的腰侧和手腕,角度极为刁钻,专攻下三路破绽。 萧景明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姑娘,经过一段时间不见,身手竟然进步的如此之大,他依旧没有拔剑,只是脚步轻移,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刀光中穿梭,青雪的双刀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却始终碰不到他的衣角。 “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 萧景明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 “卫辞鸢教出来的人,果然有点本事。” “少提我家主人的名字!你不配。” 青雪被他的语气激怒,招式陡然变快,她手腕一翻,双刀交叉,使出一招 “寒鸦掠影”,无数道刀影朝着萧景明笼罩而去,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这一次,萧景明终于不再躲闪,他抬手并指如剑,轻轻一点,恰好点在双刀交叉的中心点上,一股浑厚的内力顺着刀身传来,青雪只觉得手臂一麻,双刀差点脱手飞出。 她心里一惊,知道自己和萧景明的差距太大,不能硬拼,连忙借力向后翻跃,想要拉开距离。 可萧景明根本不给她机会,他脚步一错,瞬间就追到了青雪面前,抬手一掌拍向她的胸口,掌风凌厉,带着呼啸的风声,若是被打实了,恐怕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青雪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猛地将双刀横在胸前,同时身体向左侧急转。 “砰!” 掌风擦着她的肩膀扫过,将她身上的夜行衣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肩膀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借着这股掌力,向后飘出数丈远,稳稳地落在了卫辞鸢身边。 “主人,我没事。” 青雪咬了咬牙,揉了揉发麻的肩膀,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这个人武功太高,我不是他的对手。” 卫辞鸢伸手扶住她,指尖在她肩膀的伤口处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只是皮外伤,才松了口气,她抬头看向萧景明,眼神比刚才更加冰冷 “欺负一个晚辈,萧景明,你也不觉得丢人?” “我只是和她切磋一下而已。” 萧景明收回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不过,能接我三招还能全身而退,她已经很不错了。” “别说了。” 卫辞鸢拿出一瓶疗伤药,塞进她的嘴里 “你先休息,这里交给我。” 她站起身,将青雪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看着萧景明,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你伤了我的人。” 卫辞鸢的声音像淬了冰一样 “今天,我要你加倍偿还。” “哦?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加倍偿还。” 萧景明笑了笑,对着围墙上的玄甲军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手。” “主上!” 玄甲军的统领有些犹豫。 “退下。” 萧景明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 围墙上的玄甲军立刻收起弓箭,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整个粮仓里,只剩下卫辞鸢、青雪、五个蚀月楼暗卫,还有萧景明一个人。 卫辞鸢有些疑惑。 萧景明明明占尽了优势,为什么不让玄甲军动手? 难道他想和自己单打独斗? “你想干什么?” 卫辞鸢警惕地问道。 “没什么。” 萧景明收起折扇,拔出腰间的长剑 “我只是想和你切磋一下,看看谢婉宁的女儿,到底有多少本事。” 听到 “谢婉宁” 三个字,卫辞鸢的瞳孔骤缩。 他果然认识她的母亲! 而且听他的语气,他和母亲之间,似乎还有不浅的交情。 “你认识我母亲?” 卫辞鸢沉声问道。 “认识。” 萧景明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卫辞鸢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母亲的死,是不是和萧景明有关?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 萧景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 “你母亲与我的关系,甚至她的死,如果你能打赢我,我就告诉你。” “好。” 卫辞鸢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太想知道真相了,就算这是萧景明的激将法,她也认了。 “你们带着青雪,先撤出去。” 卫辞鸢对着身后的五个暗卫道 “在外面等我。” “主人,不行!” 一个暗卫立刻反对 “太危险了!我们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卫辞鸢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们在这里,只会拖累我,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五个暗卫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扶起地上的青雪,朝着围墙的方向跑去,萧景明没有阻止她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离开。 等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围墙外,萧景明才举起长剑,对着卫辞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吧,寒鸦大人。” 卫辞鸢也握紧了手里的软剑,眼神锐利如刀。 “请。”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动了。 卫辞鸢的身形如同鬼魅般,瞬间冲到萧景明面前,软剑如灵蛇般,刺向他的咽喉,招式灵动狠辣,招招致命。 萧景明的反应也极快,长剑一横,挡住了软剑,“铛” 的一声,火星四溅。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眼神里都闪过一丝惊讶。 卫辞鸢惊讶于萧景明的武功竟然这么高,她的软剑以快着称,很少有人能这么轻易地挡住她的攻击。 萧景明也惊讶于卫辞鸢的武功,他早就听说卫辞鸢武功高强,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厉害,上一次见面,她有伤在身,两人并未交手,这次,还真是一个大惊喜啊。 “好功夫。” 萧景明赞了一声,再次冲了上来。 他的长剑招式沉稳霸道,大开大合,带着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每一剑都威力十足,仿佛能劈开山河。 卫辞鸢则以柔克刚,软剑在她手里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缠绕着萧景明的长剑,寻找着破绽,她的脚步轻盈,在萧景明的剑影中穿梭,时不时地刺出一剑,逼得萧景明不得不回防。 两人在粮仓中央的空地上展开了激战,剑光闪烁,剑气纵横,周围的残垣断壁被剑气削得粉碎。 一个是灵动狠辣的寒鸦楼主,一个是沉稳霸道的废太子。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不分胜负。 第224章 两败俱伤 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洒下来,照亮了激战中的两人。 卫辞鸢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她已经和萧景明打了两百多个回合,手臂都有些发麻了。 萧景明的情况也差不多,他的长衫被软剑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沾了不少灰尘,但眼神依旧锐利,丝毫没有疲惫的迹象。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武功竟然这么好。” 萧景明一边挥剑抵挡,一边说道 “少废话。” 卫辞鸢冷哼一声,手腕一翻,软剑突然变招,如同毒蛇吐信般,刺向萧景明的小腹。 萧景明连忙后退一步,躲过这一剑,但他的衣角还是被软剑划破了。 “好险。” 萧景明笑了笑 “看来我不能再留手了。” 说完,他的剑法突然一变,原本沉稳霸道的招式,变得更加凌厉,更加狠辣,剑影重重,仿佛有无数把长剑同时刺向卫辞鸢,让人眼花缭乱。 卫辞鸢的脸色凝重起来,她能感觉到,萧景明的招式比刚才又高了一截。 她不敢大意,将全身的内力都灌注到软剑上,使出了绝学 “寒鸦剑法”。 一时间,整个粮仓里都是冰冷的剑气,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无数道黑色的剑影,如同成群的寒鸦,朝着萧景明扑去。 “好一个寒鸦剑法!” 萧景明赞叹一声,也使出了自己的绝学 。 两人的绝学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周围的地面都裂开了一道道缝隙,火把也被剑气震灭了大半。 两人同时后退了十几步,才稳住身形,卫辞鸢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是受了点内伤,萧景明的脸色也有些苍白,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 “三百回合了。” 萧景明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笑着说 “我们还是不分胜负。” 卫辞鸢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他。 她心里很清楚,再打下去,她未必是萧景明的对手,萧景明的内力比她深厚,持久战对她不利。 必须想办法尽快脱身。 就在这时,萧景明突然卖了一个破绽,他故意放慢了出剑的速度,露出了左肩的空当。 卫辞鸢眼睛一亮,心中下定了决心,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软剑如电般刺向他的左肩,软剑就要刺中萧景明的左肩,萧景明却突然手腕一转,长剑格开了软剑,然后剑尖一转,直指卫辞鸢的左肩。 速度快如闪电,根本不给卫辞鸢反应的时间,卫辞鸢心里一惊,想要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剑尖带着凛冽的寒气,已经刺破了她肩头的衣衫,但她没有闭眼等死,更没有慌乱躲闪 —— 她太清楚萧景明的速度,这个距离,任何躲闪都是徒劳,电光火石之间,卫辞鸢反而猛地侧身迎了上去,硬生生用左肩扛住了这一剑! “噗嗤 ——” 精钢长剑刺入皮肉的声音格外刺耳,鲜血瞬间浸透了月白色的夜行衣,顺着剑刃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剧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卫辞鸢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在萧景明的长剑完全刺入她左肩的瞬间,她握着软剑的手腕骤然翻转,银亮的软剑如同灵蛇般缠上了萧景明的剑身,借着他刺剑的力道,猛地向上一劈! “锵!” 一声脆响,萧景明的长剑前半段竟被生生劈断! 没等萧景明反应过来,卫辞鸢已经松开软剑,反手握住那截断裂的剑尖,手腕一拧,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的心脏狠狠刺了过去! 这一连串动作快到极致,从硬接长剑到劈断剑尖,再到反手反击,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用自己的伤,换对方的命。 萧景明脸色骤变,他怎么也没想到卫辞鸢会如此狠绝,他下意识地猛地向后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心脏要害,可即便如此,那截锋利的剑尖还是深深刺入了他的胸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月白色的长衫。 两人同时向后退了三步,拉开了距离。 萧景明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衣袖,他死死盯着卫辞鸢,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这个女人,却没想到她竟然狠到这种地步——宁愿自己挨一剑,也要拉着他一起受伤。 卫辞鸢也捂着流血的左肩,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如纸,但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又嘲讽的笑容,她抬手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动作间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厉,她的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萧景明,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 “怎么样,殿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淬毒 “打的还爽吗?” 萧景明的心脏仿佛被重锤击中,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楚,他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摄政王妃,可眼前的卫辞鸢,却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之徒,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劲。 卫辞鸢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经历过激战的沙哑,却依旧淬着冰碴子,她捂着流血的左肩,身形站得笔直,仿佛那深入骨肉的剑伤根本不存在一般,苍白的脸色衬得她眼底的寒芒更加锐利,嘴角那抹嘲讽的笑容,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萧景明的心里。 萧景明捂着右胸的伤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咳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又抬头看向卫辞鸢,原本温润的眼神里,渐渐染上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空旷的粮仓里回荡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萧景明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像一头发现了绝佳猎物的野兽,死死地盯着卫辞鸢 “二十年了!从来没有人能伤我到这种地步!卫辞鸢,你是第一个!” 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指尖的猩红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还要有趣!比起那些只会哭哭啼啼、任人摆布的女人,你这样的,才配做我的对手!” 卫辞鸢看着他这副疯癫的样子,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反而更加警惕,她太清楚这种人了,越是疯狂,就越是危险,他们不按常理出牌,不在乎生死,只在乎自己的执念和乐趣。 “殿下过奖了。” 卫辞鸢淡淡道 “比起殿下为了皇位,不惜引蛮族入关、残害千万百姓的狠辣,我这点手段,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狠辣?” 萧景明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牺牲几个百姓算什么?等我登上皇位,我会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歌颂我的功绩,谁还会记得那些死去的人?” “盛世?” 卫辞鸢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用尸山血海堆出来的盛世,不要也罢,殿下还是留着自己慢慢享受吧。” 第225章 毒浸罗衫 说完,她缓缓松开捂着左肩的手,任由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她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萧景明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明明身受重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萧景明看着她朝自己走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燃起了浓烈的战意,他撑着长剑,慢慢站了起来,握紧了手里剩下的半截断剑,摆出了进攻的姿势。 “怎么?还想打?” 萧景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满是兴奋 “好啊!我奉陪到底!今天我们就分个胜负,看看谁能活着走出这个粮仓!” 卫辞鸢没有停下脚步,依旧慢慢地朝着他走去,距离他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殿下,还记得我前面说的话吗?” 萧景明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他刚才太兴奋了,根本没记住卫辞鸢都说过些什么,他只记得她的狠绝,记得她刺进自己胸口的那截断剑,记得她眼底那抹冰冷的嘲讽。 “什么?” 萧景明沉声问道,手里的断剑握得更紧了,警惕地看着卫辞鸢,不知道她又在耍什么花样。 卫辞鸢看着他一头雾水的样子,笑容更深了,她微微歪着头,语气轻柔得像在说情话,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寒意 “打了我的人,可要付出代价的哦。” 萧景明瞳孔骤缩,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终于想起来了,刚才青雪被他打伤之后,卫辞鸢说过这句话,当时他只当是卫辞鸢的气话,根本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卫辞鸢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就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卫辞鸢突然抬起右手,手指轻轻一弹。 一阵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从她的指尖飘散开来,顺着风,朝着萧景明的方向飘了过去。 这粉末无色无味,轻得像空气一样。萧景明只觉得鼻尖微微一痒,还没来得及屏住呼吸,就已经吸进去了不少。 “你!” 萧景明脸色大变,想要后退,却已经晚了。 几乎是瞬间,他右胸的伤口就传来了一阵钻心的剧痛,那种疼痛和之前的剑伤完全不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皮肉,又像是有烈火在灼烧他的伤口,从皮肉一直疼到骨头里。 他低头看去,只见原本只是流血的伤口,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起来,黑色的腐肉一点点蔓延,原本鲜红的血液,也变成了浑浊的黑红色。 “你做了什么?!” 萧景明咬着牙,厉声问道,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剧痛让他浑身都在颤抖,手里的断剑也差点掉在地上。 卫辞鸢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像春日里的桃花,和她刚才冰冷狠厉的样子判若两人,可看在萧景明的眼里,却比任何毒药都要可怕。 “没什么。” 卫辞鸢轻描淡写地说 “不过是我前段时间闲着没事,随便配着玩的一点小玩意儿而已,本来是想用来对付老鼠的,没想到今天竟然用在了殿下身上,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凑到萧景明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千万不要小瞧了女人哦,殿下,尤其是像我这样,记仇的女人。” 温热的气息拂过萧景明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药香和血腥味,萧景明猛地抬头,对上卫辞鸢那双含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像盛满了星辰大海,可此刻,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丝毫的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和得逞的快意。 她就像一朵带刺的玫瑰,美丽却致命,越是靠近,就越是让人无法自拔,甚至随时会丧命。 “你……” 萧景明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伤口传来的剧痛打断了,他疼得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 卫辞鸢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毒药已经开始生效了,她没有再趁人之危,而是缓缓后退了几步,此时如果杀了他,自己跟其她几人也绝对没办法活着回去了,自己已经受了伤,外面还都是萧景明的人。 “这个毒,不会要你的命。” 卫辞鸢淡淡道 “不过,它会让你的伤口,连续七天七夜,不断地溃烂,不管用什么药,都止不住,唯一的办法,就是每天用刀,把溃烂的腐肉一点点剔掉。”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殿下可要好好享受这七天七夜,希望七天之后,你还有力气,再来和我打。” 说完,卫辞鸢不再看萧景明一眼,转身朝着围墙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依旧很稳,只是背影看起来,比刚才单薄了几分,左肩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流血,染红了她半边衣衫,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萧景明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他捂着不断溃烂的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却没有喊一声,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卫辞鸢的身影消失在围墙的拐角处,久久没有动。 粮仓里的火把还在燃烧着,映着他苍白扭曲的脸,和地上不断蔓延的黑色血迹。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卫辞鸢…… 你够狠......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主人!” 看到卫辞鸢从围墙上跳下来,一直守在外面的五个蚀月楼姐妹立刻围了上来,青雪也快步迎了上去,看到卫辞鸢左肩那片刺目的血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主人!您受伤了?!” 青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伸手想要去扶卫辞鸢,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只能悬着手,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小伤,我们要立马撤退。” 卫辞鸢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萧景明虽然中了毒,但他的人还在附近,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晚了就来不及了。” “是!” 青雪立刻点头 “属下已经备好了马车,就在前面不远处,我背您过去!” 不等卫辞鸢拒绝,青雪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背起了她,她的动作很轻,生怕碰到她的伤口,其他姐妹紧紧跟在旁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一行人快速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226章 毒熬七日劫 就在他们离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影子就带着大批玄甲军赶到了废弃粮仓。 看到粮仓里一片狼藉的样子,还有地上的血迹和断剑,影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冲了进去。 “主上!您没事吧?!” 影子冲进粮仓,看到萧景明正靠在一根柱子上,脸色惨白,浑身是血,他右胸的伤口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黑色的腐肉翻卷着,看起来触目惊心。 “主上!您受伤了!” 影子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扶住他 “是卫辞鸢?属下立刻带人去追!” “不用追了。” 萧景明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追不上的。” “可是主上,您的伤……” 影子看着他不断溃烂的伤口,急得团团转,萧景明低声道,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给我下了毒。” “什么?!卫辞鸢那个贱人!竟然敢对您下毒!” 影子咬牙切齿地说 “属下立刻带人去摄政王府,把她抓回来给您解毒!” “站住!” 萧景明厉声喝住他 “不许去!” “主上!” 影子不解地看着他 “您都被她伤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放过她?” “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 萧景明沉声道 “卫辞鸢既然敢给我下毒,就肯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现在去,只会中了她的圈套,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我倒要看看,她这个毒,到底有多厉害。” 影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气,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属下先扶您回去吧,我立刻去请最好的医师,一定能解了您的毒。” “没用的。” 萧景明摇了摇头 “这个毒,没有解药,只能每天剔掉溃烂的腐肉,熬七天七夜,毒自然就解了。” “七天七夜?!” 影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说 “每天剔腐肉?那得多疼啊!主上,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 萧景明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疯狂 “这点疼,算得了什么?我还受得起。” 他推开影子的手,撑着柱子,慢慢站了起来 “走吧,回去,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撤离废弃粮仓,转移到备用据点,另外,让周显按原计划行动,不要因为我受伤,就打乱了计划。” “是!属下遵命!” 影子连忙扶住他,小心翼翼地朝着粮仓外走去。 回到城南废弃染坊的密室后,影子立刻请来了萧景明身边最好的医师。 医师看到萧景明的伤口,也吓得脸色大变,他仔细检查了半天,又试了好几种解毒药,都没有任何效果,伤口依旧在不断地溃烂,黑色的腐肉越蔓延越多。 “怎么样?能解吗?” 影子急切地问道。 医师摇了摇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回禀主上,这种毒属下从来没有见过,药性非常诡异,只针对伤口处的皮肉,不会扩散到全身,也不会致命,但是…… 它会让伤口持续溃烂,只能用刀一点点把腐肉剔掉,否则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我知道。” 萧景明淡淡道 “动手吧。” “主上!” 医师犹豫了一下 “剔腐肉的时候,会非常疼,而且不能用麻沸散,否则会影响伤口愈合。您……” “少废话。” 萧景明打断他的话,眼神冰冷 “让你动手,你就动手。” “是!” 太医不敢再多说,只能拿出消过毒的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着萧景明的伤口割去。 匕首割开腐肉的瞬间,萧景明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了豆大的冷汗,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却硬是没有喊出一声。 鲜血顺着匕首不断流下,滴在地上,染红了一片,密室里只剩下匕首割肉的 “沙沙” 声,和萧景明压抑的呼吸声。 影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既敬佩又心疼,他跟着萧景明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受这么重的伤,受这么大的罪。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叫卫辞鸢的女人。 与此同时,卫辞鸢一行人已经回到了摄政王府。 深夜的王府一片寂静,只有巡逻的暗卫身影在廊下闪过,青雪小心翼翼地扶着卫辞鸢下了马车,看着她左肩浸透绷带的血色,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刚才在马车上,卫辞鸢一直强撑着,直到进了王府大门,才微微晃了一下身子。 “主人,您慢点。” 青雪的声音带着哽咽 “要是我再机灵一点,早点看出那是个陷阱,您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旁边的几个蚀月楼姐妹也都低着头,满脸的愧疚和自责,她们一直以为是自己探查不力,才让楼主陷入了萧景明的圈套,心里都恨死了自己。 卫辞鸢靠在青雪身上,轻轻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不关你们的事,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我故意的。” “故意的?” 青雪和其他姐妹都愣住了,抬起头,满脸不解地看着卫辞鸢。 “主人,您…… 您明知道那是个陷阱?” 一个暗卫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知道。” 卫辞鸢淡淡道 “萧景明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我们查到?而且里面只有五百名玄甲军,连他主力的零头都不到,这也太不合理了,从暗卫回报说发现废弃粮仓有玄甲军踪迹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是他故意设下的诱饵。” 青雪更加疑惑了 “那您既然知道是陷阱,为什么还要亲自去?还只带了我们几个人?这也太危险了!万一萧景明真的下杀手怎么办?” “他不会杀我的。” 卫辞鸢的语气异常笃定 “可是…… 就算他不会杀您,也会伤了您啊。” 青雪还是很担心 “您看您现在,左肩都被刺穿了,流了那么多血。” “这点伤,换萧景明的半条命,值了。” 第227章 计中藏计 卫辞鸢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腹黑的光芒 “我故意只带你们几个人,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以为我真的中计了,我和他单打独斗,拖住他的时间越长,王爷那边就越安全,能做的事情就越多。” “王爷?” 青雪愣了一下 “王爷他…… 他不是在京郊大营吗?” “他不在京郊大营。” 卫辞鸢摇了摇头 “我们两个早就商量好了,今晚兵分两路,我负责去废弃粮仓,拖住萧景明,而王爷,则带着墨影和王府的大部分精锐,去端萧景明真正的老巢。” “真正的老巢?” “没错。” 卫辞鸢点了点头 “废弃粮仓只是个幌子,是萧景明用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弃子,他真正的核心据点,在城外三十里的黑石山,那里有他经营了十几年的私铸钱坊,还有一个巨大的武器仓库,他这些年招兵买马、收买官员的钱,全都是从私铸钱坊来的,他手里的三万玄甲军,所有的兵器盔甲,也都是那个位置打造的。” 青雪和其他暗卫都惊呆了,她们从来不知道,萧景明竟然还有这么大的一个据点。 “蚀月楼查了这么久,才查到黑石山的线索。” 卫辞鸢继续道 “但是黑石山地形险要,守卫森严,而且萧景明大部分时间都亲自坐镇那里,如果我们贸然进攻,不仅很难打下来,还会打草惊蛇,让萧景明转移金钱和武器,所以我们才定下了这个调虎离山之计。” “我去废弃粮仓,把萧景明和他身边的高手都引过去,他自负于自己的武功,又想亲手打败我,肯定会把黑石山的大部分精锐都调到废弃粮仓周围,准备围杀我们,这样一来,黑石山的防守就会变得空虚,王爷就可以趁机发动突袭,一举端掉他的私铸钱坊和武器库。” 卫辞鸢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青雪她们听着,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们这才明白,原来从一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在卫辞鸢的算计之中,萧景明以为自己是设局的猎人,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掉进陷阱里的猎物。 卫辞鸢不仅算准了他的每一步反应,甚至连他的性格、他的执念、他的弱点,都摸得一清二楚。 “主人…… 您真是太厉害了!” 一个姐妹忍不住感叹道 “萧景明要是知道自己被您耍得团团转,肯定要气疯了!” “气疯才好。” 卫辞鸢轻笑一声 “他越生气,就越容易出错,我们的机会就越大。”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卫辞鸢的院子,药老已经带着两个下人等在那里了,看到卫辞鸢受伤,连忙迎了上来。 “快,扶到床上去。” 药老一边吩咐,一边打开药箱,拿出金疮药和绷带 “我就知道萧景明那个小子不好对付,果然受伤了,让我看看伤得怎么样。” 青雪小心翼翼地帮卫辞鸢脱下外衣,解开染血的绷带,露出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还有些红肿,看得药老皱紧了眉头。 “还好没伤到骨头和筋脉,也没有中毒。” 药老松了口气 “不过刺得太深了,得好好休养,我给你用最好的生肌药,最多半个月就能愈合,但是这半个月里,绝对不能动武,也不能用力,不然伤口裂开了,就麻烦了。” “知道了,药老。” 卫辞鸢点了点头,乖乖地趴在床上,让药老给她处理伤口。 药老的动作很轻,但碰到伤口的时候,还是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卫辞鸢紧紧攥着床单,指节都泛白了,却硬是没有哼一声。 青雪站在旁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更加佩服了,换做是别人,受这么重的伤,早就疼得哭天喊地了,可主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处理完伤口,药老又开了一副补血养气的方子,让下人去煎药。 “好了,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药老收拾好药箱,叮嘱道 “记住,千万不能乱动,有什么事,就让青雪她们去做。” “嗯,谢谢药老。” 药老走后,青雪给卫辞鸢盖好被子,轻声道 “主人,您睡一会儿吧,我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不用守着,你们也累了一晚上了,都去休息吧。” 卫辞鸢道 “让暗卫在院子外面守着就好。” “不行,我要陪着您。” 青雪摇了摇头 “万一您有什么需要,也好有人照应。” 卫辞鸢拗不过她,只能点了点头 “好吧,那你也找个椅子坐下来歇会儿,别站着。” “嗯。” 青雪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卫辞鸢。 卫辞鸢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想着今晚和萧景明的打斗。 萧景明的武功,确实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如果不是她最后用了不要命的打法,又出其不意地下了毒,今晚恐怕真的很难全身而退。 但是母亲和萧景明之间,到底又有什么故事? 无数个疑问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但她现在没有精力去想这些。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萧烬严那边。 黑石山虽然防守空虚,但毕竟是萧景明的老巢,肯定有不少机关陷阱。 不知道王爷那边顺不顺利。 卫辞鸢睁开眼睛,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默默祈祷着。 萧烬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同一时间,城外三十里的黑石山。 夜色如墨,黑石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卧在旷野上,山脚下布满了明哨暗岗,每隔十步就有一名玄甲军把守,防守得密不透风。 谁也不会想到,这座看起来荒无人烟的大山深处,竟然藏着萧景明最大的秘密。 萧烬严带着五百名精锐,潜伏在山脚下的一片树林里,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山上的动静。 墨影蹲在他身边,低声道 “王爷,都准备好了,蚀月楼的内应已经打开了后山的密道,我们可以从密道直接进入钱坊和军械库。” “好。” 萧烬严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记住我们的计划,兵分两路,你带两百人去武器库,负责烧毁所有的兵器盔甲,能带走的就带走,带不走的就全部烧掉,我带三百人去钱坊,活捉所有的工匠和管事,没收所有的铜钱和铸钱模具,动作要快,半个时辰之内必须结束战斗,然后立刻撤退。” “是!” 墨影躬身领命。 “出发。” 萧烬严一挥手,五百名精锐立刻悄无声息地朝着后山的密道摸去,他们都是萧烬严亲自训练的死士,个个身手矫健,行动敏捷,像一道道黑色的影子,消失在夜色中。 后山的密道是蚀月楼的暗卫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找到的,原本是萧景明用来紧急撤退的通道,现在却成了他们的突破口。 密道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萧烬严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密道里布满了机关陷阱,但都被提前摸清了情况的蚀月楼暗卫一一破解。 第228章 黑山辨局 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走出了密道,来到了黑石山的腹地。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山谷里灯火通明,一座座巨大的厂房排列得整整齐齐。厂房里传来 “叮叮当当” 的打铁声和 “哗啦哗啦” 的铸钱声,即使在深夜,也依旧在忙碌着。 周围的山坡上,布满了岗哨和箭楼,玄甲军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果然是这里。” 萧烬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萧景明为了谋反,真是煞费苦心。” “王爷,我们动手吧。” 墨影低声道。 “嗯。” 萧烬严点了点头 “按原计划行动,记住,不要恋战,速战速决。” “杀!” 随着萧烬严一声令下,五百名精锐同时冲了出去,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了玄甲军的防线。 玄甲军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从后山偷袭,顿时乱作一团。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割破了喉咙。 “有敌人!有敌人偷袭!” 凄厉的喊叫声划破了夜空。玄甲军的统领连忙组织抵抗,但已经晚了,萧烬严的精锐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而且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玄甲军根本不是对手。 萧烬严手持长剑,冲在最前面。他的剑法凌厉霸道,所到之处,无人能挡。玄甲军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鲜血染红了山谷的土地。 墨影带着两百人,顺利冲进了武器库,军械库里堆满了雪亮的长刀、锋利的弓箭、坚固的盔甲,还有不少威力巨大的弩箭。 “放火!” 墨影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火油。 熊熊大火瞬间燃起,吞噬了整个军械库。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兵器和盔甲被烧得变形融化,发出刺鼻的气味。 另一边,萧烬严也带着人冲进了私铸钱坊。 钱坊里,几百名工匠正在忙碌着,看到冲进来的士兵,都吓得四散奔逃。 “不许动!谁动就杀了谁!” 暗卫厉声喝道。 工匠们吓得立刻停了下来,抱着头蹲在地上,不敢动弹。 萧烬严环顾四周,只见钱坊里摆满了铸钱的模具和刚铸好的铜钱,一箱箱的铜钱堆得像小山一样,金光闪闪,至少有几百万两。 “把所有的铜钱和模具都搬走。” 萧烬严吩咐道 “把所有的管事都抓起来,严加审问。” “是!”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将一箱箱的铜钱搬上早就准备好的马车,那些管事想要反抗,都被士兵们当场制服,捆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就结束了。 夜色如泼墨般浸染天地,山风卷着林间枯枝呜咽作响,透着几分肃杀冷寂。 萧烬严立在黑石山腹地的山谷高处,周身气场沉凝如渊,身前火光跳跃,映照着下方成片的私铸钱坊与军械库房,叮叮当当的打铁余响还未散尽,满地皆是仓促逃窜后遗留的杂乱痕迹。 墨影快步走到他身侧,躬身沉声回禀 “王爷,已尽数清查完毕,山谷内共查获铸钱工坊七座,武器库房四座,缴获新铸铜钱数百万两,盔甲兵刃数千件,抓获工匠、管事、值守玄甲军共计三百余人,负隅顽抗者已当场斩杀,无一漏网。” 萧烬严目光沉沉掠过整片山谷,视线缓缓扫过错落的厂房、规整的哨岗,还有环山排布的暗箭楼。 初看之下,这里规模宏大,建制完整,粮草、军械、铸钱作坊一应俱全,守卫森严,机关密布,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认定这便是萧景明经营多年的老巢,是他囤积兵力、积蓄谋反的根基所在。 随行将领脸上带着大胜的喜色,上前拱手道 “王爷,此番一举端掉反贼的老巢,可谓大功一件!经此一役,反贼元气大伤,再难掀起大浪了!” 周遭精锐将士也皆是面露振奋,人人都觉得这一战直击要害,彻底掐断了萧景明的命脉。 可萧烬严眉宇间却没有半分欣喜,反倒愈发凝重,他缓缓摇头,目光望向黑石山更深、更隐蔽的层峦叠嶂之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语气带着几分冷冽的洞悉 “你们都看错了,这里看着规模浩大,守备严密,实则只是他布下的一处幌子,仅仅是他众多据点里的一小部分而已。” 众人皆是一愣,满脸错愕。 “王爷?此话怎讲?此地工坊连片,军械如山,钱财堆积,怎能只是一处小据点?” 将领不解追问。 萧烬严抬手指向环山的箭楼与哨岗,缓缓拆解其中端倪,条理清晰,字字戳破内里玄机 “你们细看便能发现破绽,此处玄甲军虽值守规整,却多是新兵,身手平庸,并无萧景明身边那批亲卫死士的凌厉气场;军械库房里的兵刃虽数量不少,却制式单一,缺少玄甲军主力专属的精密寒铁战甲与破阵弩箭。” 他顿了顿,又看向铸钱工坊的烟囱与粮草囤放之地 “再者,私铸钱坊炉火虽旺,却每日产出有限,远不足以支撑三万玄甲军常年耗用;粮草囤积看似如山,细查之下皆是陈粮,并无大批新粮入库的痕迹,以萧景明图谋皇位的城府心思,绝不可能把所有兵力、钱财、军械,尽数安放在这一处明面上的山谷之中。” 这番话缓缓道来,众人瞬间恍然,再细看周遭布局,果然处处透着刻意的规整,却少了真正核心据点该有的隐秘厚重与精锐气息。 “属下愚钝,竟没能看出其中蹊跷。” 墨影面露愧色,躬身请罪。 “不怪你们。” 萧烬严淡淡摆手,眼底掠过一抹冷嘲 “萧景明老谋深算,最擅长狡兔三窟,他故意将这黑石山据点打造得声势浩大,故意露出些许线索引人探查,就是要让我们误以为这是他的根基,引诱我们倾力来攻,他倒是精明,深谙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一声低呵,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凝重 “那我们此番突袭,岂不是只端掉了他一处外围据点?没能伤及根本?” 将领眉头紧锁,语气透着惋惜。 “也并非全无用处。” 萧烬严神色渐归沉稳,目光落回满地缴获的物资上 “虽说不是重要老巢,但此处是他重要的财路与军备补给点之一,数百万两铜钱、数千件兵刃盔甲,足以支撑一支精锐大军的开支,如今尽数被我们缴获,工坊被捣毁,工匠管事尽数被擒。” “等于硬生生斩断了他一条臂膀,断了他一部分命脉,短期内,他再难筹措巨额军资,打造大批军械,调动兵力也会处处受限,虽未连根拔起,却也算得上重创。” 萧烬严思路清晰,冷静权衡利弊,尽显朝堂权谋的沉稳格局,他深知萧景明的城府远超常人,从来不会把所有底牌暴露在一处,能拿下这一处重要分支据点,已是极大收获。 “墨影。” 萧烬严沉声下令。 “属下在。” “命人将所有缴获的铜钱、武器清点装车,工匠与管事严加看管,尽数带回京城交由三司会审,深挖背后勾结的朝堂官员,工坊尽数焚毁,库房夷为平地,不留半点痕迹,随后带人即刻返程,不必在此逗留。” “是!属下遵命!” 墨影立刻领命,转身下去安排部署。 将士们各司其职,搬运物资、看管俘虏、纵火焚坊,动作利落有序,山谷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昔日繁华的私铸与军械据点,渐渐在烈火中化为废墟。 第229章 密室听报 京城城南,废弃染坊的密室之内,烛火幽幽摇曳,映得四壁光影斑驳。 萧景明斜靠在软榻之上,衣衫半敞,右胸伤口经过太医仔细剔去腐肉、敷上秘制疗伤药膏,依旧难掩那份钻心蚀骨的隐痛,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失了血色,额间时不时渗出细密冷汗,周身却依旧维持着一股上位者的沉稳气场,没有半分狼狈慌乱。 他闭着眼,缓缓调息运气,压制体内翻涌的气血与伤口传来的剧痛,那无色无味的奇毒依旧在隐隐作祟,伤口周遭皮肉时不时传来麻痒灼烧之感,提醒着他今夜惨败受创的事实。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影子躬身缓步走入密室,神色凝重,却不敢高声言语,生怕惊扰了调息中的萧景明。 待到萧景明缓缓睁开眼眸,那双深邃的眸子依旧幽深难测,没有暴怒,没有戾气,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冽,仿佛今夜的落败、受伤、据点被袭,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何事,直说便可。” 萧景明声音略显沙哑,却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影子垂首躬身,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据实回禀 “主上,属下刚刚收到暗卫传报,黑石山山谷据点今夜遭大批精锐突袭,萧烬严亲自带队,工坊尽数被焚毁,武器库房被洗劫,数百万两新铸铜钱被悉数缴获,驻守的三百多名值守人手要么战死,要么被生擒,七座铸钱工坊、四座武器库房,已然彻底沦为废墟。” 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萧景明耳中。 换做寻常王侯枭雄,听闻苦心经营的重要据点被捣毁、巨额军资被缴获、人手折损惨重,定然会勃然大怒,暴怒斥责属下无能,可萧景明神色依旧平静,眉宇间没有掀起丝毫波澜,只是淡淡颔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 影子抬眼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毫无怒意,心底反倒愈发忐忑,继续禀报道 “另外,废弃粮仓据点也已按照您的吩咐全员撤离,暗卫探查得知,卫辞鸢一行人早已安然返回摄政王府,只是属下不解,我们明明布下双重陷阱,引卫辞鸢入局,为何反倒被萧烬严趁机端了黑石山据点?” 密室之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噼啪轻响,衬得气氛愈发压抑。 萧景明沉默片刻,缓缓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笑意里没有怒火,只有一丝了然的怅然与复盘后的清醒。 “不必疑惑。”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淡然 “是我轻敌了。”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透着枭雄对棋局失算的坦然认知。 “我只算到卫辞鸢心思缜密,自负聪慧,定会孤身前来探查粮仓陷阱,却偏偏低估了她的城府布局,更低估了她与萧烬严之间的默契筹谋。” 萧景明目光望向摇曳的烛火,眼底掠过几分深沉的洞悉,缓缓复盘今夜整盘棋局 “我以为城西废弃粮仓的诱饵,只能引卫辞鸢一人入局,以为她顶多带几名贴身暗卫,孤身涉险,落入我的掌控之中,却没料到,她从一开始就看穿了粮仓是陷阱,非但没有避而远之,反倒顺水推舟,故意入局。” “她明知是局,却偏要闯局,以自己为饵,牵制我的注意力,拖住我的脚步,迷惑我的视线,她算准我因好胜之心,留在粮仓与她周旋,无暇分心顾及外界动静,趁着我所有注意力都落在她身上之时,萧烬严便趁机抽身,直扑黑石山。” 这番剖析,字字通透,将卫辞鸢的腹黑心机、步步算计看得一清二楚。 萧景明不得不承认,卫辞鸢年纪轻轻,权谋心机、布局眼界、心性狠辣,都远超他的预估,她看似以身涉险,落入陷阱,实则每一步都在自己的算计之中,以自身为棋子,牵动全局,为萧烬严创造出绝佳的突袭时机。 “我自诩布局多年,擅长拿捏人心,玩弄权谋制衡,今夜却被一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 萧景明淡淡轻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太过自负,太过笃定她逃不出我的掌控,也太过笃定黑石山据点隐蔽稳妥,无人能轻易察觉突袭,却忘了狡兔三窟的道理,也忘了卫辞鸢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笼中雀。” 影子垂首恭敬聆听,不敢插言,他跟随萧景明多年,深知自家主子性情深沉,城府如海,从不轻易动怒,遇事只会冷静复盘利弊,从不沉溺于一时得失。 “黑石山那处,本就只是我布下的一枚闲子,一处外围补给据点。” 萧景明语气淡然,丝毫没有惋惜之意 “我从未将所有兵力、财权、武器都押在那里,本就是用来迷惑视线、吸引火力的幌子,丢了便丢了,虽折损了一部分势力,断了一条补给财路,也没关系。” 他早早就留有后手,深谙权谋之道,从不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单一据点、单一谋划之上,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通透。 “属下明白。” 影子躬身应道 “只是此番折损,难免会拖延我们起兵布局的进度,朝堂上依附我们的官员,恐怕也会心生动摇。” “无妨。” 萧景明摆了摆手,神色冷然笃定 “些许外物折损,不足为惧,钱财兵器可以再筹,人手可以再募,朝堂人心浮动,我自有法子稳住,真正值得在意的,是卫辞鸢与萧烬严这对联手之人。” 他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的幽光,带着几分忌惮,又带着几分偏执的兴致 “卫辞鸢心思之缜密,行事之狠绝,布局之长远,已然远超我的预估,她懂得牺牲小利换取大局,懂得以身做饵牵制对手,懂得与萧烬严完美配合、兵分两路步步为营,这般聪慧腹黑、杀伐果断的女子,着实难得。” 提及卫辞鸢,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粮仓之中那一幕 —— 少女身受剑伤,面色苍白,却依旧眼神凛冽,以命搏命,硬接他一剑之余,反手劈断剑尖刺向他心口,最后又不动声色洒出奇毒,步步算计,招招狠绝,既不恋战,也不鲁莽,得手之后果断抽身撤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般隐忍、那般狠辣、那般聪慧,比当年的谢婉宁更胜一筹。 “她给我下的毒,七日七夜伤口溃烂不止,只能日日剔去腐肉煎熬度日,无药可解,只能硬熬。” 萧景明淡淡提及身上的伤势,语气平静,听不出痛苦,反倒带着一丝玩味 “好一个记仇又黑心的丫头,就连交手落败脱身,也要反手给我留下七日煎熬,半点不肯吃亏。” 他并不恼怒这份暗算,反倒愈发对卫辞鸢生出几分浓烈的兴趣与棋逢对手的看重,乱世权谋棋局,若是没有这般旗鼓相当、心思对等的对手,反倒无趣。 “主上,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部署?是否要派人去摄政王府伺机报复,暗中对卫辞鸢下手?” 影子低声请示。 “不必。” 萧景明当即否决,眼神冷冽 “卫辞鸢如今受伤静养,萧烬严必定严加戒备,王府内外暗卫密布,此刻动手只会落入对方圈套,白白折损人手,得不偿失。” “传令下去,各处隐秘据点严加戒备,收敛行事,暂时不要与摄政王府正面交锋,朝堂安插的官员稳住阵脚,按原计划行事,盐铁司周显依旧按约定运作,不必因一时折乱了分寸。” “另外,派人暗中紧盯摄政王府动静,密切留意卫辞鸢的情况,还有萧烬严近期的动向,七日之内,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是!属下即刻传令各处据点遵行!” 影子躬身领命,悄然退离密室。 密室再度归于寂静,烛火依旧摇曳。 萧景明靠在软榻上,闭上双眼,任由伤口的剧痛隐隐侵袭心神,心底却在默默复盘今夜整盘权谋对局。 他承认自己轻敌失算,承认被卫辞鸢的布局算计了一把,折损了一处重要势力补给点,但他并未慌乱,亦未暴怒,依旧稳得住心神,沉得住气场,步步筹谋,静待时机。 第230章 星夜归程 马蹄声踏碎深夜的寂静,像急雨敲打着青石板路。 萧烬严一路快马加鞭,从黑石山到京城三十里的路程,他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骏马冲进摄政王府大门时,已经累得口吐白沫,前蹄一软,差点将他掀翻在地。 萧烬严根本顾不上扶马,翻身跳下来就朝着院中狂奔,府里巡逻的暗卫看到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连忙躬身行礼,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平日里那个沉稳持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摄政王,此刻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躺在床上养伤的人。 卫辞鸢院中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温柔,青雪正坐在廊下守着,看到萧烬严冲进来,连忙站起身 “王爷,您回来了!” “她怎么样了?” 萧烬严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鬓角的碎发,他身上还穿着沾着血污和尘土的劲装,连铠甲都没来得及脱,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肃杀之气,唯独看向房门的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主人刚喝了药睡下没多久,药老说她失血太多,需要好好休息。” 青雪轻声回道 “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没有伤到筋骨,就是疼得厉害,刚才翻个身都皱眉头。” 萧烬严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放轻脚步,推开门走了进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烛火摇曳,映着卫辞鸢苍白的侧脸。 她趴在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血迹从绷带里渗出来,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锋芒,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腹黑狠厉的寒鸦楼主,此刻看起来格外脆弱,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萧烬严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蹲下身,静静地看着她,他伸出手,想要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却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弄疼她,指尖在半空中停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回来了?” 卫辞鸢其实根本没睡着,从萧烬严冲进院子的那一刻,她就醒了,只是肩膀疼得厉害,懒得动,也想看看这个急着赶回来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却依旧锐利如昔。 看到萧烬严这副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的样子,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我还以为你要在黑石山多待一会儿,把那座山都翻过来找萧景明的老巢呢,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莫不是怕我死了,没人陪你打天下了?” 萧烬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伸手捏了捏她没受伤的右脸,力道轻得像羽毛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我要是不回来,指不定你又要偷偷跑出去干什么不要命的事。” 他站起身,脱下身上沾着尘土的外袍,随手扔在椅子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拿起旁边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左肩被刺穿了,流了那么多血,你就一点都不疼?” “疼啊,怎么不疼。” 卫辞鸢撇了撇嘴,故意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疼得我都快哭了,可惜啊,某人不在身边,没人给我吹吹伤口,也没人给我喂蜜饯。”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难得撒娇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忍不住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 “现在知道委屈了?跟萧景明拼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疼?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命的人,明明知道那是陷阱,还非要往里跳,你就不怕他真的一剑把你杀了?” “怕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卫辞鸢满不在乎地说 “而且,我武功这么厉害,肯定能全身而退,再说了,我要是不拼命,怎么能拖住他那么久,让你顺利端了黑石山?” “我宁愿不要黑石山那个据点,也不想你受这么重的伤。” 萧烬严的语气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心疼 “什么江山社稷,什么权谋霸业,都没有你重要,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算赢了天下,又有什么意义?” 卫辞鸢的心猛地一颤,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暖暖的,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却给了她无比的安全感。 “好了,别这么严肃嘛。” 卫辞鸢笑了笑,语气软了下来 “我这不是没事吗?一点小伤而已,养几天就好了,再说了,我们这次也不是没有收获,虽然黑石山不是他的老巢,但也断了他一条重要的财路和军备补给线,够他心疼一阵子了。” “我就知道你早就看出来了。” 萧烬严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在黑石山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那里看着规模大,实则处处都是破绽,根本不像他经营了许久的根基,萧景明那个老狐狸,果然狡兔三窟。” “那是自然。” 卫辞鸢得意地挑了挑眉 “我跟他交手这么多次,还不了解他?他这个人,心思缜密得很,黑石山不过是他故意放出来的诱饵,就是想引我们倾力去攻,然后趁机偷袭京城,可惜啊,他算错了一步,没料到我会反过来利用他的诱饵,拖住他,让你去端了他的诱饵。” “你啊,真是一肚子坏水。” 萧烬严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 “连萧景明都被你耍得团团转,不过这次也真是险,要是他真的不管不顾杀了你,计划就全泡汤了。” “那我多厉害啊,怎么可能会被他打败。” 卫辞鸢笃定地说 萧烬严握紧她的手,轻声道 “以后别再这样了。”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靠在枕头上,轻轻打了个哈欠,折腾了一晚上,她确实累了。 就在这时,青雪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补血汤走了进来 “主人,王爷,补血汤熬好了,趁热喝吧。” 萧烬严连忙接过汤碗,试了试温度,觉得不烫了,才舀了一勺,递到卫辞鸢嘴边 “来,张嘴,我喂你。” 卫辞鸢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能喝。” “不行,你左肩受伤了,不能动。” 萧烬严板着脸,不容拒绝 “快点,不然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卫辞鸢没办法,只能乖乖张嘴,喝下他递过来的汤,药汤带着淡淡的苦味,她皱了皱眉头,刚想吐槽,一颗甜甜的蜜饯就塞进了她的嘴里。 “知道你怕苦,特意让厨房准备的。” 萧烬严看着她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眼底满是温柔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青雪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甜蜜的样子,忍不住偷偷笑了,平日里一个是杀伐果断的摄政王,一个是腹黑狠厉的寒鸦楼主,没想到在一起的时候,竟然这么幼稚又甜蜜。 一碗汤喂了半个时辰才喝完,萧烬严放下空碗,帮卫辞鸢掖了掖被子 “好了,快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没人敢来打扰你。” “你不休息吗?” 卫辞鸢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心疼 “你也忙了一晚上了,肯定累坏了。” “我不累。” 萧烬严摇了摇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就在这里守着你,看着你睡我才放心,万一你晚上翻身碰到伤口,也好有人照顾你。” 卫辞鸢看着他固执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不再多说什么,她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心里格外踏实。 萧烬严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侧脸,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庞,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两人,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第231章 檐顶暖阳 自粮仓与黑石山一役后,京城竟难得地安稳了五日。 没有了深夜的厮杀,没有了满城的搜捕,也没有了朝堂上剑拔弩张的对峙,摄政王府的大门每日按时开启,官员们照常上朝议事,街上的商铺悉数开张,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之前的刀光剑影都只是一场幻觉。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份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萧景明蛰伏在暗处养伤,卫辞鸢闭门在府中休养,两大势力都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次的交锋。 城南废弃染坊的密室里,这份平静却带着蚀骨的疼痛。 每日寅时,医师都会准时提着药箱走进密室,用消过毒的匕首,一点点剔除萧景明右胸伤口上溃烂的腐肉,没有麻药,只能硬生生扛着,匕首割开皮肉的 “沙沙” 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刺耳。 萧景明总是靠在软榻上,双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身下的锦被,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哼过一声。 “主上,今日的腐肉已经剔干净了。” 太医收起匕首,小心翼翼地敷上药膏,用绷带缠好 “伤口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好一些,再过两日,溃烂的速度就会慢下来了。” 萧景明缓缓松开手,掌心已是一片血痕,他淡淡 “嗯” 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外面有什么动静?” “回主上,摄政王府那边一切如常,卫辞鸢一直在府中养伤,没有出门,萧烬严每日处理完朝政,就回府陪着她,京郊大营也没有异动,只是加强了巡逻。” 影子躬身回禀。 “知道了。” 萧景明闭上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继续盯着。” “是。” 影子退下后,密室里又恢复了寂静,萧景明抬手,轻轻抚摸着右胸的绷带,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眼底的战意愈发浓烈。 卫辞鸢,你给我的这份 “礼物”,我记下了。 我会加倍奉还。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院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卫辞鸢趴在软榻上,嘴里叼着一颗葡萄,手里拿着一本话本,看得津津有味,旁边的小几上,摆着满满一碟刚剥好的荔枝,还有一盅温热的银耳羹。 萧烬严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给她扇着风,时不时还拿起一颗荔枝,喂到她嘴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萧烬严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忍不住笑道 “厨房刚炖好了鸽子汤,等会儿喝一碗,补补气血。” “知道了知道了。” 卫辞鸢含糊不清地说,眼睛依旧盯着话本 “你都快变成老妈子了,天天念叨这个念叨那个。” “我不念叨你,你能乖乖养伤吗?” 萧烬严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脸 “昨天是谁趁我不在,偷偷在院子里龙飞虎跃的,差点扯到伤口?” 卫辞鸢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这不是躺得太久了,浑身都不舒服嘛,再说了,我走得很慢的,根本没扯到伤口。” “还说没扯到?” 萧烬严挑眉 “昨晚是谁翻个身都疼得龇牙咧嘴,还不让我告诉药老?” “哎呀,那都是小事。” 卫辞鸢连忙转移话题 “对了,萧景明那边有什么动静吗?这几天都安安静静的,有点不正常。” “能有什么动静,他现在自身难保。” 萧烬严冷笑一声 “你可别小看他。” 卫辞鸢放下话本,神色认真起来 “萧景明这个人,他现在安静,只是在养精蓄锐,没准等他毒解了,他肯定会立刻动手。” “我知道。” 萧烬严点了点头 “我已经让墨影加强了京城的戒备,各个城门都加派了人手,只要他敢动,我们就能立刻做出反应。” “那就好。” 卫辞鸢松了口气,重新拿起话本 “反正还有两天,我正好再养养精神,等他来了,好好陪他玩玩。”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卫辞鸢天生就不是能闲得住的人,越是危险的对手,越能激起她的斗志。 转眼又过了两日,卫辞鸢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虽然还不能用力,但正常走路已经没有问题了。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的洒在院子里,青雪端着一碗药走进房间,却发现床上空空如也,卫辞鸢不见了踪影。 “主人?主人?” 青雪喊了两声,没有人回应。她心里一紧,连忙跑出房间,在院子里四处寻找。 “青霜,你看到主人了吗?” 青雪碰到正在院子里巡逻的青霜,急忙问道。 “没有啊。” 青霜摇了摇头,脸色也变了 “我刚才一直在院子门口守着,没看到主人出去啊,会不会是去书房了?” “我刚才去书房看过了,没人。” 青雪急得团团转 “会不会是伤口疼,去找药老了?” “药老那边我也问过了,主人没去过。” 两人把整个院中都翻遍了,连厨房和柴房都找了,就是没有卫辞鸢的影子。 “怎么办啊?主人不会是偷偷跑出去了吧?” 青雪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要是被王爷知道了,我们肯定要挨骂了,而且主人的伤还没好,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别慌,别慌。” 青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主人不是那种鲁莽的人,肯定还在府里,我们再仔细找找。” 就在两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时候,青霜无意间抬头,猛地顿住了脚步。 只见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树顶上,坐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身影,她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正慢悠悠地吃着点心,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看起来惬意极了。 不是卫辞鸢是谁! “我的天!” 青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吓得魂都快飞了,手里的药碗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药汁洒了一地 “主人怎么跑到房顶上去了!这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得了!” “小声点,别吓到主人。” 青霜连忙拉住她,压低声音说 “我们赶紧上去,把主人带下来。” 第232章 许你人间烟火色 两人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翻身上了房顶。 卫辞鸢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她们俩,笑着挥了挥手 “你们来了,快过来坐,这里的阳光可好了,比在房间里舒服多了。” “我的好主人啊!” 青雪快步走到她身边,一脸后怕地说 “您怎么跑到房顶上来了啊!这多危险啊!您的伤还没好呢,万一摔下来,或者扯到伤口,可怎么办啊!” “就是啊主人。” 青霜也在她身边坐下,语气带着责备 “您要是想晒太阳,我们可以搬个躺椅在院子里啊,何必爬这么高,要是被王爷看到了,肯定又要说您了。” “哎呀,哪有那么夸张。” 卫辞鸢满不在乎地说 “我又不是瓷娃娃,哪有那么容易摔下去,你看,这里多宽敞,视野又好,能看到整个京城的景色呢。” 她指了指远方,只见蓝天白云之下,京城的屋脊连绵起伏,街道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青雪和青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也不由得愣了一下,她们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安静的坐在房顶,晒着太阳,看着京城的景色。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 卫辞鸢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 “这是厨房刚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你们尝尝。” 青雪和青霜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桂花糕,小口吃了起来。 她们哪里是真的生气,只是担心她的安危罢了,只要是卫辞鸢想做的事,她们从来都拗不过。 三人坐在房顶上,晒着太阳,吃着桂花糕,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 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还有远处传来的市井喧嚣声,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而安宁。 过了许久,卫辞鸢突然开口,轻声问道 “你们有想过以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吗?” 青雪和青霜愣了一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茫然。 以后的生活? 她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她们被带回了蚀月楼,接受训练,她们的人生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效忠主人,保护主人,她们是暗卫,是主人的刀,是主人的影子,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影子也不需要有自己的人生。 “我们没有想过。” 青雪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 “我们一辈子都会跟着主人,主人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 “对。” 青霜也点了点头 “我们生是蚀月楼的人,死是蚀月楼的鬼,这辈子,只会效忠主人一个人。” 卫辞鸢看着她们认真的样子,心里微微一酸。 她前世也是一名杀手,和她们一样,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自己的人生,一辈子都活在黑暗里,为了任务而活,为了雇主而死,直到死的那一刻,她都不知道,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没有自我、没有希望的日子,有多难熬。 她不希望青雪和青霜,也和她前世一样,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一辈子都只是别人的附属品。 “傻丫头。” 卫辞鸢伸手,轻轻摸了摸她们的头,语气温柔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 “谁规定你们一辈子都只能跟着我了?你们不是我的附属品,你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感情,也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青雪和青霜都愣住了,抬起头,疑惑的看着卫辞鸢。 她们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从进入蚀月楼,她们就只知道,暗卫的使命就是效忠主人,为主人而死,从来没有想过,她们也可以有自己的人生。 “可是…… 我们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啊。” 青雪小声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卑 “离开了主人,我们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不会可以学啊。” 卫辞鸢笑了笑,眼底闪着明亮的光芒 “等我们平定了天下,就再也不用打打杀杀了,到时候,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 “如果你们喜欢做生意,我就给你们出钱,开一家最大的胭脂铺,或者开一家酒楼,让你们当老板娘,每天数钱数到手软。” “如果你们喜欢游山玩水,我就给你们准备足够的银子,让你们走遍大江南北,看遍世间美景。” “如果你们遇到了喜欢的人,想嫁人了,我就给你们准备最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送你们出嫁,谁敢欺负你们,我就打断他的腿。” 卫辞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光,照进了青雪和青霜心里最黑暗的地方。 她们的眼眶慢慢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她们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在乎过她们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从来没有人把她们当成真正的人来看待。 只有卫辞鸢。 她不仅给了她们生命,给了她们一个家,还给了她们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 “主人……” 青雪哽咽着说 “我们…… 我们还是想跟着您,就算天下太平了,我们也想留在您身边,照顾您。” “傻丫头。” 卫辞鸢擦去她们脸上的泪水,笑着说 “留在我身边也可以啊,但那不是你们的义务,是你们的选择,等天下太平了,蚀月楼就不再是杀手组织了,我们可以把它改成酒楼,开遍各地,我们就赚钱,就享受生活。”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远方,眼神坚定而明亮 “我卫辞鸢这辈子,不仅要自己活在阳光下,还要带着你们,带着所有蚀月楼的姐妹,一起活在阳光下,我们再也不用过那种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爱人,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是我对你们的承诺,也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青雪和青霜看着她沐浴在阳光里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抹坚定的光芒,心里充满了感动和力量。 她们用力地点了点头,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也变得无比坚定。 “嗯!我们相信主人!” “我们会一直跟着主人,陪着主人,一起迎接太平盛世!” 卫辞鸢看着她们坚定的样子,欣慰地笑了。 她伸出手,一手牵着一个,迎着温暖的阳光,望向远方。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三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京城,炊烟袅袅,万家灯火渐渐亮起。 这份安宁虽然短暂,却给了所有人无限的希望。 第233章 毒盐藏计 七日之期的最后一日,城南废弃染坊的密室里,终于散去了连日来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萧景明站在铜镜前,缓缓穿上一身月白色长衫,右胸的伤口已经结痂,虽然抬手时仍会牵扯着隐隐作痛,但那蚀骨的溃烂之苦终究是熬过去了,他抬手抚过胸口平整的绷带,眼底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愈发深沉的冷冽。 影子躬身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齐的外袍,低声道 “主上,医师说您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是三个月内不能动武,也不能太过劳累。” “知道了。” 萧景明淡淡应了一声,接过外袍披上 “周显那边,有消息了吗?” “回主上,周显已经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将官盐仓的所有食盐都清点完毕,只等您一声令下,就将食盐偷偷运出城,卖给黑市。” 影子回道 “只是…… 属下有些担心,卫辞鸢心思缜密,恐怕早就盯上了周显,我们之前的计划,会不会已经暴露了?” 萧景明系好腰带,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暴露?恐怕早就暴露了,卫辞鸢既然能从那人嘴里撬出周显的名字,就不可能不盯着他,我们之前那个运盐出城制造盐荒的计划,在她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 影子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主上,既然您知道计划已经暴露,为什么还要让周显继续准备?” “谁说我要让他按原计划进行了?” 萧景明轻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我故意放出原计划的风声,就是为了引卫辞鸢上钩,她以为我会傻乎乎地运盐出城,肯定会在城外布下埋伏,等着人赃并获,却没想到,我早就改了计划。”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纸,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纸上写下一个 “毒” 字。 “盐荒只能让百姓一时恐慌,只要朝廷开仓放粮,很快就能平息,但如果是官盐里有毒呢?” 萧景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我要让周显在所有官盐里,都掺入少量的巴豆粉和芒硝,这种东西不会致命,却能让人上吐下泻,浑身乏力。” “等到京城所有的盐铺都开始卖这种毒盐,不出三日,半个京城的百姓都会病倒,到时候,百姓们只会以为是朝廷的官盐出了问题,只会怨恨萧烬严和卫辞鸢治理无方,人心一乱,我们再趁机散布谣言,说他们为了敛财,不惜用毒盐坑害百姓,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百姓们自己就会起来推翻他们。” 影子听得心惊胆战,连忙道 “主上英明!此计甚妙!这样一来,既能动摇朝廷的民心,又不会留下太多把柄,就算卫辞鸢查到了,也只能抓周显当替罪羊,根本牵扯不到我们身上。” “没错。” 萧景明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立刻去给周显传信,让他停止运盐出城的准备,今晚子时,带人将提前准备好的巴豆粉和芒硝,偷偷掺进官盐仓的所有食盐里,记住,一定要做得隐蔽,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掺好之后,就让他正常开仓卖盐,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是!属下立刻去安排!” 影子躬身领命,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萧景明叫住他 “传信的时候,用我们最隐秘的密写方式,再加上双重暗号,绝对不能让蚀月楼的人截获信件,泄露了计划。” “属下明白!” 影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书房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卫辞鸢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张密报,眉头微蹙,萧烬严坐在她身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也有些严肃。 “已经三天了,周显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卫辞鸢放下密报,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在昨天夜里就运盐出城了,可是我们在城外埋伏了三天,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会不会是他察觉到了我们的埋伏,不敢动手了?” 墨影躬身问道。 “不可能。” 卫辞鸢摇了摇头 “周显就算察觉到了危险,也会硬着头皮执行命令,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了他。” 萧烬严放下手里的玉佩,沉声道 “那会不会是萧景明改了计划?黑石山据点被端之后,他肯定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周显的线索,不会再傻乎乎地按原计划行事。” “你说得对。” 卫辞鸢点了点头,眼神锐利起来 “萧景明原计划暴露之后,他肯定会想更隐蔽的招数,运盐出城制造盐荒,动静太大,很容易被我们抓住把柄,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做这么冒险的事。” “那他会改成什么计划?” 青雪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 “盐铁司是他现在仅存的、能直接搅动京城民生的棋子,他不可能就这么弃了,可如果不是运盐出城制造盐荒,他还能拿盐做什么文章?” 卫辞鸢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周显”“盐铁司”“官盐仓” 三个词,又在旁边画了几个问号,指尖轻轻敲击着纸面,眉头微蹙。 萧景明从来不是会走寻常路的人。 黑石山据点被端、自身重伤七日,这两重打击非但没有让他乱了阵脚,反而让他变得更加谨慎阴狠,原计划的运盐出城动静太大,只要周显的车队一出城,必然会落入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萧景明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他不会弃了盐这步棋。” 卫辞鸢缓缓开口,声音沉静 “盐是百姓的命根子,也是最容易搅动民心的东西,萧景明比谁都清楚,只要能在盐上做文章,就能直接动摇我们的根基,但他绝不会再用‘运盐出城’这么笨拙的法子。” 萧烬严走到她身边,看着纸上的字迹,沉声道 “我已经让墨影盯死了周显的府邸和盐铁司衙门,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这三天,他除了按时去盐铁司点卯,就是待在家里闭门不出,没有和任何人私下接触,也没有调动官盐仓的任何物资。” “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卫辞鸢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如果他真的放弃了盐铁司的计划,就不会这么安分他越是不动,就说明他在暗中酝酿着更大的动作。而且,他一定是算准了我们会盯着官盐仓,所以才故意按兵不动,让我们猜不透他的心思。” 墨影躬身道:“王妃,属下已经派人查了盐铁司近三个月的账目,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官盐仓的库存也核对过了,和账面上的数字分毫不差,周显名下的所有商行、田产也都查过了,没有大额的资金流动,也没有和黑市的人往来的痕迹。” “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卫辞鸢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萧景明经营盐铁司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点手脚都没做?他肯定早就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了,我们现在看到的,都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在思索着萧景明可能的动向。 第234章 假饵诱敌 过了许久,萧烬严突然开口 “会不会是盐引?” 卫辞鸢猛地回头,眼睛一亮 “盐引!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大晟的盐铁实行专卖制度,商人想要贩卖官盐,必须先从盐铁司购买盐引,凭盐引到官盐仓领盐,再运往各地销售,盐引就是盐商的命根子,也是盐铁司最大的权力所在。 “萧景明不需要动官盐仓的一粒盐。” 卫辞鸢的语速快了起来,眼神里闪烁着洞悉的光芒 “他只要让周显偷偷印发一批假盐引,卖给那些黑市的私盐贩子,私盐贩子拿着假盐引,就能光明正大地从官盐仓领走食盐,然后转手高价卖给百姓,这样一来,他不用冒任何风险,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掏空官盐仓,等到我们发现的时候,官盐仓早就空了,京城自然会爆发盐荒。” “这个计划确实比运盐出城高明得多。” 萧烬严点了点头,脸色却愈发凝重 “假盐引足以以假乱真,官盐仓的守将根本分辨不出来,而且私盐贩子分散在各地,就算我们抓住几个,也顺藤摸瓜找不到周显和萧景明头上,等到官盐仓空虚,盐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萧景明再散布谣言,说是我们克扣官盐、中饱私囊,到时候民心就真的散了。” “而且,他还能通过卖假盐引大赚一笔,补充军饷。” 卫辞鸢补充道 “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既掏空了我们的国库,又动摇了我们的民心,还能为他自己筹措军费,萧景明果然好算计。” 青雪连忙道 “那我们现在就去官盐仓,下令暂停所有盐引的兑换!再把周显抓起来审问,一定能从他嘴里撬出假盐引的下落!” “不行。” 卫辞鸢立刻摇头 “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如果贸然暂停盐引兑换,只会引起盐商的恐慌,导致盐价提前暴涨,而且周显是朝廷命官,没有证据就抓他,朝堂上那些宗室和御史一定会借机发难,说我们滥用职权、排除异己,到时候,反而中了萧景明的圈套。”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官盐仓掏空吧?” 青雪急得直跺脚。 卫辞鸢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墨影,你立刻加派人手,盯着京城所有的私盐贩子和大小盐商,只要发现有人拿着可疑的盐引去官盐仓领盐,立刻跟踪他们,找到他们的窝点,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 “是!” 墨影立刻领命。 “另外,派人去盐铁司,盯着所有负责印发盐引的官吏。” 卫辞鸢继续道 “周显一个人不可能印出这么多假盐引,肯定有同伙,我们要把他的整个产业链都挖出来,一网打尽。” “明白!” 安排完一切,卫辞鸢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萧烬严走到她身边,轻轻按摩着她的肩膀,柔声道 “别太累了。” “我知道。” 卫辞鸢点了点头,眼底却依旧带着一丝担忧 “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萧景明的城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盐引计划虽然高明,但还不足以让他如此有恃无恐,我担心,这只是他连环计中的第一步,他还有后手。” 萧烬严握紧她的手,眼神坚定 “我会立刻让京郊大营加强戒备,防止他趁机作乱。” 卫辞鸢看着他温柔的眼神,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猜到了盐引,却还是低估了萧景明的狠辣和算计。 盐引计划,不过是萧景明抛出的又一个诱饵,他真正的杀招,远比假盐引要隐蔽得多,也狠毒得多。 城南废弃染坊的密室里,萧景明正坐在棋盘前,独自对弈。 影子躬身站在一旁,低声回禀 “主上,正如您所料,卫辞鸢果然猜到了盐引计划,她已经派人盯死了所有的盐商和私盐贩子,还派人去盐铁司监视印发盐引的官吏了。” “哦?” 萧景明落下一枚黑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一点,这么快就想到了盐引,可惜啊,还是晚了一步。” “主上英明。” 影子恭敬地说 “第一批假盐引已经发出去了,三天前就有私盐贩子拿着假盐引从官盐仓领走了第一批盐,现在,已经有不少假盐流入了京城的黑市,卫辞鸢就算现在开始查,也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 萧景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太小看卫辞鸢了,她既然猜到了盐引,就一定能查到那些私盐贩子,用不了三天,她就能端掉我们所有的私盐窝点,缴获所有的假盐。” 影子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主上,既然您知道她能查到,为什么还要实施盐引计划?这不是白白损失人手和钱财吗?” “损失一点人手和钱财算什么?” 萧景明放下手里的棋子,眼神深邃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那点盐和银子,我要的,是时间,是让卫辞鸢和萧烬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盐引和私盐上的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卫辞鸢以为我会用盐引制造盐荒,所以她一定会把所有的人手都派去盯盐商和私盐贩子,一定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查假盐引上,这样一来,她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注意别的事情了。” “主上的意思是…… 盐引计划只是一个幌子?” 影子恍然大悟。 “没错。” 萧景明点了点头 “盐引计划不过是我抛出去的诱饵,用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他转过身,看着影子,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我已经让恭王暗中联络了京城所有的地痞流氓和亡命之徒,给了他们足够的银子和兵器,三天后,就是中元节,那天晚上,京城会举办盂兰盆会,百姓们都会上街放河灯、烧纸钱,京城的防卫会比平时松懈很多。” “到时候,我会让恭王带着这些人,在京城的各个角落同时放火、抢劫、杀人,制造混乱,再让玄甲军假扮成乱民,趁机攻打各个城门,卫辞鸢和萧烬严的人手都被盐引的事牵制住了,根本来不及调兵遣将,只要我们能攻破一个城门,大军就能长驱直入,一举拿下摄政王府和皇宫。” 影子听得心惊胆战,连忙道 “主上英明!此计甚妙!卫辞鸢绝对想不到,我们的目标根本不是盐,而是趁着中元节制造混乱,趁机攻城!” 萧景明顿了顿,继续道 “传令下去,让周显继续配合,把盐引的戏演得再逼真一点,让那些私盐贩子再活跃几天,吸引卫辞鸢的全部注意力,另外,通知恭王,让他做好准备,三天后的中元节,就是我们夺取京城的日子。” “是!属下遵命!” 影子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密室里只剩下萧景明一个人,他重新坐回棋盘前,拿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棋盘上,黑子看似陷入了被动,实则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白子步步紧逼,却一步步走进了黑子的陷阱。 “卫辞鸢,这一局,你输定了。” 萧景明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第235章 中元将至 接下来的两天,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墨影按照卫辞鸢的吩咐,带着人日夜盯着京城的盐商和私盐贩子,果然查到了不少线索,他们先后端掉了三个私盐窝点,缴获了上千斤私盐和几十张假盐引,抓住了十几个私盐贩子。 审讯的结果和卫辞鸢预料的一样,这些私盐贩子都是从一个神秘人手里买到的假盐引,根本不知道神秘人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假盐引的来源,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神秘人每次交易都戴着面具,说话声音沙哑,听不出年纪。 虽然没有抓到幕后主使,但卫辞鸢并没有气馁,她知道,只要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迟早能查到周显和萧景明头上。 可随着调查的深入,卫辞鸢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有些不正常。 私盐贩子就像是故意送上门来一样,每次墨影刚查到一点线索,他们就会立刻暴露,留下一堆证据,而且,缴获的假盐引数量太少了,只有几十张,根本不足以掏空官盐仓,也不足以制造大规模的盐荒。 这根本不符合萧景明的行事风格。 这天傍晚,卫辞鸢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缴获的假盐引,眉头紧锁。 萧烬严推门走了进来,看到她这副样子,轻声道 “还在想盐引的事?墨影刚才又端掉了一个私盐窝点,抓住了周显的一个贴身小厮,据那个小厮招供,假盐引确实是周显印的,藏在他府邸的密室里,墨影已经带人去周显的府邸搜查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拿到确凿的证据。” “太顺利了。” 卫辞鸢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凝重 “萧景明不是这么容易认输的人,如果盐引计划真的是他的最终的计划,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我们查到线索,更不可能让周显的贴身小厮这么容易就被抓住。” 萧烬严愣了一下,随即也皱起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这是萧景明故意让我们查到的?” “很有可能。” 卫辞鸢点了点头,拿起一张假盐引 “你看这张假盐引,做得虽然逼真,但上面有一个很细微的破绽,盐引右下角的官印,比真的盐引浅了一丝,以萧景明的谨慎,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除非,他是故意留下这个破绽,让我们能顺藤摸瓜查到周显。” “好处就是,能把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盐引这件事上。” 卫辞鸢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议事板上,指尖落在了三天后的日期上 “你看,三天后是什么日子?” 萧烬严顺着她的指尖看去,脸色一变 “中元节!” “没错,中元节。” 卫辞鸢的眼神骤然锐利 “每年中元节,京城都会举办盂兰盆会,百姓们都会上街放河灯、烧纸钱,从傍晚一直闹到深夜,到时候,街上人潮涌动,鱼龙混杂,京城的防卫会比平时松懈很多,而且,大部分百姓都会聚集在河边和寺庙附近,各个街道的防守会变得异常薄弱。” “萧景明故意抛出盐引计划,让我们把所有的人手都派去查私盐、盯盐商,很有可能就是为了削弱京城的防卫力量,等到中元节那天,他再趁机制造混乱,攻打京城!” 萧烬严瞬间明白了过来,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不是卫辞鸢及时发现不对劲,他们真的会被萧景明蒙在鼓里,等到中元节那天,萧景明突然发难,他们根本来不及调兵遣将,京城很可能会失守。 “他不仅狡猾,还很懂得拿捏人心。” 卫辞鸢冷声道 “如果不是我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产生了怀疑,我们就真的中了他的圈套,幸好我们发现得早,现在立刻调整部署,还能来得及布防” 她转过身,看着萧烬严,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 “第一,立刻让墨影停止搜查周显的府邸,撤回所有盯梢盐商和私盐贩子的人手,周显只是一个弃子,抓不抓他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能让萧景明知道我们已经识破了他的计划。” “第二,你立刻去京郊大营,调集一万精兵,悄悄潜入京城,埋伏在各个城门附近,记住,一定要隐蔽,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第三,让青雪带领蚀月楼的所有暗卫,分散到京城的各个角落,密切监视所有可疑人员,尤其是各个亲王宗室,萧景明想要在京城制造混乱,肯定离不开京城里面的人配合。” “第四,通知顺天府尹,让他提前做好准备,维持中元节的秩序,告诉百姓们,今年中元节取消集体放河灯的活动,让大家尽量不要出门,虽然这样会引起一些不满,但总比发生暴乱要好。” “好,我立刻去安排。” 萧烬严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 卫辞鸢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周显那边,不要动他,就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让墨影假装搜查他的府邸,演一场戏给萧景明看,让他以为我们还蒙在鼓里,放松警惕。” “好,我去安排。” 萧烬严走后,卫辞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与此同时,恭王府的密室里。 恭王萧景轩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脸上满是不安。 “都准备好了吗?” 他看着面前的影子,声音有些颤抖。 “回禀王爷,都准备好了。” 影子躬身道 “我们已经联络了三千多名亡命之徒,都分发了兵器和银子,三天后的中元节,他们会在京城的东西南北四个城区同时放火、抢劫,制造混乱,玄甲军的三千精锐也已经悄悄潜入了京城,只要混乱一起,他们就会立刻攻打西门。” “好,好。” 恭王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第234章 中元惊变 中元节的暮色,是掺着纸灰香的沉郁。 京城的护城河边早已搭起了诵经的法台,僧人们低沉的梵音随风飘远,百姓们捧着河灯,三三两两地聚在岸边,脸上带着对先人的追思,没有人注意到,每一处街角的阴影里,都站着身着便服的蚀月楼暗卫,他们腰间藏着淬毒的短刀,指尖扣着银针,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可疑的身影。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烛火燃得正旺。 卫辞鸢坐在书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摊开的京城布防图,图上用朱砂笔标注出了所有易发生骚乱的地段,萧烬严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神色平静 “西城绸缎庄附近有三个地痞持刀闹事,已经被暗卫解决了,没有伤及百姓,东城粮仓的纵火犯刚点燃火折子,就被拿下了,火只烧着了半捆干草。” “意料之中。” 卫辞鸢头也没抬,指尖落在了顺天府衙的位置 “他们能召集的,不过是些拿钱办事的地痞流氓,根本没有战斗力,萧景明用这些人当先锋,根本不是为了制造多大的混乱,只是想分散我们的注意力罢了。” 青雪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两人面前,轻声道 “主人,北城那边传来消息,有十几个蒙面人冲击安定门,被京营的守军打退了,俘虏了三个,审出来都是恭王府的死士,现在各个城门都加强了戒备,没有发现玄甲军的大部队踪迹。” “玄甲军?” 卫辞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眉头微蹙 “这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萧景明费尽心机策划了这么久,不可能只派些地痞和死士来送死,他手里的三万玄甲军,到现在连影子都没看到。” 萧烬严放下密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河边闪烁的河灯光影,沉声道 “或许他是想等我们的兵力都被牵制在各处平乱,再派玄甲军攻打城门?我已经让京郊大营的一万精兵在城外待命,只要玄甲军出现,就能立刻合围。” 卫辞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布防图。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诵经声。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萧景明不是鲁莽之人,每一步都算无遗策,制造全城混乱,趁机攻打城门 —— 这个计划虽然稳妥,却太普通了,普通到根本不像萧景明的手笔。 更何况,他们早就识破了他的声东击西之计,提前做好了所有防备,现在各处的骚乱都被快速平息,百姓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太大的恐慌,只是以为是寻常的地痞闹事。 如果萧景明的目的只是这个,那他这半年的筹谋,未免也太可笑了。 “不对。” 卫辞鸢猛地放下茶杯,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怎么了?” 萧烬严转过身,看着她。 “我们都想错了。” 卫辞鸢的语速快了起来,指尖重重地落在布防图上 “皇宫” 的位置 “萧景明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城门,也不是制造混乱,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从外面攻打京城。” 萧烬严脸色一变 “你的意思是……” “皇宫!” 卫辞鸢斩钉截铁地说 “他的目标是皇宫!我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京城的各个街道和城门上,却偏偏忽略了皇宫的防卫!禁军副统领张谦是萧景明的人,这件事我们早就知道,却以为他只会在攻城的时候打开城门,可我们忘了,他手里握着一半的禁军兵权,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打开皇宫的玄武门,放玄甲军进去!” 萧烬严脸色瞬间惨白 “皇宫里只有三千禁军,而且大部分都被调去维持中元节的秩序了!现在皇宫的防卫,几乎是空的!” “萧景明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卫辞鸢站起身,快速拿起墙上的佩剑 “他故意派地痞和死士在各处制造小骚乱,就是为了让我们以为他的计划是攻打城门,把我们的兵力都牵制在城外和各个街道,而他自己,早就带着玄甲军的精锐,通过张谦打开的玄武门,潜入皇宫了!” “我立刻带亲卫营去皇宫!” 萧烬严也立刻拿起佩剑,语气急切。 “不行。” 卫辞鸢拦住他 “你不能走。现在京城各处的骚乱虽然被平息了,但恭王还在暗处,随时可能再次发难,你必须留下来坐镇王府,收拢兵力,防止恭王趁机作乱,同时,立刻传令京郊大营的林将军,让他率领一万精兵火速赶往皇宫支援。” “那你呢?” 萧烬严抓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 “你又要一个人去?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不是一个人。” 卫辞鸢拍了拍他的手,语气坚定 “我带青雪、青霜,还有蚀月楼的三百精锐暗卫一起去,我们擅长潜行和突袭,比你那些将士更适合这种紧急情况,你放心,我不会和萧景明硬拼,只是先拖住他,等援军赶到。” 萧烬严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他沉默了片刻,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虎符,塞进她手里 “拿着这个,如果遇到危险,就用虎符调动附近的所有守军,记住,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哪怕皇宫都可以不要,但你不能有事。” 卫辞鸢接过虎符,心里微微一暖,她知道,萧烬严和她一样,从来都不把那个昏庸的陛下和那吃人的皇宫放在心上。 “我知道。” 卫辞鸢点了点头,对着门外喊道 “青雪,青霜,立刻集合蚀月楼所有精锐,跟我去皇宫!” “是!” 门外传来两人齐声应和的声音。 卫辞鸢最后看了萧烬严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萧烬严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担忧,他握紧了手里的长剑,立刻传令下去 “传令墨影,带领五百亲卫,立刻封锁所有通往皇宫的街道,不许任何人靠近!传令林晚卿,加快速度,务必在半个时辰之内带着所有的将士赶到皇宫!” 夜色渐深,护城河边的河灯越来越多,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水里。 百姓们依旧沉浸在祭祀先人的氛围里,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场足以改变大晟命运的宫变,正在皇宫里悄然发生。 而卫辞鸢带着三百名蚀月楼暗卫,正如同黑色的闪电,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奔而去。 第235章 宫门对峙 皇宫的玄武门,此刻正敞开着。 往日里守卫森严的宫门,如今只剩下几个穿着禁军服饰的士兵把守,他们的眼神躲闪,神色慌张,显然是被张谦胁迫的,宫墙之上,站满了身着玄色铠甲的玄甲军,手里的弓箭已经上弦,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宫外。 卫辞鸢带着暗卫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皇宫东侧的一处小巷里。 她探出头,看着宫门前的景象,脸色沉了下来。 果然和她预料的一样,萧景明已经占领了皇宫。 但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宫门前的空地上,竟然绑着近百名普通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婴儿,还有年轻的妇人,他们的嘴里都塞着布团,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被玄甲军的士兵用刀架着脖子,动弹不得。 “主人,你看!” 青雪指着宫墙之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卫辞鸢抬头望去,只见宫墙的城楼之上,萧景明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站在那里,他的身边,两个玄甲军士兵架着昏迷不醒的皇帝萧承煜,皇帝的脑袋耷拉着,脸色苍白,看起来毫无生气。 萧景明也看到了巷子里的卫辞鸢,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透过夜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好久不见啊,卫辞鸢。” 卫辞鸢带着暗卫们走出小巷,站在宫门前的空地上,眼神冰冷地看着城楼上的萧景明 “萧景明,你果然好算计,利用恭王制造混乱,牵制我们的兵力,自己却带着玄甲军潜入皇宫。” “过奖了。” 萧景明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负 “比起你那料事如神,我这点小手段,不值一提,不过,我还是赢了,不是吗?现在,陛下在我手里,皇宫也在我手里,整个大晟的正统,都在我这边。” “正统?” 卫辞鸢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萧景明,你也配谈正统?你引蛮族入关,残害千万百姓,谋朝篡位,狼子野心,就算你挟持了陛下,就算你占领了皇宫,天下百姓也不会认你这个乱臣贼子!” “百姓?” 萧景明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不屑 “百姓不过是一群趋炎附势的蝼蚁,只要我手握兵权,他们就只能乖乖听话,更何况,我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宫门前被绑着的百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卫辞鸢,我知道你带来了不少人,不过,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你看,这些无辜的百姓,都在我的手里,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刻人头落地。” 卫辞鸢的眼神骤然一冷,握着佩剑的手紧了紧。 她没想到,萧景明竟然如此卑劣,竟然挟持普通百姓来威胁她。 这根本不是一个枭雄该有的手段,这是彻头彻尾的无耻。 萧景明看着她冰冷的脸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卫辞鸢,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你是想救这个昏迷不醒的陛下,还是想救这些无辜的百姓?” 他伸出手,指了指身边的皇帝,又指了指宫门前的百姓 “如果你放下武器,带着你的人投降,我就放了这些百姓,如果你敢带兵攻打皇宫,那我就先杀了这些百姓,再杀了这皇帝,到时候,你就会成为害死这皇帝和百姓的千古罪人,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城楼下的百姓们听到这话,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呜呜地哭了起来,他们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却被玄甲军的士兵死死按住。 青雪和青霜都愤怒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对着城楼上的萧景明骂道 “你这个卑鄙小人!有本事冲我们来!欺负普通百姓算什么英雄好汉!” “英雄好汉?” 萧景明哈哈大笑起来 “我只知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看向卫辞鸢,语气带着一丝挑衅 “怎么样,卫辞鸢?想好了吗?是救他,还是救百姓?我只给你五个数的时间,五个数之后,如果你还没有做出选择,我就先杀十个百姓,给你提个醒。” “一!” “二!” “三!” 萧景明的声音,像催命符一样,一声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宫门前的百姓们哭得更厉害了,绝望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宫门前。 青雪着急地看着卫辞鸢 “主人,怎么办?我们不能不管这些百姓啊!可是陛下……” “陛下?” 卫辞鸢冷笑一声,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犹豫 “一个昏迷不醒的废物,也配成为和我讲条件的筹码?”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城楼上的萧景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卫辞鸢,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卫辞鸢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说,我选救百姓。” “萧景明,你以为用他就能威胁到我吗?你太天真了,这个皇帝,昏庸无能,听信谗言,为了自己的权力,多次算计我和萧烬严。” “这样的皇帝,死了就死了,我一点都不在乎。” 卫辞鸢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是这些百姓不一样,他们是无辜的。” “所以,你想杀陛下,就尽管杀,我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 话音落下,卫辞鸢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 “所有人听令!立刻营救百姓!格杀所有挟持百姓的玄甲军!注意,不要伤到百姓!” “是!” 三百名蚀月楼暗卫齐声应道,声音震彻夜空。 他们如同黑色的猎豹,瞬间冲了出去,手里的短刀和银针,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刺向那些挟持百姓的玄甲军士兵。 第236章 枭雄退守 萧景明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突然发动攻击的暗卫,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卫辞鸢竟然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这狗皇帝,选择救百姓。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哈哈哈哈,可真有趣啊。” 萧景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他依旧站在城楼之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轻轻摇着,月白色的长衫被夜风拂动,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下方的厮杀与他毫无关系。 他垂眸看着那些如同黑色闪电般穿梭的蚀月楼暗卫,看着他们精准利落的出手,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闪过一丝欣赏 “卫辞鸢教出来的人,果然不一样啊,连手下的暗卫,都有这般身手。” 青雪一刀割断绑着一个孩童的绳索,抬头狠狠瞪向城楼上的他 “你这个疯子!拿百姓的性命当儿戏!” “儿戏?” 萧景明挑了挑眉,折扇轻轻一点,指向下方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玄甲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杀了他们,看她们又能救多少。” 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没有气急败坏的失态,只有冰冷的命令。 城门前的玄甲军立刻领命,长刀再次扬起,朝着身边手无寸铁的百姓砍去,只是这一次,蚀月楼的暗卫比他们更快,银针破空的声音不绝于耳,每一声都伴随着一个玄甲军的倒地,暗卫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一人牵制士兵,一人割断绳索,一人护住百姓撤退,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卫辞鸢站在原地,没有参与战斗,只是抬头静静地看着城楼上的萧景明。 萧景明也在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一炷香的时间,战斗结束了。 所有挟持百姓的玄甲军都被斩杀殆尽,近百名百姓全部被安全解救,暗卫们护送着百姓快速撤离,宫门前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 青雪和青霜回到卫辞鸢身边,低声道 “主人,所有百姓都已经安全撤离,没有一人死亡。” 卫辞鸢点了点头,依旧没有移开看向萧景明的目光。 萧景明也看着她,嘴角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刚才死的不是他的士兵,而是几只无关紧要的蚂蚁。 “卫辞鸢,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的声音透过夜风传来,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会为了这些蝼蚁,放弃皇帝这个最大的筹码。” “筹码?” 卫辞鸢冷笑一声 “萧景明,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百姓不是蝼蚁,更不是任人摆布的筹码,他们是天下的根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就算你挟持了他,也永远不可能得到天下。” “天下?” 萧景明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天下从来都不是百姓的,是强者的,只要我手握兵权,只要我能打败所有对手,天下就是我的,民心?不过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只要我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就会拥护我,至于今天的事,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你让我今天看了很精彩的一场戏,接下来的游戏,会越来越有趣的。” 卫辞鸢的眼神骤然一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大地微微震动,无数火把照亮了夜空,萧烬严率领着数千精锐,疾驰而来。 萧烬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卫辞鸢身边,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他抬头看向城楼上的萧景明,眼神冰冷如刀。 萧景明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士兵,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慌乱,他轻轻合上折扇,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都别着急,好戏才刚刚开幕,你们以为,我费了这么大的劲,就只是为了占领这座皇宫吗?” 他的目光扫过卫辞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也不知道,你们那北境的楚昭南,能不能顺利带兵回京?” 卫辞鸢和萧烬严的脸色同时一变。 北境! 楚昭南率领五万北境铁骑回京勤王,如果萧景明在北境也安排了后手,拦住了楚昭南的大军,那他们就真的陷入了被动。 “你对楚叔叔做了什么?” 卫辞鸢厉声问道,握着佩剑的手紧了紧。 “没什么。” 萧景明淡淡道 “只是让蛮族的右贤王,帮我一个小忙而已,你以为,上次蛮族退兵,是真的怕了你们吗?不过是我和右贤王的约定罢了,现在,是他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你竟然还和蛮族有勾结!” 萧烬严怒声道 “萧景明,为了皇位,你竟然不惜引狼入室,你就不怕成为千古罪人吗?” “千古罪人?” 萧景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他后退一步,对着身后的影子挥了挥手 “传令下去,关闭所有宫门,加强防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出战,我倒要看看,没有了北境的援军,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城楼,再也没有看下方一眼。 沉重的宫门 “哐当” 一声紧紧关闭,城墙上的玄甲军拉满了弓箭,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宫外。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卫辞鸢拉住他,脸色凝重 “萧景明说得对,没有了北境的援军,我们很难在短时间内攻破皇宫,我们必须立刻派人去北境,通知楚叔叔,让他小心防备。” “我已经派人去了。” 萧烬严沉声道 “在来皇宫的路上,我就已经派快马去北境传信了,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卫辞鸢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眼神深邃,萧景明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他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留有余地,刚才的百姓人质,不过是为了试探她,同时拖延时间,等待蛮族在北境动手。 北境的战事一旦再起,楚昭南和大军就会被牵制,他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而萧景明,只需要躲在皇宫里,坐山观虎斗,等到他们和蛮族打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好一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传令下去,加派人手,严密监视皇宫的动静。”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 墨影立刻领命。 夜色越来越深,皇宫周围的火把连成了一片火海。 第237章 北境雪寒 北境的雪,是能冻裂骨头的寒。 雁门关的城墙早已被白雪裹成了银灰色,墙垛上结着厚厚的冰棱,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戍边士兵陈狗子缩着脖子,紧紧攥着手里的长矛,冻得发紫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冰冷的枪杆,他才十六岁,三个月前刚从家乡应征入伍,还没见过真正的战场,却已经见识到了蛮族铁骑的凶悍。 三天前,蛮族右贤王率领三万骑兵突袭边境,连破两座县城,一路烧杀抢掠,直逼雁门关,守关的士兵拼死抵抗,伤亡惨重,城墙下堆满了双方的尸体,鲜血冻成了暗红色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 “狗子,换岗了。” 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个硬邦邦的麦饼,陈狗子接过麦饼,咬了一口,硌得牙疼,却还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刚才蛮族攻城的时候,他吓得腿都软了,是身边的老兵把他推到了掩体后面,替他挡了一箭。 “李大哥,你说…… 我们能守住吗?” 陈狗子含糊不清地问道,眼睛里满是恐惧。 老兵叹了口气,望向关外黑压压的蛮族营帐,声音低沉 “不知道,不过楚大侠既然已经来了,他肯定能守住雁门关的。” 提到楚昭南,陈狗子的眼睛亮了亮,他也听说过楚昭南的威名,那个手持追风剑的传奇人物,只要有他在,北境就不会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冲破风雪,朝着城门疾驰而来,马上的士兵浑身是血,手里高举着一面红色的令旗。 “急报!蛮族主力正在攻打西门!奉将军令!所有预备队立刻前往西门支援!” 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队士兵手持兵器,冒着风雪朝着西门奔去,陈狗子也跟着队伍跑了起来,手里的长矛握得更紧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楚大侠就在西门等着他们,他要守住雁门关,守住身后的家乡,守住那些等着他回去的亲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烛火燃得正旺,卫辞鸢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北境送来的急报,眉头微蹙,萧烬严站在她身边,脸色也有些凝重。 “蛮族来得太快了。” 萧烬严沉声道 “右贤王率领三万骑兵,三天就攻破了两座县城,楚叔叔刚到雁门关,立足未稳,压力很大。” “这不是巧合。” 卫辞鸢放下急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蛮族对北境的布防了如指掌,连我们最薄弱的西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楚叔叔到达后重新调整了布防,除了北境军的高级将领,没有人知道具体的部署,这说明,北境军里有萧景明的暗桩。” 萧烬严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还真是无孔不入,当年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安插了不少人在军队里,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有这么多余孽。”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卫辞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当务之急,是稳住北境的局势,我已经让蚀月楼在北境的暗卫协助楚叔叔查找暗桩,希望能尽快揪出来,否则,楚叔叔就算再能打,也架不住内奸通敌。” 就在这时,墨影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脸色难看 “王爷,王妃,不好了,萧景明在皇宫里以陛下的名义发布圣旨,指责您二人拥兵自重、围困皇宫、意图谋反,还说北境的战事是您二人故意通敌造成的,现在朝堂上已经乱成一团了,不少宗室和官员都在议论纷纷。” 萧烬严接过圣旨,扫了一眼,气得冷笑一声 “真是颠倒黑白,他自己勾结蛮族,出卖家国,竟然还有脸反咬一口。” “这正是他想要的。” 卫辞鸢淡淡道 “他现在被困在皇宫里,手里只有一个昏迷的陛下,他只能利用陛下的名义发布圣旨,混淆视听,策反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给我们制造麻烦。” “那我们怎么办?” 墨影焦急地问道 “要是任由他散布谣言,恐怕会动摇民心啊。” “民心?” 卫辞鸢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民心不是靠圣旨就能收买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 “传令下去,立刻打开京城所有的官仓,在各个城门和集市设立粥棚,免费向百姓发放粮食和棉衣,最近因为战乱,不少流民涌入京城,很多人都吃不饱穿不暖。” “好主意。” 萧烬严点了点头 “我立刻让户部安排人手,去各个粥棚坐镇,另外,我会亲自去朝堂上,驳斥萧景明的谣言,稳定官员们。” “朝堂上的事就交给你了。” 卫辞鸢道 “我去粥棚看看,萧景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派人在粥棚闹事,制造混乱,我亲自去盯着,以防万一。” 半个时辰后,京城的各个城门和集市都搭起了粥棚。热气腾腾的米粥和香喷喷的馒头,被送到了百姓们的手里,卫辞鸢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没有带太多随从,亲自在城南的粥棚帮忙,给百姓们分发粮食。 “谢谢王妃!谢谢王妃!”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接过馒头,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卫辞鸢连连磕头。 “老人家,快起来。” 卫辞鸢连忙扶起他,轻声道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大家放心,只要有我们在,就不会让大家饿肚子。” “王妃真是活菩萨啊!” “是啊是啊!” 百姓们纷纷议论着,看向卫辞鸢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卫辞鸢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微微一动,她以前一直以为,权谋就是算计和杀戮,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可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权力,从来都不是来自于刀剑和皇位,而是来自于百姓的拥护,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就在这时,卫辞鸢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吏部尚书王大人正站在不远处的街角,看着粥棚里的景象,眼神复杂,他注意到卫辞鸢的目光,连忙低下头,转身匆匆离开了。 卫辞鸢的眼神冷了下来。 王大人是先帝的旧部,在朝中颇有威望,之前萧景明发布圣旨的时候,他是第一个站出来附和的,现在看到百姓们都拥护自己,他又开始动摇了。 这种墙头草,最是不可信。 不过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卫辞鸢收回目光,继续给百姓们分发粮食。 第238章 宫墙密道 夜色渐深,皇宫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养心殿的偏殿里,烛火摇曳,映着萧景明俊朗却冷冽的侧脸,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密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影子躬身站在他面前,低声汇报着外面的情况。 “主上,卫辞鸢在京城各个地方都设立了粥棚,免费向百姓发放粮食和棉衣,现在百姓们都对她感恩戴德,到处都在骂您是乱臣贼子,朝堂上那些原本附和您的官员,也都开始动摇了。” “意料之中。” 萧景明放下密报,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热茶 “卫辞鸢最擅长的,就是收买民心,不过没关系,民心这种东西,最是虚无缥缈,只要我能夺回皇位,自然会有无数人来拥护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 “密道那边怎么样了?粮草和兵器都运进来了吗?” “都运进来了。” 影子点了点头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利用皇宫西北角的废弃密道,连夜运进来了五万石粮草和三千件兵器,现在皇宫里的储备,足够我们支撑半年了。” “很好。” 萧景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卫辞鸢和萧烬严以为把我们包围在皇宫里,就能困死我们,他们太小看我了,这座皇宫,我住了十几年,哪里有密道,哪里有机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们包围的,不过是一座空城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摄政王府的方向,眼神深邃。 影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主上,北境那边传来消息,右贤王已经兵临雁门关下了,不过楚昭南正在组织抵抗,我们要不要再给右贤王传信,让他加快进攻的速度?” “不用。” 萧景明摇了摇头 “右贤王这个人,野心太大,又贪得无厌,让他打得太顺利,反而会不听我们的指挥,就让他和楚昭南互相消耗吧,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主上英明。” 影子恭敬地说道。 “对了,那个萧承煜怎么样了?” 萧景明突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还是老样子,一直昏迷不醒,太医每天都去给他诊脉,说他脉象平稳,就是醒不过来。” 影子回道。 “昏迷不醒?” 萧景明冷笑一声 “我看他是不敢醒吧,他心里清楚,他当年是怎么篡夺我的皇位,怎么把我囚禁在皇陵的,现在我回来了,他要是醒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 “派人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他还有用。” “是!属下明白。” 影子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密室里只剩下萧景明一个人,他走到墙边,轻轻转动了一个花瓶,只听 “咔嚓” 一声,墙壁缓缓打开,露出了一条幽深的密道,这条密道直通城外,是当年先帝为了以防万一修建的,除了先帝和他,没有人知道。 萧景明走进密道,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了一个宽敞的地下室,地下室里堆满了粮草和兵器,几百名玄甲军正在这里训练,看到萧景明进来,纷纷单膝跪地 “参见主上!” “都起来吧。” 萧景明摆了摆手 “谢主上!” 玄甲军们齐声应道,声音震彻地下室,萧景明看着这些精锐的士兵,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与此同时,皇宫的东南角,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宫墙,落在了养心殿的后院。 正是青雪。 她奉卫辞鸢之命,潜入皇宫探查内部布防、兵力部署的大致情况,卫辞鸢笃本能地觉得,被团团围困的皇宫绝不可能真的变成一座孤岛,萧景明定然有不为人知的后手。 青雪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像一片融入夜色的影子,沿着宫墙的阴影缓缓移动,她避开了三队巡逻的玄甲军,这些士兵的脚步沉稳有力,呼吸均匀,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比她预想的还要难对付。 她蹲在养心殿西侧的屋檐上,借着月光仔细观察着下方的动静,养心殿周围每隔十步就有一名玄甲军站岗,殿门口更是站着八名手持长刀的亲卫,连一只苍蝇都很难飞进去。 她又绕着皇宫探查了大半个时辰,摸清了大部分区域的兵力分布,禁军的大部分兵力都被调去了各个宫门,皇宫内部的守卫几乎全是玄甲军,人数大约有三千人,且都集中在养心殿和太极殿附近,显然,萧景明将所有的重要力量,都用来保护自己和控制皇帝。 就在青雪准备撤离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只见四个玄甲军士兵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从养心殿西北角的假山后面走了出来,木箱看起来异常沉重,压得四个士兵的脚步都有些发沉,他们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有丝毫停歇,径直朝着养心殿的地下室走去。 青雪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劲。 皇宫的所有宫门都被他们封锁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老鼠都很难进出,这些木箱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是皇宫里原本就有的东西,根本不需要这么偷偷摸摸地搬运,更不会从假山后面出来。 她没有轻举妄动,依旧躲在屋檐上,静静地观察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那四个士兵又空着手从地下室走了出来,再次回到了假山后面,没过多久,他们又抬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木箱走了出来。 如此反复了三次,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才停下了搬运,将假山后面的入口用杂草和石块掩盖好,然后转身离开了。 青雪一直等到所有士兵都走远了,才从屋檐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走到那座假山旁边。 假山是用太湖石堆砌而成的,看起来和普通的皇家园林假山没有任何区别,但青雪仔细观察后发现,假山中间的一块石头,边缘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是经常被人搬动,而且,石头周围的杂草,比其他地方的要稀疏很多,明显是被人经常踩踏。 这里就是入口。 青雪的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被主人猜中了,萧景明真的在皇宫里藏了后手,这些源源不断运进来的木箱,里面装的肯定是粮草和兵器,难怪他们围困了皇宫这么久,萧景明却一点都不着急,原来他早就通过这条秘密通道,在源源不断地补充物资。 第239章 假寐君王 她伸出手,想要搬动那块石头,看看密道里面的情况,但手刚碰到石头,她又猛地收了回来。 不行。 太危险了。 她不知道密道里面有多长,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机关陷阱,更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守卫,如果她贸然进去,一旦被发现,不仅自己会有生命危险,还会打草惊蛇,让萧景明察觉到他们已经发现了密道的存在,到时候,萧景明肯定会立刻封锁密道,甚至可能改变计划,提前突围。 青雪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放弃了深入探查的想法。 她从怀里掏出炭笔,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仔细地画下了假山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又标注出了士兵搬运木箱的路线和时间,做完这一切,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假山区域。 她沿着来时的路线,准备翻出宫墙返回王府,脚步刚落到养心殿偏殿的屋檐上,却听到不远处的偏殿里,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混在夜风里几乎难以察觉,若是换做旁人,定然会以为是老鼠作祟,但青雪在蚀月楼受过最严苛的听觉训练,她瞬间顿住脚步,屏住了呼吸。 偏殿是皇帝萧承煜的居所,自从萧景明占领皇宫后,这里就被重兵把守,对外宣称陛下受了惊吓昏迷不醒,青雪原本以为里面只有昏睡的皇帝和看守的士兵,可此刻看守的士兵明明都在殿外巡逻,殿内怎么会有动静? 她心里一动,放轻脚步,像一只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绕到偏殿的后窗下,窗纸糊得很厚,不透一丝光亮。青雪用指尖沾了点口水,轻轻在窗纸上捅出一个细小的孔洞,凑过眼睛往里面看去。 昏暗的烛火下,原本应该昏迷不醒的萧承煜,正背对着窗户坐在床沿,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褶皱的明黄色寝衣,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得像纸,他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正狼吞虎咽地啃着,因为吃得太急,时不时还会呛到,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能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肩膀微微颤抖。 青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竟然醒了! 而且看他熟练的样子,显然不是刚醒,而是已经醒了很久,一直都在装昏迷! 萧承煜很快吃完了那半块麦饼,又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他打开木盒,里面放着几小块碎银和一枚刻着 “惠” 字的玉佩 —— 那是他生母惠贵妃的遗物,他紧紧攥着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里还在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怎么办…… 萧景明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是我把他关进皇陵的…… 他现在回来了,一定会杀了我的……” “我得逃,我得逃出皇宫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啜泣,青雪躲在窗外,心里一阵复杂,她对这个皇帝从来没有半分好感,当初他为了巩固皇位,猜忌功臣,苛待百姓,甚至想要除掉主人与王爷,桩桩件件都让人不齿,可此刻看着他像只惊弓之鸟一样蜷缩在床角,惶惶不可终日,又觉得有些可悲。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玄甲军士兵的脚步声。 “里面怎么样了?陛下还没醒吗?” “没动静,应该还昏迷着呢,主上吩咐了,看好他,别让他出任何差错。” 脚步声越来越近,萧承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手忙脚乱地把木盒塞回床底,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闭上眼睛躺好,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悠长,瞬间变回了那个 “昏迷不醒” 的皇帝。 殿门被推开,两个玄甲军士兵走了进来,他们拿着火把,在床边照了照,确认萧承煜依旧 “昏睡”,便转身离开了,沉重的殿门再次关上,萧承煜才缓缓睁开眼睛,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青雪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窗下,她沿着宫墙翻出皇宫,一路疾驰回到摄政王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卫辞鸢和萧烬严一夜未眠,一直在书房里等着她的消息,看到青雪平安回来,两人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怎么样?” 卫辞鸢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 青雪将自己画的简易布防图放在桌上,先汇报了皇宫内的兵力部署和物资情况,然后才说起了密道的发现 “主人,养心殿西北角的假山后应该有一条密道。我亲眼看到玄甲军从那里搬运木箱,里面应该是粮草和兵器,每隔一刻钟就搬运一次,我记下了密道的大致位置,但没敢深入探查,怕打草惊蛇。” 萧烬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果然有密道,难怪我们围了这么久,他一点都慌忙。” “还有一件事。” 青雪顿了顿,语气凝重 “陛下醒了,我亲眼看到他在偏殿里偷偷吃东西,想要找机会逃出皇宫,一直都在装昏迷自保。” “醒了?” 萧烬严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这个时候醒来,不止是福是祸。”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她早就料到萧承煜不会一直昏迷,却没想到他醒得这么早,还藏得这么深。 “醒了也好。”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装昏迷比真昏迷更有用,他怕死,就不敢轻举妄动,我们还能继续打着‘保护陛下’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对抗萧景明。” “没错。” 萧烬严点了点头 “要是他真的醒了跳出来指手画脚,反而麻烦,现在这样正好,他躲在暗处苟且偷生,我们在明处调兵遣将,互不干扰。” 卫辞鸢看向青雪,吩咐道 “青雪,你加派人手,同时监视密道和偏殿,密道那边记录好所有进出的人员和物资,偏殿那边盯着陛下的一举一动,如果他有逃跑的迹象,不用请示,直接把他拦下来 —— 暂时还不能让他死,也不能让他跑了。” “是!属下明白!” 青雪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退了下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烛火摇曳,映着他们凝重的侧脸。 “萧景明有密道在手,等于我们的包围网破了一个口子。” 萧烬严沉声道 “他可以随时和外界联络,甚至可以偷偷调兵进来,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急什么。” 卫辞鸢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密道是他的依仗,也是他的软肋,只要我们盯着这条密道,就能掌握他所有的动向,等时机成熟,这条密道就是他的坟墓。” 萧烬严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的焦躁渐渐平复下来,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卫辞鸢抬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40章 暗桩现形 北境的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雁门关的西门外,蛮族的营帐连绵数里,篝火在风雪中摇曳,像无数只鬼火,右贤王坐在大帐里,手里拿着一个酒囊,大口大口地喝着马奶酒,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将军,好消息!” 一个蛮族将领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刚才我们的探子回报,楚昭南把主力都调到了东门,西门的防守非常薄弱,我们今晚就可以发动总攻,一举攻破雁门关!” “哦?” 右贤王放下酒囊,眼睛一亮 “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 将领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安插在北境军里的内线传出来的消息,千真万确,楚昭南以为我们会攻打东门,所以把大部分兵力都调过去了,现在西门只有不到两千守军,根本不堪一击。” “太好了!” 右贤王哈哈大笑起来 “天助我也!传令下去,所有士兵准备好,今晚三更,攻打西门!只要攻破雁门关,中原的金银财宝和美人儿,就都是我们的了!” “是!” 将领兴奋地领命而去。 大帐里,右贤王又喝了一大口酒,眼神里充满了贪婪,他早就觊觎中原的富庶了,只要攻破雁门关,他就能率领大军长驱直入,直捣京城。 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楚昭南设下的圈套。 雁门关的帅府里,楚昭南站在舆图前,眼神锐利如鹰,他的身边,站着北境军的将领们,还有一个被绑在柱子上的男人。 这个男人,正是北境军的副将,也是萧景明安插在北境军里的暗桩。 “说吧,你还有什么遗言。” 楚昭南转过身,看着男人,语气冰冷。 男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 楚昭南冷笑一声 “你叫张武,三年前被萧景明收买,这次蛮族入侵,就是你把我们的布防图泄露给右贤王的,刚才你给右贤王传的假消息,也是我故意让你传的。” 张武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你…… 你早就知道了?” “从蛮族攻破第一座县城的时候,我就知道军中出了内奸。” 楚昭南道 “我故意调整了布防,放出假消息,就是为了引你上钩,果然,你忍不住了,把假的布防图传给了右贤王。” 张武的脸色瞬间惨白,瘫软在地上。 “我…… 我也是被逼的。” 张武哭着说道 “他们抓了我的妻儿,他说如果我不帮他,就杀了我的妻儿,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我知道。” 楚昭南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他们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你的妻儿,我已经派人去救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送去安全的地方。” 张武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楚昭南 “真…… 真的?” “我楚昭南说话算话。” 楚昭南点了点头 “现在,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等右贤王率领大军攻打西门的时候,你就点燃烽火,告诉我们他们的位置,只要你能立功,我就饶你一命,还让你和你的妻儿团聚。” “我愿意!我愿意戴罪立功!” 张武连忙点头,激动得泪流满面。 三更时分,右贤王率领三万蛮族骑兵,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西门外。 看到西门上果然只有寥寥几个守军,右贤王更加得意了,他大手一挥,厉声喝道 “给我冲!攻破雁门关,杀进中原!” 蛮族骑兵们嘶吼着,挥舞着弯刀,朝着西门冲去。 就在他们冲到城墙下的时候,突然,城墙上亮起了无数火把,楚昭南手持追风剑,站在城墙上,眼神冰冷地看着下方的蛮族骑兵。 “放箭!” 随着楚昭南一声令下,无数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蛮族骑兵,蛮族骑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好!中计了!” 右贤王脸色大变,连忙大喊 “撤退!快撤退!” 可是已经晚了。 张武点燃了烽火,早已埋伏在两侧的北境军士兵,如同潮水般冲了出来,将蛮族骑兵团团包围。 楚昭南率领亲兵,从城墙上冲了下来,直取右贤王。 一场惨烈的厮杀,在雁门关的西门外展开。 蛮族骑兵虽然骁勇善战,但中了埋伏,军心大乱,根本不是北境军的对手,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蛮族骑兵就大败而归,右贤王带着残部狼狈地逃回了草原。 这一战,北境军大获全胜,斩杀蛮族一万余人,缴获了无数的战马和粮草。 雁门关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大厅中,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论。 萧烬严坐在主位的位置上,看着下方争吵不休的官员们,脸色平静。 “王爷!萧景明谋朝篡位,挟持陛下,罪该万死!我们应该立刻发兵攻打皇宫,救出陛下,诛杀萧景明!” 一个年轻的御史慷慨激昂地说道。 “不可!” 王大人立刻站出来反对 “皇宫防御坚固,易守难攻,而且萧景明手里有陛下做人质,我们要是贸然攻打,只会逼他狗急跳墙,伤害陛下,依臣之见,不如先和萧景明谈判,只要他肯放了陛下,我们可以答应他一些条件。” “谈判?王大人,你是不是糊涂了?” 御史反驳道 “那萧景明狼子野心,他怎么可能轻易放了陛下?和他谈判,只会让他得寸进尺!” “我这是为了陛下的安全着想!” 王大人怒道 “要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够了!” 萧烬严猛地一拍桌子,大厅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下方的官员们,沉声道 “攻打皇宫之事,暂且搁置,萧景明手里有陛下,我们不能贸然行动,但是,也绝对不能和他谈和,从今日起,加强对皇宫的包围,切断所有的水源和粮草通道,我倒要看看,萧景明能撑多久。” 顿了顿,他继续道 “另外,凡是之前投靠萧景明的官员,只要主动自首,坦白从宽,我可以既往不咎,要是执迷不悟,继续与朝廷为敌,一旦被查出,严惩不贷!”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给了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一个台阶下,又震慑了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王大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讨论结束后,官员们纷纷离开,王大人走在最后,眼神闪烁不定,他走到府门口,一个小厮悄悄凑了上来,低声道 “大人,齐王那边派人来了,说有要事和您商量。” 王大人的眼睛亮了亮,连忙道 “快,带我去见他。” 两人匆匆离开了摄政王府,消失在街角。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蚀月楼暗卫看在眼里,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卫辞鸢听完暗卫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不出我所料,王大人果然和齐王有勾结。” 萧烬严皱起眉头 “齐王远在山东,怎么会和王大人扯上关系?难道萧景明已经联络了齐王?” “很有可能。” 卫辞鸢点了点头 “萧景明被困在皇宫里,肯定会想方设法联络各地的藩王,煽动他们叛乱,分散我们的兵力,齐王早就有反心,肯定会被萧景明说动。” “而且如果我们现在抓了王大人,只会打草惊蛇,我们先留着他,看看他和齐王之间,到底有什么阴谋,等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再一网打尽。” “好。” 萧烬严点了点头 “我会派人继续监视王大人的一举一动。” 第241章 墨影出征 北境的捷报,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到了京城。 当墨影拿着捷报,兴冲冲地冲进摄政王府的时候,卫辞鸢和萧烬严正在书房里讨论着王大人的事情。 “王爷!王妃!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墨影激动地喊道 “北境传来捷报!楚大侠在雁门关设下埋伏,大败蛮族右贤王,斩杀蛮族一万余人,右贤王带着残部退回了草原!雁门关暂时安全了!” “真的?!” 卫辞鸢和萧烬严同时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萧烬严接过捷报,快速浏览了一遍,激动地说 卫辞鸢也松了口气,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北境是大晟的门户,一旦北境失守,蛮族铁骑就能长驱直入,京城就会陷入危险,现在楚昭南大败蛮族,不仅保住了北境,也让他们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以专心对付萧景明。 “楚大侠真是太厉害了!” 青雪也兴奋地说 “这下萧景明的阴谋又落空了!他还指望蛮族能牵制我们,没想到反而被楚大侠打得大败而归!” “别高兴得太早。” 卫辞鸢冷静地说 “蛮族虽然战败了,但主力还在,用不了多久,他们还会卷土重来,而且,萧景明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萧烬严点了点头,赞同道 “阿鸢说得对,蛮族这步棋走输了,他肯定会走下一步棋,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就在这时,青霜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主人,北区境内那边传来消息,齐王萧景岳最近一直在招兵买马,囤积粮草,行动非常可疑,而且,我们的人发现,萧景明的心腹,最近偷偷去过那边,和齐王见了面。” “果然来了。” 卫辞鸢的眼神冷了下来 “萧景明果然联络了齐王,看来,他是想煽动齐王叛乱,分散我们的兵力。” “这个齐王,先帝待他不薄,他竟然也想谋反。” 萧烬严怒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卫辞鸢淡淡道 北境捷报传入京城的第三日,北区境内的急报便如雪片般飞进了摄政王府。 齐王萧景岳以 “清君侧、诛奸佞、为先太子昭雪” 为名,在济南府起兵造反,短短几日便连下三城,麾下兵力扩充至五万余人,兵锋直指兖州,一旦兖州失守,叛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卫辞鸢指尖划过北区境内舆图上标注的红色箭头,眉头微蹙 “齐王准备得很充分,看来萧景明早就和他暗中勾结好了,他选在这个时候起兵,就是算准了我们刚打完北境之战,兵力疲惫,又要分兵包围皇宫,根本抽不出太多人手去平叛。” 萧烬严站在她身边,脸色沉如寒铁 “当年先帝念及手足之情,封他为齐王,让他镇守北区,没想到他竟然狼子野心,勾结萧景明谋逆。” 他顿了顿,看向站在下方的墨影,沉声道 “墨影,我命你为平叛大将军,率领一万京营精锐,即刻前往北区平叛。” 墨影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生擒萧景岳,平定叛乱!” “起来吧。” 萧烬严伸手扶起他,语气郑重 “一万精锐是我们现在能抽调的全部兵力了,京郊大营的主力还要防备萧景明突围,北境的军队也不能轻易调动,此去,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切记,不可轻敌,萧景岳虽然无能,但他手下不乏能征善战之辈。” “属下明白。” 墨影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他跟随萧烬严多年,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战功,从来没有让萧烬严失望过,这一次,他也一定会平定叛乱,凯旋而归。 当日下午,墨影便率领一万京营精锐,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京城。 大军出征后,京城的防卫力量果然大幅削弱,原本驻守在各个城门和街道的士兵,被抽调走了大半,只剩下少数老弱残兵维持秩序,街头巷尾开始出现一些流言蜚语,说萧景明即将冲出皇宫,齐王的大军很快就会打到京城,人心渐渐浮动起来。 “主人,不好了。” 青雪匆匆走进书房,脸色有些焦急 “最近京城的流言越来越多了,很多百姓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城避难,还有一些商铺,也关门歇业了。” 萧烬严皱了皱眉 “传令下去,加强京城的巡逻,凡是散布谣言、扰乱民心者,一律严惩不贷,另外,打开官仓,继续向百姓发放粮食,稳定人心。” “是。” 青雪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卫辞鸢叫住她 “让蚀月楼的暗卫也参与巡逻,重点盯着那些形迹可疑的人,萧景明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说不定会派人趁机制造混乱。” “明白。” 青雪应声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卫辞鸢和萧烬严两人。 萧烬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叹了口气 “希望墨影能尽快平定叛乱,否则,一旦失守,萧景明再趁机突围,我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放心吧,墨影的能力你还信不过吗?” 卫辞鸢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不过,萧景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下三城,恐怕不仅仅是他自己的本事,我怀疑,萧景明派了玄甲军的精锐暗中协助他。” “你说得有道理。” 萧烬严点了点头 “要是没有高人指点,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快的进展,墨影此去,恐怕不会太顺利。” 卫辞鸢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没关系,如果墨影遇到麻烦,我们还有后手,蚀月楼在北区也有暗哨小队,必要的时候,可以让她们出手相助。” 果然不出卫辞鸢所料,墨影率领大军抵达后,很快就遇到了麻烦。 两军在兖州城外的平原上展开了第一次交锋,齐王麾下的先锋大将秦苍,手持一柄开山斧,骁勇善战,有万夫不当之勇,他一马当先,冲进官军的阵营,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 墨影亲自上阵,与秦苍大战了五十多个回合,最终还是略逊一筹,被秦苍一斧砍中了肩膀,险些坠马,官军见主将受伤,军心大乱,纷纷败退,秦苍趁机率领大军掩杀过来,官军大败,损失了两千多人,不得不退守兖州城。 初战失利的消息传回京城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卫辞鸢看着墨影送来的急报,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秦苍?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萧景岳的麾下,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厉害的猛将?” “恐怕是萧景明派来的人。” 萧烬严沉声道 “玄甲军里有不少隐姓埋名的高手,这个秦苍,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就在这时,又一封急报送了进来。 墨影在急报中说,齐王暗中勾结了境内的几股大土匪,切断了官军的粮道,现在兖州城内的粮草只够支撑半个月了,如果不能尽快打通粮道,大军就会不战自溃。 “这个萧景岳,真是卑鄙无耻!” 青雪咬牙切齿地说 “竟然勾结土匪,切断粮道,算什么英雄好汉!” “战场上只论胜负,不论手段。” 卫辞鸢淡淡道 “萧景岳知道自己打不过墨影,自然会用这种阴招,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打通粮道,同时除掉秦苍这个心腹大患,否则,墨影的大军迟早会被困死在兖州城。” 萧烬严看向卫辞鸢 “你有什么主意?” 卫辞鸢沉吟片刻,开口道 “秦苍虽然勇猛,但有勇无谋,只要设计得当,除掉他并不难,至于粮道,那些土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派一支精锐,就能轻易击溃他们,我想让青霜带领蚀月楼的精锐前往协助墨影。” “青霜?” 萧烬严愣了一下 “放心吧。” 卫辞鸢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自信 “青霜的武功或许不如秦苍,但她最擅长的就是刺杀,只要找到机会,取秦苍的首级易如反掌,而且,蚀月楼的精锐都是潜行暗杀的高手,对付那些土匪,更是绰绰有余。” “好,就按你说的办。” 萧烬严点了点头 “青雪,立刻传令给青霜,让她带领五百名蚀月楼精锐,即刻前往,听从墨影的调遣。” “明白。” 青雪接过命令,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242章 青霜入鲁 青霜接到命令后,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挑选了五百名最精锐的蚀月楼暗卫,日夜兼程,赶往北区战场。 只用了五天时间,她们就抵达了兖州城。 墨影听说青霜来了,亲自带着亲兵到城门迎接,他肩膀上的伤还没有好,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青霜姑娘,辛苦你了。” 墨影对着青霜抱了抱拳,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激 “要是你再晚来几天,我们恐怕就撑不住了。” “墨将军客气了。” 青霜微微颔首,语气清冷 “我奉主人之命,前来协助将军平叛,一切听从将军的调遣。” “好。” 墨影点了点头,带着青霜走进了兖州城。 一路上,青霜看到街道上到处都是伤兵,百姓们也都面黄肌瘦,神色惶恐,显然,连日的战事和粮草短缺,已经让这座城市变得满目疮痍。 回到将军府,墨影立刻召集了所有将领,召开军事会议。 “青霜姑娘,现在的情况,想必你也有所了解。” 墨影指着舆图,沉声道 “秦苍率领三万叛军,驻扎在城外十里的黑风口,日夜攻城,我们的粮草只够支撑十天了,而且粮道还被土匪切断了,现在的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 一个将领开口道 “将军,不如我们弃城突围,退回京城,等待援军吧,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困死在这里的。” “不行!” 墨影立刻否决 “兖州是京城的门户,一旦兖州失守,叛军就能长驱直入,直逼京城,我们就算是战死,也不能放弃兖州!” “可是,我们没有粮草,也打不过秦苍,怎么守?” 那个将领无奈地说。 “谁说我们打不过秦苍?” 青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苍虽然勇猛,但有勇无谋,只要给我三天时间,我就能取下他的首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将领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青霜,他们都知道秦苍的厉害,连墨影将军都不是他的对手,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竟然敢说三天之内取下秦苍的首级? “青霜姑娘,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墨影也有些惊讶 “秦苍武功高强,身边又有重兵保护,刺杀他谈何容易。” “墨将军放心。” 青霜淡淡道 “我蚀月楼最擅长的就是刺杀,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一定能取他的首级,至于粮道,我带来了五百名精锐,今晚就可以出发,击溃那些土匪,打通粮道。” 墨影看着青霜坚定的眼神,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你,需要什么人手和物资,尽管开口。” “不需要。” 青霜摇了摇头 “我的人足够了,今晚三更,我会带两百人去袭击土匪的山寨,剩下的三百人,留在城里,准备刺杀秦苍。” 会议结束后,青霜立刻开始部署行动。 当晚三更,月色昏暗。 青霜带领两百名蚀月楼暗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兖州城,朝着土匪盘踞的黑风寨疾驰而去。 黑风寨位于兖州城外的黑风山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寨子里有两千多名土匪,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他们奉齐王之命,切断了官军的粮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青霜带着暗卫们,趁着夜色,悄悄摸上了黑风山,她们身手矫健,像一只只灵猫,避开了巡逻的土匪,很快就来到了山寨的大门外。 “动手。” 青霜低声下令。 两名暗卫立刻上前,用匕首割断了守门土匪的喉咙,然后,众人一拥而入,冲进了山寨,土匪们都在睡梦中,根本没有防备,暗卫们手起刀落,一个个土匪在睡梦中就丢了性命。 山寨的大当家听到动静,提着大刀冲了出来,刚想大喊,就被青霜甩出的一根银针,精准地刺中了咽喉。 不到一个时辰,两千多名土匪就被全部歼灭,青霜下令烧毁了山寨,然后带着暗卫们,押着缴获的粮草,返回了兖州城。 第二天一早,当墨影看到源源不断运进城的粮草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青霜姑娘,你真是太厉害了!” 墨影对着青霜竖起了大拇指 “一夜之间就剿灭了黑风寨,打通了粮道,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 “举手之劳而已。” 青霜淡淡道 “接下来,该对付秦苍了。” 接下来的两天,青霜派人暗中监视秦苍的一举一动,摸清了他的生活习惯和巡逻路线。 秦苍虽然勇猛,但生性好酒好色,每天晚上,他都会带着几个亲兵,去黑风口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喝酒,直到深夜才会返回军营。 青霜决定,就在这个小镇上动手。 第三天晚上,秦苍果然又带着几个亲兵,来到了小镇上的醉仙楼喝酒。 青霜早已带着三十名精锐暗卫,埋伏在了醉仙楼的周围。 亥时三刻,秦苍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醉仙楼。 “动手!” 青霜一声令下,暗卫们立刻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秦苍的亲兵们猝不及防,很快就被暗卫们斩杀殆尽。 秦苍酒醒了大半,怒吼一声,拿起身边的开山斧,朝着暗卫们砍去。 青霜手持一柄短剑,迎了上去。 两人大战了三十多个回合,青霜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引诱秦苍攻向自己的左肩,就在秦苍的斧头即将砍中青霜的瞬间,青霜身形一闪,绕到了秦苍的身后,短剑一挥,精准地割开了他的喉咙。 秦苍瞪大了眼睛,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青霜割下秦苍的首级,带着暗卫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镇。 第二天一早,秦苍的首级被挂在了兖州城的城门上,叛军看到秦苍的首级,军心大乱。 墨影趁机率领大军,出城攻打叛军大营,叛军群龙无首,一触即溃,墨影率领大军乘胜追击,一举收复了之前被叛军占领的三座城池。 齐王萧景岳带着残部,狼狈地逃回了领地,再也不敢轻易出战。 北区的局势,终于得到了控制。 消息传回京城,卫辞鸢和萧烬严都松了口气。 “青霜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卫辞鸢笑着说 “不仅打通了粮道,还斩杀了秦苍,真是立了大功。” “是啊。” 萧烬严点了点头 “有墨影和青霜在,平定北区之乱,只是时间问题了。” 第243章 影杀现形 北区大捷的消息传遍京城后,人心渐渐安定下来,关闭的商铺重新开张,百姓们也不再收拾东西准备逃难,街头巷尾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然而,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这天清晨,吏部侍郎张大人的府邸里,传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张大人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胸口插着一柄黑色的短刀,鲜血染红了整个书桌,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打斗的痕迹,门窗也都完好无损,显然凶手是一位顶尖的潜行高手。 消息传到摄政王府,卫辞鸢和萧烬严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张大人是坚定支持我们的官员,一直都在暗中帮我们联络朝中的忠良之臣,他的死,绝对不是偶然。” 萧烬严沉声道 “应该是萧景明干的。” “没错。” 卫辞鸢点了点头 “萧景明知道北区的计划失败了,所以才派人潜入京城,刺杀我们的人,制造恐慌,动摇我们的根基。” 就在这时,青雪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主人,不好了,刚刚收到消息,户部侍郎李大人和兵部主事王大人,也在各自的府邸里遇害了,死法和张大人一模一样,都是被黑色短刀刺中胸口,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什么?!” 卫辞鸢和萧烬严同时站起身,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一夜之间,三位朝廷重臣接连遇害,而且都是支持他们的重要官员,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刺杀,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清洗。 “这个凶手,太可怕了。” 青雪咬着牙说 “一夜之间连杀三人,而且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整个京城,恐怕只有玄甲军的第一杀手‘影杀’,才有这样的本事。” “影杀?” 卫辞鸢的眼神骤然一冷 “我听说过这个人,他是萧景明身边最亲近的杀手,武功高强,行踪诡秘,从来没有失过手,据说,死在他手里的人,数不胜数。” “没想到萧景明竟然把他派来了。” 萧烬严的脸色更加凝重 “影杀的实力,我们目前还不清楚,而且他擅长潜行暗杀,防不胜防,接下来,京城恐怕要陷入血雨腥风了。” “不行,不能再让他继续杀人了。” 青雪上前一步,语气坚定 “主人,请让我带领蚀月楼的暗卫,追查影杀的下落,我一定能抓住他!” 卫辞鸢看着青雪,犹豫了片刻,她知道青雪的武功虽然不错,但和影杀相比,还是有一定的差距,让她去追查影杀,太危险了。 可是,现在青霜远在北区,蚀月楼里能独当一面的,只有青雪了。 “好。” 卫辞鸢最终点了点头 “我给你三百名精锐暗卫,全力追查影杀的下落,但是,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和他硬拼,一旦发现他的踪迹,立刻向我汇报,不要擅自行动。” “是!属下明白!” 青雪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青雪带领蚀月楼的暗卫,在京城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她们排查了所有的客栈、酒馆、废弃宅院,凡是形迹可疑的人,都一一进行了盘问。 可是,影杀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反而,又有两位支持摄政王的官员,接连遇害。 一时间,整个京城人心惶惶,朝中的官员们人人自危,不敢单独出门,晚上也不敢睡觉,生怕下一个遇害的就是自己,很多原本摇摆不定的官员,为了保命,纷纷暗中向萧景明投诚。 朝堂之上,也开始出现了要求摄政王与萧景明谈判的声音。 “主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青雪疲惫地说,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们到处搜查,却连影杀的影子都找不到,他就像一个幽灵一样,随时都可能出现,杀人于无形,再这样下去,我们的人会被他一个个杀光的。” 卫辞鸢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她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影杀在暗,她们在明,被动防守只会处处挨打。 “必须想办法引他出来。” 卫辞鸢沉声道 “影杀的目标是我们的人,更是我和王爷,只要我们露出破绽,他一定会主动找上门来。” “不行!” 青雪立刻反对 “太危险了!影杀武功高强,要是他真的来刺杀您和王爷,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别的办法了。” 卫辞鸢摇了摇头 “只有引蛇出洞,我们才能抓住他,否则,我们永远只能被动挨打。” 就在这时,一个暗卫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主人,这是刚刚在门口发现的,没有署名。” 卫辞鸢接过信,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用鲜血写着一行字 “三日后午时,城西破庙,必取卫辞鸢首级—— 影杀” 青雪看到信上的字,脸色大变 “这个影杀,太狂妄了!竟然敢公然下战书!” 卫辞鸢却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狂妄是狂妄了点,但正好合了我的意,他既然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主人,您不能去!” 青雪急道 “这肯定是个陷阱!影杀肯定在破庙里设下了埋伏,等着您自投罗网!” “我当然知道这是陷阱。” 卫辞鸢淡淡道 “但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三日后,我会亲自去城西破庙,会一会这个传说中的第一杀手。” “我陪您一起去!” 青雪坚定地说 “就算是死,我也要保护您的安全!” “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 “你带领两百名暗卫,埋伏在破庙周围,一旦影杀出现,我们就前后夹击,务必将他斩杀。” “是!” 青雪重重地点了点头。 卫辞鸢看着窗外,眼神锐利。 影杀,你终于肯现身了。 第244章 数次交锋 约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午时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城西破庙的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卫辞鸢独自一人,坐在破庙的供桌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神色平静,青雪带领两百名暗卫,早已埋伏在破庙周围的树林里,屏住呼吸,等待着影杀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午时就要过了,破庙里却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青雪心里有些着急,忍不住想要冲进去保护卫辞鸢,却被身边的暗卫拉住了。 “青雪姐姐,再等等,主人说了,没有她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青雪咬了咬嘴唇,只能按捺住心里的焦急,继续等待。 就在午时的最后一刻,一阵轻微的风声传来。 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破庙的屋顶跳了下来,落在了卫辞鸢的面前,他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柄黑色的短刀,刀身泛着幽幽的寒光。 “你就是卫辞鸢?” 影杀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正是。” 卫辞鸢放下茶杯,淡淡道 “你就是影杀?还挺像那么回事,不过,竟然让我等了这么久。” “能让我影杀亲自出手,是你的荣幸。” 影杀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负 “今天,我就取你的首级,回去向主上交差。” 话音未落,影杀就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黑色的短刀,带着凛冽的寒气,直刺卫辞鸢的咽喉。 卫辞鸢早有防备,身形一闪,躲过了这致命一击,同时,她从袖中甩出几根银针,朝着影杀射去。 影杀冷哼一声,挥刀挡开了银针,然后,再次朝着卫辞鸢扑了过来。 两人在破庙里展开了激战。 卫辞鸢的武功以灵动狠辣着称,软剑在她手里如同灵蛇般,招招致命,影杀的武功则更加诡异刁钻,短刀神出鬼没,每一刀都朝着卫辞鸢的要害刺去。 两人打了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 影杀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纵横江湖十余年,杀人无数,从未遇到过这样诡异的武功路数,卫辞鸢的软剑时而灵动如蛇,缠向他的手腕脚踝;时而凌厉如电,直刺他的周身要害。 招式刁钻古怪,既不是江湖上任何名门正派的路数,也不是寻常杀手组织的狠辣风格,每一招都出人意料,让人防不胜防。 他原本以为卫辞鸢不过是个靠着权谋算计立足的贵女,武功顶多算是二流,可真正交手才发现,这个女人的身手,竟然丝毫不逊于自己,尤其是她那双眼睛,冷静得可怕,无论自己使出多么凌厉的杀招,她都能从容化解,甚至还能在间隙中寻找反击的机会。 “嗤 ——” 一声轻响,卫辞鸢的软剑擦着影杀的右臂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影杀闷哼一声,急速后退两步,捂着流血的手臂,眼神阴鸷地盯着卫辞鸢。 卫辞鸢收剑而立,软剑在她指尖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 “如何啊?第一杀手,也不过如此,还要继续打吗?我倒是不介意,再给你身上添几道口子。” 影杀咬了咬牙,心里又惊又怒,他出道以来,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可他也清楚,再打下去,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更重要的是,他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破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诡异。 按照他的计划,卫辞鸢应该是孤身赴约,身边最多只有几个贴身护卫,可打了这么久,别说护卫了,连一点多余的动静都没有。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除非 —— 这里早就布下了埋伏。 影杀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 他上当了! 卫辞鸢根本不是孤身一人来的,她早就安排好了人手,就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卫辞鸢,你好卑鄙!” 影杀咬牙切齿地说。 卫辞鸢轻笑一声,摊了摊手 “彼此彼此,你能公然下战书约我来此,我自然要好好招待你,怎么,现在才发现?晚了点吧。” 话音刚落,影杀不再犹豫,转身就朝着破庙的后门跑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天既然中了埋伏,就没必要再硬拼,等回去之后,再找机会刺杀她也不迟。 他的速度极快,几乎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可就在他即将冲出后门的瞬间,一道清冷的身影突然从门后闪出,手中长刀带着凛冽的寒气,直劈他的面门。 正是青雪。 她严格按照卫辞鸢之前的部署,带着暗卫埋伏在破庙周围,专门负责拦截影杀的退路,看到影杀朝着后门跑来,她立刻现身阻拦。 “想走?先过我这一关!” 青雪厉喝一声,刀势愈发凌厉。 影杀眼神一冷,虽然右臂受伤,动作却丝毫不见迟缓,他侧身躲过青雪的长刀,左手成爪,狠狠抓向青雪的手腕,青雪连忙收刀格挡,却被影杀蕴含内力的一掌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 “就凭你,也想拦我?” 影杀冷笑一声,不再恋战,脚尖一点,纵身跃上墙头,青雪咬着牙,再次挥刀追了上去,却只来得及划破他的衣角。影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埋伏在周围的暗卫们纷纷冲了出来,想要追赶,却被卫辞鸢拦住了。 “别追了。” 卫辞鸢摇了摇头 “影杀轻功卓绝,我们追不上的。” 青雪收刀回来,脸上满是愧疚 “对不起,主人,是我没用,让他跑了。” “不关你的事。” 卫辞鸢看着影杀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影杀的实力本就比你强,能拦住他片刻,已经很不错了,下次再遇到,他就没这么好运了。” 她低头看了看软剑上残留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 影杀,这次算你跑得快。 下次,我一定不会再给你逃跑的机会。 青雪点了点头,扶着卫辞鸢的胳膊 “主人,我们回去吧,这里不安全,万一影杀杀个回马枪就麻烦了。” “好。” 卫辞鸢应了一声,带着暗卫们,离开了城西破庙。 夕阳的余晖洒在破旧的庙宇上,地上的血迹渐渐干涸,这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与反刺杀,暂时落下了帷幕。 第245章 影杀归罪 城西破庙的残阳落尽时,影杀已经拖着受伤的右臂,潜回了皇宫的养心殿。 他身上的夜行衣沾满了尘土和血迹,右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肌肉传来钻心的疼,他单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头埋得很低,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主上,属下无能,未能斩杀卫辞鸢,反被她所伤,请主上降罪。” 萧景明坐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烛火映着他俊朗却冷冽的侧脸,看不出丝毫情绪,他抬眼扫了影杀一眼,目光落在他流血的右臂上,淡淡道 “打输了啊?” “是。” 影杀咬了咬牙,语气里带着不甘 “她的武功路数极为诡异,既非名门正派,也非寻常杀手路数,招式刁钻狠辣,防不胜防,属下与她交手三十余合,未能占到半分便宜,反被她所伤,而且…… 属下怀疑,她早已在破庙设下了埋伏,若不是属下察觉得早,恐怕今日就回不来了。” “埋伏?” 萧景明轻笑一声,指尖的扳指转得更快了 “卫辞鸢素来谨慎,怎么可能孤身赴约,你能活着回来,已经算不错了。”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责罚影杀的意思,影杀是玄甲军第一杀手,跟随他多年,立下过无数汗马功劳,这次失败,固然有影杀轻敌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卫辞鸢确实难对付。 “起来吧。” 萧景明摆了摆手 “这点小伤,还死不了,下去养伤吧,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做。” 影杀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原本以为,这次任务失败,主上就算不杀他,也会重重责罚,没想到主上竟然如此轻易就放过了他。 “谢主上不杀之恩!属下定当戴罪立功,以报主上!” 影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退了下去。 影杀走后,养心殿里恢复了寂静。 萧景明放下手里的扳指,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神深邃。 影杀的失败,让他意识到,他们已经在皇宫里三个多月了,虽然有密道可以源源不断地补充物资,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墨影和青霜在山东平定了齐王的叛乱,很快就会率领大军回京,到时候,他们就会被彻底困在这座皇宫里,插翅难飞。 不能再等了。 必须尽快完成这场布局了。 萧景明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殿外的太极殿方向。 先帝在位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太极殿处理朝政,那里藏着很多先帝的遗物,也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当年他被萧承煜诬陷谋反,囚禁在皇陵,很多东西都来不及带走,或许,在太极殿的先帝寝宫里,能找到他要的东西。 想到这里,萧景明拿起一盏灯笼,独自走出了养心殿。 夜色中的太极殿,显得格外庄严肃穆,殿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玄甲军士兵,看到萧景明走来,士兵们立刻单膝跪地 “参见主上!” “免礼。” 萧景明淡淡道 “打开殿门,我要进去看看。” “是!” 士兵们连忙打开殿门,萧景明提着灯笼,独自走了进去。 太极殿的寝宫,和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龙床、书桌、书架,都还是当年的摆设,只是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萧景明提着灯笼,缓缓走过每一个角落,指尖拂过冰冷的家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里曾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当年,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太子,每天都会跟着先帝在这里学习处理朝政,先帝曾拍着他的肩膀说,景明,将来这大晟的江山,就交给你了。 可谁能想到,先帝突然病重,萧承煜联合外戚,篡改了诏书,篡夺了皇位,还诬陷他谋反,得了疯病,将他囚禁在皇陵。 萧景明的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眼底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他走到龙椅前,伸手抚摸着冰冷的龙椅扶手,这把龙椅,本应该是他的,是萧承煜,用卑劣的手段,抢走了属于他的一切。 突然,他的指尖碰到了扶手内侧的一个凸起。 萧景明愣了一下,心中一动。 他记得,当年先帝曾跟他说过,这把龙椅的扶手内侧,有一个暗格,里面藏着最重要的东西,只有历代皇帝和太子,才知道这个秘密。 萧承煜那个废物,肯定不知道这个暗格的存在。 他用力按下那个凸起,只听 “咔嚓” 一声,龙椅的侧面缓缓打开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萧景明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小心翼翼地拿出盒子,打开盒盖。 里面放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 他颤抖着手,展开诏书。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先帝的亲笔。 诏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朕在位三十有二载,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今朕病重,恐不久于人世,特传位于太子萧景明,望尔登基之后,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延续大晟国祚,钦此。” 墨迹早已干涸,却铁证如山。 这是先帝的传位真迹! 萧景明颤抖着双手捧起诏书,那明黄色的绢帛在烛光下泛着庄重而神秘的光泽,他的指尖几乎无法控制地颤抖,仿佛这薄薄的一纸承载着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一颗颗滚落,滴在诏书上,晕开了点点墨迹,如同在金色的绸缎上绽放出一朵朵悲伤的花,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这无声的凝视中。 “父皇……”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诏书上的每一个字,仿佛要透过这古老的文字,看到先帝那威严而慈祥的面容,听到他临终前的嘱托。 这一刻,萧景明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皇子,而是被命运洪流裹挟的孤独灵魂,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击得粉碎,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与这诏书紧紧相连,再也无法挣脱。 萧景明紧紧攥着诏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站在龙椅前,久久没有动,烛火摇曳,映着他泪流满面却又无比狰狞的脸。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平复下激动的情绪。 他小心翼翼地将诏书放回紫檀木盒子,贴身藏好。 现在还不是公布诏书的时候。 他现在被困在皇宫里,兵力不足,人心未定,贸然公布诏书,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他成功突围,和齐王的残部汇合,手握重兵之后,再公布这道传位真迹,到时候,天下人都会知道,他萧景明才是正统的皇帝,而萧承煜,不过是个篡夺皇位的伪帝。 到那个时候,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率领大军,杀回京城,夺回属于自己的江山。 萧景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太极殿。 夜色依旧深沉,但他的心里,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第246章 玉佩残片 萧景明找到传位真迹的第二天,京城难得地迎来了一个晴天。 摄政王府的院子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铺着锦缎的桌子上,卫辞鸢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诗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青雪正在院子里练习刀法,刀风呼啸,落叶纷飞,看得出来,她的身手比之前又精进了不少。 卫辞鸢放下诗集,看着院子里的青雪,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北境之战,北区平叛,影杀刺杀,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幸好,身边还有这些值得信任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打开了最下面的一个柜子,柜子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箱,里面装着谢婉宁留给她的遗物。 原主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才三岁,对母亲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记忆中母亲总是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温柔地抱着她,给她唱儿歌。 这些年,原主一直把母亲的遗物珍藏着,很少拿出来看,每次看到这些东西,她都会想起母亲早逝的遗憾,心里就会隐隐作痛。 今天,不知怎么的,卫辞鸢突然想再看看这些遗物。 卫辞鸢拿出木箱,放在桌子上,轻轻打开箱盖,里面放着几件衣裙,一支玉簪,还有一本手抄的诗集,她拿起那本手抄诗集,轻轻翻开,里面的字迹娟秀清丽,正是谢婉宁的亲笔,每一页,都写着一首婉约的诗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一张小小的纸片从诗集里掉了出来。 卫辞鸢弯腰捡起纸片,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明,待君归来,共赏江南梅。” “明?” 卫辞鸢皱起了眉头。 这个 “明” 是谁? 母亲的闺名里没有 “明” 字,父亲的名字里也没有 “明” 字,那这个 “明”,到底是谁? 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继续翻找着木箱,在箱底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红布,里面是半枚玉佩。 玉佩是用暖玉打造的,质地温润,上面刻着精美的云纹,断裂的地方很整齐,显然是被人故意摔成两半的。玉佩的正面,刻着一个清晰的 “明” 字。 卫辞鸢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 “明” 字,和纸片上的 “明”,是同一个人! 她拿着这半枚玉佩,手指微微颤抖。 她突然想起,上次在废弃粮仓和萧景明交手的时候,她曾一剑划破了萧景明的衣襟,从他的腰间扯下了半枚玉佩,那半枚玉佩,无论是质地,还是云纹的样式,都和她手里的这半枚一模一样! 当时她只顾着和萧景明交手,没有太在意那半枚玉佩,现在想来,那半枚玉佩的背面,应该刻着一个 “宁” 字 —— 母亲的名字,谢婉宁。 原来,母亲和萧景明,早就认识。 而且,看这玉佩和纸片上的字,他们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卫辞鸢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萧景明是先帝的太子,母亲是谢家的嫡女,他们一个在皇宫,一个在江南,怎么会认识? 而且,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萧景明已经被囚禁在皇陵了,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母亲的逝去,是不是也和萧景明有关? 无数个疑问,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如果母亲和萧景明真的有旧情,那父亲知道吗? 卫辞鸢紧紧攥着那半枚玉佩,指节泛白。 她必须查清楚这件事。 不仅是为了谢婉宁,也是为了她自己。 “主人,您在看什么?” 青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卫辞鸢的思绪。 卫辞鸢抬起头,看到青雪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长刀,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没什么。” 卫辞鸢不动声色地将玉佩和纸片放回木箱,盖上箱盖 “只是翻了翻母亲的遗物。” 青雪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个木箱,轻声道 “夫人要是还在,看到主人现在这么厉害,一定会很开心的。” 卫辞鸢笑了笑,没有说话。 青雪顿了顿,又道 “主人,刚刚墨影将军派人送来消息,说北区的叛乱已经彻底平定了,齐王萧景岳被生擒,墨影将军正率领大军,日夜兼程赶回京城,预计三天后就能抵达。” “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墨影回来之后,我们的兵力就充足了,到时候,就可以对皇宫发动总攻,活捉萧景明。” “可是,萧景明那个人,太狡猾了。” 青雪皱着眉头说 “他被困在皇宫里这么久,肯定不会坐以待毙,说不定,他已经在策划突围了。” “你说得对。” 卫辞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 “萧景明绝对不会甘心被困死在皇宫里,他一定会想办法突围,而且,我总觉得,他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自从影杀刺杀失败后,萧景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作,皇宫里一片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可越是平静,就越意味着暴风雨即将来临。 萧景明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他现在的安静,只是在积蓄力量,等待着最佳的突围时机。 “传令下去,加强对皇宫的包围。” 卫辞鸢沉声道 “各个城门都要加派重兵,严密监视皇宫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玄武门和西华门,是最有可能突围的地方,一定要重点防守。” “是!属下立刻去安排!” 青雪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卫辞鸢重新拿起那个木箱,打开箱盖,看着那半枚刻着 “明” 字的玉佩,眼神深邃。 第247章 假饵抛钩 墨影率领大军回京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皇宫里。 养心殿的密室中,萧景明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密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这么快就平定了叛乱。” 萧景明放下密报,对着站在下方的影子道 “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墨影三天后就会抵达京城,到时候,他们就会对皇宫发动总攻,我们必须在三天之内,完成一切。” “主上英明。” 影子躬身道 “只是,皇宫现在被他们团团包围,各个城门都有重兵把守,我们想要达成目的,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容易?” 萧景明轻笑一声 “这天下,从来就没有容易的事,当年我能从皇陵逃出来,如今就能让这座皇宫里为我所用。”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指着舆图上的玄武门,沉声道 “我已经决定,三日后,你们从玄武门突围。” 影子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主上,玄武门是皇宫的正门,防守最为严密,萧烬严和卫辞鸢肯定会把主力放在玄武门,我们从玄武门突围,恐怕会损失惨重。” “我当然知道玄武门防守严密。” 萧景明淡淡道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以为,我们不会从玄武门突围,或者说,他们会以为,我们就算要突围,也不会把主力放在玄武门。”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要的,就是让他们这么想,三日后,我会派一支偏师,佯攻玄武门,吸引他们的主力,而我,则率领玄甲军的主力,从西华门突围。” “声东击西?” 影子恍然大悟 “主上英明!这样一来,他们的主力都被牵制在玄武门,西华门的防守就会变得空虚,我们就能趁机突围,前往北区,和齐王的残部汇合。” “没错。” 萧景明点了点头,眼神锐利 “这只是第一步,我们突围之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更重要的事?” 影子有些疑惑。 “杀了萧承煜,出去之后,他就没什么用了。” 萧景明的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当年他篡改诏书,篡夺我的皇位,将我囚禁在皇陵,这笔血债,我必须亲自讨回来,我要在突围之后,亲手杀了他,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影子的心里一颤,不敢再多说什么。 他跟在萧景明身边多年,深知主上对萧承煜的恨意,这么多年,主上隐忍蛰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杀了萧承煜,夺回属于自己的皇位。 “属下明白。” 影子躬身道 “属下立刻去安排,三日后佯攻玄武门的偏师,还有西华门的主力突围。” “等等。” 萧景明叫住他 “这件事,一定要做得隐秘,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我们的真实意图,尤其是卫辞鸢,那个女人太聪明了。一旦被她察觉到不对劲,我们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是!属下明白!” 影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退了下去。 接下来的两天,皇宫里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动静。 玄甲军频繁地在玄武门附近调动,运送大量的攻城器械和粮草,一些被俘的禁军士兵,也 “无意间” 听到了玄甲军士兵的谈话,说三日后,萧景明要亲自率领大军,从玄武门突围。 这些消息,很快就通过蚀月楼的暗卫,传到了摄政王府,书房里,卫辞鸢和萧烬严看着手里的密报,眉头都紧紧地皱了起来。 “萧景明要从玄武门突围?” 萧烬严皱着眉头 “玄武门防守最为严密,他怎么会选择从这里突围?这也太不合理了。” “是啊。” 卫辞鸢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萧景明那么狡猾的人,怎么会走最明显的路?这里面肯定有诈。” “会不会是他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想引我们把主力放在玄武门,然后他从别的城门突围?” 青雪站在一旁,开口道。 “很有可能。” 卫辞鸢道 “上次中元节,他就是利用恭王制造混乱,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然后趁机潜入皇宫,这次,他肯定又想故技重施。” “如果我们把主力放在玄武门,万一他从别的城门突围,我们就会措手不及,可如果我们分散兵力,各个城门都防守,又会导致兵力不足,万一他真的从玄武门突围,我们就挡不住了。” 萧烬严沉声道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萧景明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故意放出从玄武门突围的假消息,无论他们怎么选择,都会陷入被动。 卫辞鸢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这样,我们把主力分成两部分,大部分兵力,还是放在玄武门,防备萧景明真的从这里突围,剩下的兵力,平均分配到其他各个城门,加强防守,尤其是西华门,那里防守相对薄弱,而且离山东最近,是萧景明最有可能选择的突围路线,一定要重点防守。” “好。” 萧烬严点了点头 “我立刻去安排,让墨影率领主力,驻守玄武门,我亲自带领一支精锐,驻守西华门。” “不行。” 卫辞鸢立刻反对 “你不能去西华门,你是摄政王,必须坐镇中军,统筹全局,西华门那边,我去守。” “阿鸢,太危险了。” 萧烬严立刻道 “萧景明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你去守西华门,我不放心。” “放心吧。” 卫辞鸢笑了笑 “我有蚀月楼的暗卫相助,而且青雪和青霜都会跟着我,萧景明就算再厉害,也讨不到什么便宜,再说了,这只是我的猜测,萧景明未必会从西华门突围。” “可是……” 萧烬严还是有些担心。 “没有可是。” 卫辞鸢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 “就这么定了,你坐镇中军,我去守西华门,我们分工合作,一定能挡住萧景明的突围。” 萧烬严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千万不要和萧景明硬拼,一旦有危险,立刻发信号,我会立刻带兵支援你。” “放心吧,我知道。” 卫辞鸢点了点头。 安排好一切后,所有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京城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 大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各个城门都紧闭着,只留一个小门供行人进出,盘查得异常严格。 皇宫周围,更是布下了天罗地网,无数的士兵,手持兵器,严阵以待。 第248章 伪帝苟且 突围前一日的深夜,皇宫里一片寂静。 只有巡逻的玄甲军士兵,手里的火把在夜色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景明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独自来到了萧承煜居住的偏殿,殿门口站着两名玄甲军士兵,看到萧景明走来,立刻单膝跪地 “参见主上!” “免礼。” 萧景明淡淡道 “打开殿门。” “是!” 士兵们连忙打开殿门,萧景明提着灯笼,独自走了进去。 偏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萧承煜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 自从上次被青雪发现他装昏迷后,他就更加小心了,每天除了偷偷吃东西,就是躺在床上装睡,生怕被萧景明发现。 听到脚步声,萧承煜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闭上眼睛,继续装昏迷,萧景明走到床边,看着床上 “昏迷不醒” 的萧承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还要继续装吗?” 萧承煜的身体微微一颤,却依旧闭着眼睛,不敢动弹。 萧景明轻笑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猛地摔在地上。 “砰!” 茶杯摔得粉碎,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 萧承煜吓得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 “萧…… 萧景明…… 你……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 萧景明俯下身,凑近他的脸,眼神冰冷得像刀子 “萧承煜,二十年了,我们该算算账了。” “算账?算…… 算什么账?” 萧承煜结结巴巴地说,眼神躲闪,不敢看萧景明的眼睛。 “算什么账?” 萧景明冷笑一声 “当年父皇明明传位给我,是你联合你的母妃和外戚,篡改了诏书,篡夺了我的皇位,是你诬陷我谋反,将我囚禁在皇陵,这笔账,难道不该算吗?” 萧景明的话语如冰刃般刺入萧承煜的心脏,声音中蕴含着积压多年的仇恨与悲愤。 “我…… 我没有……” 萧承煜还想狡辩,但他的声音在萧景明冰冷如霜的眼神下,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仿佛那目光能穿透他的身体,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没有?” 萧景明从怀里掏出那个紫檀木盒子,盒子上的雕花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泽,他缓缓打开盒盖,将那卷传位真迹展现在萧承煜的面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父皇的传位真迹!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传位于太子萧景明!” 萧承煜的目光落在那卷诏书上,只见诏书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墨痕清晰,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他的罪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如雨般滚落,身体不由自主地瘫软在床上,浑身颤抖,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铁证如山,他再也无法狡辩。 “怎么?不说话了?” 萧景明收起诏书,眼神里充满了恨意,那目光如同毒蛇般缠绕着萧承煜,让他感到窒息。 “当年你为了皇位,不择手段,你以为你能一辈子坐稳这个皇位吗?” “不…… 不要杀我……” 萧承煜突然瘫倒在床上,双手紧紧抱住头,对着萧景明连连求饶,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 “皇兄,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当年都是我母妃逼我的,不是我本意!求求你,饶了我吧!我把皇位还给你,我什么都给你!求求你,不要杀我!” 看着萧承煜这副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样子,萧景明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无尽的厌恶。 这就是那个篡夺了他皇位,当了二十年皇帝的人。 如此懦弱,如此卑劣,如此不堪。 父皇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饶了你?” 萧景明冷笑一声 “当年你把我囚禁在皇陵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了我?这二十年,我在皇陵里受尽了折磨,生不如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伸手掐住萧承煜的脖子,缓缓用力。 萧承煜的脸涨得通红,呼吸困难,双手拼命地抓着萧景明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不…… 不要……” 就在萧承煜快要断气的时候,萧景明突然松开了手。 萧承煜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着萧景明。 “我现在还不能杀你。” 萧景明擦了擦手,语气冰冷 “我要让你活着,看到我是怎么夺回属于我的一切的,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我登上皇位,成为这大晟的天子,我要让你知道,你当年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的可笑。” 说完,萧景明转身就走。 “萧景明!你这个恶魔!我不会放过你的!” 萧承煜在他身后,歇斯底里地喊道。 萧景明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放过他?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放过他。 走出偏殿,影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主上,都安排好了。” 影子躬身道 “佯攻玄武门的偏师已经准备就绪,西华门的主力也已经集结完毕,只等明日寅时,就可以行动。” “好。” 萧景明点了点头 “萧承煜那边,安排两个人看着他,明日突围的时候,看好他。” “是!属下明白!” 影子点了点头。 “还有,” 萧景明顿了顿,继续道 “明日突围的时候,重点留意卫辞鸢,如果有机会,就杀了她,这个女人,是我们最大的威胁。” “是!属下遵命!” 萧景明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月色皎洁,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卫辞鸢也还没有睡。 她站在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眉头微蹙。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是有种不安的感觉。 “主人,夜深了,您该休息了。” 青雪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 “明天还要去西华门防守,您要是不休息好,会影响明天的战斗的。” 卫辞鸢接过热茶,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嗯。” 青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第249章 寅时鼓响 寅时的更鼓,准时在京城的上空敲响。 沉闷的鼓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也拉开了这场突围之战的序幕。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突然从玄武门的方向传来。 无数的玄甲军士兵,举着火把,扛着云梯,朝着玄武门发起了猛烈的进攻,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墙,攻城锤狠狠地撞击着城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报!萧景明率领大军,正在猛攻玄武门!攻势非常猛烈!” 传令兵骑着快马,疾驰到中军大帐,向萧烬严汇报。 萧烬严站在舆图前,脸色凝重 “知道了,传令下去,让墨影死守玄武门,绝对不能让他们攻破城门!” “是!” 传令兵立刻领命而去。 中军大帐里,萧烬严看着玄武门的方向,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萧景明的攻势,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看来,卫辞鸢的猜测是对的,萧景明确实是想佯攻玄武门,吸引他们的主力。 “不知道西华门那边怎么样了。” 萧烬严喃喃自语,心里有些担心卫辞鸢。 他拿起腰间的玉佩,紧紧攥在手里。 阿鸢,你一定要平安。 与此同时,西华门的城楼上,夜风凛冽,吹得卫辞鸢的黑色衣裙猎猎作响。 她身着一袭紧身的黑色衣裙,衣料质地柔软却坚韧,勾勒出她纤细而挺拔的身姿,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腰带,上面镶嵌着几颗暗沉的宝石,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幽光。 她手持一柄软剑,剑身细长,剑柄上缠绕着黑色的皮革,握在手中仿佛与她的身体融为一体,软剑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卫辞鸢站在垛口后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皇宫的方向,皇宫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宫殿的琉璃瓦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仿佛一座沉睡的巨兽,隐藏着无尽的秘密和危险。 玄武门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到了这里。 “主人,玄武门那边打起来了。” 青雪站在她身边,沉声道 “看来,萧景明确实是想佯攻玄武门,吸引我们的主力。”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眼神锐利 “传令下去,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萧景明的主力,很快就会来了。” “是!” 城楼上的士兵们,立刻握紧了手里的兵器,严阵以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玄武门的喊杀声,越来越激烈。 可西华门这边,却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青雪有些着急了 “主人,怎么还没有动静?会不会是萧景明改变了计划,真的要从玄武门突围?” “不会。” 卫辞鸢摇了摇头 “萧景明不会做无用功,他把这么多兵力放在玄武门佯攻,就说明他的主力,一定会从别的地方突围,再等等。” 她的话音刚落,就看到皇宫的方向,出现了无数的火把。 密密麻麻的玄甲军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朝着西华门涌来。 为首的一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手持长剑,正是萧景明。 “来了!” 卫辞鸢眼神一凛 “准备战斗!” “是!” 城楼上的士兵们,立刻拉开了弓箭,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冲过来的玄甲军。 “放箭!” 随着卫辞鸢一声令下,无数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玄甲军。 冲在最前面的玄甲军士兵,纷纷中箭倒地。 但后面的士兵,丝毫没有退缩,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攻城!” 萧景明大喊一声,手持长剑,一马当先,朝着城门冲去,他的武功极高,城楼上射下来的箭矢,都被他一一挡开。 很快,玄甲军就冲到了城门下,架起云梯,开始攀爬城墙,青雪和青霜率领着蚀月楼的暗卫,和玄甲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城墙上,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萧景明抬头看着城楼上的卫辞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卫辞鸢,我们又见面了。 他纵身一跃,跳上云梯,几个起落,就爬上了城墙,萧景明手持长剑,朝着卫辞鸢刺去。 卫辞鸢侧身躲过,软剑一挥,迎了上去。 两人在城墙上展开了激战。 剑光闪烁,剑气纵横,两人的武功不相上下,打了几十个回合,不分胜负。 “萧景明,你以为你能从这里突围吗?” 卫辞鸢一边打,一边冷声道 “你已经被我们团团包围了,还是乖乖投降吧!” “投降?” 萧景明冷笑一声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萧景明冷笑着,剑势愈发凌厉,每一招都带着致命的杀机,剑光如闪电般在空气中划出刺耳的破风声,仿佛要将眼前的对手一击毙命。 她手中的软剑如同灵蛇般灵动,随着她的手腕轻转,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化解着萧景明的攻击,她的眼神冷静而坚定,仿佛没有受到对方凌厉攻势的影响。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城墙上的青砖被剑气劈得碎屑纷飞,碎裂的瓦片混着血珠砸落下来,卫辞鸢的软剑如灵蛇吐信,每一次弯折都带着刁钻的弧度,直逼萧景明周身要害;萧景明的长剑则厚重凌厉,招招带着皇室武学的雍容与狠戾,剑风呼啸间,竟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得微微震颤。 萧景明一边挥剑格挡,一边盯着卫辞鸢的眼睛,语气带着玩味 “看来你的武功,真是越来越精进了,可惜啊,你就算拦住我又如何?我的人,已经去办该办的事了。” 卫辞鸢心头微沉,手腕翻转,软剑缠上萧景明的长剑,借力向后跃出两步,她当然知道萧景明指的是什么。 早在开战前半个时辰,她就悄悄给青雪下了一道密令 —— 率领十名最精锐的蚀月楼暗卫,潜入皇宫偏殿,务必将萧承煜带出来。 不是出于对这个伪帝的半分忠诚,而是彻头彻尾的权谋算计。 萧景明手里握着先帝的传位真迹,一旦让他在突围前杀了萧承煜,再对外宣称 “伪帝萧承煜死于乱军之中”,他就能立刻以正统继承人的身份登基称帝,到时候,她与萧烬严就会变成 “弑君谋逆” 的乱臣贼子,天下藩王与百姓都会倒向萧景明那边。 反之,只要萧承煜活着,哪怕是个傀儡,萧景明的 “正统” 之名就永远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就能打着 “保护陛下、讨伐叛贼” 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兵马。 “萧景明,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我早就料到了。” 卫辞鸢冷笑一声,软剑再次刺出 “你以为我会让你轻易得逞吗?” “哦?是吗?” 萧景明哈哈大笑,长剑猛地劈下,带着千钧之力 “那我倒要看看,你的人,能不能拦得住了。” 第250章 暗入寝宫 与此同时,皇宫西北角的假山密道里。 青雪带着十名身着黑衣的蚀月楼暗卫,正猫着腰快速前行,密道里潮湿阴暗,弥漫着泥土与霉烂的气息,只有她们手里的火折子,发出微弱的光芒。 青雪此刻脸色凝重,眼神锐利如鹰,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青雪姐姐,前面就是偏殿的出口了。” 一名暗卫低声道。 青雪点了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轻轻推开密道出口的石板,探出头观察了片刻。 偏殿周围的守卫大多被调去了玄武门和西华门参战,只剩下四个玄甲军士兵在门口巡逻,看起来防守松懈。 “行动。” 青雪低声下令。 十名暗卫立刻如鬼魅般窜了出去,手中的淬毒短刀精准地刺向巡逻士兵的咽喉,四个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青雪带着暗卫们冲进偏殿,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萧承煜,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明黄色寝衣,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惊恐,看到有人冲进来,吓得尖叫起来 “别杀我!别杀我!我是皇帝!你们不能杀我!” “闭嘴!” 青雪厉声喝道 “我奉摄政王妃之命,前来保护陛下,跟我们走!” 萧承煜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 “好好好!我跟你们走!快带我离开这里!萧景明要杀我!他要杀我!”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有人来了!” 一名暗卫大喊道。 青雪立刻拔出腰间的长刀,对着暗卫们下令 “守住门口!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影杀就带着二十名玄甲军亲卫,踹开殿门冲了进来,他脸上依旧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里的黑色短刀泛着幽幽的寒光。 “杀了他。” 影杀的声音沙哑难听,没有一丝感情,他接到的命令很简单 —— 带走萧承煜,如果带不走,那就只能就地斩杀萧承煜,伪造成被卫辞鸢的人所杀的样子。 玄甲军亲卫们立刻冲了上来,与蚀月楼暗卫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偏殿里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蚀月楼的暗卫虽然个个身手不凡,但玄甲军亲卫都是萧景明精心培养的死士,悍不畏死,更何况,对方的人数是她们的两倍。 很快,就有三名暗卫倒在了血泊之中。 青雪手持长刀,对上了影杀的副手 —— 一个手持开山斧的壮汉,壮汉力大无穷,每一斧都带着呼啸的风声,青雪凭借灵活的身法,不断躲闪着他的攻击,寻找反击的机会。 “嗤 ——” 开山斧擦着青雪的左臂划过,划破了小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青雪闷哼一声,不退反进,身形一闪,绕到壮汉身后,长刀一挥,割开了他的喉咙。 壮汉瞪大了眼睛,倒在了地上。 可就在这时,又有两名暗卫被玄甲军士兵斩杀。 十名暗卫,如今只剩下三个了。 “青雪姐姐!我们快顶不住了!” 一名暗卫大喊道,身上已经中了好几刀。 青雪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萧承煜,又看了一眼步步紧逼的影杀,知道再打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撤!” 青雪大喊一声,一刀逼退面前的玄甲军士兵 “带着陛下从后门走!我来断后!” “青雪姐姐!” “别废话!快走!” 青雪厉声喝道,手持长刀,挡在了殿门口。 剩下的三名暗卫立刻拉起萧承煜,朝着偏殿的后门跑去,影杀冷笑一声,挥刀朝着青雪刺来 “想走?没那么容易!” 青雪挥刀迎上,刀光如银蛇般划破空气,与影杀的短刀碰撞出刺耳的金属交鸣,影杀的武功本就比青雪高,身形如鬼魅般灵活,每一招都带着致命的杀机,几个回合下来,青雪渐渐落入了下风,她的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刀刃在手中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脱手。 “噗嗤 ——” 影杀的短刀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划破了青雪的小腹,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的白色衣裙,像一朵盛开的血色玫瑰,青雪踉跄着后退两步,身体因剧痛而微微抽搐,嘴角溢出鲜血,但她依旧死死地挡在门口,没有后退半步。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绝,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在对抗着命运的不公。 影杀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 “为了这么一个废物,值得吗?” 他的声音冰冷而尖锐,仿佛在嘲笑青雪的徒劳挣扎。 青雪没有回答,只是咬紧牙关,将刀刃横在身前,以身体为盾,继续阻挡着影杀的进攻。 影杀失去了耐心,挥刀再次朝着青雪刺来。 青雪侧身躲过,趁机转身,朝着后门的方向跑去。 影杀冷哼一声,立刻追了上去 “追!一个都别放过!” 皇宫的小巷里,月光被高耸的宫墙切割成斑驳的碎片,洒在青雪和萧承煜的身上。 青雪捂着流血的小腹,脚步踉跄地跑着。 萧承煜被一名暗卫拉着,吓得腿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他一边跑,一边不停地哭嚎 “慢点!慢点!我跑不动了!萧景明的人追上来了!救命啊!” “闭嘴!再吵就把你扔在这里!” 那名暗卫厉声喝道,声音如刀般锋利,在狭窄的巷道中回荡,萧承煜吓得浑身一颤,立刻闭上了嘴,却仍止不住地发抖,狼狈不堪。 青雪回头看了一眼,心猛地一沉。 影杀带着玄甲军士兵,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距离她们已不足五十步,铁甲碰撞的声响、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鼓点,越来越近。 “快!前面就是御花园,穿过御花园就能到西华门!” 青雪大喊道,声音中带着急切和决绝,脚下加快了步伐,裙摆随风飘动,仿佛要挣脱这无尽的追杀。 然而,就在这紧要关头,萧承煜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啊!我的脚!我的脚崴了!”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双手紧紧抱住受伤的脚踝,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要将疼痛藏起来。 青雪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萧承煜,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追兵的逼近让她没有时间多想,她咬了咬牙,转身冲向萧承煜,一把将他扶起,试图拖着他继续前行。 他虽然瘦弱,但也有一百多斤重,压得青雪踉跄了一下,小腹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青雪咬紧牙关,背着萧承煜,继续往前跑。 鲜血顺着她的裙摆,滴落在地上,留下了一串鲜红的脚印,跑了没多远,那名断后的暗卫就被影杀追上,一刀斩杀。 现在,只剩下青雪、萧承煜和另外两名暗卫了。 “快!再快点!” 青雪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和鲜血混在一起,可萧承煜还在不停地抱怨 “你跑快点啊!他们追上来了!要是我死了,你们也别想活!” 青雪没有理他,只是拼命地往前跑。 第251章 卑劣推挡 终于,她们跑到了御花园的湖边。 就在这时,影杀如鬼魅般从旁边的假山后面窜出,身形如箭,手持短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直直地朝着萧承煜的后背刺去。 他的速度太快了,青雪根本来不及反应。 萧承煜猛地感觉到身后传来凛冽的风声,那风声仿佛带着死亡的气息,瞬间撕裂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求生的本能如汹涌的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想都没想,猛地伸出双手,将身旁的青雪狠狠推了出去。 “噗嗤 ——” 冰冷的长刀,直直地刺入了青雪的心脏,刀刃穿透肌肤的声音清晰而刺耳,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凝固。 青雪的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在问:“为什么?”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拼了性命保护的人,竟然会反过来,用她的性命,换自己的苟活。 与此同时,西华门的城墙上。 卫辞鸢突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心悸,手里的软剑差点脱手,萧景明抓住这个机会,长剑猛地刺出,直逼卫辞鸢的咽喉。 “小心!” 萧烬严大喊一声,手持长枪,从旁边冲了过来,一枪挑开了萧景明的长剑。 他刚刚解决完玄武门的佯攻,带着亲卫赶过来支援。 “阿鸢,你没事吧?” 萧烬严看着卫辞鸢苍白的脸色,语气里满是担忧。 卫辞鸢摇了摇头,眼神却紧紧地盯着皇宫偏殿的方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一般,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萧景明交给你。” 卫辞鸢看着萧烬严,语气坚定 “我去偏殿找青雪。” “好,一切小心” 萧烬严立刻点了点头。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纵身一跃,从城墙上跳了下去,落在了城外的空地上,然后,她身形一闪,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吹起了卫辞鸢的长发。 她的心跳得飞快,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青雪的样子。 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喊她 “主人” 的小姑娘;那个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条件支持她的小姑娘;那个为了保护她,愿意付出一切的小姑娘。 卫辞鸢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偏殿的方向跑去,路边的树木飞速地向后倒退,她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穿过一道道宫门,躲过一队队巡逻的玄甲军士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 快点,再快点。 可她不知道,她还是晚了。 当她赶到御花园湖边的时候,月光正碎在粼粼的水面上,像撒了一地冰冷的碎银。 卫辞鸢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她看见那柄泛着幽蓝寒光的短刀,直直刺入了青雪的心脏。 看见青雪白色的衣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温热的鲜血染成刺目的红。 看见青雪缓缓转过头,那双总是清澈明亮、带着对她全然信任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震惊、难以置信,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而那个被她拼了性命护在身后的人,那个穿着明黄色寝衣的大启皇帝萧承煜,正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卫辞鸢站在原地,看着青雪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看着那柄短刀从她的胸口拔出,带出一串飞溅的血珠。 风卷着湖边的桃花瓣,落在青雪染血的发间,落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这个一直跟着她的小姑娘,这个把她当作全世界的小姑娘,这个说要一辈子守护她的小姑娘,就这样,被她拼尽全力保护的人,亲手推出去,当了挡箭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卫辞鸢的指尖微微颤抖,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萧承煜,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 萧承煜刚跑出几步,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卫辞鸢。 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他脸上立刻露出狂喜的神色,连滚带爬地朝着卫辞鸢跑去,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喊 “七弟妹!快救我!萧景明要杀我!他要杀我!快救我!只要你救了我,我让你和萧烬严一起摄政!整个大晟都是你们的!”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看起来狼狈又恶心,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卫辞鸢冰冷的眼神,也没有看到地上青雪的尸体,只以为卫辞鸢是来救他的。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卫辞鸢的胳膊,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卫辞鸢衣袖的瞬间。 寒光一闪。 “噗嗤 ——” 长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御花园里格外刺耳。 她面无表情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铮”响,在寂静的御花园中格外刺耳。 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豫,锋利的剑尖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了萧承煜的心脏,萧承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笑容仿佛被时间冻结,定格成一幅荒诞的讽刺画。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插在自己胸口的长剑上,剑身没入身体的深度令人触目惊心,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流淌,像一条蜿蜒的红色小溪。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卫辞鸢冰冷的脸,眼中满是不解与恐惧,嘴里喃喃道 “你……你竟然敢杀我……我是皇帝……我是大晟的天子……你不能杀我……” 卫辞鸢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手腕微微用力,长剑又深入了几分,萧承煜的身体微微颤抖,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鲜血顺着剑刃流淌下来,滴落在她的黑色裙摆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如同地狱中绽放的死亡之花。 “皇帝?”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从冰窟中传来 “你也配?” 萧承煜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每一根肌肉都绷紧到极限。 他的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像决堤的河流,染红了身下的地面,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那声音微弱而断续,如同风中残烛,透露出他此刻的绝望与不甘。 第252章 血染御园 最终,他的眼睛圆睁着,瞳孔中映照出天空的灰暗,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断了气,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再无生机 到死,他都不敢相信,卫辞鸢竟然真的敢杀他。 卫辞鸢拔出长剑,剑尖上还滴着萧承煜的鲜血,她任由他的尸体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低头看着那具丑陋的尸体,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与厌恶,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真让人恶心。” 说完,她再也没有看萧承煜一眼,转身快步跑到青雪身边,跪了下来。 “青雪!青雪!” 她小心翼翼地抱起青雪的身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和慌乱,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她抚摸着青雪冰冷的脸颊,试图用体温温暖他,可青雪却再也无法回应,只有那微弱的呼吸声,如同风中残烛,让人心碎。 她小心翼翼地抱起青雪的身体,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肌肤时,心猛地一缩,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和慌乱,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 青雪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冷,胸口的伤口像一张咧开的嘴,不断地往外冒着血,染红了卫辞鸢的手掌,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仿佛被岁月风干的枯叶,眼睛半睁着,目光微弱而执着地落在卫辞鸢脸上,那眼神里藏着一丝微弱的光,像是黑暗中最后一颗闪烁的星。 “主…… 主人……” 青雪艰难地张开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每说一个字,都有鲜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卫辞鸢的衣襟上,像一朵朵绽开的血花。 “我在,我在。” 卫辞鸢紧紧抱着她,用手死死捂住她胸口的伤口,想要阻止鲜血流出,可那温热的液体,还是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间涌出,仿佛生命正从这小小的缝隙中悄然流逝。 她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青雪,你撑住!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去找药老!药老一定能救你的!他什么病都能治好!你一定会没事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那个平日里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寒鸦楼主,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 “你会没事的”,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命运的阴霾,让时光倒流。 青雪看着她慌乱的样子,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温柔和无奈,她伸出手,想要抚摸卫辞鸢的脸,可她的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像一只折断的翅膀。 “主人…… 别…… 别费力气了……” 青雪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被风声吞没 “刀…… 刀入心脉…… 没救了……” “不会的!不会的!” 卫辞鸢摇着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青雪的脸上,与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紧紧抱住青雪,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留住那即将消逝的生命,可命运的无情,终究无法被一个人的意志所逆转。 “药老很厉害的!他一定能救你!青雪,你听话,再撑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回去!” 卫辞鸢的声音颤抖着,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她紧紧握住青雪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传递给她力量。 “主人…… 别哭……” 青雪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卫辞鸢脸上滑落的泪水,眼神里满是心疼与不舍,她试图抬起手,却只能微微颤动 “青雪…… 不疼…… 真的…… 不疼……” 她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微弱,却仍努力维持着清醒 “对不起…… 主人…… 青雪…… 没有完成…… 你交给我的任务…” “不怪你,不怪你。” 卫辞鸢哽咽着,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她将青雪紧紧搂在怀里,声音破碎 “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的,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是主人的错……” 青雪轻轻摇头,眼神渐渐变得涣散,仿佛灵魂正在逐渐抽离 “青雪…… 这辈子…… 能跟着主人…… 是青雪…… 最幸运的事……”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仿佛在回忆着与卫辞鸢共度的美好时光。 “以后…… 青雪不能…… 再守护…… 主人身边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却仍带着一丝温柔的牵挂 “主人…… 你要…… 好好照顾自己…… 还有…… 青霜…… 替我…… 好好照顾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告诉她…… 我…… 对不起她…… 不能…… 陪她一起…… 看桃花了……” 青雪的声音彻底消失,她的手彻底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仍带着那丝浅浅的笑容,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宁静而安详。 “青雪?青雪!” “啊——!” 卫辞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御花园中回荡,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遗憾和悔恨,风吹过,吹散了她的呐喊,却吹不散她心中的伤痛,青雪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回应她的呼唤,却再也无法给予她任何安慰。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再次涌出,混合着血迹,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形成一朵朵小小的血花,如同她破碎的心。 御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卫辞鸢压抑的哭声,她抱着青雪的尸体,跪坐在冰冷的地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青雪的身体在她怀中显得那么轻,却又那么沉重,仿佛压碎了她所有的希望和梦想。 不知过了多久,卫辞鸢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还沾着泪水和鲜血,眼睛红得吓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可她的眼神,却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极致的悲痛过后,燃尽一切的疯狂,仿佛她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肉体,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在承受着这无尽的痛苦。 她轻轻地将青雪的身体放在地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生怕惊扰了青雪的安息,然后,她用指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血迹,动作机械而坚定,仿佛在履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第253章 寒鸦泣血 接着,她缓缓捡起地上的长剑,剑身反射着冰冷的月光,发出幽幽的寒光。 她站起身,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仿佛延伸到了无尽的黑暗之中,与她此刻内心的孤寂和决意相呼应。 她的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杀气,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令人不寒而栗,空气似乎都因她的存在而凝固,周围的寂静被她的杀意撕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的威压下屏住了呼吸。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影杀,看着这一幕,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恐惧,他杀人无数,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那是一种失去了所有珍视之物后,无所畏惧、同归于尽的眼神,仿佛在她的眼中,整个世界都已崩塌,只剩下复仇的火焰在燃烧。 影杀握紧了手里的短刀,摆出了战斗的姿势,他知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短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光,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血腥。 卫辞鸢没有说话,只是提着长剑,一步步朝着影杀走去。 她的脚步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像是在踏在影杀的心脏上,让他感到窒息,她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影杀,那眼神中充满了决绝和悲愤,仿佛在说:“你夺走了我的一切,今天,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压碎人的呼吸,影杀率先发动了攻击,他身形一闪,仿佛化作一道幽影,鬼魅般朝着卫辞鸢扑来,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直刺她的咽喉。 这一刀,又快又狠,凝聚了他全身的功力,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都斩断,若是放在平时,卫辞鸢或许还要躲闪几招,以试探对手的虚实,可现在,她没有躲。 她硬生生地受了这一刀,用左肩挡住了短刀 “噗嗤——” 短刀刺入她的左肩,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衫,也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影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卫辞鸢竟然会不躲,就在他愣神的瞬间,卫辞鸢的长剑已经刺了过来,这一剑,快如闪电,狠如毒蛇,直刺他的心脏,仿佛要将他的生命彻底吞噬。 影杀连忙后退,想要躲开,可还是晚了一步,长剑划破了他的胸口,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染红了他的胸膛。 “你疯了!” 影杀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卫辞鸢,声音中充满了惊恐与不解,这个女人,竟然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完全不顾自己的生死。 卫辞鸢没有回答,只是拔出左肩的短刀,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左肩的伤口传来钻心的疼痛,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她的眼神中只有无尽的杀意。 她再次提着长剑,朝着影杀冲了过去,招式更加狠戾,更加疯狂,每一剑,都朝着影杀的要害刺去,没有防守,只有进攻,招招致命,不死不休,仿佛要将他彻底斩尽杀绝。 影杀在卫辞鸢的疯狂攻击下,节节败退,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狼狈,而卫辞鸢的身影,却如同一尊杀神,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让人不敢直视。 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是现在的卫辞鸢的对手。 这个女人,早已不是那个冷静理智的寒鸦楼主了。 曾经,她以冷静的头脑和精准的判断力闻名,可如今,她身上仿佛被某种疯狂的火焰点燃,眼神中透出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执念——她现在就是一个疯子,一个只想杀人的疯子。 和疯子拼命,是最愚蠢的事情,影杀心中涌起深深的悔意,但已无路可退,他虚晃一招,试图以假动作逼退卫辞鸢,然后转身就想跑,可脚步刚迈出,便听到一声冷笑。 “想走?” 卫辞鸢的声音如冰刃般刺来,身形一闪,已拦在了他的去路前,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之墙。 “今天,你必须死在这里。” 她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非发出威胁。 长剑再次刺出,带着呼啸的风声,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之音,影杀只能硬着头皮迎战,两人又打了十几个回合,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了生死一线的紧张。 影杀的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动作也越来越迟缓,每一次挥刀都显得那么艰难。 而卫辞鸢,仿佛不知疲倦一般,攻势越来越猛,她的左肩还在流血,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亮得吓人,仿佛那伤口和苍白只是为她增添了一份更强烈的疯狂。 终于,在影杀一次躲闪不及的时候,卫辞鸢的长剑,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心脏,影杀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短刀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是生命终结的哀鸣。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卫辞鸢,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试图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倒在了地上,彻底断了气。 卫辞鸢拔出长剑,看着影杀的尸体,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琐事,她站在原地,喘着气,胸膛微微起伏,可那喘息中,没有一丝疲惫,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身上的黑衣已经被鲜血染成了血红色,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影杀的血,亦或是青雪和萧承煜的血。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桃花瓣,落在她的身上。 第254章 血染雪刃 西华门的城墙上,风卷残云,尘土飞扬,萧烬严与萧景明的交手已至白热化阶段,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的身影。 萧烬严的长枪如怒龙出渊,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每一招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仿佛要将天地撕裂,他的身躯如铁铸般坚毅,每一次挥枪都凝聚着全身的力量,枪影如织,密不透风。 萧景明的长剑则似灵风穿梭,灵动飘逸却又暗藏杀机,他身形如柳絮般轻盈,剑尖在枪影间穿梭,时而如蜻蜓点水,时而如毒蛇吐信,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捕捉着萧烬严的破绽,却又在最后一刻巧妙避开,让人防不胜防。 两人你来我往,已交手上百个回合,依旧不分胜负,萧景明的心中却越来越焦急,他知道,玄武门的佯攻早已被击溃,墨影的大军正疾驰而来,若再不能突围,他们将被彻底困死在这座孤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从皇宫深处传来,如利刃般刺破夜空 “啊——!” 是卫辞鸢的声音!萧烬严的心脏猛地一揪,一股强烈的不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阿鸢出事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他下意识地分了神,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眼中满是担忧与焦急。 就是这一瞬间的分心,给了萧景明可乘之机,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长剑猛地刺出,如毒蛇出洞,直逼萧烬严的小臂。 “噗嗤——” 长剑如毒蛇般刺入萧烬严的左臂,鲜血瞬间喷涌,染红了他银色的铠甲,如同晚霞浸透了冰霜。 “王爷!” 不远处的墨影,刚带着人肃清完玄武门的佯攻残部,便策马疾驰至西华门城墙下。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远远望见萧景明的长剑已刺入萧烬严的小臂,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 墨影心头一紧,翻身跃上城墙,手中长刀高举,带着破风之声劈向萧景明的后心,试图逼他撤剑回防,萧景明冷哼一声,手腕轻转,长剑如灵蛇般灵动,轻易避开了墨影的攻击。 他目光扫过城下,只见官军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来,铠甲碰撞声、呐喊声交织成一片,仿佛预示着一场灭顶之灾,萧景明深知,再拖延下去,玄甲军残部将全军覆没,他毫不犹豫地脚尖点地,纵身跃下城墙,精准落在早已备好的快马上。 “全军撤退!” 他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穿透了战场的喧嚣,玄甲军残部本就军心涣散,听到命令后,立刻调转马头,跟着萧景明朝着南门疾驰而去,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墨影欲追,却被萧烬严抬手拦住,萧烬严捂着流血的左臂,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却死死锁着皇宫深处的方向,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别追了。” “阿鸢出事了,我要去找她。” 他喃喃自语,仿佛刚才那声撕心裂肺的大喊,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一定是阿鸢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带着刺骨的寒意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王爷,您的伤!” 墨影看着他小臂上不断涌出的鲜血,急得额头冒汗 “至少先包扎一下!属下带人去找王妃就好!” “不必。” 萧烬严的声音虽微弱,却透着一股决绝,他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一步步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艰难,却又那么坚定。 墨影望着前方那道孤寂的背影,心中满是无奈,只能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临行前,他不忘挥手示意身后的士兵们,让他们迅速清理战场,同时留守各个宫门,以防叛军余孽卷土重来。 两人穿过层层叠叠的宫殿,脚下是散落一地的兵器和凝固成块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苦涩。 偶尔可见几具叛军的尸体,横陈在角落,早已失去了生命的温度,只剩下冰冷的躯壳。 越靠近御花园,血腥味愈发浓烈,浓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仿佛整个花园都被这死亡的气息所笼罩。 当他们终于抵达御花园湖边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凝固了呼吸—— 卫辞鸢静静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怀里紧紧抱着青雪的尸体,仿佛要将所有的温暖都倾注于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的流逝。 她浑身是血,黑色的衣裙早已被染成斑驳的暗红色,左肩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如同命运的低语,而她手中,仍紧紧攥着那柄染血的长剑,仿佛这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羁绊。 地上,萧承煜和影杀的尸体并排躺着,桃花瓣混着鲜血落了满地,美得惨烈,也美得绝望,那粉嫩的花瓣与鲜红的血液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心碎的画面,仿佛大自然也在为这场悲剧哀悼。 萧烬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一步步走到卫辞鸢身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生怕打破这最后的宁静。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心疼和颤抖 “阿鸢……” 卫辞鸢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她看着萧烬严苍白的脸,看着他左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阿严,青雪死了……” “我知道。” 萧烬严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开她脸上沾着血污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冰冷的皮肤时,心疼得快要碎了 “我都知道了。” “是萧承煜杀了她。” 卫辞鸢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把青雪推出去挡刀,就为了自己活命。” “我杀了他。” 她看着地上萧承煜的尸体,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亲手杀了他。” 萧烬严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一瞬。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地上那具穿着明黄色寝衣的尸体,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他的皇兄,二十年的恩怨纠缠,从手足情深到反目成仇,那些好的坏的、温暖的冰冷的过往,在这一刻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有对所有少年情分的彻底了结,可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卫辞鸢身上时,所有复杂的情绪瞬间都被铺天盖地的心疼淹没了。 他看到她浑身是血地跪在那里,她的眼睛通红,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水和血污,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所有光彩,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青雪的离去而崩塌了。 他只知道,他的阿鸢受了天大的委屈,经历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萧烬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开她脸上沾着血污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冰冷的皮肤时,心疼得快要碎了,他轻轻将她揽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冰凉的身体,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阿鸢.....没事了,我在。” 第255章 碎玉无声 卫辞鸢靠在他的怀里,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流着泪,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萧烬严紧紧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的,他能做的,只有陪着她,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墨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默默地别过了头。 他跟在萧烬严身边多年,见过无数刀光剑影、生离死别,却从未见过卫辞鸢如此脆弱的样子,那个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寒鸦楼主,此刻就像一个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孩子,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到远处,给两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防止有漏网的叛军偷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青霜提着那柄仍在滴血的长刀,快步朝着御花园奔去,她方才刚带着人清理完西华门的残敌,血腥味还萦绕在鼻尖,耳畔却突然传来卫辞鸢撕心裂肺的呐喊,那声音如同利刃刺入她的心脏,瞬间在她心底掀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疯了一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惊扰了这突如其来的噩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千万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她的脸上沾着未干的血迹,黑色的夜行衣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可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窒息般的恐惧。 “主人!您没事……吧?” 青霜冲进御花园,话音还未落,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手里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仿佛是命运在无情地敲响丧钟,她的目光死死黏在那个蜷缩在卫辞鸢怀里的白色身影上——那是青雪,是她的妹妹。 是从小和她一起长大、一起在蚀月楼接受训练、一起跟着主人出生入死的妹妹,是那个总是把好吃的留给她、总是在她受伤的时候给她包扎、总是笑着说“只要有姐姐在,我都不会害怕”的妹妹。 青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地揉了揉,再睁开时,看到的依旧是妹妹冰冷的身体,那曾经温暖而充满生机的面容,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死寂。 脚步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风卷着染血的桃花瓣掠过她的脸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可她闻不到,也感觉不到。 她只是看着。 看着青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胸口那片刺目的暗红,看着她永远闭上的、曾经总是弯着眼睛喊她 “姐姐” 的眼睛。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还有耳边嗡嗡的鸣响。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 只有极致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心脏,将她整个人都冻僵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青霜才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湖边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都像是在发烫,烫得她脚心发疼。 她走到卫辞鸢身边,蹲下身。 卫辞鸢松开了抱着青雪的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青霜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地上的两具尸体,她的所有目光,都落在了青雪的脸上。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拂去青雪脸上沾着的血污和桃花瓣,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微用力一点,就会弄疼她。 然后,她又耐心地、一根一根地,将青雪散落在脸颊和颈间的凌乱发丝,仔细地别到耳后,青雪生前最爱干净,总是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允许有一丝乱发。 青霜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被风揉碎的羽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 “傻丫头。” “不是说好,等姐姐回来,就带你去京郊看桃花的吗?你还说,要摘最大最艳的那一朵,插在发间给我看。”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青雪冰冷的脸颊,指尖触到的寒意,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心脏,疼得她几乎窒息。 “不是说好,要等姐姐回来的吗?” 她重复着,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解,仿佛在向天地间质问。 “怎么就不等了呢。”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穿过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那细碎的呜咽声,像是天地间最悲凉的伴奏,将她的孤独和绝望无限放大。 青霜低下头,将脸轻轻贴在青雪的额头上,感受着那片刺骨的冰凉,仿佛想从那冰冷的肌肤中汲取一丝温暖,哪怕只是徒劳,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将青雪抱进怀里。 青雪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羽毛,可抱在怀里,却重得像千斤巨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重量,不是来自身体的重量,而是来自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悲痛,那份对逝去约定的执着,那份对姐姐归来的无尽期盼。 “这里太凉了。” 青霜抱着青雪,缓缓站起身,她的背挺得很直,仿佛要用这挺直的脊梁,撑起整个世界崩塌后的残局,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没有一丝光彩,空洞得让人心疼 “姐姐带你回家。” 她抱着青雪,转身朝着御花园外走去。 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命运抗争,坚定得近乎决绝,仿佛脚下不是青石板路,而是通往未知深渊的阶梯。 墨影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 “青霜姑娘,我帮你……” “不用。” 青霜打断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如钢铁般坚硬,不容拒绝 “我自己带她走。” 墨影停下脚步,目光追随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月光如水,洒在她们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无尽的寂寥,桃花瓣轻轻飘落,落在她们的肩头,像是一场无声的送别,每一片都承载着离别的哀愁。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墨影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多少无奈与惋惜,只有他自己知道。 卫辞鸢站在原地,目光凝视着青霜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左肩的伤口因刚才的动作再次裂开,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流淌,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宛如生命在无声地凋零。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呆呆地站着,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下躯壳在风中摇曳。 刚才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在青霜抱着青雪转身的那一刻,终于彻底断了,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狠戾,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化作尘埃,随风飘散。 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耳边的鸣响越来越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她挤压,要将她吞噬。 “阿鸢!” 萧烬严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中满是担忧。 卫辞鸢靠在他的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仿佛在问 “这,就是结局吗?” 第256章 梦回寒鸦 萧烬严抱着卫辞鸢走出皇宫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雾带着深秋的凉意,卷着地上的落叶和未散的血腥味,扑在人脸上,冷得刺骨,他将怀里的人裹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披风挡住所有的寒风,脚步又快又稳,生怕颠簸到她。 怀里的人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 萧烬严低头看着她,心脏一阵阵抽痛。 他见过她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样子,见过她挥剑杀敌、杀伐果断的样子,见过她偶尔露出的、带着一丝狡黠的温柔样子,却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脆弱、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 青雪的死,不仅带走了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喊 “主人” 的小姑娘,也几乎抽走了她半条命。 “王爷,马车备好了。” 墨影牵着马车等在宫门外,看到萧烬严抱着卫辞鸢出来,连忙上前掀开了车帘,车厢里早已铺好了厚厚的锦褥,还放了一个暖炉,烘得暖暖的。 萧烬严小心翼翼地将卫辞鸢放进车厢,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冰冷的身体。 “回府。”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心疼。 “是。” 马车缓缓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 经过一夜的厮杀,京城的街道上一片狼藉,散落的兵器、折断的旗帜、还有未清理干净的血迹,随处可见,偶尔有几个早起的百姓,远远地看到王府的马车,都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没有人说话,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和卫辞鸢微弱的呼吸声。 萧烬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指尖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心里暗暗发誓:萧景明,这笔血债,我记下了,我定要你千倍万倍地偿还。 回到摄政王府后,萧烬严立刻抱着卫辞鸢直奔房中。 药老早已带着药童等在院子里,看到他们进来,连忙迎了上去。 “快,把丫头放到床上。” 萧烬严小心翼翼地将卫辞鸢放在床上,药老立刻上前,给她诊脉,房间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药老的诊断结果。 过了许久,药老才松开手,轻轻叹了口气。 “药老,阿鸢怎么样?” 萧烬严急切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她是因为失血过多,加上急火攻心、精神崩溃,才会昏迷过去。” 药老捋着胡须,沉声道 “左肩的伤口虽然深,但没有伤到筋骨,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愈合,只是…… 她的心结太重了,青雪姑娘的死,对她打击太大了,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她自己的意志。” “什么叫还要看她自己的意志?” 萧烬严的脸色沉了下来 “药老,求您一定要医好她,” 萧烬严的声音沙哑而急切,眼中满是血丝,仿佛要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位老者身上 “无论需要多么名贵的药材,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让她醒过来,我都愿意。” 药老缓缓点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着一丝凝重,他轻轻捋了捋白须,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放心,老夫定会竭尽全力,我现在就去开方子,让人煎药给她服下,这几天,她需要好好休息,任何刺激都可能影响她的恢复,务必让她保持安静。” “好,一切都听药老的。” 萧烬严机械地应道,目光已不由自主地转向床榻上昏迷的卫辞鸢,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药老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仿佛带走了最后一丝希望,房间内,只剩下萧烬严与卫辞鸢,空气仿佛凝固,时间也变得缓慢而沉重。 萧烬严缓缓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卫辞鸢冰冷的手,那手如冰般刺骨,却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他轻轻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用自己的体温试图温暖她,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她身上的寒意。 “阿鸢,” 他轻声呼唤,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的细语,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恳求 “醒来好不好?别再睡了,好吗?我知道你很难过,我知道你很自责,但这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背负这一切。” 他就这样坐在床边,一遍遍地说着这些话,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到日暮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一片金黄,又从夜幕降临到晨曦微露,他始终寸步不离,仿佛只要他一离开,卫辞鸢就会永远消失。 他亲自喂她服药,那药汁苦涩难咽,但他耐心地一勺一勺喂她,生怕她有一丝不适;他亲自为她擦脸,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她苍白的脸颊,试图唤醒她肌肤的生机;他亲自更换她伤口的绷带,每一次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 两天两夜,他没有合过一次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也长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如同枯槁,但他的眼神却始终坚定,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 墨影曾几次劝他休息,可他只是轻轻摇头,声音微弱却坚定 “我不能睡,我怕……怕我一闭上眼睛,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而在那片白茫茫的梦境里,卫辞鸢仿佛置身于无尽的虚空,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空白,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只有一种深深的孤独和迷茫。 她似乎在努力挣扎着,每一次尝试挣脱这无尽的梦境,都像是在与无形的枷锁抗争,可每一次努力都只是徒劳,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她牢牢束缚在这片虚无之中,让她在绝望的旋涡中越陷越深。 “主人,主人,该起床啦,不要睡懒觉啦。”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软软糯糯,又带着几分俏皮。 第257章 生死两隔 卫辞鸢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这个声音……是青雪! “青雪?”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在白雾中急切地搜寻,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和急切 “青雪,你在哪儿?” “主人,我在这里呀。”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甜甜的笑意,仿佛一切烦恼都在这笑声中消散。 卫辞鸢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白雾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十三岁的青雪,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正朝着她挥手,那笑容如春日暖阳,驱散了周围的阴霾。 那一刻,卫辞鸢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触动,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命运交织的瞬间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青雪的样子。 那年,在巷子里面救下青霜和青雪姐妹俩,当时的青雪瘦得像一只小猫,浑身是伤,却还是紧紧地拉着姐姐的手,用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主人”,那声音里藏着多少无助与希望,如今想来,仍让她心尖发颤。 从那以后,那个瘦弱的小姑娘便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无论晨曦初露还是暮色四合,都未曾离开半步。 她教她们武功,教她们识字,教她们如何在这残酷的世间寻得一线生机,如何在刀尖上舔舐生存的血腥。 而青雪,那个如冰雪般纯净又坚韧的少女,用她全部的忠诚与热情,如暖阳穿透寒冰,一点点温暖着她冰冷的心。 “青雪!” 卫辞鸢朝着那个身影飞奔而去,脚步急促,仿佛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青雪的瞬间,那个身影却如雾中之花,悄然飘远,只留下一片虚幻的轮廓。 “主人,别过来。” 青雪笑着摇了摇头,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温柔与不舍 “青雪要走了。” “不要走!” 卫辞鸢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瞬间滚落,声音哽咽,肩膀因极度的悲伤而剧烈颤抖 “青雪,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的,是我害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主人,不要难过。” 青雪的声音依旧软软的,带着那熟悉的温柔笑意,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青雪不怪你,真的。” “当初要不是主人救了我和姐姐,我们早就死了,在蚀月楼的这些年,是青雪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跟着主人,青雪很开心。” “所以,主人,你不必自责,也不要难过。”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如同晨雾中摇曳的烛光,那微弱的光晕在朦胧中挣扎,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她的声音也越来越轻,细若游丝,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又似即将消散在风中的最后一缕叹息。 “主人,要笑哦,” 她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不舍,那眼神里藏着千言万语,却只能化作一句轻语 “青雪最喜欢看主人笑的样子了。” “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再次强调,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这句话是她最后的嘱托,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牵挂。 “青……” 卫辞鸢的呼唤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只余下无尽的虚空与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凝固,时间也停止了流转,只剩下她独自一人,站在时光的裂缝中,望着青雪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满是悔恨与眷恋,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如同利刃刺入心脏,鲜血淋漓。 卫辞鸢伸出手,拼命地想要抓住她,手指在空中徒劳地划动,仿佛想要抓住那即将消逝的时光,可那个身影却最终消散在了白雾里,再也看不见了,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气息,仿佛在诉说着她的离去。 “青雪!” 卫辞鸢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溺水之人挣扎在生死边缘,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打湿了枕巾,那泪水如同破碎的珍珠,散落在寂静的夜色中。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桌子上摇曳着,那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仿佛也在为她的离去而哀悼,熟悉的帐顶,熟悉的熏香,是她的房中,这里曾充满了欢声笑语,如今却只剩下无尽的寂寥。 她回来了,可青雪,却永远回不来了。 卫辞鸢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掌心,仿佛仍能感受到青雪冰冷的体温,那温度透过皮肤,直抵骨髓。 她的目光凝滞,仿佛穿越时空,再次看到青雪倒在自己面前的模样——那双眼睛,空洞而绝望,瞳孔中映着无尽的痛苦与无奈,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命运的无情,诉说着她无法挣脱的枷锁。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撕裂她的灵魂,将她本就破碎的心撕成更细的碎片。 她捂住胸口,蜷缩在床上,身体微微颤抖,无声地哭了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悲伤,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淹没了她的整个世界,将她淹没在无尽的黑暗与孤独之中。 卫辞鸢的哭声很轻,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那声音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穿透了房间的寂静,也穿透了时间,让人感受到她内心深处的痛苦与挣扎。 守在门外的侍女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进来,看到她醒了,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神色,眼中闪烁着泪光。 “王妃,您醒了!太好了!奴婢这就去告诉王爷!” 说完,不等卫辞鸢说话,侍女就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仿佛在传递着希望与喜悦。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如同战鼓般敲打着卫辞鸢的心弦。 萧烬严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房间,看到坐在床上的卫辞鸢,悬了两天两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而欣慰的笑容。 可当他看到她满脸的泪水和通红的眼睛时,心里又是一阵心疼,仿佛被重锤击中,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阿鸢。” 他快步走到床边,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心上。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而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飘摇的落叶,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仿佛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抵御世间所有的苦难。 “你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如同夜风拂过湖面,生怕惊扰了她脆弱的安宁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卫辞鸢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她看到他憔悴的面容,那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下巴上那层浓密的胡茬,仿佛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心里一阵酸楚,仿佛被无数根针扎着,每一根都刺痛着她的心,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如同沙漠,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只能微微摇头,用眼神传递着她的疲惫与无奈。 萧烬严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的触感轻柔而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梦境。 “只要你醒了就好,”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欣慰 “饿不饿?我让人给你熬了粥,喝点好不好?” 卫辞鸢摇了摇头,动作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掀开被子,试图下床,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驱使着她,让她无法安于现状。 “阿鸢,你干什么?” 萧烬严连忙拦住她,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眼神中满是担忧 “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不能下床。” “我要去蚀月楼,” 卫辞鸢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划破房间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要去见青雪。” 萧烬严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此刻任何劝说都是徒劳。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无奈 “好,我陪你去,不过,你要先喝点粥,不然身体会撑不住的。” 卫辞鸢没有拒绝,她知道此刻任何反抗都是无意义的,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感激,又有无奈,还有那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牵挂。 侍女很快端来了温热的小米粥,粥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却似乎无法驱散那股沉重的氛围。 卫辞鸢看着那碗粥,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碗粥,更是他对自己的一份牵挂,一份不愿让她独自面对苦难的温柔。 第258章 灵前素酒 一碗粥下肚,卫辞鸢的脸色虽仍苍白,却已不再如先前那般死寂,仿佛有一丝微光在眼底闪烁,身体也似被注入了些许生机,虽仍虚弱,却已能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躯。 萧烬严见状,默默转身,从衣柜中取出一身素色的衣裙,那衣裙质地柔软,颜色如初雪般纯净,仿佛能洗净一切尘世的喧嚣。 他走到卫辞鸢身边,动作轻柔地帮她换上,指尖偶尔触碰到她的肌肤,传递着无声的关怀。 随后,他又披上一件厚厚的披风,那披风厚重而温暖,将卫辞鸢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将她与这世间的寒冷和痛苦彻底隔绝。 “走吧。” 萧烬严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宁静。 两人并肩走出了院中,王府内静得如同被时间遗忘的角落,下人们都低着头,脚步轻得如同猫步,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扰了这位受伤的女子。 他们的眼神中满是敬畏与担忧,仿佛卫辞鸢不是一位普通的贵族,而是被命运之神选中的使者,承载着某种沉重的使命。 马车早已在府门外等候,车夫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前方,仿佛这马车不是载着两人,而是载着整个王府的沉重秘密,两人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他们即将踏上的未知旅程。 蚀月楼平日里,这里总是热热闹闹,姐妹们进进出出,欢声笑语不断,仿佛这里是一个充满生机的世外桃源。 然而,今日却截然不同,蚀月楼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口挂着白色的灯笼,那灯笼在秋风中摇曳着,发出微弱的光芒,透着一股悲凉的气息,仿佛在预示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马车停在门口,卫辞鸢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她的脚步在踏上地面的瞬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她看着门口的白灯笼,脚步顿了一下,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抽痛袭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萧烬严见状,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温暖而坚定,仿佛能给予她无尽的力量,卫辞鸢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然后,她推开了大门。 院子里,站满了蚀月楼的姐妹。 她们都穿着素色的衣裙,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眼睛红红的,显然都哭过了,仿佛这蚀月楼已不再是她们的家园,而是被悲伤和绝望笼罩的废墟。 看到卫辞鸢进来,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齐声喊道 “参见主人!” 声音整齐,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仿佛这声“主人”中蕴含着无尽的委屈和期盼。 “都起来吧。” 卫辞鸢的声音虽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她已不再是那个柔弱的女子,而是被命运锻造出的坚强使者,承载着蚀月楼姐妹们的希望和命运。 姐妹们纷纷站起身,动作轻缓而庄重,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仿佛怕惊扰了逝者的安宁。 卫辞鸢牵着萧烬严的手,一步步朝着灵堂走去,脚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命运的琴弦上,发出低沉的回响,萧烬严的手掌温热,传递着无声的支撑,让卫辞鸢在沉重的氛围中多了一份依靠。 灵堂设在正厅,布置得简单而肃穆。 白色的幔帐垂落,如云朵般轻柔,将空间分割成一个个静谧的角落,中间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烛火的光影,仿佛在诉说着逝者的故事,棺材前的牌位上,写着“青雪姑娘之位”几个字,字迹工整而庄重,仿佛是青雪生前最后的印记。 牌位前,点着两根白色的蜡烛,烛火跳动着,发出微弱的光芒,映得整个灵堂忽明忽暗,将地上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仿佛时间在这一刻也变得扭曲而模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味,混合着木质的腐朽气息,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压抑和悲伤。 “姐姐!” 一个带着哭腔的稚嫩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灵堂的寂静。 角落里,一个穿着素色小袄的小姑娘猛地冲了出来,像只受惊的小鹿,一头扎进了卫辞鸢的怀里。 正是阿禾。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当初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卫辞鸢早早便将她送到了蚀月楼,托苏娘照拂,青雪性子软,平日里也跟阿禾关系比较亲近,总把好吃的好玩的留给她,在阿禾心里,青雪就像亲姐姐一样。 如今,青雪走了,阿禾的世界也仿佛失去了色彩。 阿禾紧紧抱着卫辞鸢的腰,小脸埋在她的衣襟里,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毫无掩饰的悲伤 “姐姐,你终于来了…… 青雪姐姐她…… 她…… 她……”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打湿了卫辞鸢的衣襟,也打湿了卫辞鸢的心。 卫辞鸢轻轻抚摸着阿禾柔软的头发,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怜惜。 她沙哑着嗓子,声音低沉而沙哑,几乎不成样子 “我知道……姐姐知道……” 她无法说出更多,只能将阿禾抱得更紧,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筑起一道抵御悲伤的墙,让那颤抖的小身体能在自己的怀抱中找到一丝安全感。 萧烬严站在一旁,目光凝视着这一幕,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心疼。 卫辞鸢轻轻拍了拍阿禾的后背,声音轻柔而温柔,仿佛在哄着一个受伤的孩子 “好了,阿禾,别哭了,青雪姐姐她不希望你哭鼻子的,她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对吗?” 阿禾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眼泪,却仍忍不住抽噎着,那小小的身体还在为失去青雪而痛苦,但此刻,她似乎也在努力听从卫辞鸢的安慰,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苏娘站在棺材边,手里还握着那把油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在蚀月楼,看着青霜青雪姐妹俩从稚嫩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早已将她们视如己出。 青雪的死,对她来说,是比任何人都要沉重的打击,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痛,但她年纪大了,见惯了生死,也学会了隐忍,将痛苦深埋在心底。 此刻,她看着卫辞鸢安抚阿禾,看着阿禾那颤抖的小身体,心中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阿禾的怜惜,也有对青雪的深深怀念。 她缓缓走上前,对着卫辞鸢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沉重的情感 “主人,您来了……” 她的目光在卫辞鸢和众姐妹之间流转,那眼神中既有对卫辞鸢的敬意,也有担忧,仿佛在说:您终于来了,现在,请您帮我们守护好这最后的希望。 第259章 蚀月同悲 卫辞鸢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松开怀里的阿禾,那小小的身体在她怀中显得格外脆弱,她牵起对方的手,指尖的触碰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两人一步步走向棺材前,脚步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心上。 棺材盖没有盖严,留着一条缝隙,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像是命运之眼在窥视着这一切,卫辞鸢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棺材盖,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青雪静静地躺在里面,穿着一身她最喜欢的月白色襦裙,那颜色纯净得如同初雪,仿佛是她灵魂的映照。 她的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唇上点了一点胭脂,那抹红色在苍白中显得格外刺眼,却也为她增添了一抹生命的温柔,看起来就像是只是睡着了一样,恬静又安详。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地排列着,头上插着那支去年生日时卫辞鸢送她的白玉簪子,那簪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银光,仿佛在诉说着过去的美好时光。 耳边还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那是青霜攒了三个月的月钱,给她买的及笄礼物,珍珠的光泽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珍贵,像是凝固的泪珠。 棺材里,铺满了去年晒干的桃花瓣,那花瓣已经褪去了鲜艳的色彩,变得干枯而脆弱,却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是青雪最喜欢的花的味道。 今年春天的时候,她还拉着青霜的手,说要去京郊的桃花林,摘满满一篮子桃花,酿桃花酒给主人和姐姐喝,如今,那些桃花瓣成了她最后的陪伴,静静地守护着她的沉睡。 除了桃花瓣,棺材里还放着许多小小的物件: 有青霜绣了一半的荷包,上面绣着一朵未开的桃花;有苏娘亲手做的、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有阿禾熬夜缝的、歪歪扭扭的布老虎,老虎的眼睛还是用黑扣子缝的;还有蚀月楼每一个姐妹都放了一支自己的发簪,银的、玉的、木的,各式各样,摆满了棺材的角落。 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没有一件是值钱的,却每一件都带着温度,代表着蚀月楼所有人的心意,代表着她们永远的陪伴。 卫辞鸢伫立在棺椁前,目光如铅,凝视着棺中青雪的容颜。 青雪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只是沉睡,却又分明透着死亡的冰冷与寂静。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触青雪冰冷的脸颊,那触感如触寒冰,刺骨的凉意直透心底,指尖滑过,又轻轻划过她柔软的发丝,发丝如丝如雾,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幽光,仿佛在诉说着未尽的言语。 “青雪……”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风过林梢,几乎被空气中的尘埃吞噬 “我来送你了。” “你放心,你的仇,我一定会报,蚀月楼的姐妹们,我会照顾好,青霜,我也会照顾好。” 她的话语如誓言,在寂静的灵堂中回荡,仿佛在向青雪承诺着未来的路。 “你在那边,要好好的,” 她轻声叮嘱,声音中满是温柔与牵挂 “不要再这么傻了,不要再为了别人,委屈自己。” 她就这样站在棺材边,静静地看着青雪,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刻入心底,永远铭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不知过了多久,只知心中满是哀伤与不舍。 突然,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如羽毛拂过水面 “主人。” 卫辞鸢猛然回身,只见青霜站在那里。 青霜身着素色衣裙,头发用一根白色发带束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睛也未见红肿,看起来异常平静,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卫辞鸢知道,青霜的心中,比任何人都要痛,她知道,青霜的平静,只是强撑的坚强,只是不愿在众人面前失态的尊严。 “青霜……” 她轻声唤道,声音中满是关切与心疼。 青霜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言,但那眼神中,却藏着无尽的悲伤与无奈。 卫辞鸢的目光落在青霜身上,眼中满是愧疚与自责,声音微微颤抖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青雪……我本该……” 青霜轻轻摇头,动作轻柔得如同微风拂过花瓣。 她缓缓走向棺材,脚步无声,仿佛怕惊扰了沉睡中的妹妹,她的眼神落在棺材里那张苍白而安详的脸庞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那温柔中藏着深深的哀伤,却又被她刻意压抑,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锁在心底。 “这不是主人的错,” 青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她这辈子,最崇拜的人就是您,能为您而死,她应该是开心的。”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青雪身上,仿佛在与妹妹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然后,她继续说道 “青雪昨天晚上托梦给我了,她说,她很好,不必为她难过,只愿主人平安顺遂,蚀月楼安宁如初。” “主人,青雪一定还是很希望你可以来送她的。” 青霜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悲伤,是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卫辞鸢听着,心似被巨石压着,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 她深知,青霜将所有的痛楚都藏在了这平静的语气里,用表面的淡然掩盖着内心的破碎,而这份平静,比任何哭泣都更让她难受,更让她感到无力与自责。 青霜的身体微微一颤,过了许久,她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卫辞鸢,她的头埋在卫辞鸢的颈间,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卫辞鸢的衣襟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萧烬严站在不远处,目光凝视着相拥的两人,没有说话。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无法填补这巨大的悲伤,他只能默默守护着。 灵堂里,长明灯静静燃烧,烛火跳跃,映照着每个人悲伤的脸庞,青雪的死,如同一道深深的伤疤,刻在每个人的心上,疼痛而深刻。 但正是这道伤疤,让所有人心中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复仇的决心,如烈火般熊熊燃烧。 第260章 桃花葬雪 晨雾氤氲,笼住了京郊十里桃花坞。 时值暮秋,桃花早已落尽,只余下漫山遍野虬曲苍劲的桃树枝干,错落绵延在缓坡之上。 待到来年春日,这里便会遍野芳菲,灼灼十里,如云似霞,此地依山傍水,地气温润,风水格局极佳,是京中隐世世家都争抢的安魂之所。 卫辞鸢特意为青雪选了这片桃花坞最深处的一方土坡,背靠青山,前临溪流,四周遍植桃林,恰好圆了青雪生前心心念念,要岁岁赏桃花、酿桃花酒的心愿。 丧礼按着蚀月楼的规制安静举行,没有朝堂皇室那般繁文缛节,却满是蚀月楼姐妹最赤诚的情意。 灵柩由蚀月楼一众女子亲手抬着,素幡低垂,白绫随风轻扬。 一路行来,不闻嚎啕大哭,只有低低的呜咽与压抑的悲戚,苏娘走在最前,手持引魂幡,鬓发微霜,神色肃穆哀戚;青霜一身素白麻衣,身形挺直,面无悲恸之色,可眼底深处那片沉寂的荒芜,却藏着无人能懂的刻骨伤痛。 她自始至终沉默着,一步一步跟着灵柩,像是要用这种静默的方式,送自己的妹妹走完最后一程。 卫辞鸢身着素色素裙,未施粉黛,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 左肩的伤口虽已上药包扎,却依旧隐隐作痛,可她分毫不在意,萧烬严寸步不离陪在她身侧,一袭墨色锦袍,周身敛着沉郁气场,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山间寒凉的秋风,亦替她撑起了此刻摇摇欲坠的心绪。 小小的阿禾紧紧攥着卫辞鸢的衣角,一身素色小袄,眼眶红肿,小脸哭得煞白。 一路缓步前行,众人终于抵达选定的墓穴前。 墓穴早已修葺妥当,青石围边,简约雅致,不铺奢华金玉,只按着青雪的喜好,在墓穴四周移栽了数十株桃树苗,待来年春风一吹,便会生根抽枝,岁岁花开,长眠此地的人,再也不会孤单。 落棺、封土、立碑,每一个步骤,蚀月楼的姐妹都做得小心翼翼,虔诚至极。 石碑上只简简单单刻着一行字:青雪之墓,亲友立。 没有繁复的封号,没有朝堂的虚名,只留存她最本真的身份,留存她与蚀月楼血脉相连的羁绊。 待最后一抔黄土覆上坟茔,苏娘率先躬身行礼,而后一众姐妹依次跪拜,秋风掠过桃林,枝桠轻摇,发出簌簌轻响,像是天地在为这位早逝的女子低声送别。 卫辞鸢静静立在坟前,久久没有躬身,目光凝落在那方新立的石碑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惋惜、悲痛,还有一丝深藏的冷厉。 她终究还是没能护住那个满心赤诚、一生忠于她的姑娘。 萧承煜的卑劣苟活,萧景明的步步算计,终究葬送了一条鲜活无辜的性命,这份债,她记在心底,迟早要连本带利,一一清算。 萧烬严静静陪在她身侧,洞悉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没有出言劝慰,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只抬手轻轻拢了拢她肩头的披风,隔绝山间冷风,低声道 “都安置好了,此地静谧无人惊扰,岁岁桃花相伴,青雪会安心的。” 卫辞鸢缓缓颔首,声音轻哑 “她最喜欢桃花,葬在这里,也算圆了她一桩心愿。” 一旁的阿禾走到坟前,小小的身子屈膝跪下,将怀里捧着的一束晒干的桃花瓣轻轻撒在坟前,哽咽着轻声呢喃 “青雪姐姐,以后每年桃花开,我都来看你。” 阿禾纯粹的告白,落在寂静的山林间,更添几分心酸。 待众人祭拜完毕,蚀月楼的姐妹自发留在桃花坞,打理坟茔周遭的草木,守着最后一程。 权谋纷争的棋局,从来不会因一场生离死别而停下脚步。 卫辞鸢心中早已透亮,萧景明突围逃出京城,绝不会蛰伏归隐,此人野心滔天,筹谋深远,蛰伏一日,便会酝酿出更凶险的风浪。 她此刻身心俱疲,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辞别青霜与蚀月楼众人,卫辞鸢便打算返程回府,阿禾拉着她的衣袖,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姐姐,我…… 我想跟着你回王府,我想跟你,跟师傅在一起,不想一个人留在蚀月楼了。” 她年纪尚小,未曾经历生离死别,心中惶恐不安,蚀月楼虽皆是亲近之人,可少了青雪的身影,处处都是触景伤情。 卫辞鸢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好,跟我回王府。” 阿禾顿时眉眼微松,用力点了点头,紧紧跟在卫辞鸢身侧。 三人转身踏上返程的路,马车静静停在桃花坞山口。 坐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秋风与悲戚,车厢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心底的沉郁,阿禾靠在窗边,望着渐渐远去的桃林坟茔,默默抹着眼角的泪水。 卫辞鸢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实则脑海飞速运转,梳理着眼下的局势。 萧景明逃出京城,直奔北区,此人心机深沉,谋划缜密,绝非一时意气作乱,当日宫变落败突围,看似仓皇逃窜,实则更像是早有预谋的暂避,只为积蓄力量,联合各方势力,卷土重来。 他被萧承煜诬陷疯癫、囚禁皇陵,此事本就朝野流言四起,如今他只要稍加渲染,便能博取天下士子与藩王的同情,再加上萧承煜已死,死无对证,所有罪名皆可推到死人身上。 萧烬严坐在她身侧,看穿了她眉宇间的思虑,低声开口 “你在担心萧景明?” 卫辞鸢缓缓睁开眼,眸色清冷如寒潭 “他绝不会就此罢休,宫变只是先手一招,落败逃亡,不过是他棋局里的一步退让,不出几日,他必定会勾结各地藩王,借先帝圣旨之名,起兵逼宫。” “我亦是这般看法。” 萧烬严指尖轻叩膝头,神色凝重 “各地藩王本就对萧承煜的暴政心怀不满,个个拥兵自重,野心暗藏,萧景明手握传位遗诏,又刻意营造自己被陷害、被囚禁的悲情境遇,定然会有不少藩王顺势倒向他,一旦联军兵临京城,京城兵力空虚,我们便会陷入被动。” 这便是萧景明最可怕的地方。 从始至终,他走的都不是蛮力夺权的路子,而是攻心、谋势、借局,先用宫变打乱京城格局,再抽身退守,占据道义正统,拉拢藩王人心,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得极致精准,细思极恐。 仿佛所有结局,都早已在他的算计之中。 卫辞鸢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腹黑冷芒 “他想借正统之名,聚藩王之兵,讨伐京城,夺回皇位,可萧承煜是我亲手所杀,正好被他拿来做棋子,污蔑弑君乱政,到那时,朝野流言四起,百姓不明真相,我们反倒会被扣上谋逆乱国的罪名。” 这便是萧景明最阴狠的算计。 不费一兵一卒,先在道义上占据制高点,把卫辞鸢与萧烬严推到乱臣贼子的位置,再以清君侧、复正统之名起兵,师出有名,天下响应。 萧烬严眸色骤冷,周身气场骤然凌厉 “道义虚名,从来挡不住铁马金戈,若他真敢勾结藩王来犯,我便领兵死守京城,只是眼下京城守军刚经历宫变,元气大伤,粮草军备尚且不足,若是仓促迎战,的确会落入下风。”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凝重与警惕。 第261章 伪诏布天下 马车缓缓驶入京城城门,街道之上依旧残留着宫变后的狼藉,百姓人心惶惶,街巷间流言暗涌,人人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回到摄政王府,萧烬严立刻安排下人将阿禾送往药老的别院,药老见到乖巧的徒弟归来,心生怜惜,当即带着阿禾潜心研习药理,暂且避开朝堂纷争。 安顿好阿禾,卫辞鸢与萧烬严步入王府议事厅,屏退左右,闭门商议局势。 “传令下去,即刻命墨影整顿京城守军,加固四门城防,清点粮草兵器,昼夜巡查,严防奸细混入。” 卫辞鸢语气冷静果决,眉宇间尽显掌权者的狠辣与沉稳 “再暗中传信给忠于皇室的几位老臣,稳住朝堂局势,切勿被萧景明的流言蛊惑。” “我即刻密信北境,传令楚叔叔留心边境动向,若有异动,可酌情抽调部分兵力驰援京城。” 萧烬严迅速接话,布局滴水不漏 “同时暗中派人探查北区动向,监视萧景明与各路藩王的往来,但凡有勾结密谋,即刻汇报。” 二人配合默契,一主朝堂权谋布局,一主兵权防务调度,短短半个时辰,便将眼下的防御与应对之策尽数安排妥当。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被动防守。 萧景明筹谋多年,底牌尽出,绝非简单的城防便能抵挡,他隐忍蛰伏,必是在积蓄最强的力量,只待一个时机,便会雷霆出击,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 夜色渐深,一轮冷月悬于天际,清辉冷冽,洒在京城的宫墙楼宇之上。 摄政王府的灯火彻夜未熄,卫辞鸢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眼底寒芒翻涌,青雪的仇还未报,萧景明的野心已然展露无遗,这场权谋棋局,早已没有退路。 她握紧了指尖,心底暗下决心。 一夜无眠。 摄政王府的烛火从暮色初垂燃至天际微亮,窗棂上投着两道静坐对谈的身影,卫辞鸢与萧烬严彻夜未歇,将京城布防、朝堂人心、暗线探子排布一一敲定,每一处细节都推演数遍,不漏半点疏漏。 天光破晓,晨雾漫过京城街巷,宫墙琉璃瓦覆着一层薄薄的冷霜,整座都城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息,内里却早已暗流奔涌,绷到了极致。 经过一夜休整,京城城防已然重新排布。 墨影亲率精锐禁军驻守四门,城墙垛口架起弓弩滚石,街巷暗卫穿梭巡查,严防外来奸细散播流言、窥探布防,朝堂之上,萧烬严一早便入宫坐镇,稳住六部九卿、朝中老臣,以萧承煜骤然薨逝为由,暂理朝政,安抚百官人心。 卫辞鸢则留在王府,一边调养左肩未愈的伤口,一边调度蚀月楼所有暗线,撒向天下各州藩镇,她端坐在书房案前,素色衣衫衬得面容清冷苍白,指尖捻着一枚温热的暖玉,眸底却沉静如深潭,无半分波澜。 经历青雪离世的锥心之痛,她骨子里最后的一丝温软已然收敛殆尽,余下的只剩权谋算计的冷静、杀伐决断的狠戾,还有与萧景明不死不休的对峙之心。 一旁的小偏厅里,药老的别院安静雅致。 阿禾已然安下心神,褪去了昨日的悲戚,换上一身素净的弟子衣衫,正乖乖跪在药炉旁,跟着药老辨识草药、分拣药材。 药老偶尔抬眸看她,眼底满是怜惜。 他知晓这孩子历经变故,早早懂事,便也更加悉心教导,日后也好让她有一技傍身,不必卷入朝堂权谋的刀光剑影。 王府内外看似安稳,可卫辞鸢心里清楚,这份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萧景明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而这个时机,就在今日。 日中时分,一道惊天消息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传遍京城大街小巷,转瞬便顺着驿道传遍天下各州府。 北区藩地,萧景明当众于王府祭坛,焚香祭天,高调亮出一卷明黄锦缎圣旨,圣旨落款赫然是先帝御笔,玉玺印记清晰规整,字字昭告天下:传位太子萧景明,托付江山社稷。 紧随圣旨公示的,还有萧景明亲自撰写的讨逆檄文,一经传出,便被快马送往各路藩王、各州府衙,乃至京城之内,暗中散播。 檄文之中,字字泣血,句句控诉。 直言先帝并非寿终正寝,乃是被萧承煜暗中下毒谋害,篡夺皇位;萧承煜登基之后,忌惮手足,忌惮贤能,忌惮手握民心与兵权的萧景明,便刻意捏造疯癫罪名,将其打入皇陵囚禁,施以折辱,只为坐稳窃来的帝王之位。 字字句句,条理清晰,情理兼备。 更阴毒的是,萧景明刻意隐去了宫变厮杀的真相,只一笔带过萧承煜荒淫无道、残害忠良,最终死于乱军之中,而后将所有矛头,隐隐指向摄政王府萧烬严与卫辞鸢,暗指二人把持朝政、操控朝堂,妄图借辅政之名,行架空皇室、独揽大权之实。 这番说辞,可谓拿捏人心到了极致。 其一,先帝驾崩本就流言四起,宫中讳莫如深,民间早有蹊跷离世的猜测,萧景明此番控诉,恰好印证了世人心中的猜疑,瞬间博取天下百姓的共情与同情。 其二,各路藩王本就对萧承煜刻薄寡恩、削藩收权的行径积怨已久,人人拥兵自重,早有不满之心,只是师出无名,不敢妄动。 如今萧景明手握先帝传位遗诏,占尽正统名分,又打着清君侧、复皇统、诛奸佞的旗号,恰好给了所有心怀异心的藩王一个绝佳的起兵借口。 其三,朝堂百官大多老谋深算,向来看重正统名分,萧景明有圣旨、有说辞、有悲情遭遇,瞬间便动摇了不少朝臣的立场,人心浮动,暗生观望倒戈之意。 消息传入摄政王府时,卫辞鸢正临窗而立,听着暗卫一字一句禀报萧景明公示圣旨、发布檄文、散播天下的所作所为。 她静静伫立,风吹动素色衣袂,眉眼间没有震怒,没有慌乱,只有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浮在唇角。 没有暴怒,恰恰是最深的忌惮。 第262章 藩王起狼烟 萧景明这一步棋,走得太过完美,太过滴水不漏。 他没有急于立刻发兵攻打京城,而是先正名分、占道义、拢人心、联藩王,先用一纸圣旨定正统,用一篇檄文控舆论,先在天下人的心里埋下种子,先瓦解京城朝堂的人心根基,再集结联军,步步推进。 这份城府,这份谋划,细思极恐。 他算准了世人偏爱悲情英雄,算准了藩王的贪婪野心,算准了朝堂老臣的守旧正统之心,甚至算准了卫辞鸢和萧烬严现下的处境 —— 刚经历宫变,京城兵力折损,人心不稳,根本来不及立刻辩解、扭转流言。 “好一个萧景明。” 卫辞鸢轻声开口,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一丝寒意彻骨的嘲讽 “不争一时一城之得失,先谋天下人心之向背,退守一日,便布下这般天罗地网,倒是我小看他了。” 暗卫垂首躬身,神色凝重 “主人,眼下情势危急,已有西南蜀王、北疆宁王、江南越王三位藩王率先响应萧景明,已然整备兵马,即日便会起兵,奔赴北区与他汇合,其余各州藩王半数观望,半数已然暗中递信,表示愿意依附,短短半日,萧景明已然聚拢近二十万藩王联军,声势浩大,直逼京畿。” 二十万联军。 这个数字落在耳中,令人心头震颤。 京城现下可用守军不过七八万,刚经历厮杀,士气低迷,粮草军备堪堪够用,若是直面二十万联军碾压,以寡敌众,以疲对锐,必然陷入绝对下风。 更可怕的是流言攻心。 市井之间,百姓已被萧景明的檄文蛊惑,纷纷议论先帝死因、指责萧承煜卑劣、同情萧景明遭遇,甚至已有不少人暗自在心底,将摄政王府视作把持朝政的奸佞之臣,人心一旦偏移,不用兵马攻城,京城便会不攻自破。 书房外传来沉稳脚步声,萧烬严从宫中折返归来,他褪去朝服,一身玄色劲装,眉宇间染着浓重的沉郁,刚进门便开口 “消息我已经知晓,朝堂之中已有半数大臣心生动摇,不少老臣上奏,要我出面与萧景明议和,让出辅政之权,迎他入京登基。” 说到此处,他眸色骤然一厉,周身气场凌厉如刀 “一群趋炎附势、守旧迂腐之辈,只看虚名正统,不问人心善恶,当真可笑。” 卫辞鸢缓缓转过身,目光与他相撞,二人无需多言,已然洞悉彼此心底所想。 “议和,便是自投罗网。” 卫辞鸢语气笃定 “萧景明野心滔天,所求从不是重回皇子之位,而是坐拥万里江山,我们一旦示弱议和,便会被他视作软弱可欺,届时他顺势入京,第一件事便是削你兵权,除掉我与蚀月楼势力,再将我们安上谋逆罪名,斩草除根。” “他要的从来不是和解,是全胜。” 萧烬严颔首认同 “我也是这般想法,只是眼下藩王联军来势汹汹,京城兵力不足,人心浮动,朝堂不稳,我们已然陷入被动,仓促迎战,胜算不足三成。” 这便是萧景明最狠辣的布局。 他不急着开战,先用舆论困住朝堂,用藩王联军压住兵力,用正统名分孤立二人,把卫辞鸢和萧烬严逼进进退两难的绝境,要么议和受死,要么硬拼落败,无论怎么选,都落入他的棋局之中。 卫辞鸢缓步走到案前,摊开京畿舆图,指尖落在北区、各路藩王封地与京城的点位上,目光锐利如鹰,飞速推演破局之法。 “被动死守,只会被围困耗死。” 她眸光沉敛,思绪飞速运转 “萧景明联结藩王,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怀鬼胎,藩王们追随他,不过是想借着勤王之名,趁机扩占地盘,谋取利益,并非真心臣服,我们不必与二十万联军硬碰硬,只需离间分化,便可瓦解其联盟。” “同时,即刻下令四门严加防守,整肃军纪,安抚城中百姓,再命忠于我们的朝臣撰文驳斥檄文,揭露萧景明刻意隐瞒宫变真相、蓄意勾结藩王谋逆的野心,扭转民间流言。” 她条理清晰,步步拆解,既有朝堂舆论的权谋交锋,又有军事布局的冷静决断。 萧烬严看着她从容布局的模样,眼底闪过欣赏,随即又添凝重 “离间藩王需要时间,流言扭转也需要时日,可萧景明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之机,联军集结完毕,便会即刻挥师北上,兵临京城城下,我们撑得到离间起效的那一刻吗?”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击舆图边缘,眸底掠过一抹深不可测的光 “撑不住,也要撑。” “另外,我早前便给楚叔叔传去消息,让他紧盯北境动向,随时准备驰援,北境铁骑战力强悍,若是能抽调部分兵力南下,便可解京城之围,扳回劣势。” 只是她心中也清楚,北境不可无重兵驻守,蛮族虎视眈眈,楚昭南不敢轻易抽调太多兵马,能带来的,只会是一小部分精锐援兵,杯水车薪,却也是眼下唯一的变数与生机。 就在二人推演局势、排布应对之策时,城外探子再度疾驰来报,神色慌张,跪地急禀 “王爷、王妃!萧景明已在北区登坛誓师,自领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打着清君侧、复帝统的旗号,率领藩王联军,已然拔营北上,前路先锋三日之内,便可抵达京畿外围!” 狼烟已起,铁马踏来。 整个大晟的天下,已然被萧景明一手搅动。 卫辞鸢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天际,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庭院,萧瑟肃杀,她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有迎难而上的决绝,还有与萧景明这场权谋棋局,誓死对峙的冷冽锋芒。 “传令。” 她声音清冽,掷地有声,带着执掌全局的狠辣与果断。 “全军整备,死守京城!朝堂稳住人心,暗线离间藩王,静待北境援兵到来。” 萧烬严站在她身侧,目光坚定,与她并肩而立。 第263章 寒城锁孤烟 三日光阴,弹指而过。 秋霜覆满京城砖瓦,萧瑟寒风穿街过巷,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曾经繁华喧嚷的帝都,如今死寂沉沉,像一座被世间遗忘的囚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寂,无声无息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人呼吸发紧。 城外,狼烟四起。 萧景明麾下的藩王联军先锋,已然驻扎在京畿二十里外的旷野,黑旗如墨,连片蔽日,铁甲寒芒刺破灰蒙蒙的天际。二十万大军扎营连绵数十里,营帐错落排布,篝火昼夜不熄,远远望去,好似一头蛰伏荒原的黑色巨兽,獠牙暗藏,静静凝视着咫尺之外的京城。 兵临城下,山雨欲来。 京城四门紧闭,厚重玄铁闸门死死落下,封死所有进出通路。 城墙垛口之上,士兵披甲持戈,身姿笔直伫立,凛冽秋风掀起他们的甲片,发出冰冷细碎的碰撞声,只是将士眼底藏不住疲惫与惶恐,宫变留下的血色尚未彻底褪去,又逢联军压境,短短数日两遭战乱,人心早已浮动不安。 城内街巷萧条,商铺尽数闭门,百姓居家紧闭门窗,不敢轻易外出。 往日热闹的市井烟火彻底消散,整条街道空旷清冷,唯有巡防的禁军脚步匆匆,甲胄碰撞的声响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更添几分肃杀。 流言如同藤蔓,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疯狂滋生。 萧景明那篇字字泣血的讨逆檄文,早已被人抄录传阅,贴满了京城的犄角旮旯,市井百姓不懂朝堂深处的权谋算计,只认白纸黑字的先帝遗诏,只信那个被囚禁皇陵、受尽折辱的悲情皇子。 “听说了吗?三皇子才是正统,先帝本来就是要传位给他的。” “当今陛下是被毒死的,都是萧承煜那个昏君干的好事!” “摄政王府把持朝政,不肯让三皇子登基,这才引来了藩王大军啊。” “唉,要是开城投降,是不是就不用打仗了?” 窃窃私语在茶馆酒肆、深宅大院里流传,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人心一旦倾斜,便再难挽回。曾经对摄政王府感恩戴德的百姓,如今看他们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猜忌与疏离。 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汹涌,摇摇欲坠。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而立,气氛死寂得令人窒息,龙椅空悬,紫檀木的扶手泛着冰冷的光泽,萧烬严一身玄色朝服,端坐于侧殿的摄政王之位,墨发玉冠,面容冷峻。 左臂的伤口因昨夜连夜调度军务再度裂开,鲜血浸透了绷带,隐隐在朝服上晕开一点暗红,可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御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几乎全是劝谏议和的奏章。 “王爷!臣恳请王爷三思!” 礼部尚书颤巍巍地出列,花白的胡须抖个不停 “三殿下手握先帝遗诏,乃是天命所归,如今二十万大军压境,京城兵力空虚,若是负隅顽抗,只会让满城百姓生灵涂炭啊!” “臣附议!” 吏部侍郎立刻出列跪拜 “王爷不如暂避锋芒,让出辅政之权,恭迎三皇子入京登基,如此既能保全江山社稷,又能护佑黎民百姓,实乃大善之举!” “臣等恳请王爷开城议和!” 一时间,数十名大臣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劝谏。 他们大多是恪守儒家礼法的老臣,眼中唯有 “正统” 二字,全然不顾萧景明勾结藩王、挑起战乱的谋逆之心,更不知一旦开城,这群虎狼之师将会如何屠戮京城。 萧烬严静静地看着下方跪拜的众人,墨眸沉沉,没有一丝波澜,他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 “笃笃” 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寒意 “天命所归?” “勾结藩王,引兵入京,屠戮同胞,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天命所归?” “开城议和?你们以为萧景明会放过我们?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空有其名的皇位,是我们所有人的项上人头!” 话音落下,大殿内鸦雀无声。 可仍有不死心的老臣梗着脖子道 “王爷!三皇子乃是先帝亲子,就算有错,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置喙,正统不可违啊!” “正统?” 萧烬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在百姓的性命面前,所谓的正统,一文不值。” “今日谁再敢言议和,便是通敌叛国。” 他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侍卫的脚步声,墨影一身黑衣,手持一份密信,快步走入大殿,单膝跪地 “王爷,查获户部侍郎张怀安与萧景明私通的密信,信中写明三日后子时,他会私开南门,接应联军入城。”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刚才还在极力劝谏议和的张怀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辩解 “不!不是我!是他们陷害我!王爷明察!” 萧烬严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冷下令 “拖出去,午门斩首,抄没家产,族人流放三千里。” 侍卫应声上前,拖拽着凄厉求饶的张怀安走出大殿,那绝望的哭喊渐渐远去,最终被一声清脆的刀响斩断。 血色震慑之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再无人敢提 “议和” 二字。 “传我令。” 萧烬严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掷地有声 “六部各司即刻清点粮草军械,运往城墙各处,禁军分三班轮换,昼夜守城,凡有临阵脱逃、通敌叛国者,格杀勿论!” “臣等谨遵王爷号令!” 百官齐齐躬身,语气里满是敬畏。 萧烬严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金銮殿,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他知道,今日的杀伐立威,不过是权宜之计。 百官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只是被暂时压制,一旦前线战事失利,这群趋炎附势之人,定会第一时间倒戈相向。 第264章 豺狼叩京门 摄政王府的书房内,暖意融融,却压不住满室的寒凉。 卫辞鸢身着素色常衣,长发简单束起,未施粉黛的脸庞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她临窗而立,指尖捻着一枚黑色的棋子,目光落在面前铺开的天下舆图上,眸色沉静幽深,寒芒暗藏。 蚀月楼遍布天下的暗线,一夜之间传回了数十封密信,铺满了整张书桌。 纸上密密麻麻记载着各路藩王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以及他们各自的野心与盘算,西南蜀王贪财好色,北疆宁王骁勇好战,江南越王觊觎江南富庶之地,三人看似抱团取暖,实则各怀鬼胎,都想借着这场战乱,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这原本是卫辞鸢最好的突破口。 她昨夜便已拟定好离间之计,以金银珠宝、世袭封地为诱饵,派遣最顶尖的暗卫,携带密信分头潜入三位藩王的营帐,她算准了人性的贪婪与猜忌,只要能让他们心生嫌隙,藩王联军便会不攻自破。 “姐姐,药熬好了。” 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阿禾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阿禾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稚气,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青雪走后,阿禾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不再吵吵闹闹,每日除了跟着药老采药炼丹,便是默默守在卫辞鸢身边,替她煎药送水,尽自己所能分担一些琐事。 “师傅说,您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这碗药加了当归和黄芪,能补血生肌,还能安神。” 阿禾将汤药轻轻放在桌角,小声说道 卫辞鸢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影,眼底掠过一抹难得的柔和,她伸手轻轻揉了揉阿禾的头顶,声音放轻了许多 “辛苦你了,阿禾。” “不辛苦。” 阿禾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卫辞鸢,澄澈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姐姐,外面是不是要打仗了?我们会不会有事啊?” 卫辞鸢端起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在舌尖蔓延,她却面不改色。她放下药碗,看着阿禾,认真地说道 “会打仗,但我们不会有事,我和王爷会守住这座城,守住你们。” 阿禾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收拾好药碗,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卫辞鸢走到书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密信,这是刚刚由蚀月楼最快的信鸽传回来的,信纸边缘还带着未干的露水,她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瞳孔骤然收缩。 【萧景明于起兵之日,便已将各路藩王世子接至军中,名为随军历练,实则扣为人质,凡有异动者,立斩世子。】 短短一行字,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卫辞鸢手中的信纸缓缓飘落,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好一个萧景明。 她能想到的离间之计,他竟然早就料到了,不仅料到了,还提前布下了如此阴狠的后手,扣押藩王世子,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就算她的离间计再精妙,就算那些藩王再贪婪自私,也不敢拿自己嫡子的性命开玩笑。 这份心思缜密,这份深谋远虑,实在是令人细思极恐。 他从逃离京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算好了所有的步骤,宫变是为了搅乱京城格局,退守山东是为了积蓄力量,发布檄文是为了占据道义,扣押世子是为了稳固联盟,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无遗策。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将所有人都当作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看来,我们的离间计,行不通了。” 萧烬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站在门口,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走到卫辞鸢身边,弯腰捡起地上的密信,看完之后,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凝重。 卫辞鸢转过身,看着他,声音清冷 “他算透了我们所有的后手,现在藩王联军铁板一块,我们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京城现有守军七万,皆是经历过宫变的残兵,士气低迷,粮草仅够支撑一月。” 萧烬严沉声道 “而城外有二十万联军,兵精粮足,士气正盛,若是硬拼,我们毫无胜算。” 这是他们眼下最残酷的现实,孤城一座,内无粮草,外无强援,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几乎是死局。 卫辞鸢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城外三十里的落霞隘口,那里地势险要,两山夹一谷,是联军北上的必经之路。 “我已令墨影率领两万精锐,连夜赶往落霞隘口驻守。” 她沉声道 “那里易守难攻,只要守住隘口,就能拖延联军的行军速度,为楚叔叔争取时间。” “北境那边有消息了吗?” 萧烬严问道。 “昨日收到楚叔叔的回信,他已经抽调了三万北境铁骑,日夜兼程赶来驰援。” 卫辞鸢道 “但北境蛮族虎视眈眈,他不敢抽调太多兵力,而且路途遥远,最快也要十日才能抵达京城。” “十日。” 萧烬严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坚毅 “好,那我们就死守十日。” “只要能守住十日,等到北境援兵抵达,我们就能反败为胜。” 卫辞鸢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与他相撞,仿佛有一道无声的电流在两人之间流转,无需多言,他们早已心意相通,彼此的呼吸、心跳都在这紧张的时刻交织在一起。 “阿鸢,” 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如果我们能够跨过这一劫,我们就远离这朝堂的纷争,我们就去游山玩水,去看那江南的烟雨,去攀那北境的雪山,去听那海边的潮声,你说,可好?” 卫辞鸢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好啊,不过我可有个条件——你得答应我,无论多忙,都要陪我一起看日出日落,陪我一起数星星,要是你敢食言,那我.........嗯,我想想啊.....我就一个人跑了,让你找不到!” 他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你这小丫头,总是有这么多小主意,放心,我答应你,不仅陪你去看日出日落,还要陪你去看遍世间所有的美景,只要我们在一起,哪怕身处荒原,也能找到属于我们的春天。” 他望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与宠溺 “那我们就约定,无论风雨如何,都要携手走过每一个山川河流,白首不分离。” 卫辞鸢微微一怔,似乎被他的深情触动,随即轻声说道 “阿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是真正的卫辞鸢,你还会....” “阿鸢,无论你是谁,无关你的皮囊,无关你的身份,你就是你,是我心中唯一的星辰。” 还未等卫辞鸢说完,萧烬严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无比坚定。 她望着他,眼中泛起泪光,嘴角却仍挂着笑 “那……那我们可要好好活着,白首不分离。” 卫辞鸢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心中满是安宁。 第265章 流言焚人心 而此时,二十里外的联军大营。 主帅营帐内灯火通明,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斑驳的光影投在帐壁上,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云变幻。 萧景明一身素白锦袍,端坐于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棋子在他指间流转,发出细微的清响,他面容温润,眉眼清雅,宛如一幅淡墨山水画中的隐士,丝毫没有统兵数十万的将帅戾气,倒像是误入尘世的仙客。 一名黑衣暗卫单膝跪地,低声禀报 “殿下,张怀安已被萧烬严斩首示众,头颅高悬于城楼,卫辞鸢派遣的离间暗卫,已被我们全部截杀,无一漏网,墨影率领两万精锐,正赶往落霞隘口布防,预计明日午时抵达,北境楚昭南已率三万铁骑南下,预计十日抵达京城,沿途未遇阻拦。” 萧景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如薄雾般轻盈,却透着冰冷的寒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仿佛他的情感被冻结在永恒的理性之中。 “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他轻声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仿佛这些消息不过是棋盘上的寻常落子 “卫辞鸢聪慧,必然会行离间之计,以图乱我军心;萧烬严善战,定然会死守落霞隘口,以阻我前进;楚昭南忠心,必定会驰援京城,以护社稷,此乃人之常情,何足为奇。” 他放下手中的棋子,棋子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敲响了命运的钟声。 他抬眸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穿透夜色,仿佛能看见那座城池的轮廓,笑意渐深,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偏执,仿佛他早已将一切尽在掌握,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一击制胜。 “传令下去,明日拔营,缓缓进军,抵达落霞隘口后,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困其援军,我要让萧烬严在绝望中挣扎,让楚昭南在困顿中徘徊,让整个京城在恐惧中颤抖。” 暗卫有些不解,眉头微蹙 “殿下,我军兵力远胜敌军,为何不直接强攻落霞隘口,一举攻破京城?如此岂不更快?” “强攻?” 萧景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强攻只会让我军损兵折将,得到一座残破的京城,有什么意义?” “我要的,是一座民心尽失、不战自溃的帝都,我要让京城的百姓,恨萧烬严,恨卫辞鸢,是他们的负隅顽抗,才让他们受尽战乱之苦。” “我要等,等他们粮草耗尽,等他们人心涣散,等他们走投无路,到那个时候,我再兵不血刃地进入京城,接受万民朝拜。”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另外,派人散布流言,就说萧烬严为了死守京城,打算强征百姓充军,还要搜刮所有百姓的粮食充作军饷,我要让京城的百姓,先乱起来。” “是!属下遵命!” 暗卫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他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触窗棂,推开窗户的瞬间,夜风裹挟着尘土与远方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凝望着远处京城的轮廓,月光如银纱般洒落,将他的脸庞分割成两半,一半被月光照得明亮如昼,另一半则隐在阴影中,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卫辞鸢,萧烬严。” 他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名字,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灵魂深处涌出,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那光芒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却又夹杂着几分冷峻与算计。 “这场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已预见到未来的风云变幻,而自己,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等待着时机。 夜风呼啸,卷起帐外的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五更的梆子声刚敲过最后一响,京城的天还未亮透,摄政王府的朱红大门外,便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片百姓。 秋露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寒风吹得他们瑟瑟发抖,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恐与愤怒,手里攥着锄头、扁担,甚至还有菜刀,密密麻麻地堵在王府门口,吵嚷声此起彼伏,刺破了清晨的寂静。 “开城门!我们要出城!” “萧烬严!你为了自己的权位,不顾我们的死活!” “凭什么要我们交出粮食?凭什么要我们的儿子去当兵送死!” “开城投降!迎接三皇子入城!” 吵嚷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有人开始用力拍打王府的大门,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大门砸去,厚重的朱红大门被砸得 “咚咚” 作响,门楣上悬挂的 “摄政王府” 牌匾,在晨光中摇摇欲坠。 这些流言,正是萧景明暗中散布的。 他派人潜入京城,四处散播消息,说萧烬严为了死守京城,已经下令强征所有百姓的存粮充作军饷,凡是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要被抓去充军,战死沙场。 还说萧烬严已经暗中准备,一旦城破,便会带着金银财宝独自逃跑,留下满城百姓给联军屠戮。 这些话,精准地戳中了百姓最恐惧的地方。 他们不懂什么正统,不懂什么权谋,只知道自己要活下去,要让家人活下去,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蔓延,短短一夜之间,便席卷了整座京城。 王府内,萧烬严刚穿戴好铠甲,准备去城墙巡查,就听到了外面的吵嚷声,他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怎么回事?” “王爷,外面聚集了上千百姓,吵着要开城投降,还要我们交出粮食。” 侍卫长快步跑进来,神色慌张地禀报 “他们情绪激动,已经开始砸门了,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出事。” 萧烬严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卫辞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身着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睛,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的身姿依旧挺拔,丝毫不见虚弱。 “你不能出去。” 卫辞鸢走到他身边,沉声道 “现在百姓情绪激动,你出去只会火上浇油,他们已经被萧景明的流言蛊惑,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那怎么办?任由他们在这里闹事?” 萧烬严沉声道 “一旦大门被攻破,后果不堪设想。” “我去。” 卫辞鸢道 “蚀月楼的暗卫已经查到,人群中有几个萧景明的奸细,是他们在煽动百姓闹事,我带暗卫出去,先拿下这些奸细,再安抚百姓。” 萧烬严看着她,有些担心 “你的身体……” “我没事。” 卫辞鸢打断他,语气坚定 “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京城不能乱,一旦内乱,萧景明便会不战而胜。” 她说完,对着身后挥了挥手,十几名身着黑衣的蚀月楼暗卫立刻现身,躬身待命。 “走。” 卫辞鸢带着暗卫,从王府的侧门绕了出去。 第266章 隘口浴血守 此时,王府门口的混乱已经愈演愈烈。 几个情绪激动的年轻人,已经爬上了大门,想要翻进去。 “大家冲进去!杀了萧烬严这个奸贼!迎接三皇子入城!”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挥舞着手臂,大声煽动着。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谁敢动?” 卫辞鸢缓步走出,黑色的衣袂在寒风中翻飞,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气,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如同寒冰一般,所到之处,吵嚷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着这个蒙着面的女人,眼底满是畏惧。 他们都听说过摄政王妃的威名,知道她是蚀月楼的楼主,杀人不眨眼。 “你们想造反吗?” 卫辞鸢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朝廷何时下令强征粮食?何时下令抓壮丁?这些都是萧景明的谎言!他想让我们自相残杀,好坐收渔翁之利!” “你骗人!” 刚才那个煽动闹事的男人立刻喊道 “大家别信她的话!她和萧烬严是一伙的!他们就是想让我们去死!” 卫辞鸢的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眼底寒芒一闪。 “是吗?” 她话音刚落,两名暗卫便如同鬼魅般窜了出去,瞬间将那个男人按倒在地。 “啊!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男人拼命挣扎着,大喊大叫。 卫辞鸢缓步走到他面前,脚步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心尖上。 她蹲下身,动作优雅而精准,伸手探入男人怀中,指尖触到一块冰冷的黑色令牌,她将令牌取出,举至眼前,月光下,令牌上的“影”字清晰可见,那刻痕深邃,仿佛诉说着某种隐秘的归属。 “萧景明的暗卫,也敢在京城放肆。” 她冷冷地说,声音如冰刃划过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话音未落,她手中寒光一闪,短刀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男人的心脏。 男人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愕与不甘,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气息,倒在地上,无声无息。 卫辞鸢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人群,那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每个人的灵魂,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虽依旧冷峻。 “还有谁想来试试?”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脸色惨白,如同被霜雪覆盖,不敢有丝毫言语或动作,仿佛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我知道大家害怕。” 卫辞鸢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向大家保证,朝廷绝不会强征一粒粮食,绝不会抓一个壮丁,只要有我们在,就一定会守住京城,保护大家的安全。”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四周,仿佛在审视着每一张恐惧的面孔,然后继续说道 “萧景明勾结藩王,引兵入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们以为开城投降,他就会放过你们吗?看看那些被联军占领的城池,哪一个不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想活下去。所以,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共同抵抗联军,只要我们守住十日,北境的援兵就会抵达,到时候,我们一定能渡过难关!” 她的声音真诚而坚定,一字一句,都敲在百姓的心上。 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犹豫。 “她说的…… 是真的吗?” “好像是有点道理…… 三皇子要是真的那么好,为什么要勾结藩王打仗?” “刚才那个人,真的是萧景明的奸细吗?” 就在这时,卫辞鸢对着身后挥了挥手,暗卫们立刻押着几个被捆绑的男人走了出来,这些人都是刚才在人群中煽动闹事的奸细。 “这些人,都是萧景明派来的奸细,他们故意散布谣言,就是想让我们内乱。” 卫辞鸢道 “现在,我把他们交给大家处置。” 百姓们看着这些奸细,想起刚才自己被煽动的样子,顿时怒火中烧。 “打死他们!打死这些狗奸细!” 人群一拥而上,将十几个奸细活活打死。 混乱平息了下来,百姓们也渐渐散去,虽然心中还有疑虑,但至少暂时稳定了下来。 卫辞鸢看着散去的人群,轻轻松了一口气,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主人!” 暗卫连忙扶住她。 “我没事。” 卫辞鸢摇了摇头 “传令下去,加强城内巡查,一旦发现散布流言的奸细,立刻斩杀,另外,开仓放粮,救济城中的贫苦百姓。” “是!” 处理完这一切,卫辞鸢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王府。 萧烬严正在门口等她,看到她脸色苍白的样子,连忙上前扶住她 “辛苦了。” “分内之事。” 卫辞鸢淡淡道 “萧景明这一招,果然阴狠,攻心为上,不费一兵一卒,就差点让我们内乱。” 两人并肩走进王府,刚走到书房,就看到墨影派来的传令兵,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 “王爷!王妃!不好了!落霞隘口出事了!”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都在颤抖。 萧烬严的心脏猛地一沉 “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今日凌晨,联军突然对落霞隘口发动猛攻,萧景明亲自督战,派出了最精锐的玄甲军,墨影将军率领兄弟们拼死抵抗,打退了敌人十几次进攻,可是…… 可是联军人数太多了,我们伤亡惨重,已经快撑不住了!” 传令兵哽咽着说道 “墨影将军让我回来求援,说如果再没有援兵,落霞隘口最多还能守三日!” 落霞隘口,是京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一旦落霞隘口失守,联军便会长驱直入,直逼京城城下,到时候,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守不住这座孤城了。 萧烬严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身,就要去调兵。 “等等!” 卫辞鸢拉住他 “你不能去。” “为什么?” 萧烬严急道 “落霞隘口不能丢!我必须亲自去支援!” “京城更不能没有你。” 卫辞鸢沉声道 “城内刚刚平息内乱,人心不稳,如果你走了,萧景明一定会趁机再次散布流言,煽动百姓闹事,到时候,内忧外患,我们就真的完了。” “我去。” 卫辞鸢道。 “不行!” 萧烬严立刻反对 “你的身体还没好,怎么能去前线打仗?太危险了!” “现在没有时间考虑危险了。” 卫辞鸢看着他,眼神坚定 “我带着蚀月楼的人去支援墨影,一定能守住落霞隘口,等到北境援兵到来。” “可是……” “没有可是。” 卫辞鸢打断他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你留在京城,稳住人心,调度粮草,我去前线,守住隘口,我们分工合作。” 萧烬严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好,你一定要小心,我会尽快再抽调一万兵力,随后就到。” “放心。” 卫辞鸢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转身走出书房,立刻召集了蚀月楼所有的精锐暗卫,一共五百人。 这些人,都是蚀月楼最顶尖的杀手,个个身手不凡,以一当百。 卫辞鸢换上衣服,腰间佩着长剑,左肩的伤口被厚厚的绷带紧紧缠着,她翻身上马,看着身后的五百暗卫,声音掷地有声 “落霞隘口危在旦夕,一旦隘口失守,京城便会生灵涂炭,今日,我带你们去前线,与墨影将军并肩作战,我们不求生还,只求守住隘口,守住京城!” “死守隘口!守住京城!” 五百暗卫齐声呐喊,声音震天动地。 卫辞鸢一挥马鞭,率先冲了出去,五百暗卫紧随其后,马蹄声踏破了京城的寂静,朝着落霞隘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萧烬严站在王府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担忧与不舍,他握紧了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阿鸢,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第267章 疑云生隘口 与此同时,落霞隘口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两山夹峙的狭长山谷里,尸骸枕藉,鲜血浸透了脚下的黄土,踩上去黏腻打滑。 断裂的兵器、破碎的甲片、染血的旌旗散落满地,被秋风卷着,在尸山血海中打着旋儿,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与腐臭,弥漫在整个山谷上空,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墨影拄着长刀,半跪在隘口的石墙后,浑身浴血。 玄铁铠甲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刀痕剑伤,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白色的绷带早已被染成黑红色,血珠顺着指尖一滴滴砸在地上。 他身边的士兵不足三千,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布满了血丝与疲惫,却依旧死死攥着手里的兵器,背靠石墙,警惕地望着山谷对面的联军大营。 “将军,又有三个兄弟撑不住了。” 一名亲兵踉跄着跑过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军医的金疮药已经用完了,连干净的布条都找不到了。” 墨影缓缓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向山谷对面,联军的营帐连绵数十里,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头永远也喂不饱的巨兽,三天三夜,联军发动了十七次进攻,每一次都声势浩大,却又在即将突破防线时莫名撤退。 就像猫捉老鼠一般,戏耍着他们这些困兽。 “再撑一撑。” 墨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王爷和王妃不会丢下我们的,援兵很快就到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整齐而迅猛,如同惊雷滚过大地,由远及近。 守军们瞬间绷紧了神经,纷纷举起兵器,以为是联军绕后偷袭,可当他们看清来者的装束时,死寂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为首的女子身着一袭黑色衣裙,裙摆随风轻曳,她的长发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如纸的额前,更衬得她面色苍白,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漆黑,剑刃却寒芒闪烁,似能割裂空气,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是王妃!王妃带着援兵来了!” “我们有救了!” 压抑了三天三夜的欢呼声骤然爆发,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像是突然被注入了力量,纷纷站起身,挥舞着兵器呐喊。 卫辞鸢勒住马缰,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骸与残兵,心脏猛地一沉,她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墨影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墨影,辛苦了。” “王妃……” 墨影看着她,眼眶一热,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此刻声音竟有些哽咽 “您怎么来了?京城不能没有您和王爷啊。” “京城有你家王爷在,暂时无碍。” 卫辞鸢沉声道,目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左肩上,眉头紧紧皱起 “先处理伤口,剩下的事,稍后再说。” 她带来的暗卫立刻行动起来,有人接替士兵防守石墙,有人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绷带,给受伤的士兵包扎,卫辞鸢亲自给墨影处理伤口,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指尖微微收紧。 “萧景明亲自督战?” 她一边用烈酒清洗伤口,一边问道。 “是。” 墨影咬着牙,忍着剧痛点头 “第一天进攻的时候,他就在对面的山坡上督战,玄甲军也是他派出来的,那一波攻势最猛,我们差点就守不住了,可奇怪的是,从第二天开始,他就再也没露过面。” 卫辞鸢的动作顿了一下 “再也没露过面?” “对。” 墨影回忆着,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两天指挥进攻的都是他手下的副将,而且攻势明显弱了很多,每次都是冲上来打一阵,不等我们拼尽全力,他们就撤退了,就像是…… 故意在跟我们耗时间一样。” 卫辞鸢没有说话,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她站起身,走到石墙边,望向对面的联军大营,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黑色的营帐上,营地内炊烟袅袅,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吃饭、说笑,丝毫没有大战在即的紧张感。 这太不对劲了。 萧景明野心勃勃,心思缜密,绝不会做无用功。 他手握二十万大军,兵力是守军的数十倍,若是真的想拿下落霞隘口,只需集中所有兵力强攻一次,隘口早就破了,可他偏偏选择了这种拉锯战,耗时耗力,还白白折损士兵。 除非,他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落霞隘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卫辞鸢的心脏就猛地一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梳理着这几天的所有细节:萧景明起兵后没有立刻挥师北上,而是慢悠悠地集结藩王联军;抵达落霞隘口后,只强攻了一天便转为拉扯;他本人更是在第一天之后就销声匿迹,再也没有露过面。 还有,他明明知道自己和萧烬严最在意的是京城,却没有派任何兵力绕路偷袭,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王妃,您在想什么?” 墨影处理完伤口,走到她身边,见她神色凝重,不由得问道。 “墨影,你不觉得奇怪吗?” 卫辞鸢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联军大营,声音低沉 “萧景明手握重兵,却不急于攻破隘口,反而在这里跟我们耗着,他图什么?” 墨影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 “您这么一说,确实不对劲,我还以为他是想耗光我们的粮草和士气,等我们弹尽粮绝再一举进攻,可我们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五日,他若是真的想耗,直接围而不攻就行了,何必每天派人进攻,白白折损自己的人?” “没错。” 卫辞鸢点了点头,眼底的疑虑越来越深 “而且,他作为主帅,不可能在大战期间消失两天两夜,除非…… 他根本就不在这里。” “什么?” 墨影大吃一惊 “不在这里?那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 卫辞鸢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击着石墙 “但我敢肯定,他一定在策划什么更大的阴谋,落霞隘口的战斗,不过是他用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幌子。”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快步走了过来,躬身禀报 “王妃,我们刚才抓到了一名联军的斥候,据他交代,这两天联军内部确实有异动,有好几支精锐部队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大营,去向不明,而且,营中很多士兵都不知道主帅在哪,只知道是副将在指挥。” 卫辞鸢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有问题。 萧景明真的不在大营里,他带走了精锐部队,只留下一部分老弱残兵在这里跟他们拉扯,目的就是为了拖住她和蚀月楼的精锐。 那他带着精锐去哪了?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 京城。 他的目标从来都是京城。 他故意制造落霞隘口大战的假象,引她带着蚀月楼最顶尖的五百暗卫前来支援,调虎离山,然后自己带着主力精锐,绕开落霞隘口,从小路偷袭京城。 此刻的京城,萧烬严身边只有不到五万守军,而且大部分都是没有经历过大战的新兵,蚀月楼的精锐又被她带到了这里,京城的防御几乎是空虚的。 若是萧景明带着精锐突然出现在京城城下,后果不堪设想。 冷汗瞬间浸湿了卫辞鸢的后背,她猛地转身,对着暗卫下令 “立刻传信回京,让蚀月楼所有留守人员全力探查京城内外的异动,尤其是各个隐秘山道和城门附近,一旦发现不明身份的人员聚集,立刻回报!” “是!” 暗卫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萧景明的计划虽然阴狠,但他们还有时间补救,只要能在他抵达京城之前识破他的计谋,提前做好防备,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墨影,从现在开始,隘口的防守全部交给你。” 卫辞鸢沉声道 “记住,只守不攻,无论联军怎么挑衅,都不要轻易出战,只要守住隘口,不让这里的联军与他汇合,就是大功一件。” “王妃放心,属下就算是死,也会守住落霞隘口!” 墨影郑重地拱手领命。 卫辞鸢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望向联军大营,夜色渐浓,营地内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看起来平静祥和,却暗藏着滔天杀机。 第268章 调虎离山计 夜色如墨,笼罩着整座京城。 摄政王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萧烬严身着玄色常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京城的布防图,他指尖落在各个城门的位置上,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凝重。 自从卫辞鸢带着暗卫前往落霞隘口后,他心里就一直隐隐不安,这种不安没有来由,却越来越强烈,让他彻夜难眠。 “王爷,查到了。” 墨影留在京城的副手林风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神色慌张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加强了各个城门和山道的巡查,果然发现了异常,这三天来,有近千名不明身份的人,乔装成流民、商贩、货郎,分批潜入了京城,他们分散在各个街巷,行踪诡秘,从不与人交谈。” 萧烬严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查到他们的身份了吗?” “暂时还没有。” 林风摇了摇头 “这些人训练有素,反侦察能力极强,我们抓了几个落单的,他们全都咬舌自尽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不过,我们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找到了这个。” 他将一枚小小的黑色令牌放在桌上,令牌上刻着一个隐晦的 “景” 字。 萧烬严拿起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周身的寒气瞬间暴涨。 “是萧景明的人。” 他早就觉得不对劲,萧景明手握二十万大军,却在落霞隘口跟卫辞鸢和墨影耗了整整三天,这根本不符合他的性格,现在看来,他果然在暗中策划着什么。 近千名精锐乔装潜入京城,这绝不是简单的刺探情报,他们一定是在城内接应,准备里应外合,攻破京城。 “立刻传令下去,全城戒严。” 萧烬严沉声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禁军全部上街巡查,挨家挨户搜查可疑人员,关闭所有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一旦发现反抗者,杀!” “是!” 林风应声,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 萧烬严叫住他 “再派一队人,立刻前往落霞隘口,通知王妃,让她小心萧景明的调虎离山计,尽快带人回京支援。” “是!” 林风快步离去,书房内只剩下萧烬严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沉沉的夜色。京城的街道上,已经响起了禁军巡逻的脚步声,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晃动,整座城市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可萧烬严的心里,依旧没有半分轻松。 萧景明此人谋定而后动,一旦出手,必定是雷霆万钧,他既然敢派近千人潜入京城,就一定还有后手,而且,卫辞鸢远在落霞隘口,就算收到消息,日夜兼程赶回来,也至少需要两天时间。 这两天,就是京城最危险的时刻。 萧烬严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无论如何,他都要守住京城,守住这座城,守住等她回来。 与此同时,落霞隘口的夜色,同样深沉。 卫辞鸢站在石墙上,望着对面联军大营的灯火,手里紧紧攥着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京城异动】 果然。 萧景明的目标,真的是京城。 他故意在落霞隘口制造大战的假象,引她带着蚀月楼精锐前来支援,调虎离山,然后自己带着主力精锐,绕开落霞隘口,从小路偷袭京城,而那些潜入京城的奸细,就是他的内应,准备在他兵临城下时,打开城门,里应外合。 好一个完美的调虎离山计。 若是她没有察觉到异常,依旧在这里跟联军耗着,等到萧景明兵临城下,京城内的奸细趁机作乱,萧烬严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守不住这座空城。 “王妃,京城那边出事了?” 墨影走到她身边,看到她凝重的神色,不由得问道。 卫辞鸢点了点头,将飞鸽传书递给她 “萧景明派了近千名奸细潜入京城,准备里应外合,他本人应该已经带着主力精锐,绕路前往京城了,这里的战斗,不过是他用来拖住我们的幌子。” 墨影看完传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什么?那京城岂不是危在旦夕?王爷身边只有五万守军,根本挡不住啊!” “所以,我必须立刻回京。” 卫辞鸢沉声道,语气坚定 “我要带着人,赶在萧景明抵达京城之前,回去支援王爷。” “可是王妃,您要是走了,这里怎么办?” 墨影急道 “若是联军发现您不在了,一定会趁机猛攻,隘口就守不住了!” “我不会让他们发现我走了。” 卫辞鸢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我会留下一个“影子”,替我继续留守在这里,只要我还在,联军就不敢轻举妄动,只会继续跟我们耗着。” 她说着,对着身后挥了挥手,一名身着黑衣的暗卫走了出来,躬身行礼,这名暗卫的身形、身高都与卫辞鸢极为相似,若是穿上她的铠甲,再戴上人皮面具,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影,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 卫辞鸢沉声道 “你穿着我的铠甲,每天在石墙上巡视一圈,让联军的斥候看到,记住,只守不攻,无论联军怎么挑衅,都不要出战,。” “属下遵命!” 影郑重地拱手领命。 卫辞鸢点了点头,又转向墨影 “墨影,你要配合影,演好这出戏,不要让任何人看出破绽,隘口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守住。” “王妃放心,属下明白!” 墨影重重地点头 “您一路小心,一定要平安回到京城。” “我会的。” 卫辞鸢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我不在的这几天,辛苦你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下石墙,早已准备好的三十名精锐暗卫,牵着战马,在隘口的后门等候,这些人都是蚀月楼最顶尖的高手,个个身手不凡,擅长长途奔袭和暗杀。 卫辞鸢换上一身黑色劲装,将长发束成发髻,戴上一顶斗笠,遮住了面容,她翻身上马,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的落霞隘口,又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出发。” 她低喝一声,一挥马鞭,率先冲了出去,三十名暗卫紧随其后,马蹄声踏破了寂静的夜色,如同三十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山道深处。 石墙上,影穿上了卫辞鸢的银色铠甲,戴上了人皮面具,站在卫辞鸢刚才站立的位置,望着联军大营,墨影站在她身边,神色凝重。 “将军,我们真的能瞒住他们吗?” 影低声问道,声音也刻意模仿着卫辞鸢的语气。 “一定能。” 墨影沉声道 “萧景明以为他的调虎离山计天衣无缝,绝对不会想到王妃已经识破了他的计谋,更不会想到王妃会留下替身,自己连夜返回京城。” “只要我们撑到王妃带着援兵回来,这场仗,我们就赢了。” 夜色中,联军大营的主帅营帐内,依旧亮着一盏孤灯,一名副将坐在案前,看着手里的战报,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卫辞鸢果然上当了,带着蚀月楼的精锐死守落霞隘口。” 他轻声自语 “殿下果然神机妙算,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用不了多久,殿下就能拿下京城,登基称帝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落霞隘口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眼中那个死守隘口的 “卫辞鸢”,早已是一个替身。 而真正的卫辞鸢,正带着精锐,日夜兼程地赶往京城,准备给他和萧景明,一个天大的 “惊喜”。 秋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夜色中飞舞。 第269章 血染朝阳门 寅时三刻,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死死裹住整座京城。 连续三日的全城戒严,让这座本就萧条的城池愈发死寂,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禁军的甲胄碰撞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单调回响。 谁也没有想到,萧景明的刀,会在这个所有人都最疲惫的时刻,骤然落下。 “轰 ——!”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朝阳门方向传来,厚重的玄铁城门,被事先埋伏在城内的奸细从内部炸开,碎石与木屑漫天飞舞,硝烟瞬间弥漫了半个天空。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骤然撕破夜色,早已埋伏在城外的三万精锐玄甲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炸开的城门缺口汹涌而入,为首的男子一身银白铠甲,面容温润如玉,眼底却淬着冰冷的杀意,正是消失了三日的萧景明。 他果然算准了一切。 绕开落霞隘口的重兵防守,取道荒无人烟的西山密道,日夜兼程三日三夜,悄无声息地抵达京城脚下,再配合早已潜入城内的近千名奸细,里应外合,一举炸开朝阳门,打了萧烬严一个措手不及。 “不好!朝阳门破了!” “叛军进城了!” 凄厉的呼喊声在城墙上炸开,值守的士兵瞬间乱作一团,他们大多是刚招募的新兵,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的巷战,面对如狼似虎的玄甲军,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摄政王府内,萧烬严几乎是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便从榻上弹了起来,他甚至来不及穿戴整齐,随手抓过挂在床头的玄铁铠甲披在身上,腰间佩剑出鞘,寒光一闪,便冲了出去。 “林风!” “属下在!” “立刻调集所有禁军,死守皇城!传令各城门守将,死守阵地,不许后退一步!再派一队人,清剿城内奸细!” 萧烬严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冷,眼底却翻涌着滔天怒火。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萧景明果然用了调虎离山计,引卫辞鸢去了落霞隘口,自己则带着主力精锐,偷袭京城,此刻城内守军不足五万,还要分兵清剿奸细,面对三万身经百战的玄甲军,根本毫无胜算。 “王爷,朝阳门已经失守,玄甲军正朝着皇城方向杀来!” 一名亲兵浑身是血地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张将军带着人拼死抵抗,已经…… 已经战死了!” 萧烬严的心猛地一沉,张将军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干将,连他都战死了,可见战况之惨烈。 “备马。” 他沉声道,翻身上马 “本王亲自去朝阳门督战。” “王爷不可!” 林风连忙拦住他 “朝阳门已经失守,叛军势大,您去太危险了!不如退守皇城,等待王妃回来支援!” “等不了了。” 萧烬严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一旦让叛军攻入皇城,挟持文武百官,我们就彻底输了,我必须去拦住他们,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撑到阿鸢回来。” 他一挥马鞭,胯下的战马长嘶一声,朝着朝阳门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数千禁军紧随其后,马蹄声踏破了黎明的寂静,也踏碎了京城最后的安宁。 朝阳门内,早已变成了人间炼狱。 街道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玄甲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绝望的悲歌。 萧烬严率军赶到时,玄甲军已经攻破了第二道防线,正朝着皇城方向推进,他二话不说,提剑冲入敌阵。玄铁长剑挥舞,寒光闪烁,每一剑落下,都有一名叛军倒地。 “兄弟们!随我杀!” 萧烬严身先士卒,如同一只下山的猛虎,在敌阵中横冲直撞,他的铠甲上溅满了鲜血,脸上也沾着血污,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原本溃散的守军看到主帅亲自上阵,顿时士气大振,纷纷掉头,跟着萧烬严一起反击。 双方在朝阳门大街上展开了惨烈的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 萧景明站在不远处的屋顶上,目光如冰刃般穿透硝烟,落在浴血奋战的萧烬严身上,晨光微露,洒在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场残酷的戏剧。 他轻轻拍了拍手,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身后的亲兵立刻如影随形,递上一柄长剑,剑身寒光闪烁,似能割裂空气。 “看来,还是得本王亲自出手,才能了结你这个麻烦。”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人心。 他纵身一跃,从屋顶跳下,身姿矫健,仿佛一只展翅的雄鹰,稳稳落在地上时,银白的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与萧烬严身上那玄黑的战甲形成鲜明对比,宛如冰与火的碰撞。 “七弟,别来无恙啊。” 萧景明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血与泥泞中,声音依旧温润,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没想到吧,我会出现在这里。” 萧烬严一剑砍死身边的叛军,转过身,目光死死地盯着萧景明,眼底满是杀意。 “萧景明,你这个卑鄙小人!勾结藩王,偷袭京城,你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天下百姓吗?” “对得起?” 萧景明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风过枯林,带着无尽的嘲讽。 “父皇当初本就传位于我,是萧承煜那个废物弑君篡位,是你助纣为虐,把持朝政,我今日前来,不过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罢了。” “至于天下百姓?” 他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语气淡漠,仿佛那些生命不过是尘埃。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 “你简直丧心病狂!” 萧烬严怒喝一声,提剑朝着萧景明刺去,长剑破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萧景明的心脏,仿佛要将他彻底斩断。 萧景明不慌不忙,侧身躲闪,动作如行云流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击,他的眼神依旧冰冷,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讥诮的笑意,仿佛在说: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铛 ——!”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尖锐,火星四溅,如同夜空中绽放的烟火,照亮了两人之间那短暂的间隙,两人同时后退了三步,脚步沉稳而有力,各自握紧了手中的剑,剑柄上的纹路在火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萧烬严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他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昨夜又亲自带人搜捕奸细,体力早已透支,刚才又在敌阵中冲杀了许久,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顺着铠甲的缝隙不断往下流。 而萧景明却是以逸待劳,精力充沛,仿佛从未经历过这场厮杀。 他见萧烬严已显疲态,攻势愈发猛烈,剑法刁钻狠辣,招招致命,如同毒蛇吐信,每一次挥剑都带着致命的威胁,不断地寻找着萧烬严的破绽,试图一击即中,终结这场战斗。 “七弟,你已经不行了。” 萧景明一边进攻,一边冷笑道,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卫辞鸢远在落霞隘口,根本赶不回来救你,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萧烬严咬紧牙关,拼命抵挡着萧景明的进攻,汗水混着血水流进他的眼睛里,视线变得模糊不清,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左肩被划了一剑,深可见骨;右臂被刺伤,长剑几乎要握不住;小腹也挨了一脚。 “噗嗤 ——” 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萧景明的长剑,狠狠刺入了萧烬严的左胸,虽然没有刺中心脏,却也伤得极重。 萧烬严闷哼一声,身体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铠甲,他拄着长剑,勉强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他抬起头,眼神依旧倔强,死死地盯着萧景明。 萧景明缓缓拔出长剑,剑尖滴着鲜血,他一步步走向萧烬严,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 “七弟,安心地去吧,你的王妃,过不了多久,就会去陪你的。” 他举起长剑,对准了萧烬严的心脏,这一剑下去,萧烬严必死无疑。 周围的士兵都停下了打斗,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守军们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而叛军们则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第270章 惊鸿破死局 就在长剑即将刺入萧烬严心脏的千钧一发之际 ——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晨曦的宁静,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诅咒。 一枚黑色的柳叶镖,如同流星划破天际,精准地撕裂空气,以毫厘之差擦过萧烬严的衣角,狠狠撞在萧景明的长剑剑身上。 “铛!” 一声清脆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长剑被震得剧烈颤抖,偏开了致命的轨迹,擦着萧烬严的肩膀,刺入旁边的墙壁,剑身没入砖石,发出沉闷的嗡鸣。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凝固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上,空气中弥漫着惊愕与疑惑。 萧景明猛地转过头,眼神中满是惊怒与警惕,朝着暗器飞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朝阳门城墙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女子。 她身着一身黑色劲装,衣料质地坚韧,边缘处绣着暗金色的符文,仿佛是古老秘法的印记,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玉簪高高束起,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如同黑色火焰在风中摇曳。 她的脸上沾着未干的尘土与血污,显然是一路奔波,未曾停歇,每一处伤痕都诉说着她经历的艰辛与危险,可她的眼神,却明亮得惊人,仿佛两颗璀璨的星辰镶嵌在深渊之中,透着一种超越凡俗的洞察与决绝。 她单手撑着城墙,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剩下的柳叶镖,指尖轻轻摩挲着镖身,唇角勾起一抹张扬又带刺的笑容,那笑容中既有戏谑,又有几分不屑。 晨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明明是满身疲惫,却偏偏透出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微风吹过,掀起她黑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城墙上,看着下方目瞪口呆的众人,声音清冽,带着一丝戏谑,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嗨~殿下,这招调虎离山计用的很……拙劣啊。”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仿佛在品味着对方的失败 “可惜啊,还是差了一点。” 话音落下,卫辞鸢单手撑着城墙,纵身一跃。 黑色的衣袂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如同一只俯冲的黑鸢,带着决绝的气势,稳稳地落在萧烬严身前三步远的地方。 落地时脚步微顿,左肩的旧伤被牵扯得一阵刺痛,她却只是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便径直朝着萧烬严走去,仿佛那疼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周围的厮杀声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玄甲军的呐喊、守军的嘶吼、兵刃的碰撞,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身上。 叛军们面露惊愕,不敢相信本该困在落霞隘口的卫辞鸢,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而守军们则像是看到了救星,原本黯淡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卫辞鸢走到萧烬严面前,目光落在他左胸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涌出,浸透了玄黑的铠甲,顺着衣摆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着长剑勉强支撑着身体,可那双墨色的眼眸,却依旧紧紧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 卫辞鸢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 她一路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赶了两天两夜,就是怕回来晚了,再也见不到他,刚才看到萧景明的长剑刺向他心脏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可她脸上却没有半分表露,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长途奔波的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还喘气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块砸在心上,冷得让人发颤。 萧烬严看着她故作冷漠的样子,忍不住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他却还是弯着唇角,带着一丝无奈与宠溺,仿佛在说,你永远都这么倔强,连一句温暖的话都不肯说。 “阿鸢,就不能说点温暖的话吗?我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卫辞鸢别开眼,不去看他眼底的深情,怕自己忍不住红了眼眶,那眼眶里藏着太多太多的话,却都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扔给他,动作干脆利落,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像是冰冷的铁石。 “死不了,还能走的话,就退回去处理伤口,整顿军队,清剿城内的奸细和残余叛军,皇城不能没有你主持大局。”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不远处脸色阴沉的萧景明,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那杀意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刺骨而致命,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抵灵魂。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不远处脸色阴沉的萧景明,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那杀意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刺骨而致命。 “这里,就让我跟他玩玩吧。” 萧烬严接过金疮药,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里清楚她的脾气。 他也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城内还有数千叛军在烧杀抢掠,无数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他必须尽快稳住局势。 “好。” 萧烬严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我信你,你自己小心,不要逞强,我处理完城内的事,立刻过来帮你。” 卫辞鸢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动作简洁而冷漠。 萧烬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既有担忧,也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牵挂,转身拄着长剑,踉踉跄跄地朝着皇城方向走去。 林风带着几名亲兵连忙上前扶住他,看着他满身是血的样子,心疼得红了眼眶。 “王爷,您慢点!” 萧烬严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管我,立刻传令下去,分兵三路,一路清剿朝阳门内的残余叛军,一路守住其余各门,防止城外叛军增援,一路挨家挨户搜查奸细,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看着萧烬严的背影消失在街巷拐角,卫辞鸢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萧景明身上,刚才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冰冷与杀意。 第271章 以命相博 她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身狭长,寒光凛冽,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这柄剑,是她接手蚀月楼时,苏娘亲手交给她的,陪着她走过了无数次生死关头,也染过无数恶人的鲜血,今日,它将饮下萧景明的血,为青雪,为所有被他害死的人,报仇雪恨。 萧景明凝视着卫辞鸢,脸上的惊愕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鸷与玩味交织的神情,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擦拭着长剑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动作间透着一种慵懒的残忍。 “真是没想到啊,” 他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竟然能识破我的调虎离山计,还能赶在这个时候回来,看来,还是我低估你了。” “你低估的,不止是我。” 卫辞鸢的声音冷冽如冰,她紧握长剑,脚步缓缓向前,每一步都踏在寂静的空气中,仿佛踩在命运的琴弦上。 周身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仿佛一层无形的雾气,将她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只留下那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你低估的是我想要杀你的决心。” “哦?” 萧景明挑了挑眉,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就凭你?你觉得你能赢?” “能不能赢,试过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卫辞鸢便如鬼魅般动了,她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议,仿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虚影,瞬间欺近萧景明身前。 长剑横扫,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萧景明的脖颈,这一剑又快又狠,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完全是杀手的打法,招招致命。 萧景明脸色微变,连忙侧身躲过,长剑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割断了几缕黑发,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掠过,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他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日不见,卫辞鸢的武功竟然精进了这么多。 “没想到,一段日子不见,武功见长了许多啊?” 萧景明稳住身形,语气带着一丝惊讶,眼底却闪过一丝凝重,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脖颈处被剑锋划过的痕迹,感受着那冰冷的疼痛,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警觉。 她的剑法是前世无数杀手用性命总结出来的杀人剑法,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狠辣的杀招,她的身形飘忽不定,如同鬼魅般在萧景明身边穿梭,长剑总是从最刁钻、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专攻人体的薄弱之处。 “铛!铛!铛!” 金铁交鸣的声音不绝于耳,火星四溅,两人你来我往,瞬间便交手了数十回合,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在满是血迹的街道上,交织出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萧景明越打越心惊。 他原本以为,卫辞鸢就算武功再高,也终究是个女子,体力和力量都比不上自己,更何况她一路奔波,旧伤未愈,肯定撑不了多久。 可他没想到,卫辞鸢的打法,竟然如此不要命。 她根本不防守,只进攻,仿佛她的身体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钢铁和意志铸就的杀戮机器,哪怕萧景明的长剑已经刺到了她的面前,她也不躲不闪,反而迎着剑锋冲上去,用自己的肩膀或者手臂硬抗,同时手中的长剑,却以更快的速度,刺向萧景明的要害,仿佛她的身体只是她剑的延伸,只为杀戮而生。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萧景明的长剑刺入了卫辞鸢的右臂,深及寸许,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染红了她的衣袖。 可与此同时,卫辞鸢的长剑也划破了萧景明的左腰,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顺着他的腰间流淌,滴落在血迹斑斑的街道上,发出微弱的“滴答”声,仿佛是死亡的倒计时。 两人同时后退了几步。 卫辞鸢的右臂鲜血直流,染红了黑色的衣袖,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随手撕下一块衣角,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便再次握紧长剑,朝着萧景明冲了过去。 “你疯了!” 萧景明捂着左腰的伤口,又惊又怒地看着她。 “你这么打,是想同归于尽吗?” 卫辞鸢眼神更加冰冷,盯着萧景明,眼神中充满了决绝和杀意,仿佛在说 “我还会再来,直到你倒下。” 她再次冲上去,长剑直刺萧景明的心脏,萧景明连忙举剑抵挡,可卫辞鸢却突然变招,手腕一转,长剑向下一划,狠狠刺向萧景明的膝盖。 萧景明大惊失色,连忙向后跳去,可还是晚了一步,剑锋划破了他的膝盖,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膝盖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之一,一旦受伤,行动便会受到极大的限制,萧景明看着自己流血的膝盖,眼底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他这才发现,卫辞鸢伤他的位置,都极其刁钻。 刚才的左腰,影响他挥剑的力度;现在的膝盖,影响他的移动速度;还有之前被柳叶镖震麻的手腕,让他握剑的力气都小了许多。 每一道伤口,都精准地打在了他的弱点上,让他的战斗力一点点下降。 而卫辞鸢,虽然也受了不少伤,右臂被刺穿,左肩的旧伤裂开,小腹也挨了一拳,可她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攻势越来越猛,越来越疯狂。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沾着血污,看起来就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萧景明一边狼狈地抵挡着卫辞鸢的进攻,一边怒吼道。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更没有见过这么狠的女人,宁愿自损一千,也要伤他八百,这样的打法,让他根本无从下手。 卫辞鸢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剑再次刺出。 这一次,她的目标是萧景明持剑的右手手腕,萧景明连忙抬手抵挡,可卫辞鸢却突然矮身,长剑横扫,砍向他的另一条腿。 萧景明躲闪不及,小腿又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疼得闷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第272章 旧恨藏骨血 手中的长剑重重插入地面,才勉强撑住没有彻底倒下。 膝盖和小腿的剧痛同时袭来,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让他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 卫辞鸢缓步上前,长剑始终指着他的咽喉,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 她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右臂的贯穿伤还在流血,左肩的旧伤早已崩裂,绷带被染成了深褐色,小腹挨的那一拳让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疼。 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握着剑柄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只有淬了冰的杀意。 周围的厮杀声早已平息。 残余的玄甲军被赶来的禁军分割包围,负隅顽抗者尽数被斩,剩下的人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朝阳门大街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只有他们两人,还在这场惨烈的对决中僵持着。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没有人敢上前打扰,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了断,是卫辞鸢为青雪、为无数枉死之人复仇,还是萧景明绝地翻盘,改写天下命运,全在这一剑之间。 卫辞鸢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萧景明,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看着他眼底残存的不甘与怨毒,积压了十几年的恨意,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的克制。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冰冷,一字一句,砸在萧景明的心上。 “萧景明,你害死了青雪,害的这么多无辜的人丧命,甚至……” 她顿了顿,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咔咔作响,晨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痛苦与恨意。 “害死了我的母亲。” “谢婉宁。” 这三个字一出,萧景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阴鸷与狠戾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他死死地盯着卫辞鸢,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声音都在颤抖。 “你…… 你怎么会知道?” 他以为这件事早已被时光掩埋,成为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当年他做得极为隐秘,用的是西域最罕见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混入汤药之中,日积月累,慢慢侵蚀人的五脏六腑,太医们查遍了所有的药材,都只当是谢婉宁体弱多病,缠绵病榻而亡。 就连卫家,也从未有人怀疑过是有人暗害。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是他做的,这么多年来,他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同那些关于谢婉宁的记忆,一起锁进了黑暗的角落,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提起,却没想到,竟然会从卫辞鸢的嘴里说出来。 卫辞鸢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些日子,我查遍了所有关于她的记载,问遍了卫府所有的老人,终于查到了当年给她送药的那个太医,查到了那味从未出现在药方里的‘蚀骨散’,也查到了……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萧景明看着她,震惊过后,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扭曲的笑意,他缓缓拔出插入地面的长剑,撑着身体,一点点站了起来。 小腿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裂开,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是,是我做的。”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语气里带着一丝疯狂的快意 “是我给她下的毒,是我亲手,一点点看着她走向死亡。” “为什么?” 卫辞鸢的声音陡然拔高,长剑又往前递了一寸,冰冷的剑锋已经刺破了萧景明脖颈的皮肤,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她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她?” “哪里对不起我?” 萧景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悲凉,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她哪里都对不起我!” “要怪,就怪你母亲先背叛了我!”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凶狠,死死地盯着卫辞鸢,像是要透过她,看到那个早已逝去多年的女子,那些被他尘封了十几年的记忆,那些被他压抑了十几年的痛苦与怨恨,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你以为,我和她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吗?” 萧景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回忆的苦涩。 “我和她认识的时候,她才十四岁,我也才十六岁,那年上元节,她跟着她父亲入宫参加宫宴,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迷了路,撞到了我的怀里。”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头上插着一支桃花簪,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她慌慌张张地跟我道歉,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从那天起,我们就认识了。” “那时候,先帝还在位,我是最受宠的太子,满朝文武都以为,未来的皇位一定是我的,她是谢家最受宠的嫡女,才貌双全,名动京城,我们是最好的知己。” “我们经常见面,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弹琴,在护城河的画舫上赏月,在西山的寺庙里祈福。” 萧景明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桃花盛开的年纪,回到了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美好时光,可这份温柔,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怨恨。 “可就在先帝病重,即将传位给我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你的祖父,当时的吏部尚书卫嵩,联合了一众老臣,发动了宫变,扶持当时还是晋王的萧承煜登基,他们篡改了先帝的遗诏,污蔑我意图谋反,还说我得了失心疯,把我囚禁在了皇陵。” “一夜之间,我从天之骄子,变成了阶下囚,皇位没了,自由没了,所有的一切都没了,我以为,至少还有她,我以为,她会等我,我以为,她会想办法救我出去。” “可我等来的,是什么?” “是她嫁给你父亲的消息。” “就在我被囚禁皇陵的第三个月,谢家为了攀附新帝,为了巩固家族的势力,把她嫁给了你的父亲,那个亲手把我送进皇陵的卫嵩的儿子。” “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受吗?” 萧景明死死地盯着卫辞鸢,眼底布满了血丝,声音凄厉得如同恶鬼。 “我在皇陵里,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每天都盼着她来救我,可她却穿着大红的嫁衣,嫁给了我的仇人,她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所有的誓言。” “既然她无情,那就别怪我无义。” “我在皇陵里忍辱负重,装疯卖傻,整整十年,十年啊!我每天都在想着复仇,想着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想着让那些背叛我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两年后,我终于找到了机会,买通了皇陵的守卫,偷偷潜回了京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她。” “我要让她为她的背叛,付出代价,我要让她一点点地受尽折磨,然后痛苦地死去。” 第273章 真相皆虚妄 卫辞鸢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握着剑柄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她早已在暗处查探过那些尘封的过往,可当这些往事从萧景明口中缓缓道出,字字如针,刺入她的心脏,她仍无法抑制那阵阵抽痛。 记忆中,母亲总是温柔地笑着,眼眸里盛满暖意,可此刻,她却难以想象,那个曾经被岁月温柔以待的女子,当年在宫变后的腥风血雨中,经历了怎样撕心裂肺的挣扎与痛苦。 一边是情同手足、无话不谈的知己挚友,一边是生养自己、血脉相连的家族,她被夹在中间,如同被命运之手无情揉搓的纸片,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错了。” 卫辞鸢的声音很轻,却如金石般坚定,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斩断一切虚妄的猜测。 “我母亲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萧景明猛地一怔,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般不可思议的事情,眼中满是惊愕与困惑。 “你说什么?”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说,她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卫辞鸢重复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悲凉,那悲凉如同夜空中最黯淡的星辰,却蕴含着无尽的哀伤与无奈。 “当年宫变之后,谢家被卫嵩胁迫,若是不答应这门婚事,整个谢家都会被满门抄斩,你以为她不想救你吗?你以为她愿意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吗?” “她反抗过,甚至想过自杀,可她的父亲,用整个谢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威胁她,她没有办法,她只能答应。” 卫辞鸢的声音愈发低沉,仿佛在重演着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的血泪。 “我想,这应该是你当初送给她的吧?” 卫辞鸢从怀里掏出一支小小的桃花簪,递到萧景明面前,这支簪子是用桃木做的,做工并不精致,边缘处已有些许磨损,颜色也早已褪去,可它却承载着一段被尘封的往事,一段被命运捉弄的悲欢。 萧景明望着那支簪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仿佛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命运的无常”。 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支簪子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痛苦、悔恨,还有一丝不敢置信,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却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怎么会查不到呢? 以他的手段,只要他想查,当年的真相,他早就可以查得一清二楚。 其实,在他给谢婉宁下毒的第二年,他就已经查到了真相,他查到了卫嵩是如何胁迫谢家,查到了谢婉宁是如何的身不由己,查到了她婚后是如何的郁郁寡欢。 可他不愿意相信。 他不敢相信。 他已经杀了她。 他已经亲手,杀死了自己这辈子最……他无法再继续想下去,仿佛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利刃,刺穿他早已破碎的心。 若他承认谢婉宁从未背叛,那么他这多年的隐忍、复仇、痛苦,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他所有挣扎、所有牺牲,都失去了意义,化作虚无。 于是,他选择了自欺欺人。 他告诉自己,是谢婉宁背叛了他,是她先背离了誓言,是她先伤害了他。 他告诉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都是对背叛的正当回应。 他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怨恨,都转嫁到了谢婉宁的身上,转嫁到了卫家的身上,转嫁到了整个天下的身上。 这么多年来,他就是靠着这个谎言,才活了下来。 靠着这个谎言,才支撑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哈哈哈哈……” 萧景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绝望、悔恨,还有无尽的悲凉。 “原来…… 原来是这样……” “我竟然…… 竟然亲手杀了我最重要的人……”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手中的长剑几乎要握不住,他看着卫辞鸢手里的桃花簪,看着那支承载了他整个青春与爱恋的簪子,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了一样,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这么多年,他恨错了人。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 原来他失去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可那又怎么样呢? 人死不能复生。 谢婉宁已经死了。 是他亲手杀的。 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那又如何?” 萧景明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痛苦与悔恨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疯狂的偏执与决绝。 “就算她没有背叛我又怎么样?就算我杀错了人又怎么样?事到如今,谁也无法阻拦我!这天下,本来就是我的!皇位,本来就是我的!” “我失去了她,我失去了一切,那我就要把整个天下,都抢过来,作为补偿!” 他怒吼着,握紧长剑,朝着卫辞鸢冲了过来,他已经彻底疯了,所有的理智都已经崩塌,只剩下最后的疯狂与执念,他的剑法杂乱无章,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 卫辞鸢侧身躲过他的攻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曾经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可命运弄人,皇权争斗,家族恩怨,最终把他变成了一个偏执疯狂的恶魔。 可怜,却也可恨。 “铛!铛!铛!” 两人又交手了几个回合,萧景明本就身受重伤,再加上心神大乱,根本不是卫辞鸢的对手,卫辞鸢的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他的伤口上,让他的伤势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阿鸢!” 萧烬严带着一队禁军,快步赶了过来,他已经处理完了城内的残余叛军和奸细,看到卫辞鸢和萧景明还在打斗,连忙冲了过来,想要帮忙。 “别过来!” 卫辞鸢头也不回地喊道。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让我自己来解决。” 萧烬严停下了脚步,站在不远处,紧紧地盯着他们,他的手里握着长剑,随时准备出手,只要卫辞鸢有任何危险,他都会第一时间冲上去。 第274章 一剑斩恩仇 卫辞鸢如风般侧身,躲过了萧景明刺来的一剑。 剑锋擦着她的衣袖而过,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仿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无形的裂痕,她手腕一转,长剑反手刺出,动作流畅而决绝。 “噗嗤 ——”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空旷的街道上。 卫辞鸢的长剑,精准地刺入了萧景明的心脏。 不偏不倚,正中要害。 萧景明的动作猛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刺入自己心脏的长剑上,剑身微微颤动,仿佛在诉说着命运的残酷。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卫辞鸢。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疯狂,没有了怨恨,只剩下一片平静,还有一丝释然,仿佛在这一刻,所有的执念都化作了虚无。 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的话……咳……” 他又吐了一口血,眼神变得涣散,却依旧带着一丝向往,仿佛在梦中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纷争、没有仇恨的世界,一个他与她可以平凡地相遇、相知、相伴,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的世界。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他的生死与她无关。 她缓缓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冰冷而决绝。 “那我也只能祝愿你——”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判决 “不、得、好、死。” 萧景明猛地睁大了眼睛。 萧景明猛地睁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显然没有想到,卫辞鸢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以为,看在谢婉宁的份上,她会给他最后一点体面,会有一丝同情,会有一丝怜悯。 可他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 卫辞鸢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他杀了她的母亲,杀了青雪,杀了无数无辜的百姓。 他毁了她的一生,毁了无数人的一生。 这样的人,不配得到任何同情,不配得到任何原谅。 短暂的震惊过后,萧景明突然自嘲地笑了,那笑声中充满了苦涩与无奈,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天真,嘲笑自己曾经以为的“如果”,嘲笑自己在这个残酷世界中的渺小与无力。 “哈哈…… 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泪水混着血污,在脸上划出蜿蜒的痕迹。 笑声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如同潮水退去后的余波,最终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最后,他的头一歪,彻底失去了呼吸,身体像一具空壳般瘫倒在地。 脸上,还带着那抹自嘲的笑容,仿佛在诉说着一生的荒诞与悲哀。 卫辞鸢缓缓拔出长剑,剑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如同死神的眼眸,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身,那鲜红的液体,像是无数生命的哀鸣,又似命运的无情嘲讽。 萧景明的身体,如断线的木偶般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整个世界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卫辞鸢站在原地,目光如钉子般钉在萧景明的尸体上,久久未动。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内那股撕裂般的剧痛,正随着每一次呼吸,如毒蛇般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 长剑从她无力的指尖滑落,“哐当” 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剑身撞击石头的脆响,在死寂的朝阳门大街上格外刺耳。 那柄陪了她十年、染过无数恶人鲜血的蚀月剑,此刻躺在满地的血污里,寒光黯淡,像极了她此刻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模样。 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碎布,从她脚边掠过,带起一阵阵腥甜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让人窒息。 她身上的黑色劲装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右臂的贯穿伤还在汩汩流血,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左肩的绷带早已被染成深褐色,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小腹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将她的身体一点点撕碎。 其实早在和萧景明交手的第三十个回合,她就已经被他的匕首刺中了腹部。 当时萧景明佯装败退,反手甩出藏在袖中的淬毒匕首,她为了避开咽喉要害,硬生生用腹部接了这一击,匕首刺入皮肉的瞬间,她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刀锋划破五脏六腑的触感,那股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咬着牙,硬生生把那股剧痛咽了下去,装作毫发无伤的样子,继续和萧景明厮杀。 她用更快的速度、更狠的招式,掩盖自己受伤的事实,直到最后一剑刺入萧景明的心脏,直到看着这个毁了她一生、也毁了无数人一生的男人,彻底倒在自己面前。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那股支撑着她的、名为复仇的执念,骤然消散,身体里所有的力气,也跟着瞬间被抽空。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如羽翼般轻盈地掠过满地的尸骸与血污,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萧烬严身上。 晨光正好,金色的朝阳如细碎的金箔,穿过朦胧的晨雾,温柔地洒在他的身上。 他穿着一身染血的玄黑铠甲,铠甲上的裂纹仿佛诉说着昨夜的血战,墨发凌乱地垂落在肩头,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那血污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原本总是冷峻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担忧与急切,他的眼神如炬,紧紧地锁在她的身上,仿佛要将她的一切都刻进心底。 四目相对的瞬间,卫辞鸢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与疏离,没有了杀伐与算计,只有卸下所有重担后的释然,还有藏不住的、对他的眷恋,那眷恋如春日里悄然绽放的花朵,虽不张扬,却足以让人心碎。 萧烬严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笑。 认识这么多年,他见过她运筹帷幄的样子,见过她挥剑杀敌的样子,见过她强忍悲伤的样子,却从来没有见过她笑得这样温柔,这样干净,像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孩子。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的目光被她身体的异样吸引——她看着他,唇角还挂着那抹温柔的笑,但她的身体却开始微微晃动,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毫无征兆地,直直地向前倒了下去。 “阿鸢!” 萧烬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疯了一般冲了过去,脚下的血污溅起,染红了他的战靴,他跑得太快,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第275章 生死两相隔 卫辞鸢倒下去的最后一刻,只看到了他朝自己疯狂狂奔而来的身影。 金色的朝阳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金边,他的脸在晨光中变得模糊,只有那双写满了惊恐与绝望的眼睛,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阿鸢!阿鸢……” 耳边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音越来越近,却又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 下一秒,她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轻轻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萧烬严双臂紧箍,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仿佛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他能清晰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若无物,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上,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眸此刻已渐渐失去焦距,如同被浓雾笼罩的星辰,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像风中残烛般摇曳。 “阿鸢,你怎么样?别吓我,阿鸢!”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喊着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撕裂而出,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担忧。 他抬手想要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却在抬手的瞬间,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黏腻的触感。 萧烬严猛地低下头,目光如刀般刺向自己的手掌,只见那上面沾满了鲜红的血,那血,不是别人的,是从卫辞鸢的身上流出来的,像一条条蜿蜒的小溪,顺着他的手指滴落,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他慌忙掀开她的衣摆,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卫辞鸢的腹部赫然插着两把匕首,不,是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刀锋早已被拔出,可伤口却仍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着鲜血,染红了她的黑色劲装,浸透了他的衣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血红。 原来,刚才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腹部就一直在流血;原来,她一直都在强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只为在倒下前,能再看他一眼;原来,她笑着看向他的时候,已经疼得快要死去了。 “不……不……” 萧烬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用手死死地按住她的伤口,想要阻止鲜血流出,可那血却像是决堤的洪水,从他的指缝间不断地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的手指被鲜血浸透,指尖在颤抖中几乎失去知觉,却仍固执地压在那道致命的伤口上,仿佛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将命运逆转。 “阿鸢……阿鸢……不要……不要离开我……” 他哽咽着,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卫辞鸢的脸上,滚烫滚烫的,像是一颗颗灼热的星辰,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灵魂。 “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的,我不该让你独自面对他……对不起,阿鸢,对不起……”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撕裂而出,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把药老叫来!快去!快把药老叫来!” 他猛地抬起头,朝着周围的士兵怒吼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疯狂与绝望,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撕裂。 “谁要是敢耽误,我杀了他全家!快去!” 他的怒吼在空气中回荡,震得士兵们的心脏几乎停跳,他们被他的样子吓坏了,连忙转身,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狂奔而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急促和慌乱。 卫辞鸢躺在他的怀里,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那酸涩如同一根细针,刺入她的心扉,她想抬手擦去他的眼泪,可手臂却重得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阿严……” 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几乎听不见。 “别这样……” “阿鸢……不要离开我……我害怕……”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孩子般的无助,源于即将失去她的深渊。 “阿严…… 已经日出了……” 卫辞鸢缓缓转动脖颈,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东方天际,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无奈,仿佛这世界的一切都变得如此渺小。 金色的朝阳如熔金般倾泻而下,驱散了昨夜残留的黑暗与阴霾,将天空染成一片湛蓝,白云悠悠飘荡,宛如被神只精心绘制的画卷,几只鸽子掠过天际,清脆的鸽哨声在空气中回荡,为这宁静的晨曦增添了一抹生机。 “日出…… 好…… 美……”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可在这最后一刻,她却觉得这日出竟如此动人,如此珍贵。 她见过无数次日出,可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日出如此美。 以前,她总是在黑暗中行走,在刀尖上舔血,从未有时间,也从未有心情,停下来看看身边的风景。 现在,她终于可以停下来了,好好地看一次日出了。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手,想要触摸一下那金色的阳光,想要再摸一摸他的脸。 可她的手,抬到一半,便再也没有力气了。 那只纤细的、沾满了鲜血的手,像一片被风摧残的落叶,就这样,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了下去,最终轻轻落在她的裙摆上,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遗憾。 “阿……阿鸢?” 萧烬严的声音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他看着她垂落的手,看着她缓缓闭上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抹还未散去的、温柔的笑意,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时间冻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的喊杀声、脚步声、风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怀里渐渐冰冷的人,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她一起沉了下去,沉入无尽的黑暗。 “阿鸢?” 他轻轻晃了晃她的身体,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仿佛在乞求着什么。 “醒醒,不要睡,阿鸢?” 他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一遍遍地晃着她的身体,可怀里的人,却再也没有任何回应,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最后,连一丝气息都感受不到了,仿佛她已与这个世界彻底分离。 第276章 寒鸦离魂 “王爷!药老来了!” 远处传来士兵的呼喊声,药老背着药箱,在阿禾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年纪大了,一路狂奔,累得几乎喘不过气,可当他看到萧烬严怀中卫辞鸢的惨状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被命运狠狠击了一掌。。 “丫头!” “姐姐!” 药老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卫辞鸢的手腕,将手指搭在了她的脉搏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众人的心上缓缓割裂,药老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越来越苍白,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周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他们都希望,药老能创造奇迹,能把这个拯救了京城的女子,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萧烬严紧紧地抱着卫辞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药老,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呼吸,生怕自己一呼吸,就会打破这最后的希望,让一切陷入更深的绝望。 许久,药老缓缓松开了手。 他抬起头,看着萧烬严,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的悲伤与无奈,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沉重与遗憾,说道 “王爷……她……她已经……” “丫头…… 已经没有脉搏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萧烬严的头顶。 他猛地愣住了。 像是没有听懂一样,呆呆地看着药老,喃喃道 “你说什么?药老,你再说一遍……” “我说,” 药老闭上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王妃她…… 已经去了。” “不可能!” 萧烬严突然怒吼起来,声音凄厉得如同受伤的野兽。 “你骗我!她只是睡着了!她只是太累了!你快救她!药老,我求你,快救她!无论用什么药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你快救她啊!” 他抱着卫辞鸢,跪在地上,朝着药老磕起了头。 “砰砰” 的磕头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每一声,都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王爷,您别这样……” 药老连忙扶起他,老泪纵横 “老夫已经尽力了,王妃腹部的伤口太深,伤及五脏六腑,又失血过多…… 老夫…… 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阿禾站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她看着卫辞鸢苍白的脸,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周围的士兵们,也都纷纷低下了头,默默地抹着眼泪。 这些身经百战、见惯了生死的铁血男儿,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们都知道,是这个女子,在最危急的时刻赶回了京城,是这个女子,亲手斩杀了萧景明,结束了这场战乱,可她自己,却永远地倒在了黎明到来的这一刻。 朝阳越升越高,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座朝阳门大街。 硝烟已经散去,战火已经平息。 可那个拼尽全力守护了这一切的女子,却再也看不到了。 他跪在满地的血污里,身体僵硬,仿佛被命运钉在了这片破碎的土地上,卫辞鸢冰冷的身体躺在他的怀中,她的肌肤已失去温度,那曾经清冷而坚韧的容颜,如今只剩下无尽的寂静。 萧烬严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喊,只是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间,仿佛这样,就能从她身上汲取最后一丝温暖,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在这一刻停滞,让她的生命重新回到他的怀抱。 “主人!”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朝阳门大街的死寂。 青霜跌跌撞撞地从街口跑来,她身上沾满了干涸的血污,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眼底布满了血丝,她刚带着暗卫肃清了落霞隘口的残余联军,收到京城大捷的消息,便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她满心欢喜,想着终于打赢了这场仗,想着可以和主人回到桃花坞,给青雪扫扫墓,过几天安稳日子,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映入眼帘的,会是这样一幅景象。 满地的尸骸与血污,萧景明的尸体冰冷地躺在地上,而她的主人,那个永远清冷挺拔、永远无所不能的卫辞鸢,正安静地躺在萧烬严的怀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喊她一声 “青霜” 了。 青霜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手里的长剑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宁愿相信这是一场噩梦,宁愿相信下一秒,主人就会笑着睁开眼睛,说她是在开玩笑。 可现实是冰冷的。 风卷着血腥味吹过,带着卫辞鸢身上熟悉的、淡淡的冷梅香,却再也没有了一丝温度。 “主人……” 青霜颤抖着嘴唇,一步步挪过去,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卫辞鸢的脸,却又猛地缩了回来,生怕自己的手太凉,惊扰了沉睡的人。 她失去了青雪。 现在,她又失去了主人。 这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短短几天之内,都离她而去了。 世界那么大,从此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泄露了她所有的悲伤。 萧烬严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呼喊,也没有感觉到她的到来。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紧紧地抱着卫辞鸢,坐在满地的血污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的这个人,其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朝阳渐渐升到了头顶,又缓缓向西边落去。 金色的阳光变成了温暖的橘红,再变成了深沉的暗红,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血色,落日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给卫辞鸢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也给萧烬严落寞的背影,拉了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周围的士兵们早就散去了,只留下墨影和几个亲兵,远远地守着,不敢上前打扰,他们就这样陪着自家王爷,从日出坐到了日落,从清晨等到了黄昏。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打破这份死寂。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为这个逝去的女子,默哀。 萧烬严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脸依旧那么好看,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还带着那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凌乱,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阿鸢,你看,落日也好美。”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和她轻声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日出好美,我还没来得及陪你看一次完整的日出,现在,落日也很美,你睁开眼睛看看好不好?”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烬严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知道,她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她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最美的清晨,留在了她亲手终结战乱的那一刻。 她把光明留给了天下,却把黑暗和孤独,留给了他。 “天凉了。” 他轻轻拢了拢她身上的披风,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最后的温度。 “阿鸢,我们回家吧。” 他缓缓站起身,抱着卫辞鸢,一步一步,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像是怕惊扰了怀里沉睡的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背影,孤独得让人心碎。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冰冷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的头发上,打在卫辞鸢的衣袍上,雨水混着她身上的鲜血,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在他走过的路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 路人远远地看到他,都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都知道,这个刚刚拯救了天下的摄政王,此刻失去了他的全世界。 小雨越下越大,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青霜的衣衫,她依旧跪在原地,看着萧烬严抱着卫辞鸢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她才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无声的泪水,终于从她的眼角滑落,滴进了脚下的血水里,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第277章 冰棺藏执念 摄政王府的大门,早已敞开。 下人们都站在门口,低着头,脸上满是悲伤,看到萧烬严抱着卫辞鸢回来,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没有人敢出声。 萧烬严抱着卫辞鸢,径直走向院中。 院子里种满了她喜欢的冷梅,还有青雪亲手栽的几株桃花,房间里的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还放着她没有看完的兵书,茶杯里还留着半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小心翼翼地将卫辞鸢放在床上。 “阿禾,青霜,给阿鸢清理一下身体,换身干净的衣服。”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 阿禾和青霜点了点头,端着早已准备好的热水,走了进来。 阿禾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边给卫辞鸢擦脸,一边忍不住掉眼泪,青霜则依旧沉默着,只是动作格外轻柔,像是怕弄疼了她一样。 她们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身上的血污,换上了她最喜欢的那身月白色襦裙,又给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上了那支她常戴的白玉簪子。 收拾妥当后,两人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萧烬严。 萧烬严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烛光摇曳,映着她恬静的睡颜,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她的皮肤依旧细腻,却已经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阿鸢,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他低声呢喃着,眼泪终于再次掉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你说过等战乱结束,就和我一起去江南,看烟雨,看杏花,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他就这样坐在床边,守着她,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礼部尚书带着一众大臣,来到了王府,他们小心翼翼地请示,想要为卫辞鸢举办国葬,将她葬入皇陵。 可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烬严打断了。 “不准。”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一丝疯狂的偏执。 “她没有死,她只是睡着了,谁也不准动她。” “王爷,可是……” 礼部尚书还想再说什么。 “滚开!” 萧烬严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了血丝,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气。 “不准碰她!谁要是敢再提下葬的事,格杀勿论!” 大臣们被他的样子吓坏了,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纷纷躬身退了出去。 他们都知道,摄政王疯了。 他无法接受卫辞鸢的死,他宁愿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也不愿意面对现实。 萧烬严坐在床边,守着卫辞鸢的尸体,一动不动,他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没有吃饭,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 “王爷……” 墨影哽咽着喊了一声,心里又疼又无奈。 他跟着萧烬严十几年,见过他杀伐果断的样子,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样子,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 卫辞鸢就是他的命。 现在,他的命没了。 萧烬严没有理他,依旧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 墨影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他知道,任何安慰的语言,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默默地守在外面,处理王府里的大小事务,替他撑起这片天。 可尸体终究是会腐烂的。 眼看着天气渐渐转暖,卫辞鸢的身体,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萧烬严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偏执,他不准任何人靠近院中,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着,像一头护崽的野兽,谁靠近就咬谁。 墨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王爷迟早会垮掉。 他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派人去了极北之地,运回了大量的千年寒冰,又找来了京城最好的冰匠,在院中的地下,打造了一间巨大的冰室,冰室的中央,用整块千年寒冰,雕刻了一口冰棺。 “王爷,” 墨影走进院中,小心翼翼地说道 “王爷,冰室已备好,将王妃安置其中,她的身体便不会再受腐化之苦。” 萧烬严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直视墨影,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空气。 “真的?” “千真万确,王爷。” 墨影郑重地点头,眼神中满是肃穆。 萧烬严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站起身,动作却小心翼翼,仿佛怀中抱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他抱起卫辞鸢,她的身体冰冷而轻盈,仿佛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他紧拥着她,脚步沉重地跟在墨影身后,走向那通往冰室的幽深通道。 冰室里,寒气逼人,如同一层薄纱般笼罩着每一寸空间。 四周墙壁由晶莹剔透的冰块砌成,冰块在微弱的蓝光映照下,闪烁着圣洁而冰冷的光芒,中央的冰棺,宛如一颗璀璨的星辰,静静地悬浮在寒冰之中,泛着淡淡的蓝光,那光芒既神圣又孤寂,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哀伤。 萧烬严轻轻地将卫辞鸢放入冰棺,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一朵即将凋零的花朵,他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指尖在冰冷的棺壁上留下淡淡的痕迹,仿佛在书写着一段无声的誓言。 “阿鸢,” 他低声呢喃,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哀伤 “以后,没有人会再来打扰我们了,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他伸手抚摸着冰棺的边缘,那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入心间,仿佛在提醒他,这一切并非梦境,而是残酷的现实。 从那以后,萧烬严每天都会来到冰室,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会坐在冰棺边,给她讲朝堂上发生的事,讲京城的变化,讲他们曾经一起经历过的点点滴滴,那些回忆如同破碎的镜子,映照出他们曾经的欢笑与泪水。 有时候,他会静静地坐着,看着冰棺里的她,一看就是几个时辰,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滞,只剩下他与她的永恒对话。 整个摄政王府,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伤之中,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所笼罩,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而窒息。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也乱成了一锅粥。 萧景明已死,萧承煜早已驾崩,大晟的江山,无主已久,文武百官每天都来摄政王府,跪在门口,恳请萧烬严登基为帝,稳定朝局,安抚天下。 可萧烬严对此,却仿佛充耳不闻,他的心早已被冰室中的寒冰冻结,只剩下对卫辞鸢的深深眷恋,以及对这乱世的无尽厌倦。 第278章 天下觅归人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 直到那个夜晚,萧烬严又一次坐在冰棺边,目光凝滞在卫辞鸢苍白的脸上。 冰棺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出,仿佛要将他冻结在这无尽的哀伤之中,他望着她,仿佛在试图从那毫无生气的面容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可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相遇,想起了他们一起并肩作战,想起了他们在桃花坞,给青雪下葬的那天。 突然,一句话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那是在大战爆发前的一个晚上,他们在书房里推演局势,烛光摇曳,映照在两人脸上,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 卫辞鸢望着窗外的夜色,突然轻声说道 “阿严,如果……我不是真正的卫辞鸢......”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在开玩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阿鸢。” 她当时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当时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似乎藏着太多的深意,像是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谜团。 萧烬严的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紧紧攥住。他猛地站起身,冰棺的寒气扑面而来,却未能冷却他内心的激荡。他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悲伤之外的情绪——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望,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曙光。 为什么她会突然说那样的话? 为什么她的武功如此高强,智谋如此深远,与传言中那个娇生惯养、体弱多病的卫家嫡女截然不同? 为什么她对蚀月楼的掌控如此得心应手,仿佛她天生就是蚀月楼的主人?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以前,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爱她,所以他接受她的一切,从不追问她的过去。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心底,悄然滋生。 她没有死。 她一定没有死。 她只是用这种方式,离开了他。 或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 或许,她有什么必须要去做的事。 或许,她只是暂时离开了,如同候鸟迁徙,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带着满身的疲惫和秘密,回到他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野草般疯狂生长,根须蔓延,枝叶交错,迅速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将他的灵魂淹没在一片混沌的渴望之中。 他的眼睛,那曾如死水般沉寂的眸子,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走出冰室,走出院中,脚步虽仍有些踉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一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走出了那个困住他的地方。 “墨影。”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如同利刃划破寂静的夜空。 “属下在!” 墨影连忙上前,脸上满是惊讶和困惑,他以为王爷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会朝堂之事了,此刻却见他如此决绝。 “传我令,三日后,登基为帝。” 墨影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奇迹。 “王爷,您……” 墨影的声音颤抖着,话语在喉咙里打转,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我要登基。” 萧烬严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鹰。 “我要拥有这天下的权力,我要动用所有的力量,去找她,就算是翻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她找回来。” 原来,他登基,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皇位。 他只是为了,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寻找他的阿鸢——那个在他生命中如星辰般璀璨,却又如风般消逝的女子。 墨影的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属下遵命!” 三日后,萧烬严在太和殿登基为帝。 他身着十二章纹的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的台阶,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气场,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无人能懂的执念与期盼。 登基大典结束后,萧烬严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跪拜的文武百官,颁布了他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卫氏辞鸢,聪慧仁厚,勇毅果敢,于国难之际,力挽狂澜,护我大晟江山,救万民于水火。其功昭日月,其德感天地,今册立卫氏辞鸢为曦和皇后,中宫之位,永为卿留。” 话音落下,满朝哗然。 所有大臣都愣住了,纷纷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龙椅上的新帝。 “陛下,万万不可啊!” 礼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劝谏。 “曦和皇后已然薨逝,理应追封谥号,入葬皇陵,入太庙受香火供奉,哪有册立已逝之人为皇后的道理?这于礼不合啊!”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 一众大臣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劝谏。 萧烬严看着下方跪拜的众人,脸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说过,皇后没有薨逝,她只是暂时离开,去处理一些私事,中宫之位,除了她,谁也不配坐。” “陛下!” “不必多言。” 萧烬严冷冷地打断他们 “再有敢妄议中宫者,杀。”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疯狂的偏执,还有不容置喙的决绝。 大臣们面面相觑,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他们都知道,这位新帝对曦和皇后用情至深,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谁也不敢再触碰这个逆鳞。 萧烬严看着下方沉默的众人,继续颁布第二道圣旨。 “摄政王府保留原貌,任何人不得擅自改动,药老与阿禾,依旧居于王府别院,俸禄加倍,任何人不得怠慢。” 这道圣旨,是他给卫辞鸢留的家,他要让摄政王府永远保持原样,等着她回来,无论她什么时候回来,这里永远都是她的家。 第三道圣旨,则是暗中下达给墨影的。 没有明发,没有昭告天下,只有寥寥数语; “着墨影统领所有暗卫,分七十二路,前往天下各州府、各郡县,寻找一切与曦和皇后相似之人,探查任何关于她的蛛丝马迹,无论天涯海角,无论耗时多久,务必找到她的下落,有能提供准确消息者,赏黄金万两,封千户侯。” 墨影接过密旨,重重地叩首; “属下遵命!就算是挖地三尺,属下也一定把皇后娘娘找回来!” 第279章 永夜的等待 登基后的第七日。 他动用了皇家所有的资源,从极北之地加急运回了上百块千年寒冰,召集了全国最好的冰匠,日夜赶工,只用了短短十日,便在养心殿地下三丈深处,建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冰室。 冰室四壁都用整块寒冰砌成,中央摆放着那口用千年玄冰雕刻的冰棺,四周燃着永不熄灭的鲛人灯,清冷的光芒洒在冰棺上,泛着淡淡的、圣洁的蓝光。 冰室建成的那一天,天还未亮,萧烬严便独自一人去了摄政王府。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走进地下冰室,小心翼翼地将卫辞鸢抱了出来,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琉璃,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他低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摄政王府,坐上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龙辇。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京城,街道上空无一人,龙辇缓缓驶过青石板路,没有仪仗,没有喧嚣,只有他和怀里的她,静静地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从摄政王府到皇宫,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他却觉得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将卫辞鸢轻轻放进皇宫冰室的冰棺里时,萧烬严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将那支她最爱的白玉簪,重新插回她的发髻上。 “以后,我每天都来陪你。” 他坐在冰棺边,握着她冰冷的手,低声说道 “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单了。” 从那以后,萧烬严的生活,便成了两点一线。 每天天不亮,他便起身去太和殿上朝,处理朝政,中午在御书房用膳,批阅奏折,直到深夜。 无论多晚,无论多累,他处理完政务后的第一件事,永远是去养心殿地下的冰室。 他会坐在冰棺边,给她讲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事:哪个大臣又进献了美女,被他赶了出去;哪个地方闹了灾,他已经派了官员去赈灾;北境的蛮族又蠢蠢欲动,他已经下令加强边防。 他会给她讲京城的变化:街上又开了几家新的铺子,桃花坞的桃花今年开得格外盛,阿禾的医术越来越好了。 有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冰棺里她恬静的睡颜,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冰室里寒气逼人,可他却从来没有觉得冷,只要能看着她,只要能离她近一点,再冷的冰,也冻不透他那颗滚烫的心。 消息传到蚀月楼的时候,青霜正在楼主的书房里,处理着楼中的事务。 卫辞鸢的房间,依旧保持着原样,每天都有人打扫,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她喜欢喝的雨前龙井,每天都会按时泡好,放在书桌的一角,饭菜也按时送到房间里,就像她还在的时候一样。 青霜一直以 “主人闭关,暂理楼中事务” 为由,代管着蚀月楼。 她依然还无法接受,主人会就这样死去,那个无所不能、从来不会被任何困难打倒的主人,怎么可能会轻易地离开她们呢? “青霜姐姐,皇宫那边传来消息。” 一名暗卫躬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信 “陛下今日登基,颁布的第一道圣旨,是册立主人为曦和皇后,还说…… 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并没有薨逝,另外,他已经派遣了所有暗卫,分往天下各地,寻找主人的下落。” 青霜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 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原来,陛下也不相信主人死了。 原来,他也在找她。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和蚀月楼的姐妹们,还在固执地守着那盏名为“希望”的灯,在岁月的尘埃中等待主人归来。 她以为,所有人都已接受了主人离世的事实,像秋叶落尽后的大地,平静而荒凉。 可命运总爱在无声处掀起波澜,那个看起来最悲痛、最绝望的男人,竟与她一样,在心底深处,藏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火种——他动用了整个天下的力量,只为寻她,寻那个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青霜缓缓放下毛笔,笔尖在宣纸上留下一道微弱的墨痕,仿佛是她内心挣扎的痕迹。 她起身走向窗边,脚步轻缓,如同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那金色的光芒像是温柔的手,轻轻拨开她眼底积压了许久的阴霾 “原来如此……”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又有一丝苦涩。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会突然登基,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皇位,而是为了拥有足够的力量,去追寻那个被遗忘的影子——和她一样,在绝望中坚守着希望。 “传我令。” 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如同钢铁在烈火中淬炼而成。 “蚀月楼所有在外执行任务的暗卫,即刻停止手中一切事务,分散到天下各个角落,不惜一切代价,寻找主人的下落,无论有任何风吹草动,无论消息真假,立刻回报。” “另外,告诉各地暗影,动用所有的人脉、所有的资源,配合皇宫的暗卫一起寻找,只要能找到主人,蚀月楼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是!” 暗卫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仿佛是命运齿轮转动的声响。 青霜走到书桌前,拿起卫辞鸢曾经用过的那支白玉簪,轻轻摩挲着,簪子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主人残留的温度。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两年后,卫辞鸢的皇后姨娘,看破了红尘俗世的纷争与喧嚣,选择了前往京郊的栖霞寺出家,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临走前,她去了一趟摄政王府,在卫辞鸢的院中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临走时只说了一句 “我在栖霞寺,为她祈福。” 药老依旧住在摄政王府的别院,每日上山采药,在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草药,潜心钻研医术。 阿禾也渐渐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有了几分卫辞鸢当年的清冷模样,她的医术越来越高明,经常免费为京城的百姓看病,被百姓们亲切地称为 “小神医”。 她们在院子里,补种了许多桃花树,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就像卫辞鸢还在的时候一样。 青霜依旧管理着蚀月楼,楼中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 楼主的位置,永远空着,她们一边执行着必要的任务,一边从未停止过寻找卫辞鸢的脚步。 两年过去了,没有任何确切的消息,可她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每一次有相似的消息传来,她们都会满怀希望地赶过去,哪怕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也从未动摇过。 萧烬严则成为了历史上少有的励精图治的明君,他勤于政务,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处理奏折,直到深夜才休息。 他轻徭薄赋,减轻百姓的负担;整顿吏治,严惩贪官污吏;训练军队,加强边防,短短两年时间,大晟江山便恢复了往日的生机,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 只是,他的后宫,始终空悬。 无论大臣们如何劝谏,如何进献名门闺秀,他都不为所动,他说,他的皇后,她的后宫,只有卫辞鸢一人。 两年的时光,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足以让伤痛慢慢沉淀。 可有些执念,却如同深入骨髓的烙印,永远也不会磨灭。 第280章 恍然梦醒 意识是被一阵浓郁的栀子花香唤醒的。 那香气如丝如缕,缠绕在鼻尖,仿佛带着某种温柔的魔力,将她从无尽的黑暗中轻轻拉回。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卫辞鸢感觉自己像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落叶,沉沉浮浮,没有着落。 她的思绪如碎片般散落,却又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回到了那些刻骨铭心的瞬间:朝阳门大街上冰冷的青石板,那刺骨的寒意仿佛透过记忆渗进骨髓;萧景明刺入腹部的匕首,那尖锐的疼痛至今仍隐隐作痛;萧烬严撕心裂肺的呼喊,那声音如刀割般划过她的心弦。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朝自己狂奔而来的身影,染着金色朝阳,那光芒如此耀眼,却又如此遥远,仿佛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抹希望。 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她以为自己死了,以为再也见不到萧烬严了。 可鼻尖萦绕的栀子花香太过真实,身下的锦被柔软得不像话,甚至能感觉到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的温度,那温暖如此真实,让她不禁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梦境。 卫辞鸢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仿佛眼皮被千斤重担压着,每一次睁开都需耗费全身的力气。 入目是雕梁画栋的屋顶,悬着一盏水晶琉璃灯,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那光影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仿佛在诉说着某种神秘的故事。 身下是拔步床,挂着水红色的纱帐,绣着缠枝莲纹,精致得有些过分,每一针每一线都透露出主人的奢华与品味。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栀子花香,是从床头摆着的那一大束栀子花里散发出来的,那花朵洁白如雪,花瓣层层叠叠,仿佛在向世界展示着它们的美丽。 这不是摄政王府的院中。 也不是蚀月楼。 卫辞鸢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莫名的恐惧和不安涌上心头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手臂纤细白皙,手腕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手串,肌肤细腻得没有一丝瑕疵,更没有她握了十年剑留下的、厚厚的茧子。 这不是她的手。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瞬间窜入了她的脑海。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床尾立着一面一人高的黄铜铜镜,镜面打磨得光亮如镜,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的模样。 镜中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寝衣,长发如瀑,散落在肩头,一张明艳张扬的脸,眉如远黛,眼若秋水,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 最引人注目的,是眼角那颗朱砂泪痣,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平添了几分妩媚与风情。 这张脸,是她 21 世纪的脸。 是她穿越到大晟之前属于自己的脸。 唯一不同的,是多了这颗眼角的泪痣,让原本清秀的容貌,变得明艳逼人,带着一股天生的娇纵与傲气 卫辞鸢怔怔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真实得让她心慌,仿佛在提醒她,这一切并非梦境,而是残酷的现实。 她抬手,摸了摸那颗泪痣,指尖微微颤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 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却又不是她原本的声音,这个声音娇软清脆,像黄莺出谷,带着养尊处优的娇贵。 “公主!您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紧接着,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小丫鬟快步跑了进来,看到坐在床上的卫辞鸢,瞬间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喜极而泣。 “太好了!公主您终于醒了!您都昏迷三天了,奴婢还以为…… 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卫辞鸢转过头,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小丫鬟身上。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忠心耿耿,可此刻,她的存在却让卫辞鸢感到陌生而困惑。 “你是谁?” 卫辞鸢下意识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警惕,仿佛在试探着这个突然闯入她世界的陌生人。 小丫鬟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 “公主!您怎么了?您不认识奴婢了吗?奴婢是青禾啊!是您的贴身侍女啊!三天前您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落水,昏迷不醒,太医都说您凶多吉少,陛下和太皇太后急得三天三夜没合眼,您的大将军舅舅也连夜从边关赶回来了……” 青禾的话像一颗颗炸雷,在卫辞鸢的脑海里炸开。 荷花池落水? 陛下?太皇太后?大将军舅舅? 这些称呼,她一个都不认识。 大晟的皇帝现在是谁她不知道,但是太皇太后早就薨逝多年,哪里来的什么大将军舅舅? “这里是哪里?” 卫辞鸢猛地抓住青禾的手臂,指尖几乎嵌进对方肌肤,急切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恐慌。 “现在是什么年份?大晟几年了?” 青禾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只是茫然地望着她,眼中满是困惑与无助。 “公主,您说什么呢?什么大晟?这里是南楚皇宫啊!现在是南楚景和三年啊!” 南楚? 景和三年? 卫辞鸢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思绪。 她不是在大晟的朝阳门吗?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跑到南楚来了? 而且,为何自己会变成另一个人的身份? “那……大晟呢?”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透着深深的迷茫 “现在是大晟的哪一年?” 青禾更加疑惑了 “大晟?奴婢听说过,是北边的一个大国,和我们南楚隔海相望,听说他们的皇帝叫萧烬严,登基两年了,年号好像是…… 玄昭?对,玄昭帝。” “玄昭二年。” 卫辞鸢轻声重复,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疲惫。 萧烬严登基两年了。 距离她 “死” 在朝阳门,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卫辞鸢的手无力地垂落,身体微微晃了晃,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她吹倒,青禾连忙扶住她,担忧地低声问道。 “公主,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这就去叫太医!” “不用。” 卫辞鸢摆了摆手,声音微弱却坚定 “我没事,只是刚醒,有点糊涂。”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可脑海中却如汹涌的潮水般翻涌着无数个问题: 萧烬严怎么样了? 他是不是已经接受了她死去的事实? 他有没有……再娶? 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像无数根针,扎得她心脏生疼。 她死了。 可她又活了。 活在了一个陌生的国家,一个陌生的身体里。 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南楚的嫡公主,凤翎瑶。 三天前,她落水而亡,尸身尚未冷却,她的魂魄便如无根的浮萍,被命运之手推入这具躯壳,如同误入异乡的旅人,在陌生的命运中挣扎。 “为什么……” 卫辞鸢喃喃自语,眼底满是茫然与无助,仿佛要将这无尽的疑问刻进虚空。 “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是应该死了吗?为什么会又魂穿到别人的身体里?”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的尘埃,却带着一种撕裂灵魂的痛楚。 她试图在脑海中搜寻过去的记忆,却发现那些熟悉的画面如今如破碎的镜面,无法拼凑完整。 她曾是卫家嫡女,而后是蚀月楼楼主,杀伐果断,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可现在,命运却将她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身份,一个被世人唾弃的、骄纵暴虐的公主。 “要是我这次又死了,那我是会魂飞魄散,还是会再次变成别人?” 她的思绪如脱缰的野马,在恐惧与迷茫中狂奔,她不敢想象那未知的结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与死亡对峙。 “萧烬严……他要是知道了,会吓死吧?” 她想起那个曾经与她并肩作战、共赴生死的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他的牵挂,也有对现状的无奈。 她不知道他是否还在寻找她的踪迹,是否会在得知她“死亡”后陷入无尽的悲痛。 “我要怎么回去啊?”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仿佛在向世界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她试图在脑海中绘制一条归途,却发现前方只有无尽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第281章 楚国公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公主,您别吓奴婢啊。” 青禾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急得快要哭了,她的眼中满是担忧,仿佛看到了一个即将破碎的梦。 “您是不是落水把脑子摔坏了?奴婢这就去告诉陛下和太皇太后。” 青禾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恐惧和无奈,仿佛这句话是她从心底挤出的最后一点勇气,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目光在卫辞鸢苍白的脸上逡巡,试图从那空洞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卫辞鸢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仿佛在透过这具陌生的身体,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充满阴谋、权力和未知的世界,而她,如今成了其中的一颗棋子,被命运之手随意摆布。 “别去!” 卫辞鸢连忙拉住她,指尖触碰到青禾冰凉的手腕,那触感让她心头一紧。 她的声音急切而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刚醒,有点记不清事情了,你跟我说说,我…… 我是谁?我身边都有什么人?” 青禾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一五一十地说道。 “公主您是我们南楚唯一的嫡公主,凤翎瑶啊!您是陛下唯一的女儿,太皇太后最疼爱的孙女,大将军凌策是您的亲舅舅,您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七皇子凤宁渊,今年十六岁了。” “您的母妃…… 是先皇后凌氏,在您五岁的时候就薨逝了,现在的皇后是继后,育有太子凤宁轩。” 说到皇后的时候,青禾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仿佛那名字本身带着某种诅咒。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是否要继续,但最终还是咬着牙说道。 “公主,这次您落水,奴婢总觉得不对劲,那天您在荷花池边赏荷,可皇后娘娘身边的李嬷嬷,却‘不小心’撞了您一下,您才掉下去的,可李嬷嬷回来后,却坚称是您自己脚滑,皇后…… 皇后她……”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眼中满是惊恐和无奈,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危险正在悄然逼近,那危险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扑出。 卫辞鸢的眼神骤然一冷,那冷意如同冬日寒霜,瞬间冻结了周围的空气。 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心中冷笑。 “不小心撞了一下?哪有那么多不小心。” 原主骄纵暴虐,早已成了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次落水,根本不是意外,而是皇后蓄意谋杀的阴谋。 可惜皇后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原主真的死了,而她,卫辞鸢,借尸还魂了,如今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她必须小心谨慎,否则就会落得和原主一样的下场。 “我知道了。” 卫辞鸢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那寒意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杀手的本能,让她瞬间警惕起来,在这个陌生的皇宫里,到处都是危机,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不能死,她还要回去找萧烬严,她必须活下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太皇太后驾到——!” 卫辞鸢的心猛地一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她必须伪装好自己,扮演好这个骄纵的南楚公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回去。 “快,扶我躺下。” 她轻声对青禾说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就说我刚醒,身体还很虚弱。” 青禾连忙点了点头,扶着卫辞鸢躺了下来,替她盖好被子,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伪装。 刚收拾妥当,殿门便被猛地推开,仿佛带着某种急切的怒意。 一个身着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和一个穿着藏青色宫装、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快步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写满了焦急与担忧,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如同心跳般急促。 “瑶瑶!我的乖孙女!” 太皇太后一把抓住卫辞鸢的手,老泪纵横,那泪水滑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滴落在卫辞鸢苍白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皇祖母也活不成了!” 宣帝也迅速坐在床边,目光紧紧锁在卫辞鸢苍白的脸上,眼神中满是心疼与自责,他轻轻握住卫辞鸢的另一只手,声音低沉而沙哑 “瑶瑶,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太医马上就到,让太医再给你好好看看。” 卫辞鸢模仿着原主的语气,娇滴滴地回应道 “皇祖母,父皇,我没事了,就是还有点晕。” 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软而依赖,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受伤的小女孩。 听到她熟悉的语气,太皇太后和宣帝都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眼中的担忧仍未完全消散。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太皇太后摸着卫辞鸢的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与宠溺。 “以后可不许再去荷花池边了,太危险了,谁要是再敢让你受一点委屈,皇祖母第一个饶不了他!” 宣帝也点了点头,沉声道 “李嬷嬷办事不力,已经被朕杖毙了,皇后也被罚禁足景仁宫一个月,瑶瑶,你放心,父皇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卫辞鸢心里冷笑一声,那笑容在她眼中一闪而过,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短暂而冰冷。 她默默在心中嘀咕:“杖毙一个李嬷嬷,禁足皇后一个月,这就算是公道了?” 她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宣帝和太皇太后身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看来,这个皇后在南楚的势力,远比她想象的要大。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谢谢父皇,谢谢皇祖母。” 卫辞鸢乖巧地说道,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太皇太后和宣帝又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见她确实有些疲惫,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临走前,宣帝下旨,赏赐了无数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整个长乐宫仿佛被堆满了珍宝,金光闪闪,珠光宝气,连空气都似乎被这奢华的气息填满,还免了她半年的宫规,让她安心养伤。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卫辞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仿佛被一阵冷风吹散,她缓缓坐起身,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片盛开的栀子花,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无数颗晶莹的珍珠散落其间,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仿佛要将她淹没,那香气既温柔又刺鼻。 远处,是巍峨的宫殿,飞檐翘角,金碧辉煌,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一幅巨大的画卷,却又显得那么遥远,那么陌生。 这里是南楚,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而她的家,在遥远的北方,在那个有萧烬严的地方。 卫辞鸢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天空,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孤独和渺小。 第282章 姐弟争锋 太皇太后和宣帝的銮驾走远后,长乐宫瞬间安静了下来。 青禾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茶盏,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念叨着 “太好了,陛下和太皇太后终于放心了,公主您是不知道,这三天可把大家急坏了,太皇太后天天守在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陛下更是下了旨,要是您醒不过来,整个太医院都要陪葬;您的舅舅昨天连夜从边关赶回来,在宫门外守了一夜,天刚亮才被陛下劝回去休息。” 卫辞鸢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挂着的一枚白玉佩,这玉佩是原主从小戴到大的,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是宣帝在她满月时亲手赐下的。 她静静地听着青禾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原主虽然骄纵暴虐,却拥有着她从未拥有过的、满溢的亲情,父皇的疼爱,皇祖母的宠溺,舅舅的护短,还有那个一母同胞的弟弟…… 这些都是她活了两世都未曾拥有的。 “对了,公主,” 青禾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轻轻放在她面前,热气袅袅升起,如薄纱般模糊了她的视线,仿佛将现实与回忆交织在一起。 “七皇子殿下昨天也来看过您好几次呢,虽然他嘴上说着不好听的话,但每次都在门外站半个时辰才走,还特意让御膳房给您炖了您最爱吃的冰糖雪梨,那冰糖雪梨的甜香,隔着门缝都能闻到。” 卫辞鸢挑了挑眉,目光微动。 七皇子凤宁渊,原主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两人关系差到了极点,原主嫌他古板无趣,整天板着一张脸,活像个没长大的小老头;凤宁渊则看不惯原主的骄纵任性、肆意妄为,觉得她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两人一见面就掐,针尖对麦芒,从来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但青禾的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卫辞鸢心底尘封的记忆。 她记得,小时候被别的皇子欺负,是凤宁渊第一个冲上去跟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让别人碰她一根手指头;凤宁渊被罚跪,也是原主偷偷给他送吃的,还陪着他一起跪了一夜,直到天明。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两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那些曾经的温情,似乎都被岁月的风沙掩埋了。 可此刻,在这碗温热的莲子羹前,在这甜香四溢的冰糖雪梨的诱惑下,卫辞鸢突然觉得,或许他们之间,还有那么一丝未断的牵连,还有那么一点未熄的火种,等待被重新点燃。 “他啊,” 卫辞鸢舀了一勺莲子羹,慢悠悠地送入口中,刻意模仿着原主那娇纵与不屑的语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嘲讽。 “肯定是巴不得我早点死,这样就没人跟他抢父皇和皇祖母的宠爱了。” 青禾连忙摆手,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 “不是的,公主!七皇子殿下心里是很疼您的!只是他不好意思说而已……他只是……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罢了。” 话音未落,殿门外便传来一道清冷的少年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冷漠。 “呵,我倒是希望你早点死,省得整天在外面惹是生非,丢我们皇家的脸。” 卫辞鸢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目光穿透了殿内昏黄的烛光。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缓步走了进来,他约莫十六岁的年纪,身形挺拔如松,眉眼冷峻,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仿佛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明明是和原主有着相同血脉的亲姐弟,却长得一点都不像——原主明艳张扬,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而他清冷内敛,仿佛将所有的情感都封存在了那层冰冷的躯壳之下。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脚步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到来,也宣告着两人之间那难以逾越的鸿沟。 “听说你醒了?我还以为你要在水里泡一辈子呢。” 凤宁渊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嫌弃,那目光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刺骨而冰冷,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仿佛在等待看她再次陷入愤怒的漩涡。 “怎么,这次落水没把你那嚣张跋扈的性子淹死?” 换做以前的凤翎瑶,此刻早就跳起来跟他吵翻了天,说不定还会拿起桌上的东西砸他,用尽一切手段来扞卫自己那脆弱的骄傲。 但卫辞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平静而深邃,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一般,仿佛在她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 凤宁渊被她看得一愣,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这眼神……太陌生了。 以前的凤翎瑶,眼神里永远只有骄纵、愤怒或者得意,从来没有过这样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 就好像,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那个只会撒泼打滚的姐姐,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存在,一个让他感到不安的存在。 “你看什么?” 凤宁渊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语气却依旧强硬,试图用声音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 “难道我说错了?要不是你整天乱跑,怎么会掉进荷花池里?我看你就是活该。” 他的话语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试图刺穿她那看似平静的外壳。 卫辞鸢依旧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道。 “我是不是活该,就不劳七弟费心了,你要是来看我笑话的,现在看完了,可以走了。” 她的声音平静而冷漠,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她的话语是从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与这现实的喧嚣格格不入。 凤宁渊彻底愣住了,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那个他曾经熟悉的、可以随意拿捏的姐姐。 他站在那里,僵持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仿佛被她那平静的眼神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预想中的争吵没有发生,预想中的撒泼也没有出现,眼前的凤翎瑶,安静得不像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落水真的把她的脑子摔坏了? “你……” 凤宁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憋了半天,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打开桌上的食盒,将里面的冰糖雪梨端了出来,重重地放在她面前。 “御膳房炖的,甜死了,要不是父皇逼着我送来,我才懒得管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有些慌乱,像是在逃避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背对着她,声音闷闷地说道。 “以后…… 别再去荷花池边了,还有,离皇后远一点。” 话音落下,他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第283章 毒汤藏奸 卫辞鸢的目光在桌上那碗冰糖雪梨与凤宁渊消失的背影间流转。 碗中热气袅袅,如轻纱般缭绕,映着殿内昏黄的烛光,仿佛将时光也染成了暖色调,她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藏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似在无声叹息 “果然是个嘴硬心软的小家伙。” 青禾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惊喜。 她本以为今日又会如往常般,看到公主与七皇子殿下唇枪舌剑,却没想到竟能见到这般和谐景象。 “公主!” 她欢快地喊道 “您今天竟然没有跟七皇子殿下吵架!太好了!你们姐弟俩终于能好好说话了!” 卫辞鸢只是轻轻笑了笑,未发一言。 她舀起一勺冰糖雪梨,那晶莹的梨块在勺中颤动,甜而不腻的香气扑鼻而来,入口即化,是原主生前最爱的味道。 然而,这甜蜜却未能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她的思绪不由飘向远方,那个远在大晟的萧烬严——不知他此刻是否正坐在案前,为政务操劳,是否还记得按时用膳,是否能在夜深人静时安然入眠。 想到此处,卫辞鸢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隐隐作痛。 她缓缓放下勺子,碗中的雪梨依旧冒着热气,却再也无法激起她丝毫的食欲。 “青禾,” 她轻声唤道,声音如风拂过竹叶 “你去给我找一些关于大晟的书来,不管是风物志,还是地理志,只要是关于大晟的,都找来。” 青禾皱起眉头,满脸疑惑 “公主,您怎么突然想看大晟的书了?以前您最讨厌看这些枯燥的东西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卫辞鸢淡淡地回应,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现在突然感兴趣了,你快去快回,不要让别人知道。” “是。” 青禾虽满心不解,却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裙裾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 殿内只剩下卫辞鸢一个人。 她缓缓踱步至窗前,手指轻轻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花香与尘世的喧嚣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太监那尖锐而拖长的通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卫辞鸢的眼神骤然一冷,仿佛冬日里凝结的冰霜。 皇后? 她这么快就来了?看来,杖毙一个李嬷嬷,禁足一个月,根本没有让她长记性,她倒是要看看,这位皇后娘娘,今天又想耍什么花招。 “快,扶我躺下。” 卫辞鸢对身边的小宫女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真的染上了病痛 “就说我身体不适,头晕得厉害。” 小宫女连忙扶着她躺回床上,动作轻柔而熟练,替她盖好被子,又将帷帐轻轻拉拢,营造出一片昏暗而静谧的空间。 卫辞鸢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峻的笑意,心中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棋局。 刚收拾妥当,殿门就被猛地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一个穿着明黄色凤袍的中年女子缓步走了进来,她容貌端庄,气质雍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是慈眉善目的圣母降临。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宫女太监,浩浩荡荡,排场十足,那阵仗仿佛要将整个宫殿的威严都汇聚于此。 “瑶瑶,听说你醒了,本宫特意过来看看你。” 皇后走到床边,脸上依旧带着关切的笑容,伸手想要抚摸卫辞鸢的额头,那动作看似温柔,却让她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了她的手。 卫辞鸢装作头晕的样子,虚弱地回应道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我好多了,就是还有点晕。” 皇后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那光芒如同夜幕下闪烁的寒星,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阴鸷从未存在过。 “没事就好,你这孩子,就是太调皮了,以后可不许再去水边玩了,多危险啊。”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却又夹杂着几分怜爱,让人难以捉摸她的真实情绪。 说罢,她微微侧身,对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立刻心领神会,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过来,恭敬地递到床前,那碗中的汤药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公主,这是皇后娘娘特意让太医院熬的安神汤,喝了对身体好,能让您好得更快一些。” 宫女的声音恭敬而机械,仿佛只是重复着别人教她的话。 卫辞鸢的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汤药呈深褐色,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看起来和普通的安神汤没有什么区别。 但卫辞鸢是谁? 她是蚀月楼的楼主,她对毒药的了解,比太医院的那些太医还要精通。 她只是轻轻嗅了一下,便敏锐地捕捉到汤药中那丝异样——除了常规的安神药材,还掺杂着一缕极其微量的“软筋散”。 这无色无味的毒药,如同潜伏在暗处的蛇,悄然侵蚀着人的筋骨,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失去力量,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皇后这是想慢慢废掉她。 真是好狠毒的心思。 “多谢皇后娘娘费心了。” 卫辞鸢装作感激,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伸手欲接过药碗。 皇后脸上的笑容愈发浓烈,仿佛盛开的牡丹,却透着几分令人不安的虚伪 “傻孩子,跟本宫客气什么,你是本宫的女儿,本宫自然要好好照顾你。” 就在卫辞鸢的手指即将触碰药碗的瞬间,她突然手一滑,“哎呀”一声,药碗“哐当”坠地,瓷片四溅,褐色的汤药如血般洒落一地,热气袅袅升起,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对不起,皇后娘娘,” 卫辞鸢装作惊慌失措,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滑了……” 皇后的脸色瞬间阴沉,眼底闪过一丝怒火,那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地上的碎片。 然而,她很快便将怒火压下,强笑着说道 “没事没事,打碎了就打碎了,本宫再让她们熬一碗就是了。” “不用了,皇后娘娘。” 卫辞鸢摇了摇头,撒娇似的说道,语气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那药看着就很苦了,我不想喝。” 她故意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原主特有的骄纵与任性,像是在无理取闹。 皇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更加确定,凤翎瑶还是那个只会撒泼打滚的草包公主,刚才的异样,不过是落水后的后遗症罢了。 她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自然了许多。 “好好好,不喝就不喝。” 皇后顺着她的话说道 “既然你不想喝,那本宫就不逼你了,你好好休息,本宫就不打扰你了。” 卫辞鸢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心中却在暗自冷笑: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恭送皇后娘娘。” 卫辞鸢乖巧地说道。 皇后带着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走到殿门外,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 “没用的东西!” 她低声骂了一句,对身边的掌事嬷嬷说道 “看来,这次落水,倒是让她长了点记性,不过没关系,日子还长着呢,本宫有的是办法,让她生不如死。” 掌事嬷嬷连忙躬身 “娘娘英明。” 皇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殿内,卫辞鸢脸上的惊慌与娇纵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坐起身,看着地上的碎片和汤药,眼神冰冷。 软筋散? 皇后还真是看得起她。 不过没关系,既然皇后想玩,那她就奉陪到底。 她倒要看看,最后是谁生不如死。 第284章 将军归京 这时,青禾抱着一摞书,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风箱般急促呼吸着。 “公主,您要的关于大晟的书,奴婢都给您找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眼中闪烁着完成任务后的喜悦。 卫辞鸢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如同夜空中突然划过的流星,照亮了她略显憔悴的面容。 她快步走过去,脚步轻快而急切,仿佛怕书会突然消失一般,接过青禾怀里的书,迫不及待地翻了起来。 这些书大多是一些风物志和游记,纸张泛黄,边缘微微卷曲,仿佛承载着岁月的重量。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微微颤抖,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仿佛在触摸着历史的痕迹,她在字里行间,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着微弱的星光,寻找着关于萧烬严的蛛丝马迹。 终于,在一本名为《大晟见闻录》的游记里,她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玄昭帝登基两年,励精图治,轻徭薄赋,百姓安居乐业,帝后宫空悬,无妃无嫔,帝尝言,中宫之位,永为曦和皇后留之。” 卫辞鸢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落在书页上,晕开了墨迹,仿佛在纸上绽放出一朵朵小小的泪花,她的心在这一刻被深深触动,仿佛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寒冷与孤独。 眼泪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了 “曦和皇后” 四个字,像一滴凝固的血。 卫辞鸢连忙抬手擦掉眼泪,将那本《大晟见闻录》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她与那个遥远世界唯一的联结,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他竟然真的守着那个空悬的后位,等了她整整两年。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离别与死亡,以为那颗在权谋厮杀中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再也不会轻易动容,可当看到 “中宫之位,永为曦和皇后留之” 这句话时,所有的坚强与伪装,瞬间土崩瓦解。 “公主?您怎么哭了?” 青禾端着刚切好的水果走进来,看到卫辞鸢泛红的眼眶,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果盘跑过来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人惹您生气了?您告诉奴婢,奴婢去告诉陛下!” “我没事。”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把书合上放在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刚才看书的时候,被沙子迷了眼睛。” 青禾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却也不敢多问,只是拿起一块剥好的葡萄递到她嘴边 “公主,吃点葡萄吧,这是刚送来的,特别甜。” 卫辞鸢张嘴接过葡萄,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酸涩,她看着窗外盛开的栀子花,心里暗暗发誓:萧烬严,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解决了这里的事情,我一定会回去,无论隔着多少山山水水,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恭敬的行礼声 “见过大将军!” “大将军?” 青禾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 “是凌大将军回来了!公主,您的舅舅回来了!” 卫辞鸢的心微微一动。 凌策,原主的亲舅舅,先皇后凌氏的亲弟弟,南楚的兵马大元帅。 他常年镇守边关,手握重兵,是南楚最有权势的武将,也是原主最坚实的靠山,原主之所以能在皇宫里骄纵任性、横行无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有这位大将军舅舅在背后撑腰。 青禾说,凌策三天前就收到了原主落水的消息,当即放下边关的军务,带着亲兵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话音刚落,殿门就被 “砰” 的一声推开了。 一个身着玄色铠甲的高大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沙与硝烟味,铠甲上沾着未干的泥土和血迹,显然是一路奔波,连铠甲都没来得及换,他面容刚毅,剑眉星目,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让人不敢直视。 可当他看到坐在软榻上的卫辞鸢时,那股凛冽的气场如晨雾遇朝阳,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与激动,仿佛他心中那座坚不可摧的冰山,被一束温暖的阳光悄然融化。 “我的小瑶瑶!” 凌策大步冲过来,脚步声如战鼓擂动,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他一把将卫辞鸢抱了起来,原地转了好几个圈,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抱得极紧,仿佛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风中。 “舅舅!你弄疼我了!” 卫辞鸢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下意识地挣扎着,模仿着原主的语气,娇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好好好,舅舅轻点,轻点。” 凌策连忙把她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她,眼眶都红了,那红晕如晚霞般浓烈,仿佛要将她瘦弱的身影尽收眼底,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损伤。 “瘦了,都瘦了一圈了,哪个天杀的敢把你推下水?告诉舅舅,舅舅砍了他的脑袋!”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犷,却字字句句都透着真心实意的疼爱,那声音仿佛能穿透墙壁,直抵人心。 卫辞鸢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看着他铠甲上还未干涸的血迹,心里微微一暖。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凌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对原主那种毫无保留的、纯粹的疼爱。 这种疼爱,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外甥女,仿佛在她身上,他看到了自己逝去的青春与未完成的守护。 “是皇后身边的李嬷嬷。” 卫辞鸢轻轻撇了撇嘴,嘴角微扬,那抹笑意里藏着几分狡黠,仿佛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秘密。 她装作委屈的样子,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不过父皇已经把她杖毙了,还罚皇后禁足一个……月,我想是……” 她故意拖长尾音,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颗埋在暗处的种子,暗示着更多隐情,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背后还有更深的阴谋。 凌策默默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目光里既有对李嬷嬷的愤恨,如同烈火般炽热,又有对卫辞鸢的担忧,如同薄冰般脆弱。 他仿佛在心中默默发誓,要守护她,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哪怕是将自己的性命置于险境。 “杖毙?禁足一个月?” 凌策冷哼一声,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仿佛能冻结周围的空气。 “这就完了?李嬷嬷不过是个替死鬼,背后是谁指使的,以为我不知道吗?陛下心软,舍不得动皇后,我可没那么好说话,敢动我凌策的心肝宝贝,我看她是活腻了!”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坚定,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决心都倾注在这一步之中,显然是要去找皇后算账。 “舅舅!” 卫辞鸢连忙拉住他,她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和担忧。 “别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凌策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困惑和不解。 “什么不是时候?她都敢害你了,难道还要留着她不成?” 卫辞鸢缓缓说道,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睿智,仿佛她早已看透了这宫中的一切阴谋和权谋。 “皇后在宫里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现在动她,只会打草惊蛇,而且,父皇刚罚了她禁足,你现在去找她,只会让父皇为难,放心吧,这笔账,我迟早会跟她算。” 凌策怔怔地望着她,脸上满是惊讶。 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曾经只会撒泼打滚、惹是生非的草包公主,他记忆中的凤翎瑶,总是哭着找父皇、找皇祖母、找他撑腰,可如今,她竟能如此冷静地分析局势,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小瑶瑶,你……” 凌策的声音有些发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好像……不一样了。” 卫辞鸢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吐了吐舌头,脸上浮现出一丝俏皮的笑容。 “哪有不一样啊?我只是落水之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而已,总不能一直让舅舅保护我吧?我也要学着自己保护自己。” 凌策看着她娇俏的样子,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好,我的小瑶瑶长大了,不过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舅舅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谁敢欺负你,舅舅就带兵踏平他的家!” “我就知道舅舅最好了!” 卫辞鸢顺势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道。 虽然是刻意模仿原主的样子,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里却有一丝真实的暖意。 凌策又陪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了她很多关于落水的细节,又叮嘱了她一大堆注意事项,直到亲兵来催,说宫里已经备好了接风宴,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临走前,他留下了十几个自己身边最精锐的亲兵,让他们日夜守在长乐宫,保护卫辞鸢的安全,任何人想要进出长乐宫,都必须经过他的同意。 第285章 世子“初见” 看着凌策离去的背影,卫辞鸢轻轻叹了口气。 原主真的是被太多人爱着的,父皇的疼爱,皇祖母的宠溺,舅舅的护短,还有那个嘴硬心软的弟弟。 可她终究不是真正的凤翎瑶,她迟早是要离开这里的。 到时候,这些真心爱着她的人,该有多难过啊。 卫辞鸢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必须尽快找到回去的方法。 “青禾,这些书是什么?” 她用下巴点了点那摞书,语气随意,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 “公主,这些是温世子昨天送来的。” 青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连忙解释道 “就是尚书府的温砚秋世子呀,他听说您落水昏迷了,急得不行,昨天冒着大雨跑过来,在殿外守了两个时辰,您一直没醒,他就留下这些书和一匣子点心,说都是您以前爱看的,等您醒了解闷用。” “温砚秋?” 卫辞鸢挑了挑眉,这个名字她似乎听青禾提过一嘴,却没什么印象 “哪个温砚秋?” “就是那个京城第一才子温砚秋呀!” 青禾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赞叹 “他不仅文章写得好,武功也很高强,去年秋猎的时候,还一箭射中了两只大雁呢!而且他人特别温柔,对谁都笑眯眯的,整个京城的贵女,没有不喜欢他的。” 说到这里,青禾的语气又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解 “就是不知道温世子怎么就偏偏喜欢您了,全京城的人都想不通,那么完美的温世子,怎么就对您…… 对您这么上心呢,您以前总对他呼来喝去的,还经常把他送的东西扔出去,可他从来都不生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您好。” 卫辞鸢心里嗤笑一声。 呼来喝去?扔东西? 看来原主对这位温世子,确实不怎么待见。 不过也难怪,原主骄纵跋扈,眼里除了父皇和皇祖母,谁都容不下,温砚秋再好,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围着她转的跟班罢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侍女轻柔的通报声 “公主,温世子来了,还带来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糕。” 卫辞鸢还没来得及说话,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缓步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他约莫二十岁的年纪,身形挺拔,面容俊秀绝伦,肤色是常年养尊处优的白皙,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模样,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狂热的惊喜。 那目光太过灼热,直直地落在卫辞鸢身上,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整个人就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暖玉,温润内敛,却又在看向她的那一刻,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瑶瑶!你真的醒了!” 温砚秋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快步走到卫辞鸢面前,脚步都有些踉跄,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生怕惊扰了她。 “太好了…… 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喃喃自语着,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庆幸。 卫辞鸢被他那灼热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皱起了眉头。 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个温世子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原主那脾气,又凶又蛮,动不动就打人骂人,怎么能让他喜欢成这样?看这眼神,都快把她给融化了。 “你怎么来了?” 卫辞鸢别开脸,语气冷淡又不耐烦,完全是原主对待温砚秋的一贯态度 “我不是说过,没事别来烦我吗?” 换做别人,被她这么冷言冷语地对待,早就生气离开了,可温砚秋却丝毫不在意,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容,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桂花香瞬间弥漫开来,里面的桂花糕做得精致小巧,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不久。 “我听说你醒了,特意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还是你喜欢的豆沙馅。”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卫辞鸢面前,眼神期待地看着她 “你尝尝,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卫辞鸢瞥了一眼那块桂花糕,又瞥了一眼他满是期待的眼神,心里更加烦躁,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萧烬严,都是怎么回去大晟,哪里有心思吃什么桂花糕。 可她不能暴露自己,只能继续扮演凤翎瑶。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温砚秋递过来的手打开 “不吃,没胃口。” 桂花糕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青禾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连忙打圆场 “温世子您别生气,公主刚醒,身体还不舒服,胃口不好。” “我知道。” 温砚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碎渣,轻声说道。 “没关系,等你想吃了,我再让厨房给你做,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书,递给卫辞鸢 “对了,我听说你最近在看关于大晟的书,我家里正好有一本孤本《大晟朝野录》,记载了大晟近几年所有的朝堂大事,比那些普通的风物志详细多了,我给你带来了,你肯定会喜欢的。” 听到 “大晟” 两个字,卫辞鸢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温砚秋手里的那本书上,语气也急切了几分 “给我看看!” 温砚秋见她终于有了感兴趣的东西,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连忙把书递给她 “你慢慢看,要是还有什么想看的,尽管跟我说,我家里藏书很多,只要你想要,我都给你拿来。” 卫辞鸢一把抢过书,迫不及待地翻了起来。 这本书果然没有让她失望,里面详细记载了萧烬严登基后的所有举措,从整顿吏治到轻徭薄赋,从训练军队到安抚百姓,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而关于曦和皇后的记载,更是占据了整整一卷。 “玄昭元年,帝登基,册立卫氏辞鸢为曦和皇后,中宫虚位,待其归来。” “玄昭元年冬,帝于养心殿地下筑冰室,以千年玄冰为棺,存皇后遗体,每日处理完政务,必往冰室相伴,直至深夜。” “玄昭二年春,帝下旨,遍寻天下名医异士,有能令皇后复生者,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玄昭二年夏,帝遣七十二路暗卫,分赴天下各州府,凡有与皇后相似者,无论远近,皆需上报。” “朝臣屡请立后,帝皆斥之,曰:‘朕此生,唯曦和一人为后。’” 一行行文字,像一把把温柔的刀,割着卫辞鸢的心。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萧烬严,你这个傻子。 第286章 鬼鬼祟祟 温砚秋站在原地,目光如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卫辞鸢低头翻书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如细碎的金箔洒落,在她浓密睫毛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仿佛为那双明眸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诗意。 眼角那颗朱砂泪痣,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宛如一滴凝固的鲜血,在光线下闪烁着妖冶而惊心动魄的美。 他就这样静静凝视着,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直到窗外传来侍女交谈声,猛地敲醒了他沉醉的心神,他猛地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那落寞如同夜幕下悄然蔓延的藤蔓,无声无息却深入骨髓。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男女有别,尊卑有序,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也是他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虽是尚书府的嫡世子,身份尊贵,但她却是南楚唯一的公主,身份更是尊贵无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太久,难免会传出闲言碎语,那些流言蜚语如同毒蛇,一旦滋生,便可能吞噬一切。 他自己受些非议倒没什么,可他不能让瑶瑶的名誉受损。 “瑶瑶,” 温砚秋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怕惊扰了这静谧的时光。 “时辰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卫辞鸢头也没抬,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心思全在手里的《大晟朝野录》上,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另一个世界的风云变幻。 温砚秋看着她冷淡的样子,心里微微发酸,却还是强撑着笑容,走上前一步,将一个小小的绣囊轻轻放在桌角,绣囊上绣着精致的符咒,那是他在栖霞寺求的平安符,开过光的,据说能保佑平安。 “这是我在清梵寺求的平安符,开过光的,你带在身上,能保平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瑶瑶,以后要照顾好自己,离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远一点,我会担心。” 卫辞鸢的笔尖微微一顿,似乎被他的话触动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抬起头,看向温砚秋。 他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爱意,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卑微,那样的眼神,让她想起了当年在蚀月楼,青雪看着她的样子。 还是硬起心肠,将那个平安符推了回去 “不用了,我不信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 温砚秋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像被风吹散的云朵,他默默收回平安符,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小小的玉符承载着千钧的重量。 “好。” 他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像是咽下了满口的黄连。 “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是有人欺负你,就让人告诉我,我一定会保护你。” 卫辞鸢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仿佛他的担忧只是风过耳畔,不留痕迹。 温砚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刻进他生命的每一寸纹理,然后,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长乐宫,生怕惊扰了她,生怕打破这短暂的宁静。 看着温砚秋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青禾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与惋惜。 “公主,”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温世子对您可真是太好了,您怎么就不能对他好一点呢?” 卫辞鸢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指尖在书页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触摸一段不愿回忆的往事。 她揉了揉眉心,动作间透着疲惫与倦怠。 “我对他好不好,有什么意义?” 她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我又不会嫁给他。” 她的心,早已被遥远的大晟牵绊,被那个叫萧烬严的男人占据。 温砚秋的深情,她承受不起,也回应不了,更何况,他喜欢的是原主凤翎瑶,而她,不过是借居在这具躯壳里的异乡人,没有资格为她做决定。 青禾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卫辞鸢的语气打断。 “好了,别说这些了,去给我倒杯茶来吧。” “是。” 青禾无奈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愈发显得孤寂。 殿内,只剩下卫辞鸢一个人。 她独自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仿佛在凝视着一段无法触及的过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却无法驱散她心中的那份沉重与孤独。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丝异动——院子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小宫女,正鬼鬼祟祟地朝着青禾的房间走去,那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一只误入禁地的孤鸟。 卫辞鸢的眼神骤然一冷,如寒霜覆雪。 这个小宫女,她从未见过,长乐宫的宫人,她这几日都全部一一见过了,每个人的模样、举止,她都熟稔于心,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纹。 而这个陌生的宫女,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她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警觉,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这突如其来的异象与某种隐秘的阴谋悄然相连。 卫辞鸢没有声张,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那个小宫女。 只见她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便如一只受惊的鼠,快速地溜进了青禾的房间,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暮色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没过多久,那小宫女又溜了出来,低着头,快步离开了长乐宫,仿佛身后有恶犬追咬。 卫辞鸢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如刀刃般锋利。 看来,皇后是不甘心上次的失败,又想出什么新花招了,上次的软筋散被她打翻,这次又想玩什么?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冷冽的怒意。 “公主,茶来了。” 青禾端着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 “青禾,” 卫辞鸢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如同深潭之水。 “刚才那个穿粗布衣裙的小宫女,是新来的吗?” “粗布衣裙的小宫女?” 青禾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困惑。 “没有啊,长乐宫里没有这样的宫女,您是不是看错了?” 她没有告诉青禾刚才看到的事情,青禾心思单纯,告诉她只会让她担心,而且,她也想看看,皇后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陪她好好玩玩吧。 第287章 毒计暗生 与此同时,景仁宫内。 皇后端坐于凤椅之上,那椅子高耸的靠背如同权力的象征,将她衬托得愈发威严而孤绝。 她手中握着一杯热茶,茶水在杯中微微荡漾,却未能驱散她脸上那如阴云密布般的阴沉,她的眼神冷峻,仿佛能冻结一切生机,嘴角微微下撇,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狠厉。 “废物!一群废物!” 她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茶杯在坚硬的地面上炸裂开来,碎片四溅,茶水如血般溅洒一地,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跪在地上的掌事嬷嬷王嬷嬷,浑身颤抖如风中的残叶,额头紧贴地面,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颤抖而卑微。 “娘娘息怒!都怪那个公主殿下运气好,上次竟然打翻了汤药,不过您放心,这次的计划,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 皇后冷笑一声,那笑声如冰刃划过空气,眼神阴鸷得如同深渊。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李嬷嬷死了,本宫被禁足一个月!现在凌策那个莽夫又回来了,更是护着那个小贱人跟护着眼珠子一样!本宫要是再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娘娘放心,这次绝对不会失手。” 王嬷嬷连忙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 “奴婢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让小莲把您的凤钗,藏到了青禾的枕头底下,青禾是凤翎瑶最贴身的侍女,只要坐实了她偷盗凤钗的罪名,公主殿下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借着这件事,打杀了青禾,剪了凤翎瑶的左膀右臂,而且,还能落个凤翎瑶治下不严的名声,慢慢的瓦解她。” 皇后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那缓和之中仍藏着一丝警惕,她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如炬地盯着王嬷嬷。 “你确定不会出什么差错?” “确定!” 王嬷嬷拍着胸脯说道 “小莲是咱们安插在长乐宫的眼线,绝对可靠,而且,青禾那个丫头心思单纯,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会陷害她,等明天一早,您就带着人去长乐宫搜查,人赃并获,看她们还怎么狡辩!” 皇后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那光芒如同毒蛇吐信,令人不寒而栗。 “好,这次要是再失败,你就提头来见本宫!” “是!奴婢遵命!” 王嬷嬷连忙叩首,额头几乎触地,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已预见到那血淋淋的结局。 皇后转身走向窗边,夜色如墨,将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她望着长乐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地狱绽放的鲜花,美丽却致命。 “凤翎瑶,你别以为有凌策给你撑腰,本宫就不敢动你。” 她的声音低语,却充满了无尽的仇恨 “这次,本宫一定要让你身败名裂!本宫倒要看看,没有了贴身侍女,没有了陛下的宠爱,你还怎么跟本宫的轩儿争!” 夜色渐深,整个皇宫都陷入了沉睡,唯有长乐宫的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灯,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寂。 卫辞鸢坐在书桌前,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色的柳叶镖,眼神冰冷,仿佛能冻结一切。 她已经大概猜到了皇后的计划——派人潜入青禾的住处,无非是想偷走什么,或者栽赃陷害,好借机打压自己,巩固自己的权势。 真是老套又恶毒的招数,一点新意都没有啊,卫辞鸢在心中冷笑,嘴角微微上扬,却不见一丝笑意。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缓慢而沉稳,手指轻轻摩挲着柳叶镖的边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唉,这场游戏,注定要参与啊。” 她轻声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 她走到青禾的房间门口,脚步轻如猫步,生怕惊扰了沉睡中的少女,青禾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而平稳,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卫辞鸢轻轻推开门,走进房间,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前,形成一片银色的光晕,她走到床边,借着月光,果然看到青禾的枕头底下,露出了一截金色的凤钗,与皇后平时戴的那支,一模一样。 “唉,傻丫头哟,你就不能长点心吗?” 卫辞鸢呲笑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怜悯。 她伸手将凤钗拿了出来,凤钗做工精致,上面镶嵌着一颗硕大的东珠,珠光宝气,熠熠生辉,更令人惊讶的是,它还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那香气如丝如缕,萦绕在鼻尖,让人心神恍惚。 这种龙涎香,是宣帝专门赏赐给皇后的,整个皇宫,只有皇后一个人能用,皇后倒是用心,连这点细枝末节都还要在意,可惜,她遇到的是卫辞鸢。 卫辞鸢拿着凤钗,仔细地看了看,从各个角度审视着它,仿佛在研究一件珍贵的文物。 然后,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那笑容中藏着无尽的算计与阴谋,仿佛已经看到了皇后即将陷入的困境。 她将凤钗重新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青禾的房间。 好戏,明天就要开场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皇后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了。 第288章 凤钗失窃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长乐宫便被一阵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惊扰,仿佛有一群受惊的鸟雀在宫中乱窜,紧接着,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如利刃般划破清晨的寂静。 “皇后娘娘驾到——!” 卫辞鸢刚梳洗完毕,正坐在桌边,手中银匙轻舀着碗中的粥,热气氤氲中,她听到通报声,嘴角悄然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 她心中暗道: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早一点。 “公主,皇后娘娘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青禾端着一碗粥走过来,脸上满是疑惑,眉头微蹙。 “她不是被陛下禁足一个月吗?这才刚过了十天啊。” “谁知道呢。” 卫辞鸢慢悠悠地舀了一勺粥,目光未离碗中,语气不冷不热。 “大概是闲得无聊,来找点乐子吧。” 话音刚落,皇后便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踏着整齐而威严的步伐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身明黄色的凤袍,凤袍上绣着金线勾勒的凤凰,每一根羽毛都闪烁着华贵的光泽;头戴凤冠,冠上的珍珠宝石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妆容精致,眉眼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脸上挂着一抹看似温和却暗藏锋芒的笑容,整个人雍容华贵,丝毫没有因禁足而显露一丝落魄。 “瑶瑶,这么早就起来了?身体好点了吗?” 皇后走到卫辞鸢面前,语气温和地问道,仿佛昨天那个在暗处策划着要置她于死地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好多了。” 卫辞鸢放下勺子,轻轻擦了擦嘴,语气依旧不冷不热,眼神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不知道皇后娘娘这么早来我长乐宫,有什么事吗?”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在卫辞鸢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探寻什么,随后叹了口气,脸上瞬间换上焦急的神情,眉头微蹙,眼角泛起细纹。 “唉,本宫今日一大早便来寻你,实是有要事,昨日,本宫不慎将陛下赏赐的那支东珠凤钗弄丢了,那可是陛下心爱之物,本宫寻了一整夜,却始终无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卫辞鸢的房间,仿佛在寻找什么线索,又缓缓转回。 “有人称,昨日见一宫女从景仁宫偷了东西,往长乐宫方向跑去,本宫思来想去,觉得那宫女或许将凤钗藏在了长乐宫,瑶瑶,你可知晓此事?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卫辞鸢心里冷笑一声。 演得还真像。 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哦?还有这种事?” 卫辞鸢故作惊讶地说道 “我昨天一直在宫里静养,没有出去过,也没有看到什么偷东西的宫女,皇后娘娘是不是看错了?” “不会看错的。” 皇后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那个宫女穿的是粗布衣裙,很多人都看到了,本宫想,她会不会是把凤钗藏在了长乐宫?瑶瑶,你也知道,那支凤钗对本宫有多重要,要是找不回来,陛下一定会生气的,所以,本宫想在长乐宫搜一搜,还请瑶瑶行个方便。” “搜我的长乐宫?” 卫辞鸢猛地一拍桌子,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桌上的茶盏微微晃动,她霍然站起,身姿挺拔如剑,脸上怒意如烈火燃烧,双眸似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皇后。 “皇后娘娘,您这话是何意?” 她刻意提高嗓音,声音尖锐而刺耳,语气中带着原主特有的骄纵与蛮横,仿佛要将满腔的委屈和愤怒倾泻而出。 “难道您真怀疑是我的人偷了您的凤钗不成?” 皇后见状,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试图安抚。 “瑶瑶,别生气,本宫不是怀疑你。” 她缓步上前,伸手欲拉卫辞鸢的手,却被对方冷冷避开。 “本宫只是觉得那支凤钗太过重要,非同寻常,若不搜一搜,难解心中疑虑。” 皇后语气柔和,却暗藏机锋 “只要能证明长乐宫清白,不也能还你和你的宫人一个公道吗?” “公道?” 卫辞鸢冷笑一声,那笑声如冰刃划过空气,满是讥讽与轻蔑。 她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仰,脊背挺直如剑,一副蛮不讲理的姿态,仿佛要将整个长乐宫的威严都压在皇后身上。 “我的长乐宫,从来就没有什么不清白的!” 她的声音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凿出。 “不需要搜!皇后娘娘要是不信,尽管去告诉父皇!看父皇是信您,还是信我!” 皇后皱起眉头,脸上露出深深的失望,眼神中透着无奈与担忧。 “瑶瑶,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呢?本宫也是为了你好,若不让搜,别人还以为是你包庇小偷,到时候传出去,对你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我的名声好不好,就不劳皇后娘娘费心了!” 卫辞鸢扭过头,不再看皇后,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凝视着远方无尽的黑暗,声音冰冷而决绝。 “我说不准搜,就不准搜!谁敢动我长乐宫的东西,我就打断谁的腿!” 两人僵持不下,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周围的宫女太监都吓得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生怕惹祸上身,他们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仿佛被这紧张的氛围扼住了喉咙。 皇后看着卫辞鸢蛮不讲理的样子,心里暗自得意,她就是要让卫辞鸢这样,越是反抗,就越显得她心虚,等会儿搜出凤钗,她就百口莫辩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太监的通报声,那声音如惊雷般打破僵局。 “陛下驾到——!七皇子驾到——!” 皇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中满是算计与期待。 宣帝来了! 真是天助我也,她心中暗喜,这场戏,终于要迎来高潮了。 只要宣帝亲眼看到凤钗在青禾的房间里搜出来,就算卫辞鸢再怎么狡辩,也没用了! 宣帝和凤宁渊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宣帝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悦,他皱着眉头扫视着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 “陛下,您可来了!” 皇后连忙迎上去,脸上堆满了委屈的神情,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 “臣妾的东珠凤钗丢了,有人看到偷东西的宫女跑到了长乐宫,臣妾想在长乐宫搜一搜,可瑶瑶就是不让,臣妾也是没办法啊,那支凤钗是您赏赐给臣妾的,臣妾要是找不回来,心里实在是不安。” 宣帝转过头,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 “瑶瑶,真有此事?” “父皇!” 卫辞鸢跑至宣帝身边,拉住他的胳膊,声音中满是委屈与愤懑。 “皇后娘娘冤枉我!她的凤钗丢了,凭什么来搜我的长乐宫?这不是明摆着怀疑我吗?我才没有偷她的破凤钗呢!” “瑶瑶,话不能这么说。” 宣帝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威严。 “那支凤钗确实很重要,既然皇后说看到宫女跑到了长乐宫,那就搜一搜吧,搜一下,证明你是清白的,不就好了吗?” “父皇!” 卫辞鸢不依不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孩子气的倔强。 “我不搜!搜了就是对我的侮辱!我堂堂正正,何须以搜身自证清白?” 宣帝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瑶瑶,听话,就搜一下,很快的,要是搜不出来,父皇给你做主,好好罚皇后。” 卫辞鸢装作不情愿的样子,跺了跺脚,脸上却闪过一丝狡黠。 “好吧,既然父皇都这么说了,那就搜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搜不出来,皇后娘娘必须给我道歉!” “好。” 皇后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心里乐开了花,她对着王嬷嬷使了个眼色,那眼神中藏着几分算计与期待。 搜不出来? 怎么可能搜不出来! 凤钗早就藏在青禾的枕头底下了! 等会儿看你还怎么嘴硬! 第289章 计破奸谋 王嬷嬷带着几个宫女,开始在长乐宫里搜查起来。 她们故意先搜了别的房间,装模作样地翻找着,将衣物、器皿弄得凌乱不堪,却始终一无所获。 宫女们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中藏着不言而喻的算计,仿佛这场搜查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闹剧,只为等待最后的“高潮”。 终于,她们走到了青禾的房间门口。 王嬷嬷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那笑容如同冬日里冻结的冰凌,冷硬而虚伪。 “青禾姑娘,得罪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随后带着宫女们推开了房门。 房间内,青禾正蜷缩在床边,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抓着卫辞鸢的胳膊,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惊恐,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搜查,而是命运的审判。 “公主,我没有偷凤钗!我真的没有!” 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仿佛在向天地间诉说着自己的无辜。 卫辞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安慰道 “别害怕,有我在,没人能冤枉你。”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试图用这份温柔驱散青禾心中的恐惧,但那恐惧却如藤蔓般紧紧缠绕在青禾的心头,无法挣脱。 没过多久,王嬷嬷从房间内走了出来,手中高举着一支金灿灿的凤钗,那凤钗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娘娘!找到了!” 王嬷嬷兴奋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仿佛她刚刚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使命。 “凤钗在青禾姑娘的枕头底下找到了!” 皇后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那笑容如同绽放的毒花,美丽却充满危险。 她接过凤钗,缓步走到宣帝面前,委屈地说道。 “陛下,您看!臣妾没有冤枉她吧!真的是长乐宫的人偷了凤钗!” 宣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眼神如同冰冷的刀锋,直直地刺向青禾,他转过头,看向青禾,声音严厉。 “青禾,真的是你偷了皇后的凤钗?” “不是我!陛下!真的不是我!” 青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击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仿佛敲响了命运的丧钟。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双手紧紧相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无端的指控,躲开这铺天盖地的冤屈。 “奴婢从来没有见过这支凤钗!更没有偷过!是有人陷害奴婢!陛下明察啊!” 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却仿佛被无形的墙壁阻挡,无法抵达宣帝的心中,只能徒劳地在空气中碰撞、消散。 那支凤钗,静静地躺在皇后的手中,金光闪烁,仿佛是命运的象征,将青禾推向了未知的深渊,凤钗上的宝石在烛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影,仿佛在嘲笑她的无辜。 “陷害你?” 皇后冷笑一声,声音如冰刃般刺骨。 “凤钗明明在你的枕头底下找到的,还敢狡辩?来人啊!把这个胆大包天的贱婢拖下去,杖毙!” “不要!陛下饶命!公主救我!” 青禾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朝着卫辞鸢哭喊,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打湿了她的衣襟,也打湿了她的命运。 “谁敢动她!” 卫辞鸢猛然上前一步,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青禾护在身后,她的眼神冰冷如霜,目光直直刺向皇后。 “皇后娘娘,” 卫辞鸢的声音清冷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凿出。 “您凭什么认定凤钗是青禾偷的?仅仅因为它在她的枕头底下被发现?” “不然呢?” 皇后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语气中满是傲慢与笃定。 “难道还是本宫自己放进去的不成?瑶瑶,你别再护着她了!她偷了本宫的凤钗,罪该万死!” “是不是您放进去的,您心里清楚。” 卫辞鸢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讽,她从容地从皇后手中接过那支凤钗,高高举起,让它在众人眼前清晰可见。 “大家都看看,这支凤钗上面,沾着什么?”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吸引,好奇地凑近,目光聚焦在凤钗的缝隙间,只见那缝隙里,沾着一点淡淡的白色粉末,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弱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这是什么?” 宣帝皱着眉头,声音中带着疑惑。 “回父皇,” 卫辞鸢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是珍珠粉,青禾从小就对珍珠粉过敏,一碰到就会起红疹,皮肤会红肿、瘙痒,甚至会出现严重的过敏反应,她怎么可能会去碰一支沾着珍珠粉的凤钗?更不可能把它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说着,她拉起青禾的手,将那白皙的手掌展示给众人看。 “大家看,青禾的手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红疹,没有一点过敏的痕迹,这就证明,她根本没有碰过这支凤钗,更不可能偷窃。” 皇后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傲慢的轻蔑转为愤怒的扭曲,她指着卫辞鸢,声音尖锐而刺耳。 “你胡说!这不过是普通的灰尘罢了!什么珍珠粉!你别想狡辩!” “是不是珍珠粉,一验便知。” 卫辞鸢不慌不忙,看向站在一旁的太医。 “李太医,麻烦你验一下,这是不是珍珠粉。” 李太医连忙上前,取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动作谨慎而专业,片刻后,他躬身说道。 “回陛下,回皇后娘娘,这确实是上等的珍珠粉,纯度极高,绝非普通灰尘。” 皇后的脸色愈发阴沉,仿佛被乌云笼罩,她未曾料到卫辞鸢竟能捕捉到如此细微的线索,更未想到太医会如此笃定地佐证。 然而,她强自镇定,咬紧牙关,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意。 “即便凤钗上沾有珍珠粉,又能如何?说不定是她偷了凤钗之后,不小心沾上去的,这根本不能证明她是清白的。” “是吗?” 卫辞鸢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如炬。 “那我再问皇后娘娘,这支凤钗,您平日里将其置于何处?” “自然是放在本宫的梳妆盒里。” 皇后答得干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您的梳妆盒中,是否存放着大量珍珠粉?” 卫辞鸢继续追问,声音轻缓却极具压迫感。 皇后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本宫平日习惯以珍珠粉敷脸。” “那就对了。” 卫辞鸢轻笑,笑声中透着几分讥诮。 “凤钗置于您的梳妆盒内,自然会被珍珠粉沾染,这恰恰证明,凤钗始一直在你手里,而非青禾所窃,青禾若真偷窃,又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 “你……你强词夺理!”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微微颤抖,仿佛被无形的怒火灼烧。 “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毫无实质证据!” “证据?” 卫辞鸢的眼神骤然一冷,如寒霜降临,她缓缓转向站在人群中的小宫女小莲,声音低沉而坚定。 “小莲,你说说看,昨晚你前往青禾房间,究竟所为何事?” 第290章 证据确凿 小莲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猛地抬起头,惊恐地望向卫辞鸢,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卫辞鸢竟然会知道她昨天晚上去过青禾的房间——她明明做得那么隐蔽,明明确认没有人看到才动手的。 “我……我没有……” 小莲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仿佛想躲进墙壁的缝隙里,逃避这残酷的真相。 卫辞鸢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向前走了一步,脚步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她的目光如炬,落在跪在地上的小莲身上,仿佛要将她穿透。 “小莲,” 她轻声唤道,声音却如寒冰 “我问你,昨天傍晚酉时三刻,你在哪里?” 小莲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躲闪,嘴唇微动,却迟迟说不出话来,最终才挤出一句。 “我……我在景仁宫伺候娘娘,哪里都没去。” “是吗?” 卫辞鸢冷笑一声,弯腰,伸手捏住小莲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那你告诉我,你裙摆上沾的这抹青苔,是哪里来的?” 小莲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裙摆,果然,裙摆边缘沾着一点暗绿色的青苔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昨天晚上太紧张了,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此刻在卫辞鸢的逼视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抽去了所有血色。 “昨天傍晚下了半个时辰的小雨,” 卫辞鸢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在讲述一个残酷的真相。 “整个皇宫里,只有我长乐宫青禾房间窗外的那片青苔地,因为背阴,至今还湿滑泥泞,你要是没去过长乐宫,没去过青禾的房间窗外,这青苔是自己长到你裙子上的?” 小莲的喉咙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身体微微颤抖,却无法反驳,只能无助地摇头,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还有这个。” 卫辞鸢松开她的下巴,伸手拂过她的袖口,指尖沾了一点淡黄色的花粉。 “这是重瓣栀子的花粉,整个皇宫里,只有我长乐宫种了这种重瓣栀子,现在正是花期,花粉落得满院子都是,你要是没进过长乐宫,这花粉是从哪里来的?” 小莲的脸色更加惨白,她下意识地用手去遮挡裙摆,却无法掩盖那细微的痕迹,此刻在卫辞鸢的步步紧逼下,她仿佛被逼到了绝境,再也无法逃避。 她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后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咯噔一声,惊起心底的暗涌。 她从未想过,那个被众人视为纨绔草包的公主,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连凤钗藏匿时留下的细微痕迹都能察觉,这哪里是草包,分明是蛰伏的猎手,悄然睁开了眼。 这个草包公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小莲,” 卫辞鸢的声音陡然如冰刃刺破空气,冷冽而锋利。 “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吗?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谁指使你把凤钗藏到青禾的枕头底下的?只要你说实话,我可以求父皇饶你一命,还会给你一笔钱,让你出宫去过安稳日子,要是你再敢撒谎,不仅你自己要死,你的家人也会跟着你一起陪葬!” 卫辞鸢的话,如重锤砸在小莲的心上,震得她浑身发颤。 小莲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家中尚有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弟,全靠她微薄的俸禄支撑,她本以为这只是一件简单的差事,办成了便能拿到一百两银子,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可如今,事情败露,竟要连累家人陪葬,这沉重的代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说!我说!” 小莲终于崩溃,嚎啕大哭起来,泪水如决堤的洪水,冲刷着她的脸颊。 “是王嬷嬷!是王嬷嬷指使我干的!昨天下午,王嬷嬷把我叫到没人的地方,给了我十两银子的定金,让我晚上偷偷溜进长乐宫,把这支凤钗藏到青禾姑娘的枕头底下,她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九十两银子,还把我调到御膳房当差,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公主饶命啊!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是王嬷嬷……” 小莲的哭声在殿内回荡,如泣如诉,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悔恨和绝望都倾泻而出。 卫辞鸢静静听着,目光如炬,直视着小莲,没有丝毫怜悯,她的身体挺直如剑,一动不动,仿佛一座凝固的雕像,彰显着她的坚定与冷漠。 而皇后的心,却在暗处剧烈跳动,她的目光在卫辞鸢和小莲之间来回游移,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担忧,又有算计,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你胡说!” 王嬷嬷厉声喝道,眼神凶狠地盯着小莲。 她的声音如雷贯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的身体前倾,手指指向小莲,仿佛要将她钉在原地,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威胁。 “小莲,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婢!” 王嬷嬷继续咆哮,声音中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我什么时候指使你了?明明是你自己偷了凤钗,怕被发现,才想嫁祸给我!你再敢血口喷人,我撕烂你的嘴!” “我没有胡说!就是你!” 小莲哭着说道,她的声音颤抖而绝望,仿佛在最后一刻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的身体蜷缩着,双手紧紧抱住自己,仿佛要保护自己的灵魂免受伤害。 “你还说,要是我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就杀了我全家!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两人争执不下,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混乱。 宣帝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看向王嬷嬷,眼神锐利如鹰。 “王嬷嬷,小莲说的可是真的?” “陛下!老奴冤枉啊!” 王嬷嬷猛地抬起头,额头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看起来既狼狈又凄厉。 “这个小贱婢血口喷人!她自己手脚不干净偷了凤钗,怕被娘娘责罚,就反咬一口攀扯老奴!老奴跟着娘娘二十多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背主的事情!” 她一边说,一边 “咚咚” 地磕着头,每一下都砸得青石板发出闷响。 “求陛下明察!还老奴一个清白!老奴就是死,也不能背着这个污名啊!” 小莲吓得浑身发抖,哭着喊道。 “我没有攀扯你!就是你给我的银子!你亲手把十两银子塞给我的!你还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九十两!” “一派胡言!” 王嬷嬷厉声呵斥,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了小莲。 “我一个月的月例才二两银子,哪里来的一百两银子给你?分明是你自己偷了凤钗,又偷了我的私房钱,还想倒打一耙!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两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殿内的宫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宣帝皱着眉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玉带,眼神越来越冷。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绝不简单,可王嬷嬷咬死了不承认,小莲又拿不出别的证据,一时之间竟有些僵持。 第291章 谁人指使 就在这时,卫辞鸢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歪着头,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天真与懵懂在她脸上交织,却又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机敏。 语气软乎乎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她轻声道。 “唉……父皇,原来现在宫里的奴婢都这么有钱了吗?一百两银子说拿出来就拿出来呀?” 她掰着纤细的手指,一本正经地算着,指尖在空气中划出微小的轨迹。 “我记得王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嬷嬷,月例是二两银子对吧?就算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一年最多也就能攒个二三十两,一百两银子,那得攒四五年呢,王嬷嬷家里还有卧病在床的老母亲要吃药,还有个三岁的小孙子要养,怎么可能一下子拿出十两银子当定金,还说事成之后再给九十两呀?”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王嬷嬷,脸上露出更加疑惑的神情,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阳怪气。 “王嬷嬷,这钱……是你自己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吗?还是说……有哪位好心的贵人,特意资助你做这件事呀?”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是啊,一个普通的掌事嬷嬷,怎么可能拿得出一百两银子?这笔钱的来源,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宣帝的眼神骤然一凝,如寒冰般刺向王嬷嬷,目光更加冰冷,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直抵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王嬷嬷,瑶瑶说的可是真的?这一百两银子,你是从哪里来的?” 王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卫辞鸢竟然会抓住银子这件事不放,将她逼入如此绝境。 这笔钱当然是皇后给的,可她怎么敢说出来?在皇权的阴影下,任何与皇后相关的秘密都如同禁忌,一旦触碰,便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是……是老奴……是老奴早年攒下的……” 声音微弱而颤抖,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早年攒下的?” 卫辞鸢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王嬷嬷,你可别骗我了,我记得三年前,你儿子赌钱输了五十两银子,还是皇后娘娘好心帮你还的,那时候你哭着说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怎么才过了三年,就一下子攒出一百两银子了?难道你是去抢了国库吗?” “我……我……” 王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不自觉地绞动着衣角,仿佛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却什么也抓不住。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王嬷嬷在撒谎。 这笔钱,绝对不是她自己的。 她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而能随便拿出一百两银子,还能让王嬷嬷如此卖命的人,除了皇后,还能有谁? 宣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失望都凝聚在那紧握的掌心中。 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直地刺向跪在地上的皇后,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愤怒,那目光仿佛要将皇后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冻结。 皇后的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她没想到,卫辞鸢竟然这么伶牙俐齿,几句话就把王嬷嬷逼到了绝路,再这样下去,王嬷嬷迟早会把她供出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王嬷嬷快要撑不住,即将开口的那一刻,皇后突然猛地站起身,动作如疾风骤雨般迅猛,她扬手给了王嬷嬷一记响亮的耳光,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炸开,如同惊雷般刺耳。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开,如同惊雷般刺耳,震得众人耳膜生疼,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王嬷嬷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立刻流出了鲜血,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皇后,眼中满是惊恐与困惑,仿佛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竟是真实。 皇后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神色,声音都在颤抖。 “王嬷嬷!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我让你安分守己,忠心做事,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我可怜你家中困苦,处处照顾你,为你涨月例,帮你解决诸多麻烦,我本以为你是个懂感恩之人,没想到你竟如此狼心狗肺!不仅偷了我的凤钗,还想嫁祸他人,挑拨我与瑶瑶的关系,你可知这行为何其卑劣?” 她一边说,一边用冰冷而锐利的眼神死死盯着王嬷嬷,仿佛要将对方钉在原地,一字一句都如刀刃般锋利。 “你怎么就不想想你的老母亲?不想想你的小孙子?若你真的做了这等十恶不赦之事,他们的命运又将何去何从?他们以后还怎么做人?他们会被你连累,一辈子抬不起头的!” 王嬷嬷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膝盖微微发软,几乎跪倒。 她抬起头,艰难地迎上皇后冰冷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赤裸裸的警告,如同深渊中涌出的寒流,冻结了她的血液。 她明白了。 皇后这是在告诉她,如果她敢把皇后供出来,她的老母亲和小孙子,立刻就会没命。 王嬷嬷的眼神一点点变得绝望,那绝望如潮水般漫过她的眼底,淹没了她所有的挣扎和希望。 她看着宣帝,又看了看皇后,最后缓缓地低下了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坍塌,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为了家人,她只能扛下所有的罪名,哪怕这罪名会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陛下,是老奴的错。” 王嬷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众人的心上。 她的眼神空洞,仿佛早已预见了自己命运的终点,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坦然,仿佛在说:一切皆已注定,无需多言。 “是老奴一时鬼迷心窍,偷了娘娘的凤钗,想嫁祸给青禾姑娘,挑拨娘娘和公主之间的关系,这件事和娘娘没有任何关系,都是老奴一个人干的,老奴罪该万死,求陛下赐死!” “王嬷嬷!你怎么能这么傻啊!” 皇后惊呼一声,眼泪再次流了下来,那眼泪却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像淬了火的钢针,刺痛着空气。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啊!你让我以后可怎么办啊!” 第292章 我是你祖宗 卫辞鸢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出戏,她的眼神如冰,没有一丝温度。 皇后这一手弃车保帅,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用王嬷嬷一家人的性命做要挟,逼她心甘情愿地当替罪羊,这样一来,就算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是皇后指使的,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定她的罪。 宣帝看着王嬷嬷决绝的样子,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皇后,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都吞入腹中,化作无声的压抑。 现在还不是动皇后的时候。 皇后的父亲是太尉,手握重兵,太子也已经有了一定的势力,如果现在废了皇后,必然会引起朝堂动荡,甚至可能引发兵变。 “王嬷嬷,” 宣帝的声音冷如冰霜,厉声喝道。 “你身为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竟敢监守自盗,构陷忠良,挑拨离间,罪大恶极!来人啊,把王嬷嬷拖下去,杖毙!” “谢陛下。” 王嬷嬷平静地磕了一个头,声音中没有丝毫波澜,她站起身,挺直脊背,跟着侍卫走了出去,背影中没有一丝留恋,仿佛早已看透这世间的冷暖。 凄厉的惨叫声很快从外面传来,如同一把利刃,刺破了大殿的死寂,又渐渐消失在风中,仿佛被这无尽的夜色吞噬。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皇后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伤心欲绝 宣帝看着她,目光如寒冰般刺向皇后,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而锐利的审视 “皇后,你治下不严,纵容下人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难辞其咎,即日起,暂夺你六宫管理权,交由太皇太后代管,你即刻回宫反省,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景仁宫一步!” “臣妾遵旨。” 皇后低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然后,她深深地看了卫辞鸢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如同淬了毒的刀子,锋利而冰冷,仿佛要将卫辞鸢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然后,她带着自己的宫人,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长乐宫,背影在殿门的阴影中渐渐模糊。 卫辞鸢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皇后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心中清楚,这次虽然未能彻底扳倒皇后,但已让皇后损失了最得力的心腹,还被夺了六宫管理权,元气大伤,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慢慢跟这位皇后娘娘算总账。 宣帝处理完这件事,转过头,看向卫辞鸢,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 “瑶瑶,委屈你了,都怪父皇,没有管好宫里的人,让你受这么大的惊吓。” “父皇,我没事的。” 卫辞鸢跑到宣帝身边,拉着他的胳膊,摇了摇,语气娇憨。 “只要能还青禾一个清白,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再说了,皇后娘娘也受到了惩罚,这就够啦。”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懂事。” 宣帝欣慰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以后要是再有人敢欺负你,你就直接告诉父皇,父皇给你做主,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父皇就砍了他的脑袋。” “嗯!我就知道父皇最疼我了!” 卫辞鸢笑着应道,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似春日暖阳般明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冰冷的算计与杀意。 宣帝又叮嘱了几句,语气渐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随后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殿内的宫人见状,也纷纷散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 只剩下卫辞鸢、青禾,还有一直站在角落里,全程未发一言的凤宁渊。 青禾仍沉浸在方才的惊恐中,紧紧抓着卫辞鸢的胳膊,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 “公主,谢谢您,要是没有您,奴婢今天就死定了,奴婢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好了,别哭了。” 卫辞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柔和了几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没事了,都过去了,以后做事小心一点,别再被人抓住把柄了。” “嗯!奴婢记住了!” 青禾用力地点了点头,擦干眼泪,转身下去收拾东西,脚步匆匆,仿佛要逃离这方充满恐惧的天地。 殿内只剩下卫辞鸢和凤宁渊两个人。 夕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凤宁渊依旧靠在那根朱红柱子上,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只是那双总是覆着冰霜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卫辞鸢,像是要在她身上盯出两个洞来,试图穿透她此刻的从容,窥探她心底的真相。 从卫辞鸢掰着手指头算王嬷嬷月例的那一刻起,凤宁渊就没挪过地方。 眼前这个从容冷静、三言两语就把皇后逼得弃车保帅的人,与他记忆里那个只会撒泼打滚、抢他笔墨纸砚、把他的功课扔去荷花池的姐姐,简直判若两人。 记忆与现实交织,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困惑与不安。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问她。 “你真的是凤翎瑶?” 卫辞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手里擦手的锦帕,抬眸看向他,夕阳落在她的眼角,那颗朱砂泪痣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明明是明艳张扬的长相,此刻却偏偏勾起一抹坏兮兮的笑,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让人捉摸不透。 她没说话,只是提着裙摆,一步一步慢悠悠地朝着凤宁渊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凤宁渊的心尖上,踩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平静,凤宁渊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环抱双臂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仿佛在抵御着某种无形的力量。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只是觉得眼前的凤翎瑶,已不再是那个他熟悉的姐姐,突然变得陌生又危险。 卫辞鸢一直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 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那是他昨天在演武场练箭留下的味道,此刻却莫名地刺痛了他的神经。 她微微踮起脚尖,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着他的心弦,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 “我不是凤翎瑶,” “我是你祖宗。” “凤翎瑶!” 凤宁渊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耳朵尖瞬间红透了,仿佛被火焰灼烧。 他瞪着卫辞鸢,脸颊气得鼓鼓的,连声音都变了调,尖锐而颤抖。 “你胡说八道什么!落水把脑子摔进水了是不是!” 卫辞鸢直起身子,抱着胳膊笑得直不起腰,笑声中带着几分戏谑和挑衅。 “哈哈哈哈,凤宁渊,你怎么这么不禁逗啊?看你刚才那副样子,跟见了鬼似的,怎么,难道我真的是鬼上身,你还要请个道士来收了我不成?” “你!” 凤宁渊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她半天,才憋出一句,声音里满是愤怒和无奈。 “我看你就是脑子坏了!以前蠢得像头猪,现在倒好,直接变成泼猴了!” 第293章 整顿长乐宫 “彼此彼此。” 卫辞鸢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总比某些人强,明明担心我担心得要死,躲在角落里看了半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现在还嘴硬。” “谁担心你了!” 凤宁渊立刻炸毛,声音陡然拔高,眼神中满是恼怒与不甘。 “我是怕你又被皇后坑死,到时候父皇又要拉着我哭,说我没看好姐姐!我丢不起这个人!” “哦?是吗?” 卫辞鸢拖长了语调,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的探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能看穿他心底的伪装。 凤宁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结结巴巴地辩解。 “当然!” “噗嗤。” 卫辞鸢忍不住又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如银铃,带着几分无奈与调侃。 “行吧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想到我们家宁渊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老成了。” “谁是你们家宁渊!” 凤宁渊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却没什么杀伤力,反而更像是炸毛的小猫在虚张声势。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看也不看就朝着卫辞鸢扔了过去。 卫辞鸢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什么东西?” 她轻声问道,目光在瓷瓶和对方脸上来回扫视。 “毒药。” 凤宁渊别过头,语气硬邦邦的,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倔强。 “刚才抢凤钗的时候,手被划破了,要是感染死了,别赖我没提醒你,里面是金疮药,比太医院那些糊弄人的玩意儿强点,别死在半路上,到时候还要我给你摔盆。”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仿佛身后真有恶鬼在追,他的背影在殿门口的光影中显得格外仓皇,衣袂翻飞,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抛在身后。 “喂!凤宁渊!” 卫辞鸢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和无奈。 凤宁渊的脚步猛地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闷闷地喊了一句。 “有事别喊我!我没空管你!”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消失在了殿门口。 卫辞鸢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满是笑意。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瓶身还带着少年的体温,仿佛能感受到他刚才那股急切和倔强,她轻轻打开瓶盖,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清清凉凉的,很好闻。 她倒出一点药膏,涂在手掌那道细小的伤口上,果然一点都不疼了,药膏的清凉感瞬间缓解了她的不适。 “还说不担心我。” 卫辞鸢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一丝甜蜜的嗔怪。 “嘴硬心软的小家伙。” 她走到窗边,看着凤宁渊的身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阳光晴朗,如金箔般洒在院子里,照亮了那一丛丛栀子花,晚风轻拂,花瓣轻轻摇曳,似在低语,又似在微笑,浓郁的香气如丝如缕,缠绕在空气中,仿佛要将这宁静的瞬间永远定格。 卫辞鸢握着手里的瓷瓶,瓶身温润,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与凤宁渊争执时的温度,她凝视着窗外,心中暖洋洋的,那股暖意并非来自阳光,而是源于心底深处悄然萌生的某种情愫。 原来,有个这样吵吵闹闹、互怼互拆台的弟弟,好像也挺不错的。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北方的天空。 萧烬严,等我回去,还要跟你讲讲,我在南楚遇到的这个别扭又可爱的小弟弟呢。 凤宁渊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后,卫辞鸢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低头摩挲着手里的瓷瓶,指尖划过冰凉的釉面,眼神重新变得沉静锐利。 刚才那场闹剧看似落幕,实则只是开始。 皇后虽然被夺了六宫管理权,禁足景仁宫,但她在宫里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次能安插小莲进来,下次就能安插更多的眼线。 长乐宫看似平静如镜,实则早已成了筛子,处处皆是他人之眼、他人之耳,若不彻底清理,恐如积沙成塔,终将引发滔天之祸。 “青禾。” 卫辞鸢扬声唤道,声音清冷而坚定,似寒泉击石。 “奴婢在!” 青禾连忙从偏殿奔出,脸上犹带劫后余生的庆幸,脚步急促,裙裾翻飞。 “公主有何吩咐?” “去把宫里所有的宫人都叫到院子里来,一个都不许少。” 卫辞鸢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说我有要事宣布。” “是!” 青禾应声,转身疾行,脚步声在长廊中回荡,仿佛惊起了一池沉睡的涟漪。 未过多时,长乐宫上下三十余宫人太监,皆整整齐齐立于院中,低首垂目,大气不敢出,心中惴惴不安。 今日凤钗失窃之事,如一道惊雷,震醒了众人。 他们皆已看透,这位昔日只会撒泼打滚的公主,如今竟似换了一人,心思缜密如针,手段狠辣如刀,连皇后都栽于其手。 谁还敢再如往昔般,仗着她骄纵散漫,偷奸耍滑、阳奉阴违? 卫辞鸢缓步登上台阶,居高临下,目光如炬,扫视着院中众人,阳光洒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裙裾随风轻摆,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莲,娇弱而清丽。然其周身却似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有的人眼神坦荡,有的人眼神躲闪,有的人手心冒汗,有的人身体微微发抖,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整个院子陷入了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过了许久,卫辞鸢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发生了什么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小莲和王嬷嬷的下场,你们也都看到了。” “我虽然脾气不好,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忠心于我的,我自然不会亏待她,可要是有人吃里扒外,背着我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 “那小莲和王嬷嬷,就是你们的下场。” 下面的人吓得浑身一哆嗦,纷纷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是皇后安插进来的眼线。” 卫辞鸢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主动站出来承认的,我可以既往不咎,赏你们一笔银子,让你们出宫回家,安安稳稳过日子,要是等我亲自查出来,那后果,你们自己掂量。” 第294章 立规矩 院子里鸦雀无声,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 没有一丝人声,也没有人敢站出来打破这死寂,只有风穿过树叶的细微沙沙声,更添几分压抑。 卫辞鸢冷笑一声,那笑声如冰刃划破空气,带着她早已预料到结果的笃定,她目光扫过众人,那些被皇后精心挑选的宫人,个个面无表情,眼神中藏着不愿言说的秘密,自然不会轻易招供。 “好,既然你们都不承认,”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那我就只好自己查了。” 她对着青禾使了个眼色,青禾心领神会,连忙快步上前,递上一本厚厚的名册,名册的封面已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仿佛承载着无数秘密与过往。 卫辞鸢接过名册,指尖轻轻抚过纸页,翻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目光在名册上停留片刻,随后抬起头,目光如炬,落在一个名叫拾翠的宫女身上。 “拾翠,” 她慢悠悠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你是三年前进宫的,对吧?” 拾翠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她抬起头,惊恐地望着卫辞鸢,嘴唇微微颤抖,却不敢轻易开口。 “是……是的,公主。” 她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细若蚊蝇。 “我记得,你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在国子监读书,对吧?” 卫辞鸢继续说道,语气愈发缓和,却更显危险。 “听说你弟弟很有出息,明年就要参加科举了,真是可惜啊,要是家里出了个背主求荣的姐姐,连累了他,这辈子的仕途,可就都毁了。” 拾翠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抽去了所有血色。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奴婢不是故意的!是皇后娘娘逼奴婢的!她说要是奴婢不照做,就杀了奴婢的弟弟!奴婢也是被逼无奈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 卫辞鸢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但那缓和背后,却藏着更深的算计。 “起来吧。念在你是初犯,又主动招供,我就饶了你这一次。” 她从袖中取出一袋银子,轻轻放在拾翠面前,那五十两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光。 “拿着这五十两银子,带回去给你弟弟,让他好好读书,别让这污点毁了他的未来。” 她的声音虽轻,却如重锤般砸在拾翠的心上。 拾翠颤抖着双手接过银子,眼中满是泪水,却不敢再多言,她缓缓站起身,脚步踉跄,仿佛随时可能倒下,最终在众人的注视下,默默退出了院子。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几个眼线也都撑不住了,纷纷跪下来招供。 “公主饶命!奴婢也是被皇后逼的!” “奴婢知错了!求公主放奴婢一条生路!” 卫辞鸢一一兑现承诺,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出宫去了。 剩下的宫人看着这一幕,心里既庆幸又害怕,庆幸自己不是眼线,害怕以后要是做错了事,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卫辞鸢看着剩下的二十多个忠心耿耿的宫人,点了点头。 “很好,你们都是忠心于我的人,我不会亏待你们,从今天起,长乐宫的规矩,改一改。”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以前宫里的规矩太乱,分工不明,责任不清,才会让有心之人有机可乘,现在我重新分工:青禾升任掌事宫女,总管长乐宫所有事务,负责我的饮食起居和宫里的大小事宜,张嬷嬷负责管教宫女,李公公负责管教太监,王厨子负责膳食,刘婆子负责洒扫……” 她一项一项地安排下去,每个人都有明确的职责,谁负责什么区域,出了什么问题,就找谁负责,条理清晰,分工明确,再也没有以前那种互相推诿、偷懒耍滑的情况。 “另外,我再定三条规矩。” 卫辞鸢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各司其职,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做得好的,每月月例加倍,还有额外的赏赐,做得不好的,第一次罚月例,第二次杖责,第三次直接赶出宫去。” “第二,不准嚼舌根,不准传闲话,不准把宫里的事情泄露给外人,违者,杖毙。” “第三,不准私藏财物,不准收受贿赂,违者,杖毙。” “这三条规矩,大家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所有人齐声答道,声音洪亮,语气里满是敬畏。 “好。” 卫辞鸢满意地点了点头 散了之后,宫人们都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了,有了明确的分工和奖惩制度,大家的积极性都高了很多。 以前总是乱糟糟的长乐宫,一下子变得井井有条起来,洒扫的认真洒扫,做饭的认真做饭,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打扰了公主。 青禾看了看正在书房里看书的卫辞鸢,心里充满了敬佩。 以前的公主,只会发脾气、摔东西,从来不管宫里的事,现在的公主,虽然还是有点骄纵,但却变得聪明、能干、有担当。 跟着这样的主子,她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公主,您真是太厉害了!” 青禾走到书房门口,兴奋地说道 “您看,现在宫里多干净啊!大家都在认真干活,再也没有人偷懒了!” 卫辞鸢放下手里的书,笑了笑 “这没什么,只要赏罚分明,公平公正,没有人会不愿意好好干活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宫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 长乐宫终于成了她的地盘,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在背后捅刀子了,接下来,她就可以安心地计划怎么回大晟了。 “对了,青禾,” 卫辞鸢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去库房里找一些上好的绸缎和点心,送到张嬷嬷、李公公他们那里去,就说这是我赏他们的,感谢他们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 “是!奴婢这就去!” 青禾连忙应声,转身跑了出去。 卫辞鸢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只有恩威并施,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你卖命。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长乐宫,院子里的栀子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宫人们各司其职,井井有条,整个长乐宫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第295章 顺路皇弟 整顿完长乐宫的第二天,卫辞鸢难得睡了个懒觉。 自从魂穿到凤翎瑶身上,她就没有一天是安心的,先是要适应陌生的身份和环境,然后是应付皇后的阴谋诡计,还要时刻想着怎么回大晟,现在终于把长乐宫清理干净了,她也能稍微放松一下了。 她睡到巳时才慵懒地睁开眼,晨光透过窗棂,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为这难得的宁静添了一层温柔的滤镜。 青禾端着洗漱水走进来,脸上洋溢着笑意,轻声说道。 “公主,您今天睡得可真香,厨房给您做了您最爱吃的水晶包和莲子羹,还是热的呢。” “嗯。” 卫辞鸢微微点头,打着哈欠走到桌边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沿,感受着木头的温润。 刚拿起一个水晶包,咬了一口,甜糯的馅料在口中散开,却未及细品,便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略显不耐烦的声音。 “凤翎瑶!你还没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 卫辞鸢挑了挑眉,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她懒洋洋地喊道。 “进来。” 殿门被推开,凤宁渊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仿佛每一根发丝都经过精心梳理,手中提着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 “你能不能有点公主的样子?哪有公主睡到这个时候才起床的?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皇家的人都是懒虫呢。” “要你管。” 卫辞鸢白了他一眼,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水晶包,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与倔强。 “我乐意睡多久就睡多久,你管得着吗?没事就赶紧走,别在我这里碍眼。” “谁乐意来你这破地方。” 凤宁渊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油纸包扔在桌上。 “我刚从宫外回来,路过点心铺,看到这个桂花糕刚出锅,买多了,吃不完,便宜你了。” 卫辞鸢打开油纸包,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里面的桂花糕做得精致小巧,还冒着热气,正是她昨天无意中跟青禾提起的桂花糕。 她心里暗暗好笑,什么买多了吃不完,明明是特意去买的,还非要找这么个蹩脚的借口,真是嘴硬得可以。 “算你还有点良心。” 卫辞鸢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味道果然很好。 “不错,比御膳房做的好吃多了。” “那是自然。” 凤宁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板起脸。 “我可告诉你,别以为我给你买了点心,你就可以得意忘形,要是你再惹出什么祸事,我第一个不饶你。”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卫辞鸢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说吧,这次又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别拐弯抹角的了。” 凤宁渊的脸微微一红,有些不自在地说道 “谁有消息要告诉你?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有没有把长乐宫搞得鸡飞狗跳。”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个莲子羹,舀了一勺,慢悠悠地说道。 “不过呢,我倒是听说了一些事,皇后被禁足景仁宫之后,很不甘心,天天在宫里哭哭啼啼的,还派人去太尉府送信,想让她父亲帮她求情。” “哦?” 卫辞鸢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父皇怎么说?” “父皇能怎么说?当然是不理她了。” 凤宁渊嗤笑一声 “父皇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太尉派人递了好几次折子,想要求见父皇,都被父皇驳回了,还说要是太尉再敢为皇后求情,就一起治罪。” “那就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 宣帝虽然心软,但在大事上还是很清醒的,这次皇后做得太过分了,要是宣帝还偏袒她,那她就真的要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了。 “还有,” 凤宁渊继续说道 “太子最近也很不安分,他经常偷偷去景仁宫看望皇后,还在朝堂上拉拢大臣,想趁机扩大自己的势力,你以后小心点,别被他抓住把柄。” “我知道了。” 卫辞鸢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警惕。 太子凤宁轩是皇后的亲生儿子,一直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以前有皇后护着,他就经常找原主的麻烦,现在皇后被禁足,他肯定会更加变本加厉。 不过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连皇后都不怕,还怕一个毛头小子不成? “对了,” 凤宁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扔给卫辞鸢。 “你上次不是说想看关于大晟的书吗?我在国子监的藏书阁里找到了这本《大晟山川地理志》,里面记载了大晟所有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比你之前看的那些破书详细多了。” 卫辞鸢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连忙接过书,迫不及待地翻了起来,这本书果然比她之前看的那些风物志详细多了,不仅有文字记载,还有详细的地图,从大晟的都城京城,到各个州府,再到边境的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了这本书,她就能更清楚地了解大晟的地理情况,为以后回去做准备了。 “谢谢你,凤宁渊。” 卫辞鸢抬起头,真诚地说道。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跟他说谢谢。 凤宁渊的脸又红了,他别过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谢什么谢,我只是看你整天看那些没用的破书,怕你越看越蠢,再说了,这书又不是我写的,不过是顺手拿来的而已。” 卫辞鸢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好好,顺手拿来的,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以后我要是还有什么想看的书,再跟你说。” “知道了知道了。” 凤宁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要是没什么事,我就走了,我还要去演武场练箭呢。”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背对着卫辞鸢,闷闷地说道。 “那个…… 桂花糕要是不够吃,明天我再给你带,还有,别整天待在屋里看书,多出去走走,小心变成书呆子。”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跑没影了。 第296章 好消息 话音未落,人已如脱缰之马般消失在视线尽头。 只留下一串仓皇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卫辞鸢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浅笑。 “这个别扭的小家伙,” 她心中暗自嗟叹,眼中满是温柔 “明明心里装着关切,却偏要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真是让人又气又笑。” 她低头看向手中紧握的《大晟山川地理志》,书页在微风中轻轻翻动,仿佛在诉说着远方的山川河流,此刻,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如同春日暖阳洒在心间。 来到南楚这么久,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在战斗。 父皇与皇祖母虽对她疼爱有加,却终究难以触及她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青禾虽忠心耿耿,但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只有凤宁渊,虽然总是跟她斗嘴,却总是在默默地关心她,帮助她。 有这样一个弟弟,好像真的挺不错的。 自那日起,凤宁渊便成了长乐宫的常客。 他几乎每日必至,每一次到来都带着千奇百怪的借口: “我刚从演武场回来,顺路过来看看你有没有闯祸。” “父皇让我来问问你,身体好点了没有。” “御膳房做了新的点心,太难吃了,我不想吃,给你拿来了。” “我在国子监看到一本破书,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就给你拿来了。” 尽管借口五花八门,却总少不了她爱吃的点心、想看的书,或是宫里宫外的各种消息。 两人一见面,便如两只斗气的小公鸡,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先低头,然而,在这看似针锋相对的斗嘴中,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曾经的尖锐与对立渐渐被融洽与默契所取代 这天下午,卫辞鸢正在院子里的栀子树下看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得入神,连凤宁渊走进来都没有发现。 “喂!凤翎瑶!” 凤宁渊喊了一声,把手里的油纸包扔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卫辞鸢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看什么关你什么事,今天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还能有什么,你爱吃的梅花酥。” 凤宁渊在她对面坐下,指尖轻捻起一块梅花酥,酥皮在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咬下一口,甜腻的馅料在口中散开,却因含糊不清的咀嚼,话语显得有些模糊。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边境那边传来消息,舅舅打了胜仗,父皇很高兴,已经下旨嘉奖舅舅了,还让他班师回朝。” “真的?” 卫辞鸢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骤然绽放的星辰。 凌策是她在南楚最坚实的靠山,他打了胜仗,班师回朝,对她来说绝对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有凌策在,皇后和太子就更不敢轻易动她了 “当然是真的。” 凤宁渊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似乎也为这消息感到一丝欣慰,他继续说道。 “估计再过半个月,舅舅就能回到京城了,到时候,看谁还敢欺负你。” “我还用得着他保护?” 卫辞鸢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倔强,但眼底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喜悦,她自己就能保护好自己,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信念,不过,舅舅回来,她还是很高兴的,毕竟,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宫廷里,有亲人归来,总归是件让人安心的事。 凤宁渊的目光落在卫辞鸢脸上,被她那灿烂的笑容轻轻一撞,心口竟微微一颤。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眼角的朱砂泪痣在光影中格外明艳,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泪,又似一抹妖冶的红霞,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就在这一刻,凤宁渊突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是冷着脸、说话带刺的姐姐,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或许,在她那看似倔强、坚硬的外表下,真的藏着一颗柔软的心,只是被这宫廷的规矩、权谋的荆棘,日复一日地磨砺,才变得如此坚硬 “喂,你看什么呢?” 卫辞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里带着一丝俏皮的调侃。 “傻了?” 凤宁渊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烧红,像被火烤过一般,他连忙别过头,装作生气的样子,语气故作强硬。 “谁看你了!我是看你手里的书!看你又在看那些没用的破书!” “你才看破书呢。” 卫辞鸢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几分嗔怪,又似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后继续低头看书,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凤宁渊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如同一首轻柔的夜曲,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像是天空中洒落的音符,为这静谧的时光增添了几分生机。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那微微皱起的眉头,那轻轻抿着的嘴唇,仿佛在诉说着她内心的挣扎与坚持。 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暖意,想着:其实,就这样每天跟她斗斗嘴,给她带点好吃的,告诉她一些消息,好像也挺好的。 希望以后,能一直这样下去,哪怕只是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共享这短暂的宁静。 卫辞鸢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神,那一瞬间,凤宁渊像被烫到一样,连忙移开目光,站起身,声音有些慌乱 “我…… 我该走了!还要去练箭呢!”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卫辞鸢看着他慌乱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拿起一块梅花酥,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院子,栀子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温暖而美好。 第297章 解禁生毒计 三月禁足期满的那天,景仁宫的朱红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没有仪仗,没有贺喜,只有皇后身边仅剩的几个老宫人,垂着头站在门口,迎着从宫道上吹来的风,皇后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站在殿门口,望着远处太和殿的飞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个月的禁足,磨去了她脸上的雍容华贵,却让她眼底的阴鸷,沉淀得更加浓重。 “娘娘,起风了,回殿吧。” 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手中还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却不敢上前一步。 皇后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寒意。 “回殿?本宫已经在这个鬼地方待了三个月了,再待下去,本宫的骨头都要发霉了。” 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湖面下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不甘。 她转身走进大殿,殿内的陈设依旧精致,金碧辉煌的屏风、雕梁画栋的梁柱,无不彰显着昔日的荣华,然而,此刻的殿内却处处透着冷清,仿佛被时间遗弃的废墟。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六宫之主的居所,宫人往来不绝,热闹非凡,如今只剩下几个老弱病残,在角落里瑟缩着。 “太子殿下到——” 太监的通报声响起,打破了殿内的寂静,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凤宁轩快步走进来,明黄色的太子朝服在殿内烛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泽,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却紧锁着焦躁的纹路,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每一步都带着急促的节奏,鞋底与青石板地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母妃,您终于解禁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急切,像是被憋了许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 “儿臣都快急死了!” 皇后缓缓走到凤椅前,宫女恭敬地递上茶盏,她接过,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在唇齿间留下一丝苦涩,仿佛那苦涩能冲淡她心底的冷漠。 她坐下,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凤宁轩,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急什么?不过是禁足三个月罢了,本宫还没死,轮不到你急。” “母妃,您怎么还这么沉得住气啊!” 凤宁轩急得团团转,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现在六宫的权力都在太皇太后手里,那个小贱人仗着父皇和凌策的宠爱,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再这样下去,儿臣的太子之位都要不保了!” 皇后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眼神冰冷,仿佛能冻结一切。 “慌什么,不过是暂时的失势罢了,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管不了多久了,凌策远在边关,就算打了胜仗,也不可能一直留在京城,只要我们抓住机会,就能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机会?什么机会?” 凤宁轩连忙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皇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淬毒的锋芒,仿佛能刺穿人心。 “凤翎瑶今年已经十七了,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 “出嫁?” 凤宁轩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母妃的意思是……给她指婚?” “没错。” 皇后点了点头 “她是南楚唯一的嫡公主,她的婚事,从来都不是她自己能做主的,只要我们给她找一个合适的夫婿,既能断了凌家的念想,又能削弱凌家的势力,还能让她永远离开皇宫,再也碍不了我们的眼。” “可是…… 父皇那么疼她,怎么可能会同意我们安排的婚事?” 凤宁轩有些担心地说道。 “陛下疼她,才更要为她的终身大事着想。” 皇后胸有成竹地说道 “我已经选好了一个人,户部侍郎赵德昌的嫡长子,赵承宇。” “赵承宇?” 凤宁轩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母妃,您说的是那个京城有名的‘草包公子’赵承宇?他都二十五了,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整天不是在赌场就是在青楼,上个月还因为抢了一个戏子,把人打得半死,最后还是赵德昌花了八千两银子才摆平的,您怎么会选他?” “本宫要的,就是他的不学无术,就是他的声名狼藉。” 皇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赵德昌是本宫的远房表哥,对本宫和你一向忠心耿耿,赵家虽不是顶级世家,但世代经商,家底丰厚,在朝堂上也有几分薄面,最重要的是,赵承宇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凤翎瑶嫁给他,不仅得不到任何助力,反而会被他拖累一辈子。”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椅子的雕花扶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那笑容如同冬日里冻结的冰棱,透着刺骨的寒意。 “你想想,以凤翎瑶那骄纵的性子,嫁给赵承宇这样的纨绔子弟,两人肯定天天吵架,鸡飞狗跳,到时候,她不仅没心思再跟我们作对,反而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凌家的脸,也会被她丢得一干二净,而赵家,只会更加死心塌地地跟着我们,这不是一举三得吗?” 凤宁轩恍然大悟,拍着大腿说道。 “母妃高明!还是您想得周到!这样一来,既能除掉凤翎瑶这个心腹大患,又能拉拢赵家,真是太妙了!” “那是自然。” 皇后得意地笑了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本宫已经跟赵德昌通过气了,他巴不得能攀上皇家这门亲事,明天一早,本宫就去御书房跟你父皇提这件事,到时候,你在朝堂上配合着点,多说说赵承宇的好话,你父皇一向看重朝堂平衡,只要我们说动他,这件事就成了。” “儿臣明白!” 凤宁轩连忙点头。 皇后看着窗外,眼神阴鸷 “凤翎瑶,你让本宫受了三个月的屈辱,本宫就要让你一辈子活在地狱里,本宫要让你知道,跟本宫作对,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第298章 纨绔配金枝 与此同时,长乐宫内。 栀子花的香气在微风中轻轻浮动,仿佛为这片静谧之地增添了一抹温柔的诗意。 卫辞鸢独自坐在栀子树下,身前摊开一张大晟的地图,那泛黄的纸页上,线条纵横交错,勾勒出山河的轮廓。 她手持朱砂笔,指尖微微颤抖,在京城的位置轻轻画下一个圈,那圈仿佛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又似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随后,她又依次在沿海的几个港口处做了标记,每一笔都显得格外沉重,仿佛那不是简单的标记,而是她心中对归途的牵挂与担忧。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细微的褶皱里,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思绪。 从南楚到大晟,海路漫漫,需历经两个多月的漂泊,途中不仅有海盗出没,如幽灵般潜伏在波涛之间,随时可能掀起腥风血雨;更有风浪之险,那汹涌的海浪如同巨兽的咆哮,随时可能吞噬一切。 想要平安回去,绝非易事,这不仅是身体的跋涉,更是心灵的煎熬。 “喝口茶吧,看你都看了一上午了。” 凤宁渊端着一杯凉茶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皇后今天解禁了,一大早就在宫里到处走动,还去了一趟户部侍郎府。”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声音里透着几分凝重。 “我总觉得,她又在憋什么坏水。” 卫辞鸢放下手里的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说道 “意料之中,她吃了那么大的亏,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这次解禁,肯定是冲着我来的。” 凤宁渊皱着眉头,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仿佛在寻找某种支撑,他的眼神中透着担忧,却又夹杂着几分无奈。 “那你可得小心点,” 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 “我已经让暗卫盯着景仁宫了,有什么动静会立刻来报,不过……我刚才听到宫里的老嬷嬷议论,说皇后好像在给你物色驸马。” “驸马?” 卫辞鸢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如刀刃般锋利,透着深深的讽刺。 “看来,她是想通过指婚,把我赶出皇宫,顺便削弱凌家的势力,这招倒是老套,却也最管用。” “可不是嘛,” 凤宁渊愤愤地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愤怒和无奈。 “我听说,她看中了户部侍郎赵德昌的儿子赵承宇,就是那个整天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样样来的草包!皇后真是疯了,竟然想把你嫁给这种人渣!” “赵承宇?” 卫辞鸢的眼神冷了几分,仿佛有一层冰霜覆盖了她的瞳孔。 她对这个人有印象,原主还没被魂穿的时候,曾经在曲江宴上见过他一次,当时赵承宇喝醉了酒,想要调戏原主身边的侍女,被原主直接让人扔进了曲江里。 从那以后,赵承宇就对原主怀恨在心,到处散播原主的谣言,说她是‘母老虎’、‘没人要的泼妇’。 现在皇后竟然想把她嫁给赵承宇,这不仅是想把她赶出皇宫,更是想让她受尽屈辱。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卫辞鸢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如冰刃般锐利。 “她以为把我嫁给赵承宇,就能断了凌家的念想,就能让我永无翻身之日?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可是父皇要是被皇后说动了怎么办?” 凤宁渊眉头紧蹙,语气中满是担忧。 “父皇虽然疼你,但他毕竟是皇帝,总会考虑朝堂的利益,赵德昌是皇后的人,要是父皇想拉拢赵家,说不定真的会同意这门婚事。” “他不会同意的。” 卫辞鸢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眼神坚定如磐石。 “就算他真的动了心,我也有办法让他改变主意。” 她站起身,动作利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仿佛抖落的是无谓的烦恼。 “既然皇后这么着急想把我嫁出去,那我明天就去跟父皇好好‘聊聊’这位赵公子的‘丰功伟绩’。” “我跟你一起去!” 凤宁渊立刻站起身,语气坚决 “要是皇后敢欺负你,我帮你对付她!” 卫辞鸢看着他一脸护犊子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用你帮忙,你就在旁边看着就行,看我怎么让皇后偷鸡不成蚀把米。”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如薄纱般洒在长长的宫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预示着即将展开的较量。 第二天一早,皇后果然如卫辞鸢所料,早早地就去了御书房。 “陛下,臣妾今日前来,是有一件心事,想与您细细说说。” 皇后坐在宣帝对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语气格外恳切。 “瑶瑶今年已经十七了,过了年就十八了,别人家的姑娘,像她这么大的,早就嫁人生子了,臣妾作为她的嫡母,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心里实在是为她的终身大事着急,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宣帝正批阅着奏折,朱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如细雨轻敲窗棂。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朕也正想着此事呢,只是瑶瑶脾气娇纵,性子倔强,一般的儿郎,朕怕她看不上,也怕委屈了她,徒增烦恼。” “陛下说的是。” 皇后连忙附和,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所以臣妾这段时日,一直在为瑶瑶仔细物色合适的人选,挑来挑去,终于找到了一个最称心的——户部侍郎赵德昌的嫡长子,赵承宇。” “赵承宇?” 宣帝的眉头瞬间皱起,如刀刻般深邃,手中的朱笔也戛然而止,悬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墨汁在笔尖凝成一颗晶莹的露珠,随时可能坠落。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直视着皇后,那目光中交织着质疑与担忧,仿佛能穿透人心,窥探出隐藏在言语背后的真相。 “朕听说这个赵承宇,名声可不太好啊,”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空气中。 “整天不务正业,流连于秦楼楚馆,还经常跟人打架斗殴,惹是生非,把瑶瑶嫁给他,那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皇后连忙说道,脸上露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仿佛被冤枉的孩童,眼中闪烁着泪光。 “陛下,您这是听了外人的谣言啊。” 她的声音轻柔而急切,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赵侍郎是臣妾的表兄,承宇那孩子臣妾是看着长大的,他就是年轻气盛,性子活泼了点,哪里有外人说的那么不堪,那些打架斗殴的事,都是别人先惹他的,他不过是自卫罢了,至于流连秦楼楚馆,更是无稽之谈,他不过是跟朋友去喝了几次茶,就被人恶意传成了那样。”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再说了,承宇是赵家的嫡长子,以后是要继承家业的,赵家世代经商,家底丰厚,瑶瑶嫁过去,一辈子都不愁吃穿,而且赵侍郎对您忠心耿耿,在朝堂上一直支持轩儿,要是我们两家结了亲,赵侍郎只会更加死心塌地地为您效力,这对太子,对我们大楚,都是有好处的啊。” 宣帝沉默了。 第299章 计谋落空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笔尖在奏折上留下一道微小的墨痕,仿佛是他内心纠结的具象。 他缓缓靠在龙椅上,脊背与椅背贴合的瞬间,似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陷入了更深的困境。 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杂乱,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皇后方才的话语,并非没有道理。 赵德昌虽能力平平,但对朝廷的忠心却无可指责,赵家的财力更是雄厚,若能与赵家结亲,太子之位无疑会多一份稳固的支撑。 况且,赵承宇虽名声不佳,却终究是世家子弟,比起那些手握兵权的武将,至少在礼法与门第的框架内,更符合皇室联姻的体面。 然而,一想到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要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宣帝的心就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疼痛而尖锐。 他仿佛能看到女儿未来的日子,在赵承宇的荒唐与放纵中,被无尽的流言和屈辱缠绕,那画面让他心如刀绞。 “这件事,容朕再考虑考虑。” 宣帝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仿佛从遥远的地底传来,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动作中透着一丝不耐烦,仿佛要将所有烦恼都驱散,却只是徒劳。 “陛下,” 皇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宣帝的语气硬生生打断,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朕说了,容朕再考虑考虑,退下。” 皇后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行礼,动作恭敬而机械,仿佛在执行一项冰冷的仪式。 “臣妾遵旨。”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转身走出御书房,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得意的冷笑。 她太了解宣帝了——他虽疼爱女儿,但在江山社稷的天平上,个人的情感终究会向权力的权衡妥协。 只要她再让赵德昌在朝堂上多活动活动,再让太子多说几句好话,这件事迟早会成。 凤翎瑶,你就等着嫁给赵承宇那个草包,一辈子活在痛苦里吧。 皇后刚走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我要见父皇!你们别拦着我!” 伴随着清脆而急切的喊声,卫辞鸢猛地推开御书房的门,如同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她头发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前,裙摆上还沾着些许尘土,脸上挂着泪痕,眼神中满是委屈与倔强,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命运狠狠揉搓过。 “父皇!” 卫辞鸢扑到宣帝怀里,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如泣如诉,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委屈与恐惧都倾泻而出。 “父皇,您不能把我嫁给赵承宇那个混蛋!女儿死都不嫁!” 宣帝被她哭得心都碎了,连忙拍着她的背,声音轻柔而急切。 “瑶瑶,别哭别哭,父皇没有说要把你嫁给他啊,这只是皇后的一个提议,父皇还没同意呢。” “提议也不行!” 卫辞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宣帝,脸上满是倔强,手指紧紧攥着宣帝的衣袖。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嫁!那个赵承宇就是个人渣!我要是嫁给了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瑶瑶,别胡说。” 宣帝皱了皱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虽然他名声不太好,但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么不堪吧?” “怎么不至于!” 卫辞鸢擦了擦眼泪,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数了起来。 “父皇您不知道,这个赵承宇有多混蛋!去年春天,他在城外强抢了一个农家女子,那女子的父亲出来阻拦,被他的手下打断了腿,最后那女子不堪受辱,投河自尽了!赵德昌花了一万两银子,才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还有去年冬天,他在赌场赌钱,输了两万两银子,没钱还账,竟然把赵侍郎最心爱的玉马给偷出去卖了!赵侍郎气得大病了一场,差点就没挺过来!” “上个月,他在百花楼为了一个叫苏小小的妓女,跟吏部尚书的侄子争风吃醋,把人家的胳膊都打断了!最后还是赵德昌亲自上门赔罪,又送了五万两银子,才让吏部尚书消了气!” “父皇,您听听!这就是皇后娘娘说的‘本性纯良’的好儿郎!这就是她想给我找的好夫婿!我要是嫁给了他,他迟早会打死我的!他家里已经有四个小妾了,还有两个外室,生了三个私生子!我嫁过去,不仅要受他的气,还要帮他养小妾养私生子!父皇,您就忍心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吗?” 卫辞鸢越说越激动,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不停地颤抖,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根本不像是编造的。 宣帝的脸色越来越沉,眼神里充满了愤怒。 这些事情,他之前也略有耳闻,但一直以为是夸张的谣言,可现在听卫辞鸢说得这么详细,由不得他不信。 他没想到,赵承宇竟然如此不堪。 皇后竟然想把这样一个人渣,介绍给自己的女儿。 她安的到底是什么心!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宣帝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赵德昌,竟然教出了这样一个儿子!还有皇后,她竟然敢蒙骗朕!” 就在这时,皇后去而复返,刚好听到了卫辞鸢的话,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说道。 “陛下,您别听瑶瑶胡说八道!这些都是别人故意编造出来陷害承宇的!瑶瑶肯定是听了别人的挑唆,才会这么说的!” “我没有胡说!” 卫辞鸢瞪着皇后,大声说道。 “我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千真万确的!不信您可以去查!要是我说的有半句假话,我愿意受罚!” “你!” 皇后气得指着卫辞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卫辞鸢竟然把赵承宇的那些丑事,查得这么清楚,还当着宣帝的面,全都抖了出来。 这下,不仅指婚的事泡汤了,恐怕连赵德昌也要受到牵连。 “够了!” 宣帝厉声喝道,眼神冰冷地看着皇后。 “皇后,朕一直以为你是真心为瑶瑶好,没想到你竟然想把她嫁给这样一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安的是什么心?你是不是巴不得瑶瑶一辈子都不幸福!” “陛下,臣妾没有!臣妾真的是为了瑶瑶好啊!” 皇后哭着说道 “臣妾不知道承宇竟然是这样的人!是臣妾瞎了眼,看错了人!求陛下恕罪!” “看错了人?” 宣帝冷笑一声 “赵承宇的那些丑事,整个京城都知道,你会不知道?你明明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报复瑶瑶,想让她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臣妾没有!臣妾真的没有!” 皇后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卫辞鸢见宣帝已经彻底动了怒,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她哭得更凶了,干脆坐在地上,撒起泼来。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嫁!谁要是敢逼我,我就去寺庙剃度出家!一辈子青灯古佛,再也不回皇宫了!我说到做到!” “你胡说什么!” 宣帝吓了一跳,连忙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心疼地擦着她脸上的眼泪。 “不许说这种傻话!父皇怎么可能舍得让你去出家呢!父皇答应你,不逼你嫁人了!谁要是再敢提把你嫁给赵承宇,朕就砍了他的脑袋!” “真的?” 卫辞鸢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宣帝,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当然是真的。” 宣帝笑着擦了擦她的眼泪 “父皇什么时候骗过你。” “太好了!谢谢父皇!父皇您真好!” 卫辞鸢立刻破涕为笑,抓着宣帝的手开心的晃动。 站在一旁的皇后,看着这一幕,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计划,竟然就这么被卫辞鸢轻易地搅黄了。 不仅没能把凤翎瑶嫁出去,反而还让宣帝对自己产生了不满。 第300章 世子求婚 皇后想把卫辞鸢嫁给赵承宇的事情,如同被风托起的羽毛,轻盈却迅疾,不消半日,便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间传得沸沸扬扬,仿佛每一片瓦当、每一缕炊烟都成了这消息的传声筒。 温砚秋得知此事时,正端坐于书房,手中狼毫笔在宣纸上轻舞,临摹着卫辞鸢钟爱的王羲之《兰亭集序》。 那笔触本已臻化境,每一笔都倾注了他三日的心血,可就在他沉浸于笔墨的韵律时,耳畔传来的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猛地砸在心上。 他手中的笔猛地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如同他此刻被撕裂的心绪,将整整三日的精心之作毁于一旦。 “世子,您怎么了?” 书童的声音带着惊惶,小心翼翼地问道。 温砚秋没有回应,只是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仿佛被抽去了所有血色,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备马,我要进宫。” “世子,现在已是申时,再过一个时辰宫门就要关闭了。” 书童急切地提醒。 “那就快一点!” 温砚秋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急切,仿佛时间本身成了他最大的敌人。 “无论如何,我都要在宫门关闭之前,见到陛下。” 书童不敢再多言,连忙转身去备马。 温砚秋站在书房里,目光透过窗棂,落在窗外盛开的栀子花上。 那洁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本应是生机与美好的象征,此刻却在他眼中成了讽刺——瑶瑶,那个骄傲如云、美好如诗的女子,怎能落入赵承宇那禽兽不如之人的魔掌?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痛。 不行,他绝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就算是拼上温家的一切,他也要救她。 他快马加鞭,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急促响起,仿佛与时间的流逝赛跑,终于,在宫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他冲进了皇宫,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孤寂而坚定。 他一路狂奔,脚步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肺腑间似有烈火灼烧,却顾不上喘息,便已冲到御书房门口,他双手撑在门框上,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发出粗重的喘息,仿佛要将所有的力气都倾注在这最后的冲刺中。 “麻烦公公通报一声,”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尚书府世子温砚秋,有要事求见陛下。” 太监微微颔首,转身推门而入,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中格外清晰,片刻后,太监返回,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陛下让您进去。” 温砚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整理了一下衣衫,将褶皱抚平,又轻轻拍了拍袖口,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中的不安。 他推开门,步入御书房,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最终落在龙椅上的宣帝身上。 宣帝正坐在龙椅上,手中握着奏折,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显然,早朝上的纷争仍未消散,他的怒意如暗流般在体内涌动。 “臣温砚秋,叩见陛下。” 温砚秋跪地,额头触地,恭敬地行礼,动作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这简单的动作已耗尽他所有的勇气。 “起来吧。” 宣帝放下奏折,声音冷峻,目光如刀般射来。 “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 温砚秋站起身,抬起头,直视宣帝的眼睛,眼神中充满了真诚与坚定,仿佛要将所有的信念都凝聚在这目光中。 “陛下,臣听说,皇后娘娘想把公主嫁给赵承宇。” 宣帝愣了一下,微微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仿佛在确认这突如其来的对话并非梦境。 “是有这么回事,” 他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过朕已经驳回了,瑶瑶不愿意,朕也舍不得把她嫁给那样的人。” 听到这句话,温砚秋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可他的眉头依旧紧锁,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束缚。 他知道,皇后的野心不会因一次驳回而消散,她定会另寻他法,继续推动这门亲事,唯有他求娶了瑶瑶,才能彻底断了所有人的念想,才能永远保护她。 想到这里,温砚秋再次跪了下来,额头紧贴地面,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千斤重压。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穿透了殿内的寂静。 “陛下,臣斗胆,求娶公主,臣愿以性命相护,定不负公主所托,让她一生平安喜乐。” 宣帝猛地愣住了,眼睛瞪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你想娶瑶瑶?”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是的,陛下。” 温砚秋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目光如炬,直视着宣帝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刻进对方的心里。 “臣心悦公主已久,从十岁那年,在御花园第一次见到公主的那一刻起,臣就喜欢上了她,这十年来,臣从未改变过心意,臣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照顾她,守护她,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求陛下成全!”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颗钉子,牢牢钉在殿内的空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宣帝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既有惊讶,又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温砚秋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人品才华都是一等一的好。 和那个不学无术的赵承宇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 可此刻,他看到的不仅是温砚秋的才华,更是他眼中那份深沉而坚定的爱,那份愿意为公主付出一切的决心。 温家是书香门第,在士林之中威望极高,却又不掌兵权,不会对太子之位造成任何威胁,把瑶瑶嫁给温砚秋,不仅能让瑶瑶有个好归宿,还能拉拢温家,赢得士林的支持,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最重要的是,温砚秋对瑶瑶的心意,宣帝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么多年来,无论瑶瑶怎么对他,他都始终如一,从未改变。 “砚秋,你想清楚了?” 宣帝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瑶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骄纵任性。” “臣想清楚了。” 温砚秋毫不犹豫地说道。 “在臣眼里,她的骄纵是可爱,她的任性是率真,臣喜欢她,就会喜欢她的一切,臣会包容她,迁就她,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对她好,臣发誓,这辈子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若是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好!好孩子!” 宣帝感动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朕就答应你,不过,这件事终究是瑶瑶的终身大事,还是要问问她自己的意思,你先回去吧,朕明天问问瑶瑶,要是她同意,朕就立刻下旨赐婚。” “谢陛下!” 温砚秋激动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 “臣静候陛下的佳音!” 说完,他便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第301章 心里有人了 走出皇宫时,天已完全黑透。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将宫墙、殿宇和蜿蜒的宫道都浸染在一片深邃的暗影之中。 初夏的晚风轻轻拂过,带着栀子花那清甜而淡雅的香气,仿佛是自然特意为这一刻准备的温柔馈赠,轻轻掠过温砚秋的脸颊,拂过他发烫的额头。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皮肤,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温度,仿佛身体里有一团燃烧的火焰,那是十年等待、十年期盼在瞬间爆发的炽热情感。 而就在这灼热之中,他的脸上竟绽放出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那笑容如同夜空中突然亮起的星辰,璀璨而耀眼,照亮了他眼中闪烁的泪光。 这笑容,是十年时光凝结的果实。 十年前,那个桃花盛开的午后,他第一次看见她——那个穿着粉色襦裙、追着蝴蝶跑的小姑娘,她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她的身影在桃花树下跳跃,仿佛整个世界都因她而变得鲜活。 从那一刻起,他的心便被她填满,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十年间,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从稚嫩的小女孩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看着她骄纵任性,看着她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玩伴,却始终没有离开。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远远地望着她,像一颗默默守护的星辰,永远无法靠近她的光芒。 然而,命运却在此刻悄然转动。 如今,他竟有机会娶她为妻,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如同春日的暖阳,瞬间驱散了他心中多年的阴霾。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未来的日子:要在院子里种满她喜欢的栀子花,让那清甜的香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要每天给她买城南的桂花糕,看她满足地咬下第一口时的幸福模样;要陪她看遍天下的风景,走过山川湖海,见证世间最美的瞬间。 他相信,只要他真心对她好,总有一天,她会看到他的好,会爱上他的。 这份信念,如同夜空中最亮的北极星,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让他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无尽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晨光初照,宣帝便踏入了长乐宫的庭院。 卫辞鸢正于院中练剑,她身着一袭黑色劲装,身姿如柳絮般轻盈,剑法凌厉,一招一式间皆透着杀伐之气,仿佛每一道剑光都在诉说着她过往作为蚀月楼楼主的冷峻与果决。 自魂穿至凤翎瑶身上后,她从未放下武功。 唯有握着剑时,她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仍是那个在江湖中纵横捭阖、杀伐果断的蚀月楼楼主,而非眼前这个被宫廷规矩束缚的公主。 见宣帝步入庭院,卫辞鸢迅速收起剑,动作利落而精准。 青禾见状,连忙递上一条毛巾,她接过,轻轻擦拭着额头上沁出的汗珠,脸上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剑意。 “父皇,您怎么来了?” 她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朕来看看你。” 宣帝笑着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手中的剑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好奇。 “瑶瑶,你何时学会了武功?” 他继续问道,声音中满是关切。 卫辞鸢心中咯噔一下,但脸上仍保持着平静的微笑。 “不过是最近闲着没事,跟着舅舅留下的侍卫学了几招,强身健体罢了。” 宣帝没有怀疑,只是微微点头,语气温和地说道。 “女孩子,学点武功也好,能保护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为深沉,似乎在斟酌着接下来的话语。 “瑶瑶,父皇跟你说件事,” 他缓缓开口 “昨天晚上,温砚秋进宫了。” “温砚秋?” 卫辞鸢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来跟朕求赐婚。” 宣帝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他说,他心悦你已久,想娶你为妻,父皇觉得,温砚秋是个好孩子,人品才华都没话说,对你也是真心的,你要是愿意,父皇就立刻下旨,给你们举办最盛大的婚礼。” 卫辞鸢手里的毛巾,“啪” 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宣帝,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父皇,您说什么?温砚秋想娶我?” “是啊。” 宣帝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中透着几分深沉的感慨 “他昨天晚上跟朕说了很多,字字句句都透着真心,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你的,瑶瑶,父皇活了这么大年纪,走过了多少山河,见过了多少人情冷暖,可从没见过哪个男人,能像他这样对你一心一意,毫无保留,瑶瑶,错过了他,你可能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人了。” 温砚秋的心意,她一直都知道,他对她的好,细致入微,如春日细雨,无声却润物,不求任何回报,只愿她能安好。 可她不是凤翎瑶啊,不能去替她做任何的决定。 而且,她已有了完美爱人,她迟早是要回去的,回到那个遥远的地方,回到那个她承诺过要回归的起点,她不可能嫁给温砚秋,更不可能给他任何未来。 “父皇,我不能嫁给他。” 卫辞鸢捡起地上那条被遗忘的毛巾,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纹理,语气却坚定得如同磐石,仿佛要将内心的挣扎都压在这简单的三个字里。 “为什么?” 宣帝有些惊讶地问道,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温砚秋哪里不好了?他比那个赵承宇好一百倍、一千倍!你为什么不愿意?” “他很好,没有哪里不好。” 卫辞鸢摇了摇头 “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有人了?” 宣帝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某种隐秘的神经。 “是谁?是哪个世家的公子?朕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父皇,您就别问了。” 卫辞鸢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那青石板铺就的地面,青石板上的纹路在她眼中仿佛成了无尽的谜题,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却又带着一种倔强的坚持,仿佛在守护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 宣帝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他深知自己的女儿,表面看似骄纵任性,实则骨子里比谁都执着,一旦认定了一个人,便如磐石般坚定,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好吧。” 宣帝无奈地说道,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与妥协。 “既然你不愿意,父皇也不逼你,那朕就去回绝了温砚秋。” “不用了,父皇。” 卫辞鸢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那目光如利刃般锋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虚伪与犹豫。 “还是我自己去跟他说吧,这件事,因我而起,也应该由我来结束。” 宣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女儿的担忧,也有对局势的无奈。 “也好,你跟他好好说,别太伤了他的心,他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了。” 卫辞鸢点了点头。 第302章 碎簪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长乐宫的青石板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温砚秋如约而至,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衫,衣袂随风轻扬,仿佛从一幅古画中走出的书生,他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盒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透着岁月的沉香。 盒子里,是他耗费整整一个月心血雕琢的栀子花簪子。 他选用了最上等的暖玉,那玉色与卫辞鸢眼角泪痣的颜色如出一辙,温润而柔和。 每一片花瓣,每一根花蕊,都经他亲手雕琢,细腻入微,仿佛能嗅到栀子花的芬芳,他本打算在表达心意之日,亲手为卫辞鸢戴上这枚簪子,将满心的爱意与期许,都寄托在这小小的玉簪之上。 当他看到卫辞鸢站在宫门口,身姿如柳,眼神中却藏着一丝犹豫,他连忙快步上前,脸上绽放出腼腆又期待的笑容,声音轻得如同微风拂过。 “瑶瑶,我……” “温砚秋,对不起。” 卫辞鸢打断了他的话。 温砚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寒霜冻结,他手中的紫檀木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簪子从盒中滚出,摔在青石板上,断成了两截。 那清脆的断裂声,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你……你不愿意?”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眼中满是血丝,死死地盯着卫辞鸢,仿佛要将她的答案从她的眼神中挖出。 “对不起。” 卫辞鸢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 温砚秋的眼睛红了,死死地盯着她。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告诉我,我改!我可以变得更优秀,我可以变成你喜欢的样子!我什么都可以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只剩下他与她,以及那支断裂的栀子花簪子,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见证着这段破碎的缘分。 “不是你的问题。” 卫辞鸢轻轻摇头,目光中满是无奈与坚定。 “你真的很好。”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可我心里已经有人了,抱歉。” 温砚秋的脸色瞬间苍白,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绝望的哽咽。 “他是谁?他比我好吗?他能像我这样爱你吗?他能为你放弃一切吗?” “他很好。” 卫辞鸢的眼神如磐石般坚定,仿佛穿透了时光 “我爱他,这辈子,除了他,我谁都不嫁。” 温砚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是认真的。 温砚秋凝视着她,那眼神中既有痛苦,也有深深的无奈,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深情,最终只换来一句“对不起”,像一把利刃,刺穿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卫辞鸢以为他会发怒,会转身离去,甚至会对她怒吼。 可他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蹲下身,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整个世界都压在了他的肩头。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支断成两截的玉簪上——那是他们曾经共有的回忆,如今却支离破碎,他小心翼翼地捡起它,指尖轻轻抚摸着断裂的地方,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仿佛在安抚一个受伤的灵魂。 尖锐的断口划破了他的指尖,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玉簪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像极了他们曾经绽放的青春与梦想,如今却只剩下这刺眼的红。 可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因为心里的疼,早已盖过了所有的伤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比任何肉体上的伤害都要来得更加残酷。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那笑容中充满了苦涩与无奈,仿佛在诉说着他所有的痛苦与失落。 “没关系,” 他轻轻地说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真的,没关系。” “温砚秋……” 卫辞鸢看着他,脸上满是愧疚,因为自己莫名的到来,魂穿到这具身体,从而导致了这一切。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他打断了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不用有任何负担。” “我本想用最好的方式表达我的爱,却可能因为我的笨拙而失败了,但请你相信,我对你的喜欢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经过无数个日夜的思考。” “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遇见,你的笑容、你的声音,都让我无法忘怀,我知道我可能没有资格说这些,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在我心中,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但我不想让这份感情就这样放弃,我不会放弃,直到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或者直到我彻底明白,我们真的没有未来” 说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眷恋与不舍,仿佛要将她的模样,连同她的一颦一笑,都刻进灵魂深处,让这份记忆成为最珍贵的宝藏。 然后,转身,一步步地离开了长乐宫。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落寞而孤寂,那长长的影子仿佛是他内心无尽的哀伤,被拉得很长很长,直至消失在暮色之中。 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支断裂的玉簪,洁白的玉上染满了鲜血,那鲜红的血迹不仅浸透了玉,也浸透了这段长达十年的、注定没有结果的深情 卫辞鸢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轻声呢喃。 “对不起,温砚秋。” 真的对不起。 这份感情,注定无法回应。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栀子花纷纷落下,像一场白色的雪,覆盖了大地,也覆盖了属于她们的过去,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只留下无尽的寂静与哀伤。 第303章 科举暗流 入夏之后,京城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拧紧的蒸汽锅,闷热而压抑,蝉鸣藏在浓密的槐树叶里,一声接着一声,如细针般刺入耳膜,搅得人心烦意乱,仿佛连空气都因这无尽的聒噪而变得粘稠。 而比天气更热的,是即将到来的三年一度的科举会试。 天下的才子齐聚京城,客栈酒肆里到处都是穿着长衫的读书人,他们或谈经论道,或吟诗作对,空气中都弥漫着墨香与紧张的气息,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对未来的期许与焦虑。 这是寒门子弟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也是朝堂各方势力拉拢人才、扩充实力的最佳时机,一场无声的博弈在暗处悄然展开。 长乐宫内,卫辞鸢正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今年参加会试的考生姓名和籍贯,那是凤宁渊昨天偷偷给她送来的。 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名单上,仿佛为这些名字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希望,却又在卫辞鸢冰冷的眼神中显得格外讽刺。 “皇后最近动作很频繁。” 凤宁渊坐在她对面,手里把玩着一个玉佩,玉佩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却映照出她脸上凝重的神情。 “她几乎每天都要见礼部尚书一次,还私下里召见了好几个考官,我听说,她已经内定了前十名的人选,都是她娘家和太子党的人。” 卫辞鸢的手指轻轻划过名单上的几个名字,指尖在纸面上留下细微的痕迹,她的眼神冰冷,仿佛能冻结一切。 “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急着给自己铺路呢,借着科举安插自己的人,等这些人将来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朝堂上到处都是她的人,太子的地位就稳如泰山了。” “可不是嘛。” 他继续说道,眼神中闪烁着怒火。 “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我听说,这次有好几个很有名的才子,都被皇后的人威胁了,让他们主动放弃考试,不然就让他们一辈子都不能参加科举。” 卫辞鸢的眉头紧蹙,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着。 “这可不行,这哪能让她如愿。” 卫辞鸢坐直身子,将名册往桌上一扔,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们得去掺和一脚。” 更何况,若是让皇后的阴谋得逞,朝堂上就会遍布她的眼线,到时候想要扳倒她,就更难了。 “你想怎么做?” 凤宁渊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科举的事情由礼部和吏部共同负责,皇后早就把各个环节都打通了,我们没有证据,根本奈何不了她,我们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没有证据,我们就去找证据呗,她想安插自己的人,我偏要让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人上去” 卫辞鸢转过身,目光如炬。 “她既然想操控科举,就一定会留下破绽,只要我们找到她作弊的证据,就能让她前功尽弃了。” “可是怎么找啊?” 凤宁渊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他看着卫辞鸢,仿佛在寻找一丝希望。 “科举的考场戒备森严,我们根本进不去,而且皇后的人把守得很严,一点风声都透不出来。” 卫辞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我自有办法,” 她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自信的韵味。 “明天我就出宫一趟,我倒要看看,这位皇后娘娘,到底在玩什么诡计。” “你要出宫?!” 凤宁渊 “噌” 地一下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凤翎瑶你疯了是不是?!父皇要是知道你偷偷出宫了,会打死我们两个的!先打你的腿,再打我的腿,说我没看好你!” “谁要你跟父皇说了。” 卫辞鸢白了他一眼。 “我偷偷去,偷偷回,神不知鬼不觉,只要你不说,我不说,父皇怎么会知道?” “那也不行!” 凤宁渊头摇得像拨浪鼓,坚决反对。 “你一个人去?当然不行!你这么弱,出宫就是送死!皇后本就对你虎视眈眈,要是让她知道你在背地里坏她的好事,她绝对会派人对你下黑手!到时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弱?” 卫辞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下团扇,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里闪过一丝凌厉。 “我是谁啊?我可是凤翎瑶啊!谁能奈何我?上次那几个想拦我的小混混,不还是被我打得满地找牙?放心,我有分寸。”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凤宁渊急得团团转。 “皇后派来的都是杀手!不是街头的小混混!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对付小混混还行,对付杀手根本不够看!再说了,上次你还被人推下水差点淹死呢,忘了?” “那是意外!” 卫辞鸢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一个苹果就朝他砸过去。 “凤宁渊你会不会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凤宁渊伸手接住苹果,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这是实话实说,反正我不同意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都说了我没事!” 卫辞鸢瞪着他 “你要是怕被父皇骂,就别跟着掺和,我自己去就行。” “谁怕被父皇骂了!” 凤宁渊梗着脖子说道 “我是怕你死在外面,到时候父皇又要拉着我哭,说我没管好你!我丢不起这个人!” 他顿了顿,看着卫辞鸢坚决的眼神,知道她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 “行吧行吧,你要去也行,但是必须听我的,我派六个武功最好的暗卫跟着你,乔装成普通百姓,在暗中保护你,要是有什么危险,他们会立刻出手。” “六个?太多了!” 卫辞鸢摆了摆手 “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两个就够了。” “不行!最少四个!” 凤宁渊寸步不让 “四个已经是底线了!你要是不同意,就别想出宫!” “三个!不能再多了!” 卫辞鸢讨价还价 “三个暗卫,分散开跟着我,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凤宁渊盯着她看了半天,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行吧行吧,三个就三个,但是你必须答应我,绝对不能单独行动,绝对不能去偏僻的地方,绝对不能和皇后的人正面冲突,要是遇到危险,立刻发信号,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皇祖母还啰嗦。” 卫辞鸢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心里却暖暖的,这个嘴硬心软的弟弟,明明担心得要死,却非要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这是为了你好!” 凤宁渊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扔给她。 “拿着这个,这是舅舅给我的玄铁令,拿着它可以调动京城所有的暗卫,要是真的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亮出这个令牌,自然会有人来帮你。” 卫辞鸢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苍劲的 “凌” 字,她抬头看向凤宁渊,笑着说道。 “行啊凤宁渊,看不出来你还挺靠谱的嘛。” “那是自然。” 凤宁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板起脸。 “别高兴得太早,要是你敢出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还有,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糖葫芦,要山楂的,多放糖。” “知道了知道了,忘不了你的糖葫芦。” 卫辞鸢笑着摇了摇头,将令牌收好。 夕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给冰冷的石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书房里的气氛却变得温馨起来。 卫辞鸢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凤宁渊坐在对面,啃着苹果,看着卫辞鸢专注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虽然他还是很担心,但他知道,他这位姐姐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第304章 偷偷出宫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卫辞鸢便悄然醒来,她轻轻推开床帷,晨光如薄纱般洒在床榻上,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冷与静谧。 她起身,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仍在沉睡的宫人。 随后,她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裙,裙裾垂落,简洁而素雅,她的头发被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素色的发带固定,没有过多的装饰,却透着一种自然的端庄。 接着,她拿起一层面纱,轻轻蒙在脸上,面纱薄如蝉翼,透过它,只能隐约看到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两泓清泉,在晨光中闪烁着坚定而冷静的光芒。 青禾早已醒来,见卫辞鸢这般打扮,心中满是担忧。 她快步上前,帮卫辞鸢整理着衣衫,手指微微颤抖,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 “公主,您一定要小心啊,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就赶紧回来。” 卫辞鸢转过身,对着青禾笑了笑,那笑容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然温暖而坚定。 “放心吧,我没事的,我很快就回来,你在宫里好好待着,不要跟任何人说我出宫了。” 青禾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牵挂,却也只能无奈地应道。 “嗯,奴婢记住了。” 卫辞鸢不再多言,她避开宫里的眼线,沿着熟悉的宫道,悄悄走向宫门。 后门早已被悄悄打开,一道微弱的缝隙透出外面的世界,她侧身穿过缝隙,脚步轻如羽毛,生怕发出一丝声响,便消失在了宫墙之外。 城中的早晨,热闹而喧嚣。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小贩们高声吆喝着,售卖着新鲜的蔬果、热气腾腾的糕点,还有各种杂货,马车、牛车、行人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繁忙而生动的市井画卷。 卫辞鸢混在人群里,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她的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周围的情况,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观察着路人的神态、动作,留意着街边的店铺、巷口,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仿佛在警惕着什么。 她没有直接去礼部,而是先去了城南的一家客栈。 这家客栈是京城最大的客栈,金碧辉煌,门庭若市,大部分参加会试的考生都住在这里,客栈的招牌在晨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仿佛在召唤着过往的行人。 卫辞鸢走进客栈,脚步轻缓,目光在四周扫过。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晨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柔和的光斑,她点了一壶茶和几碟点心,茶香袅袅升起,与点心的甜香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温馨而又略带孤寂的氛围。 客栈里坐满了考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论着即将到来的会试,他们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如同蜂巢中的嗡鸣,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现实的无奈。 “唉,这次会试,恐怕又是那些世家子弟的天下了,我们这些寒门子弟,根本没有机会。”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在竞争中的失败。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考生附和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 “我听说,皇后娘娘早就内定了前十名,那些有钱有势的,早就把考官买通了,我们就算再有才华,也没用啊。” 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仿佛在发泄内心的不满。 “何止啊。” 旁边一个身材瘦弱的考生压低了声音,他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我听说,江南的才子苏文清,文章写得天下第一,本来是这次状元的热门人选,可昨天晚上,突然有一群人闯进他的房间,把他的书和笔墨都烧了,还威胁他说,要是他敢参加考试,就打断他的腿。” “什么?还有这种事?” 众人都惊呼起来,脸上满是愤怒和恐惧,他们的声音在客栈中回荡,仿佛要将这不公的真相传遍整个京城。 “太过分了!这还有王法吗?” “就是!皇后娘娘怎么能这样!” “嘘!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了,小心惹祸上身!” 众人立刻闭上了嘴,像被施了魔法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那些无形的威胁就在身边徘徊。 他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说话,生怕一开口就会招来灾祸,整个客栈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仿佛在嘲笑这世间的荒诞。 卫辞鸢坐在窗边,她把这一切都听在了耳里,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苏文清—— 这个名字在凤宁渊给她的名单上曾熠熠生辉,如同一颗被岁月打磨的明珠,凤宁渊曾说他是江南有名的才子,才华横溢,品行端正,是这次会试最有希望夺魁的人。 没想到,皇后竟然连他都不放过,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声音如同细碎的雨滴,敲打在卫辞鸢的心上。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子,缓步走了下来,他身姿挺拔,如同一株在风中挺立的青松,面容俊秀,眉宇间透着一股清冷而坚定的气质,正是温砚秋。 他怎么会在这里? 卫辞鸢心里一惊,连忙低下头,用面纱遮住了自己的脸,假装专注地品着手中的茶,仿佛那茶香能掩盖她内心的波澜。 温砚秋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径直走到了一张空桌前坐下,他点了一壶茶,然后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客栈里的每一个人,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的伪装,洞察一切隐藏的秘密。 卫辞鸢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就这么碰巧呢,偏偏在这里遇上,可千万不要认出我! 难道他也是为了科举的事情来的? 她思绪如乱麻般交织在一起,也不敢再抬头,只能希望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不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第305章 意外相遇 就在这时,几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壮汉,如乌云般压进了客栈。 他们脚步沉重,靴子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为首的壮汉双手抱胸,身躯魁梧,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客栈内的每一处角落。 他们四下张望,眼神中透着贪婪与算计,最终锁定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那里,坐着一个身着洗得发白长衫的年轻男子,面色苍白如纸,眼神黯淡无光,正是众人方才议论的苏文清。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紧紧握着桌沿,仿佛在抵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苏文清,我们又见面了。” 为首的壮汉缓缓开口,语气嚣张,带着几分戏谑。 “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到底答不答应放弃考试?” 苏文清缓缓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愤怒与不甘的火焰,声音虽轻却坚定。 “我不答应!科举是朝廷选拔人才的地方,你们不能这样胡来!” “胡来?” 壮汉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轻蔑。 “我们就是胡来,你能怎么样?我告诉你,识相的就赶紧收拾东西滚回江南去,不然的话,别怪我们不客气!” “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苏文清气得浑身发抖,身体微微前倾,却又无可奈何,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寒门子弟,没有背景,没有权势,在这群恶徒面前,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 “过分?这还只是开始呢。” 壮汉说着,伸手就要去抓苏文清的衣领,动作粗暴,仿佛要将他撕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冰泉击石,穿透了客栈内的喧嚣。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京城的客栈里行凶伤人,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众人的目光如被无形之线牵引,齐刷刷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卫辞鸢缓缓站起身,身姿如竹,虽蒙着薄纱面纱,却难掩那双眼睛的冰冷锐利,仿佛两把淬了寒霜的利刃,让人不敢直视,又似能穿透人心。 壮汉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她,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笑。 “哪里来的臭丫头,敢管老子的事?我劝你最好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打!” “我劝你最好放了他。” 卫辞鸢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弦上,缓缓走向壮汉。 “这里是京城,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要是惊动了官府,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官府?” 壮汉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轻蔑。 “告诉你,礼部尚书是我们家老爷的亲戚!官府才不会管我们的事!识相的就赶紧滚开,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话音未落,他已挥拳朝着卫辞鸢打来,拳风呼啸,带着凶狠的戾气。 “姑娘小心!” 苏文清惊呼,声音中满是担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现,一把抓住了壮汉的手腕。 温砚秋不知何时已站在卫辞鸢身边,他的手微微用力,壮汉立刻疼得惨叫起来,脸上血色尽失,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温世子!” 壮汉看到温砚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的不知道是您在这里,多有冒犯,求您饶命!” “滚。” 温砚秋冷冷吐出一字,松开了手,那动作干脆利落,仿佛甩掉了一块污秽的泥巴。 “是是是,我们这就滚!” 壮汉如蒙大赦,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慌忙招呼手下,连滚带爬地冲出客栈,生怕晚一步就会被那冰冷的目光吞噬。 客栈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苏文清连忙站起身,对着温砚秋和卫辞鸢躬身行礼,声音中满是感激。 “多谢温世子,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大恩大德,苏某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罢了。” 温砚秋淡淡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卫辞鸢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这个蒙着面纱的女子,看起来如此陌生,可刚才她挺身而出的那一刻,那冷静而坚定的语气,那眼神中透露出的决绝,却让他觉得莫名的熟悉,仿佛在记忆的深处,曾有过相似的身影。 卫辞鸢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目光如细针般刺来,虽不锋利,却让她脊背一紧。 她不动声色,只是对着苏文清轻轻点了点头,未发一言,转身欲走,脚步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姑娘请留步。” 温砚秋连忙喊住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走上前两步,语气温和地问道,仿佛怕惊吓到一只受惊的鸟。 卫辞鸢停下脚步,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冷静而疏离,像冬日里冻结的湖面。 “温世子还有事吗?” “不知姑娘芳名?家住何处?” 温砚秋走上前,语气温和,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试图捕捉更多细节。 “刚才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温某想请姑娘喝杯茶,聊表谢意。” “不必了。” 卫辞鸢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应该的,再者,我也并未帮上什么忙,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便快步走出了客栈,身影显得格外孤寂,很快消失在了人群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温砚秋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刚才她转身的时候,风吹起了她的面纱一角,他隐约看到了她眼角的那颗朱砂泪痣,那颗泪痣,和瑶瑶的一模一样,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颗坠落的星辰。 他的心猛地一沉,思绪如潮水般涌起。 难道……是她? 只是,瑶瑶不是一直在宫里,怎么会在这里? 还这副打扮? 似乎不想被人发现身份?究竟是为何呢? 温砚秋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个大胆的猜想,那念头如野火般蔓延,烧得他心头滚烫,他看着卫辞鸢消失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期待,几分温柔,几分不容置疑的承诺。 没关系,不管她想做什么,他都会帮她,保护她。 第306章 暗助渡难关 卫辞鸢快步走出客栈,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在与内心的惊涛骇浪抗争。 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狭窄而幽深,两侧的高墙遮住了阳光,只留下斑驳的阴影,她靠在冰冷的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一幕仍让她心有余悸——差一点,就被温砚秋认出了身份。 不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难道他也在调查科举作弊的事情? 卫辞鸢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能。 温砚秋是尚书府的世子,饱读诗书,自幼便以公平正义为信条,这样的人,怎会容忍皇后操控科举这种荒唐事? 而且,刚才他出手相救,看起来也不像是坏人。 然而,此刻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卫辞鸢定了定神,将杂乱的思绪抛在身后,朝着苏文清住的地方走去,在客栈里,她从旁人的议论中得知了苏文清的住处——城南一处破旧的小院子。 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偏房,墙壁上的青苔层层叠叠,像是岁月留下的伤痕,显得格外简陋。 卫辞鸢走到院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谁啊?” 里面传来了苏文清的声音。 “苏公子,是我,刚才在客栈里我们见过一面。” 卫辞鸢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柔和关切。 门很快就开了。苏文清看到卫辞鸢,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姑娘,怎么是你?快请进。” 卫辞鸢缓步走进院子,脚步轻悄,环顾了一下四周,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角落里种着几株青菜,虽是寻常之物,却为这简陋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机;窗台上,几盆兰花静静伫立,花瓣洁白如雪,叶片修长而挺拔,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幽香,透着一股书香气息。 “苏公子,” 卫辞鸢嘴角微扬,声音轻柔而温和。 “你这里条件虽艰苦,却透着一股别样的雅致。” 苏文清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泛起一丝腼腆的笑意。 “让姑娘见笑了,” 他轻声说道 “我家境贫寒,只能栖身于此,不过,能有个地方读书,对我来说已是莫大的满足。” 说着,他转身走向角落的木桌,动作虽简单,却透着几分谨慎。 他拿起桌上的陶壶,轻轻倒了一杯水,水波在杯中微微荡漾,映出他略显疲惫的面容,他将杯子递到卫辞鸢面前,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 “姑娘,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卫辞鸢接过杯子,指尖轻触杯壁,感受着那微弱的温热,她凝视着苏文清的眼睛,眼神中透着几分坚定与关切。 “苏公子,我知道你是个有才华的人,这次会试,你本应是状元的热门人选,可皇后因你并非她的人,竟派人威胁你,不让你参加考试,我觉得这太不公平了,所以,我想帮你。” 苏文清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姑娘,你说什么?你想帮我?” 他声音微微颤抖,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桌沿。 “是的。” 卫辞鸢点了点头。 “我不仅要帮你,还要帮所有被皇后打压的寒门学子,我要揭穿皇后操控科举的阴谋,让真正有才华的人能凭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 苏文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被希望的火光点燃,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与无奈。 他缓缓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沉重 “姑娘,谢谢你的好意,可皇后势力庞大,我们根本斗不过她,昨天那些人来了,他们说,要是我敢参加考试,就打断我的腿,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他们还说,若我敢反抗,我的家人也会遭殃。” “你放心,我有办法。” 卫辞鸢看着他,眼神坚定 “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保证你能顺利进入考场,至于试卷的事情,我也有办法应对,只要你能正常发挥,金榜题名必可期也。” “真的吗?” 苏文清猛地站起身,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也跟着发颤。 “姑娘,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能帮我?” “我从不虚言。” 卫辞鸢轻轻点头,眸中闪过一丝坚定。 “但此事需绝对保密,你需佯装放弃考试,莫让皇后的人察觉分毫,待考试当日,我自会派可靠之人前来接你。” “好!好!我听你的!” 苏文清连连点头,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笑容,那笑容中既有希望,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姑娘的大恩大德,苏某定当铭记于心,若我侥幸高中,必当倾尽所能,报答姑娘的恩情。” “报答就不必了。” 卫辞鸢轻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几分淡然。 “我之所为,不过是不忍见有才之士被埋没,不愿见朝廷被奸佞小人把持。”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这些银子你收下,买些好吃的,补补身体,考试乃大事,需耗费无数精力,你定要照顾好自己。” “不,我不能要你的银子。” 苏文清连忙将银子推回,语气中满是感激与谦逊。 “姑娘已为我做了如此多,我怎敢再收你的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卫辞鸢把银子塞到他手里 “你就当这是我借给你的,等你高中了,再还给我就是了。” “姑娘,谢谢你。” 他哽咽着说道 “定不负君之厚望,必当勤勉应试,他日若得官位,必为良吏,以民为本,不负姑娘的一片苦心。” 卫辞鸢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自己小心一点,不要跟任何人说起我来找过你的事情。” “我知道了,姑娘慢走。” 苏文清连忙说道,一直把卫辞鸢送到了院门口。 卫辞鸢离开苏文清的住处后,又去拜访了另外几个被皇后打压的寒门学子,这些人都是才华横溢却出身贫寒的读书人,因为不愿意依附皇后,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压,有的被人威胁,有的被人偷走了书稿,有的甚至被人打伤了。 卫辞鸢一一给他们提供了帮助,给他们安排了安全的住处,派人保护他们的安全,还告诉了他们应对的办法。 这些寒门学子都对卫辞鸢感激涕零,纷纷表示定会全力以赴,在科举中展现真才实学,不辜负她的期望,为天下寒士争一口气。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卫辞鸢拖着沉重的身体,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今日奔波虽令她身心俱疲,但心中却充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她不仅收集到了皇后操控科举的诸多证据,更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若这些学子能顺利应试并高中,便能在朝堂上凝聚成一股新生力量,与皇后及太子党抗衡,为天下苍生谋得公正。 第307章 危机时刻 就在她行至一个拐角处时,夜风突然裹挟着一股异样的气息扑面而来。 巷子深处,急促的脚步声如鼓点般密集,仿佛有无数幽灵在暗处疾行,卫辞鸢心头一紧,几个黑衣人已如鬼魅般从巷口窜出,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刀在月光下划出刺眼的弧线,朝着她猛砍而来。 “小心!” 一声惊呼尚未落地,卫辞鸢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袭来,将她猛地拽向一旁。 紧接着,就是一阵金铁交鸣的声音。 她抬头望去,只见温砚秋如一道银色的闪电,在黑衣人之间穿梭。 他的剑法凌厉而精准,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决绝的杀意,身手矫健得仿佛不属于这尘世,黑衣人虽人数众多,但在他的剑下,如同纸糊的玩偶般不堪一击,没过多久,便纷纷倒地,狼狈地爬起来,仓皇逃窜。 “你没事吧?” 温砚秋转过身,剑尖还滴着血,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仿佛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宁静。 “我没事。” 卫辞鸢摇了摇头,目光却紧紧锁在他身上。 “温世子,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刚好路过这里。” 温砚秋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深意,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看到有人要袭击你,就出手帮了一把。” 卫辞鸢心里明白,他根本不是“刚好路过”,她知道,温砚秋肯定是一直跟在她身后,那些黑衣人,定是皇后派来的杀手,他们发现她与苏文清等人有所接触,便想杀人灭口。 唉,若非温砚秋出现,今日还有机会拿这些人练练手的,换到这具身体之后,还没有活动过手脚呢。 “谢谢你,温世子。” 卫辞鸢真诚地说道 “又一次救了我。” “不用谢。” 温砚秋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如同月光下的湖水,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 “保护你,是我心甘情愿的。” 卫辞鸢的心里微微一动,仿佛被一阵微风拂过,连忙移开目光,不敢与他的视线相交。 啊,搞什么,不会就这样被发现了吧? 她暗自思忖,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绝,仿佛只要多说一句,就会暴露更多。 “我送你吧。” 温砚秋不容分说地说道,声音坚定而温和。 “现在天黑了,你一个女孩子回家不安全。”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卫辞鸢连忙拒绝,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要是让他送自己到皇宫门口,自己的身份就暴露了,那还得了。 “没关系,我正好顺路。” 温砚秋依旧坚持,然后便跟在了卫辞鸢身边,脚步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 卫辞鸢无奈,只能让他跟着,两人一路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洒在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凝固。 卫辞鸢能感觉到,温砚秋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温柔和探究,仿佛想要看穿她内心的秘密。 她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试图逃离这无形的束缚,但那目光却如影随形。 走到皇宫附近的一条小巷口,卫辞鸢停下了脚步。 月光如银纱般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身影,她转身望向身旁的温砚秋,福了福身,声音轻柔。 “温世子,就送到这里吧,我家就在前面,不用再送了,今天真的谢谢你。” 温砚秋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透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微微点头,嘴角微扬,却未多言,只是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好,你自己小心一点,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危险,就喊我的名字,我一定会出现的。” 卫辞鸢轻轻点头,她转身,脚步轻缓地踏入小巷,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心上,心中五味杂陈。 她走到小巷的尽头,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温砚秋仍站在原地,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那光晕仿佛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也愈发衬出他眼中的落寞与温柔。 他的目光仍追随着她的方向,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在心底,即使她已渐行渐远。 温砚秋伫立原地,目光追随着卫辞鸢渐行渐远的身影,直至她消失在皇宫方向的暮色中,夜风轻拂,卷起他衣角的一角,也卷起他心底深处那一抹难以言喻的波澜。 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笃定,还有几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苦涩。 “果然是她。” 他在心中默念,声音轻得如同夜风中的尘埃,却重得足以震颤他的灵魂。 那个蒙着面纱的女子,纵然伪装得再好,又怎能逃过他的眼睛?她的眼神,那藏在面纱后的一抹幽光,依旧如当年初见时那般清澈而倔强;她的语气,即便刻意压低,仍带着他熟悉的、略带沙哑的温柔;还有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像一颗藏在时光深处的星辰,永远是他心中最柔软的锚点。 他不知道她为何要伪装身份出宫,不知道她究竟在谋划着什么,更不知道她即将面对怎样的危险。 但他知道,她一定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过这都不重要。 不管她想做什么,他都会帮她。 不管她遇到什么危险,他都会保护她。 只要能在她身边,看着她,守护她,就足够了。 温砚秋缓缓转身,脚步轻缓而坚定,仿佛每一步都在与命运博弈,他慢慢消失在了夜色里,身影渐淡,如同被夜风吞噬的烛火,只留下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诉说着他的离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凤宁渊悄然走了出来。 凤宁渊的目光,先追随着温砚秋远去的背影,那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随后,他的目光又转向了皇宫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看到卫辞鸢的身影。 嘴角,同样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一种近乎怜悯的洞察。 “原来如此。” 他小声嘀咕,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 “看来,这个温砚秋,对我姐姐还真是痴情啊。” 他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还有几分对命运的微妙妥协,然后,他也转身离开了,身影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依旧深沉,风,依旧轻拂。 而在这片夜色中,两个人的命运,如同两股交织的河流,正悄然走向未知的彼岸。 第308章 放榜之日 会试放榜的前一夜,京城被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笼罩。 雨水如细密的针脚,穿梭在贡院外的青石板路间,将原本干燥的石板浸透,泛起一层幽微的湿光。 这雨水不仅打湿了脚下的路,更似无声的叹息,浸透了无数学子的心,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天还未亮,贡院外的空地已挤满了人,乌泱泱的一片,仿佛被命运汇聚于此。 人群中没有喧嚣,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的窸窣声,仿佛每个人都在与内心的焦虑搏斗,空气里,雨后泥土的腥味与淡淡的墨香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既让人感到真实,又带着几分虚幻,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未知的煎熬。 卫辞鸢混在人群里,身着一袭普通的青色布裙,脸上蒙着薄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她站在人群中,仿佛一朵隐匿在杂草中的花,虽不显眼,却透着一股倔强的气息。 凤宁渊扮作她的小厮,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抱怨道。 “我说你非要来凑这个热闹干什么?人这么多,挤来挤去的,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不来怎么看皇后娘娘的好戏?” 卫辞鸢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谈论一场无关紧要的趣事。 “我倒要看看,她精心策划了这么久,到底能交出一份什么样的‘答卷’。” “你小心点,别挤丢了。” 凤宁渊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护在自己身边,声音中满是担忧。 “要是被人发现公主殿下偷偷跑来看榜,传到父皇的耳朵里,我们就完蛋啦。”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卫辞鸢挣开他的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远处的苏文清身上。 苏文清站在人群最前方,身姿如松,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要将所有的紧张与期待都压进这副单薄的身躯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衣料粗糙,边缘已有些许磨损,却仍被他整理得一丝不苟,像是披着一层尊严的铠甲。 他的脸色苍白,近乎透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衣角是他与命运之间唯一的牵连。 在他身边,站着另外几个被女主暗中帮助过的寒门学子,他们同样面色凝重,屏息凝神,目光如钉子般钉在贡院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传来的风声和人群压抑的呼吸声,交织成一首无声的焦虑之曲。 “你说,他们能考上吗?” 凤宁渊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顺着苏文清的目光望去,眼中满是担忧与期盼。 “论才华,他们十个里有八个能进前十。” 卫辞鸢淡淡地回答,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可惜啊,有人不想让他们考上。” 就在这时,贡院的大门“吱呀”一声,仿佛从岁月的深处缓缓开启,带着一种庄重而神秘的气息。 四个穿着官服的小吏,身姿笔直,抬着一张巨大的红榜,缓缓走了出来,红榜在晨光中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仿佛凝聚了无数人的希望与梦想。 人群瞬间沸腾了,像被点燃的火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前挤去,伸长了脖子,眼睛死死地盯着红榜,仿佛要将每一个名字都刻进眼底。 “让让!都让让!” 小吏们大声喊着,将红榜贴在了早已准备好的木板上。 红榜被小心翼翼地贴在了早已准备好的木板上,鲜红的纸张,墨黑的字迹,一个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上面,从第一名到第三百名,格外醒目,仿佛在诉说着科举的残酷与荣耀。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红榜,从上到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找着,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中了!我中了!第二百三十名!” 一个穿着蓝色长衫的考生突然大喊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与喜悦,热泪盈眶,当场就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努力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 “我也中了!第一百八十七名!” 另一个考生兴奋地喊道,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唉,又落榜了……三年的努力,又白费了……” 有人叹息着,声音中充满了无奈与绝望,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变得灰暗。 有人欢喜有人愁,哭喊声、欢呼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科举独有的悲欢离合,仿佛在诉说着人生的无常与命运的无情。 苏文清的目光如钝刀般在红榜上缓缓划过,从第一名开始,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仿佛在丈量着某种不可逾越的鸿沟。 第一名,赵文轩——礼部侍郎赵德昌的侄子,皇后的远房表亲,名字旁似乎还带着金线绣边的荣耀; 第二名,钱浩——吏部尚书的外甥,字迹工整得像是被精心雕琢过; 第三名,孙明——太子的伴读,名字后面隐约透着宫廷的阴影。 前十名看下来,竟全是世家子弟,全是皇后和太子党的人,他们的名字像是一串串被镀上金边的符咒,牢牢占据着榜单的顶端。 苏文清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得如同坠入无底的深渊,他咬着牙,继续往下看,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榜上的字迹,仿佛想从中抠出一丝希望。 一百名,两百名,三百名……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名字,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身边的几个寒门学子,也都一个个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摇着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没有……没有我的名字……” 一个瘦弱的考生喃喃自语,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像是一株被狂风摧残的野草。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考得很好的……怎么会落榜呢……”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绝望,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作对。 “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苏文清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那血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像是他心中燃烧的怒火。 他知道,不是他们考得不好,而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 皇后早就把所有的名额都内定好了,他们这些寒门子弟,不过是陪太子读书的摆设罢了,是这场科举大戏中可有可无的配角。 “什么狗屁科举!简直就是笑话!” 突然,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考生大喊起来,指着红榜,愤怒地挥舞着拳头,声音在空气中炸开,像是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 “前十名全是世家子弟!没有一个寒门出身的!这哪里是选拔人才,分明就是任人唯亲!选拔宠臣!” 他的呐喊在人群中回荡,激起一片共鸣,仿佛整个榜单都在诉说着同样的不公。 “没错!太不公平了!” “我听说考题早就泄露了!那些世家子弟早就知道答案了!” “皇后一手遮天,把科举当成了她家的后花园!我们这些寒门子弟,还有什么出头之日!” “抗议!我们要抗议!要求重考!”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抗议的队伍,人群如汹涌的潮水,群情激愤,朝着贡院的大门涌去,他们的脚步声震耳欲聋,仿佛大地都在颤抖,愤怒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守卫贡院的士兵们见状,立刻举起长矛,如同一排排冰冷的钢铁森林,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双方瞬间对峙起来,空气仿佛凝固,紧张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场面一片混乱,人们推搡着、叫喊着,士兵们则紧握长矛,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警惕。 第309章 两方对峙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传来,打破了僵局。 皇后穿着一身华丽的宫装,在太子凤宁轩和一众官员的陪同下,缓缓走了过来,看到混乱的场面,皇后皱了皱眉头,那眉头微蹙的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凝滞。 她厉声说道 “放肆!你们想造反吗?” 声音如冰冷的刀刃,划破了喧嚣的空气。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皇后,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不满,仿佛要将她吞噬,空气仿佛变得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皇后娘娘!” 刚才那个带头抗议的考生站了出来,拱手说道,他的声音虽然颤抖,却带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学生不服!这次科举太不公平了!前十名全是世家子弟,没有一个寒门学子!这其中一定有猫腻!我们要求彻查!要求重考!” “放肆!” 皇后厉声呵斥道,她的声音更加尖锐,仿佛要将对方刺穿。 “科举乃是国家大事,向来公正严明!红榜是考官们共同评定的,怎么可能有猫腻?你们这些人,自己才疏学浅,落榜了不知反省,反而在这里造谣生事,扰乱秩序!来人啊!把这个带头闹事的人给我抓起来!” “谁敢!” 苏文清上前一步,挡在那个考生面前,看着皇后,眼神坚定。 “皇后娘娘,他说的没错!这次科举确实不公!我们这些寒门学子,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为的就是能有朝一日报效朝廷,可现在,我们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就因为我们没有背景,没有权势,就活该被埋没吗?” “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顶撞本宫!” 皇后冷冷地凝视着苏文清,目光如冰刃般锐利,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鸷,仿佛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学生苏文清,江南考生。” 苏文清不卑不亢地回应,声音清朗而坚定,没有丝毫怯意。 “学生斗胆问皇后娘娘,” 他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 “此次会试第一名赵文轩,连秀才功名都是花钱买来的,如何能凭真才实学高中状元?第二名钱浩,连《论语》都背不全,又怎能考中榜眼?这难道不是明目张胆的猫腻吗?” “一派胡言!”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脸颊因愤怒而涨红,声音尖锐刺耳。 “赵文轩和钱浩皆是饱读诗书的才子,岂容你等狂徒诋毁?来人啊!将这些造谣生事之徒,统统给我抓起来!” 士兵们闻声而动,手持长戟,气势汹汹地朝着苏文清等人逼近,脚步声在殿内回荡,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谁敢动他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寒泉击石,穿透了喧嚣。 温砚秋缓步从人群中走出,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温润如玉,然而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藏着千钧之力。 “温世子?” 皇后愣了一下,脸色骤然沉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温砚秋,你这是何意?难道你也要跟着他们一起造反不成?” “皇后娘娘言重了。” 温砚秋拱手,动作沉稳,语气温和却如磐石般坚定,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微臣只是觉得,这些考生十年寒窗,青丝熬成白发,心中积压的苦楚与不满,亦是人之常情,不如先彻查此事,给他们一个交代,如此方能服众,若真无猫腻,再行处置,也不迟。” “温砚秋!” 皇后咬着牙,声音尖锐,似刀刃划过空气。 “你别以为你是尚书府的世子,本宫就不敢动你!这件事本宫自有分寸,不用你多管闲事!” “皇后娘娘,” 温砚秋目光平静,直视皇后,眼神中无惧无畏,仿佛穿透了皇后的怒火,直抵其内心。 “科举乃国家根基,关乎天下学子的命运,若不能公正严明,恐怕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届时,谁还愿意为朝廷效力?” 周围的考生们见状,纷纷附和,声音如潮水般涌起。 “没错!请皇后娘娘彻查!给我们一个交代!” “请彻查!请重考!” 皇后看着群情激愤的人群,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人群,又落在温砚秋那副坚毅的面容上,她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躁动与不安,仿佛每一声呐喊、每一道目光都在无声地逼迫她做出抉择。 深吸一口气,她将胸中翻涌的怒火强行压下,指尖微微颤抖,却仍强作镇定。 “好!” 她开口,声音虽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本宫就答应你们,彻查此事,不过,在结果出来之前,谁也不准再闹事!否则,以谋反罪论处!” 话音未落,她已狠狠瞪了苏文清和温砚秋一眼,那眼神中满是警告与威胁,仿佛要将他们钉在原地。 随后,她转身离去,裙裾翻飞,带着太子和一众官员,怒气冲冲地消失在殿门之后,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 人群在皇后离去后渐渐安静下来,仿佛被她的威严所震慑,又似在等待某种未知的结局。 苏文清望着温砚秋,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真诚的感激。 “多谢温世子出手相助,今日若非你挺身而出,恐怕局面会更加难以收拾。” 温砚秋笑了笑,那笑容中藏着几分无奈与淡然。 “举手之劳罢了,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无需多言。” 他的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人群,落在卫辞鸢身上,那一刻,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仿佛在喧嚣的人群中找到了一处宁静的角落。 卫辞鸢也微微点头,回应着他的目光,随后拉了拉凤宁渊的衣袖,小声说道。 “我们快走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两人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仿佛两片落叶在风中飘散,消失在喧嚣的街巷之中。 走到僻静的小巷里,凤宁渊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声音中带着后怕。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打起来了呢,没想到温砚秋还挺有胆子的,居然敢当面顶撞皇后,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卫辞鸢笑了笑,眼中闪烁着对温砚秋的信任。 “他本来就是个正直的人,最看不惯这种不公平的事情,估计皇后这次也只是装装样子,随便找几个替罪羊了事。” 凤宁渊皱眉,语气中带着担忧。 “是啊,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事情被掩盖?” “当然不能。” 卫辞鸢的眼神冷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想装样子,我偏要让她弄假成真,证据我早就准备好了,是时候拿出来了。” 第310章 匿名呈铁证 皇后回到皇宫后,果然只是装模作样地派了几个心腹官员去“彻查”科举舞弊案。 这些官员在宫中向来以阿谀奉承、敷衍塞责闻名,他们带着皇后的密令,表面上是去调查,实则早已被皇后许诺的赏赐和庇护所收买。 他们“查”了三天,期间既未传唤任何考生或考官,也未查阅任何关键档案,只是在宫中四处闲逛,与皇后的亲信们饮酒作乐。 最终,他们交上了一份荒唐的“调查报告”,声称“科举公正,并无舞弊”,还以“扰乱朝纲”为由,将几个带头抗议的考生各打了三十大板,并驱逐出京城,以儆效尤。 消息传出后,整个京城顿时陷入一片哗然。 街头巷尾,读书人们纷纷聚集在一起,愤怒地议论着皇后的所作所为,他们痛心疾首地指出,科举本应是寒门学子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如今却被皇后和她的党羽肆意践踏,那些出身贫寒、才华横溢的学子们,再也无法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公平的机会。 各地的读书人纷纷上书,要求宣帝重新彻查科举舞弊案,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然而,这些奏折如同石沉大海,全被皇后和太子联手压下,根本未能送达宣帝的手中。 在长乐宫内,卫辞鸢坐在窗前,手中紧握着一份密报,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果然不出我所料,皇后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她以为这样就能掩盖她的罪行,没听说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现在怎么办?” 凤宁渊坐在她对面,眉头紧锁,语气中充满了焦虑。 “奏折都被皇后扣下了,父皇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再这样下去,那些寒门学子就真的没有出头之日了。” “嘿嘿,放心,我早有准备。” 卫辞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凤宁渊。 “这里面是皇后操控科举的所有证据,有她和考官们的密信,有考官收受贿赂的账本,还有那些内定考生提前写好的答卷,和红榜上的文章一模一样,这些证据,足以让皇后的罪行暴露无遗。” 凤宁渊接过信封,打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惊喜和希望。 “我的天!你居然弄到了这么多证据!你是怎么弄到的?” “这就不必多问了,” 卫辞鸢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重要的是,我们有了这些证据,我们就能为那些被冤枉的学子们讨回公道,就能让科举重新回归公正,让每一个有才华的人,无论出身如何,都能有机会展现自己的价值。” 凤宁渊听得热血沸腾,激动地拍案而起,眼中满是兴奋与期待。 “那我们现在就把这些证据交给父皇?只要父皇看到这些证据,皇后就死定了!” “不行。” 卫辞鸢轻轻摇头,语气坚决,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不能以我们的名义交上去。” “为什么?” 凤宁渊愣住,脸上满是困惑 “这可是扳倒皇后的好机会啊!” “你傻啊。” 卫辞鸢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既有无奈,又有几分嗔怪。 “我一个深居简出的公主,怎么可能弄到这么多证据?若我们贸然交上去,父皇肯定会怀疑我,到时候问起来,我怎么解释?总不能告诉他,我偷偷出宫,还潜入了别人家里偷东西吧?” 凤宁渊挠了挠头,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哦,对哦,那怎么办?总不能把这些证据烂在手里吧?” “当然不能。” 卫辞鸢笑了笑,那笑容中藏着几分狡黠。 “我们可以找一个合适的人,让他把这些证据交给父皇。” “合适的人?谁啊?” 凤宁渊好奇地追问。 “御史大夫,张秉忠。” 卫辞鸢缓缓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敬意。 “张大人乃三朝元老,一生正直,铁面无私,最是痛恨贪赃枉法之事,若由他来呈递证据,既能巧妙避开我们的嫌疑,我们不会与皇后一党正面交锋,又能让父皇对这事格外重视,说不定还能在朝堂上掀起一番变革呢。”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张大人!” 凤宁渊一拍大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皇后被绳之以法的场景。 “张大人肯定不会放过这种事情的!好,我这就把证据给张大人送过去!” “等等。” 卫辞鸢伸手拦住他,指尖微动,似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你不能去送,你是皇子,身份特殊,若是你亲自去送,就暴露了,难免会引人怀疑,反而坏了事,我们得匿名送过去。” “匿名?” 凤宁渊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没错。” 卫辞鸢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神秘的弧度。 “找一个可靠的人,半夜时分,悄悄把信封放在张大人的书房里,切记,不要留下任何痕迹,连一丝线索都不能有。” “好!我这就去办!” 凤宁渊点了点头,拿着信封,兴冲冲地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仿佛带着某种急切的期待。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卫辞鸢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当天晚上,御史大夫张秉忠正端坐于书房之中,烛火在铜制烛台上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手中握着朱笔,专注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墨香与纸张的气息交织在空气中,营造出一种庄重而沉闷的氛围。 突然,窗外一道黑影闪过,伴随着细微的窸窣声,一个信封从窗户的缝隙中滑了进来,轻轻落在了他的书桌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张秉忠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大喝一声。 “谁?”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带着一丝惊疑与警惕。 他快步冲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夜风呼啸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然而,窗外空无一人,只有皎洁的月光如银纱般洒在院子里,照亮了每一片树叶和每一块青石板,仿佛一切都在静谧中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张秉忠皱了皱眉头,眉头紧锁成“川”字,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不安。 他缓缓地走回书桌前,捡起桌上的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只有“张大人亲启”五个字,笔迹工整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他疑惑地打开信封,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泛黄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和数字。 他仔细地看了起来,越看,他的脸色越沉,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震惊,仿佛看到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朝廷的惊天阴谋。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张秉忠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笔墨纸砚都被震得跳动起来,他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颤抖着。 “皇后竟然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简直是无法无天!她买通考官,泄露考题,内定名次,打压寒门学子……每一件事,都足以让她身败名裂!” 他紧紧地握着这些证据,手都在颤抖,仿佛握着的是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这些证据铁证如山,清清楚楚地记录了皇后的罪行,每一页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刺痛着他的心。 “来人啊!备轿!我要进宫面圣!” 张秉忠大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急切与决绝。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必须立刻把这件事告诉宣帝,揭穿皇后的阴谋。 第311章 扫清舞弊 半个时辰后 张秉忠怀揣着沉甸甸的证据,冲进了皇宫,夜色如墨,皇宫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仿佛预示着即将发生的风暴。 此时宣帝早已睡下,正沉浸在梦乡之中。 然而,当侍卫匆忙来报,说张秉忠有急事求见且事关重大,宣帝不禁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一丝不悦,他虽不情愿,却还是连忙穿衣起床,披上龙袍,匆匆赶往御书房。 “张大人,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 宣帝打着哈欠,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眼神中透露出对这深夜打扰的不满。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张秉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手中的证据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颤抖却充满愤怒,仿佛要将积压在胸口的怒火全部倾泻而出。 “皇后娘娘操控科举,买通考官,泄露考题,打压寒门学子!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宣帝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脸色沉得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 “你说什么?皇后操控科举?张大人,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恐和难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臣不敢乱说!” 张秉忠坚定地回应,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陛下请看这些证据!这是皇后和考官们的密信,字里行间尽是阴谋与交易;这是考官收受贿赂的账本,每一笔记录都沾满了血泪;这是内定考生提前写好的答卷,笔迹清晰,内容雷同,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宣帝接过证据,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他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泛白,仿佛握着的不是纸张,而是千斤重担,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愤怒,仿佛看到了自己多年来的信任被无情践踏。 “好!好一个皇后!” 宣帝猛地将证据摔在地上,声音如雷贯耳,震得御书房的烛火都晃动了一下。 “朕真是瞎了眼,竟然信任了她这么多年!她竟然敢背着朕,做出这种欺君罔上的事情!” “陛下息怒!” 张秉忠跪在地上,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对正义的坚守。 “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还寒门学子一个公道,还科举一个清白!” 宣帝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满腔怒火压入肺腑深处,他紧握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如寒冰般扫过御书房内散落的证据——那些被撕碎的试卷、篡改的名单,每一页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对皇后的信任之上。 “立刻将所有参与此次科举舞弊的考官全部抓起来,打入天牢,严加审问!”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冰碴。 “太子凤宁轩监管不力,罚禁足东宫三个月!皇后失德,暂夺凤印,禁足景仁宫,等候发落!” “臣遵旨!” 张秉忠躬身领命,额头几乎触地,转身时脚步急促,仿佛身后有烈火追赶,他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的门后,留下宣帝独自面对满地狼藉。 御书房内,宣帝依旧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凝视着地上散落的证据,脑海中浮现出皇后平日的温婉笑容,如今却只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无尽的阴谋,科举,这个国家选拔人才的根本,竟被她当作结党营私的工具,简直是罪无可赦! 第二天一早,宣帝下旨彻查科举舞弊案的消息,如狂风般传遍整个京城。 官兵们如潮水般涌出军营,手持铁链和镣铐,挨家挨户搜查,将所有参与舞弊的考官全部抓了起来,打入天牢。 天牢内,阴冷潮湿,铁窗上锈迹斑斑,透不进一丝阳光。 考官们被严刑审问,鞭笞声、呻吟声此起彼伏,在酷刑的折磨下,他们很快招供,全都指证是皇后指使他们干的,每一句供词都像是一把利刃,刺向宣帝的心脏。 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宣帝大怒,下旨将所有参与舞弊的考官全部斩首,家产抄没,家人流放三千里,那些内定的考生,全部取消成绩,终身不得参加科举,他们的梦想在瞬间化为泡影。 同时,宣帝下旨,重新组织会试,由张秉忠担任主考官,温砚秋担任副主考,确保科举的公平公正,所有落榜的考生,都可以重新参加考试,他们的命运再次悬于一线,而这场风波,也将在历史的卷册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消息如风般席卷京城,刹那间,喧嚣与躁动在街巷间炸裂开来,酒楼茶肆、市井巷陌,处处皆是沸腾的人声,人们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仿佛一场盛大的庆典正在悄然上演。 天下的读书人更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们或聚于书院,或立于街角,纷纷高声称赞宣帝的圣明,言辞间满是溢美之词,仿佛这世间再无比宣帝更英明的君主。 而那些寒门学子,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仿佛看到了自己多年苦读的成果终于有了回报,终于看到了出头的希望。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中,景仁宫内却是一片死寂。 皇后接到圣旨的那一刻,仿佛被命运的重锤击中,她只觉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软倒在地,晕了过去。 当她缓缓苏醒,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宫殿,四壁萧然,烛火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仿佛整个宫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孤独与凄凉。 身边仅剩的几个宫女,面容憔悴,眼神中满是担忧与无奈,她们默默站在那里,不敢轻易言语,生怕惊扰了皇后的思绪。 长乐宫内,阳光如金箔般洒落,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卫辞鸢站在窗边,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窗框,目光落在庭院中那片明媚的阳光下,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仿佛阳光也映照进了她的心底,驱散了长久以来的阴霾。 凤宁渊坐在对面的雕花椅上,手里握着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果实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他一边咬着糖葫芦,一边兴奋地说道。 “太好了!皇后这下元气大伤!这下看她还怎么嚣张!苏文清他们也可以重新参加考试了,这次肯定能高中!”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仿佛所有的努力都得到了回报。 卫辞鸢缓缓点了点头,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短暂地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轻松,总算是没有白费功夫,不仅揭穿了皇后的阴谋,还为那些被不公所困的学子们争取到了公平的机会。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卫辞鸢睁开眼睛,目光再次落在窗外的阳光上,但此刻的阳光却显得格外刺眼,她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皇后虽然暂时被禁足了,但太子还在,赵家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忧虑。 第312章 殿前面考 圣旨下达的那一日,京城的天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开了阴霾,亮得格外刺眼,仿佛连空气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刑场设在西市口,午时三刻,十三名参与舞弊的考官被押赴刑场。 他们身披枷锁,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百姓积压了半个月的民怨之上,当刀光闪过,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那声音如潮水般汹涌,仿佛要将积压已久的愤怒、屈辱和失望全部倾泻而出。 积压了半个月的民怨,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仿佛连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抄家的队伍从清晨走到日暮,一箱箱金银珠宝、一封封往来密信被抬出府邸,那些曾经在暗处滋生的贪腐与龌龊,被赤裸裸地摊在了阳光之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众人唾弃的罪证。 景仁宫的朱红大门再次被锁上,比上次更严密,仿佛要将所有的秘密和罪恶都锁在里面,不让一丝风透入,这一次,宣帝下旨“夺皇后凤印,禁足景仁宫,无昭不得出”。 没有了凤印,皇后便彻底失去了六宫的管辖权,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空壳,她的权力如沙漏中的细沙,一点点消散,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她派去太尉府送信的太监,刚出宫门就被禁军拦下,押进了天牢,那扇沉重的牢门关闭的声音,仿佛是皇后命运的最后一声叹息。 长乐宫内,卫辞鸢正坐在窗边,手里握着新科考生名册,目光却透过窗棂,落在远处西市口的刑场上,心中五味杂陈。 凤宁渊坐在她对面,手里把玩着一个核桃,笑得眉眼弯弯。 “这下可真是大快人心!皇后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别高兴得太早。” 辞鸢头也没抬,声音冷静得像冰。 “这只是开始,皇后虽然被禁足了,但她的父亲赵太尉还手握兵权,赵家在朝堂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朝堂上下都笼罩其中,只要赵家不倒,皇后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凤宁渊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微凝,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父皇这次没有废后,正是顾忌赵家的势力,若逼急了赵太尉,恐怕会引发兵变,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赵家。” 辞鸢放下名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 “一步一步来,先剪了她的羽翼,再断了她的根基,总有一天,我会让她为自己做的那些事,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青禾端着茶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却不知屋内气氛已凝重如铅。 “公主,七殿下,” 她轻声道 “陛下下旨,废除本次会试所有成绩,三日后在太和殿亲自出题,进行面考,所有参加会试的考生,都可以重新参加。” “亲自面考?” 凤宁渊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父皇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亲自出题,亲自监考,看谁还敢作弊!” 卫辞鸢的嘴角也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宣帝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亲自面考,是最公平也最有效的办法,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世家子弟,没有了提前泄露的考题,根本不可能蒙混过关。 而苏文清他们这些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学子,终于有了真正展示自己的机会。 “这也算是最好的结果吧。” 卫辞鸢轻声说道 三日后,太和殿。 天还未亮,三百多名考生就已经齐聚在太和殿外,一个个精神抖擞,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与紧张,这是大楚开国以来,第一次由皇帝亲自出题、亲自监考的面考。 对他们来说,这既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辰时三刻,太和殿的大门缓缓打开,宣帝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在龙椅上,神情威严,张秉忠和温砚秋分别站在左右两侧,担任副考官。 “传考生进殿 ——” 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响起,考生们按照顺序,鱼贯而入,他们恭敬地跪在地上,行三叩九拜之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宣帝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太和殿 “今日朕亲自出题,亲自监考,只论才华,不论出身,只要你们有真才实学,朕必当重用,希望你们都能发挥出自己的真实水平,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谢陛下!” 考生们齐声答道,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宣帝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试卷分发下去,试卷上只有三道题,一道策论,一道经义,一道诗赋。 看似简单,却处处透着玄机,既考校了考生的学识,也考校了他们对时局的见解和治国的理念。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考生们的身上,也落在洁白的试卷上,宣帝坐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考生,眼神锐利如鹰。 卫辞鸢躲在殿后的屏风后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苏文清身上,只见他神情从容,提笔疾书,没有丝毫慌乱,其他几个她帮助过的寒门学子,也都镇定自若,下笔有神。 而那些之前内定的世家子弟,一个个抓耳挠腮,面如土色,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三个时辰后,考试结束。 考生们依次交卷,退出了太和殿,宣帝和张秉忠、温砚秋一起,当场阅卷,他们看得很仔细,每一份试卷都认真批阅,反复斟酌。 傍晚时分,阅卷结束。 宣帝亲自拟定了名次,当众宣布。 “第一名,苏文清!” “第二名,林墨!” “第三名,周瑾!” 前三名,全都是寒门出身的学子,而那些之前内定的世家子弟,无一例外,全部落榜。 当宣帝念出苏文清的名字时,苏文清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报效朝廷,造福百姓!” 其他上榜的寒门学子,也都纷纷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十年寒窗,无人问津,一朝成名,天下皆知。 宣帝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希望你们以后能不忘初心,做一个清正廉洁、为民做主的好官。” “臣等遵旨!” 面考圆满结束。 苏文清被封为翰林院修撰,林墨和周瑾被封为翰林院编修,其他上榜的考生,也都得到了相应的官职,这些寒门学子,终于踏入了朝堂,成为了一股不可忽视的新生力量。 消息传到景仁宫的时候,皇后正坐在窗边发呆,听到苏文清高中状元,听到所有内定的世家子弟全部落榜,她猛地站起身,将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歇斯底里地喊道 “苏文清那个穷酸秀才,怎么可能中状元!一定是有人搞鬼!一定是凤翎瑶那个小贱人!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娘娘!您冷静一点!” 贴身宫女连忙拉住她 “现在我们已经自身难保了,要是再惹出事端,陛下只会更加生气!” 皇后瘫坐在椅子上,她精心策划了这么久,不仅没能安插自己的人,反而给凤翎瑶做了嫁衣,让她拉拢了这么多寒门学子。 她看着窗外,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第313章 父女知意 面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宣帝处理完朝政,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径直去了长乐宫。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如金线般斜斜地洒落,穿过长乐宫的飞檐斗拱,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乐宫的栀子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宛如少女的裙裾,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仿佛能让人醉倒在这片芬芳之中。 卫辞鸢正坐在院子里的栀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她的身影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柔和,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青禾站在她身后,轻轻为她扇着扇子,扇子扇动的微风,似乎也带着几分温柔,生怕打扰了她的专注。 宣帝没有让太监通报,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院子,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卫辞鸢,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仿佛她就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襦裙,裙裾随风轻轻摆动,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显得格外温柔恬静,和以前那个只会撒泼打滚、惹是生非的凤翎瑶,判若两人。 宣帝的心里,充满了宠爱、骄傲,也有一丝疑惑。 他是皇帝,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整个皇宫,甚至整个京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卫辞鸢和凤宁渊偷偷出宫,帮助寒门学子,匿名给张秉忠送证据,这些事情,他其实都知道。 他没有点破,一是因为心疼女儿,不想让她受到责罚;二是因为,他看到了女儿的成长和能力。 以前的凤翎瑶,骄纵任性,不学无术,除了给他惹麻烦,什么都不会,可自从落水醒来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冷静、睿智,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 他不知道女儿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但他很高兴。 他的瑶儿,终于长大了。 终于可以独当一面了。 卫辞鸢察觉到了有人,抬起头,只见宣帝站在不远处,目光温和而深邃,连忙放下书,站起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 宣帝笑着走上前,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卷上。 “看什么书呢?这么入神。” “回父皇,是《资治通鉴》。” 卫辞鸢笑着说道,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 “随便看看,打发时间。” “《资治通鉴》好啊。” 宣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多看看史书,对你有好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在院子里盛开的栀子花上,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这次科举舞弊案,总算是圆满解决了,苏文清他们几个,确实是难得的人才,这几天在朝堂上,提出了不少好的建议,朕很满意。” 卫辞鸢的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啊,他们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能为朝廷效力,也是他们的福气。” “福气?” 宣帝笑了笑,转过头直视着她,眼神深邃如渊。 “若不是有人暗中帮助他们,恐怕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喊冤呢。” 卫辞鸢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起头,对上宣帝的目光,强作镇定地说道。 “是吗?这些事情,儿臣都不知道。” 宣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温和,却又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直抵她的内心。 卫辞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试图用茶水的温热掩饰自己的慌乱,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她脸上那抹难以掩饰的苍白。 过了许久,宣帝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峻。 “傻孩子,在父皇面前,不用这么紧张。” “父皇……” 卫辞鸢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那眼神中既有困惑,又有隐隐的恐惧,仿佛在问:你究竟知道多少? 宣帝凝视着她,眼神中流淌着难以言喻的宠爱与骄傲,仿佛在凝视一件稀世珍宝,他声音低沉而温和,如春日暖阳穿透云层。 “你和渊儿做的那些事,父皇都知道。” “你偷偷出宫,去帮助那些寒门学子,暗地搜刮证据,这些,父皇都一清二楚。” 卫辞鸢猛地一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身体微微颤抖。 她心中暗自惊叹:啧,这宣帝,果然深不可测,绝非易与之辈。 然而,此刻她更清晰地感受到,宣帝对原身的宠爱,似乎远超寻常——究竟为何?难道与母妃的过往有关?看来有时间了得去问问凤宁渊,但此刻,她更明白,有宣帝这棵大树庇护,或许会为后续的行动作为一个保障。 “父皇,我……” 她张了张嘴,试图解释。 “不用解释。” 宣帝轻轻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中满是宽慰。 “父皇没有怪你的意思,相反,父皇很高兴。”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一片花瓣,轻轻摸了摸卫辞鸢的头,那动作熟悉得如同她小时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宠溺。 “以前,父皇总担心你太娇纵,太任性,以后会被人欺负,可现在,父皇放心了,我的瑶儿,长大了,变得聪明、勇敢、有担当,父皇为你感到骄傲。” “父皇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皇后一直针对你,想害你,以前父皇没有保护好你,以后不会了,有父皇在,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嗯。” 卫辞鸢用力地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过,以后做事情,一定要小心一点。” 宣帝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皇后虽然被禁足了,但赵家的势力还在,赵太尉老奸巨猾,心狠手辣,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你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儿臣知道了。” 卫辞鸢点了点头 “儿臣一定会小心的。” “那就好。” 宣帝欣慰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虑。 “你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父皇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至于朝堂上的事情,有父皇在,还有宁渊在,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了,父皇。” 卫辞鸢笑着说道。 宣帝又陪她聊了一会儿家常,问了问她的身体情况,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然后才起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每一步都像是在她心上刻下一道痕迹。 看着宣帝离去的背影,卫辞鸢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却无法驱散她心中的寒意。 她的心里,既温暖又复杂。 宣帝的信任和宠爱,让她很感动,仿佛有一股暖流在胸中流淌,温暖着她的灵魂,但同时,她也有些不安,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束缚,无法挣脱。 宣帝虽然没有追问她转变的原因,但他心里肯定是有疑惑的。 万一哪天,他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发现自己不是真正的凤翎瑶,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对她吗?会直接砍了自己的吧? “看来,还是得赶紧计划跑路了,不能再拖了。” 卫辞鸢喃喃自语道。 第314章 新生朝局 宣帝走后没多久,凤宁渊就来了。 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盒盖边缘还透出丝丝热气,仿佛藏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进门,他便迫不及待地嚷嚷起来。 “凤翎瑶!我给你带了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糕,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期待,仿佛这桂花糕是他能拿出的最珍贵的礼物。 卫辞鸢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凤宁渊身上,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倒是来得巧,父皇刚走,你就来了。” “父皇来过了?” 凤宁渊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紧张,他急切地追问。 “父皇没说什么吧?他有没有问起科举的事情?” “问了。” 卫辞鸢轻轻点头,随后她迈着缓慢而沉稳的步伐走到石桌边,缓缓坐下, “而且,他什么都知道了。” “什么?!” 凤宁渊手中的食盒猛地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他整个人也随着这声音崩塌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中满是惊恐与不安。 “他都知道了?那他有没有生气?有没有说要罚我们?” “你慌什么。” 卫辞鸢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既有无奈,又有几分嘲讽。 她弯腰捡起食盒,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她轻轻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着某种深意。 “父皇没有生气,反而还夸我们做得好。” “真的?” 凤宁渊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却又夹杂着深深的怀疑。 “父皇真的这么说?” “当然是真的。” 卫辞鸢再次点头,语气坚定 “我骗你干什么,父皇早就知道我们做的那些事了,只是一直没有点破而已,他还叮嘱我们,以后要小心赵家,不要掉以轻心。” 凤宁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道。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父皇会骂我们一顿,罚我们禁足呢,没想到父皇竟然这么开明。” “那是自然。” 卫辞鸢嘴角微扬,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轻抿一口茶,茶香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说得也是。” 凤宁渊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沿,目光落在那盘精致的桂花糕上,他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口中散开,却似乎未能驱散他心中的余悸。 “不过说真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厉害啊?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那么多证据,还把皇后耍得团团转。” 卫辞鸢端起茶杯,再次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浮现出一丝俏皮的笑意。 “你没听说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这番成就背后有着不为人知的艰辛。 “切,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凤宁渊撇了撇嘴,眼底却满是笑意,那笑意中藏着对她的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不过说真的,这次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那些寒门学子根本没有出头之日,皇后的阴谋就得逞了。” “也不全是我的功劳。” 卫辞鸢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追忆那些暗中奔波的时光。 “还有温砚秋的帮忙,很多证据,都是他暗中收集给我的,还有你,要不是你给我提供了那么多消息,派暗卫保护我,我也不可能这么顺利。” “那是当然。” 凤宁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我是谁啊,不帮你帮谁。”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却又透着一股坚定的情谊,仿佛在说:无论何时,我都会站在你身边,为你遮风挡雨。 就在这时,青禾轻步走入,裙裾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脸上挂着温婉的笑,眼眸中闪烁着灵动的光,恭敬地行了一礼。 “公主,七皇子,翰林院的苏大人、林大人和周大人来了,说要当面感谢公主的救命之恩。” 卫辞鸢与凤宁渊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映着了然之色,卫辞鸢微微颔首,声音清冷而从容。 “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苏文清、林墨和周瑾在青禾的引领下步入厅堂。 他们身着崭新的官服,衣料光滑,绣纹精致,映衬出身份的尊贵,三人神情肃穆,脚步轻缓,手中提着沉甸甸的礼物,礼盒上系着彩绸,透着几分诚意。 “下官苏文清(林墨、周瑾),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七皇子殿下。” 三人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态度恭敬至极,仿佛每一寸身体都浸透着对尊者的敬畏。 “免礼。” 卫辞鸢笑着说道,声音如清泉流淌,带着几分亲和。 “几位大人不必多礼,快请坐。” “谢殿下。” 三人谢过,动作间透着拘谨,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生怕弄乱衣衫或发出声响。 苏文清站起身,身姿笔直,目光坚定地望向卫辞鸢,深深鞠了一躬,声音真挚而深沉。 “殿下,这次若没有您的援手,我们这些寒门学子,恐怕永远困于泥泞,难有出头之日,您的大恩大德,我们铭记于心,没齿难忘,今后,殿下但有吩咐,我们定当万死不辞,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苏大人言重了。” 卫辞鸢轻轻抬手示意起身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你们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本来就应该得到重用,以后只要你们好好做官,为民做主,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殿下放心!” 苏文清坚定地说道,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我们一定不会辜负殿下的期望,一定会做一个清正廉洁、为民做主的好官,绝不与奸佞同流合污!” 林墨和周瑾也连忙站起身,齐声说道 “我等定当不负殿下所托!” 卫辞鸢看着他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人,都是她亲手扶持起来的,他们出身寒门,深知民间疾苦,也痛恨奸佞当道,以后,他们将会成为她在朝堂上最坚实的力量。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感谢的话,然后就起身告辞了,毕竟他们刚入翰林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凤宁渊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中闪烁着狡黠而坚定的光芒。 “这下好了,我们在朝堂上,也有自己的人了,以后再想对付皇后和赵家,就容易多了。” “是啊。” 卫辞鸢点了点头 “不过,这只是开始,赵家经营多年,势力庞大,想要扳倒他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没关系。” 凤宁渊转过身,目光紧紧锁住卫辞鸢,那眼神中满是温柔与承诺。 “不管有多难,只要我们联手,一定能扳倒他们的,就像小时候一起闯祸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 院子里的栀子花随风摇曳,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第315章 尺素寄山海 科举风波平息后,朝堂如被风浪冲刷过的河床,渐渐沉淀出新的平衡。 苏文清等新晋翰林学士,如初绽的嫩芽,在翰林院的殿堂中崭露头角,他们常以奏事为名,踏入宫门,目光流转间,隐晦地向卫辞鸢传递着朝堂的风云变幻,仿佛在无声的棋局中,交换着关键的棋子。 皇后被禁足于景仁宫,如困于金丝笼的雀鸟,虽未伤及根本,却不得不收敛往日的锋芒,再不敢明目张胆地兴风作浪。 赵家亦如被霜打过的枝叶,虽未折损筋骨,却也收起了张扬的羽翼,在朝堂的暗流中谨慎前行。 长乐宫的日子,难得有片刻的平静,可卫辞鸢的心,却始终悬在半空,如风中飘摇的烛火,难以安定,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那片深邃的星空,目光穿越时空,仿佛能望见大启的山河。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她如无根的浮萍,漂泊在这陌生的国度,身心俱疲,却始终被一个信念支撑着——回到大晟,回到萧烬严的身边,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要一往无前。 温砚秋的深情,凤宁渊的依赖,宣帝的宠爱,可这些,都让她更加警惕,她的身份,是最大的秘密,一旦泄露,不仅她自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所有跟她有关的人,都将受到牵连,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日凌晨,天还未亮,卫辞鸢便悄悄起了床,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沉睡的宫殿。 她换上一身最普通的粗布衣裙,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肌肤,带来一种陌生的真实感,她又在脸上抹了厚厚的黄粉,遮住原本白皙的肌肤,仿佛戴上了一层伪装的面具;用布条缠住头发,将那曾经如瀑的青丝紧紧束缚,扮成一个刚进城的乡下丫头,平凡而渺小。 “公主,都准备好了。” 青禾压低声音,将布包递给她。 “这是您要的五百两黄金,还有兰嬷嬷给您的信物,兰嬷嬷说,她的侄子在海州码头跑船,为人最是可靠,嘴巴也严,绝对不会泄露半个字。” 兰嬷嬷是长乐宫的老人,跟着母妃凌氏一起进宫,对凌家忠心耿耿。 原主小时候,就是兰嬷嬷带大的,卫辞鸢整顿长乐宫时,第一个提拔的就是她,这次找海商的事,她思来想去,只能托付给兰嬷嬷。 “辛苦你了。” 卫辞鸢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 “记住,我出宫的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要是七皇子问起来,就说我在房里看书,不许任何人打扰。” “奴婢明白。” 青禾用力点了点头 “公主您一定要小心,早去早回。” 卫辞鸢点了点头,避开巡逻的侍卫,从皇宫后门的狗洞钻了出去,这是她早就踩好的点,偏僻隐蔽,很少有人来。 清晨的京城还未完全苏醒,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摆摊。 卫辞鸢低着头,混在稀疏的人群里,快步朝着城外的码头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却始终保持着警惕,时不时回头看看,确认没有人跟踪。 一个时辰后,她终于到了码头,这里是南楚最大的内河码头,船只往来不绝,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汗水的味道,到处都是扛着货物的脚夫和吆喝的商人。 卫辞鸢按照兰嬷嬷的嘱咐,找到了码头尽头的一家破旧的茶馆,茶馆里坐满了跑船的水手,吵吵嚷嚷,乌烟瘴气,她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没过多久,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眼神锐利,扫视了一圈茶馆,最后落在了卫辞鸢身上。 汉子走到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道 “兰嬷嬷让我来的。” 卫辞鸢点了点头,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玉佩,放在桌上,这是兰嬷嬷给她的信物,上面刻着一个 “凌” 字。 汉子拿起玉佩看了看,确认无误后,说道 “我叫陈三,是兰嬷嬷的侄子,不知姑娘找我,有什么吩咐?” “我想让你帮我带一封信去大晟。” 卫辞鸢也压低声音 “送到大晟京城,西市的一家名叫‘寒月轩’的字画店,亲手交给店里的掌柜。” “大晟?” 陈三皱了皱眉头 “姑娘,不是我不帮你,最近黑沙洋的海盗闹得厉害,好多船队都出事了,而且大晟和我们南楚虽然没有开战,但边境也不太平,这趟活,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风险大。” 卫辞鸢从布包里拿出一锭黄金,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一百两,只要信送到了,我再给你四百两,要是出了意外,这些钱也足够你的家人安度余生了。” 陈三看着桌上的黄金,眼睛亮了起来,五百两黄金,足够他跑十趟船了,他咬了咬牙,说道。 “好!我干了!不过姑娘,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真的遇到海盗,我可不敢保证信一定能送到。” “我明白。” 卫辞鸢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信封,递给他。 “这封信,比我的命还重要,你一定要亲手交给寒月轩的掌柜,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封信,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你是替我送信的,否则,不仅你会死,你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姑娘放心,我陈三在码头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清楚得很。” 陈三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怀里。 “我后天就出发,跟着最大的船队走,应该能安全一些,最多两个月,我就能回来给你报信。”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承诺,又像是誓言。 卫辞鸢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试图从他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不安,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湖面。 “好。” 她轻声应道,声音里藏着千言万语 “我在这里等你的消息,要是两个月后你还没回来,我就当你出事了。” 两人又交代了几句细节,陈三便起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在茶馆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卫辞鸢的心尖上。 卫辞鸢坐在茶馆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在这混沌世道中抓住的一根稻草,她希望陈三能平安到达大晟,希望青霜和墨影能认出她的信,希望一切都能如她所愿,哪怕这希望渺茫如星辰。 第316章 惊涛断归鸿 回到皇宫时,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洒在宫墙上,泛起一片金色的光晕,却照不进卫辞鸢的心里。 青禾早已在后门等候,看到她平安回来,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吓死奴婢了!” “没事了。” 卫辞鸢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像是戴了一层面具,她将剩下的黄金交给青禾,手指微微颤抖。 “把这些收好,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回到长乐宫,卫辞鸢褪去粗布衣裙,那粗糙的布料仿佛还残留着外界的风尘与艰辛。 她洗净脸上涂抹的黄粉,水珠滑过肌肤,带走了伪装,也唤醒了骨子里属于嫡公主的骄纵与明艳,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眉眼如画,唇色如朱砂,而眼角那颗泪痣,在镜中显得格外醒目,仿佛命运以最细腻的笔触,在她脸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刚才写信时,她曾在烛光前徘徊良久。 笔尖在纸上犹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她不能提及自己的身份,不能透露萧烬严的名字,哪怕一丝一毫的泄露,都可能引发灭顶之灾。 最终,她选择用一种隐秘的方式传递信息:在信纸上用特殊药水画了一个小小的寒鸦符号,那是蚀月楼楼主的专属标记,只有极少数人能读懂。 又在信纸背面,用朱砂轻轻写下“南楚”二字,字迹虽小,却承载着她全部的希望与寄托。 她相信,青霜看到这个符号,定能明白她的处境,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她在南楚,这就够了,至于如何回去,只能等命运给出答案。 接下来的日子,卫辞鸢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她每日都让青禾偷偷前往码头,打听陈三船队的消息,青禾归来时,总是带着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而她,早已在窗前守候,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海雾,直抵远方的帆影。 然而,每一次传来的都是失望——陈三的船队依旧杳无音信,海风中只传来无尽的沉默。 凤宁渊看着她整日魂不守舍,忍不住调侃道。 “我说你最近怎么回事?整天失魂落魄的,不是对着窗外发呆,就是唉声叹气,难道是春天到了,思春了?” “你才思春了!” 卫辞鸢白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怒,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焦虑,她转过身,继续凝视着窗外的天空,仿佛在那无尽的云层中,能寻找到一丝希望的曙光。 “我只是有点闷而已。”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藏着深深的无奈。 “闷?” 凤宁渊挑了挑眉 “闷就出去走走啊,整天待在宫里,不闷才怪,要不我带你去城外的围场打猎?” “不去。” 卫辞鸢摇了摇头,她的动作缓慢而坚定,仿佛在拒绝的不仅是凤宁渊的提议,更是整个世界的喧嚣。 “我没兴趣。” “那你想干什么?” 凤宁渊无奈地说道,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总不能整天待在宫里发霉吧?” 卫辞鸢没有理他,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她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落寞,仿佛被时光的阴影笼罩,无法挣脱。 凤宁渊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他总觉得,姐姐的心里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转眼间,一个半月悄然流逝。 这天清晨,卫辞鸢刚从梦中醒来,正对着铜镜梳理长发,青禾却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脸色惨白如纸,仿佛被恐惧浸透。 “公主!不好了!出事了!” 青禾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 卫辞鸢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梳子“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是命运之钟的敲响,她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 “是不是陈三有消息了?” “是……是有消息了。” 青禾哽咽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刚才码头传来消息,半个月前,有一支从大晟回来的船队,在黑沙洋遇到了海盗,整支船队都被烧了,船上的人无一生还,其中……就有陈三的船。” “哐当” 一声,卫辞鸢猛地站起身 “是真的,公主。” 青禾哭着说道 “幸存的水手说,这次海盗来了几百人,还有火炮,再大的船队也挡不住啊,陈三他们…… 连尸骨都没找到。” “丫的!怎么就偏偏还隔了个海呢!” “我还害了陈三......” 卫辞鸢一拳砸在梳妆台上,指节被硌得生疼,可她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心里的绝望和愤怒,早已盖过了一切。 她不怕刀光剑影,不怕阴谋诡计,可她怕这茫茫大海。 隔着一片海,她就像是被世界抛弃了一样,和所有她爱的人,都失去了联系。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道。 “公主!不好了!太皇太后突然晕倒了!太医说…… 说情况危急!陛下让您赶紧去寿康宫!” 卫辞鸢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绝望瞬间被担忧取代。 太皇太后! 她顾不上擦手上的血,提起裙摆,就朝着寿康宫跑去。 三天三夜过去了,太皇太后依旧昏迷不醒。 寿康宫内,空气仿佛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烛火在铜灯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仿佛时间也在此刻停滞。 宫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沉睡的太后。 太医们围在床边,脸上写满无奈与疲惫,他们反复查看脉象,却只能无奈地摇头,低声向宣帝建议准备后事。 卫辞鸢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太皇太后干枯的手。 那手凉得像冰,瘦骨嶙峋,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轻轻一握便能感受到骨骼的轮廓,就在这时,太皇太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如同微风拂过湖面,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皇祖母!” 卫辞鸢激动地喊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父皇!宁渊!皇祖母醒了!” 宣帝和凤宁渊连忙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喜与关切。 太皇太后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卫辞鸢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用微弱而沙哑的声音说道。 “瑶瑶…… 我的瑶瑶……” “皇祖母,我在这儿。” 卫辞鸢连忙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轻柔而温暖 “我在这儿陪着您呢,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太皇太后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透着一丝温柔,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卫辞鸢的脸颊,指尖的触感轻柔而颤抖,仿佛在抚摸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我的瑶瑶…… 长大了…… 越来越好看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宣帝和凤宁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皇帝,宁渊,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有话…… 要单独跟瑶瑶说。” 宣帝和凤宁渊对视一眼,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第317章 皇权的背后 房间里只剩下卫辞鸢和太皇太后两个人,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仿佛时光在此刻凝固,又似命运在暗中窥探。 太皇太后拉着卫辞鸢的手,枯瘦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手如同干枯的树枝,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那是积压了十六年的、从未对外人言说的苦楚与绝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始终未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只待此刻倾泻。 “瑶瑶,皇祖母要告诉你一件事。” 太皇太后喘了口气,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每一个字都像是自灵魂深处艰难挤出。 “你的母妃……不是病死的,她是被逼死的。” 卫辞鸢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仿佛被寒冰刺穿。 她之前虽有疑虑,却从没想过真相会是这样惨烈,不是悄无声息的毒杀,而是赤裸裸的、以性命相要挟的逼迫,那种残酷的真相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入她的心扉。 “那年你才三岁,宁渊刚满周岁。” 太皇太后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卫辞鸢的手背上,冰凉刺骨,仿佛那泪水带着十六年的寒霜。 “你父皇刚登基不到一年,根基未稳,朝堂上一半的官员都是赵家的人,你舅舅带着十万大军在边境打仗,抵御外族入侵,根本抽不开身回京。” “赵嫣然那时候还是贵妃,比你母妃早三个月生下了凤宁轩,她仗着赵家的势力,早就觊觎皇后之位和太子之位了,只要你母妃和你们姐弟俩死了,凤宁轩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太子之位就非他莫属。” 太皇太后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愤。 “咳咳.....她联合了赵家一党的所有官员,在朝堂上逼宫,说你母妃德行有亏,不配当皇后,暗地里,她派人绑走了你和宁渊,威胁你母妃,要是她不自尽,就要杀掉你们姐弟俩。” 卫辞鸢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她手中的锦帕被攥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与愤怒都揉进这方寸之间,她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场景:温柔的凌皇后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凤宁渊,眼神中满是母性的光辉,却在那瞬间被绝望与无助填满——看着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三岁女儿,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仿佛能穿透时空,直击她的灵魂。 “你母妃没有别的选择。” 太皇太后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滚落而下,打湿了她的衣袍。 “她为了保护你们,为了不让你父皇为难,在偏殿,用三尺白绫,上吊自尽了,临死前,她求你父皇立赵嫣然为后,只求赵嫣然能放过你们姐弟俩。” “那时候,你父皇手里没有兵权,赵家又控制了京城的防务。” 太皇太后的声音愈发低沉,仿佛被沉重的枷锁束缚。 “他要是敢反抗,不仅保不住你母妃,连你们姐弟俩,连整个凌家,甚至整个大楚,都会陷入战乱,他只能忍,只能答应赵嫣然的所有条件,哪怕那些条件比刀锋更锋利,比毒药更致命” 太皇太后紧紧握着卫辞鸢的手,那手上的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愧疚与哀求,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都倾注在这双眼睛中,传递给眼前的少女。 “瑶瑶,皇祖母求你……” 她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要碎裂在空气中。 “求你不要记恨你的父皇,他心里比谁都痛,这十六年,他没有一天不在自责,他之所以把你们姐弟俩宠上天,就是想弥补当年的亏欠,他夜里经常一个人去你母妃的宫殿,一坐就是一夜,头发就是那时候熬白的,这是他一辈子的噩梦,一辈子的痛啊。” “要怪,就怪皇祖母。” 太皇太后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自责,仿佛要将自己埋葬在历史的尘埃中。 “怪皇祖母没用,没能保护好你的母妃,怪皇祖母太懦弱,眼睁睁看着她被逼死,却什么都做不了,瑶瑶,答应皇祖母,不要恨你的父皇,好不好?” 卫辞鸢怔怔地望着太皇太后,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是真正的凤翎瑶,没有经历过那场生离死别,可此刻,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这就是皇权。 这就是深宫。 为了那把龙椅,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亲情可以被践踏,人命可以被漠视。 温柔贤淑的皇后被逼自尽,年幼的姐弟俩成为筹码,刚登基的皇帝只能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死去,还要立仇人为后。 这权利啊,真是吃人的牢笼。 多少人挤破头想要钻进去,可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无尽的痛苦。 宣帝得到了天下,却失去了最爱的人,背负了一辈子的愧疚,赵嫣然得到了皇后之位,却永远失去了人心,活在无休止的算计与恐惧里。 她想起了大晟的萧烬严。 他现在也是皇帝了,他也背负着江山社稷,当年她死在朝阳门的时候,他该是多么的绝望与痛苦,他守着那具冰冷的身体,守着空悬的后位,一等就是两年。 这其中的滋味,恐怕和宣帝当年,是一样的吧。 “瑶瑶…… 答应皇祖母……” 太皇太后见她不说话,急得又咳嗽起来,抓着她的手更紧了 “不要恨…… 不要恨你的父皇……” 太皇太后的声音沙哑而颤抖,眼中满是恳求,那目光如同将熄的烛火,微弱却执着地燃烧着。 “我答应你,皇祖母。” 卫辞鸢回过神,轻轻拍了拍太皇太后的手,声音沙哑地说道。 听到她的话,太皇太后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可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她的头就猛地一歪,眼睛缓缓闭上,彻底没了声息。 “皇祖母!” 卫辞鸢心头一紧,连忙扶住她软倒的身体,指尖飞快地搭上她的手腕,感受着那微弱虚浮的脉搏,虽如风中残烛,却仍在稳定地跳动着,还好,只是情绪太过激动,加上身体虚弱,暂时昏过去了。 卫辞鸢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太皇太后的唇瓣上。 那原本苍白的唇瓣边缘,隐隐泛着一丝极淡的青黑色,在烛火下格外刺眼,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毒药侵蚀,又似被命运悄然标记。 不对劲。 就算是急火攻心,也不会出现这种症状。 她没有丝毫犹豫,飞快地从腰间暗袋里掏出那个小巧的银质针囊,这是她按照蚀月楼的样式打造的,七十二根银针长短不一,既能防身,又能治病。 她又拿起太医刚刚留下的药箱,用烈酒给银针消毒,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皇祖母,得罪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撩起太皇太后的衣袖,精准地将银针刺入曲池、内关、人中几个穴位。 指尖带着柔和的内力,缓缓注入太皇太后体内,随着银针的捻动,太皇太后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第318章 皇祖母中毒 一刻钟后,卫辞鸢拔出最后一根银针。 指尖轻轻挤压太皇太后的指尖,一滴乌黑的血珠缓缓渗出,如墨玉般凝重,那血珠带着一股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腥甜气味,仿佛是从岁月深处渗出的腐朽气息,悄然弥漫在空气中。 果然是中毒了。 卫辞鸢的眼神骤然一冷,如寒霜覆盖的湖面,冰冷而深邃。 她认出了那毒——“寒心散”,一种极其阴毒的慢性毒药。 其剂量极微,发作极慢,平日里只会让人觉得精神不济、身体虚弱,极易被误认为是年迈体衰的自然现象,根本不会有人往中毒上想。 可对于年近七十、本就油尽灯枯的太皇太后来说,这一点点毒药,就足以如细沙般侵蚀她的生命,加速她的死亡。 更可怕的是,即便太皇太后最终离世,太医们也只会诊断为自然病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让这毒杀的真相永远掩埋在宫闱的迷雾之中。 卫辞鸢的心中涌起一股怒火,她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皇后的手笔。 皇后被禁足景仁宫,无法亲自下手,便买通了寿康宫的宫人,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慢慢害死太皇太后,只要太皇太后一死,后宫就再也没有人能压制她,她就有机会重新夺回凤印,掌控整个后宫的命脉。 卫辞鸢用棉布擦去太皇太后指尖的黑血,给她盖好被子。 她知道,自己刚才只是逼出了最表层的一点毒素,想要彻底清除,至少需要每日施针,配合汤药调理三个月,更重要的是,必须尽快找出那个下毒的宫人,否则太皇太后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她快速收拾好银针和药箱,指尖在冰冷的金属间穿梭,动作利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药箱合拢的瞬间,她将一切恢复原状,仿佛刚才那场紧张的救治从未发生,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药香和床榻上太皇太后微弱的呼吸声。 刚刚做完这一切,门外就传来了宣帝焦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急促而沉重,仿佛踩在人心上,每一步都带着无法掩饰的担忧。 “瑶瑶?皇祖母怎么样了?” 宣帝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沙哑中透着急切。 卫辞鸢连忙打开房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担忧 “父皇放心,”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皇祖母只是刚才情绪太激动,暂时昏过去了,太医开的药很对症,我已经喂她喝了一点,应该很快就会醒了。” 宣帝和凤宁渊连忙冲进房间,看到太皇太后呼吸平稳,脸色也好看了一些,终于松了一口气,宣帝坐在床边,看着太皇太后苍老的面容,那上面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和病痛的折磨,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疼惜与愧疚,久久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后,太皇太后缓缓醒了过来,只是精神依旧很差,嘴唇微动,说了几句话就又睡着了,那几句话像是被风轻轻吹散的尘埃,无人能听清,却让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宣帝见她情况稳定,便叮嘱了几句,带着满腹心事回了御书房,他还要处理朝政,还要提防赵家的动作,不能在这里久留。 宣帝走后,卫辞鸢找了个借口,把凤宁渊拉到了寿康宫后院的僻静角落。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凤宁渊皱着眉头问道,他刚才就觉得卫辞鸢的神色有些不对劲,他刚才就觉得卫辞鸢的神色有些不对劲,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 卫辞鸢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任何人偷听,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皇祖母不是病重,她是中毒了。” “什么?!” 凤宁渊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然收缩,声音瞬间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中毒?怎么可能!太医们天天来请脉,怎么会查不出来?” “嘘!小声点!” 卫辞鸢连忙捂住他的嘴,手指冰凉,动作急切,她警惕地扫视一圈,仿佛怕那句话会被风声带走,被墙角的阴影窃听。 “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凤宁渊连忙点头,卫辞鸢才缓缓松开手,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愤怒与焦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给皇祖母下毒?” “是‘寒心散’,” 卫辞鸢的眼神冰冷如霜,仿佛能冻结空气。 “慢性毒药,剂量极微,太医根本查不出来,我刚才给皇祖母施针,从她指尖逼出了一点黑血,才确认是中毒,下毒的人肯定就在寿康宫的宫人里,而且背后一定是皇后指使的,她想害死皇祖母,好重新掌控后宫。” “这个毒妇!” 凤宁渊咬牙切齿,牙齿咬合的声音清晰可闻,拳头在空中挥舞,仿佛要砸向某个看不见的敌人。 “我现在就去告诉父皇,带兵搜了景仁宫,把那个下毒的宫人抓出来!” “不行!” 卫辞鸢连忙拉住他,手如铁钳般有力,阻止他冲动的脚步。 “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要是凶手销毁了证据,甚至狗急跳墙,再对皇祖母下手,怎么办?而且现在还不是和赵家撕破脸的时候,舅舅不在京中,不能再出乱子,我们必须先暗中调查,再一举将她击溃” 凤宁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卫辞鸢说得对,现在冲动行事,只会坏了大事。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看着皇祖母身处险境吧?” “当然不能。” 卫辞鸢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从今天起,我们轮流守在皇祖母身边,寸步不离,所有给皇祖母吃的药、喝的水,都必须我们亲自试过才能给她,一方面保护皇祖母,另一方面暗中观察寿康宫的每一个人,找出那个下毒的凶手。” 她顿了顿,看着凤宁渊,认真地说道。 “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父皇,而且,我们也不能确定,宫里还有没有赵家的其他眼线。” “好,我听你的。” 凤宁渊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决绝 “从今晚开始,我守夜,白天你守着,我们轮流来。”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抬头望向景仁宫的方向。 夕阳的余晖将景仁宫的飞檐染成了血红色,像一只蛰伏的怪兽,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第319章 虎符 入秋之后,寿康宫的炭火便烧得旺了些。 殿内永远燃着淡淡的安神香,烟气袅袅地盘旋在雕花梁间,将一切都笼罩得柔和而朦胧,太皇太后的身子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过来,也只是拉着卫辞鸢的手,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盛满了跨越十六年的怀念与疼惜。 卫辞鸢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这里。 每日天不亮就过来,直到深夜凤宁渊来换班才肯离开,她亲自守在药炉边熬药,盯着火候,一分一秒都不敢差;她用温水给太皇太后擦手擦脸,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她坐在床边,给太皇太后念她小时候听过的童谣,哪怕知道她多半听不见。 她不是真正的凤翎瑶,本不该承接这份沉甸甸的亲情。 可太皇太后掌心的温度是真的,宣帝深夜来看望时眼底的愧疚是真的,凤宁渊默默替她披上外衣的体贴是真的,这些细碎的温暖,一点点融化了她在蚀月楼练就的冰冷心肠,让她第一次生出了 “舍不得” 的念头。 可这份温暖,也让她更加看清了深宫的残酷。 为了那把龙椅,多少人泯灭了人性,践踏了亲情,凌皇后的惨死,宣帝十六年的隐忍,太皇太后一辈子的愧疚,都是这权力牢笼里最血淋淋的注脚。 这天午后,阳光格外好。 金色的光线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洒在太皇太后苍白的脸上,给她枯槁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她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聚焦在卫辞鸢的脸上,看了许久许久,才轻轻动了动嘴唇,发出沙哑微弱的声音。 “瑶瑶……” “皇祖母,我在这儿。” 卫辞鸢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嘴边 “您是不是渴了?我给您倒杯水。”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轻轻抚摸着卫辞鸢的脸颊,她的指尖冰凉,带着老人特有的粗糙,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你长得…… 跟你母妃真像。” 她的声音渐渐清晰了些,眼神里满是追忆。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你母妃年轻的时候,是整个京城最耀眼的姑娘,骑马射箭样样不输男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那时候,多少世家公子踏破了凌家的门槛,可她谁都看不上,偏偏嫁给了你父皇。” 太皇太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仿佛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午后。 “你父皇那时候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住在偏僻的宫殿里,连份像样的俸禄都没有,可你母妃说,她看中的不是皇子的身份,是他这个人,她跟着他吃了很多苦,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卫辞鸢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是我们对不起她,是我们没用,没能保护好她。” “皇祖母,别难过了。” 卫辞鸢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柔声安慰道 “母妃在天有灵,看到我们都好好的,一定会安心的。”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缓缓收回手,伸向枕头底下,摸索了半天,才拿出一个用暗红色锦缎包裹着的东西。 那锦缎已经褪色得厉害,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上面绣的并蒂莲也模糊不清了,看得出来被人日夜摩挲,珍藏了许多年。 她将那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卫辞鸢的手里,用自己的手紧紧覆在上面,眼神无比郑重,仿佛在交付一件关乎生死的珍宝。 “瑶瑶,这是你母妃留给你的。” 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当年她临走前,偷偷把这个交给我,让我等你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再给你。” 卫辞鸢疑惑地解开锦缎,里面赫然躺着半块青铜虎符,虎符不过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只昂首咆哮的猛虎,纹路深刻清晰,锋芒毕露。 虽然历经十六年的岁月,青铜表面已经生出了淡淡的铜绿,却依旧散发着一股凛然的威严,仿佛能听到千军万马的嘶吼声,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丝沉甸甸的温度,压得她手心微微发沉。 “这是凌家调兵虎符。” 太皇太后低声说道 “当年你外公将虎符一分为二,一半交给你母妃作为陪嫁,另一半交给了你父皇,合在一起,便能调动十万凌家军,这半块虎符,能调动三万驻扎在京城外五十里的凌家亲军,那是你外公留给你母妃的私兵,只认虎符不认人。” 她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担忧 “瑶瑶,皇宫险恶,人心叵测,赵嫣然和赵家不会放过你们姐弟俩的,他们迟早还会下手,将来如果遇到危险,走投无路的时候,拿出这半块虎符,凌家军一定会听你的号令,它能救你的命,也能保护宁渊。” 卫辞鸢紧紧地握着手里的虎符,心脏猛地一颤。 她没想到,凌皇后竟然还留下了这样一份惊天动地的后手,这哪里是半块虎符,这是三万精兵,是在关键时刻能扭转乾坤的力量,更是凌皇后用生命换来的、对儿女最后的守护。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她不是凌皇后的女儿,却继承了她的身份,继承了她的亲人,也继承了这份沉甸甸的爱与责任。 “皇祖母,我知道了。” 卫辞鸢将虎符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暗袋里,用衣襟紧紧捂住,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凌皇后当年的温度。 “我一定会好好保管它,一定会保护好自己和宁渊的,绝不会让母妃白白牺牲。” “好孩子。” 太皇太后欣慰地笑了笑,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期盼 “皇祖母一直希望,你可以一直在我们身边,哪怕不嫁人,不出宫,一辈子就待在这皇宫里,皇祖母跟你父皇,会一直保护你们,不用去面对外面的风风雨雨,不用像你母妃那样,受那么多苦,担那么多责。” 卫辞鸢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这是一位老人最朴素也最真挚的愿望,在太皇太后的心里,她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呵护的小孙女,不需要聪明,不需要能干,只需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就好。 可她注定要让这位老人失望了。 她不是那个娇憨任性的凤翎瑶,她是卫辞鸢,是蚀月楼楼主,是大晟的曦和皇后,她有她的使命,有她要回去的地方,有她要等的人。 但此刻,她不忍心说出任何让老人伤心的话,她只能轻轻点了点头,哽咽着说道。 “我知道了,皇祖母,我会一直陪着您和父皇的。” 太皇太后满意地笑了笑,或许是说了太多话耗尽了力气,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卫辞鸢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手里紧紧攥着怀里的虎符。 虎符的冰凉透过衣衫渗入肌肤,时刻提醒着她,这里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安宁,皇后的毒手还藏在暗处,赵家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太皇太后的毒还没有解,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皇姐,我来了。” 门口传来凤宁渊轻手轻脚的声音,他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看到太皇太后睡着了,连忙压低了声音。 “我让小厨房炖了银耳莲子羹,放了你爱吃的冰糖,你趁热喝点吧,你都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卫辞鸢点了点头,站起身,跟着他走到外殿。 “怎么样?今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她一边舀着莲子羹,一边低声问道。 凤宁渊摇了摇头,眉头紧锁 “我已经让人把寿康宫的宫人都排查了一遍,每个人的底细都查得清清楚楚,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那个下毒的人藏得太深了,一点马脚都没有露。” “不着急。” 卫辞鸢放下勺子,眼神冷静而坚定 “只要她还想下手,就一定会露出破绽,我们只要守好皇祖母,所有入口的东西都亲自查验,不给她任何可乘之机,她迟早会忍不住的。” “嗯。” 凤宁渊点了点头,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心疼地说道。 “今晚我守在这里,你回去好好睡一觉,你已经连续守了五天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皇祖母还需要你照顾呢。” 卫辞鸢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先回去了,有事立刻派人叫我。” 她走出寿康宫的时候,夕阳已经西下。 金色的余晖将宫墙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太和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卫辞鸢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虎符,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安定了几分。 第320章 寒鸦踪迹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大晟京城,早已是深秋时节。 凛冽的北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西市的寒月轩依旧开着,朱红色的大门半掩着,比起往日的车水马龙,如今显得格外冷清。 自从两年前曦和皇后薨逝,蚀月楼便一夜之间沉寂了下来,不再接任何江湖生意,也不再过问朝堂纷争,只是默默地守着那座空寂的楼。 青霜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刚从城外的别院回来。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与坚韧,这两年,她撑起了整个蚀月楼,打理着遍布天下的产业,派人走遍了大晟的每一个角落,从未放弃过寻找卫辞鸢的踪迹。 可两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所有人都以为,曦和皇后已经葬身于朝阳门的那场大战,只有她们和陛下,还在固执地等着,等着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青霜姑娘。” 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暗卫悄然走近,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牛皮信封,恭敬地递上,他的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眼神中透着几分谨慎与神秘。 “数日前,一位从南楚来的海商送来这封信,” 暗卫低声道 “他说受人之托,一定要亲手交给寒月轩的掌柜,还特别交代,送信的人说,这封信比他的命还重要。” “南楚?” 青霜微微一怔,目光在信封上停留片刻,伸手接过。 信封普通至极,没有署名,唯有封口处盖着一个小小的月牙印记——那是蚀月楼内部传递紧急信件的标记,平日里极少见。 她心里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预感如藤蔓般悄然攀上心头,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这两年,南楚之地仿佛被时间遗忘,相隔万里,她从未向那边探索过,从未有过任何消息传来,仿佛那片土地已从世界的版图中消失。 如今这封信,却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撕裂了长久以来的平静,让她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在血管中奔涌。 她快步走进内室,关上房门,将世界隔绝在外。 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特制的显影药水,瓶身冰凉,仿佛也带着某种神秘的气息,她轻轻滴在信封上,药水如墨汁般流淌。 原本空白的信封表面,渐渐显现出一个黑色的符号——一只展翅欲飞的寒鸦,眼神锐利,栩栩如生,每一根羽毛都刻画得精准无比,仿佛要从信封中挣脱而出,飞向未知的远方。 “寒鸦……” 青霜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药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药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用力揉了揉,再看过去,那个寒鸦符号依旧清晰地印在信封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这是主人的专属印记! 除了卫辞鸢本人,无人知晓其正确画法,更无人敢冒用。 当年主人立下铁律:凡以符号传信,必关乎生死存亡,违者将受最严厉的惩处。 岁月流转,七百三十个日夜,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青霜颤抖着双手,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表面空无一物,她屏住呼吸,将宣纸翻面,滴上显影药水,药水缓缓渗透,仿佛在时光的缝隙中唤醒沉睡的秘密。 片刻后,两个苍劲有力的小字赫然出现在右下角:南楚。 “南楚……” 青霜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慌忙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仿佛要将积压两年的悲伤、绝望与渺茫希望,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她们曾以为主人已永远离去,以为陛下将守着那具冰冷的身体,在无尽的黑暗中度过余生,她们每日在悲伤的泥沼中挣扎,靠一丝微弱的希望支撑着,如同在暴风雨中摇曳的烛火。 如今,这封信如一道闪电,劈开黑暗。 “她还活着!” 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席卷青霜,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久违的喜悦吸入肺腑,直到许久之后,才勉强平静下来。 可平静之下,是无尽的疑问。 当年朝阳门那场大战,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主人倒下,血染沙场。 她怎会出现在万里之外的南楚? 这两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一直没有联系她们? 她在南楚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危险? 这封信,是真实的希望,还是命运开的残酷玩笑? 青霜的心中,喜悦与困惑交织,如同乱麻,难以理清。 无数的问题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可她现在没有时间去想这些,最重要的是,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陛下,陛下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她连忙擦干眼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信鸽笼,抓出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 这是蚀月楼专门用来传递紧急消息的信鸽,日行千里,从未出过差错,她撕下一张特制的纸条,用只有她们和陛下才懂的密码,在上面写了七个字: ————寒鸦现世,地处南楚。 她将纸条卷成小小的一卷,小心翼翼地绑在信鸽的腿上,然后走到窗边,将信鸽放飞,白色的信鸽扑扇着翅膀,冲破深秋的寒风,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去,很快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际。 青霜站在窗边,望着信鸽飞去的方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主人,你一定要等着我们,陛下一定会去接你回家的。” 而此时,皇宫的养心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夜已经深了,萧烬严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他穿着一身玄色龙袍,身姿挺拔,却比两年前消瘦了许多。 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散发着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让整个大殿都仿佛笼罩在寒冬之中。 这两年,他变了太多。 以前那个杀伐果断、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变得沉默寡言,不苟言笑。 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朝政之中,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处理政务,他整顿吏治,轻徭薄赋,训练军队,将大晟治理得井井有条,国力蒸蒸日上。 可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他的心,早就随着卫辞鸢的离去,一起死了。 他每天处理完政务,都会去冰室待上几个时辰,他会坐在冰棺旁边,对着那具冰冷的身体,轻声细语地说话,说他今天处理了什么奏折,说哪个大臣又闹了笑话,说他又想她了。 他拒绝了所有朝臣立后的请求,将中宫之位永远空着,他说,他这辈子,只有卫辞鸢一个皇后。 他还下旨,在全国范围内寻找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名医异士,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会放弃。 第321章 前往南楚 “陛下。” 墨影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他手中紧握着那张小小的纸条,指尖微微颤抖,声音里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青霜传来急信,有皇后娘娘的消息了。” 萧烬严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手中的奏折“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纸张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最终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那火焰仿佛要烧穿整个房间,烧穿他两年来积压的绝望与孤独。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仿佛在确认一个梦寐以求的奇迹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陛下,青霜传来消息,说收到了皇后娘娘的专属寒鸦印记,皇后娘娘现在在南楚。” 墨影将纸条递过去,激动地说道 “千真万确!是皇后娘娘的印记,不会有错!” 萧烬严一把抢过纸条,当看到上面 “寒鸦现世,地处南楚” 七个字时,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两行清泪,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砸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 两年了。 他等了整整两年。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对着冰棺里的人,度过余生。 没想到,他竟然还能等到她的消息。 她还活着! 她真的还活着! “备马!” 萧烬严猛地站起身,将纸条紧紧攥在手里,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急切。 “立刻备马!朕要去南楚!现在就走!一刻也等不了了!” “陛下!万万不可!” 墨影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他,急切地说道 “陛下,现在绝对不能离开京城!” “滚开!” 萧烬严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玄色龙袍的衣摆无风自动。 “朕等了两年,七百三十个日夜,没有一天不在想她,现在终于有她的消息了,朕一刻也等不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血的执念,墨影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一阵发酸,他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 只有在提到曦和皇后的时候,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帝王,才会露出这样脆弱又疯狂的一面。 “陛下,臣知道您苦。” 墨影的声音也带着哽咽 “臣比谁都想立刻找到皇后娘娘,把她接回来,可是您不能走啊!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个个心怀鬼胎,您一旦离京,他们必然会趁机作乱,到时候天下大乱.......” “天下苍生?” 萧烬严猛地一拳砸在龙案上,坚硬的紫檀木案几瞬间裂开一道深深的纹路,他抬起头,眼底满是血丝,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绝望。 “当年在朝阳门,朕没能护住她,朕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这两年,朕守着这冰冷的江山,守着那具没有温度的身体,活得像个行尸走肉,如果连她都找不回来,朕要这江山有什么用?要这皇位有什么用?” “陛下!” 墨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求陛下三思!皇后娘娘若是知道您为了她,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她也不会开心的!”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声。 过了许久,萧烬严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朕必须去。” 墨影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 “陛下!” 萧烬严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看着墨影,一字一句地说道 “墨影,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十二年了。” 墨影低声说道。 “十二年了。” 萧烬严点了点头 “你的身形和朕差不多,也熟悉朕的言行举止,从今天起,你假扮朕,留在皇宫里。” “什么?!” 墨影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这万万不可!臣怎么能假扮您呢?这是欺君之罪,是要诛连九族的!” “朕说你可以,你就可以。” 萧烬严不容置疑地说道 “日常的政务,你看着处理就行,凡是五品以下官员的任免,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奏折,你替朕批了,要是遇到重大的事情,比如调兵、立储之类的,你就压下来,说朕需要考虑,等朕回来再说。” “可是陛下,这太危险了!” 墨影急切地说道 萧烬严摇了摇头 “朕会下旨,说朕最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不见外臣,所有的奏折都由内侍转呈,所有的朝会都暂时取消,你只要待在养心殿里,不要见外人,就不会有人发现。”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墨影,你一定要替朕守好这里,等朕回来。” 墨影看着陛下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再也不会改变了,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属下遵旨!属下会在这里等陛下带着皇后娘娘平安回来!” “好兄弟。” 萧烬严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感激。 当天深夜,皇宫一片寂静。 萧烬严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劲装,长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起,脸上蒙了一块黑色的面纱,遮住了他过于俊美的面容,他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 他走到养心殿的密室门口,看着已经换上龙袍、戴上假面的墨影,叮嘱道 “记住,万事小心。” “陛下放心,属下明白。” 墨影点了点头,躬身行礼 “祝陛下一路顺风,早日找到皇后娘娘,平安归来。” 萧烬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从密室的密道离开了皇宫。 密道的出口在京城外的一处破庙里,青霜早已在那里等候,她也换上了一身男装,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看到萧烬严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陛下。” “都准备好了吗?” 萧烬严问道。 “都准备好了。” 青霜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买好了去弦州的快马,天亮之前就能出城,到了弦州,我们再换乘海船,直接去南楚的京城。” “好。” 萧烬严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我们走。” 两人一夹马腹,两匹骏马扬起四蹄,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马蹄声哒哒,敲打着寂静的官道,也敲打着两人急切的心。 萧烬严勒紧缰绳,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然后猛地转过头,望向南方。 夜色沉沉,前路漫漫。 第322章 引蛇出洞 寿康宫的夜,静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更漏敲过三下,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像是敲在人心上,殿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光线微弱,昏昏沉沉地洒在地上,如同被揉碎的月光,映出窗外摇曳的树影,影子在墙上扭曲、伸展,仿佛有生命在暗处窥视。 卫辞鸢坐在外殿的软榻上,身姿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手里把玩着一枚银针,指尖轻轻摩挲着针尖的寒光,那光芒在她指间闪烁,如同她心中那点未熄的执念,她的眼神时而落在银针上,时而飘向殿内深处,那里,太皇太后正沉睡在病榻之上,呼吸微弱而艰难。 凤宁渊坐在她对面,眉头紧锁,仿佛被千斤重担压在心头。 他手里的茶杯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杯中的茶水表面已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是他们此刻的处境——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 自从发现太皇太后中毒,已经过去七天了。 这七天里,姐弟俩轮流守在寿康宫,寸步不离,如同守护着一座即将崩塌的堡垒,所有给太皇太后入口的东西,都要经过两人亲自查验,药要亲自熬,水要亲自倒,连宫女递过来的蜜饯,都要先尝过才能给太皇太后吃。 他们像两只警觉的猫,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生怕一丝疏忽就会让毒手再次伸向太皇太后。 可越是平静,卫辞鸢心里就越不安。 对方藏得太深了,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无声无息,却让人毛骨悚然,寿康宫上下二十七个宫人太监,她和凤宁渊已经查了三遍,每个人的身家背景、日常行踪都摸得一清二楚,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这些人要么是家生子,要么是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的老人,看起来都忠心耿耿,没有任何和皇后赵家牵扯的痕迹。 “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卫辞鸢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殿内的寂静,也打破了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沉默。 “我们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只要那个下毒的人还在,皇祖母就永远有危险。” 凤宁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焦虑。 “我也知道,” 他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可我们根本不知道是谁干的,总不能把所有宫人都赶出去吧?那样反而会打草惊蛇,让那个凶手更加谨慎,甚至可能提前下手。” “赶出去当然不行。” 卫辞鸢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能穿透人心。 “既然她不肯出来,那我们就引她出来。” “引她出来?怎么引?” 凤宁渊疑惑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好奇。 “下毒的人之所以一直不动手,是因为我们看得太紧了,她没有机会。” 卫辞鸢放下手里的银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仿佛怕被墙角的阴影偷听。 “如果我们故意露出一个破绽,给她一个下手的机会,你说她会不会上钩?” 凤宁渊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急切地倾身向前,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你的意思是,设个圈套?” 卫辞鸢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狡黠。 “没错,” 她缓缓道来,语调沉稳而笃定 “皇祖母的药一直是我们亲自熬制的,她根本没有机会下手,明天一早,我们就故意放出消息,说太皇太后的病情突然加重,到时一片混乱之下,下毒之人自然会露出马脚。” “可是这样太危险了!” 凤宁渊立刻反对,声音中满是担忧 “万一她不仅下毒,还想对皇祖母下杀手怎么办?不行,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卫辞鸢闻言,嘴角那抹弧度愈发明显,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放心,” 她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 “我已经让青禾调了八个最得力的暗卫,埋伏在殿内的各个角落,只要她敢动手,立刻就能把她抓住。” 凤宁渊闻言,陷入沉思。 最终,他缓缓点头,眼中虽仍有担忧,却也多了几分决然 “好,就这么办,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不能有任何闪失。” “安啦安啦。” 卫辞鸢点了点头 “明天我们就演一场戏,看看这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到底长什么样子。” 第二天一早,寿康宫果然乱了起来。 太皇太后 “病情加重” 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卫辞鸢急得团团转。 “你们几个,跟我去御药房!” 卫辞鸢指着殿外的几个侍卫,语气焦急地说道 “宁渊,你在这里守着皇祖母,千万不能离开半步!” “我知道了,你快去快回!” 凤宁渊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担忧。 就在卫辞鸢带着侍卫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不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寿康宫的静谧。 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躬身行礼,额头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烁,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 “七皇子殿下,陛下有急事召您去御书房,说是边境传来了急报。” “什么?边境急报?” 凤宁渊猛地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眼神中满是纠结。 “可是我答应了姐姐,要在这里守着皇祖母啊。” “殿下,陛下说事情紧急,让您立刻过去。” 小太监催促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凤宁渊在原地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心上,他犹豫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那叹息中蕴含着无奈。 “好吧,我知道了,你们几个,好好守着太皇太后,不许任何人靠近寝殿,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唯你们是问!” “是,殿下!” 两个小太监连忙应声,声音中带着敬畏与紧张。 凤宁渊快步走向殿外,殿外的侍卫早已随卫辞鸢离去,只留下空荡荡的廊道和寂静的庭院。 整个寿康宫仿佛被遗弃在时光的角落,只有几个宫女在院子里机械地打扫,动作迟缓,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压得喘不过气,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旷之中。 第323章 瓮中捉鳖 寝殿旁的小药庐,被暮色与药香交织笼罩。 青砖墙斑驳,木窗棂上爬满藤蔓,仿佛岁月在此刻凝固,屋内,桑竹身着青色衣裙,正专注地守在药炉前。 桑竹是三个月前调来寿康宫的丫鬟,平日里负责打扫药庐、煎药熬汤。 她手脚麻利,动作间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却总是沉默寡言,极少开口说话,仿佛言语于她而言是多余的存在,此前宫中排查,也未曾发现她有任何可疑之处,她就像这药庐里的一株静默的草,平凡而低调。 此刻,药炉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汤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微黄的光泽。 桑竹的手稳稳地握着勺子,轻轻搅动着药汤,动作熟练而精准,然而,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或许是风拂过树叶,或许是脚步声远去,又或许是某种难以名状的预兆。 桑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勺子停在半空,药汤的涟漪也瞬间凝固。 她缓缓抬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外面,暮色中,宫道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确认四周无人后,她的眼神悄然一变,一抹阴狠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却又清晰得让人心惊。 她迅速左右环顾,再次确认无人窥视,然后飞快地从袖口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被层层包裹,隐秘而精致,仿佛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细如尘埃,却散发着淡淡的、刺鼻的气味。 桑竹将粉末缓缓倒入药罐中,动作轻柔而谨慎,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随后,她用勺子快速搅拌了几下,确保粉末完全溶解在药汤里,药汤在搅拌中泛起层层涟漪,白色的粉末迅速消失在药汤的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桑竹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瞬间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脑海中的一场幻影。 她继续守在药炉边,目光平静地望着药汤,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等待着药汤熬制完成。 可她不知道,这一切,都被藏在房梁上的暗卫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她准备把熬好的药端去寝殿的时候,卫辞鸢和凤宁渊突然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桑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药汤洒了一地,冒着淡淡的白烟,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桑竹,你在干什么?” 卫辞鸢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从冰窟中传来,让人不寒而栗。 “公……公主……” 桑竹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手滑了……” “手滑了?” 卫辞鸢冷笑一声,缓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讥讽和怀疑。 “我看你不是手滑了,是心虚了吧?”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沾起地上溅落的药汤,凑近鼻尖,细细嗅闻,那刺鼻的寒心散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她嘴角微扬,冷笑道。 “好浓的寒心散味道,桑竹,你胆子可真不小,竟敢给太皇太后下毒!” “不是的!公主饶命!奴婢没有下毒!” 桑竹拼命摇头,额头在磕碰中已渗出血迹,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药汤中,却仍挣扎着辩解。 “是药碗自己掉在地上的!奴婢真的没有下毒!求公主明察!” “还敢狡辩?” 卫辞鸢的眼神愈发冰冷,如寒潭般深不见底 “刚才你往药里加东西的时候,我们都看见了,你以为我们真的走了吗?我们就是故意引你上钩的!” 她轻轻拍了拍手,房梁上的暗卫应声跃下,手中托着一个小小的纸包,正是桑竹刚才藏在袖口的那一个,卫辞鸢将纸包递到桑竹面前,声音低沉而威胁。 “这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要不要我们找人验验,看看这里面是不是寒心散?” 桑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纸包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轻易地掉进别人精心编织的圈套,此刻,恐惧、绝望与悔恨交织在一起,将她彻底吞噬。 桑竹被带到了寿康宫的偏殿。 殿门在身后被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宫人们被驱散,只余下卫辞鸢、凤宁渊和两名暗卫,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唯有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如同命运的无常。 卫辞鸢端坐于椅上,手中把玩着那枚熟悉的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唯有眼神深处藏着一抹难以捉摸的幽光。 凤宁渊站在她身旁,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桑竹,那眼神中燃烧着愤怒与嫉恨,仿佛要将桑竹吞噬。 桑竹蜷缩在地面,身体瑟瑟发抖,如同风中残烛,她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试图用沉默筑起一道防线,但那颤抖的肩膀和急促的呼吸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说吧,是谁指使你给太皇太后下毒的?” 卫辞鸢的声音很轻,却如毒蛇吐信,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桑竹的心脏。 桑竹依旧沉默,只是咬唇的力度更甚,仿佛要将嘴唇咬出血来。 “不说是吧?” 卫辞鸢轻笑一声,指尖轻轻一弹,那枚银针“嗖”的一声飞了出去,擦着桑竹的耳边飞过,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最终钉在后面的柱子上,针尾还在微微颤抖,仿佛在诉说着死亡的威胁。 桑竹吓得尖叫一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她双手抱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我说!我说!” 她连忙喊道,声音颤抖而破碎 “是……是我自己一时糊涂!我听说太皇太后病重,想早点解脱,所以才……才下了毒!没有人指使我!” “一时糊涂?” 卫辞鸢挑了挑眉,站起身,缓缓走到桑竹面前,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桑竹,你今年二十二岁,老家在苏州吴县,你父亲早逝,母亲卧病在床,还有一个十一岁的弟弟,在国澜书院,对吧?” 桑竹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卫辞鸢身上停留的瞬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如同被骤然推入深渊。 “你弟弟长的蛮可爱的,也很聪明,你母亲的病很重,每个月都要花很多钱买药。” 卫辞鸢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像细针般刺入桑竹的心脏,字字诛心,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重量。 “三个月前,有人给了你五百两银子,帮你母亲请了最好的太医,还把你弟弟送进了最好的书院,条件就是,让你调到寿康宫,找机会给太皇太后下毒,我说的对吗?” 桑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卫辞鸢竟然把她的底细查得这么清楚。 第324章 被灭口 卫辞鸢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如冰刃般冷冽。 “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了吗?” 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桑竹的心上 “我告诉你,我已经查到了,给你银子的人,是赵家的管家,你要是现在说实话,我可以饶你一命,可要是你再执迷不悟,包庇幕后主使,那不仅你自己要死。” 卫辞鸢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甚至弯起嘴角笑了笑,可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玩味。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桑竹惨白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弟弟叫文轩,对吧?上个月刚满十二,生得眉清目秀,天资聪慧,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她慢悠悠地说着,声音轻得像耳语,仿佛在品味着什么,又似在试探着什么。 “看在你弟弟长得不错的份上,嗯…… 我想想啊,不知道把他抓进我的长乐宫来,能活几天呢?” 桑竹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事情,又似听到了来自地狱的召唤。 宫里谁不知道,以前的公主凤翎瑶是出了名的暴戾恣睢。 三年前,有个小宫女不小心打碎了她一支玉簪,被她下令打了五十杖,扔到乱葬岗的时候还有气,最后活活冻饿而死;去年,有个小太监不小心偷看了她一眼,被她挖了双眼,扔到浣衣局做苦役,不到半个月就没了。 长乐宫在宫里,根本就是吃人的地方,进去的下人,能活着出来的少之又少。 “公主!不要!求求你不要动我弟弟!” 桑竹疯了一样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眼泪,看起来狼狈又凄惨,仿佛一朵被暴雨摧残的花。 “他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放过他!”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绝望与哀求。 “放过他?” 卫辞鸢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她缓缓收回手,指尖在锦帕上轻轻擦拭,仿佛沾了什么肮脏之物,眼神中满是轻蔑与戏谑。 “那就要看你配不配合了,你弟弟那么好看,要是进了我的宫,第一天我就让人拔了他的指甲,第二天打断他的腿,第三天……” 她故意拖长语调,目光扫过桑竹,只见桑竹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眼底闪过一丝恶趣味的光芒。 “第三天啊,说不定就被我扔去喂御花园的狼狗了,你说,他能撑过第三天吗?” “不要!我求求你!公主我求求你!” 桑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瘫倒在地,像一滩烂泥,双手死死抓着地面,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说!我什么都说!只要你放过我弟弟,我什么都告诉你!” 坐在一旁的凤宁渊,目光死死锁在姐姐卫辞鸢身上,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他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撞在桌沿,瓷杯与木桌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几滴茶水溅出,落在桌面上,像是一颗颗破碎的星辰。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瞬间,却惊觉自己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滑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 他一直知道姐姐变了,变得聪明、冷静,甚至带着几分令人胆寒的谋略,可此刻的她,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刚才,姐姐笑着说出“拔人指甲”“喂狼狗”这样的话时,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愤怒或急躁,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一种对他人生死命运的玩味。 那种平静中的残酷,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怒吼都要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只会撒泼打滚、摔东西的姐姐?曾经的姐姐,是骄纵的、暴躁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喜怒无常,却至少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真实。 而现在的她,却像是一朵开在地狱里的黑莲花,美丽得令人窒息,却散发着致命的剧毒,让人不敢靠近。 卫辞鸢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凤宁渊的异样,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桑竹身上,看着桑竹在恐惧和绝望中彻底崩溃,身体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卫辞鸢的嘴角,却因桑竹的痛苦而笑意更深,那笑容里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仿佛她正享受着这场心理上的折磨。 她太懂如何击溃一个人的心理防线了。 对于桑竹这样的人来说,自己的性命或许还能硬撑着不说,可家人,尤其是她唯一的希望——那个年幼的弟弟,就是她最大的软肋。 用原主留下的暴戾名声做幌子,再拿捏住她的软肋,她笃信,不怕她不招。 “说吧。” 卫辞鸢坐回椅子,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宣告着生杀予夺的权力。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说着要喂人狼狗的人不是她。 “是谁指使你给太皇太后下毒的?是皇后,还是赵太尉?” 她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过林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 桑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血迹,混在一起,像一幅破碎的画卷,她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下一具空壳。 她看了看卫辞鸢冰冷的眼神,那眼神如寒冰般刺骨,又想起了自己年幼的弟弟,弟弟那稚嫩的脸庞在脑海中浮现,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深吸一口气,嘴唇哆嗦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正要说出那个名字。 就在这时—— “咻——”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突然划破寂静的空气,如同死神的低语,一支细如牛毛的黑色银针,从窗外的阴影里飞射而出,精准地射中了桑竹的眉心。 桑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中映出银针的寒光,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她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仿佛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空,鲜血从她的眉心缓缓渗出,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狰狞的暗红色花,那花仿佛在嘲笑生命的脆弱。 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彻底没了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好!” 卫辞鸢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纵身冲向窗户,她推开窗户,翻身跳了出去,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风,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远处的宫墙上,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衣袂翻飞间,很快就消失。 “别追了!” 凤宁渊也跟着跑了出来,一把拉住了卫辞鸢的胳膊,声音中带着急切与担忧。 “对方是赵家的死士,轻功极好,而且肯定有接应,你一个人追过去太危险了!” 卫辞鸢停下脚步,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染红了她的指尖,她看着那个黑影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得能冻死人。 差一点。 就差一点,就能问出幕后主使了。 赵家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这么狠,仿佛早已预谋已久,只待时机成熟便一击致命。 第325章 直接杀了算了 两人回到偏殿,桑竹已经死透了。 那支黑色的无影针还插在她的眉心,泛着淡淡的幽蓝光泽,一看就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死亡的残酷。 “皇后那个脑子,根本想不出这么周密的计划,从安插桑竹,到杀人灭口,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除了赵太尉,没人有这个本事。” 凤宁渊看着地上桑竹的尸体,又看了看桌上那支泛着毒光的银针,心里一阵发凉。 赵家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们竟然能在皇宫里随意出入,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然后全身而退,这意味着,他们的身边,说不定还有赵家的眼线。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卫辞鸢。 光线下,她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锐利如刀,刚才审案时的狠厉还未完全褪去,反而多了几分凝重。 他突然觉得,以前那个只会闯祸的姐姐,真的已经不见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能和赵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抗衡的、真正的强者。 “皇姐,” 他轻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现在线索断了,我们该怎么办?” 卫辞鸢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线索也不算完全断了,桑竹虽然死了,但她是怎么调到寿康宫来的,这条线还在,去查,查她所有的关系,查是谁把她推荐给丽嫔的,查丽嫔和赵家之间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只要他们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日头爬到中天,寿康宫的鎏金铜壶滴漏敲了十二下,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人心烦意乱,琉璃瓦被烈日晒得泛着刺眼的白光,热气顺着窗缝钻进来,裹着淡淡的药香。 早上那场惊心动魄的抓捕与灭口早已尘埃落定。 桑竹的尸体被暗卫悄无声息地运出了宫,地上的血迹用草木灰反复擦拭了三遍,只留下一块极淡的印记,很快就会被往来的脚步磨平。 卫辞鸢以 “桑竹偷盗宫中财物,畏罪潜逃” 为由,将寿康宫所有宫人召集起来训诫了一番,又重新调整了值守的班次,这才打发所有人下去做事。 偏殿里只剩下卫辞鸢和凤宁渊两个人。 青禾端来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放在桌上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殿门。 凤宁渊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烫得他龇牙咧嘴,却也压不下心头的烦躁,他看着窗外被晒得蔫蔫的梧桐叶,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赵家的手,伸得也太长了,竟然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还能全身而退,这皇宫,到底还有多少地方是他们的眼线?” “这才只是开始。” 卫辞鸢靠在铺着软垫的圈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象牙骨团扇,扇面上的栀子花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她的语气平静,眼神却深邃如潭。 “赵太尉手握北境十五万兵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从六部尚书到地方刺史,到处都是他的人,皇后在后宫经营了十六年,安插的眼线更是像蜘蛛网一样,连太皇太后身边都没能幸免,现在的赵家,就像一棵盘根错节的百年老树,不是随便砍一刀就能倒的。” “我知道。” 凤宁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 “就算我们现在能找到铁证,证明是赵太尉指使桑竹下毒,父皇也不敢轻易动他,要是逼急了赵太尉,他带着十五万大军挥师南下,谁能挡得住?到时候京城血流成河,百姓流离失所,我们就是千古罪人。” 卫辞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凤宁渊说得没错,这就是宣帝一直隐忍不发的原因,赵家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贸然动手,只会引发内战,让大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宣帝只能一点点地蚕食赵家的势力,扶持寒门官员,平衡朝堂格局,等待一个能将赵家连根拔起的时机。 可她等不了那么久。 太皇太后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体内的寒心散虽然被她用银针暂时压制住了,但想要彻底清除,至少还需要三个月。 母妃的仇还没有报,皇后和赵家依旧虎视眈眈。 她轻轻摇着团扇,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树上,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如同暮色渐浓,直到她突然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凤宁渊身上,语气风轻云淡,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啧,怎么这么麻烦,哎你说,我能不能直接溜进太尉府,一刀把赵太尉杀了算了?这样一了百了,大家都不用麻烦了。” “噗 ——” 凤宁渊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如受惊的鸟群般猛地喷涌而出,溅得满桌都是,茶水在桌面上肆意流淌,仿佛在绘制一幅混乱的地图。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瞳孔中倒映着惊骇与难以置信,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 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杯底残留的茶水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痕迹,如同他此刻内心的混乱。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着脸上的茶水,动作粗鲁而慌乱,仿佛要将那股惊吓从皮肤上抹去。 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眼神中满是无奈与责备 “凤翎瑶!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我没疯啊。” 卫辞鸢挑了挑眉,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你想啊,赵太尉一死,赵家群龙无首,他那三个儿子个个都是草包,根本撑不起场面,到时候我们再趁机清理他们的党羽,收回兵权,不就省事多了?总比现在这样天天提心吊胆,跟他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强吧?” “省事?我看你是嫌命长!” 凤宁渊没好气地说道,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赵太尉是什么人?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将军!年轻的时候亲自上阵杀敌,一身武功深不可测,身边常年跟着四十八个死士,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高手,太尉府更是防卫森严,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院墙下埋着尖刺,房顶上都有暗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还想进去杀他?我看你是进去了就别想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 “而且,就算你真的侥幸杀了他,又能怎么样?赵太尉的三个儿子都手握兵权,老大掌管着京城的禁军,老二在边境跟着他打仗,老三是水军统领,到时候他们肯定会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起兵造反,十五万北境大军加上三万禁军,谁能挡得住?到时候京城变成人间地狱,百姓家破人亡,你就是千古罪人!” 卫辞鸢轻笑一声,收起了团扇。 她当然知道直接杀了赵太尉不行,刚才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她是蚀月楼楼主,最擅长的就是暗杀,可暗杀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尤其是在这种牵扯到国家安危的情况下。 第326章 你疯了! 卫辞鸢凝视着凤宁渊,见他急得脸红脖子粗,嘴角不禁浮起一抹笑意。 这个嘴硬心软的弟弟,总是嘴上嫌弃她闯祸,可心里比谁都担心她的安危,这般模样,倒像是一只炸毛的猫,既恼怒又关切。 “好了好了,” 她摆了摆手,声音轻缓,似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就是开个玩笑,看把你急的。” 凤宁渊却未因她的轻描淡写而放松,依旧板着脸,眼神中满是警惕与焦灼,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在喉间翻涌,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火气。 “我又不是傻子,” 她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倔强 “怎么会拿自己的性命和天下百姓开玩笑?” “开玩笑也不行!” 他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在殿内回荡,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去 “这种话能随便说吗?要是被别人听到了,掉脑袋都是轻的!到时候不仅你要死,我也要死,整个凌家都要跟着陪葬!”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卫辞鸢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仿佛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突然从椅子上弹起,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几分急切,凑到凤宁渊身边,她左右张望,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殿门、墙壁和角落,确认殿门紧闭,外面没有任何人影后,才压低身子,鼻尖几乎要触到凤宁渊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神秘兮兮地问道。 “哎,凤宁渊,我问你个正经事。” 凤宁渊警觉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警惕,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卫辞鸢手中藏着一把利刃,随时准备刺向他。他紧绷着脸,声音略带颤抖。 “什么事?” “你又想干什么?” 他忍不住警告,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 “我警告你,别再想那些歪门邪道的主意。” 卫辞鸢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透着几分诡谲,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动作轻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放心,这次是真的正经事。” 她又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耳朵,用气声说道。 “你想不想做太子啊?或者……以后当皇帝?” “什么?!” 凤宁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梨花木椅子,发出 “哐当” 一声巨响。 他吓得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连忙伸手死死地捂住卫辞鸢的嘴,另一只手紧张地指着门口,左右张望了半天,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之后,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凤翎瑶!!!你疯了吗?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是能乱说的?!” 卫辞鸢被他捂得喘不过气,用力掰开他的手,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你干嘛呀?这么激动干什么,我就是问问而已,又没说要怎么样。” “问问也不行!” 凤宁渊急得满头大汗,伸手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又紧张地跑到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之后才关紧门,背靠着门板,心有余悸地说道。 “太子之位是凤宁轩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是嫡长子,又是皇后所生,满朝文武都认可他,你说这种话,要是被别人听到了,就是谋逆的大罪!不仅我们俩要死,舅舅,还有整个凌家,都要跟着我们一起掉脑袋!” “瞧你那点胆子。” 卫辞鸢不屑地撇了撇嘴,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嫡长子又怎么样?凤宁轩那个草包,除了吃喝玩乐、溜须拍马还会干什么?上次科举舞弊,他帮着皇后一起安插自己的人,差点毁了整个大楚的根基,他要是当了皇帝,大楚迟早要亡在他手里,与其让他祸害天下,不如换个有能力的人来当。” 她抬起头,看着凤宁渊,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却也没有半分逼迫的强硬,只有姐姐对弟弟最真切的担忧。 “你比他强多了,你正直,有担当,懂兵法,体恤百姓,还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要是你当了皇帝,一定是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好皇帝,可我不是要你一定去争那个位置,我只是把所有的路都摊开给你看。” 凤宁渊愣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卫辞鸢认真的眼神,心脏猛地一跳。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凤宁轩是嫡长子,是理所当然的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而他,只是一个生母早逝、不受宠的七皇子,能平安地长大,将来封个闲散王爷,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他从来没有奢望过太子之位,更别说皇帝之位,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保护好姐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可现在,卫辞鸢却认真地告诉他,他比凤宁轩强,他能当一个好皇帝。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野心,在这一刻,悄然苏醒了。 “你…… 你别胡说八道。” 他别过头,不敢看卫辞鸢的眼睛,声音却有些发虚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个王爷,保护好你和皇祖母就行了。” “安安稳稳当个王爷?” 卫辞鸢冷笑一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 “你觉得,等凤宁轩当了皇帝,他会让你安安稳稳地当个王爷吗?” 凤宁渊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别忘了,我们的母妃是怎么死的。” 卫辞鸢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一字一句地砸在他的心上 “赵嫣然为了让凤宁轩当上太子,不惜害死了我们的母妃,这么多年来,他们什么时候停止过针对我们?上次我落水,差点淹死;这次科举舞弊,他们想让我嫁给那个草包;现在,他们又对皇祖母下手,这些,你都忘了吗?” “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就算我们心甘情愿地当个缩头乌龟,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的,等凤宁轩登基之后,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我们姐弟俩,因为我们是凌家的人,是唯一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到时候,别说当王爷了,我们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个问题。” 卫辞鸢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凤宁渊的心里。 他当然没有忘,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那些日夜难安的恐惧,他一刻都没有忘记,他只是不愿意承认,他们已经退无可退了。 第327章 御膳 卫辞鸢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知道他已经被说动了,她放缓了语气,声音温柔了几分。 “宁渊,我们没有退路了,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与其被动挨打,等着别人来宰割,不如主动出击,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青铜虎符,放在桌上,虎符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透着一股凛然的威严。 “这是母妃留给我们的半块虎符,能调动三万驻扎在京城外的凌家亲军,苏文清、林墨他们在朝堂上已经站稳了脚跟,他们都是寒门出身,痛恨赵家的专权,一定会支持我们,还有舅舅,他手里握着十万大军,只要我们需要,他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卫辞鸢拿起桌上的虎符,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声音放得更柔。 “我知道你从小就不喜欢皇宫,你总说,等长大了要跟着舅舅去打仗,要去江南看烟雨,要去西域看大漠,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四方宫墙里,这些,我都记得。” 凤宁渊的心脏猛地一酸。 他以为这些话只是小时候随口说的戏言,早就没人放在心上了,没想到姐姐竟然一直记着。 是啊,他从来都不想当什么太子,更不想当什么皇帝,他讨厌皇宫里的尔虞我诈,讨厌那些虚伪的笑脸和冰冷的算计。 他只想做个自由自在的王爷,带着兵去守边疆,或者游遍天下的名山大川。 “可是宁渊,” 卫辞鸢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无奈 “我们现在没有任性的资格,凤宁轩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他心胸狭隘,嫉贤妒能,最听皇后和赵家的话,如果他当了皇帝,第一个容不下的就是我们。” “到时候,别说你想出去闯天下,我们能不能活着走出皇宫都是个问题,皇祖母年纪大了,护不了我们一辈子;父皇总有老去的一天;舅舅远在边境,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要是不早做打算,迟早会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我不是逼你,宁渊。” 卫辞鸢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不管你选哪条路,姐姐都支持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会保护你。” 凤宁渊怔怔地看着她。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半块冰冷的虎符,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心里五味杂陈。 他真的不想当皇帝,那把龙椅看起来至高无上,实则冰冷刺骨,坐上去的人,注定要孤孤单单一辈子,要舍弃太多太多东西。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姐姐她一个女孩子,每天都在和皇后、赵家斗智斗勇,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他怎么能自私地丢下她,一个人去逍遥快活? 还有皇祖母,还有母妃的仇,如果他走了,这些重担就全都压在姐姐一个人身上了。 “姐姐……” 凤宁渊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 我现在还没想好。” “没关系。” 卫辞鸢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不用急,我们还有时间,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扳倒赵家,给母妃报仇,至于以后的事,等解决了赵家再说。” “嗯。” 凤宁渊用力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卫辞鸢看着他释然的样子,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强迫凤宁渊去当皇帝,她太清楚皇位的重量了,那不是什么荣耀,而是一辈子的枷锁,每天都活在无尽的政务和算计里。 如果可以,她宁愿凤宁渊永远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骑马射箭,游山玩水,不用沾染这些肮脏的权谋。 可现实不允许。 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没有权势,就只能任人宰割。 她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凤宁渊选择的权利,不管他将来想走哪条路,她都会帮他铺好。 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下去,日头也开始往西偏斜,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偏殿里一片安静,姐弟俩谁也没有再说话,却都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处理完寿康宫的琐事,日头已经偏西。 卫辞鸢刚换下沾了药味的常服,就见宣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全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公主殿下,陛下在御膳房的暖阁备了您爱吃的菜,让奴才来请您过去用晚膳。” 卫辞鸢微微一愣。 平日里宣帝若是召她用膳,多半会叫上凤宁渊,或是在御书房摆膳,极少单独叫她去御膳房的暖阁,想来是桑竹的事传到了他耳朵里,他放心不下,想单独和她聊聊。 “有劳李公公了,我这就跟你走。” 她笑着点头,随手拿起搭在屏风上的素色披风,跟着李全往外走。 御膳房的暖阁离长乐宫不远,是宣帝特意让人修葺的,平日里若是不想回御书房,便会在这里随便吃点东西。 暖阁不大,却布置得格外温馨,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小品,角落里燃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秋日的凉意。 宣帝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父亲的温和。 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全是卫辞鸢爱吃的,松鼠鳜鱼、糖醋排骨、莲子羹,还有她最近喜欢的蟹粉小笼,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父皇。” 卫辞鸢躬身行礼。 “过来坐。” 宣帝笑着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知道你今天在寿康宫忙了一天,特意让御厨做了你爱吃的,快尝尝,这蟹粉小笼是刚出笼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在卫辞鸢面前的碟子里,又给她盛了一碗莲子羹。 “先喝点羹暖暖胃,炖了三个时辰,很糯。” “谢谢父皇。” 卫辞鸢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莲子羹放进嘴里,莲子炖得软烂,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一整天的疲惫。 第328章 生辰将至 父女俩安静地吃着饭,没有聊朝堂上的事,也没有提寿康宫的风波。 宣帝只是时不时给她夹菜,问她太皇太后的身体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好好休息,宫里的下人有没有不听话的。 都是些琐碎的家常话,却让卫辞鸢的心里暖暖的。 她不是真正的凤翎瑶,一开始面对宣帝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警惕和疏离。 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能真切地感受到宣帝对她的疼爱,这份疼爱没有掺杂任何算计,只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纯粹的关心,他会记得她爱吃的菜,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彻夜守着,会在她受委屈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保护她。 这份突如其来的父爱,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愧疚。 她占据了凤翎瑶的身体,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宠爱,却终究要离开这里,回到大晟去,到时候,宣帝该有多伤心。 卫辞鸢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宣帝的眼神,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神恍惚地看着她,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眼底满是思念和难以言说的愧疚。 “父皇?” 卫辞鸢轻声唤道,声音轻得如同羽毛落地,却足以打破这凝滞的氛围。 宣帝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他迅速收回目光,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筷子的边缘,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放下手里的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瑶瑶,”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玉石,温润而沉重。 “你长得跟你母妃,真的很像。” 卫辞鸢的动作顿了顿,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宣帝,目光中藏着一丝疑惑和探究,仿佛在试图从他的眼神中读懂那些被隐藏的往事。 “尤其是眼睛,还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那颗泪痣,简直和你母妃一模一样。” 宣帝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温柔,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你母妃当年也是这样,喜欢吃甜的,每次吃莲子羹,都要放好多冰糖,她性子看着温柔,其实骨子里倔得很,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朕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所有人都劝她嫁给太子,只有她义无反顾地跟着朕,吃了那么多苦,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抚摸着卫辞鸢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是朕对不起她,朕答应过她,要护她一辈子,可最后还是没能做到,让她年纪轻轻就离开了朕,也让你和宁渊从小就没有了母妃。” 卫辞鸢的心里一阵酸涩。 她看着宣帝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底深深的皱纹,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是九五之尊,拥有天下,却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这十六年,他表面上是风光无限的皇帝,实则每天都活在愧疚和痛苦里。 “父皇,别难过了。” 卫辞鸢轻声安慰道 “母妃在天有灵,看到您和我们都好好的,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啊,她一定会高兴的。” 宣帝勉强笑了笑,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看着卫辞鸢,眼神里满是宠溺。 “说起来,你小时候可比你母妃调皮多了,还记得你五岁那年,朕带着你和宁渊去御花园玩,你看到朕坐在龙椅上批奏折,就吵着闹着也要坐,朕把你抱上去,你拿着朕的朱笔,在奏折上画了好多小乌龟,还说长大了也要跟父皇一样,当个皇帝,管着天下所有人。” 宣帝说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怀念。 “那时候朕还在想,我们的瑶瑶小小年纪就这么有野心,长大了说不定真能成大事呢,没想到啊,一晃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卫辞鸢也跟着笑了笑,心里却暗暗惊讶。 没想到原主小时候竟然还有这样的志向,小小年纪就想着当皇帝,倒是比凤宁渊有野心多了,想来也是,若是原主没有落水,凭着她的骄纵和凌家的势力,说不定真的能在这深宫里闯出一番天地。 她正想着,忽然心里一动,想起了一件事。 算算日子,再过一个半月,就是宣帝的四十寿辰了,往年宣帝的生辰,宫里都会大办宴席,各国使臣也会前来贺寿,按照惯例,会办得格外隆重。 “对了,父皇。” 卫辞鸢放下手里的勺子,看着宣帝,认真地问道。 “马上就到您的生辰了,父皇有什么想要的生辰礼物吗?” 宣帝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他看着卫辞鸢,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自从凤翎瑶长大之后,性子变得越来越骄纵叛逆,别说主动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了,就连他的生辰,有时候都记不住。 每次都是宫里提醒了,才会随便送个东西应付一下,没想到现在,她竟然会主动问起他的生辰礼物。 宣帝的心里暖暖的,眼眶又有些湿润了,他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看着她眼里真切的关心,觉得这十六年的隐忍和付出,都值了。 他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擦去卫辞鸢嘴角沾着的一点酱汁,动作自然又温柔,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父皇什么都不缺。” 他笑着说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父皇应有尽有,父皇什么都不要,只要瑶瑶跟渊儿一直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就好,只要你们姐弟俩好好的,就是给父皇最好的礼物了。” 卫辞鸢看着宣帝温柔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涩。 是啊,作为皇帝,他拥有天下,什么都不缺,他唯一想要的,就是家人的平安和幸福,可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却因为这深宫的权谋和算计,变得如此艰难。 “父皇放心,我和宁渊一定会好好的。” 卫辞鸢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这次您的生辰,女儿一定给您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 “好,父皇等着。” 宣帝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夕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洒在父女俩的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响起的碗筷碰撞声,温馨而美好。 卫辞鸢看着宣帝慈祥的笑容,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第329章 被构陷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仿佛天地间被一层无尽的愁绪笼罩。 冰冷的雨水如细针般刺透太和殿的琉璃瓦,顺着飞檐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圈圈浅浅的水痕,那水痕如同岁月刻下的皱纹,无声地诉说着时光的流逝。 殿内的气氛比殿外的秋雨还要凝重,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沉闷的氛围,他们的身影在昏暗的殿内显得格外渺小,仿佛被这凝重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 龙椅上的宣帝面色平静,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今日的早朝,本是商议边境粮草之事,却被翰林院苏文清的一道奏折,彻底打乱了节奏。 “陛下,臣有本奏!” 苏文清身着从六品的青色官服,身姿挺拔地站在殿中。 他手里高举着一道奏折,声音清亮而坚定,在空旷的太和殿里回荡。 “臣弹劾户部侍郎李嵩,利用职权之便,克扣北境军饷三十万两,中饱私囊!同时弹劾工部尚书王克,在修建黄河大堤时偷工减料,导致三处堤段决口,百姓流离失所!”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李嵩和王克都是赵太尉的心腹,这是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自从科举舞弊案后,寒门官员崭露头角,便一直与赵党针锋相对,可谁也没想到,苏文清竟然敢在早朝之上,直接弹劾两位正三品大员,而且一出手就是贪腐军饷、贻误民生这样的死罪。 李嵩立刻出列,脸色涨得通红,指着苏文清厉声喝道。 “苏文清!你血口喷人!本官一向清正廉洁,何时克扣过军饷?你分明是嫉妒本官身居高位,故意捏造事实,恶意中伤!” “就是!” 王克也跟着出列,义愤填膺地说道 “黄河大堤决口乃是天灾,与本官何干?苏文清你刚入朝堂不久,就敢如此污蔑朝廷命官,简直是目无王法!” “是不是污蔑,二位大人心里清楚。” 苏文清毫不畏惧地迎上他们的目光,从袖中又拿出一叠纸。 “这里有北境押运军饷的记录,还有黄河大堤的用料清单,上面都有二位大人的签字画押,李大人,今年三月,你在城南买了一座价值十万两的宅院,这笔钱从何而来?王大人,你儿子上个月纳了第十二房妾,彩礼就花了五万两,难道也是你的俸禄所得?” 李嵩和王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龙椅上的宣帝身上,大家都在等着看,陛下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是偏袒赵党,还是支持寒门官员。 宣帝缓缓放下手中那枚温润的玉扳指,玉面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他的目光如冰刃般落在赵太尉身上,声音低沉而淡然。 “赵爱卿,你且说说,此事你如何看?” 赵太尉出列,躬身行礼,他穿着一身紫色的官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像个和蔼可亲的老人。 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鹰隼一般锐利的光芒。 “陛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苏文清年纪轻轻,有一腔热血是好事,但凡事都要讲证据,仅凭几张不知真假的清单,就定两位朝廷大员的罪,未免太过草率了,万一要是冤枉了好人,岂不是寒了百官的心?”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变得严厉而冷峻,仿佛寒风骤起,吹散了之前的和煦。 “而且,老臣听说,苏文清最近经常与林墨、周瑾等人私下聚会,议论朝政,他们几个都是科举出身的寒门官员,抱团取暖,结党营私,恐怕才是真正的目的吧?”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历朝历代,皇帝最忌讳的就是官员结党,这不仅是权力的威胁,更是对皇权的挑战。 苏文清弹劾李嵩和王克,或许还能说是出于公心,可一旦被扣上 “结党营私” 的帽子,那就是十恶不赦的死罪,不仅自己要死,还会牵连所有寒门官员,引发朝堂的轩然大波。 果然,赵太尉话音刚落,赵党的官员们立刻如附骨之疽般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太尉大人所言极是!苏文清等人结党营私,意图扰乱朝纲,其心可诛!” “没错!他们就是嫉妒赵党大人身居高位,故意捏造证据,排除异己!” “请陛下明察,严惩苏文清等人,以儆效尤!” 一时间,殿内骂声一片,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苏文清。 苏文清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微微颤抖,仿佛被无形的电流贯穿,他大声喊道。 “我没有结党营私!我弹劾李嵩和王克,只是因为他们贪赃枉法,祸害百姓!你们不要血口喷人!”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几分悲愤与不甘,仿佛要将心中的委屈倾泻而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了。” 赵太尉冷笑一声,那笑声如冰锥刺骨,他缓缓躬身,对着宣帝恭敬说道。 “陛下,老臣恳请陛下下旨,将苏文清、林墨、周瑾等人打入天牢,严加审问,一定要查清楚他们结党营私的真相,还朝廷一个清明!”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早已笃定苏文清等人有罪。 宣帝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上,仿佛在丈量着这殿内紧张到极点的气氛,他的眼神深邃而难以捉摸,仿佛在权衡着什么,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殿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宣帝的裁决,空气仿佛凝固,连殿角的风铃都停止了摇曳,只有那“笃笃”的敲击声在空气中回荡,如同一场无声的审判。 第330章 打入天牢 “陛下,臣以为不妥。” 就在这时,温砚秋出列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官服,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坚定,穿透了殿内的死寂。 “苏文清虽然年轻,但为人正直,绝非结党营私之辈,而且他弹劾李嵩和王克的事情,并非空穴来风,不如先将二人停职查办,待查清事实真相后,再做定夺。” “温世子,你这话就不对了。” 赵太尉立刻反驳,声音尖锐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苏文清等人结党营私,证据确凿,若是不将他们打入天牢,万一他们串供怎么办?到时候再想查,就难了。” “证据确凿?” 温砚秋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太尉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虚伪的表象。 “不知太尉大人所说的证据在哪里?总不能仅凭太尉大人的一句话,就定三位朝廷命官的罪吧?” “你……” 赵太尉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恼怒,随即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讥讽。 “老臣当然有证据,来人,把东西呈上来。” 两个侍卫抬着一个沉重的箱子走了进来,他们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书信。 “这些,就是从苏文清的书房里搜出来的。” 赵太尉拿起一封书信,对着宣帝说道 “陛下请看,这是苏文清写给林墨的信,里面明确写着‘待我们羽翼丰满,必当清除奸佞,整顿朝纲’,这不是结党营私,是什么?” 宣帝接过书信,看了一眼,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陛下,这信是假的!是他们伪造的!” 苏文清的声音在朝堂上炸响,他双手紧握,指节发白,脸上满是惊恐与急切。 “我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信!这分明是有人陷害我们!” “是不是假的,一验便知。” 赵太尉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站在殿中,身姿笔直,目光如刀般锐利,直勾勾地盯着宣帝。 “陛下,老臣恳请陛下下旨,将苏文清等人打入天牢,严加审问,若是查不出他们结党营私的证据,老臣愿意辞官谢罪!” 话说到这个份上,宣帝已经没有退路了。 朝堂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众臣皆屏息凝神,目光在宣帝和赵太尉之间来回游移,宣帝沉默着,那沉默如同深渊,让人无法窥探他内心的想法。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湖底捞出。 “传朕旨意,将苏文清、林墨、周瑾打入天牢,交由大理寺严加审问,李嵩、王克暂停职务,配合调查,退朝。” 说完,宣帝站起身,转身走向后殿,他的背影在殿中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仿佛被命运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 “陛下!陛下!” 苏文清的呼喊声再次响起,他挣扎着,试图挣脱侍卫的束缚,但侍卫们如同铁铸的雕像,毫不留情地将他拖了下去,他的声音渐渐被殿内的喧嚣淹没。 赵太尉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宣帝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那笑容中藏着胜利的喜悦,也藏着对未来的算计。 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长乐宫的琉璃瓦上。 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圈圈浅浅的水痕,殿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卫辞鸢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把银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安神药。 药香袅袅,与窗外飘进来的雨气交织缠绕,在殿内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静谧。 青禾站在一旁,手中竹扇轻摇,扇出的微风拂过卫辞鸢的面颊,带着药香与雨气的清冷,仿佛能抚平人心底的躁动。 “公主,” 青禾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这药已经温好了,您快给太皇太后送去吧,再晚些,太皇太后该醒了。” 卫辞鸢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上,药汁表面泛着微光,仿佛藏着无数未解的秘密,她刚要伸手端起药碗,指尖还未触及碗沿,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惊慌的声音。 “公主!七皇子殿下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话音未落,殿门就被猛地推开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凤宁渊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藏青色的官服上沾满了雨水,水珠顺着衣角滴落,在锦缎地面上留下斑驳的湿痕。 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手里紧紧攥着那象牙朝笏,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而紊乱,显然是一路从太和殿跑过来的,每一步都带着仓皇与急切。 “宁渊?” 卫辞鸢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药碗晃了一下,几滴深褐色的药汁溅在了锦缎桌布上。 “早朝不是还没结束吗?出什么事了?” “姐姐!” 凤宁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因为急促而微微发颤。 “出事了!出大事了!苏文清他们被打入天牢了!” 卫辞鸢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仿佛被寒冰刺穿,她定了定神,强自镇定,扶着凤宁渊在椅子上坐下,对着青禾说道。 “去给七皇子拿一身干净的衣服,再煮一碗姜汤来。” “不用!” 凤宁渊摆了摆手,急切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倔强与不安。 “我不冷!姐姐,你听我说,今天早朝的时候,苏文清突然上书弹劾李嵩和王克,说他们克扣军饷、贪污大堤工程款,还拿出了证据,本来大家都以为这次能扳倒这两个贪官,没想到赵太尉反咬一口,说苏文清他们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赵太尉还让人从苏文清的书房里搜出了‘书信’,上面写着什么‘清除奸佞,整顿朝纲’,硬说这是他们结党的证据,温砚秋虽然站出来替他们求情,可赵党人多势众,一个个都跟着起哄,父皇没办法,只能下旨把苏文清、林墨、周瑾三个人打入天牢,交由大理寺严加审问,李嵩和王克只是被暂停了职务,连府都没被抄!” 卫辞鸢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 “笃笃” 声。 第331章 夜探天牢 她早就料到赵家会反扑,却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这么狠,竟然直接用 “结党营私” 这个历朝历代皇帝最忌讳的罪名,想要将所有寒门官员一网打尽。 “好一个赵太尉,好一招釜底抽薪。” 卫辞鸢冷笑一声,眼神如冰封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苏文清他们还是太年轻了,太急于求成,他们以为只要拿出证据,就能扳倒贪官,却不知道在这朝堂之上,从来都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谁的拳头硬,谁说的话就是道理。” “是啊,” 凤宁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凤宁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额前的碎发因他的动作而凌乱。 “我当时在朝堂上都快急死了,可我根本插不上话,赵家一党那些人一个个跟疯了一样,恨不得立刻把苏文清他们拉出去砍头,大理寺卿也是赵太尉的人,苏文清他们落在他手里,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定罪斩首的。” “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 卫辞鸢猛地站起身,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眼神坚定。 “苏文清他们是我一手扶持起来的,是寒门学子的希望,要是他们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站出来对抗赵家了,我必须救他们出来。” “怎么救啊?” 凤宁渊皱着眉头说道,眼神中满是焦虑。 “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对他们不利,赵太尉又把天牢看得死死的,不许任何人探望,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翻案。” “办法只有一个。” 卫辞鸢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如深潭般沉静,她轻轻抿了抿唇,语气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拿到贪腐的真实账本。” “账本?” 凤宁渊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又化作更深的忧虑。 “你是说,李嵩和王克贪的那些钱,其实大部分都落入了赵太尉的腰包?只要拿到这本账本,就能证明苏文清他们的弹劾是真的,还能反将赵太尉一军,让他们自食恶果?” “没错。” 辞鸢微微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角,仿佛在梳理着思绪。 “赵太尉经营这么多年,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必然有一本详细记录着所有不法勾当的账本,这本账本不仅是他控制手下的把柄,也是他最大的软肋,只要能拿到这本账本,不仅能救苏文清他们,还能狠狠打击赵家的势力。” “可是……” 凤宁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仿佛那紧皱的眉头是他内心挣扎的具象化。 “账本肯定藏在太尉府最隐秘的地方,那里防卫森严,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比皇宫还要严密,我们怎么可能进去偷账本?万一被发现了,不仅救不了他们,连我们自己都会搭进去。” “再难也要去。” 卫辞鸢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唯一的机会,而且,在去偷账本之前,我们必须先去天牢见苏文清他们一面,我要问问他们,手里还有没有其他证据,还有,赵太尉是怎么拿到那封伪造书信的。” “见他们?” 凤宁渊愣了一下,眉头紧蹙,眼中满是困惑与担忧。 “赵太尉下令,不许任何人探望他们,天牢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我们很难进去。” “我自有办法。” 卫辞鸢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轻声说道 “你忘了,大理寺丞是皇祖母的远房侄子,当年受过母妃的恩惠,只要我们去找他,他肯定会帮我们的。” 凤宁渊眼睛一亮,仿佛拨云见日,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 “对啊!我怎么把王大人忘了!他一向看不惯赵太尉的所作所为,肯定愿意帮我们。” 他语气中满是兴奋,却又夹杂着一丝急切。 “事不宜迟。” 卫辞鸢站起身,动作轻盈而果断,走到屏风后面,身影在屏风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你现在立刻去大理寺找王大人,让他安排我们今晚去天牢,我换身衣服,准备一下,记住,一定要小心,不要被赵太尉的人发现了。” “好!我这就去!” 凤宁渊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跑,脚步急促而坚定,仿佛身后有追兵在追赶,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回头,眼中满是担忧。 “姐姐,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去!” “知道了,啰嗦。” 卫辞鸢笑着摆了摆手。 看着凤宁渊离去的背影,卫辞鸢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连绵的秋雨,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她知道,这次去天牢,还有去太尉府偷账本,都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赵太尉老奸巨猾,肯定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她往里跳。 可是,她没有退路。 苏文清他们不能死,赵家也不能再这样一手遮天下去了。 半个时辰后,凤宁渊回来了。 他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色,脚步轻快地跨进门槛,声音里满是兴奋 “姐姐,成了!王大人答应帮我们了,他说今晚三更,会在天牢后门等我们,带我们进去,不过……只能给我们一炷香的时间,不能久留。” “太好了。” 卫辞鸢微微点头,从屏风后缓步走出,她已换上一身素色的衣裙,裙裾轻拂,透着几分清冷与谨慎。 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她的容貌。 “你怎么穿成这样?” 凤宁渊疑惑地问道,目光在她身上打量。 “小心驶得万年船。” 卫辞鸢轻声回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决然 “天牢里人多眼杂,要是被赵太尉的人认出来,就麻烦了,这样打扮,没人能认出我是谁。” 凤宁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她说得有理,他转身走向内室,片刻后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打扮成一个富家公子的模样,脸上也刻意挂上了一抹轻松的笑意,仿佛只是寻常的夜游公子。 “都准备好了吗?” 卫辞鸢再次问道,目光扫过房间,落在桌上的一个小小包袱上。 “准备好了。” 凤宁渊点头 “青禾已经备好了马车,就在宫门外等着,我们现在就走,刚好能在三更之前赶到天牢。” “好。” 卫辞鸢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包袱,里面装着一些伤药和防身的银针。 “我们走。” 两人一前一后,悄悄地从皇宫后门溜了出去。 宫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两人上了马车,车夫一挥鞭子,马车缓缓驶动,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之中。 马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卫辞鸢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凤宁渊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蒙着面纱的侧脸,心里既担心又佩服。 他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敢,这么有谋略了,以前那个只会闯祸的小公主,现在竟然能独当一面,和赵太尉这样的老狐狸周旋了。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保护姐姐,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第332章 商议计划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天牢后门。 这里偏僻荒凉,杂草丛生,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微弱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更添几分阴森。 大理寺丞王大人早已等候在那里,看到他们来了,连忙迎了上来,脚步急促而谨慎,压低声音道。 “长公主殿下,七皇子殿下,快跟我来,我已跟牢头打好招呼,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务必快些。” “有劳王大人了。” 卫辞鸢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她紧了紧斗笠,遮住半边脸,仿佛要将自己隐藏在这片黑暗之中。 王大人点了点头,带着他们走进了天牢。 天牢里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着铁锈的气息,令人窒息。 冰冷的铁栅栏将牢房分割成一个个狭小的空间,里面关押着各种各样的犯人,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疯狂地拍打栅栏,时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如同鬼魅般在空气中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卫辞鸢紧紧跟在王大人身后,压低斗笠,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脸,凤宁渊走在她身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他的手始终握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很快,他们来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牢房门口,牢头正守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串沉重的钥匙,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神中透着冷漠和麻木。 王大人对着牢头使了个眼色,牢头连忙拿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殿下,你们快进去吧,我在外面守着,有什么动静我会立刻通知你们。” 王大人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和担忧。 “多谢王大人。” 卫辞鸢点了点头,和凤宁渊一起走进了牢房。 牢房里阴暗潮湿,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苏文清、林墨、周瑾三人坐在冰冷的稻草上,身上、脸上还有不少伤痕,显然是被狱卒打过了。 “苏大人,林大人,周大人。” 卫辞鸢的声音轻如羽毛,却在这死寂的牢房中格外清晰,她与凤宁渊并肩走进来,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惊醒了沉睡的黑暗。 三人抬起头,看到卫辞鸢和凤宁渊,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长公主殿下?七皇子殿下?” 苏文清挣扎着站起身,尽管身体疼痛难忍,仍强撑着躬身行礼,声音颤抖。 “你们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快走吧!要是被赵太尉的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要是不来,你们就真的死定了。” 卫辞鸢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痕,心里一阵愧疚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我没想到赵太尉竟然这么狠,直接用结党营私的罪名陷害你们。” “殿下不必自责。” 苏文清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悲愤 “是我们太天真了,以为只要有证据,就能扳倒那些贪官污吏,却没想到,在这个世道,证据根本没用,有权有势的人,想怎么捏死我们,就怎么捏死我们。” “是啊,我们还是太年轻了。” 他声音微弱,却充满了无力感 “赵太尉经营朝堂这么多年,根基深厚,哪里是我们几个初出茅庐的寒门子弟能扳倒的,这次,是我们连累了殿下。” “说什么连累的话。” 卫辞鸢轻轻摆了摆手,指尖划过空气,仿佛要拂去那些不必要的顾虑,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你们是为了百姓,为了朝廷,才挺身而出,弹劾那些贪官污吏的,该道歉的是我,是我没有提前提醒你们,让你们陷入了这险境。”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扫过,眼神中满是关切与决心。 “你们放心,” 她继续说道,声音微微上扬,像是给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我一定会救你们出去的。” “殿下,没用的。” 周瑾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绝望,他的声音沙哑,仿佛被重压压得喘不过气来。 “赵太尉已经伪造了我们结党营私的证据,大理寺卿也是他的人,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被定罪斩首,殿下不必为了我们,得罪赵太尉,引火烧身。” “我不怕引火烧身。” 卫辞鸢坚定地回应,她的眼神如炬 “我既然把你们扶持起来,就一定会对你们负责,而且,我也不会让赵家就这样一手遮天。” “可是,我们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 苏文清叹息道,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他的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仿佛在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所有的证据都被他们销毁了,他们还伪造了书信陷害我们,我们根本没有翻身的机会。” “不,有办法。” 卫辞鸢看着他们,眼神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明灯。 “只要能拿到赵家贪腐的账本,就能证明你们的清白,还能反将赵太尉一军。” “赵家的账本?” 三人都愣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一个天方夜谭般的消息。 “没错。” 卫辞鸢缓缓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角,声音低沉而坚定。 “李嵩和王克贪腐的那些钱,大部分都进了赵太尉的腰包,赵太尉这么多年来,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肯定有一本记录的账本,只要能拿到这本账本,就能反将一军,不奢望能彻底扳倒赵家,但至少能把你们救出来。” “可是,账本肯定藏在太尉府最隐秘的地方,我们要怎么拿到呢?” 凤宁渊皱着眉头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且,赵太尉老奸巨猾,就算有账本,会不会销毁了啊。” “他不会销毁的。” 卫辞鸢摇了摇头 “这种账本,是他控制手下的把柄,李嵩和王克之所以对他言听计从,就是因为他手里握着他们贪腐的证据,所以,账本一定还在太尉府里,只要我们能找到它,就能救你们出去。” 苏文清连忙上前,语气中满是担忧 “可是,太危险了,殿下千金之躯,怎能去太尉府冒险?万一被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死不足惜,但不能连累殿下啊。” 林墨也跟着附和,声音低沉而沉重 “是啊,殿下,我们宁愿自己承担风险,也不能让您陷入如此险境。” “放心啦,怎么都这么婆婆妈妈的呢。” 卫辞鸢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我去偷出账本,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只要拿到账本,我立刻就来救你们出去。” “姐姐,我跟你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凤宁渊立刻开口,声音中满是急切。 “不行。” 卫辞鸢果断摇头,直直地盯着他 “你不能去,你是皇子,要是被发现了,事情就闹大了,而且,你要留在宫里,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也好有个照应。” “可是……” 凤宁渊还想争辩,却被卫辞鸢抬手打断,那手势干脆利落,带着不容抗拒的权威。 “嘘~没有可是。” 卫辞鸢看着他,眼神坚定 “这是我给你的任务,你必须留在宫里,等我回来。” 凤宁渊望着她,眼中满是无奈与担忧,他深知她的性格,一旦下定决心,便如脱缰之马,难以回头,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蕴含着千言万语的牵挂。 “好吧,我听你的,但是,你一定要小心,要是遇到危险,就立刻撤退,不要管什么账本了,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放心啦。” 卫辞鸢微微点头,嘴角微扬,似是在安抚他,随后,她将目光转向苏文清三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柔与关切。 “你们在这里一定要保重身体,不要和狱卒硬碰硬,等我回来,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殿下,此去您一定要小心。” 三人齐声说道,眼眶都微微泛红。 他们知道,卫辞鸢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们的,这份恩情,他们这辈子都还不清。 卫辞鸢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凤宁渊走出了牢房。 王大人连忙锁上牢门,动作熟练而迅速,仿佛生怕耽误了片刻时间,他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急切。 “七皇子殿下,长公主殿下,快走吧,再过一会儿,就该换班了,若被巡夜的士兵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卫辞鸢和凤宁渊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出了天牢。 外面的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如针般刺在脸上,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雨滴打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333章 夜探太尉府 三更时分,雨声渐歇。 最后一滴雨从屋檐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乌云缓缓裂开,露出一弯残月,清冷的光如薄霜般铺在京城的街巷,将屋宇、树影与石板路都浸在一片幽微的银辉里。 太尉府坐落在京城的西北角,占地广阔,气势恢宏。 高高的院墙上面插着碎玻璃,墙头上还有巡逻的侍卫来回走动,府内灯火通明,到处都挂着灯笼,亮如白昼。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手持长矛的侍卫站岗,防卫森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卫辞鸢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潜伏在太尉府对面的一棵大树上,静静地观察着太尉府的布局,还有侍卫巡逻的规律,心里默默计算着潜入的路线。 她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一个时辰了。 经过观察,她发现太尉府的前院防卫最严,后院相对松懈一些,而且,赵太尉的书房就在后院的西北角,那里应该是藏账本最有可能的地方。 等到巡逻的侍卫走过,卫辞鸢深吸一口气,像一只轻盈的燕子,从树上跳了下来。 她落地无声,快速地跑到院墙根下,从腰间掏出飞爪,用力一甩,飞爪牢牢地勾住了墙头,她双手用力,顺着绳子快速地爬了上去,然后翻身跳进了太尉府。 落地后,她立刻躲在一棵假山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没有人发现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府内的侍卫很多,每隔一会儿就有一队巡逻的侍卫走过,卫辞鸢凭借着高超的轻功和对地形的判断,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的巡逻队,像一道影子一样,在黑暗中穿梭。 很快,她就来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安静了许多,只有几个零星的侍卫在巡逻,卫辞鸢躲在花丛后面,看着不远处的书房,书房里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里面走动,应该是赵太尉还没有睡。 卫辞鸢心里暗暗着急,赵太尉要是一直待在书房里,她根本没有机会进去偷账本。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缓缓推开,一道昏黄的光线从缝隙中渗出,照亮了走廊的尘埃。 赵太尉从里面踱步而出,身姿挺拔却难掩疲惫,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身边的管家,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时候不早了,我去休息了,你把书房锁好,不要让任何人进去。” “是,老爷。” 管家躬身,恭敬地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太尉微微点头,转身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渐渐远去。 管家目送他离开,待确认其身影消失在拐角后,才缓缓关上书房的门,他取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只听“咔哒”一声,锁舌归位,将书房与外界彻底隔绝。 卫辞鸢松了一口气,心中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放松,真是天助我也。 待管家走远,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卫辞鸢迅速从藏身处走出,快步跑到书房门口,她从发间拔出一根细针,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银光。 她将针尖小心翼翼地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动作熟练而精准,只听 “咔哒” 一声,锁就被打开了。 书房的大门微微晃动,露出一条狭窄的缝隙,卫辞鸢推开门,迅速闪了进去,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 书房内,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纸张的陈旧气息。 房间很大,高耸的书架从地板延伸至天花板,上面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矗立在房间中央,桌面光滑如镜,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叠奏折和书信。 卫辞鸢没有犹豫,立刻开始寻找账本,她先翻了翻书桌的抽屉,抽屉里堆满了普通的书信和文件,纸张泛黄,字迹模糊,但没有账本的踪影,她皱了皱眉,又转向书架,一本一本地查看,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滑动,动作迅速而谨慎,生怕惊动任何潜在的威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卫辞鸢的心里越来越着急,要是天亮之前还找不到账本,她就只能撤退了,到时候,苏文清他们就真的没救了。 她靠在书架上,脊背紧贴着冰冷的木板,冷静地思考着,赵太尉这么谨慎的人,肯定不会把账本放在这么明显的地方,一定是藏在某个隐秘的机关里。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视,书桌、书架、屏风……一切看似寻常,最后落在了书桌后面的那幅山水画上,那幅画看起来很普通,却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卫辞鸢缓步走到山水画前,指尖轻轻拂过画框,感受着木头的纹理。 她伸手轻轻敲了敲墙壁,发出“咚咚”的空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仿佛在回应她的猜测。 果然,有机关! 她心里一喜,伸手在山水画的四周摸索着,很快,她的指尖触到了画轴底部的一个小小凸起,那凸起微不可察,她用力一按,只听 “咔嚓” 一声,墙壁缓缓地打开了,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密室。 密室里很暗,只有一盏小小的长明灯在角落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却足以照亮眼前的景象,卫辞鸢走进密室,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卫辞鸢走进去,看到密室的中央放着一个铁箱子。 她走到铁箱子前,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放着一叠厚厚的账本,还有很多书信和银票。 卫辞鸢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本,快速地翻看着。 上面详细地记录了赵太尉这些年来贪腐的每一笔钱,还有他手下官员给他送礼的记录,李嵩克扣的军饷,王克贪污的大堤工程款,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 “找到了!” 卫辞鸢心里一阵激动。 她将账本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密室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如同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屋内的寂静,她屏住呼吸,耳朵紧贴着墙壁,试图分辨声音的来源。 “老爷,您怎么回来了?” 管家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惊讶和不安。 “我刚才好像听到书房里有动静,过来看看。” 赵太尉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仿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卫辞鸢的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被发现了! 她迅速关上铁箱子,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然后转身冲向密室的出口,手指在墙壁上急切地摸索着,寻找那个隐藏的机关。 “咔嗒”一声,机关被触发,墙壁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然而,就在她刚松一口气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赵太尉带着几个侍卫走了进来,他们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什么人?!” 赵太尉厉声喝道,目光如刀般扫视着书房,最终落在卫辞鸢身上,眼中满是惊疑和愤怒。 侍卫们立刻拔出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他们朝着卫辞鸢冲了过来,脚步声如雷鸣般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卫辞鸢没有犹豫,转身朝着窗户跑去,她一脚踹开窗户,纵身跳了出去。 “追!别让她跑了!” 赵太尉大声喊道。 侍卫们立刻追了出去。 卫辞鸢在院子里快速地奔跑着,身后的侍卫紧追不舍,她凭借着高超的轻功,很快就甩开了大部分侍卫,只有两个武功最高的死士还跟在她身后。 跑到院墙根下,就在她准备爬上去的时候,一个死士突然甩出一把飞刀,朝着她的后背射来,卫辞鸢听到风声,猛地侧身躲开,飞刀擦着她的肩膀飞过。 卫辞鸢快速地爬上墙头,然后跳了下去,落地后,她不敢停留,快速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赵太尉带着侍卫追到院墙下,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爷,怎么办?让她跑了。” 一个侍卫躬身说道。 “跑不了。” 赵太尉冷冷地说道 “立刻派人全城搜捕,一定要把她给我抓回来!还有,立刻去天牢,看好苏文清他们,不要让任何人再接近他们!” “是,老爷!” 侍卫们躬身领命,转身跑了出去。 赵太尉站在原地,看着卫辞鸢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阴狠。 不管你是谁,敢偷我的账本,我都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第334章 账本藏玄机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长乐宫的偏殿在黑暗中蜷缩着,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光晕微弱,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是被无形之手拨弄的烛火,将殿内的陈设与角落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昏黄。 凤宁渊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靴底碾过青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弦上,引得空气都跟着震颤。 他的眉头紧蹙,眼神中满是焦灼,仿佛那未归之人是他心中最珍贵的牵挂。 青禾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方干净的锦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频频望向殿门,眼底满是担忧,那目光如同被绳索牵引,紧紧锁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似乎只要多看一眼,就能将心中的不安驱散。 “怎么还不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凤宁渊终于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早知道我就该跟她一起去,就算帮不上什么忙,也能有个照应。” “七皇子殿下别急,公主一定不会有事的。” 青禾连忙安慰道,可她攥着锦帕的手指却越收越紧,指节都泛白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黑色的身影闪身进来,反手关上了门,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仿佛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 “姐姐!” 凤宁渊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脚步急促,几乎是小跑着过去。 “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卫辞鸢摘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依旧镇定的脸,随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语气轻松。 “慌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还说好好的!” 青禾突然惊呼一声,快步走上前,指着她的左臂,声音里满是惊恐。 “公主,您受伤了!” 凤宁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卫辞鸢左臂的夜行衣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还沾着些许暗红色的血迹,他心里一紧,连忙伸手想去碰,又怕弄疼她,只能急声问道。 “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是不是被那些侍卫伤到了?” “没事,一点小擦伤而已。” 卫辞鸢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指尖划过空气,她低头瞥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那道长长的擦伤在昏暗的殿内泛着暗红的光,渗出的血已凝固大半,像干涸的溪流在皮肤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就破了点皮,流了点血,不碍事。” 说着,她便要伸手去解夜行衣的扣子,想要自行处理伤口,然而,青禾却快步上前,轻轻拦住她的手,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公主别动,奴婢去拿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来,这点伤虽然不重,但也要好好处理,不然感染了就麻烦了。” 话音未落,青禾已转身快步跑了出去,裙裾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殿外的走廊尽头。 片刻后,青禾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整齐地摆放着金疮药、和干净的棉布,她小心翼翼地帮卫辞鸢剪开左臂的衣袖,露出下面的伤口。 正如卫辞鸢所说,伤口确实不深,只是一道长长的擦伤,渗出来的血已经凝固了大半,青禾先用水轻轻擦拭干净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撒上金疮药,再用棉布仔细包扎好。 “好了,公主,这几天不要碰水,每天换一次药,过几天就好了。” 青禾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叮嘱道。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卫辞鸢点了点头,对着青禾摆了摆手,声音平淡,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青禾躬身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偏殿,还贴心地关上了殿门,将殿内外的世界隔离开来。 殿内只剩下卫辞鸢和凤宁渊两个人,凤宁渊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紧锁在卫辞鸢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上,眉头微蹙,眼中满是担忧。 “真的没事吗?” 他问,声音低沉而关切 “刚才我听你说,有两个死士追你,他们没伤到你别的地方吧?” “放心吧,就那两个废物,还伤不到我。” 卫辞鸢轻笑一声,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本,放在桌上。 “先看看这个吧我们。” “账本!” 凤宁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露出里面那本厚厚的牛皮封面账本。 “你真的拿到了!”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账本,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了起来,越看,他的脸上越是兴奋,手指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没错!就是这个!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李嵩克扣了多少军饷,王克贪污了多少大堤工程款,还有他们每年给赵太尉送了多少银子!证据确凿,看这次赵太尉还怎么狡辩!” 卫辞鸢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眼神却没有丝毫轻松,她看着凤宁渊兴奋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太顺利了。 从潜入太尉府,到找到书房的密室,再到拿到账本,整个过程虽然有惊无险,但也太过顺利了。 赵太尉心思缜密,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账本放在那么容易被找到的地方?而且,那个密室的机关设计得太过明显,仿佛是故意引着她去发现一样。 还有,刚才追她的那两个死士,武功虽然不错,但明显没有尽全力,如果赵太尉真的想抓住她,不可能只派两个人来追。 “宁渊,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卫辞鸢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我总觉得这本账本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了?” 凤宁渊抬起头,脸上的兴奋之色褪去了几分,疑惑地看着她 “这上面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时间、有金额、有签字,怎么会不对劲?” “就是因为太清楚了,才不对劲。” 卫辞鸢摇了摇头,伸手拿过账本 “赵太尉是什么人?他能在朝堂上屹立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谨慎,这么重要的账本,他怎么可能不做任何手脚,就这么轻易地让我拿到?”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地翻看着账本。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从纸张的新旧程度,到墨迹的深浅,再到每一个签名的笔迹,她都仔细地检查着。 凤宁渊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知道卫辞鸢一向心思缜密,既然她这么说,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第335章 虚虚实实 突然,卫辞鸢的手指停在了一页账目上,眼神骤然一冷。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凤宁渊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连忙凑上前,脚步急促,仿佛怕错过任何细节。 “你看这里。” 卫辞鸢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手指精准地指向账本上的一行小字 “这里写着,去年腊月初八,李嵩给赵太尉送了十万两白银,说是年礼,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去年腊月初六,李嵩的母亲病逝,他当天就告假回了山东老家守孝,直到今年三月才回京,他怎么可能在腊月初八给赵太尉送礼?” 凤宁渊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连忙拿过账本,手指快速翻动,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仔细审视着那行字,又翻了翻前后的账目,果然发现了好几处破绽。 “这里也不对!” 他指着另一页,声音中带着惊愕 “这里写着今年二月,王克给赵太尉送了一批南海珍珠,可今年二月,王克一直在黄河沿岸督办大堤修复工程,根本就没有回过京城,他怎么可能在这时候送礼?” “还有这里,” 卫辞鸢又翻到一页,指尖轻轻点在一个签名上 “这个签名,虽然模仿得很像,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和赵太尉平时的笔迹有细微的差别,你看,这里的笔画转折不够流畅,这里的起笔和收笔也不够利落,分明是有人刻意模仿,却终究露出了马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交织,很快就找出了十几处破绽,们很快找出了十几处破绽,这些破绽都非常隐蔽,如果不是对这些人的行踪和笔迹非常熟悉,根本不可能发现。 “原来如此。” 凤宁渊放下账本,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本账本是假的!大部分账目是真的,但涉及到赵太尉本人的关键部分,全都是伪造的!他故意把这本假账本放在密室里,引我们去偷!” “没错。” 卫辞鸢点了点头,眼神冰冷 “赵太尉早就料到,苏文清他们被打入天牢后,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他们,而救他们的唯一办法,就是拿到赵家贪腐的证据,所以,他就设下了这个圈套,故意让我偷走这本假账本。” “好阴险的计谋!” 凤宁渊咬牙切齿地说道 “如果我们拿着这本假账本去父皇面前弹劾他,他就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陷害朝廷命官,到时候,不仅苏文清他们救不出来,连我们自己都会被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被他一网打尽!” 现在回想起来,刚才在太尉府里的种种 “顺利”,其实都是赵太尉故意安排的。 书房的灯亮着,是为了引她过去;密室的机关那么明显,是为了让她轻易找到账本;就连追她的那两个死士,也是为了让她以为自己是侥幸逃脱,从而对账本的真实性深信不疑。 “这个赵太尉,真是老奸巨猾。” 她猛地将账本狠狠扔在桌上,账本与桌面碰撞,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差点就被他骗了。” 她低声呢喃,目光如刀般划过账本上那些精心伪造的数字,指尖不自觉地在桌面上划出一道道无形的痕迹,似在梳理着混乱的思绪。 “那现在怎么办?” 凤宁渊皱着眉头,眉头紧蹙成川字,眼中满是焦虑,他急切地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急促。 “这本账本是假的,不能用,苏文清他们还在天牢里,赵太尉肯定很快就会给他们定罪了,我们没有时间了。” 卫辞鸢没有说话,她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仿佛在敲打命运的鼓点。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陷入了沉思,凤宁渊看着她,也不敢打扰,只能在一旁焦急地等待着。 过了许久,卫辞鸢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那光芒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短暂却炽热。 “有了。” 她缓缓开口,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算计与自信。 “既然他想让我们拿着假账本去弹劾他,那我们就如他所愿。” “什么?” 凤宁渊猛地站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他瞪大眼睛 “皇姐,你疯了?拿着假账本去弹劾他,不是自投罗网吗?” “当然不是真的弹劾他。” 卫辞鸢笑着摆了摆手,那动作轻描淡写,却蕴含着深意 “我们可以利用这本假账本,演一场戏。” “演戏?怎么演?” 凤宁渊疑惑地问道,眼中仍带着疑虑,但已有一丝好奇悄然滋生。 “你想啊,” 卫辞鸢解释道,声音低沉而清晰 “赵太尉以为我们不知道账本是假的,肯定会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但我们偏不,我们不直接把账本交给父皇,而是把账本里那些真实的、不涉及赵太尉本人的账目,偷偷泄露给那些中立派的官员。” “中立派的官员早就对他们赵家一党不满了,只是一直敢怒不敢言,一旦他们看到这些账目,知道李嵩和王克真的贪赃枉法,肯定会义愤填膺,纷纷上书弹劾他们,到时候,朝堂上就会形成一股强大的舆论压力。” “赵太尉为了自保,肯定会急于和李嵩、王克撇清关系,他会主动要求严惩这两个人,以此来平息众怒,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样一来,我们就能趁机救出苏文清他们。” 凤宁渊恍然大悟,眼中骤然闪过一道亮光,他猛地一拍桌案。 “原来是这样!好一招将计就计!这样一来,我们不仅能救出苏文清他们,还能让赵太尉损失两个心腹,同时也不会暴露我们自己。” “没错。” 卫辞鸢缓缓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角,目光深邃如古井。 “虽然这次不能伤到赵太尉的根本,但至少能让他元气大伤,而且,经过这件事,父皇肯定会对他更加怀疑,这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行动吧!” 凤宁渊兴奋地站起身,脚步急促地在屋内踱步。 “我现在就去联系那些中立派的官员,把这些账目泄露给他们,让他们在朝堂上闹翻天!” “等等。” 卫辞鸢连忙抬手拦住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记住,千万不要说是我们给的,还是老办法,匿名送到他们府上的,还有,只泄露那些真实的账目。” “我知道了。” 凤宁渊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信任的光芒 “我办事,你放心。”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账本,小心翼翼地撕下那些真实的账目,然后将剩下的假账本重新用油布包好。 “这本假账本留着还有用。” 卫辞鸢望着那包油布,语气平静 “等事情结束后,我们把它烧了,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好,我现在就去。” 凤宁渊点了点头,将撕下的账目揣进怀里,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看向卫辞鸢,眼中满是关切。 “你早点休息,注意伤口。” “嗯。” 卫辞鸢轻轻应了一声,目送他离去,屋内只剩下油灯摇曳的光影,映照出两人之间那份无需多言的默契与信任。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卫辞鸢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轻轻叹了口气。 赵太尉果然名不虚传,这次虽然侥幸识破了他的计谋,但也让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了对手的可怕。 第336章 帝心深似海 三天后,早朝。 太和殿内,金瓦红墙在晨光中泛着冷峻的光泽,仿佛一座凝固的战场,殿内再次陷入了激烈的争论之中,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与焦灼的气息,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几位中立派的官员联合上书,弹劾李嵩和王克贪赃枉法,还拿出了部分账本作为证据,账本里详细地记录了李嵩克扣军饷、王克贪污工程款的事实,证据确凿,不容辩驳。 赵氏一党的官员们还想狡辩,试图掩盖真相,却被中立派官员们怼得哑口无言,朝堂上一片哗然,要求严惩李嵩和王克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太尉站在殿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他怎么也没想到,卫辞鸢竟然没有拿着假账本直接弹劾他,而是把部分内容泄露给了中立派官员,自己简直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亲手把证据送给了对方。 这样一来,他之前的所有计划都落空了,他不仅不能反咬一口,反而还要被迫严惩李嵩和王克,以此来平息众怒。 他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要是他再维护李嵩和王克,只会引火烧身,让宣帝对他更加不满,甚至可能危及自己的地位和性命。 龙椅上的宣帝静静地看着下面的争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节奏缓慢而沉重,眼神深邃,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令人窒息。 过了许久,等到争论声渐渐平息下来,宣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众人的心上。 “李嵩、王克贪赃枉法,证据确凿,传朕旨意,将二人打入天牢,抄没家产,秋后问斩。”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大殿内凝滞的空气,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众人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更添几分诡谲。 所有人都以为,宣帝会像以前一样,偏袒赵太尉一党,从轻发落李嵩和王克。 毕竟,赵太尉在朝中根深蒂固,势力盘根错节,以往多少棘手之事,皆因他的周旋而得以化险为夷,可今日,宣帝却如换了一人,眼神冷峻,语气决绝,直接判了死刑,这无疑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赵太尉的身体猛地一颤,抬头看向宣帝,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陛下!” 赵太尉连忙出列,躬身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李嵩和王克虽然有罪,但他们都是朝廷的有功之臣,还请陛下念在他们多年来为朝廷效力的份上,从轻发落,他们曾为北境戍边,浴血奋战,也曾为朝廷的工程奔波劳碌,虽有小过,但功不可没啊。” “有功之臣?” 宣帝冷笑一声,那笑声如冰刃般刺骨,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着满朝文武。 “克扣军饷,导致边境将士忍饥挨饿,冻馁交加,多少将士因此倒下?;贪污拨款款,导致黄河决堤,洪水滔天,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这就是他们的功劳?赵爱卿,你告诉朕,这样的功臣,朕敢不敢要?” 赵太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僵立在原地,双手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挽回。 “陛下圣明!” 中立派官员们纷纷跪地行礼,大声说道,他们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庆幸,几分敬畏,仿佛在庆幸自己没有卷入这场风波,又敬畏于宣帝的雷霆之怒。 宣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平身,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大理寺卿身上,淡淡地说道。 “苏文清等人结党营私一案,查得怎么样了?” 大理寺卿浑身一震,连忙出列,躬身行礼,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回陛下,经过严查,没有找到苏文清等人结党营私的证据,那封关键书信,确实是伪造的。” 其实,大理寺卿早就知道书信是伪造的,只是因为赵太尉的压力,他一直不敢说实话,现在看到宣帝严惩了李嵩和王克,知道赵家一党失势了,立刻就倒向了宣帝这边。 宣帝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意外,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既然没有证据,那就把他们放了吧。” 宣帝的声音愈发低沉,却更显沉重 “不过,他们身为朝廷命官,行事鲁莽,不顾大局,贸然弹劾朝廷大员,险些引发朝堂动荡,也有失体统,苏文清等人都贬为地方知县,即刻离京赴任。”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炸开一阵窃窃私语,如蜂群振翅。 赵家一党的官员们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觉得虽然损失了两个心腹,但也成功把这几个刺头赶出了京城,算是扳回了一局,中立派官员们则面露惋惜,他们深知苏文清三人被冤枉,却无力改变现状,只能默默叹息,觉得这番处置实在太过不公。 侍卫很快将苏文清三人带上了大殿,他们穿着干净的囚服,虽然面容有些憔悴,面容略显憔悴,但眼神依旧清明,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根根挺拔的松树,在威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醒目。 听到宣帝的旨意,苏文清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宣帝,正好对上宣帝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信任和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苏文清瞬间明白了。 陛下不是要惩罚他们,是要保护他们。 现在京城是赵家的天下,他们留在朝堂上,只会成为赵太尉的眼中钉,迟早还会被陷害,把他们贬到富庶之地,远离京城的是非纷争,既能让他们避开赵家的报复,又能让他们在地方上历练,积累政绩和民心。 等将来时机成熟,陛下自然会把他们调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衣袍,郑重地跪在地上,声音沉稳而坚定,如同山间流淌的溪水,清澈而有力。 “臣,苏文清,遵旨,谢陛下隆恩。” 林墨和周瑾对视一眼,也都明白了宣帝的深意,他们跟着苏文清一起跪下,齐声说道。 “臣,林墨(周瑾),遵旨,谢陛下隆恩。” 宣帝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果然没有看错这几个年轻人,他们不仅有才华、有风骨,更有通透的心思和大局观,经历了这次的磨难,他们只会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将来必成大器。 宣帝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郑重 “你们到了地方之后,要沉下心来,好好做事,整顿吏治,安抚百姓,不要辜负朕对你们的期望。”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三人再次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造福一方百姓,不负陛下所托!” “嗯。” 宣帝点了点头 “退下吧。今日就收拾行装,离京赴任,不必入宫辞行了。” “臣等告退。” 三人再次行礼,然后缓缓站起身,转身走出了太和殿,他们的背影挺拔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留恋和沮丧,反而带着一种奔赴前程的从容。 第337章 分别 赵太尉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本以为这几个年轻人会如他所料,在朝堂上大闹一场,这样他就能趁机再给他们扣上一个 “藐视君上” 的罪名,彻底把他们踩死,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平静地接受了,甚至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 这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几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与此同时,宣帝站在殿前,目光追随着三人离去的身影。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那光芒如刀刃般锋利,透着深深的算计与决绝,他缓缓转头,看向赵太尉那阴沉的脸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退朝。” 宣帝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转身走进了后殿,身影消失在重重帷幕之后。 百官们纷纷躬身行礼,然后依次退出了太和殿,殿内只剩下空旷与寂静。 赵太尉走在最后,他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仿佛能滴出水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宣帝离去的方向,又望向苏文清他们消失的宫门,眼神中充满了阴狠与怨恨。 这次虽然损失了李嵩和王克两个心腹,但并没有伤到他的根本,他心中盘算着,嘴角再次浮现出一丝冷笑。 站在屏风后面的卫辞鸢,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看着苏文清三人平静领旨的样子,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无比的欣慰。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些寒门学子,不仅有一腔热血,更有清醒的头脑和坚韧的心智,他们明白宣帝的苦心,也懂得隐忍和等待。 现在的离开,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等他们在历练归来,将会成为对抗赵家最锋利的剑。 “姐姐,我们也走吧。” 凤宁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温和,如同一缕清风,打破了宫内的寂静。 “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转身和凤宁渊一起走出了屏风。 宫门外,苏文清三人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正站在路边等着他们,看到卫辞鸢和凤宁渊走来,三人连忙迎了上去,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公主殿下,七皇子殿下。” “不必多礼。” 卫辞鸢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中既有欣慰,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恭喜你们,终于平安出来了。” “多亏了殿下相救。” 苏文清诚恳地说道 “若是没有殿下,我们三人恐怕早已成了刀下之鬼,这份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是啊,殿下,” 林墨也跟着说道 “以后殿下但有吩咐,我们万死不辞。” “你们不用谢我。” 卫辞鸢摇了摇头 “是你们自己救了你们,而且,陛下也是真心想保护你们。” “我们明白。” 苏文清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感激 “陛下的苦心,我们都懂,我们到了地方上任之后,一定会好好做事,积累政绩,不辜负陛下和殿下的期望,等将来时机成熟,我们一定会回来,和殿下一起,清除奸佞,整顿朝纲。” “好。” 卫辞鸢笑着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们,你们在那里好好历练,我在京城等着你们回来。” 她从袖中拿出三个锦囊,分别递给三人 “这里面有一些我对当地吏治的了解,” 她声音低缓,如微风拂过林梢 “你们到了地方之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打开看看,或许能帮上你们一点忙。” “多谢殿下!” 三人接过锦囊,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动作间满是珍视,再次躬身行礼。 “时候不早了,你们出发吧。” 凤宁渊说道 “一路保重。” “殿下保重。” 三人齐声回应,再次行礼,声音中带着几分不舍与坚定,然后转身登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车缓缓驶动,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尘土在夕阳余晖中扬起,又缓缓落下,仿佛为这段离别添上了一抹苍凉。 卫辞鸢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她的目光追随着马车的身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只留下空旷的街道和远处模糊的轮廓。 入秋后的京城,天高气爽,金桂飘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而甜润的气息,仿佛整个城市都被包裹在一层金色的薄纱之中。 太傅张敬川的府邸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各色华丽的马车、轿子络绎不绝,文武百官、宗室子弟纷纷前来贺寿,只为在这位三朝元老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哪怕只是混个脸熟。 长乐宫内,卫辞鸢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凌家传下来的兵书,看得入神。 窗外的桂花香随风飘进来,与殿内淡淡的安神香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格外静谧的氛围,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 青禾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桂花糕走进来,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 “公主,您尝尝,这是御膳房用御花园里的金桂新做的,甜而不腻,还带着桂花香。” 卫辞鸢放下兵书,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轻轻点了点头。 “味道确实不错,甜得恰到好处,桂花香也格外浓郁。” “对了,公主,” 青禾一边收拾桌上的书卷,一边说道 “刚才张太傅府的管家亲自送来了请柬,邀请您和七皇子殿下明日午时去府中赴寿宴,这是请柬,您过目。” 她将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放在桌上,边角绣着精致的松鹤延年纹样,一看便知是用心之作。 卫辞鸢瞥了一眼请柬,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烦。 “不去,这种权贵间的宴会最是无聊,一群人戴着假面具互相吹捧,说的全是言不由衷的场面话,有这功夫,我还不如多给皇祖母熬一碗药,或者去御花园走走。” 她最是厌恶这种虚与委蛇的场合。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和煦的笑容,眼底却藏着算计和打量,一句话说错,就可能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更何况,她现在心思全在太皇太后的毒和赵家的事上,根本没有精力去应付这些应酬。 “可是公主,” 青禾的声音里满是纠结,她绞着手指,目光在卫辞鸢和桌上的请柬之间徘徊。 “张太傅可是三朝元老,连陛下都亲自写了寿联送去,这面子可不能小觑,若是我们不去,恐怕会被人说长公主恃宠而骄,不懂礼数,传到陛下耳朵里,怕是要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怕什么。” 卫辞鸢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指尖划过空气,仿佛在驱散青禾的担忧。 “我向来就是这个性子,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再说,我要照顾皇祖母,本就走不开,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处。”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未及见人,先闻其声。 “姐姐!姐姐!你收到张太傅的请柬了吗?唉,又要去参加这种无聊的宴会,想想就头疼。” 凤宁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也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请柬,脸上满是生无可恋的表情,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场合,一群不认识的人围着他嘘寒问暖,问东问西,烦都烦死了。 “我正想跟你说呢,” 卫辞鸢指了指桌上的请柬,声音平静 “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把我那份礼带上,就说我要在寿康宫照顾皇祖母,实在抽不开身。” “啊?你不去啊?” 凤宁渊愣了一下,随即苦着脸说道 “那多没意思啊,没有你在,我一个人多无聊,而且那些老臣肯定又会围着我问东问西,还有那些各府少爷小姐们,一个个盯着我看,想想都头皮发麻。” “谁让你是七皇子呢。” 卫辞鸢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种应酬,本来就是你该学着应付的,我一个女子,不去也没人会说什么,再说了,你不是最擅长跟人斗嘴吗?正好趁这个机会,练练口才。” 第338章 寿宴相邀 凤宁渊撇了撇嘴,刚想说什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对了,姐姐,我刚才来的时候听李公公说,这次张太傅也邀请了太子凤宁轩,他明天也会去。” “凤宁轩?” 卫辞鸢的眉头轻轻挑起,那细微的动作如同蜻蜓点水,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她的眼神微微一闪,仿佛在脑海中快速检索着什么,随即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居然还能出来参加宴会?” 科举舞弊案后,宣帝虽然碍于赵家的势力没有废黜太子,但也削了他的东宫属官,罚他在东宫闭门思过三个月。 这才过去一个多月,居然就被放出来了,还能堂而皇之地参加张太傅的寿宴,卫辞鸢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看来赵家在朝中的势力,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根深蒂固。 “可不是嘛。” 凤宁渊不屑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肯定是赵太尉在父皇面前哭天抢地,说什么太子已经知道错了,再关下去就废了,父皇心软,才把他放出来的,我估计,他这次去参加寿宴,就是想借机拉拢张太傅,张太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要是能得到他的支持,他的太子之位就更加稳了。” 卫辞鸢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沉了沉。 张敬川为人正直,不党不私,在朝中威望极高,当年宣帝能顺利登基,也多亏了他在朝堂上力排众议,赵家一直想拉拢这位老臣,却屡屡被拒。 这次凤宁轩亲自上门,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这个凤宁轩,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凤宁渊愤愤地说道 “上次科举舞弊案,父皇已经饶了他一次,他不知道闭门思过,居然还想着拉拢人心,我看他就是欠收拾。” “收拾他也不急在这一时。” 卫辞鸢神情淡然,淡淡说道 “张太傅是什么人,心里清楚得很,他岂会轻易被凤宁轩的花言巧语蛊惑?你明天去了,离他远一点,莫要与他起冲突,他现在就是个疯狗,逮谁咬谁,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了。” 凤宁渊点了点头,虽心中不服,却也不得不承认姐姐说得有理。 “那我明天自己去了,你的礼物我已经帮你备好了,是一幅前朝吴道子的《山水图》,张太傅最喜欢这些字画了。” “嗯,你办事我放心。” 卫辞鸢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玩笑的叮嘱道。 “到了那里,少说话,多多吃饭,要是有人故意找茬,能忍就忍,忍不了就找张太傅,他会主持公道的,实在不行,就早点回来,不要跟他们纠缠。” “你就放心吧,姐姐。” 凤宁渊拍了拍胸脯,脸上洋溢着少年人的自信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肯定不会给你惹事的,再说了,真要是有人欺负我,我也不会吃亏的。” 卫辞鸢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嘴角微扬,却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与宠溺。 凤宁渊虽然嘴毒了点,但心思还是单纯了些,终究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凤宁轩背后有赵家撑腰,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不过是一场寿宴,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第二天午时,阳光如金线般洒落。 凤宁渊换上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袍面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透着几分庄重与神秘。 他手中捧着两份精心准备的礼物,皆是精心挑选,以表心意,他独自坐上马车,车帘微掀,能望见宫墙外的街景,行人匆匆,车马喧嚣。 卫辞鸢站在宫门口,目光追随着马车远去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总觉得,今天会出事。 张太傅府早已张灯结彩,红绸如血,漫天飞舞,将府邸装点得如同仙境。 府门前的空地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从华丽的金顶马车到精致的绣帘车,每一辆都彰显着宾客的尊贵身份。 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他们衣着华贵,或身着锦缎长袍,或披着貂皮披肩,笑容满面,谈笑风生。 管家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迎接着每一位宾客,忙得不可开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凤宁渊的马车缓缓驶近,他下了马车,将两份礼单递给管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王管家,这是我和皇姐的一点心意,祝张太傅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皇姐因为要照顾太皇太后,实在走不开,特意让我代为转达歉意。” “七皇子殿下客气了。” 王管家连忙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几分恭敬。 “长公主殿下有心了,太傅大人说了,长公主殿下孝心可嘉,不必在意这些虚礼,里面请,里面就快开席了。” 凤宁渊点了点头,跟着王管家走进了府中。 府内更是热闹非凡,宾客云集,觥筹交错,假山流水之间,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仿佛在演奏一曲盛大的乐章,宾客们或举杯畅饮,或谈笑风生,或欣赏着庭院中的美景。 他先去正堂给张太傅拜了寿,送上了礼物。 正堂内,张太傅端坐于主位,精神矍铄,面容慈祥,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凤宁渊恭敬地行礼,双手奉上礼物,张太傅笑着接过,连连道谢,那笑容如春风拂面,温暖而亲切。 他拉着凤宁渊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殿下,读书乃立身之本,望你勤勉用功,将来为朝廷效力,不负韶华。” 凤宁渊心中一暖,恭敬地应下,张太傅这才放手让他自便。 松了一口气的凤宁渊,寻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他本就厌恶官场上的虚与委蛇,此刻只盼着能安安静静地吃顿饭,然后早点回去,远离这喧嚣的应酬。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与他作对——他越是想清静,麻烦就越是找上门来。 第339章 寿宴起风波 没过多久,一阵喧闹声如潮水般涌来,打破了宴会的宁静。 凤宁渊抬头看去,只见凤宁轩身着明黄色的太子朝服,头戴紫金冠,冠冕上的明珠在烛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他趾高气扬地走在最前,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他让路。 身边跟着一群趋炎附势的官员,他们个个点头哈腰,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手中的扇子不住地扇动,仿佛在为主子的威风增添几分光彩。 凤宁渊不屑地撇了撇嘴,那动作中带着几分轻蔑与疏离,他低下头,继续摆弄着桌上的点心,试图用这份平静掩盖内心的波澜,假装没有看见这突如其来的喧嚣。 然而,凤宁轩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眼便锁定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嘲讽与恶意,带着身边的人,径直朝着凤宁渊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七弟吗?” 凤宁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嘲讽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毕竟,有些人啊,只会躲在女人背后,靠着姐姐撑腰,上不了台面。” 周围的宾客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手中的酒杯,朝着这边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 凤宁渊放下手里的点心,缓缓抬起头,冷冷地迎上凤宁轩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锋芒。 “太子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 凤宁轩轻笑一声,故意提高了声音 “上次科举舞弊案,要不是凤翎瑶在背后煽风点火,苏文清那些寒门子弟,怎么可能有机会出头?可惜啊,就算他们中了进士,还不是被赶出了京城?有些人啊,白费力气,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这话,明着是说苏文清他们,实则如毒箭般射向凤宁渊和卫辞鸢,嘲讽他们不自量力,竟敢与赵家作对。 凤宁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仿佛被阴云笼罩,眼中闪烁着冷冽的怒火。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摩擦声,眼神如冰封的湖面,冰冷而深邃地盯着凤宁轩。 “太子殿下还好意思提科举舞弊案?要不是你和皇后联手徇私舞弊,怎么会闹出那么大的风波?父皇罚你闭门思过,你不好好反省,居然还有脸在这里说三道四,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你胡说!” 凤宁轩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熟透的番茄,手指颤抖地指向凤宁渊,厉声喝道。 “凤宁渊!你敢污蔑本宫!科举舞弊案跟本宫一点关系都没有!都是那些考官自己贪财,跟本宫无关!” “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 凤宁渊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毒舌属性全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再说了,就算没有科举舞弊案,你又能怎么样?就你那点学识,连《论语》恐怕都背不全,就算给你考题,估计你都考不上,还不如那些举子,要不是靠着赵家,你以为你能当上太子?我看啊,这太子之位,坐不了多久了。” “你找死!” 凤宁轩彻底被激怒了,他最忌讳别人说他没本事,说他靠着赵家上位。 凤宁渊的话,正好戳中了他的痛处,如同利刃刺入心脏,他猛地扬起拳头,拳风呼啸,朝着凤宁渊的脸上狠狠打了过去,那股狠劲仿佛要将对方一拳击倒,彻底抹去这份羞辱。 周围的宾客都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波及,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的气息。 凤宁渊早已料到他会动手,身体微微一侧,正准备躲开,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不远处的月亮门门口——一道淡紫色的身影正往这边靠近。 是姐姐! 凤宁渊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明灯,他心里灵光一闪,一个坏主意立刻冒了出来。 他没有躲开,反而故意往前凑了一点,在凤宁轩的拳头快要打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猛地往旁边一倒,同时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角,发出一声夸张的痛呼,那声音里夹杂着委屈、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啊!你打我?” 凤宁渊捂着嘴角,蹲在地上,看起来委屈极了,仿佛真的遭受了莫大的伤害。 他刚才吃了不少樱桃,偷偷在指尖沾了一点樱桃酱,抹在了嘴角,远远看去,那抹鲜红的“血迹”在月光下格外刺眼,仿佛真的有鲜血在流淌。 “你打我!你完了你完了!” 凤宁渊故意大喊大叫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一边喊一边朝着月亮门的方向看去,仿佛在向姐姐诉说着自己的“不幸”。 “皇姐!皇姐!有人打我!” 周围的宾客都看呆了。 他们明明亲眼目睹,凤宁轩的拳头距离凤宁渊尚有寸许,根本未曾触及,是凤宁渊自己倒下去的。 然而,此刻凤宁渊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嘴角处一抹刺眼的鲜红“血迹”,以及他眼中闪烁的泪光,却让众人不禁心生疑窦,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现了幻觉。 凤宁轩也愣在了原地,他清晰地记得,自己的拳头在挥出时并未感受到任何阻力,更别说触碰到了凤宁渊。 怎么凤宁渊就倒下去了?还喊得这么大声? 他看着凤宁渊那副戏精附体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你胡说!我根本就没有打到你! 凤宁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倔强的哭腔,却又透着几分狡黠。 “大家都看到了,是你先动手打我的!你身为太子,居然动手殴打兄弟,太过分了!我要告诉父皇!” “你…… 你血口喷人!” 凤宁轩气得跳脚,对着周围的宾客大喊道 “你们都看到了!我根本就没有打到他!是他自己装的!你们说啊!” 可周围的宾客们一个个都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或是假装整理衣袖,假装没有听见。 他们像一群沉默的雕像,凝固在各自的座位上,谁也不想得罪太子,更不想得罪那位手段狠厉的长公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装聋作哑的好。 就在这时,卫辞鸢缓缓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线,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披风,披风边缘缀着小小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她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玉簪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象征着她尊贵的身份。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地扫过全场,仿佛能穿透每个人的灵魂,最后落在了凤宁轩涨红的脸上,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让人不寒而栗。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说话,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惹怒了她。 谁都知道,这位长公主殿下护短得厉害,骄纵又暴戾,现在看到自己的弟弟被 “打” 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340章 长公主扬威 卫辞鸢的脚步轻若浮云,青石板上细碎的桂花被她的裙摆拂过,旋起又落下,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时光的流转。 她没有急于上前,只是站在几步开外,目光如秋水般沉静,静静凝视着场中那场荒诞的闹剧。 凤宁渊捂着嘴角蹲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看起来哭得伤心极了,那模样活脱脱是个被世界抛弃的可怜虫。 然而,就在卫辞鸢的目光落过来的瞬间,他飞快地抬起头,对着她眨了眨左眼,嘴角还偷偷往上挑了一下,那点委屈瞬间化作一抹狡黠的笑意,快得如同闪电,让人几乎抓不住。 卫辞鸢心里了然,无声地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家伙,果然又玩心大发了。 她刚才远远就看见凤宁轩的拳头差了一寸没碰到人,再看他嘴角那抹过于鲜艳的红,哪里是什么血迹,分明是刚才桌上摆的樱桃酱。 这小子,演起戏来倒是一套一套的,连眼泪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道具。 她缓步走过去,周围的宾客自动让开一条路,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场无声的较量。 所有人都盯着她的脸,想看看这位素来护短的长公主会怎么发作,是雷霆震怒,还是冷眼旁观? 卫辞鸢先没看凤宁轩,而是弯下腰,伸手去扶凤宁渊。 她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胳膊,那触感如同春风拂过,温柔而坚定,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 “怎么回事,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什么时候连一只只会乱吠的丧家之犬都敌不过了?” 凤宁渊的身体僵了一下,喉咙里差点溢出笑声,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捂住脸,假装擦眼泪,实则在她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用气声回道。 “姐,给点面子,别拆台。” 卫辞鸢轻哼一声,手上却用了点力,将他扶了起来。 她故意侧过身,挡住众人的视线,伸手替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动作自然又亲昵,仿佛真的只是心疼极了自己的弟弟,她的指尖在布料间游走,每一处擦拭都带着一种细腻的温柔。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凤宁轩涨红的脸上。 刚才还带着一丝暖意的眼神瞬间褪去,变得冰冷刺骨,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人皮肤生疼。 她的嘴唇微微抿起,嘴角勾勒出一道冷峻的弧线,声音平淡得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哦?我竟不知,这太子殿下,竟这般容不得人,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戳中了某些人的痛处,就要动手打人吗?” “凤翎瑶!你别太过分了!” 凤宁轩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里满是愤怒和委屈 “我根本就没有打到他!是他自己装的!你别被他骗了!” “装的?” 卫辞鸢冷笑一声,伸手轻轻拂过凤宁渊的嘴角,指尖沾了一点那抹鲜红,举到凤宁轩面前。 “太子殿下,这‘血迹’也是假的?” 她声音清冷,目光如刀,扫过满朝文武 “更何况,宁渊是你的七弟,你身为兄长,不仅不友爱弟弟,反而在张太傅的寿宴上动手打人,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我们皇家的教养?难道皇后娘娘和赵太尉,就是这么教你做人的吗?当着众人的面,不仅对兄弟动手,还颠倒黑白,血口喷人——这就是储君该有的风范?” 这句话,直接把皇后和赵太尉也拉了进来。 “那不是血!那是樱桃酱!” 凤宁轩急得跳脚,大声喊道 “他刚才吃了樱桃,故意抹在嘴上骗你们的!你们都被他骗了!他是故意陷害我!” “樱桃酱?” 卫辞鸢挑眉,目光在众人脸上流转,语气讥诮 “太子殿下这话,谁信?难不成七皇子能掐会算,提前吃了樱桃,就等着您动手打他?还是你凤宁轩,天生就爱以拳脚相向?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太子殿下说宁渊陷害你,那你倒是说说,他为什么要陷害你?难不成,是他闲着没事干,故意找打吗?” 周围宾客纷纷低头,眼底藏着笑意,却无人敢言语。 谁都清楚,这是长公主与七皇子联手设的局,可谁也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毕竟,长公主的手段,谁没领教过? “我没有!我真的没打到他!” 凤宁轩急得眼泪在眼眶打转,对着众人嘶喊 “你们都看到了!我的拳头根本没碰到他!你们说啊!” 可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无人敢应声,无人敢站出来,谁也不想得罪手段狠厉的长公主,更不想卷入皇子间的争斗漩涡。 凤宁轩望着众人冷漠的面容,心中满是气急与绝望,他知道,今日之事,无论真相如何,自己已深陷泥潭,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既然没有人能证明你没有打人,那就是你打了。” 卫辞鸢淡淡地说道,声音如冰霜般冷冽,不带一丝波澜,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目光锐利地盯着凤宁轩,仿佛要将他看穿。 “更何况,就算你没有真的打到他,你先动手挥拳,也是事实,身为太子,在太傅的寿宴上当众对亲弟挥拳,论罪,当罚。” “你想罚我?” 凤宁轩瞪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怨毒,那目光如利刃般刺向卫辞鸢,仿佛要将她撕裂,他高声质问。 “凤翎瑶,你凭什么罚我?我是太子!你不过是个公主,有什么资格管我?” 话音未落,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如裂帛般划破庭院的寂静,响彻了整个空间,惊得树上的桂花簌簌落下。 所有人皆惊呆了,目光凝固在眼前的一幕,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他们南楚长公主殿下,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了太子凤宁轩一巴掌! 凤宁轩捂着脸,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中满是难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打了。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就连宣帝都没有打过他,今天,卫辞鸢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了他一巴掌! “凤翎瑶!你敢打我!” 他反应过来,手指颤抖地指向卫辞鸢,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要告诉父皇!我要让父皇废了你!” “啪!” 又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他的另一边脸上。 这一巴掌比刚才那一巴掌还要用力,凤宁轩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他的两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五个清晰的指印印在上面,如同刺眼的烙印,格外醒目。 “本宫乃南楚长公主殿下,是你的嫡亲皇姐。” 卫辞鸢的声音冰冷刺骨,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既身为太子,也更该以身作则,深知长幼有序,直呼皇姐的名讳,对皇姐出言不逊,这就是你的教养?还是说,皇后娘娘和赵太尉,从小都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周围的宾客们心里一凛,都明白长公主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哪里是在教训太子,分明是在借着这件事,敲打整个赵家。 第341章 太子受折辱 凤宁轩捂着脸,他想还手,却不敢。 他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卫辞鸢,而且,要是他真的还手了,事情只会闹得更大,传到宣帝耳朵里,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本宫再问你一遍,” 卫辞鸢的声音如冰刃般刺来,她目光如炬,直直盯着凤宁轩,眼神中满是威严与不容置疑。 “你该叫本宫什么?” 凤宁轩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屈辱,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仍倔强地不肯低头。 “说话!” 卫辞鸢厉声喝道,身上散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势,仿佛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因她的存在而凝固。 凤宁轩被她吓得浑身一颤,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皇…… 皇姐。” 这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却充满了不情愿和屈辱。 “大声点!我没听见!” 卫辞鸢冷冷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怜悯。 “皇姐!” 凤宁轩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倾注在这两个字中。 “这才对。” 卫辞鸢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一丝警告。 “记住了,以后见到本宫,要叫皇姐,要是再让我听到你直呼本宫的名讳,或者对宁渊动手,就不是两巴掌这么简单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秋水般清澈,又缓缓扫过周围宾客的脸庞,仿佛在无声地审视着每一张面孔。 片刻后,她启唇,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古琴弦上流淌的旋律。 “今天是张太傅的八十寿辰,本该是喜庆的日子,满堂欢声笑语,酒香四溢,可本宫不想因为一些不懂事的人,扫了大家的兴,太子殿下,你要是还想留在这里喝酒,就安分一点,别再做出那些失礼的举动;要是不想留,就趁早回你的东宫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说完,她不再看凤宁轩一眼,转身拉起还蹲在地上的凤宁渊,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凤宁轩心上。 “宁渊,我们回宫,赶紧回去消消毒,万一等下沾染了什么没规矩的‘传染病’,平白脏了我们的身子。” 凤宁渊立刻心领神会,连忙捂着嘴假装咳嗽了两声,还故意往旁边躲了躲,一脸嫌弃地说道。 “对啊姐姐,我也觉得有点不舒服了。” 凤宁渊还偷偷对着凤宁轩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跟着卫辞鸢,转身离开了。 “你…… 你们!” 凤宁轩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他们的背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想冲上去理论,可看着卫辞鸢冰冷的背影,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他知道,自己要是再敢上前,只会挨更重的打,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姐弟俩并肩离去,那背影说不出的默契,也说不出的气人。 周围的宾客们强忍着笑意,一个个低着头,肩膀却忍不住微微耸动。 谁都听出来了,长公主这是把太子比作传染病源呢,这话说得比直接骂人还难听,偏偏还挑不出半点错处。 看着他们姐弟俩离去的背影,凤宁轩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看着周围宾客们憋笑的样子,只觉得脸上像是被火烧一样疼。 他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所有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周围的宾客们看着凤宁轩那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纷纷收回了目光,没人再凑上前看热闹。 刚才的争执不过是寿宴上的一段小插曲,没人愿意为了太子得罪长公主,更没人愿意扫了张太傅的兴。 众人各自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继续谈笑风生,只是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玩味,时不时往太子那边瞟上一眼。 凤宁轩站在原地,看着满院宾客若无其事的样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比挨了那两巴掌还要难堪。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一眼卫辞鸢姐弟离去的方向,也没脸再留在这里,带着身边的随从,灰溜溜地从侧门离开了太傅府。 卫辞鸢紧紧握住凤宁渊的手,没有径直走向府门,而是悄然绕至内堂。 张太傅刚送走几位老臣,正斜倚在太师椅上品茶,他年逾八旬,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眼神深邃如古井。 看到姐弟俩进来,他微微挑了挑眉,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来。 “太傅大人。” 卫辞鸢微微躬身,动作优雅而沉稳,语气诚恳得如同山间清泉。 “刚才外面有些不愉快,惊扰了您的寿宴,是我们姐弟的过错,特来向您赔罪。” 凤宁渊也跟着躬身,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 “太傅爷爷,对不起,我太冲动了,破坏了您的寿宴,让您受惊了。” “无妨,无妨。” 张太傅摆了摆手,捋了捋胡须,笑声中带着几分豁达 “小孩子家打打闹闹,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目光在姐弟俩身上停留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是欣慰,又似是感慨。 卫辞鸢身姿挺拔,眼神沉静,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气度,仿佛一株在风中挺立的青松;凤宁渊虽然看着跳脱,但眼神清澈,脊背挺直,自有一股少年人的英气,宛如初升的朝阳。 这长公主,果然不是池中之物,行事果决,心思缜密,还带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锐气。 看来,这大楚的天,迟早要变了。 “今日是您的八十寿辰,我们姐弟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松柏常青。” 卫辞鸢微微颔首,声音清亮而真诚 “只是宁渊刚才受了点惊吓,我得带他回宫看看伤口,就不多留了,等过几日得空,我们再专程来府上探望您。” “好,好。” 张太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岁月的沉淀与对晚辈的慈爱,他轻轻摆了摆手,仿佛在驱散空气中的些许凝重。 “你们有心了,宫里繁事诸多,就先回去吧,替我向陛下和太皇太后问好。” “多谢太傅大人。” 卫辞鸢再次躬身行礼,拉着凤宁渊,转身离开了内堂。 第342章 东宫添怨怒 两人走出太傅府,坐上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马车,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厢里,凤宁渊再也忍不住了,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肆意。 “哈哈哈!姐姐,你最后那句话也太损了!什么传染病,你没看到凤宁轩气得脸都绿了,差点背过气去!” 卫辞鸢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如春日初绽的花朵,温柔而含蓄。 “对付他这种人,就得用这种办法,跟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只有让他疼了,他才会记住教训。” 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是,还是姐姐你厉害。” 凤宁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樱桃酱,那动作带着几分俏皮。 “不过说真的,刚才我差点笑场,你说消毒的时候,我差点就喷出来了。” “这点定力都没有,以后还怎么跟赵家斗。” 卫辞鸢白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动作虽带着责备,语气却带着一丝宠溺。 “不过这次做得不错,演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弟弟。” 凤宁渊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好奇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疑惑。 “对了姐姐,你怎么还是来了?你不是说不来的吗?” 卫辞鸢收起笑容,看着他,语气温柔了许多,仿佛将所有的锋芒都藏在了温柔之下。 “你走了之后,我越想越不放心,凤宁轩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上次科举舞弊案他吃了那么大的亏,肯定记恨你,这次在寿宴上遇到,他肯定会找你的麻烦,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被他欺负了,所以就临时换了衣服,赶了过来,还好我来得及时,不然你这出戏,可就演不下去了。” “我才不会被他欺负呢。” 凤宁渊撇了撇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像被暖阳照过的湖水,泛起层层温柔的涟漪。 他轻轻靠在卫辞鸢的肩膀上,仿佛找到了最安稳的港湾,小声说道。 “不过,姐姐你来了真好,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卫辞鸢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眼神却变得凝重起来,她望着远处,声音低沉而坚定。 “对了,回宫之后,你让内务府准备一份厚礼,挑些上好的人参、鹿茸,还有那幅前朝的《松鹤延年图》,明天一早派人送到太傅府去。” “啊?还要送赔礼啊?” 凤宁渊愣了一下,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困惑 “刚才我们不是已经当面赔过不是了吗?而且又不是我们的错,为什么还要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刚才是当面赔礼,这份是心意。” 卫辞鸢转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凤宁渊脸上,耐心地解释道 “虽然我们没有奢望要拉拢张太傅,但是他身为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朝中威望极高,我们也不能得罪他,今天在他的寿宴上闹了事,不管是谁的错,终究是扫了他的兴。送份厚礼过去,既是赔礼,也是表明我们的态度,让他知道我们姐弟俩是懂规矩、明事理的人。” “哦,我明白了。” 凤宁渊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还是姐姐你想得周到,我回去就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当当的。” 卫辞鸢看着他懂事的样子,欣慰地笑了笑。 她转头望向窗外,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一派太平景象,可她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夕阳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血色,长长的宫墙投下浓重的阴影,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吞噬着最后一点天光。 东宫的宫门紧闭,往日里还算热闹的庭院此刻一片死寂,连廊下的宫灯都没来得及点亮,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萧瑟。 “哐当 ——”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寂静。 价值连城的白瓷花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滚了一地。 凤宁轩捂着依旧火辣辣疼的脸颊,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殿内疯狂地踱步,脚下的瓷片被碾得咯吱作响。 “废物!一群废物!” 他指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监宫女,厉声咆哮 “刚才在太傅府,你们一个个都哑巴了吗?看着本宫被人欺负,连个屁都不敢放!本宫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宫女们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太子今天在张太傅的寿宴上丢了大脸,被长公主当众打了两巴掌,还被满朝文武看了笑话,此刻他正在气头上,谁敢多说一句话,轻则挨顿打,重则直接拖出去杖毙。 “太子殿下息怒。” 贴身太监小禄子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 “不是奴才们不敢说话,实在是长公主殿下气势太盛,奴才们…… 奴才们根本不敢上前啊。” “不敢上前?” 凤宁轩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小禄子的胸口 “本宫养着你们,就是让你们在本宫受欺负的时候缩头乌龟的吗?凤翎瑶那个贱人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个没娘的野丫头!要不是父皇宠着她,她算什么东西!”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红肿因为愤怒变得更加刺眼。 那两个清晰的指印,就像两个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今天所受的屈辱,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自己一向看不起的凤翎瑶打了巴掌,还被逼着叫她皇姐,最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离开了寿宴。 想到卫辞鸢冰冷的眼神,想到凤宁渊得意的鬼脸,想到满朝文武异样的目光,凤宁轩就恨得咬牙切齿,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凤翎瑶!凤宁渊!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怨毒 “我一定要让你们付出代价!我要扒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让你们知道得罪本宫的下场!” “殿下,您小声点。” 小禄子捂着胸口,艰难地爬起来,小声劝道 “这里是东宫,隔墙有耳,要是被长公主的人听到了,又要惹麻烦了。” “麻烦?我还怕她不成!” 凤宁轩怒吼一声,却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他心里其实是怕卫辞鸢的。 今天在寿宴上,卫辞鸢那冰冷的眼神,还有那毫不留情的两巴掌,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可越是恐惧,他心里的恨意就越是浓烈。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凤宁渊在殿内转了几圈,突然眼睛一亮 “我去找母后!母后一定会为我做主的!她一定会让父皇狠狠惩罚那两个贱人的!” 说完,他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就冲出了殿门,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跑去,小禄子连忙跟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 “殿下!等等奴才!” 第343章 密信递杀机 坤宁宫内,烛火通明。 皇后赵嫣然正坐在梳妆台前,由宫女伺候着卸妆,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凤袍,头上的凤冠已经摘了下来,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 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但她还是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风韵犹存,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阴鸷。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贴身宫女锦儿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轩儿?” 赵嫣然微微皱了皱眉,那眉头微蹙的瞬间,仿佛时间都为之凝固 “这个时候了,他不在东宫好好待着,跑过来干什么?” 话音未落,殿门被猛地推开,发出沉闷的“砰”声,凤宁轩冲了进来,两边脸颊红肿不堪,看起来狼狈极了。 “母后!母后!您可要为儿臣做主啊!” 他扑到赵嫣然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与痛苦都倾泻而出。 赵嫣然看到他这副样子,脸色瞬间变了,那原本平静的面容被惊愕与担忧所取代。 她连忙推开宫女,蹲下身,双手捧着凤宁轩的脸,指尖轻轻抚过他红肿的脸颊,声音中满是心疼与关切。 “轩儿!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告诉母后,母后一定为你做主!” “是凤翎瑶!是那个小贱人打的我!” 凤宁轩哭着说道 “今天在张太傅的寿宴上,凤宁渊那个臭小子故意挑衅我,我就跟他吵了几句,结果凤翎瑶那个小贱人突然冲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我两巴掌!还逼着我叫她皇姐!那么多人都看着呢,儿臣的脸都丢尽了!” 他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了卫辞鸢姐弟身上,他说凤宁渊无缘无故辱骂他,说卫辞蛮不讲理,动手打人,还说满朝文武都在看他的笑话,他以后再也没脸见人了。 赵嫣然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燃烧起来,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 “好!好一个凤翎瑶!好一个凤宁渊!”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冰冷刺骨 “当年凌柔那个贱人就压了我一头,现在她的两个孽种也敢欺负到我的轩儿头上来了!真是欺人太甚!” 她恨凌柔,恨了整整十六年,恨意如藤蔓般在心底疯长,缠绕着每一寸时光。 当年,凌柔是京城第一美人,才貌双全,如春日繁花般耀眼,她深得宣帝宠爱,宫中上下皆以她为尊,她生下的嫡长公主和七皇子,更是让她的地位如磐石般稳固。 而她,虽出身名门,却只能屈居其下,如同被遗忘在角落的残花,只能眼睁睁看着凌柔在权力的巅峰上风光无限,享受着无尽的荣华与尊崇。 后来,她终于设计害死了凌柔,以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再也不用忍受那份屈辱与压抑。 然而,命运却如一把无情的刀,将她的美梦撕裂,她未曾料到,凌柔留下的这两个“孽种”,竟成了她和轩儿最大的威胁。 尤其是凤翎瑶,自从上次落水醒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曾经那个骄纵任性、头脑简单的草包公主,如今变得心思缜密,手段狠厉,仿佛从一只温顺的猫蜕变为一只凶猛的豹。 在科举舞弊案中,她不仅破坏了自己的计划,还让赵家损失惨重,家族的声誉和利益如沙漏中的沙子般悄然流逝。 而今天在寿宴上,她又当众打了轩儿两巴掌,那清脆的响声如同利刃刺入轩儿的心脏,让轩儿颜面尽失,成为宫中上下茶余饭后的笑柄。 这个凤翎瑶,留不得! 赵嫣然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机,当初凌柔死的时候,她心中暗自懊悔,当初凌柔死的时候,她就应该斩草除根,把这两个孽种一起杀掉。 都是她心慈手软,才留下了今日的祸患。 “母后,您一定要为儿臣报仇啊!” 凤宁轩抱着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如泣如诉,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倾泻而出。 “儿臣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您一定要让父皇废了她的长公主之位,还有凤宁渊那个臭小子,也要把他贬为庶人!” “放心,轩儿,母后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赵嫣然缓缓蹲下,指尖轻轻抚过凤宁轩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如同春风拂过柳枝,可她的眼神,却冰冷如千年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放心,轩儿,母后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宠溺,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谁敢欺负我的轩儿,母后就让她不得好死。” 她扶起凤宁轩,拉着他走向一旁的椅子,让他坐下,然后转身对着躬身立在一旁的锦儿,声音低沉而有力。 “去,拿些冰袋来,给太子殿下敷脸,再去御膳房炖一碗燕窝羹来,给殿下压压惊。” “是,娘娘。” 锦儿躬身应道,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而急,仿佛怕惊扰了这屋内的凝重氛围。 很快,冰袋和燕窝羹便被送了进来。赵嫣然亲自拿起冰袋,小心翼翼地敷在凤宁轩肿胀的脸颊上,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疼不疼?” 她轻声问,语气中满是心疼,可那眼神,却依旧冰冷,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未来的复仇。 “疼。” 凤宁轩委屈地应着,声音微弱,却透着无尽的委屈。 “儿臣现在脸还火辣辣的疼,母后,您一定要好好惩罚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放心,母后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赵嫣然的眼神暗了暗 “不过,你父皇现在宠着他们姐弟俩,光是我们去告状,恐怕你父皇不会重罚他们,说不定还会说我们小题大做,反而让你父皇觉得我们不懂事。” “那怎么办?” 凤宁轩急了 “难道就这么让他们白打了吗?儿臣不甘心!”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嫣然冷笑一声 “我们虽然不能指望你父皇,我们还有你外公,你外公手握重兵,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只要你外公开口,父皇就算不想罚他们,也得给你外公三分薄面。” “对啊!我怎么把外公忘了!” 凤宁轩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喜色 “外公最疼我了,他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嗯。” 赵嫣然点了点头,对着锦儿说道 “锦儿,你去把笔墨纸砚拿来,再把所有人都打发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娘娘。” 锦儿点了点头,很快就把笔墨纸砚准备好了,然后带着所有宫女太监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赵嫣然和凤宁轩两个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显得有些诡异。 赵嫣然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她的动作很慢,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狠厉。 凤宁轩坐在一旁,看着她写信,脸上满是期待,他知道,只要外公出手,凤翎瑶和凤宁渊就死定了。 写完之后,她将信纸折好,放进一个小小的蜡封信封里,用火漆封好,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她走到门口,打开殿门,对着外面轻声喊了一声。 “来人。”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暗卫立刻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 “参见皇后娘娘。” “把这封信,立刻送到太尉府,亲手交给我父亲。” 赵嫣然将信递给他,语气严肃 “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是,娘娘!” 暗卫接过信,躬身应道,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看着暗卫离去的背影,赵嫣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凤翎瑶,凤宁渊,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次,我不会再给你们任何机会。 “母后,外公会怎么对付他们啊?” 凤宁轩好奇地问道。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 赵嫣然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柔 “你只要安心等着就好,用不了多久,你外公就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到时候,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嗯!” 凤宁轩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寒风呼啸,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坤宁宫内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着赵嫣然和凤宁轩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第344章 深夜密谋 夜色如墨,浓稠地包裹着太尉府,唯有书房内一盏烛火,在黑暗中倔强地燃烧,将紫檀木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投下斑驳的影子。 赵太尉端坐于案前,苍老的面容被烛光勾勒得棱角分明,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手中那封刚从宫里送来的蜡封密信。 信纸已被展开,寥寥数语,却似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刺入他的心扉。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那光芒如冰刃般锋利,仿佛能割裂这深夜的寂静。 “老爷,夜深了,该歇息了。” 管家轻轻推开房门,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脚步轻得如同猫行,生怕惊扰了这凝重的氛围,他的声音低沉而小心翼翼,仿佛怕惊起什么不为人知的暗流。 赵太尉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地将信纸重新折好,然后将其放入贴身的暗袋里。 他端起参汤,却没有喝,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神情,也模糊了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老爷,皇后娘娘来信是出了什么事吗?”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道,他跟着赵太尉几十年,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宫里的密信,向来都是由他经手传递的。 “还能说什么。” 赵太尉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讥讽与无奈,他将参汤重重地放在桌上,碗中的热气瞬间散乱,仿佛也映照出他内心的混乱。 “轩儿在张太傅的寿宴上,被凤翎瑶那个丫头打了两巴掌,颜面尽失,皇后急了,让我赶紧想办法,除掉这两个孽种。” “长公主竟然敢动手打太子?” 管家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那惊讶中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这也太胆大了,不过,这倒是个好机会,我们正好可以借题发挥,说长公主以下犯上,目无储君,请求陛下废了她的长公主之位。” “废了她?谈何容易。” 赵太尉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敲打命运的齿轮。 “陛下现在宠着他们姐弟俩,尤其是太皇太后还在,更是护着他们,光是凭打太子这一件事,根本动不了他们分毫,说不定还会惹陛下反感,说我们小题大做,欺负孤儿寡母。”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管家有些不甘心,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焦躁,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衣角。 “太子殿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要是我们什么都不做,皇后娘娘那边也不好交代,而且,长公主殿下近日来越发厉害了,科举舞弊案坏了我们的好事,这次又当众打了太子殿下的脸,再让她这么发展下去,迟早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我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太尉的眼神骤然变得阴狠,仿佛夜幕中闪烁的寒星,冷峻而危险。 “不过,不能操之过急,凤翎瑶心思缜密,手段狠厉,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们要是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反而打乱我们的全盘计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皇宫的方向隐约可见,那片灯火辉煌之地,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危机四伏。 “皇后说得对,” 他继续说道,目光凝视着远方,仿佛穿透了夜幕,看到了京中局势的暗流涌动。 “京中局势已经越来越不稳了,宣帝对我们的疑心越来越重,苏文清那些寒门子弟虽然被贬到了地方,但势力还在,他们暗中串联,积蓄力量,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凤翎瑶姐弟又在暗中积蓄力量,再这么下去,我们岌岌可危。” “那老爷的意思是?” 管家站在一旁,脸色微变,心中咯噔一下,仿佛被重锤击中,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时候加快计划了。” 赵太尉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那目光如炬,仿佛燃烧着无尽的野心。 “原本我还想再等两年,等边境的局势再稳定一些,再动手,现在看来,不能等了,再等下去,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管家的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向前跨了一步,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老爷,您是说……要提前动手?” “没错。” 赵太尉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峻的锋芒 “宣帝的生辰还有一个月,到时候各国使臣都会前来贺寿,京城的防卫会比平时松懈很多,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潜在的威胁。然后,他继续说道。 “你立刻派人去边境,告诉老大,让他提前做好准备,随时待命,再通知老二,让他暗中联络那些忠于我们的将领,等我的信号,还有,把我们藏在城外的那批兵器,尽快运到边境去,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是,老爷,我这就去办。” 管家躬身应道,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知道,赵太尉一旦做出决定,就再也不会更改,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变故,即将来临。 “等等。” 赵太尉的声音冷峻,如冰刃划破寂静,他并未转身,仍伫立窗前,目光穿透漆黑夜幕,仿佛能窥见远方的风云变幻。 “派人盯紧长乐宫与寿康宫,凤翎瑶与凤宁渊的一举一动,皆需细密呈报,不得有丝毫疏漏,再寻几个身手矫健的死士,择机给他们些教训——不必取性命,只需让他们铭记,得罪我赵家,便是自绝生路。” “明白。” 管家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内,寂静如潮水般涌来,将一切声响吞噬。 赵太尉依旧站在窗边,夜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袖,他嘴角微扬,勾起一抹冰冷而深邃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算计与冷酷。 第345章 朝堂起阴风 第二天一早,太和殿的早朝。 果然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晨光透过高耸的殿门,洒在金碧辉煌的殿内,却未能驱散那股凝重的氛围。 宣帝端坐于龙椅之上,脸色略微苍白,眼窝深陷,仿佛被无尽的国事压弯了脊梁。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指尖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摩挲,透露出他此刻的疲惫与无力,他日夜操劳,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往日的威严在今日的倦容中显得格外脆弱。 “诸位爱卿,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李全尖着嗓子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却未能激起丝毫波澜。 话音刚落,赵太尉便缓步出列,他身着一袭紫色的官袍,袍角绣着精致的云纹,须发皆白,如霜雪般覆盖在脸上,却难掩他慈眉善目的面容。 然而,当他抬起头,眼神中却藏着锋芒,仿佛一把隐藏在鞘中的利刃,让人不敢小觑。 “陛下,老臣有本奏。” 赵太尉躬身说道,声音沉稳而有力,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赵爱卿请讲。” 宣帝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陛下,边境传来急报,最近边境它国频繁调动兵力,似乎有入侵的迹象。” 赵太尉躬身说道 “边境的守军粮草不足,兵器也老旧不堪,难以抵挡进攻,老臣恳请陛下,尽快调拨粮草和兵器,支援边境,否则边境危矣。” 宣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殿外的天空,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被一抹坚定所取代。 “此事朕已尽知。”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古钟余韵 “户部已着手筹备粮草,不日将启程运往边境,以解将士燃眉之急,至于兵器,工部正日夜赶工,定会尽快打造完成,送往边境,以固我大楚边防。” “陛下英明。” 赵太尉躬身应和,嘴角却悄然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如薄冰覆盖下的暗流,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玄机。 话锋一转,他语气陡然变得严肃 “不过,老臣还有一事启奏,边境的守将凌策,治军不严,玩忽职守,致使边境防务松弛,它国才敢如此猖獗,屡屡犯我边境,老臣恳请陛下,将凌策撤职查办,另派得力将领镇守边境,以正军纪,以安边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殿内顿时如炸开的蜂巢,议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仿佛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凌策他镇守北境多年,战功赫赫,是大楚最得力的将领之一。 赵太尉突然弹劾他,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借此机会,打击凌家的势力。 风宁渊站在最前方听到此话,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玉佩,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是赵太尉的阴谋,凌策是他的亲舅舅,镇守边境十几年,大小战役无数场,从未有过败绩,是大楚北境的定海神针。 赵太尉想扳倒舅舅,就是想断了凌家的臂膀,下一个就是他和姐姐了。 “陛下,臣有话要说!” 凤宁渊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坚定,在喧闹的朝堂上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有惊讶,有不屑,更有那些唯恐天下不乱者眼中闪烁的看好戏的光芒。 赵太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他看来,这个乳臭未干的七皇子,不过是自寻死路。 “七皇子有何异议?” 宣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神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看不出丝毫喜怒。 凤宁渊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没有丝毫怯意,他先是对着宣帝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太尉。 “赵太尉说凌将军玩忽职守,克扣军饷,敢问太尉大人,这些奏折上的内容,您亲自核实过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响彻整个太和殿。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赵太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凤宁渊会突然站出来,还问得这么直接,他定了定神,说道 “这些都是北境的官员亲笔所写,还能有假?七皇子殿下年纪轻轻,不懂军务,就不要在这里妄加议论了。” “我是不懂军务,但我懂道理。” 凤宁渊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凌将军镇守边境十几年,大小战役打了上百场,从来没有输过,当年匈奴十万大军入侵,是凌将军率领三万兵马,死守城池三个月,才挡住了进攻,保住了边境的安宁,这样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怎么可能突然就治军不严,玩忽职守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再说了,边境的情况,父皇比谁都清楚,凌将军手里只有五万兵马,却要防守上千里的边境线,它国每次入侵,都是集中兵力攻打一点,凌将军顾此失彼,也是在所难免,这怎么能怪他玩忽职守?” 赵太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七皇子,竟然这么能言善辩。 “还有,” 凤宁渊拿起那些奏折,翻了翻,冷笑着说道 “这些奏折,笔迹虽然不同,但语气却惊人的相似,而且,看着墨迹应该都是最近几天才写的,赵太尉,您不觉得这太巧了吗?就好像有人提前约好了一样,一起弹劾凌将军。”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都窃窃私语起来。 大家都不是傻子,仔细一想,确实觉得不对劲,边境离京城千里之遥,就算凌策真的有问题,官员们也不可能同时上书弹劾,而且还这么巧,刚好在这个时候送到京城。 赵太尉的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凤宁渊竟然看出了破绽,他连忙说道 “这有什么巧的?肯定是凌策的所作所为,引起了众怒,大家才会一起上书弹劾他,七皇子殿下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污蔑老臣。”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了。” 凤宁渊看着宣帝,躬身说道 “父皇,儿臣恳请您,派钦差大臣前往边境,彻查此事,如果凌将军真的有问题,儿臣愿意和他一起领罪,如果是有人故意陷害凌将军,也请父皇还他一个清白。” “臣等恳请陛下,派钦差大臣前往边境彻查!” 凌家的旧部和中立派的官员纷纷出列,跪地说道。 赵太尉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着急,要是真的派钦差大臣去边境,肯定会查出这些奏折是伪造的,到时候,不仅扳不倒凌策,反而会引火烧身。 他刚想再说什么,宣帝却开口了 “好了,都别争了。” 宣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朝堂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凌策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朕相信他的为人。” 宣帝缓缓说道 “不过,既然有人弹劾他,也不能置之不理,这样吧,就派温砚秋为钦差大臣,前往边境彻查此事,如果凌策真的有问题,朕绝不姑息,如果是有人故意陷害,朕也一定会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 凤宁渊和众官员纷纷跪地行礼。 赵太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温砚秋是温家的世子,为人正直,不偏不倚,而且和长公主关系不错,派他去边境,事情肯定就会败露无疑。 他没想到,竟然被凤宁渊这个毛头小子给搅黄了。 他狠狠地瞪了凤宁渊一眼,心里的恨意更浓了。 第346章 长乐邀功 早朝结束后,凤宁渊几乎是飘着走出太和殿的。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朝堂上这么威风,不仅驳得赵太尉哑口无言,还成功保住了舅舅,他心里美滋滋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姐姐,让姐姐好好夸奖夸奖他。 长乐宫内,卫辞鸢正坐在窗边,给太皇太后煎药。 药香袅袅,如丝如缕,混着窗外的桂花香,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幅静谧的画卷,她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扇着炉火,火光在她眼中闪烁,映照出她内心的担忧。 她心里在想着朝堂上的事,今天赵太尉肯定会出幺蛾子,不知道宁渊能不能应付得来。 正想着,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凤宁渊兴奋的喊声。 “姐姐!姐姐!我来了!” 话音未落,凤宁渊就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他的衣袍在风中飘动,仿佛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姐姐,你猜今天早朝怎么样了?” 他凑到卫辞鸢面前,得意地扬着下巴,声音中充满了骄傲 “赵太尉那个老东西,想弹劾舅舅,被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得哑口无言!父皇已经派温砚秋去边境彻查了,舅舅肯定会没事的!” 卫辞鸢放下蒲扇,看着他兴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温暖而柔和。 “是吗?我们宁渊这么厉害啊?” 她轻声说道,眼中满是欣慰。 “那当然!” 凤宁渊挺了挺胸脯,绘声绘色地给她讲起了早朝上的经过,讲他怎么反驳赵太尉,怎么赢得百官的支持,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卫辞鸢静静地听着,眼底满是温柔,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心里一阵感慨。 平时看起来虽然孩子气的凤宁渊,但在正事面前,他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的担当,能在朝堂上独当一面。 可他在她面前,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兴奋不已,会眼巴巴地等着她的夸奖,会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最天真的一面。 罢了,就这样也好。 不管他在外面多么厉害,多么成熟,在她这里,永远都可以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她会一直护着他,直到他真正能撑起一片天的那一天。 “真棒。” 卫辞鸢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里满是骄傲 “姐姐就知道,我们宁渊一定能行。” 得到了姐姐的夸奖,凤宁渊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他靠在卫辞鸢身边,撒娇似的说道。 “姐姐,为了奖励我今天在朝堂上表现这么好,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呀?” 卫辞鸢笑着抬眼,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的脸上,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宠溺,轻声回应。 “什么事呀?” “明天沈书言和苏景然约我去郊外的围场赛马,还有打马球,我好久都没出去玩了,你就让我去吧,好不好?” 凤宁渊眨巴着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这小小的请求里。 沈书言是兵部尚书的儿子,苏景然是御史大夫的儿子,他们与凤宁渊自幼相识,一同长大,为人正直,家世清白,卫辞鸢对他们也放心。 “好啊,” 卫辞鸢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纵容,却又不忘叮嘱 “不过你要注意安全,多带几个侍卫,不要去太偏僻的地方,记得早点回来,别让我担心。” “我知道了!谢谢姐姐!” 凤宁渊高兴得跳了起来,那欢快的动作仿佛要将所有的喜悦都释放出来,然后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 “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们!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卫辞鸢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明媚的阳光,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却未能驱散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担忧。 她对着外面轻声说道 “青影。”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悄然浮现,恭敬地站在她身后,等待着她的吩咐。 “明天你带人暗中跟着七皇子,保护好他的安全,如果有什么意外,立刻向我汇报。” 卫辞鸢的语气冰冷 “记住,不要暴露身份。” “是,公主。” 青影躬身应道,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凤宁渊便从榻上起身,晨光透过窗棂,如薄纱般洒在室内,映照出他挺拔的身姿。 他换上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衣料质地细腻,剪裁合身,腰间系着一条温润的玉带,玉带上的纹路在微光中若隐若现,透着几分古朴与尊贵。 头发被一根黑色的发带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英姿飒爽,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活力。 “殿下,都准备好了。” 小厮牵着两匹骏马,站在宫门口等候着,骏马通体乌黑,毛发油亮,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启程的兴奋。 “沈公子和苏公子已经在城门口等着您了。” “好,我们走。” 凤宁渊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微微低首,发出一声轻嘶。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乐宫的方向,那座宏伟的宫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嘴角扬起一抹笑容,一挥马鞭,骏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城门口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清晨中格外响亮。 城门口,沈书言和苏景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沈书言穿着一身白色劲装,气质沉稳,手里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看起来温文尔雅。 苏景然则穿着一身红色劲装,性格跳脱,正骑着马在原地打转,马儿似乎也被他的兴奋感染,时而小跑,时而驻足,看到凤宁渊来了,立刻兴奋地挥了挥手,声音清脆。 “阿渊!这里!” “让你们久等了。” 凤宁渊勒住缰绳,笑着说道。 “没事,我们也刚到。” 沈书言笑了笑 “走吧,围场离这里还有一段路,我们早点去,还能多玩一会儿。” “好!” 三人相视一笑,同时一挥马鞭,三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郊外的围场跑去。 秋日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道路两旁的树木已经染上了金黄和火红,风吹过,树叶簌簌落下,像一只只飞舞的蝴蝶,少年们骑着马,在铺满落叶的道路上疾驰,马蹄声清脆,笑声朗朗,惊起了林间的飞鸟。 第347章 秋郊纵马 半个时辰后,三人抵达了围场。 这里是皇家专用的围场,地势开阔,仿佛天地间铺开的一幅巨大画卷,绿草如茵,远处是连绵的青山,风景如画。 围场里已有不少世家子弟在游玩,他们或策马奔腾,或驻足交谈,欢声笑语在空气中回荡,看到凤宁渊三人,纷纷上前打招呼,热情的问候声此起彼伏,仿佛这片围场因他们的到来而更加热闹。 “我们先赛马吧!” 苏景然迫不及待地说道,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上次我输给了阿渊,这次我一定要赢回来!” “好啊,谁怕谁。” 凤宁渊笑着回应,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输了的人,中午请大家吃醉仙楼的烤全羊。” “一言为定!” 沈书言也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一丝期待。 三人骑着马来到起点,马儿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开始的竞赛,蹄子轻轻刨地,发出低沉的嘶鸣,几人双手紧握缰绳,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都注入到这场比赛中。 “预备——跑!” 苏景然一声令下,三匹骏马同时冲了出去,蹄声如鼓,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凤宁渊的马是一匹汗血宝马,通体乌黑,毛发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速度极快,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很快就冲到了最前面。 苏景然紧随其后,不甘示弱,他猛地一夹马腹,马儿嘶鸣着加速,与凤宁渊的马并驾齐驱。 沈书言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的马是一匹温顺的枣红马,步伐稳健,仿佛在享受着这场竞赛的悠闲节奏,看起来游刃有余。 风吹起少年们的衣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们尽情地驰骋着,挥洒着青春的汗水,所有的烦恼和压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阿渊,看我的!” 苏景然大喝一声,声音中充满了豪情与不服输的劲头,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瞬间超过了凤宁渊,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想超过我?没那么容易!” 凤宁渊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从容与自信,他轻轻一提缰绳,骏马仿佛听懂了他的心意,再次加速,又反超了回去,马鬃在风中飘扬,如同黑色的火焰。 两人你追我赶,互不相让,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激昂的乐章。 最终,凤宁渊以半个马身的优势,率先冲过了终点,他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唉,又输了。” 苏景然垂头丧气地说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但更多的是对凤宁渊的佩服。 “你的马也太好了,不公平。” “输了就是输了,别找借口。” 凤宁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记得中午的烤全羊啊,我可不会让你白吃白喝。” “知道了知道了。” 苏景然撇了撇嘴 “不过我们还有马球呢,打马球我可不会输给你。” “好啊,那就比比看。” 三人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找了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分成两队,开始打马球。 马球场上,少年们骑着马,挥舞着球杆,追逐着小小的马球,马蹄声、击球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凤宁渊身手矫健,球技精湛,接连进了好几个球,引得场边阵阵欢呼。 沈书言虽然话不多,但配合默契,总能在关键时刻传球给队友,苏景然则勇猛无比,横冲直撞,搅得对方防线大乱。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炽热,少年们都玩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却依旧兴致勃勃。 “不打了不打了,累死我了。” 苏景然扔下球杆,瘫坐在草地上 “再打下去,我就要中暑了。” “是啊,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 沈书言也点了点头,从马背上拿下食盒 “我带了些点心和水果,先垫垫肚子,等下再去吃烤全羊。” 三人坐在草地上,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聊着天,他们聊最近看的书,聊朝堂上的趣事,聊将来的志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年轻的脸上,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说起来,阿渊,” 苏景然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姐姐最近可真厉害啊,听说上次在张太傅的寿宴上,当众打了太子两巴掌,把太子打得灰溜溜地跑了,真是太解气了!” 提到姐姐,凤宁渊的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那是当然,我姐姐可是最厉害的,那个蠢货太子,本来就该打。” “是啊,长公主殿下真是太帅了。” 沈书言也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敬佩 “以前大家都以为长公主只是个骄纵任性的公主,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有本事,不仅心思缜密,手段也厉害,连赵太尉都拿她没办法。” “那是你们不了解我姐姐。” 凤宁渊得意地说道 “我姐姐不仅厉害,还特别温柔,对我可好了,以后谁要是敢娶我姐姐,必须得经过我的同意才行,要是敢对我姐姐不好,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哈哈哈。” 苏景然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说真的,能配得上长公主殿下的人,肯定得是个盖世英雄才行。” 凤宁渊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他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 “什么声音?” 沈书言和苏景然也收起了笑容,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远处的树林里,突然冲出了十几个蒙面黑衣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朝着他们这边冲了过来,这些人动作迅捷,眼神凶狠,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不好!有刺客!” 青竹脸色大变,立刻挡在凤宁渊身前 “殿下,您快走!我们拦住他们!” 跟着凤宁渊来的几个小厮也纷纷拔出刀,挡在了少年们面前,可他们只有五六个人,根本不是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杀手的对手。 “想走?没那么容易!”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挥了挥手,杀手们立刻冲了上来,和小厮们战在了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小厮们虽然拼死抵抗,但实力相差悬殊,很快就一个个倒在了血泊之中。 “阿渊,我们快跑!” 沈书言拉着凤宁渊的胳膊,急切地说道。 “对,往那边跑!那边是山林,他们骑马追不上!” 苏景然也说道。 三人转身就跑,朝着远处的山林跑去。 杀手们解决了小厮们,立刻追了上来。 “别让他们跑了!抓活的!” 为首的黑衣人厉声喝道。 少年们拼命地跑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都学过一些武功,但都是花拳绣腿,根本不是这些杀手的对手。 只能边打边退,朝着山林深处跑去。 第348章 杀机绝境 山林里,树木如巨人的手臂般交错伸展。 枝叶繁密得几乎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杂草丛生,高过膝盖,每一根草叶都带着锋利的边缘,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着闯入者。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碎石与泥土混杂,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少年们跑得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他们的衣服早已被树枝划破,布条在风中飘荡,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肌肤。 脸上沾满了泥土,混着汗水,形成一道道污渍,却无人有暇顾及,只因身后的威胁愈发迫近。 身后的杀手紧追不舍,他们的脚步沉稳而有力,钢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如同毒蛇的獠牙,令人胆寒,刀锋不时擦着少年们的身体飞过,发出刺耳的破空声,每一次都险些夺走他们的生命,险象环生。 “阿渊,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跑不过他们的!” 沈书言一边跑,一边喘着气说道,声音中满是绝望 “他们看起来都是训练有素的,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那怎么办?” 苏景然的脸上满是惊慌,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恐惧 “难道我们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凤宁渊咬着牙,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杀手,心里一阵焦急,他后悔了,后悔没有听姐姐的话,多带几个侍卫。 现在不仅自己危险,还连累了两个好朋友。 不行,他不能死,也不能让书言和景然死。 他环顾四周,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是一道陡峭的悬崖,悬崖如同一道巨大的裂痕,将山林一分为二,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云雾缭绕。 “前面就是悬崖了!我们不能再往前跑了!” 沈书言的声音颤抖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同被霜雪覆盖的纸,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那我们只能跟他们拼了!” 凤宁渊猛地停下脚步,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树枝在他手中仿佛成了希望的象征,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都化作力量。 “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对!跟他们拼了!” 苏景然也捡起一根树枝,咬着牙说道,牙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的手微微颤抖,却依然紧紧握住树枝。 三个少年背靠背站在一起,形成一道脆弱却坚定的防线,面对着追上来的十几个杀手,他们脸上满是惊慌,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留下道道痕迹,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跑啊,怎么不跑了?”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他们,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仿佛每一步都在践踏着他们的希望,他的声音冰冷而残忍。 “七皇子殿下,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乖乖跟我们走,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做梦!” 凤宁渊厉声喝道,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蔑视。 “你既知道我是谁,那也该知道刺杀我的后果,你们是谁派来的?是不是赵太尉?” “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黑衣人眼神一冷,挥了挥手,仿佛在驱散一只烦人的苍蝇 “上!把他们都杀了!” 杀手们立刻冲了上来,挥舞着钢刀,刀刃在暮色中闪烁着寒光,仿佛死神的镰刀,他们的脚步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在恐惧之中,朝着少年们砍去。 凤宁渊三人挥舞着树枝和匕首,拼命抵抗。 他们的武功确实稚嫩,面对杀手们凌厉的攻势,很快便力不从心,没过多久,就都挂了彩,凤宁渊的胳膊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沈书言的腿也被砍伤了,走路一瘸一拐;苏景然的脸上也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眼看着杀手们的钢刀即将砍向凤宁渊的头顶,沈书言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书言!” 凤宁渊的喊声撕裂了空气,他的眼睛瞬间被愤怒和绝望染红。 “别管我……快跑……” 沈书言虚弱地回应着,鲜血从他的胸口不断涌出,迅速染红了他那洁白的劲装,如同绽放的红色花朵。 “书言!” 苏景然也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发疯似的朝着杀手冲了过去,想要为好友争取一线生机。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一个杀手一脚踹倒在地,钢刀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肤,让他动弹不得。 凤宁渊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好友,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愤怒,他握紧了手里的树枝,准备和杀手们同归于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烈火般从悬崖边的树林里疾驰而出。 她穿着一身耀眼的红色衣裙,裙摆随风飞扬,宛如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在血色的山道上格外醒目,脸上蒙着一层红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睛,如同寒星一般,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她手中握着一把软剑,剑光闪烁,快如闪电,仿佛能撕裂空气。 “什么人?!”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红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手腕轻轻一转,她手中的软剑如同毒蛇出洞,瞬间刺穿了离她最近的一个杀手的喉咙。 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那个杀手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生命力。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凤宁渊和那些杀手们。 谁也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的悬崖边,竟然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红衣女子。 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杀手的要害,招招致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她的身体与剑已经融为一体,成为了一个完美的杀戮机器。 剑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不过片刻,所有的杀手都倒在了地上,他们的身体扭曲着,鲜血染红了整个山道。 红衣女子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红色的衣裙上没有沾到一滴血迹,依旧鲜艳夺目。 微风吹起她的面纱,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美得惊心动魄。 凤宁渊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被重锤击中。 这个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心尖发颤。 是姐姐! 他下意识地就要喊出声 “姐……” 可话刚出口,他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姐姐穿着这样的打扮,还蒙着面纱,显然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他连忙捂住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心里充满了安心,仿佛只要看着她,就能驱散所有的恐惧。 原来姐姐一直都在暗中保护他。 沈书言和苏景然也看呆了。 红衣女子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凤宁渊身上,看到他胳膊上的伤口,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那心疼如同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转瞬即逝,很快就恢复了冰冷。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扔给了凤宁渊。 “止血药。”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刻意的沙哑,显然是改变了自己的声音。 凤宁渊连忙接住药瓶,对着她感激地笑了笑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红衣女子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349章 护姐狂魔上线 苏景然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双手胡乱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动作急切而慌乱。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红衣女子,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世间最璀璨的星辰。 “神仙姐姐!” 他声音颤抖着,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与热切 “你太厉害了!刚才那一剑,简直帅呆了!你叫什么名字呀?家住哪里?有没有……有没有婚配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前凑,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仿佛在期待着对方能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凤宁渊就一步跨了过来,像一堵墙般挡在了红衣女子面前。 他伸手推开苏景然,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脸上满是嫌弃。 “去去去,你别靠这么近,你身上脏死了,别熏着人家姑娘。” “我哪里脏了?” 苏景然不满地嘟囔着,脸上写满了委屈 “我就是问问神仙姐姐的名字而已,你干嘛这么小气?” “问问也不行。” 凤宁渊双手叉腰,姿态如同护崽的老母鸡,将红衣女子牢牢护在身后 “我家……这位姑娘怕生,不喜欢陌生人靠这么近。” “你家姑娘?” 苏景然瞪大了眼睛,惊讶中带着一丝怀疑 “阿渊,你认识这位神仙姐姐?” “当然认.....识。” 凤宁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仿佛在炫耀一件稀世珍宝,他故意拖长声音,慢条斯理地编着借口。 “她是我舅舅家的三姑妈家二姨的远房表姐,从小在山里长大,武功可厉害了,今天刚好路过这里,才救了我们。” 他心里却在偷笑,看着苏景然脸上那副羡慕得近乎痴迷的神情,心中别提多得意了,在他眼中,这么厉害又这么漂亮的姐姐,是他一个人的,才不给别人看。 沈书言也挣扎着站了起来,尽管伤口处传来阵阵剧痛,他仍强撑着身体,对着卫辞鸢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而庄重。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今日若不是姑娘出手相救,我们三人恐怕早已命丧黄泉,这份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不知姑娘高姓大名,日后我们也好登门道谢。” “不必了。” 卫辞鸢淡淡地说道,声音依旧清冷,如同山间清泉,不带一丝波澜,她的目光落在沈书言胸口的伤口上,眉头微微皱了皱,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伤势的严重程度。 随后,她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瓶身泛着微光,像是藏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她随手扔给了沈书言。 “这个是金疮药,治外伤效果很好。” “多谢姑娘。” 沈书言连忙接过药瓶,再次躬身道谢,动作中满是感激与敬畏。 苏景然也凑了上来,笑嘻嘻地说道 “神仙姐姐,我也受伤了,你有没有药给我啊?” 凤宁渊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那点小伤,用我的止血药就行了,别麻烦人家。” “我这怎么是小伤了?你看我脸上都破相了!” 苏景然委屈地指着脸上的伤口,声音里满是委屈和夸张的悲情 “以后要是娶不到媳妇,都怪你。” “娶不到媳妇是你自己没本事,怪我干什么。” 凤宁渊翻了个白眼,那眼神里藏着几分嫌弃,又转过身,对着红衣女子讨好地笑了笑,语气瞬间变得柔软。 “姐……哦不,表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路过。” 卫辞鸢淡淡地回应,声音如清泉般冷静,仿佛刚才的生死危机只是寻常的过眼云烟。 “我已经通知了京兆尹的人,他们很快就会过来,送你们平安回家。” “太好了!” 苏景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他拍了拍胸脯,说道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们今天要死在这里了呢。”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显然刚才的惊吓还未完全消散。 “那些杀手是什么人啊?为什么要杀我们?” 沈书言皱着眉头,眼神中满是困惑和不安,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些安全感。 凤宁渊的眼神暗了暗,他当然知道是谁派来的杀手,肯定是赵太尉,今天他在朝堂上让赵太尉丢了脸,赵太尉就派人来杀他。 这个老贼,真是心狠手辣。 不过他没有说出来,不想让两个好朋友担心,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可能是一些山匪吧,最近这一带不太平,经常有山匪出没。” 苏景然点了点头,没有怀疑,说道 “原来是这样,幸好有神仙姐姐在,不然我们就惨了。” 他再次凑到红衣女子面前,一脸期待地说道 “神仙姐姐,你的武功这么好,能不能教我们几招啊?以后再遇到坏人,我们也能自保了。” “不能。” 卫辞鸢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的声音依旧冷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拒绝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啊?为什么啊?” 苏景然一脸失望,他的脸上瞬间失去了光彩,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委屈。 “我不收徒弟。” 卫辞鸢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波澜,她不再看苏景然,而是转向凤宁渊,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在这里等着京兆尹的人,不要乱跑。” “表姐,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凤宁渊连忙上前一步,语气中满是急切和挽留。 卫辞鸢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身就走,红色的衣裙在树林的微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光影交错间一闪,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清香,仿佛她从未真正来过。 “哎!神仙姐姐!等等我啊!” 苏景然猛地追了上去,脚步急促而慌乱,仿佛只要再快一点,就能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希望,然而,当他冲进树林,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树影,哪里还有红衣女子的身影,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唉,神仙姐姐怎么走得这么快啊。” 苏景然站在原地,声音里满是失落和懊悔 “我还没问她叫什么名字呢。” “行了,别追了。” 凤宁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但心里却暖暖的,他知道,姐姐没有走远,肯定还在暗中看着他们,直到京兆尹的人来了才会离开。 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了马蹄声,急促而沉重,像是命运的脚步越来越近,京兆尹带着一队官兵赶了过来,看到满地的尸体和受伤的少年们,脸色大变,眼中满是震惊和恐惧。 “七皇子殿下!您没事吧?” 京兆尹连忙下马,躬身行礼。 “我没事。” 凤宁渊摇了摇头 “只是他们俩受了伤,麻烦你派人送我们回京城,再请最好的太医给他们看看。” “是,殿下。” 京兆尹连忙应道,立刻安排人抬着沈书言,护送着三人返回京城。 马车上,苏景然还在兴奋地谈论着刚才的红衣女子。 “你们说,那位神仙姐姐到底是什么人啊?武功那么高,长得肯定很漂亮,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啊!” “我也不知道。” 凤宁渊故作神秘地说道 “我只知道她是我远房表姐,常年住在山里,很少出来,这次也是碰巧遇到我们。” “真是太可惜了。” 苏景然叹了口气 “要是能再见到她就好了,我一定要拜她为师,学一身绝世武功。” 沈书言也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敬佩 “这位姑娘不仅武功高强,心地也善良,今日之恩,我们一定要报答。” 凤宁渊笑了笑,没有说话,他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充满了高兴。 马车缓缓驶进了京城,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而在不远处的屋顶上,一道红色的身影静静地站着,看着马车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卫辞鸢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她摸了摸腰间的软剑,眼神冰冷。 赵太尉,你竟然敢对宁渊下手。 这笔账,我记下了。 第350章 宫闱安旧友 秋日的夕阳将紫禁城的宫墙染成暖金色。 琉璃瓦上的余晖渐渐褪去,空气中带着一丝微凉,京兆尹的马车一路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长乐宫门前。 凤宁渊率先跳下马车,胳膊上的伤口已经被随行的兵卒简单包扎过,白色的纱布渗着淡淡的血痕。 他转身小心翼翼地扶着沈书言下车,沈书言胸口的伤最重,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却还是强撑着对凤宁渊点了点头。 苏景然跟在后面,脸上的伤口贴着一块方形的纱布,看起来有些滑稽,却难掩眼底残留的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不安,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还未完全适应现实的模样。 “七皇子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青禾早已带着两个宫人在宫门口等候多时,看到三人平安归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快步迎上前,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当看到沈书言摇摇欲坠的样子,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连忙吩咐身后的宫人。 “快,扶沈公子去偏殿,李太医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两个宫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扶着他,朝着偏殿走去,他们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沈书言的伤痛。 “青禾,我姐姐呢?” 凤宁渊左右张望,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却不见卫辞鸢的身影,心里隐隐涌起一股不安,连忙开口询问。 青禾微微欠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可那笑意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仿佛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头。 “公主殿下去寿康宫照顾太皇太后了,收到京兆尹的传信之后,特意让奴婢在这里等你们。”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公主说,今日之事连累了沈公子和苏公子,已经吩咐下去备好了晚膳和干净的衣物,让二位公子先安心在宫里歇息,一切都安排好了。” 凤宁渊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姐姐的“照顾”不过是借口,她定是去找赵太尉算账去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感从指尖蔓延开来,可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青禾。” “殿下客气了,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青禾引着三人走进偏殿,脚步轻缓,仿佛怕惊扰了殿内的宁静。 “李太医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先让太医给殿下与二位公子仔细看看伤,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偏殿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桌上摆着热茶,茶香袅袅,与刚切好的水果的清甜气息交织在一起,香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那香气如丝如缕,驱散了三人身上的寒气和血腥味,让空气都变得柔和起来。 李太医提着药箱,箱角铜扣在烛光下泛着微光,站在桌边,目光透过门缝望见三人踏入房间,他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沉稳。 “见过七皇子殿下,见过沈公子,见过苏公子。” “李太医不必多礼,快给他们看看伤吧。” 凤宁渊摆了摆手,率先走向椅子,衣袂带起一阵微风,他坐下时,椅子的木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李太医先走到沈书言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胸口的纱布,纱布与伤口粘连,他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那处狰狞的伤痕。 伤口很深,边缘红肿如熟透的樱桃,虽然血已止住,但那道裂口依旧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令人触目惊心。 李太医仔细检查了片刻,指尖在伤口边缘轻轻触碰,感受着肌肉的震颤,他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 “沈公子放心,幸好刀刃偏了几分,没有伤到内脏,只是皮肉伤,我给你重新清创上药,再开些活血化瘀的方子,按时换药,休养一个月左右就能痊愈了,只是切记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能沾水。” “多谢李太医。” 沈书言点了点头。 李太医又转向凤宁渊和苏景然,凤宁渊胳膊上的伤只是皮外伤,皮肤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被猫爪轻轻挠过,不打紧。 苏景然脸上的伤口也不深,但位置危险,幸好没有伤到眼睛,那道伤口如同一道细线,横亘在眉骨之下,让人不禁为他的幸运感到庆幸。 “殿下与公子也都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我给你们开些金疮药,每天换一次药,几天就能结痂了。” 李太医一边说着,一边提笔写药方,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在书写着希望的篇章。 宫人端来温水和干净的布巾,青禾亲自接过,动作轻柔地为三人擦拭脸上和手上的灰尘。温水氤氲着淡淡的香气。 擦净后,青禾又拿来三套干净的常服,布料柔软,针脚细密,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这是公主殿下特意让人准备的,都是新做的,尺寸应当合适,殿下与二位公子先换身衣服吧,穿着这身脏衣服也不舒服。” 她语气温和,眼中却透着一丝关切。 沈书言接过衣服,语气诚恳 “多谢长公主殿下费心了。” 他的目光落在衣服上,仿佛在确认每一处细节,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苏景然也连忙道谢,但眼睛却四处张望,嘴里小声嘀咕着 “不知道那位神仙姐姐怎么样了…… 她救了我们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的声音里满是牵挂,仿佛那位神秘女子是他心中未解的谜。 凤宁渊听到这话,心里偷偷笑了笑,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表姐性子就是这样,向来独来独往,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你就别惦记了,以后有缘自然会再见到的。” 他的语气虽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真的吗?” 苏景然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 “那她下次来京城,你一定要告诉我啊!我一定要好好谢谢她,还要拜她为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那位神仙姐姐面前,恭敬地行礼。 “知道了知道了。” 凤宁渊敷衍地摆了摆手,心里却在想,别说拜师了,你要是知道公主就是我姐姐,估计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眼神微微闪烁,似乎在回避什么。 三人换好衣服,李太医也已配好药,药香在空气中若隐若现,青禾带着宫人端来晚膳,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清淡滋补的口味,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公主殿下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说殿下与公子今天受了惊吓,吃些清淡的补补身子。” 青禾一边给三人盛汤,一边说道,声音轻柔而恭敬 “公主还说,今日之事委屈二位公子了,招待不周,还望二位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长公主殿下太客气了。” 沈书言端起汤碗,目光中满是感激。 “是啊是啊,” 苏景然也连忙点头,喝了一大口鸡汤,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鸡汤真好喝,长公主殿下真是太贴心了,连我们喜欢吃什么都知道。” 凤宁渊喝着汤,心里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思绪如脱缰的野马,早已飞离了这温馨的餐桌,姐姐现在去哪里了?赵太尉身边那么多高手,姐姐会不会有危险?他越想越担心,手中的勺子微微颤抖,差点掉在地上。 “阿渊,你怎么了?怎么不吃啊?” 苏景然看到他这般模样,关切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凤宁渊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抹干涩的笑,低头继续喝汤,仿佛这样就能掩去内心的波澜。 第351章 红衣藏杀意 晚膳过后,天色已完全沉入黑暗。 夜幕如墨般笼罩着庭院,青禾缓步走来,手中捧着两个精致的描金锦盒,盒身闪烁着微弱的金光,仿佛藏着无尽的珍宝。 “这是公主殿下为两位公子准备的一点心意。” 青禾微笑着说道,将锦盒递给沈书言和苏景然 “里面是一些百年人参、鹿茸,还有上好的金疮药,两位公子带回去好好补补身子。” 沈书言连忙推辞,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已经给长公主殿下添了这么多麻烦,怎么还能收殿下的礼物。” “就是就是,” 苏景然也跟着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我们不能要。” “两位公子就别推辞了。” 青禾笑着,脸上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她轻轻将锦盒塞到他们手里,锦盒上的雕花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这是公主殿下的一片心意,公主说,今日之事是七皇子殿下约你们出去在先,害你们受了伤,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沈书言和苏景然对视一眼,目光交汇间,满是无奈与纠结。 他们知道,推辞或许会惹怒长公主,可收下这份礼物,又总觉得有些不妥,最终,他们只好收下了锦盒,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情愿。 “那……那就多谢长公主殿下了。” 青禾点了点头 “马车已经备好了,就在宫门外,公主殿下特意安排了八个侍卫护送两位公子回府,还让侍卫长亲自去跟两位大人说明今天的情况,让两位大人不要担心。” “长公主殿下真是考虑得太周到了。” 沈书言感动地说道,仿佛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触动了心弦。 “请青禾姑娘替我们转告长公主殿下,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等我们伤好了,一定亲自来宫里向殿下道谢。” “奴婢会转告公主殿下的。” 凤宁渊送两人到宫门口,看着他们上了马车,侍卫们骑着马护卫在两侧,马车缓缓驶离了皇宫,夜色如墨,将皇宫的轮廓渐渐吞噬,只留下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直到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凤宁渊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消失。 他转过身,看着长乐宫漆黑的殿顶,那殿顶仿佛一块巨大的黑石,压在他的心头,风从宫墙外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他宽大的衣袖,也吹散了他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 姐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暮色四合,京城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两旁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芒,赵太尉的马车行驶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厢内,赵太尉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眉头紧锁。 今天早朝被凤宁渊那个毛头小子驳得哑口无言,派去刺杀凤宁渊的人也一去不回,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老爷,再过两条街就到府了。” 管家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赵太尉 “嗯” 了一声,没有睁开眼睛,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凤宁渊那个小子越来越难对付了,还有凤翎瑶那个丫头,更是心思缜密,手段狠厉。 必须尽快除掉他们,不然迟早会成为心腹大患。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脖子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像是有一把冰冷的刀子,紧紧地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赵太尉的身体猛地一僵,瞬间睁开了眼睛。 车厢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耀眼的红色衣裙,脸上戴着一个狰狞的青铜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冰冷刺骨的眼睛。 她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刃紧紧地贴着赵太尉的脖子,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割开他的喉咙。 “你…… 你是谁?” 赵太尉的声音有些颤抖,强作镇定地说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当朝太尉赵嵩!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诛你九族!” 红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用力,匕首又贴近了几分,冰冷的刀刃划破了他脖子上的皮肤,渗出一丝鲜血。 “你知道吗?我现在很生气。”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听不出男女,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赵太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是真的想杀了他,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冰冷的杀意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你想要什么?钱?权?只要你放了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赵太尉连忙说道,试图用利益诱惑她 “我可以给你黄金万两,给你高官厚禄,只要你放了我。” “黄金万两?高官厚禄?” 红衣女子轻笑一声,笑声尖锐刺耳 “你觉得,我会稀罕这些东西吗?”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赵太尉惊恐的脸,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赵太尉,你这辈子杀了那么多人,抢了那么多东西,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你到底是谁?!” 赵太尉厉声喝道 “是凤翎瑶派你来的?还是凌策派你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红衣女子的眼神骤然变冷 “你只需要知道,让我不高兴了,就要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转。 “啊 ——!”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车厢内传出。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了赵太尉的官袍上,他的左手小指,被齐根切断,掉在了车厢的地板上,还在微微抽搐。 赵太尉疼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像豆子一样往下掉,他捂着流血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 他戎马一生,见过无数血腥场面,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狠戾的女人,她切掉他的手指,就像切菜一样轻松,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红衣女子拿起匕首,用刀尖挑起那截断指,在赵太尉面前晃了晃,鲜血顺着刀刃滴落,滴在了赵太尉的脸上。 “你看,这就是代价。”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下次,就不是一根手指这么简单了。” 她伸出手,用带血的匕首轻轻贴在赵太尉的脸上,冰冷的刀刃和温热的血液混合在一起,顺着赵太尉的脸颊滑落,流进了他的嘴里,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赵太尉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匕首的锋利,只要对方稍微用力,就能划破他的脸,甚至刺穿他的眼睛,透过青铜面具的缝隙,他看到了一双疯狂的眼睛,那是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一种近乎变态的愉悦。 这个女人,是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 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太尉的声音带着哭腔,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威风。 “我不想怎么样。” 红衣女子收回匕首,在赵太尉的官袍上擦了擦刀刃上的血迹。 她顿了顿,俯下身,凑到赵太尉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赵嵩,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她手腕一甩,匕首 “噗嗤” 一声,深深地插进了赵太尉耳边的马车框架上,刀身还在微微颤抖。 赵太尉吓得魂飞魄散,闭上眼睛,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疼痛。 他缓缓睁开眼睛,车厢里已经空无一人。 车窗大开着,晚风灌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地上的断指还在流血,脖子上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管家听到惨叫声,连忙停下马车,掀开帘子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赵太尉瘫坐在车厢里,脸色惨白,左手鲜血淋漓,地上还有一截断指,匕首插在车厢框架上,寒光闪闪。 “快…… 快回府!” 赵太尉声音颤抖地说道,浑身还在不停地发抖。 “是!是!” 管家连忙应道,放下帘子,对着车夫大喊道 “快!快回府!” 车夫一挥马鞭,马车立刻加速,朝着太尉府疾驰而去。 车厢内,赵太尉靠着车厢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着自己流血的左手,又看了看插在框架上的匕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这个红衣女子,到底是谁? 她竟然敢在京城的大街上,公然行刺当朝太尉。 而且,她的武功竟然这么高,悄无声息地潜入马车,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第352章 太尉府惊魂 马车一路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安,终于,它停在了太尉府门前,那高耸的朱漆大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威严,却又透着一丝诡异的静谧。 管家连忙跑上前,扶着赵太尉下车,他一眼便看到赵太尉苍白的脸色,以及左手上不断渗出的鲜血,那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老爷,您坚持住,我这就去叫太医!” 管家急得团团转,声音里满是焦虑。 “不用。” 赵太尉摆了摆手,声音虽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先回府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当朝太尉,手握重兵,他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他咬紧牙关,用右手紧紧捂住流血的左手,在管家的搀扶下,缓缓走进了太尉府。 前院的一切似乎如常,家丁们各司其职,看到赵太尉回来,纷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却透着一股机械般的僵硬。 然而,赵太尉却敏锐地察觉到,府里异常安静,连平时巡逻的侍卫都看不到一个。 他皱了皱眉头,心里隐隐涌起一股不安,平时这个时候,前院应该有不少侍卫巡逻,怎么今天一个都没有?这太反常了。 “怎么回事?侍卫呢?” 赵太尉沉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冷峻的威严。 “老奴也不知道啊。” 管家也觉得有些奇怪,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可能是都去后院了吧。” 赵太尉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他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今天发生的事情。 越往里面走,就越安静,安静得有些可怕,连一丝声音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赵太尉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推开书房前院的院门,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二三十具尸体,都是他的贴身暗卫。 这些暗卫都是他精心培养的死士,个个武功高强,以一当百,可现在,他们全都死了,死状凄惨。 有的被割开了喉咙,有的被刺穿了心脏,有的甚至被砍断了头颅,鲜血染红了整个院子,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管家吓得尖叫一声,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不停地发抖。 赵太尉也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这些暗卫,是他最得力的手下,他们平时都隐藏在书房周围,保护他的安全,到底是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杀死这么多暗卫。 到底是谁干的? 难道是那个红衣女子? 不可能。 就算她武功再高,也不可能一个人杀死二三十个训练有素的暗卫,而且还能全身而退,再去马车上刺杀他。 除非…… 除非她早就来了,先杀死了这些暗卫,然后再去路上等他。 这个念头一出,赵太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女人的武功,已经高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而且,她对太尉府的布局了如指掌,知道暗卫藏在哪里,知道他的行踪。 这太可怕了。 她就像一个幽灵,无处不在,随时可能出现在他的身边,取走他的性命。 赵太尉扶着门框,勉强站稳身体,他看着满院的尸体,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暗卫,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他戎马一生,杀人无数,从来没有怕过什么,可今天,他是真的怕了。 这个红衣女子,比他见过的任何敌人都要可怕,她不仅武功高强,而且心思缜密,手段狠戾,行事毫无章法,完全就是一个疯子。 “老爷…… 老爷…… 这…… 这是怎么回事啊?” 管家颤抖着声音说道,牙齿都在打颤 “是谁…… 是谁干的?” “还能是谁。” 赵太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是那个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就是刚才在马车上刺杀您的那个女人?这…… 这怎么可能?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杀死这么多暗卫?” “除了她,还能有谁。” 赵太尉咬着牙说道,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她先杀了我的暗卫,然后再去路上等我,她根本就不是想杀我,她是想警告我。”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红衣女子根本就没想过要在马车上杀了他,如果她想杀他,刚才在马车上,一刀就能割开他的喉咙。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心肠。 “快…… 快去叫人!把这些尸体处理掉!” 赵太尉厉声喝道 “再把所有的侍卫都调过来,守住府里的每一个角落!从今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靠近我的书房!” “是!是!” 管家连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很快,府里的家丁和侍卫都赶了过来,看到满院的尸体,所有人都吓得脸色惨白,议论纷纷。 赵太尉站在院子里,看着侍卫们抬走一具具尸体,看着地上的血迹被一点点冲洗干净,心里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个红衣女子说过,他们还会再见的。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 赵太尉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了书房,书房里一片狼藉,显然也被人翻动过,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的东西都还在,他又检查了密室,密室里的账本和书信也都完好无损。 看来,那个红衣女子并不是来偷东西的,她只是来杀人,来警告他的。 赵太尉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左手,手指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想要喝口水压压惊,却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茶水洒了一身。 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 他一直以为,自己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没有人敢动他,可今天,他才发现,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所谓的权势和兵力,根本不堪一击。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狰狞的脸上,显得格外恐怖。 一场不死不休的仇恨,就此结下。 第353章 夜归长乐宫 夜色如墨,浓稠地浸染着长乐宫的每一寸屋檐与廊柱。 唯有偏殿一隅,一盏孤灯在窗棂间投下昏黄的光晕,仿佛是黑暗中倔强睁开的眼睛。 凤宁渊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在灯下泛着微黄,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无法聚焦于文字。他时而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时而抬头,目光穿透窗棂,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眼神中满是焦灼与担忧。 姐姐至今未归。 他知道姐姐肯定是去找赵太尉了,虽然姐姐的实力不容小觑,但他还是放心不下,赵太尉身边高手如云,姐姐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殿下,您都看了一个时辰了,这一页都没翻过去。” 青禾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声音轻柔,试图用笑意驱散殿内的凝重,她将汤碗放在案几上,碗中汤汁泛着微光,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您别担心了,相信公主殿下不会有事的。” “我怎么能不担心啊。” 凤宁渊放下书,长叹一声,那叹息中满是无奈与焦虑 “赵太尉那个老贼心狠手辣,身边又有那么多高手,姐姐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不会的。” 青禾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公主殿下做事一向有分寸,她既然敢去,就一定有把握,您就别胡思乱想了,快把这碗安神汤喝了,早点休息吧。” 凤宁渊却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紧锁在殿门上,声音坚定 “我不喝,我要等姐姐回来,姐姐不回来,我睡不着。” 青禾看着他固执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只是默默退到一旁,目光也随着凤宁渊的视线,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闪过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一抹血色流星划过夜空,瞬间撕裂了黑暗的帷幕。 “姐姐!” 凤宁渊眼睛一亮,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希望,他猛地站起身,脚步急促地朝着门口奔去,仿佛怕那红色身影会再次消逝在夜色中。 卫辞鸢推开门走了进来,身上仍穿着那身红衣,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了下来,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衣角沾着几滴不易察觉的血迹,那血迹在暗处闪烁着微光。 她的眼神依旧冰冷,如千年寒冰,但在看到凤宁渊的那一刻,才柔和了几分。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你没事吧?” 凤宁渊连忙迎上去,上下打量着她,生怕她身上藏着看不见的伤痕。 “我没事。” 卫辞鸢笑了笑,她伸手揉了揉凤宁渊的头发,动作轻柔, “让你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凤宁渊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赵太尉那个老贼呢?你有没有怎么样他?” “我只是给他提了个醒。” 卫辞鸢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后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既然敢动你,当然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了。” 凤宁渊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姐姐,谢谢你。” 凤宁渊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道,眼睛有些湿润。 “可是,赵太尉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凤宁渊担忧地说道 “放心,他现在自顾不暇,没有心思管我们。” 卫辞鸢冷笑一声 凤宁渊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对姐姐话语的认同 “对了,” 卫辞鸢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关切,目光在凤宁渊脸上停留片刻 “你的小伙伴都安全到家了吗?” “都安全到家了。” 凤宁渊再次点头,语气中透着一丝轻松 “我刚才收到消息,还说等他们伤好了,一定要亲自来宫里谢谢你。” 卫辞鸢笑了笑,那笑容如春日暖阳,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们是你的朋友,保护他们也是应该的。” 卫辞鸢拉住他的手,那手虽纤细,却有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你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去给父皇请安呢。” “好吧。” 凤宁渊再次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他知道姐姐的坚持,于是轻声说道 “那姐姐你也早点休息,有事一定要叫我。” “知道了,啰嗦。” 卫辞鸢笑着推了他一下,那动作虽轻,却充满了亲昵。 凤宁渊对着她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偏殿。 青禾端着热水走进来,蒸汽在空气中袅袅升起,她刚一进门,目光便被卫辞鸢衣角的血迹吸引,那血迹虽已干涸,却依然刺眼。 “公主,您受伤了?” 青禾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她快步走到卫辞鸢身边。 “没有,这不是我的血。” 卫辞鸢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她走到水盆边,洗了洗脸,冰冷的水让她清醒了几分。 今天晚上,她确实有些冲动了。 当她看到沈书言替宁渊挡了一刀,看到宁渊胳膊上的伤口时,她心里的怒火瞬间就爆发了。 她可以容忍赵太尉对她的种种刁难,可以容忍他在朝堂上玩弄权术、耍尽阴谋诡计,但是她绝对不能容忍他伤害宁渊。 “青禾,” 她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仿佛从冰窟中传来 “帮我把这身衣服烧了,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青禾躬身接过那件红衣,那红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鲜血的隐喻,她恭敬地应道。 “是,公主。” 卫辞鸢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脚步缓缓地走向窗边。 夜色如墨,深沉而厚重,将世界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然而,太尉府的方向却灯火通明,那闪烁的灯光,如同地狱的火光,映照出一片混乱与喧嚣。 “赵嵩,” 她轻声呢喃,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寒冷 “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时光吧。” 第354章 御园秋意浓 寒露过后,御花园里的金桂开得正好。 细碎的黄花攒在枝头,风一吹,便落下满地碎金,甜香飘出半座皇宫,太皇太后的身子渐渐好转,能偶尔下床走动,宣帝的心情也跟着舒畅了许多,连着好几日都放下奏折,陪着太皇太后在园子里散心。 这日午后,阳光如蜜糖般浓稠,透过层层叠叠的桂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仿佛大地被撒上了一层细碎的金箔,微风轻拂,桂树叶沙沙作响,似在低语着时光的私语。 宣帝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走在最前面,手里把玩着一串菩提子,卫辞鸢和凤宁渊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边,青禾和李全远远地跟着,不敢上前打扰。 “皇祖母今天精神好多了,早上还喝了小半碗燕窝粥。” 卫辞鸢轻声说道,手里拿着一把象牙骨团扇,轻轻给宣帝扇着风 “太医说,再调养半个月,就能去御花园里走走了。” “那就好。” 宣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一直照顾你皇祖母,都瘦了一圈了。” 宣帝的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那目光中满是关切,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疲惫与付出。 “儿臣不辛苦。” 卫辞鸢笑了笑,那笑容如春日的花朵 “能照顾皇祖母,是儿臣的福气,再说了,宁渊也帮了不少忙,现在朝堂上的事,他也能独当一面了。” “那可不,我现在可厉害了。” 凤宁渊话音未落,便已扬起下巴,嘴角微翘,一双杏眼闪烁着得意的光芒,活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他故意将“厉害”二字咬得极重,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成长。 宣帝看着姐弟俩和睦的样子,眼底满是温柔,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卫辞鸢,目光里带着一丝郑重。 “瑶瑶,再过二十天,就是父皇的生辰了,今年的生辰,父皇想交给你来操办,你可愿意?” 卫辞鸢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微微皱眉 “父皇,” 她轻声回应,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 “往年的生辰不都是皇后娘娘操办的吗?儿臣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怕办不好,扫了父皇的兴。” “皇后身子,前几日才刚解了禁足,精神头不好,操持不了这么大的事。” 宣帝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再说了,以前她操办的那些,无非就是铺张浪费,摆些排场,一点心意都没有,父皇知道你心思细腻,做事稳妥,交给你,父皇放心。” “儿臣遵旨。” 卫辞鸢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 “儿臣一定尽力,不让父皇失望。” “父皇!儿臣也要一同操办!” 凤宁渊突然举起手,脸上洋溢着纯真的期待,眼睛亮得像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直勾勾地盯着宣帝。 “姐姐一个人多累啊,儿臣可以给姐姐打下手!保证什么都听姐姐的,绝不添乱!” 宣帝被他逗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他伸手轻轻点了点凤宁渊的额头,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皮肤,仿佛在触摸一段未完成的时光。 “你啊,平时让你做点事就推三阻四,今天怎么这么积极?我看你不是想帮忙,是想趁机偷懒,不用去尚书房读书吧?” “才不是呢!” 凤宁渊不服气地说道 “儿臣是真的想帮父皇和姐姐分忧!父皇你就答应我吧,好不好?” “好好好,答应你。” 宣帝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摇头间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担 “那你就跟着瑶瑶一起,听你皇姐的话,不许调皮捣蛋,父皇很期待今年的生辰哦。” “太好了!谢谢父皇!” 凤宁渊高兴拉着卫辞鸢的胳膊说道 “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保证不给你拖后腿!” 卫辞鸢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中满是宠溺 “好,那我就等着看七皇子殿下的表现了。” 三人说说笑笑,继续往前走着,脚步轻快,仿佛整个世界都充满了阳光和希望。 转过一道嶙峋假山,眼前豁然开朗,御花园的景致如画卷般铺展在眼前,然而,这美景尚未尽收眼底,便见皇后赵嫣然与太子凤宁轩迎面走来 皇后穿着一身杏色宫装,头上戴着简单的珠钗,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看起来温婉贤淑,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凤宁轩跟在她身边,脸上还有些未消的红肿,显然是上次被卫辞鸢打的巴掌印还没完全褪去。 “臣妾参见陛下。” 皇后连忙上前行礼,动作优雅而恭敬,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 “臣妾听说陛下在御花园散心,特意带着轩儿过来给陛下请安。” “儿臣参见父皇。” 凤宁轩也跟着行礼,声音虽恭敬,却难掩内心的复杂情绪,他的目光在行礼的间隙,仍忍不住偷偷扫向卫辞鸢,带着一丝怨恨和畏惧。 “免礼吧。” 宣帝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 “你的身子好些了?” “多谢陛下关心,臣妾已经好多了。” 皇后笑着说道 “听说陛下要把今年的生辰交给长公主殿下操办,臣妾心里真是惭愧,本该是臣妾的分内之事,却还要劳烦长公主殿下,若是长公主殿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臣妾一定尽力。” “多谢皇后娘娘好意。” 卫辞鸢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不过父皇已经交代了,一切从简,应该不会太麻烦,就不劳烦母后费心了。” 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那就好,若是有什么难处,长公主殿下可千万别客气。” 凤宁轩突然开口,一脸急切地说道 “父皇,儿臣也想帮忙操办生辰!” 他刚才远远地就听到宣帝让凤宁渊帮忙操办生辰,心里早就不平衡了,凭什么凤宁渊能参与,他这个太子却不能?要是能借着操办生辰的机会,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表现,说不定父皇就能对他改观了。 宣帝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皱,他本来不想让凤宁轩参与,怕他惹事,但转念一想,毕竟是太子,一点都不让他沾边,也说不过去。 “好吧,那你也跟着一起吧。” 宣帝淡淡地说道 “记住,一切都要听你皇姐的安排,不许自作主张,不许惹事,要是敢捣乱,朕唯你是问。” “多谢父皇!” 凤宁轩得意地看了凤宁渊一眼, 凤宁渊不屑地撇了撇嘴,扭过头去,懒得理他。 皇后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虽然操办权在凤翎瑶手里,但只要轩儿能参与进来,就有机会动手脚。 到时候,只要让凤翎瑶出点差错,办砸了生辰,陛下肯定会对她失望,到时候,轩儿就能重新得到陛下的宠爱了。 “时候不早了,朕该回御书房批奏折了。” 宣帝说道,“瑶瑶,操办生辰的事,就交给你们三个了。” “儿臣遵旨。” 三人齐声应道。 第355章 生辰托掌事 宣帝带着李全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御花园的青石板上渐行渐远。 御花园里,只剩下卫辞鸢姐弟和皇后母子四人,空气仿佛凝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连微风都似乎不敢轻易吹动枝叶。 皇后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一抹刻意堆砌的笑容,目光却如锐利的刀锋,直直地刺向卫辞鸢。 “瑶瑶,” 她开口,声音轻柔却暗藏机锋 “辛苦你了,若是有何需要本宫帮忙的,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卫辞鸢站在原地,身姿笔直,眼神平静如水,仿佛没有察觉到皇后话语中的微妙敌意。 “多谢皇后娘娘,” 她淡淡回应,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 “儿臣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说完,她轻轻拉起凤宁渊的手,转身便走,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留恋,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皇后站在原地,看着卫辞鸢姐弟俩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狠的冷意,她的眼神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仿佛在心中已经编织好了一张无形的网,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将卫辞鸢困在其中。 “母后,你看她那副得意的样子!” 凤宁轩愤愤不平地开口,语气中满是嫉妒和不满 “不就是操办个生辰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父皇也真是的,居然让她一个女人来操办,还要我听她的话!” “你懂什么,” 皇后冷冷地打断他,声音低沉而严厉 “这是陛下给她的脸面,也是我们的机会,这次生辰,我们一定要好好利用,让凤翎瑶身败名裂,只要她倒了,我们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凤宁轩眼睛一亮,连忙追问 “母后,你有什么计划?”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中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话,好好表现,父皇一定会重新喜欢你的,还有,云黎国的使臣马上就要到了,那位云黎公主可是个难得的美人,又善舞,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要是能娶到她,有云黎国支持,你的太子之位就稳了。” “云黎公主?” 凤宁轩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丝期待的笑容,他急切地追问 “真的吗?她长得很漂亮吗?” “当然。” 皇后笑着说道,那笑容依旧冰冷,却多了几分虚伪的温柔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母后一定会帮你,让她成为你的太子妃。” 皇后看着风宁轩得意的样子,眼底却闪过一丝深深的担忧,那担忧如同夜幕下的阴影,悄然蔓延。 她的目光微微一凝,脑海中浮现出凤翎瑶那个丫头的身影——那丫头越来越难对付,总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搅乱她的计划。 这次,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否则,她们母子俩,就真的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第二天一早,天光微亮,卫辞鸢便带着凤宁渊和凤宁轩前往内务府,对接生辰操办的相关事宜,晨风轻拂,宫墙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即将上演的纷争。 内务府总管刘全是皇后的心腹,早就收到了皇后的吩咐,要给卫辞鸢找点麻烦,所以当卫辞鸢提出要清点物料和人手的时候,刘全立刻摆出了一副为难的样子。 “回长公主殿下,不是奴才不肯配合,实在是最近宫里事情太多,人手和材料都紧张得很。” 刘全躬身说道,脸上堆满了假笑 “马上就要到陛下的生辰了,各处都需要人手,材料也都提前预定出去了,您要的那些东西,恐怕一时半会儿凑不齐啊。” “凑不齐?” 卫辞鸢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刘总管,本宫昨天已经让人给你递了单子,上面列的都是最基本的东西,内务府每年采办的物料,足够办十次这样的生辰,怎么会凑不齐?” “这……” 刘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殿下有所不知,今年各地进贡的东西比往年少了很多,而且皇后娘娘那边之前也领走了不少,说是要给太皇太后备着,现在库里真的没多少东西了。” “是吗?” 卫辞鸢轻笑一声,从袖中拿出一本账本,扔在桌上 “这是内务府近三个月的出入库账本,本宫已经看过了,皇后娘娘领走的那些,都是些绸缎和补品,跟生辰需要的用品无关,库里现存的木料、绸缎、瓷器,足够办三次陛下的生辰,刘总管,你是在跟本宫说笑吗?” 刘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没想到,卫辞鸢竟然提前查了账本。 “殿…… 殿下,奴才不是故意的,只是…… 只是一时记错了。” 刘全连忙跪下,声音颤抖地说道 “奴才这就去清点,立刻给殿下送过去!” “不必了。” 卫辞鸢淡淡地说道 “你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该歇歇了,青禾,传本宫的令,免去刘全内务府总管之职,交由慎刑司查办,升副总管王忠为内务府总管,即刻上任。” “是,殿下。” 青禾连忙应道,她早就看刘全不顺眼了,仗着有皇后撑腰,在宫里横行霸道,现在公主撤了他的职,真是大快人心。 “长公主殿下饶命啊!奴才知道错了!求殿下饶了奴才这一次吧!” 刘全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卫辞鸢却没有理他,转身对着新任总管王忠说道 “王忠,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把本宫要的所有东西都清点清楚,送到长乐宫,再调二十个手脚麻利的宫人过来,听候差遣,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你知道后果。” “是!奴才遵命!奴才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 王忠连忙躬身应道,心里暗暗庆幸,幸好他平时没有跟刘全同流合污,不然今天倒霉的就是他了。 卫辞鸢点了点头,带着凤宁渊和凤宁轩转身离开了内务府。 凤宁轩跟在后面,脸色有些难看。 他本来以为卫辞鸢会被刘全难住,到时候他就能站出来 “英雄救美”,在父皇面前表现一番,没想到卫辞鸢竟然这么厉害,三言两语就撤了刘全的职,还震慑了整个内务府。 凤宁渊则一脸得意,对着凤宁轩挑了挑眉,仿佛在说 “看到了吧,我姐姐就是这么厉害”。 凤宁轩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心里更加不服气了。 第356章 使臣纷至沓 回到长乐宫,卫辞鸢刚落座 指尖轻触茶杯,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润泽了那因长途跋涉而发干的咽喉,她尚未完全放松,便见青禾引着礼部尚书匆匆步入殿内。 礼部尚书王大人脸上带着明显的风尘之色,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手中紧握着一叠厚厚的名册,仿佛那名册承载着千钧之重。 他进门便躬身行礼,动作虽恭敬,却难掩其行色匆匆的急切 “长公主殿下,七皇子殿下。” “王大人不必多礼,快请坐。” 卫辞鸢放下茶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中带着几分关切 “看大人行色匆匆,可是各国使臣都到齐了?” “回殿下,差不多都到了。” 王尚书坐下,将名册递了过来,手指微微颤抖,似乎在传递这份重要信息时也传递着他的疲惫。 “这是各国使臣的名单和随行人员名册,臣已整理妥当,云黎国、北辰国、大月氏,还有南边的百越、东边的扶桑,各国都派了使臣前来给陛下贺寿。” 卫辞鸢接过名册,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质感,随手翻了翻。 名册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每个国家的使臣姓名、官职、随行人数,还有带来的贺礼清单,每一笔都清晰可辨,仿佛在诉说着各国对陛下寿辰的重视。 凤宁渊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不过是个生辰而已,至于来这么多人吗?一个个都带着几百号随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打仗的。”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这种“过度隆重”的不解,仿佛在他眼中,生辰庆典不过是寻常的聚会,无需如此兴师动众。 王尚书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耐心,解释道 “七皇子殿下有所不知,陛下寿辰乃是举国同庆的大事,各国自然要重视,而且,不少国家都派了皇室子弟前来,以示诚意,这不仅是庆祝,更是外交的舞台,各国都在此展示自己的实力与尊重。” “哦?都有哪些皇室子弟来了?” 卫辞鸢抬眸问道,指尖轻轻划过名册上的名字,仿佛在触摸着那些遥远国度的秘密,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好奇,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云黎国派来的是他们的长公主苏媚儿,听说这位公主是云黎国主最疼爱的女儿,貌若天仙,尤善歌舞,在西域一带颇有名气。” 王尚书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 “北辰国派来的是他们的两位皇子,是一对双胞胎,大皇子北辰墨,成熟稳重,文武双全;二皇子北辰离,性格跳脱,机智过人,两位皇子都是北辰国主的得力助手,还有大月氏的王子,百越的世子,也都跟着使臣一起来了。” 卫辞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翻看着名册。 云黎国的苏媚儿,北辰国的双胞胎皇子,这些名字她都听过,云黎国国力弱小,夹在南楚和西域各国之间,一直靠着依附大国生存;北辰国则是北方的强国,与大楚接壤,两国之间时有摩擦,关系一直很微妙。 这次,各国竟都派出了本国的重要皇室子弟前来贺寿,这般郑重其事,显然不只是为了一场简单的寿宴。 卫辞鸢合上册籍,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目光沉静地落在殿内垂挂的帷帐上,问道 “接待使臣的事宜都安排好了吗?” 王尚书躬身而立,脊背挺直,声音低沉而恭敬 “回殿下,都安排妥当了,臣已命人将驿馆打扫得纤尘不染,依照各国习俗,备好了饮食、用具,连床榻的软硬都按当地习惯调整过,宫宴定于三日后的晚上,在太和殿举行。” 他稍作停顿,眉头微蹙,似有难处 “只是宫宴的流程和座次安排,还请公主殿下定夺,各国使臣的位次、礼仪顺序,皆需仔细斟酌,以免有失体统。” 卫辞鸢轻轻颔首,指尖在案几上轻点,仿佛在心中勾勒着宫宴的蓝图 “流程和座次我会尽快拟好,明日一早便让人送到礼部,各国使臣初来乍到,难免有不习惯的地方,你们要多费心,切莫怠慢了任何一方,免得落人口实,坏了咱们南楚的声誉。” “臣明白,臣一定尽心尽力,办好接待事宜,不让殿下失望。” 王尚书连忙应道,语气中满是郑重 “若是没有别的事,臣就先告退了,还有不少琐事等着臣去处理。” “好,王大人慢走。” 卫辞鸢点了点头,目光送他至殿门,看着青禾上前引路,送王尚书离去。 青禾送王尚书出去,殿内只剩下卫辞鸢和凤宁渊两个人,凤宁渊拿起桌上的名册,翻到云黎国那一页,看着苏媚儿的名字,不屑地说道。 “什么貌若天仙,我看多半是吹出来的,那些西域女子,一个个都长得浓眉大眼的,哪里比得上我姐姐半分好看。” 卫辞鸢被他逗笑了,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声音轻缓而带着几分宠溺。 “你啊,就会说好听的哄我,不过,这些各国使臣千里迢迢赶来,还带着这么多皇室子弟,肯定不是单纯为了给父皇贺寿这么简单。” “那他们想干什么?” 凤宁渊放下名册,眉头紧皱,眼中满是疑惑 “难道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刺探我们南楚的虚实?” “刺探虚实是肯定的,但不止于此。” 卫辞鸢端起茶杯,指尖轻触温热的杯壁,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如丝如缕,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她的眼神变得深邃。 “你想想,云黎国国力弱小,一直靠着依附他人生存,以前他们与赵家往来密切,每年给赵太尉送不少金银珠宝以换取利益,可如今,赵太尉因我们之事元气大伤,势力大不如前,云黎国素来精于算计,他们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凤宁渊皱着眉头,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的意思是……他们想投靠父皇?” “不止是投靠。” 卫辞鸢摇了摇头,目光如炬,直视着凤宁渊的眼睛 “光靠送这些贺礼投靠,这怎么可能,最好的办法,便是联姻——用一桩婚姻,将两国的利益紧紧绑在一起,形成牢不可破的联盟。” 她微微侧身,指向远方,仿佛能看到云黎国那遥远而神秘的宫廷 “云黎国这次派来了他们最受宠的长公主,还带来了丰厚的贺礼,金银珠宝、奇珍异宝,应有尽有,这哪里是贺礼啊,分明是赤裸裸的筹码,他们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通过联姻,将云黎国与父皇的势力交织在一起,既巩固自身地位,又为未来谋得更多利益。” 第357章 暗揣联姻心 “联姻?跟谁联姻?” 凤宁渊愣了一下,眉心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警惕,随即嘴角扬起一抹略带调侃的弧度 “总不能是嫁给我吧?我可不要什么西域公主。” 卫辞鸢被他逗笑了,轻轻摇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敲打一段无声的思绪。 “你想什么呢,云黎国这次来,是抱着找铁靠山的心思来的,至于把筹码押在哪一方,还真不好说。”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桌面,如同在绘制一幅无形的地图,继续分析道 “如果他们还念着和赵家的旧情,觉得赵家能笑到最后,那自然是把苏媚儿嫁给凤宁轩,亲上加亲,把两国的利益和赵家绑死,皇后和赵太尉肯定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然会拼命争取这位公主,毕竟多一个盟国,就多一份底气。” “那要是他们不看好赵家了呢?” 凤宁渊连忙问道,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被某种隐秘的诱惑点燃,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那他们会把公主嫁给谁?总不能是你吧?” “胡说什么。” 卫辞鸢白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仿佛这句话承载着千钧之重 “如果他们想找个最稳妥、最长久的靠山,那最优解从来都不是太子。” “不是太子?那是谁……” 凤宁渊的话刚说到一半,突然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收缩,仿佛听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他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噗”地一下喷了出来,溅在桌面上,茶水四散,呛得他连连咳嗽,喉咙里发出“咳咳咳”的急促声音,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姐!你你你…… 你想说什么?!不会是要把那个公主送给父皇吧?!” “不是吧!父皇都一把年纪了!那个苏媚儿才多大?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这…… 这也太离谱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手指几乎要戳到卫辞鸢的鼻尖,仿佛要将自己的震惊和不满全部倾注在这句话中。 “小声点。” 卫辞鸢无奈地递给他一块帕子,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又不是说一定会这样,云黎国为了活下去,用一个公主换几十年的和平,对他们来说再划算不过了。” “那也不行啊!” 凤宁渊擦了擦嘴,还是一脸接受不了的样子,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懑 “姐姐我不是说父皇不好啊,父皇英明神武,天下第一好!就是…… 就是年纪差太多了嘛!而且宫里已经有那么多娘娘了,再多一个西域来的,到时候鸡飞狗跳的,多麻烦。”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仿佛自己已经找到了不可辩驳的论据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得去阻止他们!” “回来。” 卫辞鸢一把拉住他,没好气地说道,她的手劲很大,几乎让他踉跄了一下。 她皱着眉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和责备 “你急什么?我都说了,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再说了,就算云黎国真的有这个心思,父皇也未必会答应,父皇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那万一父皇答应了呢?” 凤宁渊还是不放心,皱着眉头,眉头紧锁,仿佛有一团乱麻在心中纠缠,他声音微微颤抖,透露出内心的担忧。 “万一云黎国说的天花乱坠,再让那个苏媚儿跳个舞什么的,把父皇迷住了怎么办?那个苏媚儿不是号称西域第一美人吗?最会勾人了。” “你以为父皇是凤宁轩那个草包吗?见个美人就走不动道。” 卫辞鸢嗤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不屑,她轻轻甩了甩手,仿佛要甩掉什么沉重的负担。 “父皇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什么样的没见过?” 凤宁渊想了想,觉得姐姐说得有道理,这才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那就好那就好,要是父皇真的娶了那个苏媚儿,我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叫她了,叫娘娘吧,不甘心;叫姐姐吧,又乱了辈分,多尴尬。” 卫辞鸢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她轻轻摇了摇头,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对弟弟天真想法的包容。 “你啊,一天到晚净想些没用的,”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 “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云黎国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我们还不清楚呢,皇后和赵太尉肯定比我们更急,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让苏媚儿嫁给凤宁轩,我们现在不用急着插手,静观其变就好。”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当务之急,是把父皇的生辰办好,只要生辰办得圆满,父皇高兴了,不管他们耍什么花招,我们都有底气应对,要是生辰出了差错,惹得父皇不快,那才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我知道了姐姐。” 凤宁渊点了点头,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我一定好好核对宾客名单和座次,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 “这才对。” 卫辞鸢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了北辰国的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云黎国这边还好说,顶多就是些后宫和联姻的麻烦,北辰国那两位太子,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 “北辰国?他们又想干什么?” 凤宁渊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他们国力那么强,总不至于也想送公主过来吧?他们就两个皇子,也没有合适的公主啊。” “他们不需要送公主,他们可能是来挑公主的。” 卫辞鸢淡淡地说道 “北辰国最近和边境打得不可开交,腾不出手来对付我们,这次派两位皇子前来,大概率是想暂时缓和两国的关系,最好是能通过联姻,稳住我们南楚,好让他们专心对付边境。” “挑公主?我们大楚适龄的公主就只有姐姐你一个啊!” 凤宁渊瞬间又炸毛了,猛地站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我才不要姐姐嫁给北辰国的什么皇子!他们想都别想!谁敢打你的主意,我就跟谁拼命!” 看着他护犊子的样子,卫辞鸢心里一暖,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好了好了,别激动,我都说了,这只是猜测而已,再说了,就算他们真的提出联姻,父皇也不会答应的,父皇最疼我了,怎么舍得把我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那可不一定。” 凤宁渊还是一脸警惕 “万一他们用退兵或者割地来换呢?父皇是皇帝,肯定会以国事为重的,不行,我得提前去跟父皇说,让他绝对不能答应!” “你别去添乱。” 卫辞鸢拉住他,无奈地说道 “现在什么都还没说呢,你跑去跟父皇说这个,不是莫名其妙吗?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就算他们真的提出来,我也有办法拒绝,你忘了,我可不是任人摆布的软柿子。” 凤宁渊看着姐姐自信的眼神,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但还是嘟囔道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嫁给别人的,除非那个人对你特别好,比我对你还好,不然我绝对不同意。” 卫辞鸢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358章 夜探驿馆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霞光被天边的墨色吞噬,仿佛天地间被一层厚重的夜幕缓缓笼罩。 长乐宫的偏殿里,烛火摇曳,将卫辞鸢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颀长,宛如一株在夜风中挺立的孤竹。 她站在穿衣镜前,青禾正小心翼翼地帮她系紧黑金劲装的腰带。 劲装是用最上乘的天蚕丝织成,轻薄却坚韧,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仿佛流淌的月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姿,每一处曲线都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英气。 脸上戴着一张玄铁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睛,和线条优美的下颌,勾勒出一张神秘而冷峻的面容,腰间别着一把软剑,还有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金疮药和银针。 “公主,真的要去吗?太危险了。” 青禾系好最后一个扣子,声音中满是担忧,手指不自觉地紧握着衣角。 “驿馆里各国使臣都在,守卫森严,还有不少高手,万一被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卫辞鸢拿起桌上的一支玉箫把玩,轻轻摩挲着箫身 “各国使臣刚到,心思各异,我必须亲自去看看,摸清他们的底细,尤其是云黎国和北辰国,他们这次来者不善,不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会很被动。” “可是……” 青禾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卫辞鸢打断了。 “好了,别担心。” 卫辞鸢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只是轻轻拍了拍青禾的肩膀,手掌的力度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只是去看看,不会动手的,我走之后,你守在宫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出去了,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持冷静,守好这里,要是宁渊来找我,就说我已经睡下了。” “是,公主。” 青禾望着她,眼中满是担忧,却也只能默默点头 “您一定要小心,早点回来。” 卫辞鸢微微颔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来,拂动了她的发丝,她纵身一跃,像一只轻盈的黑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京城的夜晚,依旧繁华。 街道两旁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芒,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卫辞鸢避开人群,沿着小巷快速穿梭,很快就来到了驿馆附近。 驿馆坐落在京城的东南角,占地广阔,高墙环绕,门口站着两队手持长矛的禁军,守卫森严,各国使臣分别住在不同的院子里,每个院子都有自己的护卫,戒备森严。 卫辞鸢潜伏在对面的一棵大树上,静静地观察着驿馆的布局和守卫巡逻的规律。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她看准时机,甩出飞爪,牢牢勾住了墙头,她双手用力,顺着绳子快速爬了上去,然后翻身跳进了驿馆。 落地后,她立刻躲在一棵假山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确认没有人发现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朝着云黎国的院子走去,云黎国国力最弱,却最擅长左右逢源,这次他们派苏媚儿前来,目的肯定不单纯。 云黎国的院子在驿馆的最西边,种满了西域的曼陀罗花,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廊下,发出昏黄的光芒。 卫辞鸢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悠扬的琴声,她脚步一顿,悄悄躲在廊柱后面,朝着院子里望去。 只见院子中央的空地上,苏媚儿正在翩翩起舞。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曼陀罗花纹,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只插了一支珍珠簪子。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仿佛月下的仙子。 她的舞姿轻盈曼妙,旋转时裙摆飞扬,像一朵盛开的白莲,时而弯腰,时而跳跃,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态,她的眼神勾魂夺魄,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走。 卫辞鸢静静地看着,心里暗暗惊叹。 果然是媚骨天成。 她见过无数美人,却从来没有见过像苏媚儿这样的女子,她的媚不是刻意的搔首弄姿,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带着致命的诱惑。 就连她这个女人,都差点被勾住了心神。 难怪皇后和赵太尉都想把她拉拢过去,这样的女子,确实是最好的武器。 琴声渐渐变得急促,苏媚儿的舞姿也跟着加快,她旋转得越来越快,白色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在月光下格外耀眼。 卫辞鸢看得有些入神,下意识地拿起腰间的玉箫,放在唇边,吹起了一曲《月下吟》。 悠扬的箫声响起,与琴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苏媚儿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顺着箫声的节奏,继续翩翩起舞,箫声清越,舞姿曼妙,月光如水,花香阵阵,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 一曲终了,箫声和琴声同时停下。 苏媚儿停下动作,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朝着廊柱的方向望去,轻声说道。 “尊者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卫辞鸢也没有躲藏,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她穿着黑金劲装,戴着玄铁面具,站在月光下,身姿挺拔,气质清冷,与苏媚儿的妩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媚儿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 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仅凭这身姿和气质,就知道她绝非凡人,她下意识地以为她是男子,笑着说道。 “公子的箫声很好听,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为何会深夜在此?” 卫辞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目光落在了她的脚上,苏媚儿是赤着脚跳舞,脚尖已经被鲜血染红,显然是跳舞的时候不小心伤了脚。 “你受伤了。” 卫辞鸢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沙哑,听起来像个年轻男子。 苏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不在意地笑了笑 “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 “公子这是怜惜我?” 她抬起头,对着卫辞鸢眨了眨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挑逗。 卫辞鸢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的锦囊里拿出一瓶金疮药,扔给了她。 “女子之身,如玉之莹,非为他人之赏,乃自珍之宝。” 她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苏媚儿接过药瓶,愣了一下,她见过无数男人,他们看她的眼神,要么是贪婪,要么是欲望,要么是算计。 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个男子一样,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她心里微微一动,抬头想要再说什么,却发现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只有一阵风吹过,带来了淡淡的冷香。 “公…… 子?” 苏媚儿朝着空无一人的院中喊道,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瓶身冰凉,上面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她轻轻摩挲着瓶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个神秘的公子,到底是谁? 第359章 隔墙有耳 卫辞鸢离开云黎国的院子后,并没有立刻离开驿馆。 她本欲前往北辰国院子,探查那两位双胞胎皇子的虚实,可驿馆的布局远比她预想的复杂,曲径通幽,假山错落,她绕了几圈,竟迷失了方向。 就在她准备寻一处高处观察地形时,忽然,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她脚步一顿,心脏骤然收紧,立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绕到假山后,躲在一块巨石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着。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如碎银般斑驳,照亮了假山后的两人。 一人是赵太尉,身着黑色便服,身形虽挺拔,却难掩脸上那一丝疲惫与阴鸷,眼神中透着几分焦躁与算计;另一人是应当是云黎国使臣,身着云黎国传统服饰,长袍宽袖,留着浓密的大胡子,眼神精明如鹰隼,仿佛能看穿一切。 “赵太尉,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云黎使臣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傲慢与轻蔑,仿佛在审视一件腐朽的器物。 “如今你们赵家的势力,可是大不如从前了,科举舞弊案损失了那么多心腹,前段时间又被长公主打了个措手不及,连您身边的二十多个暗卫都死了,我们国主的意思是,如果你们赵家还有能力与我们合作的话,那就需要拿出你们的诚意,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仿佛被一层寒霜覆盖,眼神中闪烁着阴鸷的光,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内心的怒火和怨恨都挤压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压下心里的怒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冷静。 “使臣大人放心,我们赵家虽然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但根基还在,只要我们联手,除掉凤翎瑶和凤宁渊那两个孽种,将来轩儿登基,南楚的天下,就是我们赵家的,到时候,云黎国想要什么,我们都能给你们。” “除掉长公主和七皇子?” 云黎使臣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带着讥讽 “赵太尉,您说得倒是轻松,如今那个凤翎瑶可不是省油的灯,不容小觑,连您都栽在她手里好几次了,我们凭什么相信,您能除掉她?” “以前是我太大意了,才让她有机可乘。” 赵太尉咬着牙说道,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这次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宣帝的生辰宴就是最好的机会,只要他们一死,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们了。” “生辰宴?” 云黎使臣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地说道 “生辰宴上守卫森严,各国使臣都在,恐怕……不容易下手啊,万一失败了,我们云黎国也会被牵连进去。” “放心,” 他冷冷地开口,声音中没有丝毫波澜,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自有分寸,我已经安排好了人,他们会假扮成宫人,混入宴会,就算失败了,也查不到我们头上,而且,只要苏媚儿能嫁给轩儿,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云黎国,也没有退路了。” 云黎使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与赵太尉的冷峻视线相交,那眼神中既有无奈,也有隐隐的算计。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决然的意味 “我可以答应你,继续合作,但是,事成之后,你们必须兑现承诺,割让边境三座城池给我们云黎国,还要每年给我们三十万两白银的岁贡。” “可以。” 赵太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脸上没有丝毫犹豫 “只要能除掉凤翎瑶和凤宁渊,别说三座城池,就是五座,我也答应你。” “那就好。” 云黎使臣满意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虚伪的真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我会让苏媚儿好好配合,尽快促成和太子的婚事,生辰宴那天,我们也会派人协助你们,确保万无一失。” “那就多谢使臣大人了。” 赵太尉松了口气,脸上再次浮现出那丝阴狠的笑容。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赵太尉就转身离开了,云黎使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也转身走进了院子。 假山后面,卫辞鸢静静地站着,眼神冰冷得能冻死人。 她早就料到赵太尉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大胆,敢在生辰宴上动手,而且,他还和云黎国勾结,打算用三座城池和三十万两白银,换他们姐弟俩的性命。 真是好得很。 赵嵩,你既然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转身准备离开,她必须尽快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宁渊,然后提前做好准备,粉碎赵太尉的阴谋。 可就在她刚迈出脚步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杀气如潮水般从身后汹涌袭来,仿佛有无数根针瞬间刺入她的脊背,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心头一惊,本能地猛地侧身,动作快如闪电,几乎在杀气触及身体的前一瞬便已闪避,一道寒光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深深地插进了旁边的树干里,刀刃没入木头的声音沉闷而沉重。 卫辞鸢缓缓抬头,目光如炬,只见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蒙面人站在不远处,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握着一把弯刀,刀身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的眼神冰冷而锐利,仿佛能穿透灵魂,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目光中只有无尽的杀意。 “既然阁下都听到了,是不是该把命留下呢?” 暗卫的声音沙哑难听,如同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卫辞鸢心里暗暗警惕,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直到他出手,才惊觉危险已至。 这个暗卫的武功,比她之前遇到的所有赵家暗卫都要高得多。 赵太尉身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好手? “想杀我?那就看你命硬不硬了。” 卫辞鸢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她缓缓抽出腰间的软剑,剑尖直指暗卫,剑身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暗卫也不再废话,他猛地挥舞着弯刀,朝着卫辞鸢冲了过来,刀光如闪电般交织,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网,暗卫的刀法狠戾刁钻,招招致命,每一刀都带着必杀的意图,仿佛要将她彻底斩杀。 卫辞鸢的剑法轻盈灵动,变幻莫测,她以灵巧的身法躲避着暗卫的攻击,剑光闪烁,如同蝴蝶穿花,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精准的打击,试图破解暗卫的攻势。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刀光剑影在空气中交织,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然而,暗卫的武功远超她的想象,而且招式诡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路数,绝对不是赵太尉的人,赵太尉的那些暗卫,她都交过手,根本没有这么厉害的。 那他到底是谁的人? 云黎国?还是北辰国? 不过,这样的对手,可要好好较量一番了啊。 她心中暗自思忖,手中的剑却未停歇。 第360章 面具忽落地 月光下,两道身影快速交错,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卫辞鸢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滑落,滴在手中的软剑上,发出微不可闻的“滋”声,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暗卫的实力还真是让她意外啊,而且耐力惊人,打了这么久,竟然一点疲惫的迹象都没有。 再这样下去,对她不利。 卫辞鸢眼神一冷,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决定速战速决。 她手腕一转,软剑如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寒光,朝着暗卫的喉咙刺去,暗卫连忙挥刀抵挡,却没想到这只是虚招——卫辞鸢的脚尖轻点地面,身体腾空而起,一脚踹在暗卫的胸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的胸骨击碎。 “噗 ——” 暗卫喷出一口鲜血,如破碎的陶罐般向后退去,重重地撞在假山上,碎石四溅,发出沉闷的声响,卫辞鸢乘胜追击,软剑直指他的心脏,眼中满是杀意。 可就在这时,暗卫突然猛地向前一扑,不顾软剑刺进肩膀的剧痛,伸手朝着卫辞鸢的脸上抓去,他的动作疯狂而决绝,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 卫辞鸢万万没想到他会如此拼命,想要躲闪却已来不及。 只听“撕拉——”一声轻响,玄铁面具被暗卫粗暴地一把抓下,金属与金属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月光如银纱般洒落,穿透了夜幕,轻轻拂过卫辞鸢的脸庞,照亮了她绝美的容颜。 暗卫看着她的脸,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表情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奇迹。 “长公主?竟然是你?”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惊恐和敬畏,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卫辞鸢的心里咯噔一下。 身份暴露了! 暗卫反应过来,也顾不上肩膀上的伤口,转身就跑,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个消息告诉赵太尉。 “哎呀,被发现了呀,这下有一点麻烦了呢。” 卫辞鸢歪了歪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软剑冰凉的剑刃,看着暗卫踉跄逃跑的背影,她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戏谑,几分残忍,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看来,你必须死了呢。” 她没有立刻追上去,反而慢条斯理地擦去剑身上溅到的一点血珠,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恶趣味。 血珠在剑刃上滑落,滴在脚下的石板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仿佛在倒计时。 直到暗卫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巷口,她才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追了上去,她的动作轻盈而迅捷,每一步都踩在暗卫的脚印上,仿佛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暗卫跑得肺都要炸了,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他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他不敢回头,只拼命地朝着太尉府的方向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再转过前面那个街角,就能看到太尉府的朱漆大门了,只要到了那里,他就安全了。 可就在他即将拐过街角的那一刻,一道挺拔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巷口。 男子穿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身姿如松,气度沉凝,他背对着他们站在月光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锋利而危险,将巷口的光线都切割成了碎片。 暗卫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弯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以为是长公主的伏兵。 可看对方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像,他松了口气,连忙加快脚步,想要从男子身边绕过去,生怕对方突然出手。 卫辞鸢此时也追到了巷口,看清那道背影的瞬间,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去路。 月光勾勒出男子熟悉的肩线和侧脸轮廓,每一寸都刻在她的骨血里,日日夜夜,从未忘记,她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如同战鼓般在耳膜上敲打。 是他。 萧烬严! 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的人,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微微颤抖,思念、委屈、等待和不甘,在这一刻全都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泄露了她此刻的不平静。 就在这时,暗卫已疾步奔至萧烬严身边,只需再跨出一步,便能逃离这条狭窄的巷子,消失在夜色之中。 但就在这一瞬,卫辞鸢缓缓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清冽如山间流淌的泉水,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勾魂夺魄的魅惑,像羽毛般轻轻拂过人心尖,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萧烬严,杀了他。” 没有急切,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如同说“今天天气很好”一般平淡,却蕴含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萧烬严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这个气息…… 太熟悉了。 熟悉到仿佛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哪怕时隔两年,哪怕只是听到这短短六个字,他的身体就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甚至没有回头,没有看清身后的人是谁,也没有思考为什么要听这个声音的话,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侧身,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暗卫的脖颈。 暗卫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脸上还带着即将逃脱的喜色,他只觉得脖子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让他无法呼吸。 “咔嚓 ——”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萧烬严手腕轻轻一拧,暗卫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过去,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巷子深处,月光被高墙切割成碎片,洒在暗卫的尸体上,映出一片惨白的冷光。 萧烬严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暗卫脖颈处的温热,脸上写满了茫然。 他缓缓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黑金劲装,衣料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长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增添了几分凌乱的美感。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仿佛她本身就是光明与黑暗的交织体。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整片星空,深邃而神秘,仿佛能看穿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萧烬严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她走去,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他怕这只是一场梦,怕一睁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卫辞鸢也静静地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第361章 故人相拥 巷子里的风不知何时停了,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屏住了呼吸,只余下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辉里,如同被包裹在了一层薄纱般的梦境中。 她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如潮水般起伏:从最初的茫然,到骤然涌起的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狂喜,那眼神中的变化,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复杂而炽热。 心里那道紧绷了两年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啪”的一声断了,仿佛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等待,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尘埃。 她像是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枷锁,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脚步虽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月光恰好穿过云层,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脸上,洗去了方才的冷冽和杀意,露出了那张刻在萧烬严灵魂深处的容颜。 萧烬严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怔怔地站在原地。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她,却又怕这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一碰就碎了。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阿鸢?” “混蛋!” 话音未落,卫辞鸢再也忍不住了。 积攒了两年的思念、委屈、恐惧和等待,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呜呜地抽噎起来。 “你怎么才来…… 你怎么才找到我……” 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他的衣衫。 平日里那个冷静腹黑、杀伐果断的长公主,在他面前,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露出了最脆弱、最真实的一面。 萧烬严浑身一震,随即用尽全力将她抱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心跳,感受到她发丝间熟悉的冷香,感受到她肩膀的颤抖。 这不是梦。 他的阿鸢,真的在他怀里。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知道,这两年,她一个人,一定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他恨自己,恨自己这么久才找到她,恨自己让她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对不起,阿鸢,对不起。” 他低头,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他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一遍遍地收紧手臂,仿佛要将这两年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卫辞鸢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哭得更凶了。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见到他的这一刻,都土崩瓦解,她不需要再做那个无所不能的长公主,不需要再独自扛起所有的重担。 在他怀里,她只是阿鸢,是那个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依靠他的小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是还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 萧烬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和宠溺,他低头,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痕,然后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缱绻,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两年的思念和愧疚,带着再也不分离的决心。 他吻得很深,很用力,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她的味道,都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卫辞鸢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吻,眼泪再次滑落。 这一次,却是幸福的泪水。 月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两年的分离,两年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唇齿间的缠绵。 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萧烬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还有些急促,他看着她泛红的唇瓣,忍不住又轻轻啄了一下,低声说道。 “阿鸢,跟我走。” “去哪里?” 卫辞鸢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去一个属于我们的地方。” 萧烬严牵着她的手,紧紧攥着,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过来,温暖而坚定 “我知道你现在不安全,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卫辞鸢点了点头。 她现在确实也不方便回宫,深夜出宫,还杀了赵太尉的暗卫,要是被人发现,肯定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她也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夜也好。 萧烬严牵着她的手,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两人并肩走着,没有说话,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叠在一起,两年的空白,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填补。 他们之间的默契,依旧和当年一样,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穿过几条幽静的小巷,萧烬严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面前停了下来,轻轻推开看门。 “进来吧。” 他牵着卫辞鸢的手,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小宅院,不大,却布置得十分温馨,院子里种满了玉兰花,虽然还没到花期,但枝叶繁茂,郁郁葱葱。 墙角种着几株薄荷,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正屋的屋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发出温暖的光芒,院子里的石桌石凳都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天天打扫。 “这是……” 卫辞鸢惊讶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我三天前刚到南楚,就买下了这个院子。”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 “因为不知能不能找到你,也不知需要多久,所以就买下了这个院子,没想到竟然提前遇到了你。” 卫辞鸢的心里一阵温暖。 原来,他早就为她准备好了一切。 原来,他和她一样,从来没有忘记过彼此。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身影突然从廊下闪了出来,动作快如闪电,她手里握着一把软剑,剑尖直指卫辞鸢,眼神冰冷警惕,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你是谁?竟敢擅闯这里!” 她一直守在院子里,听到动静,立刻出来查看,看到卫辞鸢这个陌生人,自然充满了警惕。 “青霜。” 卫辞鸢抬起头,声音平静地开口。 青霜愣了一下,手里的软剑微微一顿,这个气息…… 好熟悉。 她疑惑地转头看向萧烬严,眼神里带着询问。 萧烬严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放下剑。 青霜更加疑惑了,但还是听话地收起了软剑,她再次看向卫辞鸢,借着灯笼的光芒,仔细打量着她的脸。 月光下,女子的容颜清丽绝俗,眉眼间带着一种熟悉的清冷和傲气。 青霜的眼睛瞬间睁大,手里的剑鞘 “哐当” 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看着卫辞鸢,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哽咽。 “主…… 主人?” 第362章 旧仆喜重逢 青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她手中的剑鞘“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惊雷炸响,震得空气都微微颤抖。 她死死地盯着卫辞鸢的脸,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中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仿佛要将那轮廓刻进灵魂深处。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两年了。 整整两年了。 自从当年主人离世,她发了疯似的寻找,这两年走遍了大江南北,从北境的冰天雪地,到江南的烟雨朦胧;从西域的黄沙漫天,到东海的碧波万顷,从未放弃过寻找。 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主人,梦中的主人依旧笑意盈盈,可醒来却只有冰冷的泪水,浸湿了枕畔,也浸湿了她那颗破碎的心。 她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主人了,可命运却在此刻,将她拉回了现实,竟然会在异国他乡的深夜,在这个院子里,再次见到那日思夜想的人。 “青霜。” 卫辞鸢看着她,眼底也泛起了泪光,那泪光中藏着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松开萧烬严的手,快步走上前去,脚步急促而坚定,仿佛怕一慢,那身影就会再次消失。 还没等她走近,青霜就猛地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两年的痛苦、绝望、思念,都在这哭声中倾泻而出。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地攥着卫辞鸢的衣服,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散,再次陷入那无尽的黑暗。 “主人!主人!我以为……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地攥着卫辞鸢的衣服,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一样。 “我找了你两年!整整两年啊!我还以为…… 还以为你已经……” “傻丫头,别哭了。” 卫辞鸢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会一直在,不会丢下你的。” 她的心里也一阵酸涩,青霜是她看着成长起来的,也是她最信任的人,没想到她竟然一直从未放弃过寻找自己。 萧烬严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眼底满是温柔,他知道青霜对阿鸢的感情,也知道这两年她吃了多少苦。 幸好,终于找到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脚步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厨房里,炉火已熄,但余温尚存,那几碟小菜在温热的空气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端起酒壶,酒液在壶中轻轻晃动,琥珀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像是凝固的月光。 他将酒和菜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动作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好了,别哭了。” 萧烬严轻声说道,声音如夜风般轻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望着卫辞鸢,眼中满是关切。 “夜里风大,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慢慢说。” 青霜擦了擦眼泪,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却仍紧紧地拉着卫辞鸢的手,不肯松开,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份重逢就会如梦般消散。 “对不起,主人,”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我太激动了,我就是太高兴了。” “我知道。” 卫辞鸢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动作温柔而熟悉,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她拉着青霜走到石桌旁,两人并肩坐下,青霜的手仍紧紧握着卫辞鸢的,仿佛要将这份温暖永远留住。 萧烬严给三人都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同流淌的黄金。 他举起酒杯,目光深情地落在卫辞鸢身上,眼底藏着千言万语 “这杯酒,敬我们重逢,敬我们终于找到了彼此。” “敬重逢!” 青霜也举起酒杯,声音还有些哽咽,眼中闪烁着泪光,却满是喜悦。 卫辞鸢举起酒杯,与两人轻轻一碰,酒杯相触的瞬间,仿佛有电流般的感觉传遍全身。 “干杯。” 她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却满是温暖。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一丝暖意,驱散了夜里的寒凉,也暖了三人的心。 他们坐在石桌旁,一边喝酒,一边聊着这两年的经历,话语如细流般流淌,时而欢笑,时而沉默,每一句话都像是珍贵的宝石,镶嵌在这重逢的夜晚。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卫辞鸢喝得有些多了,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明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的冷冽,显得格外温柔动人。 萧烬严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他的目光如春日暖阳,轻轻洒在卫辞鸢身上,每一缕都裹着无声的眷恋。 他多想让时间在这一刻凝固,让朝堂的纷争、世间的算计都化作尘埃,只留下他们二人,在这方小小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相守,永远不分离。 青霜看着两人之间那温馨得近乎梦幻的氛围,识趣地站起身。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声音轻柔如风 “主人,我有些醉了,先回房休息了,你们慢慢聊。” 说完,她对着卫辞鸢眨了眨眼,转身走进了偏房,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仿佛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院子里,夜愈发深沉,风也愈发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萧烬严缓缓走到卫辞鸢身边,蹲下身,抬头望着她。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月光,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阿鸢,你喝多了?我抱你回房休息。” 卫辞鸢微微点头,伸出胳膊,轻轻搂住了他的脖子。 萧烬严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她很轻,比两年前的她都轻了许多,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他心里涌起一阵心疼,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仿佛想用这微小的动作,将她更紧地拥入自己的世界。 他抱着她走进正屋,房间里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被,触手生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花香气,此刻却更添了几分温柔的哀愁,他轻轻将她放在床上,看着她闭上的眼睛,心中满是怜惜,仿佛她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值得他用一生去守护。 第363章 锦帐度春宵 萧烬严抱着卫辞鸢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想要将她放下。 他弯腰欲将她放下,指尖刚触到床沿,卫辞鸢却突然收紧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间,带着淡淡的酒气,像羽毛般轻轻拂过,惹得他浑身一阵酥麻,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 “阿鸢,乖,先躺好。” 萧烬严的声音沙哑了几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试图安抚她,可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我去给你打盆水,擦擦脸。” “不要。” 卫辞鸢摇了摇头,搂得更紧了,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固执,仿佛只要她不松手,他就会永远留在她身边,她抬起头,迷离的桃花眼湿漉漉地望着他,眼底藏着一丝委屈和撒娇。 “我不要你走,你陪着我。” 她喝了酒,平日里的冷静和自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最真实的依赖和眷恋,她怕一松手,他就会像两年前一样,突然消失不见。 萧烬严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只好抱着她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真的?” 卫辞鸢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轻轻扇动着。 “真的。” 萧烬严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她,仿佛要将自己的承诺刻进她的心里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卫辞鸢看着他,突然凑上前,吻上他的唇,那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贯穿了萧烬严的全身。 萧烬严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急促如风箱般起伏,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只见她的脸颊绯红如霞,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却仍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那副又羞又怯的模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层层涟漪,搅动着他压抑了两年的思念与渴望。 “阿鸢,”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隐忍的欲望,仿佛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磨过。 “别点火,这两年,我可是一直为你守身如玉的。”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冷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致命的诱惑,让他几乎要迷失在这气息中。 卫辞鸢缓缓抬起头,目光如丝线般缠绕上他的视线,她的眼底,藏着一抹狡黠的笑意,像是夜幕下闪烁的星子,透着几分调皮与挑衅。 她故意伸出手指,轻轻勾住他衣领的边角,指尖微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然后缓缓往下一拉。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随着她的动作,他结实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中,肌肤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那裸露的肌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卫辞鸢的指尖继续下滑,轻轻触碰着他裸露的胸膛,那微小的触碰如同电流般传遍他的全身,让他忍不住轻颤。 她微微侧头,唇瓣几乎擦过他的下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软糯而魅惑,如同小猫的爪子轻轻挠过他的心尖。 “我点了又怎么样?萧烬严,你敢吗?”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再也忍不住了,两年的分离,两年的思念,两年的等待,此刻都化作了一股汹涌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猛地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唇齿相触,这个吻,不再是刚才的温柔缱绻,而是带着压抑了两年的疯狂和渴望,他吻得很深,很用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入腹中。 他的手紧紧地抱着她的腰,将她按在自己的怀里,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卫辞鸢闭上眼睛,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着他的吻,指尖在他后背的肌肤上留下浅浅的抓痕,像是两颗心在激烈地碰撞、交融。 锦被滑落,衣衫轻解,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蒙上了一层暧昧的光晕,仿佛时间在这一刻也为之停滞。 他的吻从她的唇瓣,缓缓移至她的脖颈,再滑至锁骨,每一处触碰都留下一个个暧昧的红痕,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记录着他们此刻的炽热与缠绵。 她的手指紧紧地抓着他的后背,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抓痕。 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还有偶尔响起的低吟浅唱,交织成一首只属于他们的夜曲,在这静谧的夜晚中,显得格外动人。 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动作温柔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光渐渐隐去,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房间里的动静终于停了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晨曦中沉睡。 卫辞鸢蜷缩在萧烬严的怀里,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脸颊泛着满足的红晕,呼吸还有些急促,仿佛在梦中仍沉浸于刚才的甜蜜与温暖。 萧烬严紧紧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抚摸着她光滑的后背,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眼底满是餍足和温柔。 他低头,在她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沙哑而温柔 “阿鸢,我很想你。” 卫辞鸢微微侧身,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最舒适的姿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我也很想你。” 萧烬严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身体,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如同鼓点般敲打在他的胸膛,还有她发丝间熟悉的冷香。 他终于找到了他的阿鸢,那个曾在无数个日夜中出现在他梦里的身影,那个让他魂牵梦绕、心心念念的人。 此刻,她就在他的怀里,真实而鲜活 第364章 枕边诉衷肠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淡青色的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锦被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暧昧的余温,混着淡淡的兰花香,萦绕在鼻尖,像是昨夜未尽的梦境,在晨曦中悄然苏醒。 卫辞鸢是被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吵醒的。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得厉害,像是被拆了骨头重新拼起来一样,每一处关节都带着昨夜欢愉后的倦怠,她下意识地往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鼻尖抵着男人结实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安稳得让人安心。 萧烬严其实早就醒了。 他一直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手臂微微发麻,却舍不得动一下,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熟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微微上扬着,似乎做了什么好梦,那模样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 两年了。 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这样的场景,醒来却只有冰冷的空床那种孤独和失落如影随形。 如今她真真切切地躺在自己怀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胸口,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让他觉得像在做梦一样,生怕这美好会如泡沫般消散。 他忍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卫辞鸢被这个吻惊醒,缓缓睁开眼睛。 朦胧的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如细碎的金箔洒在床榻上,勾勒出男人脸庞的轮廓——眉眼深邃,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和宠溺,仿佛藏着整个星河的柔情。 看到她醒了,萧烬严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如春日暖阳,驱散了晨光的清冷。 “醒了?” 他轻声问道,声音低沉而柔和,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境。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像一只刚从梦中惊醒的小猫,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往他怀里又钻了钻,身体紧紧贴着他,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温暖之中。 “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像只贪恋温暖的小猫,“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好。” 萧烬严笑着应道,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轻柔而坚定,像哄小孩子一样,每一拍都带着无声的安抚。 可卫辞鸢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抬起头,凝视着萧烬严的眼睛,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他的唇上,那触感如电流般传遍全身。 “萧烬严,” 她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觉得我是个怪物。” 萧烬严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那吻带着他指尖的温度,仿佛在说“我在听”。 “奇怪什么?” 他问,眼神中满是关切。 “奇怪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卫辞鸢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从遥远的深渊传来,她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如同被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眼底深处藏着无法言说的迷茫与不安。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 “你看,我现在的脸,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不安,心里一阵心疼,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他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发丝间的微温,声音温柔而坚定。 “这不重要,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阿鸢,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脸,你什么样,我就爱什么样,你只需是你,我就已深陷其中,就算你忘了我,我也能在千万人之中,一眼认出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在了卫辞鸢的心里,驱散了些许她心中的阴霾。 卫辞鸢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埋在他的怀里,闷闷地说道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死去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觉得自己一直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飘着,就那样孤零零地飘了很久很久。”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躺在了长乐宫的床上,宫女告诉我,我是南楚的长公主凤翎瑶,因为落水昏迷了三天三夜,而现在的我,活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水,温柔低声说道,声音里藏着几分坚定与安抚。 “过去的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目光却仍忍不住在他脸上流连,笑着说道 “对了,再过两日,就是南楚宣帝的生辰了,你会参加吗?” “当然会。”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中透着几分郑重 “我这次是以大晟使团副使的身份来的,生辰宴这种重要的场合,自然是要参加的,怎么了?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什么。” 她故作轻松地摇摇头,嘴角那抹狡黠的笑容愈发明显,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就是想告诉你,你赶上好时候了,这次的生辰宴,会有一场好戏看哦。” “好戏?” 他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什么好戏?你倒是说说看。” “天机不可泄露。”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轻轻摇头 “到时你就知道啦,保证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语气轻快,带着一丝顽皮的自信,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萧烬严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藏着无奈与宠溺,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轻声说道。 “你啊,还是和以前一样,古灵精怪的。” “那当然。” 卫辞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眼中闪过一丝骄傲 “不然多没意思。” 两人又依偎着说了一会儿话,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房间内,照亮了每一处角落,也映照出两人相依的身影。 卫辞鸢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她猛地站起身,声音急促。 “不好!天快亮了!我得赶紧回宫了!” 她昨晚偷偷溜出宫,本来打算探查完驿馆就回去的,没想到竟然遇到了萧烬严,还在这里待了一夜,要是被宫里的人发现她夜不归宿,肯定会惹来大麻烦。 尤其是皇后和赵太尉,正巴不得抓住她的把柄呢。 第365章 戏称“男宠” 卫辞鸢话音未落,便急切地掀开被子,欲起身下床。 可她刚一动,浑身便如被抽去了筋骨般酸软无力,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萧烬严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托住,他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无奈与关切 “慢点,急什么。” “能不急吗?” 卫辞鸢白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焦灼,她挣扎着伸手去捡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动作慌乱而急促。 “要是被人发现我深夜出宫,还夜不归宿,明天整个皇宫都会传得沸沸扬扬,到时候皇后肯定会在父皇面前参我一本,说我行为不端,有失公主体统,又是一堆麻烦。”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着衣服。 黑色的里衣衬得她肌肤胜雪,脖颈间和锁骨上还残留着昨夜暧昧的红痕,在晨光的照耀下,格外显眼,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放纵。 萧烬严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走上前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带着一丝暧昧的气息。 “急什么,就算被发现了又怎么样?大不了我去跟宣帝说,让你当我的皇后。” “别胡闹。” 卫辞鸢拍了拍他的手,语气中带着嗔怪 “现在可不是闹着玩的时候,赵太尉和皇后正盯着我呢,巴不得我出点错,要是被他们抓住把柄,不仅我麻烦,还会影响后面的计划呢。” 她轻轻挣开他的怀抱,拿起那件黑金劲装,快速地穿了起来,劲装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姿,刚才的慵懒和妩媚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冷静果决的长公主。 萧烬严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熟练地系好腰带,戴上玄铁面具,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冰冷的面具之下,他心里微微有些心疼。 他走上前去,伸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平静。 卫辞鸢抬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不过,能见到你,就算被发现了也值得。” 说完,她踮起脚尖,如一片轻盈的羽毛,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那触碰短暂却炽热,仿佛一道电流瞬间贯穿两人心间。 萧烬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眸中似有星辰闪烁,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再吻个够,以回应方才那瞬间的悸动,却被卫辞鸢笑着躲开了,她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又夹杂着几分俏皮,几分无奈。 “别闹了,我真的得走了。” 卫辞鸢后退一步,对着他挥了挥手,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一丝淡淡的香气。 “生辰宴上见。” “等等。” 萧烬严叫住她,脸上露出一抹委屈的神色,那神情仿佛一个被冷落的孩子,他指了指自己,故作伤心地说道。 “你就这么走了?我怎么觉得,我现在更像是你的男宠一样?你深夜过来,临幸完我,天一亮就拍拍屁股走人,连句好话都没有,用完就扔,也太绝情了吧?” 卫辞鸢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没想到,一向沉稳严肃的萧烬严,竟会说出这般孩子气的话,她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故意装作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萧公子容貌出众,身姿挺拔,功夫也不错,确实是个合格的男宠。” 她走上前去,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学着纨绔子弟的样子,轻佻地说道。 “放心,本公主不会亏待你的,等生辰宴结束,本公主再好好赏你。” 萧烬严看着她调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中既有无奈,又有几分宠溺,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那不知公主打算怎么赏我?是再临幸一次,还是把我接入宫中,封个贵妃做做?”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暧昧的气息,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惹得她耳根处泛起一阵酥麻的颤栗。 卫辞鸢的脸颊瞬间红透,如同被晚霞染红的云朵,她慌忙伸手推开他,动作虽急却带着几分娇嗔。 “没个正经!我真的要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说罢,她转身欲走,脚步却有些慌乱,仿佛被内心的情绪搅得不知所措。 萧烬严望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满是笑意,那笑意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快步跟了上去,从身后拿起一件黑色的披风,轻轻披在她的肩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早上天凉,别着凉了。” “嗯。” 卫辞鸢微微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温暖仿佛能驱散清晨的凉意。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清晨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拂过,吹起了卫辞鸢的发丝,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如同黑色的绸缎。 萧烬严牵着她的手,紧紧攥着,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过来,温暖而坚定,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他的守护与承诺。 一路走到皇宫的后墙附近,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风声在耳边轻轻呼啸。 “就送到这里吧。” 卫辞鸢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萧烬严,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舍 “前面就是皇宫了,你不能再过去了,免得被巡逻的禁军发现。” “好。” 萧烬严点了点头,却还是舍不得松开她的手 “你自己小心点,要是遇到什么麻烦,立刻吹这个哨子,我会马上赶来。”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银色的哨子,放在她的手里,哨子很小巧,上面刻着一朵精致的玉兰花。 “我知道了。” 卫辞鸢将哨子紧紧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你也小心点。”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萧烬严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生辰宴上,我等你。”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踮起脚尖,最后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 “我走了。” 萧烬严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后面,久久没有离开,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嘴唇,感受着那残留的温度,仿佛那温度能穿透肌肤,直达心底。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卫辞鸢跳进皇宫后,立刻躲进了旁边的假山后面,她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巡逻的禁军后,才快速地朝着长乐宫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她避开了所有的巡逻侍卫,轻车熟路地回到了长乐宫。 青禾正焦急地在殿门口踱步,看到她回来,立刻迎了上去,松了口气说道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吓死奴婢了!您要是再不回来,奴婢就要去叫七皇子殿下了!”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卫辞鸢摘下面具,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没人发现我出去吧?” “没有。” 青禾摇了摇头 “奴婢一直守在门口,没有人来过。” “那就好。” 卫辞鸢松了口气,走进殿内 “给我打盆热水来,我要洗漱一下。” “是,公主。” 青禾连忙应道,转身去准备热水。 卫辞鸢走到窗边,望着宫外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第366章 寿宴开华 十月十五,宣帝寿辰。 京城自清晨起便浸在一片喜庆的红色里,仿佛天地间都染上了祥瑞之色。 太和殿广场上,崭新的红毡如血般铺展,从午门一直延伸至殿阶之下,每一步踏上去,都似踩在历史的厚重与皇家的威严之上。 檐角的铜铃系着红绸,风一吹,叮当作响,那清脆的铃声与远处传来的钟鼓之声交织在一起,庄重中透着热闹,仿佛在诉说着这盛世华章的辉煌。 巳时正,各国使臣、文武百官携家眷依次入殿。 太和殿内,百桌宴席早已摆开,紫檀木桌案上,珍馐美酒琳琅满目,金杯玉盏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宛如星辰落入人间。 宣帝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龙袍上的金线绣着盘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太皇太后坐在他身侧,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岁月的沉淀与对这盛世的欣慰。 卫辞鸢穿着一身正红色宫装,坐在宣帝左侧,明艳动人,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凤宁渊坐在她身边,一身藏青色蟒袍,身姿挺拔,比起往日多了几分沉稳。 皇后赵嫣然穿着一身凤袍,坐在宣帝右侧,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那笑容如春风拂面,却难掩眼底藏着的阴狠。 凤宁轩坐在她身边,穿着太子朝服,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不停地往使臣席的方向瞟,显然是在找苏媚儿。 “吉时到——!” 百官闻声而动,整齐划一地起身,动作如行云流水,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庄重。 他们面向宣帝,行三跪九叩之礼,额头触地,脊背挺直,仿佛每一寸身体都在诉说着对君主的敬畏与忠诚。 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时,声音如潮水般汹涌,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仿佛要冲破殿宇,直抵天际。 “众卿平身。” 宣帝抬手,动作舒缓而从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笑容中既有对臣民的慈爱,也有对这盛大寿辰的满足。 “今日是朕的寿辰,与民同乐,不必多礼,都坐下吧。” “谢陛下!” 众人再次行礼,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份祥和,他们依次落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如同秋叶飘落。 寿宴正式开始,丝竹之声悠悠响起,琴瑟和鸣,旋律如潺潺溪流,流淌在殿内每一个角落。 舞姬们鱼贯而入,她们身着华丽的衣裙,裙摆上绣着金线银丝,在灯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她们在殿中央翩翩起舞,动作轻盈如燕,却又带着一种庄重的韵律,仿佛在演绎着古老的神话。 殿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一派祥和热闹的景象,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美酒的醇香与食物的芬芳,交织成一幅生动的画卷。 卫辞鸢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在口中散发出淡淡的甘甜。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如同一位敏锐的猎手,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使臣席上,云黎国的苏媚儿格外显眼,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纱裙,裙摆随风轻摆,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正低头与身边的使臣低声交谈,嘴角挂着妩媚的笑容,那笑容中藏着几分狡黠,时不时地往太子席的方向瞟一眼,目光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北辰国的两位皇子坐在一旁,大皇子北辰墨神色平静,静静地看着殿中的歌舞,眼神中透着一种深邃的冷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二皇子北辰离则东张西望,他的目光如同脱缰的野马,四处游走,当他的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时,眼睛突然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宝藏,他举起酒杯,对着卫辞鸢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轻佻,几分试探。 卫辞鸢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的目光如丝线般,缓缓滑过殿内众臣,最终落在使臣席的角落。 那里,萧烬严端坐如松,一身玄色锦服将他衬得愈发清冷,仿佛周身都凝着一层霜雪,他身姿挺拔,脊背笔直,似一柄未出鞘的利剑,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感受到她的目光,萧烬严缓缓抬起头,与她视线相交。 刹那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如同寒夜中悄然亮起的烛火,转瞬即逝,却足以让两人心照不宣——无需言语,彼此的心意已在目光交汇处悄然流淌。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陛下,云黎国长公主苏媚儿,愿为陛下献上一支舞,祝愿陛下南山寿,长迎千万春。” 苏媚儿起身,裙裾轻扬,如一片飘落的红叶,款款走向殿中央。 她对着宣帝躬身行礼,动作优雅而恭敬,声音软糯甜美,带着一丝异域的口音,仿佛从遥远西域的沙海中传来,听得人心头发痒,连空气都似乎因她的声音而变得柔软。 “哦?公主还善舞?” 宣帝笑着说道,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 “那朕可就拭目以待了。” “献丑了。” 苏媚儿嫣然一笑,对着乐师轻轻点头,笑容如春日初绽的花朵,娇艳而动人。 悠扬的胡琴声响起,不同于中原乐曲的温婉,带着一丝西域的狂野和热情,苏媚儿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红色的裙摆飞扬,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的腰肢柔软如柳,旋转时如同盛开的曼陀罗,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勾魂夺魄的媚态。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凤宁轩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掉在地上,他的眼神中满是惊艳与痴迷,仿佛被苏媚儿的舞姿彻底征服。 皇后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笑了笑,对着身边的贴身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点了点头,悄悄退了下去。 第367章 假意入圈 卫辞鸢静静地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她心中暗自颔首,不禁感叹:果然是媚骨天成,苏媚儿今日之姿,较之驿馆初见,更添几分刻意雕琢的魅惑,仿佛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眼神,都经过精心算计,足以令任何男子心神荡漾。 可惜,这份媚态太过刻意,反而落了下乘。 一曲终了,苏媚儿缓缓停下舞步,微微躬身行礼,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如珍珠般滚落,脸颊泛起红晕,恰似春日桃花,更添几分娇艳。 殿内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喧嚣声震耳欲聋。 “好!” 宣帝笑着说道,眼中满是赞许 “公主真是多才多艺,来人,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 “谢陛下。” 苏媚儿娇声应道,声音如黄莺出谷,清脆而婉转。 随后,她转身走回座位,路过凤宁轩身边时,又对着他眨了眨眼睛,那眨眼间,似有电流般击中了凤宁轩的心房,他顿时魂飞天外,傻呵呵地笑了起来,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 献礼环节随之而来,各国使臣纷纷献上贺礼。 云黎国献上了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那明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仿佛藏着星辰大海;北辰国献上的是数百匹日行千里的黑马,马儿身姿矫健,眼神锐利;大月氏献上了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刀身寒光闪闪,宝石璀璨夺目,尽显异域风情。 各国贺礼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殿内顿时成了珍宝的海洋。 献礼结束后,宴会进入高潮,百官纷纷起身敬酒,宣帝心情大好,连喝了好几杯,酒杯碰撞声、欢笑声交织成一片,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宫女端着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卫辞鸢面前。 她低着头,声音细弱蚊蝇,仿佛怕惊扰了这热闹的氛围 “长公主殿下,这是宴会特意准备的桂花酿,请您品尝。” 卫辞鸢的目光落在托盘里的酒杯上,那酒杯晶莹剔透,琥珀色的酒液清澈透亮,宛如一汪凝固的夕阳,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气,香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她端起酒杯,放在鼻尖轻轻闻了一下。 果然,在桂花香气的掩盖下,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甜香,那香气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隐秘的意图。 是媚药。 卫辞鸢心里冷笑一声。 唉,就不能有点新意吗? 来来回回就这几个招数,真是让人失望。 她抬起头,对着宫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下去吧。” 说完,她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辛辣与甜腻,仿佛在体内点燃了一簇隐秘的火焰。 宫女看到她喝下了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连忙躬身行礼,端着托盘退了下去,脚步轻快。 皇后坐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凤翎瑶啊凤翎瑶,任你再聪明,不还是中了我的计吗?等下看你怎么身败名裂。 卫辞鸢放下酒杯,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而从容,她故意晃了晃脑袋,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仿佛真的被酒意所困。 “姐姐,你怎么了?” 凤宁渊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卫辞鸢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仿佛被酒意浸透。 “可能是喝多了,有点醉了,青禾,扶我去外面透透气。” “是,公主。” 青禾连忙上前,动作轻缓,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卫辞鸢稍稍稳住了身形。 卫辞鸢靠在青禾身上,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摇摇晃晃地朝着殿外走去,殿外的夜风裹挟着花香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这清冷的空气驱散胸口的闷胀。 路过萧烬严身边时,她偷偷对着他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里藏着几分狡黠,又似藏着千言万语,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萧烬严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他虽知道她是假装的,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那担忧如同细密的蛛网,悄然缠绕在心头。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脸上微妙的表情,对着身边的使臣说了句“失陪”,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然后悄悄跟了上去,脚步轻得如同猫行。 皇后看着卫辞鸢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更加得意了。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 青禾搀扶着卫辞鸢缓缓走出太和殿,晚风如细碎的银针,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轻轻拂过她们的衣袂,殿内残留的酒气与脂粉香,在这风中渐渐消散。 “公主,您没事吧?” 青禾压低声音,担忧地问道,她的手紧紧握着卫辞鸢的手腕,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微颤,她深知公主的酒量,一杯桂花酿,纵然再醇厚,也不至于让卫辞鸢醉成这般模样,定是酒中暗藏玄机。 “没事,我能应付。” 卫辞鸢却已恢复清明,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她微微侧头,目光透过廊柱间的缝隙,望向远处宫墙的阴影,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 “好戏才刚刚上演,我们等着就是了。”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一个身着粉色宫装的宫女匆匆跑来,对着青禾躬身行礼,声音急切。 “青禾姐姐,太皇太后那边派人找您,说是有急事要您过去一趟。” 青禾皱了皱眉头,目光在卫辞鸢和宫女之间来回扫视,眼神中满是询问与犹豫,卫辞鸢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对着她使了个眼色。 “你去吧,太皇太后找你,肯定是要紧事,我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就好。” “可是公主,您一个人在这里……” 青禾仍不放心,声音中带着几分焦虑。 “放心吧,没事的。” 卫辞鸢的语气坚定,仿佛在给自己和青禾同时打气。 “快去快回。” “是,公主。” 青禾点了点头,转身对着宫女说道 “走吧。” 两人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上回荡,渐渐远去,只留下卫辞鸢独自站在廊下。 没过多久,那个曾为卫辞鸢送酒的浅绿色宫女又悄然走近,躬身行礼,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长公主殿下,外面风急,您若不适,不如移步旁边的偏殿歇息,奴婢已命人将偏殿收拾妥当。” 卫辞鸢缓缓抬起头,眼神迷离,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她微微颔首,声音微弱而沙哑。 “好……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是奴婢的本分。” 宫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卫辞鸢的胳膊,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度,引导着她朝不远处的偏殿走去。 偏殿离太和殿不远,平日里鲜有人至,此刻更显静谧,仿佛被时间遗忘,宫女推开殿门,扶着卫辞鸢步入其中。 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唯有从门缝透入的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比酒中的味道更为浓郁,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精灵在空气中舞动,缠绕着人的感官。 辞鸢心中冷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 她认得这味道——是“醉春风”,西域的极品媚药,价值千金,唯有皇后这般大手笔,才舍得如此挥霍,不仅酒中下了药,连这偏殿也熏满了媚药 就是不知道,这场戏的 “男主角” 是谁呢? 宫女扶着卫辞鸢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上床,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长公主殿下,您先在此休息,奴婢去给您倒杯茶。” 说完,她转身退出偏殿,还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卫辞鸢一个人。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她坐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 偏殿不大,布置得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空气中的甜香越来越浓,吸入一口,都觉得浑身有些发热。 卫辞鸢从怀里拿出一颗解药,含在嘴里。 这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专门解各种迷药的,虽然 “醉春风” 厉害,但她的解药也不是凡品,很快就压制住了体内那一点点躁动。 第368章 顺水推舟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踉跄着走进来,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显得那么不稳。 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眼神迷离,瞳孔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显然是中了媚药,心智已被欲望所吞噬。 他一眼便看到了床上的卫辞鸢,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贪婪和欲望,仿佛卫辞鸢是他即将到手的猎物。 “美人儿,我来了……” 他轻声呢喃着,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说着,他便朝着床边扑了过来,身体前倾,双手张开,仿佛要直接将卫辞鸢拥入怀中。 卫辞鸢坐在床上,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丝毫的惊慌或恐惧,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冰冷的嘲讽,仿佛在看着一只自不量力的蝼蚁。 就在男子的手快要碰到她的时候,一道黑影突然出现,速度快得如同闪电,黑影一记手刀狠狠地劈在了男子的后颈上。 “咚”的一声,男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像一滩烂泥,晕了过去,脸上还残留着那抹猥琐的笑容,显得格外讽刺。 卫辞鸢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萧烬严,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容,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 “来的有点慢哦,我的骑士,再晚来一步,我可就要被这个登徒子占便宜了。” 萧烬严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拉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放心吧,我没事。” 卫辞鸢笑着说道,她的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 “我早就料到会有阴谋,提前准备了解药,这点媚药,还奈何不了我。” 她缓缓蹲下,指尖轻触地面,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凝视着倒在地上的男子。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看清了他的面容,眉头微挑,语气中满是玩味。 “原来是他啊,当初皇后还想把我赐婚给他呢,没想到今天竟被她用来做这种事,唉,那只能算你倒霉咯。” 萧烬严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她也就这点本事了。” 卫辞鸢嗤笑一声,站起身,轻轻拍掉手上的灰尘,动作间透着几分洒脱。 “不过,既然她把这么好的机会送到我面前,我要是不好好利用一下,岂不是太可惜了?” 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想怎么做?” 萧烬严问道,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早已熟悉卫辞鸢的行事风格,知道她定是又想到了什么鬼点子。 卫辞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太和殿的方向。 殿内丝竹之声与欢声笑语隐隐传来,热闹非凡,仿佛与这静谧的角落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凝视着那片灯火辉煌,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笑容,仿佛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转过身,她看着萧烬严,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既然皇后这么喜欢用媚药害人,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说,要是太子殿下和赵承宇……”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却充满了暗示,仿佛一幅阴谋的画卷正在缓缓展开。 萧烬严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又夹杂着一丝欣赏。 “你啊,真是一肚子坏水,” 他轻声说道,目光中却透着毫不掩饰的纵容 “不过,我喜欢。”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瓶身温润,透着岁月的光泽,他轻轻旋开瓶盖,倒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药丸,递向卫辞鸢。 “这是解药,你刚才吸入了不少媚药,虽然有解药压制,但还是吃一颗保险一点。” 卫辞鸢接过瓷瓶,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瓶身,她倒出药丸,放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冽的气息瞬间在口腔中蔓延,迅速驱散了体内残留的燥热与躁动。 “你怎么也有解药?” 她好奇地问道,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仿佛在探寻他背后隐藏的秘密。 萧烬严笑着,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神秘的意味 “以防万一,总会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声音低沉而坚定 “毕竟,保护我的公主殿下,是我的职责。” 卫辞鸢被他逗笑了,那笑声清脆而灵动,像是山间溪流欢快地跳跃,她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动作中带着几分嗔怪,又似亲昵。 “没个正经。” 她转身走向桌边,倒了一杯清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说道。 “现在,该让青禾去办点事了。” 她走到门口,轻轻拍了拍手,动作轻巧而优雅。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身姿笔直,眼神中透着绝对的忠诚与肃穆。 “殿下。” 卫辞鸢微微颔首,目光平静 “去告诉青禾,让她想办法,把刚才那杯剩下的媚酒,想办法送到太子面前,让他喝下去,然后,再找个借口,把他带到这个偏殿来。” “是,殿下。” 暗卫躬身应道,转身时衣袂轻扬,瞬间消失在了夜色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萧烬严缓步走到她身边,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道。 “你就不怕玩脱了?” 卫辞鸢靠在他的怀里,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放心吧,不会的,凤宁轩那个笨蛋,最好骗不过了,而且,就算被发现了,也查不到我们头上,毕竟,这一切都是皇后自己安排的,我们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你啊,真是越来越调皮了。” 萧烬严笑着说道,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指尖轻抚过她的发丝。 卫辞鸢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抬头凝视着他,眼底满是笑意,仿佛整个世界都倒映在那双明亮的眸子里。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她俏皮地回应,声音中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殿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如银纱般洒落,温柔地笼罩着两人,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殿内,甜香依旧弥漫,那香气本应令人沉醉,此刻却仿佛被两人之间的默契与暗流所超越,再也影响不到他们。 第369章 祸水东引 太和殿内,宴会依旧热闹非凡。 金碧辉煌的殿宇中,烛火摇曳,映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影,乐师们奏响丝竹之音,旋律悠扬,与宾客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繁华的宫廷画卷。 凤宁轩喝了几杯酒,心里却总是惦记着偏殿那边的动静,他时不时地看向门口,希望能看到卫辞鸢身败名裂的样子。 只要卫辞鸢毁了,父皇就再也不会宠着她了,到时候,整个南楚都是他的。 皇后坐在一旁,身着华丽的宫装,头戴璀璨的珠冠,显得雍容华贵,她目光敏锐,一眼便看穿了凤宁轩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对着凤宁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凤宁轩点了点头,强作镇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试图用酒精来麻痹自己的神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宫女端着一个酒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太子殿下,这是御膳房新酿的桂花酒,最是解腻,奴婢特意给您倒一杯,您尝尝。” 说着,她拿起桌上的空酒杯,给凤宁轩倒了满满一杯。 金黄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气,那香气仿佛能勾起人内心深处的渴望,让人忍不住想要一饮而尽。 凤宁轩没有多想,他现在心情正好, “好,那就让本宫尝尝。” 凤宁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端起酒杯,杯中的酒液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光,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甘甜的滋味,果然如他所料,令人回味无穷。 “不错,再给我倒一杯。” 他咂了咂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足,仿佛这杯酒还不足以满足他的欲望。 “太子殿下,这酒后劲大,您还是少喝点吧。” 宫女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担忧。 “要是喝醉了,皇后娘娘会担心的。” “怕什么,今天是父皇的寿辰,多喝几杯没关系。” 凤宁轩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不耐烦,仿佛宫女的提醒只是无足轻重的唠叨。 “让你倒你就倒,哪那么多废话。” “是,太子殿下。” 宫女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笑意,那笑意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她再次拿起酒壶,小心翼翼地给凤宁轩倒了一杯,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仿佛预示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凤宁轩再次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只觉得浑身发热,脑袋也开始晕乎乎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旋转。 他挥了挥手,试图驱散这股眩晕感,却只是徒劳。 “好了,你下去吧。” 他喃喃道,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 “是,太子殿下。” 宫女躬身行礼,端着酒壶退了下去,脚步轻缓而坚定,走到没人的地方,她对着暗处的青禾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没过多久,凤宁轩就觉得浑身发热,脑袋也开始晕乎乎的。 他以为是自己喝多了,并没有在意,可越来越热,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在燃烧一样,心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躁动。 “怎么回事……” 凤宁轩皱着眉头,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衣领,仿佛那薄薄的布料此刻成了束缚他呼吸的枷锁,他感到身上的衣物越来越紧,像是被无形的绳索一点点勒紧,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急促。 他挣扎着站起身,双腿微微发颤,脚下的地面似乎在微微晃动,如同置身于波涛汹涌的海上,他踉跄几步,朝着殿门方向走去,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闷热,去外面寻一口新鲜的空气。 刚走到殿门口,便见青禾恭敬地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双手交叠于身前,对着他躬身行礼。 “太子殿下,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头晕……” 凤宁轩喘着气说道,声音沙哑而断续,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而虚幻。 “那奴婢扶您去旁边的偏殿休息一下吧,” 青禾连忙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动作轻柔却坚定。 “偏殿里安静,没人打扰您。” “好……好……” 凤宁轩点了点头,此刻他浑身难受,只想找个地方躺一会儿,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 青禾扶着他,缓缓朝着刚才卫辞鸢离去的方向走去。 凤宁轩被媚药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只是机械地跟着青禾的脚步,如同被命运牵引的木偶,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 偏殿内,卫辞鸢和萧烬严正躲在屏风后面,屏息凝神,仿佛两尊沉默的雕像。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卫辞鸢的眉头微微皱起,她迅速对着萧烬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轻触唇边,动作无声却充满紧迫感。 殿门被推开,青禾扶着摇摇晃晃的凤宁轩走了进来。 凤宁轩的身子几乎全靠在青禾身上,脚步虚浮,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而他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燥热与迷离。 “太子殿下,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奴婢去给您倒杯茶。” 青禾笑着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将凤宁轩扶到床边,动作虽看似轻柔,却暗含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谨慎,仿佛在确保他能稳稳地躺下。 就在她转身欲走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地上躺着的赵承宇。 赵承宇面色苍白,眉头紧皱,显然是中了某种迷药,身体微微抽搐着,青禾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她转身退出了偏殿,轻轻带上了殿门,那细微的关门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为接下来的场景拉开了帷幕。 凤宁轩倒在床上,浑身燥热难耐,仿佛体内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有个人,脑海中浮现出苏媚儿的身影,下意识地伸手就抱了上去。 “美人儿,你终于来了……” 他抱住的却是赵承宇,两人滚作一团,衣衫不整,发出暧昧的喘息声。 赵承宇本就中了媚药,被凤宁轩这么一折腾,也彻底醒了过来,他以为是卫辞鸢,也立刻热情地回应起来,两人的动作愈发混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暧昧气息。 屏风后面,卫辞鸢看得目瞪口呆。 她本只是想让他们两个被人撞破,没想到竟看到了如此劲爆的场景,她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萧烬严也有些哭笑不得,他伸手捂住卫辞鸢的眼睛,低声说道。 “小孩子别看,辣眼睛。” “我才不是小孩子。” 卫辞鸢拉开他的手,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气 “我的天啦,没想到凤宁轩还有这爱好,真是大开眼界。” “好了,别看了。” 萧烬严拉着她,轻声说道 “我们该走了,再不走,等下有人来了,就该被发现了。” “急什么。” 卫辞鸢笑着说道,那笑容中藏着几分狡黠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我们得找个人来,把这场好戏公之于众才行。” 第370章 暗布连环局 她缓步走向窗边,指尖轻触冰凉的窗棂,目光穿透夜色,投向远处的回廊。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唯有宫灯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暖黄。 不远处的回廊尽头,锦儿正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太监快步走来,他们的脚步匆匆,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显然是皇后等不及了,派她来亲自 “捉奸”,好把这场戏做足,让卫辞鸢身败名裂。 卫辞鸢收回目光,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摩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容里藏着刀锋般的锐利,皇后倒是心急,这么快就派人来了,看来她迫不及待地想将这场“好戏”推向高潮。 既然她这么想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场 “好戏”,那自己怎么能不成全她? 只是可惜,这场戏的主角,早就不是她卫辞鸢了。 卫辞鸢心中暗想 “青禾。” 她轻声唤道,声音如夜风般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刚落,青禾就从窗外的走廊走了出来,她刚才一直躲在那里,将殿内的一切都看在眼里,此刻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消的气愤,眼神中闪烁着对锦儿和皇后的不满。 “公主,这个锦儿也太过分了!居然真的带着人来捉您的奸,皇后娘娘的心也太狠了!” 她愤愤不平地说道。 “生气什么,这不是正好吗?” 卫辞鸢轻笑一声,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天气 “既然皇后那边派人来了,我们怎么能没有人呢?去,把宁渊叫来,告诉他,戏要开场了。” “是,公主。” 青禾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底闪过一丝兴奋,转身就从后窗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萧烬严靠在屏风上,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看着她眼底那抹狡黠的光芒,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他的笑声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无奈。 “你啊,真是一点亏都不吃,皇后这次,怕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那是她自找的。” 卫辞鸢走到他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衣袖,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本来只想让几个宫女太监看到,传出去让皇后丢丢脸就算了,既然她这么想把事情闹大,那我就索性让父皇也来看看,要闹那就闹的大一点。” 萧烬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柔,眼底满是宠溺。 “你玩的开心就好。” “放心吧。” 卫辞鸢笑着说道,那笑容如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我早就安排好了,等下宁渊把父皇引过来,我们就从侧门绕出去,在前面等着他们,到时候,有好戏看了。” 与此同时,太和殿内。 凤宁渊端坐于案前,手中筷子无意识地戳弄着碗中洁白的莲子,莲子被搅得微微晃动,却始终未碎,恰似他此刻百无聊赖的心境,心里惦记着卫辞鸢那边的动静,刚才青禾偷偷给他递了个眼色,他就知道姐姐是安好的。 就在这时,青禾悄然靠近,裙裾轻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附耳轻语,声音低得几乎被殿内的寂静吞噬,却足以让凤宁渊的耳朵竖起。 凤宁渊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对着身边的宣帝说道 “父皇,我出去找一下姐姐,她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我有点担心她。” 宣帝正与北辰国的大太子北辰墨交谈,两人身姿挺拔,闻言,宣帝转过头,笑着说道。 “瑶儿许是喝多了去透透气,应当无事。” “不行啊,父皇,” 凤宁渊皱起眉头,眉头紧蹙成一个小小的‘川’字,装出一副焦急万分的样子 “姐姐酒量本来就不好,刚才又喝了那杯桂花酿,我怕她醉得厉害,我还是去看看吧,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说着,他故意拉了拉宣帝的袖子,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绸缎,撒起娇来。 “父皇,您陪我一起去找姐姐好不好?” 宣帝被他缠得没办法,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宠溺,也有一丝无奈。 “你啊,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好吧好吧,朕陪你去看看。” “太好了!谢谢父皇!” 凤宁渊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灿烂而纯真。 坐在一旁的皇后,目光落在凤宁渊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她本正为如何才能把宣帝引过去,让他亲眼看到卫辞鸢和赵承宇的丑事而绞尽脑汁,此刻见凤宁渊这般模样,心中不禁暗自窃喜:真是天助我也!这傻小子,竟自己送上门来。 这下好了,只要宣帝亲眼看到那一幕,就算他再宠卫辞鸢,也不可能饶了她。 “陛下,” 皇后站起身,脸上立刻换上关切的神情,声音轻柔而温婉 “臣妾觉得,宴会期间人多眼杂,瑶儿一个女孩子家,醉酒了确实不安全,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情,可就不好了,不如臣妾也一起去看看,好歹能照应着些。” 她嘴上说着关心的话,心里却在暗自得意。 凤翎瑶啊凤翎瑶,这次我看你还怎么翻身!等下让陛下亲眼看到你和别的男人苟合,我看你还有什么脸面当这个长公主! 宣帝闻言,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缓缓点头 “也好,那就一起去吧。” 皇后心里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跟着宣帝和凤宁渊一起走出了太和殿,脚步轻快而从容。 走在后面,皇后偷偷对着身边的一个宫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提前去通知锦儿,让她做好准备,宫女点了点头,心领神会,悄悄加快脚步,提前跑向了偏殿的方向。 凤宁渊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装出焦急寻姐的模样,可那刻意为之的焦躁,却掩不住他眼底的一丝狡黠。 他偷偷回头,瞥见皇后脸上那抹难以掩饰的得意,嘴角不禁浮起一抹冷笑。 皇后啊皇后,你就得意吧,等下有你哭的时候。 一行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夜色如墨般浓稠,周围的灯光渐次昏暗,离太和殿越远,喧嚣越远,只剩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几人脚步的轻响在这寂静中。 宣帝凝视着四周黑漆漆的宫殿,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 “瑶瑶怎会跑到如此偏僻之地?” “陛下,或许她只是觉得此处安静,才独自前来。” 皇后连忙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们不妨再往前走走,说不定瑶儿就在前面呢。” 凤宁渊也跟着附和 “是啊,父皇,姐姐肯定就在前面,我们快些找去。” 宣帝未语,只是微微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第371章 偏殿生变故 转过一道假山,眼前豁然开朗,那座偏僻的偏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皇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偏殿不远处的锦儿。锦儿看到她们,立刻对着皇后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皇后的心如释重负,仿佛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她确信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凤翎瑶和赵承宇定然已在偏殿内,只待陛下推门而入,便能撞破他们的“好事”。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眼角眉梢都浸透着胜利的喜悦,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浅绿色的身影从廊柱后悄然闪出,正是方才扶着卫辞鸢来偏殿的宫女,她躬身行礼,声音低而恭敬。 “奴婢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参见七皇子殿下。” 凤宁渊立刻换上一副焦急的神情,快步上前,语气中满是担忧。 “你有没有看到我姐姐?长公主殿下去哪里了?我们找了她好久都没找到。” 宫女低着头,目光垂落在地面,恭敬回应 “回七皇子殿下,长公主殿下刚才喝多了,头晕得厉害,奴婢就扶着殿下来到这边的偏殿休息了,殿下现在应该还在里面歇着呢。” “太好了!终于找到姐姐了!” 凤宁渊脸上瞬间绽放出开心的笑容,拉起宣帝的胳膊,声音中满是急切。 “父皇,我们快进去看看姐姐吧。” 宣帝微微点头,正要迈步向前,皇后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她侧耳倾听,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陛下,您听,里面好像有什么声音?” 众人闻言,瞬间屏息,空气仿佛凝固。 他们竖起耳朵,夜色如墨,寂静如渊,唯有那偏殿深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是男人的喘息夹杂着呻吟声,交织缠绕,暧昧不清,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竟如针尖般刺耳。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脸色骤变,面面相觑,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却仍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向偏殿方向,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此起彼伏。 “天呐,这声音…里面怎么会有这种声音?” “长公主殿下不是在里面休息吗?难道……” “不会吧,长公主殿下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嘘,别乱说,小心被砍头。”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皇后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她故意叹了口气,对着宣帝说道。 “陛下……这……这可怎么办啊?瑶儿她……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来?这要是传出去,我们皇家的脸面都要被她丢尽了!” 她的语气悲戚,字字如刀,可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窃喜,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毒花。 宣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蹙。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刺向皇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却又夹杂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皇后,你此言何意?不过是听到一点声音而已,你怎么就能确定是瑶儿在里面?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你就妄下定论,就不怕毁了瑶儿的名誉吗?” 皇后没想到宣帝居然会如此维护卫辞鸢,被宣帝的质问震得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摆手,指尖在空中划出慌乱的弧线随即连忙说道。 “陛下,臣妾不是要污蔑瑶儿,可是这偏殿里除了瑶儿,还能有谁?刚才那个宫女也说了,瑶儿就在里面休息,这声音……这声音明显就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围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偏殿的门上,眼神里充满了好奇、鄙夷,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 宣帝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当然也听出了那声音是什么,心中虽隐隐浮起怀疑,却仍固执地不愿相信,自己的女儿竟会做出这般“有悖礼法”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中翻涌的波澜,那气息在胸腔里辗转,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指向那个身着浅绿色宫装的宫女,声音低沉而威严。 “去,把门打开。” “是,陛下。” 宫女躬身应道,声音中难掩得意,仿佛已预见到即将上演的“好戏”。 皇后也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 终于,殿门即将被完全打开,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将尘埃落定。 就在这一刻,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回廊传来,如冰泉击石,刺破凝重的空气。 “父皇,您怎么在这里呀?” 所有人猛地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卫辞鸢正站在回廊的拐角处,静静地看着他们,她的头发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清明,哪里有半分醉酒的样子?更没有丝毫衣衫不整的痕迹。 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放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怎么会?! 凤翎瑶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偏殿里面和赵承宇在一起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锦儿,眼神里充满了质问和愤怒,仿佛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锦儿也是一脸茫然,她明明亲眼看着公主被扶进偏殿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外面?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对着皇后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惊慌。 凤宁渊看到卫辞鸢,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跑过去拉住她的胳膊 “姐姐!你没事太好了!我们找了你好久,都快担心死了!” 说着,他偷偷对着卫辞鸢眨了眨眼睛。 卫辞鸢心里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还真是会来事,自己只是让他把场面搞大一点,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把父皇给搬过来了,不过也好,这样一来,效果反而更好。 本来只是想让皇后丢丢脸,现在好了,那就让这场“大戏”,升华一下吧。 这也算是给这场戏,加了一个大大的惊喜吧。 她伸手拍了拍凤宁渊的手,然后走到宣帝面前,微微躬身行礼。 “父皇,对不起,让您担心了,刚才我喝多了,有点头晕,就去旁边的花园里走了走,吹了吹风,清醒了一下。” 宣帝看到卫辞鸢没事,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真的没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这孩子,去花园怎么也不说一声,害得父皇跟宁渊都担心死了。” “是儿臣的错,下次再也不会了。” 卫辞鸢乖巧地说道。 就在这时,偏殿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大,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投向了偏殿的门口,脸上充满了疑惑。 既然长公主殿下在这里,那里面的人是谁? 宣帝眉头紧蹙,眉心处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目光如冰刃般锐利,直直刺向身旁那位身着浅绿色宫装的宫女,他的声音冰冷而低沉,仿佛从冰窟中传出。 “你不是说,长公主在里面休息吗?那里面的人是谁?” 宫女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抽去了所有血色。 她双腿一软,毫无预兆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如同风中残烛,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以颤抖的身躯和惊恐的眼神回应着宣帝的质问。 皇后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仿佛被泼了一层灰暗的墨汁。 她终于如梦初醒,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寒意——自己中了凤翎瑶的圈套!这一切,都是凤翎瑶精心策划的阴谋! 她故意假装喝下那杯掺有媚药的酒,故意被侍女扶进偏殿,又趁人不备偷偷溜出,目的便是引自己和陛下前来,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好一个凤翎瑶!好深的算计! 宣帝的目光在跪地瑟瑟发抖的宫女和脸色铁青的皇后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瞬间明悟了所有端倪。 他的眼神愈发冰冷,如同冬日寒霜,最后定格在皇后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却又刻意压低,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的紧张氛围。 “皇后,你最好给朕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72章 最会演戏 卫辞鸢眨了眨清澈的桃花眼,眸中似有春水微漾,脸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 她歪着头,发丝随动作轻轻晃动,目光直直落在宣帝身上,语气天真又茫然。 “父皇,为何这么多人在这里呀?方才远远的,我好像听到殿中有声音,叽叽喳喳,莫非是小猫误入殿中了?” 她说着,还故意侧着耳朵,往偏殿的方向听了听,眉头微微蹙起,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那副纯净无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她和这件事有半点关系。 凤宁渊立刻心领神会,跟着皱起眉头,脸上满是愤愤不平之色,他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意。 “什么小猫,这声音听起来根本就不对劲!父皇,我看肯定是哪个胆大的宫女侍卫,趁着宴会没人注意,躲在这里行苟且之事!简直是胆大包天,竟敢在皇宫里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他话音未落,已大步流星地朝偏殿门口走去,脚步坚定,仿佛要立刻冲进去查明真相,嘴里还不忘嘟囔。 “父皇,我去看看!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些不知廉耻的东西不可,免得污了父皇的眼睛!” 皇后站在一旁,脸色早已从刚才的得意变成了惨白,脸色早已从先前的得意转为惨白,如霜打的梨花,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卫辞鸢好好地站在这里,凤宁渊也在,可她的儿子凤宁轩,却不见了踪影。 刚才宴会上,她还亲眼见轩儿坐在席间,举杯畅饮,神情自若,怎么一转眼,竟连人影都寻不着了?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她的心脏,寒意顺着血管蔓延,让她浑身发冷,指尖都微微颤抖。 她连忙侧身,对着身后的锦儿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慌乱。 “轩儿呢?轩儿去哪里了?你刚才看到他没有?” 锦儿也慌了神,脸色比皇后还要难看,仿佛被霜雪覆盖的枯叶,她拼命地摇着头,声音都在发抖。 “娘娘,奴婢……奴婢不知道啊,奴婢一直在这里等着您,根本没看到太子殿下,刚才奴婢还以为……还以为里面的是长公主殿下……” “废物!” 皇后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她明明精心安排,让赵承宇和卫辞鸢在此,怎会料到轩儿会不见? 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难道……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让她浑身一颤,差点站不稳。 “等……” 皇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惶,想要阻止凤宁渊。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凤宁渊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哪里会给她反应的机会,他早就料到皇后会阻止,脚步快得像一阵风,话音未落,已经冲到了偏殿门口。 他双手抓住两扇沉重的木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猛地一推。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他完全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殿内,暧昧的喘息声和呻吟声瞬间毫无保留地传了出来,清晰得如同耳语,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凤宁渊站在门口,目光直直地落在床榻之上。 尽管他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真的看清床榻上那两个赤身裸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时,还是被狠狠地震惊到了。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后的计划竟然会离谱到这种地步,居然把太子都给搭进去了。 床上的两个人,一个是当朝太子凤宁轩,另一个是户部侍郎赵德昌的儿子赵承宇,衣衫不整地在一起,画面不堪入目,辣眼睛到了极点,仿佛一幅被扭曲的画卷,刺痛着他的视网膜。 凤宁渊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被刺瞎了,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可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一幕。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真的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一般。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也都看傻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要从眼眶里跳出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鄙夷。 “天呐!那…… 那不是太子殿下吗?” “还有赵公子!他们两个怎么会…怎么会……” “我的天呐,这也太离谱了吧!太子殿下居然…… 居然喜欢男人?”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 尽管他们低着头,却忍不住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瞟向床榻,眼神里充满了八卦的兴奋与鄙夷的评判,仿佛在咀嚼着这突如其来的丑闻,享受着它带来的刺激。 那些压抑的议论声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皇后的心里,让她原本就惨白的脸,更是没有了一丝血色。 她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帕子,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刚才那点侥幸心理,在殿门被推开的瞬间,就已经碎得荡然无存,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挪,想要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却又害怕得浑身发抖,不敢上前。 “娘娘,您别过去……” 锦儿连忙扶住她,声音也在发抖 “里面…… 里面说不定不是……” 话还没说完,皇后就猛地推开了她,她像是疯了一样,挤开周围的宫女太监,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殿门口。 当她的目光落在床榻之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床上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一个穿着明黄色的里衣,那是只有太子才能穿的;另一个腰间挂着的玉佩,她也认得,是赵德昌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赵承宇的。 怎么会…… 怎么会是轩儿? 她明明安排的是让赵承宇和凤翎瑶在这里,她明明让锦儿盯着,确保万无一失的。 为什么在那里的,会是她的儿子?她辛辛苦苦培养的、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太子? 皇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从脚底一直凉到了头顶,耳边的议论声、风声、呼吸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声,“咚咚咚” 地响着,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锦儿连忙上前扶住她,才勉强站稳。 “轩儿……” 皇后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怎么会是你…… 轩儿……”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变,凤宁轩正背对着她,和赵承宇在一起,画面不堪入目。 巨大的绝望和崩溃,瞬间将她淹没。 她费尽心机,筹谋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毁掉凤翎瑶,让轩儿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可到头来,她不仅没有毁掉凤翎瑶,反而把自己的儿子推上了绝路。 这要是传出去,轩儿不仅会被废黜太子之位,还会成为整个南楚的笑柄,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她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她所有的希望和梦想,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泡影。 第373章 惊变晕当场 宣帝站在后面,本来还带着一丝不悦,觉得凤宁渊太冲动了,可当他看到门口凤宁渊与皇后那副震惊的样子,又听到周围越来越大的议论声,心里也咯噔一下。 他皱着眉头,快步朝着偏殿门口走去。 皇后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忙上前想要拦住他,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而绝望。 “陛下!不要看!陛下,求您不要看!” 她的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仿佛眼前的一幕已预示着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她知道,一旦陛下看到里面的场景,轩儿的太子之位就彻底保不住了,她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也将如沙塔般瞬间崩塌,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可宣帝怎么可能听她的?他一把推开皇后,动作粗暴而决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仿佛乌云密布的天空压在了他的身上,大步走到了偏殿门口。 当他看清床榻上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的儿子,南楚的储君,当朝太子,竟然和一个男人在皇宫的偏殿里,做出这种不知廉耻、伤风败俗的事情! 而且还是在他的寿辰这天,当着这么多宫女太监的面! 宣帝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手里的玉扳指被他攥得 “咯吱” 作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地盯着床上的凤宁轩,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愤怒和痛心,仿佛要喷出火来。 整个偏殿门口,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触怒了盛怒之下的皇帝。 凤宁渊站在最前面,也适时地收起了脸上的震惊,低下头,装作一副不敢看的样子,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姐姐这一招,真是太绝了。 皇后这次,是真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啊!!!”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声尖锐的尖叫突然响起,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沉重的空气,刺得人耳膜生疼。 卫辞鸢捂着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进了宣帝的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和无措。 “父皇…… 那是什么…… 好可怕…… 儿臣不敢看……” 她的肩膀不停地抖动着,头发也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散乱,看起来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宣帝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感受到怀里女儿的颤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 他的女儿,被吓得瑟瑟发抖;而他的儿子,却在做出这种不知廉耻、伤风败俗的丑事。 对比之下,更是让他对凤宁轩失望透顶。 “别怕,瑶瑶,父皇在。” 宣帝拍了拍卫辞鸢的背,语气尽量放柔,试图用温柔安抚女儿的恐惧,可眼神里的冰冷却丝毫没有减少,那目光如寒霜般凝视着床榻上的两人,仿佛要将他们冻结在原地。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床榻上的两人,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一样。 “凤宁轩!”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一般,在偏殿里炸响。 床上的两人,本来还沉浸在媚药的药效里,浑浑噩噩,意识模糊,听到这声充满杀意的怒吼,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了过来。 凤宁轩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目光艰难地聚焦,最终撞上了宣帝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 那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寒意和威严,仿佛能冻结灵魂。 他先是一愣,瞳孔微缩,随即意识如潮水般涌来——他在这里,在这张床上,与赵承宇共处一室,而此刻,他们正被宣帝和皇后撞见。 当他看清自己怀里抱着的是赵承宇时,脸上的迷茫瞬间被惊恐吞噬。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被命运狠狠扇了一巴掌,他猛地推开赵承宇,动作粗暴而慌乱,仿佛推开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尖叫道:“啊——!赵承宇!怎么是你?!” 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和绝望。 手忙脚乱间,他试图寻找衣物遮掩,可慌乱中,不仅没找到衣服,反而将被子扯落地上,露出两人赤裸的身躯,那景象更加不堪,仿佛将他们的羞耻和罪恶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赵承宇也在这时清醒,他睁开眼,看到门口站着的宣帝和皇后,还有周围那些鄙夷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 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膝盖重重砸在地面,发出“噗通”一声闷响,随即不停地磕头求饶。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是被人陷害的!臣什么都不知道!求陛下饶了臣吧!” 他的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如同敲响的丧钟,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与此同时,凤宁轩也慌忙跪下,他浑身赤裸,只能用手狼狈地捂住关键部位,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他望着宣帝那张铁青的脸,声音颤抖而破碎 “父皇!儿臣是被人下了药!是他们陷害儿臣的!”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委屈与无助,仿佛在黑暗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皇后看着跪在地上、毫无尊严的儿子,心中最后一丝支撑也崩塌了,她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锦儿连忙冲上前,抱住她,吓得脸色惨白,不停地摇晃着她,声音带着哭腔。 “娘娘!娘娘!您醒醒!您别吓奴婢啊!” 可皇后已经彻底晕死过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生气,仿佛被命运无情地抛弃。 “母后!” 凤宁轩看到皇后晕了过去,大喊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侍卫拦住了。 宣帝看着晕死过去的皇后,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苦苦求饶的凤宁轩,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父皇!您没事吧?” 她快步上前,双手轻轻扶住宣帝的臂膀,指尖微微颤抖,另一只手则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动作轻柔却透着深深的担忧。 “您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得的。” 宣帝摆了摆手,咳嗽渐渐平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痛苦和无奈都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刻,若此事传出去,皇家的颜面将如破碎的瓷器,再难修复。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般扫过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宫女太监,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好奇与惊恐,眼神闪烁不定,仿佛在窥探着这场宫廷悲剧的每一丝细节。 宣帝的眼神骤然凌厉,空气似乎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第374章 太尉急辩白 还没等他开口,卫辞鸢就先一步站了出来。 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脸上的恐惧和无措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威严。 她目光如冰刃,缓缓扫过偏殿内每一张惊惶的脸庞,声音虽轻,却似重锤砸在众人心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听着!” 喧闹的偏殿瞬间陷入死寂,仿佛时间被冻结,宫女太监们齐刷刷抬起头,目光汇聚在卫辞鸢身上,眼中满是惊惧与敬畏。 “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杀意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谁都不准泄露半个字,不管是谁,只要敢乱嚼舌根,敢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不管是宫女还是太监,不管是哪个宫的人,一律杖毙,株连九族!” 她的语气冰冷刺骨,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仿佛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早已写好的命运判决书。 在场的宫女太监们吓得浑身发抖,额头冷汗涔涔,连忙低下头,齐声应道。 “是!长公主殿下!奴婢(奴才)不敢!” 他们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深深的恐惧,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与家族的悲惨下场。 他们都知道,这位长公主殿下说到做到,自从她落水醒来之后,手段狠厉,得罪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没有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和家族开玩笑。 “很好。” 卫辞鸢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冰冷的满意,她转身看向门口的侍卫,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不容违抗的命令。 “你们几个,把太子殿下和赵公子分别带到西偏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望,等父皇发落。” “是!” 侍卫们齐声应道,上前架起还在不停求饶的凤宁轩和赵承宇,拖着他们离开了偏殿。 “锦儿,” 卫辞鸢又看向抱着皇后的锦儿,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带着几个宫女,把皇后娘娘送回坤宁宫,好好照顾,要是皇后娘娘有什么闪失,唯你是问。” “是…… 是,长公主殿下。” 锦儿连忙应道,叫了几个宫女过来,小心翼翼地抬起晕死过去的皇后,匆匆离开了偏殿。 转眼间,原本拥挤不堪的偏殿,就只剩下了宣帝、卫辞鸢和凤宁渊三个人。 地上散落着凌乱的衣物和被褥,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媚药香气和暧昧的味道,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有多么荒唐。 宣帝看着空荡荡的床榻,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看起来苍老了好几岁。 “父皇,” 卫辞鸢轻轻扶着他的胳膊,语气温柔地说道 “这里风大,我们先回去吧,您的身子要紧,这件事,等您消了气,我们再慢慢查,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您一个交代的。” 宣帝睁开眼睛,看着身边懂事体贴的女儿,又想起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心里一阵酸涩。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卫辞鸢的手,声音沙哑地说道 “好,回去吧。” 卫辞鸢微微颔首,扶着宣帝的胳膊,慢慢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凤宁渊紧随其后,路过那片狼藉的床榻时,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冽,这场闹剧,不过是个开始。 刚走到偏殿门口,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就从回廊尽头传来。 “陛下!陛下留步!” 赵太尉穿着一身紫色官袍,须发皆白,脸上交织着焦急与担忧,快步走了过来,显然是刚收到消息,就匆匆赶来的。 原来,就在宣帝带着皇后和凤宁渊离席后,赵太尉便察觉到异样。 寿宴正进行到关键节点,陛下此时离席,实在不合常理,他立刻派心腹暗中跟随,未久便收到偏殿传来的消息——太子出事了。 得知消息的瞬间,赵太尉吓得魂飞魄散,他顾不上宴会,立刻赶了过来。 “赵爱卿?” 宣帝停下脚步,皱眉回望,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耐,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扰了寿宴的兴致。 “你怎么来了?寿宴还没结束呢。” “陛下,臣听说太子殿下出了事,心急如焚,实在是坐不住啊。” 赵太尉躬身行礼,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布满了痛心疾首的神色 “太子殿下一向循规蹈矩,言行举止皆合礼法,怎会做出这种伤风败俗之事?”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悲愤 “这里面肯定有蹊跷!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太子殿下!还请陛下明察秋毫,还太子一个清白!” 说罢,他的目光如毒蛇般悄然扫过卫辞鸢和凤宁渊,眼神中透着一丝阴狠,仿佛已将他们钉在罪人的位置上,不用多言,那目光已传递出他的笃定:此事必是这两个“孽种”所为,除了他们,无人会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太子。 “陷害?” 宣帝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却如寒冰般透着一股威压,仿佛能冻结空气 “赵爱卿的意思是,朕亲眼所见,竟还有假?” “臣不敢质疑陛下之明见。” 赵太尉连忙俯身,额头几乎贴地,声音愈发急切 “臣是说,太子殿下肯定是被人下了药,才会神志不清,做出这种荒唐事,陛下您想想,太子殿下再怎么不懂事,也不可能在皇宫里,在您的寿辰这天,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来啊,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捣鬼,想要陷害太子殿下,动摇国本!”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仿佛要将心中的恐惧和愤怒全部倾泻而出。 “陛下,太子是国之储君,关系到南楚的江山社稷,您可不能因为一时的误会,就定了太子的罪啊!还请陛下彻查此事,找出幕后真凶,还太子殿下一个清白!” 卫辞鸢站在宣帝身侧,目光如冰刃般冷峻,静静凝视着赵太尉的表演,她嘴角微扬,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那笑容中藏着无尽的讥讽与轻蔑。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狡辩?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凤宁渊忍不住开口说道 “赵太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们故意陷害太子吗?刚才那么多宫女太监都亲眼看到了,难道他们也都被收买了?” “七皇子殿下,老臣不是这个意思。” 赵太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老臣只是觉得事有蹊跷,毕竟,这种事情,对太子殿下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毁了他的一生,谁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呢?除非…… 有人能从中得到好处。” 他的话意有所指,目光再次落在卫辞鸢身上。 宣帝看着赵太尉咄咄逼人的姿态,心中的火气如烈火般熊熊燃烧。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可能有蹊跷,也猜到可能是有人陷害,但不管怎么样,凤宁轩做出这种丑事是事实,皇家的脸面已经丢尽了,现在赵太尉还在这里不依不饶,只会让事情更加难堪。 “够了!” 宣帝厉声喝道,打断了赵太尉的话 “朕说了,这件事朕会查清楚!现在皇后还昏迷未醒,太子也神志不清,朕没心思跟你在这里争论,有什么话,明日来议事殿再说!” “可是陛下……” 赵太尉嘴唇微启,还想再争辩几句,却被宣帝更凌厉的声浪狠狠拍回。 “我说了,明天再说!” 宣帝的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你要是再敢多言,朕连你一起治罪!” 赵太尉被宣帝的气势震慑住了,不敢再说话,只能不甘心地低下头,脖颈处青筋暴起,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心里清楚,此刻宣帝正被焦虑与愤怒填满,再争辩只会适得其反,只能等明天,再想办法为太子辩解。 第375章 凌策回京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爽朗的声音如破云之箭,骤然刺破殿内沉重的气氛。 “我的瑶瑶宝贝儿!舅舅回来了!” 所有人都猛地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高大身影正大步走来,他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军人特有的铁血气息。 虽然风尘仆仆,却难掩一身的英气和豪迈。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温文尔雅,气质温润,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奏折,正是奉命去边境彻查凌策一案的温砚秋。 “舅舅!” 卫辞鸢看到来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她松开扶着宣帝的手,快步跑了过去。 凌策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用力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哈哈大笑道。 “我的瑶瑶越来越漂亮了!舅舅还以为赶不上陛下的寿辰了,幸好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 “舅舅,你怎么才回来啊。” 卫辞鸢靠在他的怀里,现在看到他平安回来,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不是回来了嘛。” 凌策松开她,上下打量着她,眼神中满是心疼 “怎的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受了委屈?告诉舅舅,谁欺负你了,舅舅帮你揍他!”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赵太尉,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像刀子一样,赵太尉被他看得心里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凌将军!” 宣帝看到凌策,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语气里满是欣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臣凌策,参见陛下。” 凌策松开卫辞鸢,对着宣帝躬身行礼,动作恭敬而庄重 “臣未能及时赶回参加陛下的寿辰,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无妨。” 宣帝连忙扶起他,笑着说道 “你能平安回来,就是给朕最好的寿礼了,边境的事情,辛苦你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凌策说道。 温砚秋也走上前来,对着宣帝躬身行礼 “臣温砚秋,参见陛下,臣奉命前往北境彻查凌将军一案,现已查明真相,特回来向陛下复命。” “哦?有结果了?” 宣帝眼睛一亮,连忙问道 “怎么样?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凌将军?” “回陛下,是的。” 温砚秋点了点头,举起手里的奏折,语气坚定地说道 “臣在北境查到了确凿的证据,证明之前弹劾凌将军克扣军饷、玩忽职守的奏折,全都是伪造的,是有人暗中勾结边境的官员,故意陷害凌将军,而且,臣还查到,这些年,有人一直在暗中克扣边境的军饷,倒卖兵器,中饱私囊,导致边境守军装备老旧,粮草不足。” 宣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仿佛被一层寒霜覆盖,眼神中透出冰冷的锐利。 “是谁干的?” 温砚秋缓缓抬起眼,目光在赵太尉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宣帝身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陛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当朝太尉赵嵩。” “是吗,赵太尉?” 宣帝猛地看向赵太尉,眼神里充满了愤怒。 赵太尉浑身一颤,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臣冤枉啊!这是温砚秋诬陷臣!臣没有做过这种事情!陛下明察啊!” 凌策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目光冷冷地扫过赵太尉 “赵嵩,你就别狡辩了!温御史手里有你和边境官员往来的书信,还有你倒卖兵器的账本,证据确凿,你赖不掉的!这些年,你克扣了多少军饷,害死了多少边境的士兵,你心里清楚!” 赵太尉吓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血迹在石板上晕开,形成一道道刺目的痕迹。 “陛下!臣真的是被冤枉的!是他们联合起来陷害臣!陛下您要相信臣啊!臣对陛下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宣帝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太尉,他的目光在对方瑟瑟发抖的身影和温砚秋手中那卷泛黄的奏折之间来回游移,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说道 “好了,都别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朕也累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目光如同一把利刃,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语气郑重地说道。 “太子一事,还有赵太尉克扣军饷一案,明日议事殿,一并审理。” 说完,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赵太尉,转身对着凌策和温砚秋说道 “你们一路辛苦,先回殿中去落座宴会吧,明日,朕等着你们的证据。” “是,陛下。” 凌策和温砚秋齐声应道。 宣帝扶着卫辞鸢的手,慢慢离开了,凤宁渊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赵太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夜幕缓缓降临,偏殿门口,赵太尉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完了。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他奏响最后的挽歌。 一行人沿着回廊往太和殿走去,晚风卷着桂花香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众人心中的沉重。 宣帝的脚步有些蹒跚,脊背也微微佝偻着,短短一个时辰,仿佛苍老了十岁,卫辞鸢安静地扶着他的胳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心里也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回到太和殿时,宴会依旧热闹,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满是欢声笑语。 可当众人看到宣帝阴沉的脸色,还有他身后神色凝重的卫辞鸢和凤宁渊时,喧闹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站起身,躬身行礼。 “参见陛下。” 宣帝摆了摆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都免礼吧,朕有些不胜酒力,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了。”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寿辰乃是举国同庆的大事,陛下怎么会中途离席?但没有人敢多问,只能齐声说道。 “陛下保重龙体。” 宣帝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凤宁渊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剩下的宴会,就由宁渊主持,众卿不必拘束,吃好喝好,尽兴而归。” “儿臣遵旨!” 凤宁渊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躬身应道。 他没想到父皇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心里既紧张又激动,他抬起头,对上卫辞鸢鼓励的眼神,瞬间镇定了下来,挺直了脊背,摆出了皇子该有的威仪。 各国使臣也纷纷起身行礼,北辰离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凤宁渊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瞟向卫辞鸢,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萧烬严坐在使臣席的角落,目光一直追随着卫辞鸢的身影,看到她扶着宣帝转身离开,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心里已经做好了随时接应的准备。 第376章 夜入议事殿 卫辞鸢轻轻扶着宣帝,两人缓缓走出太和殿。 李全见状,连忙快步跟上,脸上满是关切,正欲上前搀扶,却被宣帝抬手制止。 “不用你,让瑶瑶扶着朕就好。” 宣帝的声音极轻,却如金石般不容置疑,字里行间透着帝王的威严,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李全挡在了身后。 李全连忙躬身退下,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长长的回廊里,只剩下父女两人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声响,宫灯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宣帝沉默地走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卫辞鸢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扶着他,感受着他手臂的重量,她能感觉到,宣帝此刻的心情极其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走到岔路口时,宣帝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太和殿的方向。 殿内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与这里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充满喧嚣与繁华,另一个则被沉默与沉重所笼罩。 “宁渊这孩子,以前总是毛毛躁躁的,没想到今天倒是能撑住场面。” 宣帝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仿佛在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又仿佛在感慨时光的流逝。 “宁渊长大了,也懂事了。” 卫辞鸢笑着说道,她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温柔,仿佛在试图用这笑容驱散宣帝心中的阴霾。 “有他在,父皇不用担心。” 宣帝点了点头,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去,只是这次,他的方向不是养心殿,而是议事殿。 卫辞鸢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扶着他,朝着议事殿走去。 议事殿是宣帝平日处理朝政的庄严场所,高耸的穹顶下,空气仿佛凝固,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那是一种古老而沉静的味道。 殿内烛火早已点燃,跳动的火焰在石壁上投下宣帝的影子,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复杂的心绪。 卫辞鸢扶着宣帝缓缓走向龙椅,她的动作轻柔而谨慎,仿佛怕惊扰了这份静谧,当宣帝在龙椅上坐下,她正欲转身去倒杯茶,却听宣帝低沉的声音传来。 “不用,瑶瑶。” 宣帝叫住了她,目光深邃地望着她,拍了拍身边的台阶。 “过来,坐到朕身边来。” 卫辞鸢愣了一下,随即依言走过去,在他身边的台阶上坐下。 “瑶儿,” 宣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 “你与大晟的那位副使,认识?” 卫辞鸢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她抬起头,看向宣帝,眼神清澈坦荡,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父皇为何突然这么问?儿臣与大晟的萧副使,只是在宴会上远远见过几面,闲聊过几句,并不相熟。” 她心里暗暗惊讶,宣帝怎么会突然问起萧烬严?难道是刚才在偏殿门口,被他看到了什么?还是说,他早就派人盯着各国使臣了? 她的思绪如风中的柳絮,飘忽不定,但她的眼神却始终坚定,没有丝毫的闪躲。 宣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渊,烛火在殿内摇曳,跳动着微弱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一半被照亮,一半隐于阴影,仿佛他的内心也被这光影分割,让人难以窥探他真实的情绪。 过了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岁月的沉重与疲惫,目光缓缓转向殿外漆黑的夜空,他的声音很轻,却如风中的细语,穿透了寂静,带着一丝沧桑和无奈。 “瑶儿,你看这天下,这皇权,像什么?” 不等卫辞鸢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道,声音中透着一种深沉的感慨。 “它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日夜悬心,你握紧了它,就要承受它的重量,要守护这万里江山,要庇护这天下苍生,稍有不慎,就会被它所伤,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可若是松了手,又会被虎视眈眈的人夺走,连累自己和身边的人,万劫不复。”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卫辞鸢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知道,宣帝这不是在问她,而是在感慨自己的一生。 他当了一辈子的皇帝,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也孤独了一辈子,身边的人,要么是想利用他,要么是想取代他,连自己的妻儿,都在算计着他的皇位,亲情、友情都成了交易的筹码。 “瑶儿,” 宣帝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目光中既有期待,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要成为这南楚的主人?” 卫辞鸢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击中了心弦,她怎么也没想到,宣帝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看着宣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猜忌,只有一种深沉的期待和疲惫。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定。 “父皇,儿臣从未想过。” “哦?” 宣帝挑了挑眉,眉宇间闪过一丝意外 “为何?这天下,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要得到,你却不想要?” “儿臣的心,没有那么大。” 卫辞鸢的目光温柔而坚定 “这万里江山,天下苍生,太重了,儿臣扛不动,也不想扛,儿臣这辈子,只想守护好自己身边的人,守护好父皇,守护好宁渊,守护好舅舅,守护好所有在乎儿臣、儿臣也在乎的人。” 她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她的眼底,将原本温柔的光芒瞬间转化为一种冷峻的决绝,她的声音也变得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如果有人敢伤害他们,敢动我想要守护的东西,那么不管对方是谁,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儿臣都会不择手段,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番话,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没有丝毫的虚伪掩饰。 她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野心——不是对权力的渴望,而是对守护的执着。 也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底线——不容侵犯,不容妥协。 她不想当皇帝,不想坐拥天下,她只想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护着自己爱的人,可谁要是敢打破这份平静,她就会化身最狠厉的修罗,不死不休。 宣帝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渐渐泛起了欣慰的光芒,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个普通的父亲,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和牵挂都融入这简单的触碰中。 “好,好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那哽咽中藏着多少年的期盼与无奈。 “朕的瑶瑶,长大了,懂事了,有你这句话,父皇就放心了。” 他渐渐发现,自己的这个女儿,聪慧过人,手段狠厉,有足够的能力和心机,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可他也知道,她骨子里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权力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刚才那番话,更是印证了他的想法,这样的女儿,比那个只知道争权夺利、荒淫无道的儿子,强上百倍千倍。 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 “噼啪” 声。 第377章 君心深似海 过了许久,宣帝才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太子之事,是你做的吧?” 卫辞鸢抬起头,对上宣帝的目光,没有丝毫的躲闪和掩饰,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是。”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如同刀剑出鞘,没有一丝犹豫。 宣帝的身体微微一僵,显然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大方地承认,他愣了一下,随即问道。 “事出何因?” “因为皇后先算计了儿臣。” 卫辞鸢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但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峻,她抬起眼眸,直视着宣帝,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坦然。 “今日宴会上,皇后派宫女给儿臣送了一杯加了‘醉春风’的桂花酿,意图让儿臣在偏殿与赵承宇私会,以毁我名节,儿臣只是将计就计,顺水推舟罢了。” 她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沉甸甸的石子,投入宣帝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简单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抹黑皇后,只是客观地陈述了事实,从皇后派人送酒,到她假装醉酒被扶进偏殿,打晕赵承宇,最后设计让凤宁轩喝下媚药,被引到偏殿。 一五一十,毫无保留。 宣帝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如同被乌云笼罩的天空。 他早已猜到这件事可能和皇后有关,却没想到皇后竟如此狠毒,为了陷害瑶瑶,不惜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若是瑶瑶没有防备,今天身败名裂的,就是她了。 想到这里,宣帝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 “这个毒妇!” 宣帝猛地一拍桌子,怒声喝道,声音如雷贯耳,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微微摇曳。 “朕当真是瞎了眼,才会立她为后!” “父皇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卫辞鸢轻声安抚道 “儿臣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您就别生气了。” 宣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 他看着卫辞鸢,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欣慰、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女儿还是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小姑娘,却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甚至在面对皇后的阴狠算计的时候,能够冷静地反戈一击。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细针般刺向宣帝,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试探,声音轻得如同风过蛛网。 “父皇……您可曾觉得儿臣心狠?对太子,对皇后,这般手段……?” 她知道自己的手段算不上光明正大,甚至有些阴狠,虽然是皇后先算计她在先,但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终究是她一手促成的。 她想知道在这皇家的棋盘上,宣帝是何立场,又或者,宣帝能为了她这“长公主”能容忍到何种地步。 宣帝凝视着她,见她眼底的不安如涟漪般扩散,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心疼。 他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花瓣,将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的温热似乎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慰藉。 “你觉得自己心狠吗?” 他没有直接回应,而是以反问作答,语气平静,却似藏着千般思量。 卫辞鸢愣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儿臣不觉得,是他们先动的手,是他们想毁了儿臣的名节,想置儿臣于死地,儿臣只是自保罢了,如果今天中计的是儿臣,他们定不会手下留情。” “这不就对了。” 宣帝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那笑容里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无奈 “瑶瑶,你要记住,生在皇家,从来就没有什么纯粹的亲情可言,不是没有感情,是这份感情,太容易被权力、欲望和算计所裹挟,多少父子反目,多少手足相残,都是因为这把龙椅。” 他的目光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 “父皇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相信过兄弟情深,可最后呢?你的皇叔们为了皇位,一个个起兵谋反;如今的皇后,表面上温婉贤淑,背地里却一直在算计朕,算计宁渊,算计你,这么多年,朕早就看透了。” 他转过头,看着卫辞鸢,眼神郑重 “父皇从来没有教过你们要心狠手辣,但父皇也不希望你做一个任人宰割的软柿子,皇家生存的法则,从来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百倍奉还。” “只要你守住自己的本心,不主动去害人,不伤及无辜,不为了权力不择手段,那么为了自保,为了保护你在乎的人,用一些手段,没什么不对的。” 他轻轻拍了拍卫辞鸢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 “这么多年,你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父皇心里都清楚,你不用逼自己做一个完美无缺的圣人,也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在父皇心里,你永远是那个最懂事、最让父皇骄傲的女儿。” 卫辞鸢微微垂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恰似一帘薄暮,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宣帝的话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本以为,以帝王的性子,多会权衡利弊,即便不怪罪她搅出这么大的风波,也定会敲打她几句行事太过阴狠,却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明明白白地站在了她这边。 帝王心从来都是最不可捉摸的东西,今日他能因怜惜而推心置腹,明日便可能因一丝猜忌,将所有的宠爱尽数收回,如同风过无痕,不留情面。 半真半假的温情,是皇家最不缺的东西,也是最伤人的东西。 她不会因为这几句掏心掏肺的话,就卸下所有的防备,但至少此刻,她确认了宣帝的立场,反而会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这就够了。 再抬眼时,她眼底的波澜已如潮水退去,只余下一片深邃的平静,她轻轻靠在宣帝肩头,声音平静而沉稳。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儿臣自会守好本心,护好该护之人,绝不会让父皇失望。” 宣帝看着她这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惊诧化作浓浓的欣慰,如同春日暖阳穿透云层,照亮了他眼底的阴霾。 “好,好。” 宣帝连声说道,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多少年来的担忧与期盼,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释然。 “有你这句话,父皇就放心了。” 身体仿佛被今日的种种变故压得沉重不堪,太子闹出的丑闻,皇后阴狠毒辣的算计,这些如重石般压在他的心头,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难承受如此重负。 “时候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宣帝摆了摆手,声音低沉而疲惫,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的疲惫。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养足精神,看父皇怎么给你出这口气。” “儿臣遵旨。” 卫辞鸢微微躬身 “父皇也保重龙体,早些安歇。”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殿外走去,脚步沉稳,脊背挺直,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李全,送长公主殿下回长乐宫。” 宣帝扬声喊道。 “是,陛下。” 一直候在殿外的李德全连忙躬身应道,快步跟上了卫辞鸢的脚步。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的烛火。 卫辞鸢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眉眼间一片淡漠。 刚才宣帝的话,不是没有一丝触动,毕竟,这具身体的父亲,是真的在疼她。 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帝王的恩宠,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她从来都不是靠别人的宠爱活着的人。 皇后和太子已经事已至此了,赵太尉的罪证也已经确凿,明日,就是赵家彻底覆灭的日子,等肃清了赵家的势力,朝堂安定下来,或许就万物皆安了。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万千思绪,脚步不停,沿着长长的回廊,朝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清冷而坚定。 第378章 夜阑人未静 长乐宫的宫灯在夜色中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将朱红的廊柱映得温润。 卫辞鸢踏着月光走进宫门时,远远就看见青禾抱着一件披风,在殿门口焦急地踱步,她的脚步急促而凌乱,脚下的青石板仿佛被她踩出了深深的印子。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 看到卫辞鸢的身影,青禾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将披风披在她肩上,动作中带着几分急切和担忧。 “夜里风凉,您怎么穿这么少就回来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关切,仿佛卫辞鸢的安危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无妨,议事殿离得近,几步路的事。” 卫辞鸢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任由青禾替自己系好披风的系带。 宴会结束了?” 她轻声问道 “半个时辰前就散了。” 青禾扶着她往殿内走,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 “七皇子殿下主持得极好,一点都没乱了分寸,各国使臣都夸殿下少年老成,有帝王之风呢,就是赵太尉,在您和陛下走后没多久,就借口身体不适匆匆离席了,走的时候脸色难看得跟锅底一样。” 卫辞鸢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冷笑,赵嵩当然脸色难看,太子倒了,他最大的靠山没了,明日等着他的,就是灭顶之灾。 “宁渊呢?” “七皇子殿下送各国使臣去驿馆了,临走前特意过来问了您好几次,见您没回来,才放心不下地走了。” 青禾说着,倒了一杯温热的安神茶递过来,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仿佛怕惊扰了卫辞鸢的思绪。 “公主,您今天累了一天了,喝点安神茶歇歇吧。” 卫辞鸢接过茶杯,指尖轻触杯壁,温热的触感如细流般渗入肌肤,一路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悄然松弛,她抿了一口茶,清甜的茶香在舌尖散开,驱散了几分疲惫。 “宫里没出什么乱子吧?” 她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没有。” 青禾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谨慎 “就是大家都在偷偷议论太子殿下的事。” 卫辞鸢微微点头,未再言语,她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如电影般闪过今日的一幕幕,从皇后设计陷害,到她将计就计,再到宣帝的推心置腹,一切都比她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然而,宣帝最后那番话,却如一颗石子投入心湖,在她心底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茶水入喉,却似带着几分苦涩。 “好了,先洗漱吧,时候不早了,明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是,公主。” 青禾连忙应道,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很快,浴房里就升腾起袅袅的白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花香,卫辞鸢泡在温热的水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洗漱完毕,青禾轻轻托起卫辞鸢的长发,用柔软的布巾仔细擦拭,发丝在她指尖下如丝绸般滑过,随后,她为卫辞鸢换上一身柔软的白色寝衣,衣料轻薄,触手生温。 “公主,我就在外间守着,您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青禾的声音轻柔,如同夜风拂过花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青禾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而熟练。 “嗯,你也早点休息吧。” 卫辞鸢微微点头,闭上眼睛。 青禾吹灭了殿内的烛火,她吹灭了殿内的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灯光如薄纱般洒在地面,将房间染成一片朦胧的金色,她轻轻带上了房门,殿内瞬间陷入寂静,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如同一首低沉的夜曲,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卫辞鸢翻了个身,准备入睡,可就在她的手碰到身侧的被褥时,动作猛地一顿。 不对。 被褥整体是凉的,但靠近床里侧的那一片,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仿佛有人刚刚离开,余温未散,更令人警觉的是,空气中除了熟悉的兰花香,还多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雪松香气。 卫辞鸢的心脏猛地一紧,瞬间清醒了过来,她不动声色地伸手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就在她握住匕首的瞬间,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从身后伸了过来,轻轻覆在了她的手上,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别乱动,是我。”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夜风拂过枯枝,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熟悉的、近乎戏谑的笑意。 卫辞鸢浑身一松,悬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仿佛被无形重压骤然卸去,她转过身,借着昏暗壁灯投下的微弱光线,看清了躺在身边的人。 萧烬严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锦服,墨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满是宠溺。 “你怎么在这里?!” 卫辞鸢压低声音,又惊又气,伸手推了他一把,指尖触到他胸膛的坚实。 “放心,我观察过了,外间的那个小丫头已经睡着了,巡逻的侍卫刚走,下一班还要半个时辰才来。” 萧烬严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狡黠,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再说了,我要是不进来,怎么知道我们的长公主殿下,今天演了这么一出精彩的大戏?” 卫辞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节奏如同古老的钟摆,坚定而可靠,心里的那点气瞬间烟消云散,化作一缕轻烟,随风飘散。 她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眼神中藏着几分嗔怪,几分无奈。 你还好意思说?当时父皇过来的时候,你跑哪里去了?” “我哪敢丢下你啊。” 萧烬严委屈地撇了撇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的触感柔软而细腻。 “当时那么多人,我要是露面了,岂不是给你添麻烦?”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笑容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短暂而耀眼。 “尤其是那位皇后看到床上躺着的是太子殿下的时候,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我躲在假山后面,差点笑出声来。” 萧烬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收敛了笑容,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不过说真的,我当时真的很担心你,宣帝没有为难你吧?他有没有怪你?” “没有。” 卫辞鸢摇了摇头,将刚才在议事殿里和宣帝的对话,简单地跟他说了一遍。 第379章 帝心暗局 萧烬严静静地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萧烬严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头发还带着一丝湿气,软软地贴在脸颊边,像一缕被风揉碎的云絮,平日里那副冷冽如霜、锋芒毕露的神情,此刻尽数褪去,只剩下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唇角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柔软。 他心里涌起一阵心疼,那感觉如同潮水般无声地漫过心田,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温柔,他轻轻低下头,在卫辞鸢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累坏了吧?” 他轻声问道,声音低沉而温柔,如同夜风拂过琴弦,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 卫辞鸢闭着眼睛,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那你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萧烬严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一只受伤的鸟儿,像哄小孩子一样,试图用这简单的动作给予她一丝慰藉。 “等天快亮了,我再走。” “不行。” 卫辞鸢立刻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太危险了,要是被人发现你深夜在我的寝殿里,就完蛋咯。” “我不怕。” 萧烬严皱了皱眉头,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她牢牢地留在身边。 “我只想多陪你一会儿。” “我知道。” 卫辞鸢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眼底满是温柔,那温柔如同春日的阳光,温暖而包容。 “我也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儿,但是现在不行,我们不能冒这个险,等解决了赵嵩,一切都安定下来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在一起。” 萧烬严凝视着她,他缓缓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个轻轻的点头。 “好吧,都听你的,不过,我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卫辞鸢疑惑地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萧烬严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狡黠,几分眷恋,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然后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带着一丝思念,一丝眷恋,仿佛要把所有的未说出口的话,所有的牵挂,都融入这一吻之中。 卫辞鸢闭上眼睛,双手不由自主地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吻,两人的身体在昏暗的壁灯光线下交叠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暧昧而甜蜜的气息。 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萧烬严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胸膛微微起伏。 “这下,我才能安心走。” 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岁月磨砺过。 卫辞鸢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春日里绽放的桃花,她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语气中带着嗔怪。 “没个正经。” “只对你不正经。” 萧烬严笑着说道,又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那动作轻快而亲昵,仿佛在诉说着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 “好了,我真的该走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中带着坚定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嗯。” 卫辞鸢点了点头 “你自己小心点。” “放心吧,我的身手你还不知道吗?” 萧烬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床上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他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卫辞鸢,对着她挥了挥手,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卫辞鸢看着空荡荡的窗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床上,一片银白。卫辞鸢躺回床上,盖好被子。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长乐宫的烛火彻底熄灭时,养心殿的偏殿还亮着一盏孤灯。 宣帝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去休息。卫辞鸢走后,他依旧端坐在龙椅之上,龙椅的雕花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更添几分威严与沉重。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稳,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 烛火跳动的光影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丝毫疲惫,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深沉和锐利。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如同猫儿般谨慎,生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晚,他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 “陛下,长公主殿下已经平安回到长乐宫了,青禾姑娘伺候着歇下了,一路上没有任何人发现异常。” “嗯。” 宣帝微微颔首,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消息在他耳中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那就按照计划来吧。” 李全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抬头看向宣帝,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那担忧如同夜雾般悄然弥漫。 “陛下,真的要这么做吗?太危险了。” 宣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决绝。 “朕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 宣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能把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留给瑶瑶和宁渊,趁着朕还能动,把这些毒瘤全都割掉,他们以后的路,才能走得安稳一些。” 李全看着宣帝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 他跟着宣帝几十年,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一步步变成如今困守在这冰冷皇宫的帝王,这一辈子,宣帝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江山社稷之上,从未有过片刻的懈怠。 “奴才明白了。” 李全躬身说道,声音低沉而恭敬 “奴才这就去安排。” “去吧。” 宣帝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夜色中,仿佛在思考着更远的未来 “记住,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是,奴才谨记在心。” 李全应道,转身退出了偏殿。 殿内只剩下宣帝一个人。 他静静地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目光穿透晨雾,凝望着天边那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天光如薄纱般轻柔地铺展,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那片晦暗的复杂。 第380章 宫城惊变 天色渐明,东方的天际悄然晕染开一抹淡红,如同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夜幕的余韵之上。 就在这静谧与光明交替的瞬间,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撕裂了皇宫的寂静,仿佛一道利刃划破了平静的湖面。 “不好了!陛下昏迷了!快来人啊!” 尖叫声从养心殿内传出,如风般迅速传遍整个后宫,每一个角落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颤。 正在巡逻的禁军闻声而动,他们如铁铸的雕像般迅速包围了养心殿,刀剑出鞘,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要将一切潜在的威胁隔绝在外。 李全,那位平日里总是沉稳持重的老太监,此刻却脸色惨白如纸,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养心殿,双手颤抖地指向禁军统领,声音嘶哑而急切。 “快!快去传太医!陛下突然晕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快啊!” 一时间,整个皇宫陷入了一片混乱。 太医们背着沉甸甸的药箱,脚步急促而慌乱,他们穿梭在宫道之间,仿佛在与时间赛跑,每一个呼吸都充满了紧张与焦虑。 各宫的妃嫔们也都闻讯赶来,围在养心殿门口,哭哭啼啼;宫女太监们更是跑来跑去,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神色,他们手中的托盘、药瓶、衣物等物品在慌乱中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为这混乱的场景奏响一曲无序的乐章。 而在长乐宫内,卫辞鸢刚刚从梦中醒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正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就在这时,青禾端着洗脸水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焦急,轻声说道。 “公主,您醒了?奴婢刚刚得知,出大事了!” 卫辞鸢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坐起身,目光中满是疑惑。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刚才宫里传来消息,说陛下突然病重,昏迷不醒了!” 青禾放下脸盆,快步走到床边,声音低沉而紧张 “现在养心殿那边都乱成一锅粥了,太医们都过去了,各宫的娘娘也都在门口守着呢。” “什么?!” 卫辞鸢猛地从床上坐起,被子滑落至腰间,脸上瞬间露出震惊的神色,眼睛瞪得极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这样?昨天晚上父皇还好好的,精神得很,怎么突然就昏迷不醒了?” 她心里充满了疑惑,思绪如乱麻般缠绕。 昨天在议事殿,宣帝虽然有些疲惫,但气色依旧红润,说话中气十足,根本不像有病的样子,而且,他刚刚还和自己说,今日要好好收拾赵嵩,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昏迷了? 这太不对劲了。 “奴婢也不知。” 青禾摇了摇头,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听说是天快亮的时候,李全公公进去伺候陛下起床,发现陛下倒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现在太医们正在里面诊治呢,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走,去养心殿看看。” 卫辞鸢立刻说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快速地穿上衣服,动作急促而慌乱,仿佛多耽搁一秒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线索。 “公主,您慢点。” 青禾连忙上前,伸手帮她整理衣衫,手指微微颤抖,语气中满是关切。 “李全公公已经传了话,说陛下昏迷前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养心殿,以免打扰陛下休息。” “任何人不得靠近?” 卫辞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如果宣帝真的病重昏迷,怎么会在昏迷前留下这样的命令?而且,这么大的事情,按理说应该第一时间通知太子和长公主,可现在,她却是从宫女的嘴里听到的消息。 还有,消息泄露的速度快得离谱。 从养心殿传出消息至今,不过半个时辰,整个皇宫已如沸水般沸腾,妃嫔、侍从、禁军,人人都在议论纷纷。 这速度,比宫中传递圣旨还快,怎不让人怀疑? 难道……这是宣帝故意设的局?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去看看。” 卫辞鸢语气坚定,声音如铁石般不容置疑 “父皇病重,我这个做女儿的,怎么能不去守着?” 说完,她快步走出长乐宫,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裙裾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志。 养心殿外,果然已围满了人。 各宫的妃嫔们站在台阶下,哭哭啼啼,她们的哭声交织成一片;禁军们手持长矛,将养心殿团团围住,戒备森严,那森冷的矛尖在阳光下闪烁。 卫辞鸢快步走过去,正要往里走,却被李全拦住了。 “长公主殿下,请留步。” 李全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一丝为难 “陛下昏迷前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养心殿,以免惊扰了陛下,还请殿下恕罪。” “李公公,我是父皇的女儿,难道我也不能进去看看吗?” 卫辞鸢看着李全,眼神锐利 “父皇病重,我心里着急,只想进去看一眼,确认父皇平安。” “殿下,奴才也知道您担心陛下。” 李全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可是这是陛下的旨意,奴才不敢违抗,还请殿下体谅,太医们正在里面全力诊治,一旦有消息,奴才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 卫辞鸢紧紧地盯着李全,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破绽,可李全低着头,神色恭敬,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心里更加确定了,这件事绝对有问题。 李全是宣帝最信任的人,对宣帝忠心耿耿,如果宣帝真的病重昏迷,他绝对不会拦着自己进去探望,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宣帝的意思。 他故意装病,故意不让任何人进去。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目的是什么? “既然是父皇的旨意,那我就不进去了。” 卫辞鸢缓缓说道,语气平静 “那麻烦李公公转告太医们,一定要尽全力医治父皇,有任何消息,立刻通知我。” “是,奴才遵命。” 李全躬身应道。 卫辞鸢深深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养心殿大门,转身离开了。 走在回宫的路上,卫辞鸢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 宣帝装病,肯定是为了对付赵嵩,他知道赵嵩已经走投无路,一定会狗急跳墙,所以故意放出病重昏迷的消息,引蛇出洞。 可是,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和宁渊?难道是怕我们泄露消息?还是说,他还有别的安排? 而且,消息泄露得这么快,恐怕也是宣帝故意的,他就是要让赵嵩知道这个消息,让他以为有机可乘。 想到这里,卫辞鸢的心里松了口气,只要宣帝不是真的病重,那就好。 不过,她也不敢掉以轻心。 赵嵩心狠手辣,被逼到绝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这场戏,恐怕会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 “青禾,” 卫辞鸢突然停下脚步,对着青禾低声说道 “你立刻去通知宁渊,让他马上调动禁军,加强皇宫的守卫,尤其是宫门和养心殿附近,再派人去通知舅舅,让他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是,公主。” 青禾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卫辞鸢抬头望着养心殿的方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第381章 铤而走险 皇宫里乱成一锅粥,宫门内外的喧嚣如潮水般涌动,可太尉府的书房里,却是一片压抑的死寂,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 赵嵩端坐于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那阴霾似乎能滴出水来。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茶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茶杯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碎裂,茶水早已溢出杯沿,洒在衣襟上,浸湿了布料,形成一片深色的污渍,可他却浑然不觉。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传来消息:宣帝突然病重昏迷,养心殿已被禁军封锁,任何人不得入内。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在他的头顶炸开。 昨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太子闹出那样的丑闻,被宣帝下令看管起来,皇后也晕死过去,被送回了坤宁宫,他知道,宣帝已经对他起了杀心。 明日,温砚秋一定会拿出他克扣军饷、倒卖兵器的证据,到时候,他也是死路一条。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打算今日,如果宣帝真的要治他的罪,他就拼个同归于尽,可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宣帝竟然病重昏迷了。 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宣帝设下的陷阱? “大人,您说这会不会是宣帝的阴谋?” 站在一旁的心腹谋士皱着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疑虑。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昏迷了?而且他还下令任何人不得探望,这太反常了,我总觉得,这背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说不定是宣帝故意装病,引我们上钩。” 赵嵩沉默着,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盏摇曳的烛火上,烛光映照着他脸上深邃的皱纹,仿佛岁月刻下的沟壑。 他也在怀疑,这是否是宣帝精心布下的陷阱。 宣帝老奸巨猾,一生行事莫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可若这真是陷阱,他们已无路可退;若这是真的,那整个南楚便如断线的风筝,群龙无首。 太子被软禁,皇后失势,卫辞鸢和凤宁渊年纪尚轻,根本没有能力掌控朝政。 届时,朝堂必将陷入混乱,各方势力争权夺利,而他赵嵩,或许能趁机把持朝政,甚至废掉宣帝,另立新君。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错过了这次,他便再无翻身的可能。 “不管是真是假,我们都没有退路了。” 赵嵩猛地将茶杯砸在地上,茶杯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碎片四溅,仿佛他心中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 “就算是陷阱,我们也要闯一闯!”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狠厉,目光如刀般刺向虚空。 “宣帝以为,软禁了太子,就能扳倒我赵嵩?他太小看我了!我赵嵩把持朝政二十多年,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大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谋士连忙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立刻传信给承业。” 赵嵩沉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的铁钉。 “让他立刻率领边境的五万铁骑,日夜兼程,赶往京城,就说宣帝病重,朝中有奸佞作乱,让他带兵进京勤王。” 赵承业是赵嵩的大儿子,手握五万重兵,镇守在边境,这是赵嵩最大的倚仗,也是他敢和宣帝抗衡的资本。 “是,属下这就去办。” 谋士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 “不过大人,边境离京城有千里之遥,就算日夜兼程,最快也要三天才能赶到,这三天里,我们该怎么办?” “三天足够了。” 赵嵩冷笑一声,那笑声中蕴含着无尽的嘲讽与自信 “宣帝昏迷,朝中大乱,风翎瑶和凤宁渊那两个黄毛丫头小子,根本成不了气候,凌策虽然回来了,但他手里的十万大军驻扎在城外,没有宣帝的诏令,他不敢轻举妄动,这三天,足够我们搅动朝局,让所有人看清谁才是真正的掌舵者。”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敲打命运的鼓点。 “你立刻去联系我们在朝中的人,让他们做好准备,等承业的大军一到,我们就立刻逼宫,废掉宣帝,拥立凤宁轩,到时候,整个南楚,就是我们赵家的天下了!” “大人英明!” 谋士连忙恭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过,我们还是要确认一下,宣帝是不是真的昏迷了,万一这是个陷阱,我们贸然行动,就会中了他们的圈套。” “这个我自然知道。” 赵嵩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已经派人去联系皇后了,她现在被禁足在坤宁宫,但手里还有一些心腹,让她想办法混进养心殿,探一探虚实,只要确认宣帝是真的昏迷了,我们就立刻动手。” 坤宁宫里,一片愁云惨淡。 皇后已经醒了过来,但是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她坐在床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皇后已经醒了过来,但是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 她坐在床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太子被软禁,她这个皇后也名存实亡了,曾经的荣华富贵如今如过眼云烟,只剩下无尽的孤独和绝望。 “娘娘,娘娘!” 一个贴身宫女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焦急的泪痕,脚步声在寂静的寝宫中格外刺耳。 “太尉大人派人送信来了。” 皇后猛地回过神来,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她急切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声音沙哑而急促。 “快!把信给我!” 宫女连忙将一封信递了过去,信封上的封印还带着未干的火漆,仿佛还带着太尉府的余温。 皇后颤抖着手打开信封,手指几乎不听使唤,信纸在她手中沙沙作响,她快速地扫视着信上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火种,点燃了她心中熄灭已久的希望。 看完信后,皇后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光芒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短暂却炽热,脸上露出了一丝希望的光芒,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她心中那无尽的阴霾。 赵嵩说,宣帝病重昏迷,是他们的机会。 只要她能想办法确认宣帝是真的昏迷了,等赵承业的大军一到,他们就逼宫,到时候,宁轩就顺其自然的继位。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了,是她在这冰冷、残酷的宫廷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就算是为了轩儿,她也必须赌一把。 “告诉太尉大人,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皇后对着宫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决绝。 “是,娘娘。” 宫女躬身应道,转身退了出去。 皇后走到窗边,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窗棂,目光穿透层层宫墙,望向养心殿的方向,那里,宣帝正躺在病榻之上,生死未卜,她的眼神渐渐凝聚,如同淬火后的钢,坚定而锐利。 “宣帝,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噬,却蕴含着无尽的恨意与决绝。 “是你先毁了我的轩儿,毁了我的一切,现在,轮到我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整个宫廷的沉重与压抑,然后对着外面喊道。 “来人!我要去养心殿探望陛下!” 很快,皇后的凤辇就驶出了坤宁宫,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第382章 太医传凶讯 养心殿外,晨雾如纱,轻轻笼罩着朱红宫墙。 李全正立于阶前,目光扫过殿前空地,忽见一队凤辇缓缓驶来,銮铃轻响,惊起檐角栖鸟,他心头一紧,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 “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凤辇停稳,帘幕微动,皇后缓步走下。 她身着华服,金线绣纹在晨光中闪烁,脸上却刻意堆起焦急之色,眉宇间满是担忧。 “李公公,” 她开口,语调轻柔却透着急切 “陛下怎么样了?我听说他病重昏迷,心里急得像火烧,特意赶来看看。” 李全低着头,双手交叠于腹前,恭敬回应 “回娘娘,太医们正在里面诊治,尚未有消息传来,不过,陛下昏迷前曾下旨,任何人不得靠近养心殿,以免惊扰圣体,还请娘娘恕罪,奴才实在不敢违抗圣命。” 皇后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她向前一步。 “李公公,我是陛下的皇后,陛下病重,我怎能不进去看看?我只需进去看一眼,确认他平安,便立刻出来,绝不会打扰太医们诊治。” 李全依旧低着头,语气坚定 “娘娘,这是陛下的旨意,奴才真的不敢违抗,还请娘娘体谅奴才的难处,不要为难我。” 皇后见他油盐不进,心中愈发焦急,她咬了咬牙,声音陡然提高。 “李公公,我知道你是为了陛下好,可是如今朝中大乱,人心惶惶,我作为皇后,必须知道陛下的真实情况,才能稳定人心,不然,万一出了什么乱子,谁来负责?” 李全沉默了片刻,似乎被皇后的话语触动了心弦。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养心殿的廊柱与雕梁间游移,似在权衡着什么,又似在确认四周无人窥探,最终,他转向皇后,声音低沉而谨慎。 “娘娘,不是奴才不近人情,实在是陛下的旨意如山,奴才怎敢有丝毫违抗?不过……太医们半个时辰后会出来换班,届时您不妨问问他们陛下的情况。” 皇后闻言,心中一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连忙应道。 “好,那我就在这里等。” 她深知李全这番话虽看似无奈,实则给了她一线希望,只要能见到太医,她便有办法从他们口中套出更多关于宣帝病情的真相,甚至不惜以重金收买,只为能亲自探望宣帝,一探虚实。 皇后站在养心殿的汉白玉台阶下,指尖死死攥着那方绣着鸾鸟的锦帕,绣线在她指间被扯得几乎断裂,仿佛随时会崩开,如同她此刻紧绷的心弦。 初秋的风裹挟着凉意,如细针般刺入肌肤,卷起她裙摆的边角,却吹不散她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焦灼与期待。 她凝视着养心殿那扇朱漆大门,仿佛要将它看穿。 半个时辰像一辈子那么漫长。 终于,养心殿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太医院院判领着几位太医低着头走了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皇后立刻迎了上去,脚步急促而踉跄,声音都在发抖 “王院判,陛下怎么样了?” 王院判对着皇后躬身行礼,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那愁容仿佛能滴出水来。 “回皇后娘娘,陛下的情况…… 不太好,陛下本就多年积劳成疾,龙体早已亏损,昨日又受了极大的刺激,急火攻心,导致气血逆行,当场就昏迷了过去。” “那…… 那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皇后连忙追问,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仿佛要跳出胸膛。 “这个…… 臣等不敢妄言。” 王院判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如铅 “陛下脉象微弱,时有时无,如今全靠汤药吊着一口气,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全看陛下自己的造化了,臣等已经开了最好的方子,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怎么会这样……” 皇后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地毯仿佛成了深渊,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同被霜雪覆盖的牡丹,但就在她垂下的眼眸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狂喜。 是真的!宣帝真的病重昏迷了! 她强压下心里的激动,双手紧紧绞着衣袖,指节发白,仿佛要将那股狂喜掐灭在萌芽之中,再次抬起头时,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滚落而下,却掩盖不住她眼中那一抹闪烁的得意。 “王院判,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陛下!陛下不能有事啊!”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仿佛要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最后的恳求上。 “娘娘放心,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王院判躬身说道,他的动作恭敬而庄重,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臣等还要回去煎药,先行告退了。” 说完,几位太医便匆匆离开了。 皇后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夜色中悄然绽放的毒花,透着几分阴冷与算计。 她转身对着身边的贴身宫女锦儿使了个眼色,锦儿立刻会意,悄悄退到了一旁,动作轻得如同猫儿掠过地面,生怕惊扰了这静谧却又暗流涌动的时刻。 “李公公,” 皇后转过头,对着李德全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关切。 “既然陛下病重,那本宫就更应该守在这里了,本宫就在偏殿等着,万一陛下有什么动静,本宫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李德全低着头,恭敬地回应道 “娘娘有心了,奴才这就让人收拾偏殿,保证一切妥当。” 皇后微微点头,转身走进了偏殿,刚一关上门,她脸上的悲伤便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那兴奋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快,立刻给我父亲传信。” 皇后连忙说道,语气中满是急切 “告诉他,陛下确实病重昏迷,命在旦夕,让他按照原计划行事,越快越好!” “是,娘娘!” 锦儿立刻应道,转身从殿中退了出去。 第383章 七皇子析局 与此同时,太尉府的书房内。 烛火在铜制烛台上跳跃,将赵嵩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宛如一头蛰伏已久、伺机而动的野兽。 赵嵩焦躁地踱来踱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命运的琴弦上,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交织着焦虑与期待,手中的折扇被无意识地展开又合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大人!” 突然,一道黑影闪入门缝,一个黑衣暗卫匆匆跑来,单膝跪地。 “皇后娘娘传来消息,陛下确实病重昏迷,太医说他命在旦夕!” “真的?!” 赵嵩猛地停下脚步,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中既有震惊,更有难以言喻的狂喜,仿佛看到了命运的转机。 “绝对可靠!” 暗卫用力点头,额头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烁 “王院判亲口跟皇后娘娘说的,现在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宣帝能不能醒过来,全看造化。” “好!好!好!” 赵嵩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房间里回荡,仿佛要将所有的压抑和焦虑都释放出来。 “天助我也!天助我赵家啊!宣帝啊宣帝,你终究还是斗不过我!” 他大步走向桌边,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如同惊雷,震得烛火都微微晃动,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狠厉,仿佛要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这一刻。 “传我命令!立刻行动!” 暗卫躬身应道 “是,属下立刻去办!” 看着暗卫离去的背影,赵嵩缓缓走到窗边,目光穿透夜色,望向皇宫的方向。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而皇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座沉睡的巨兽,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毒蛇吐信,带着无尽的恶意和算计。 夜色越来越浓,一场无声的政变,正在悄然酝酿。 皇宫里,禁军的换岗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替换掉了原来的侍卫,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异样的警觉和紧张。 巡逻的路线变了,值守的人数多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息,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大多数宫女太监尚未察觉异常,依旧按部就班地穿梭于宫闱之间,或整理衣物,或准备膳食,仿佛一切如常。 然而,少数心思敏锐者已隐约嗅到不寻常的气息,他们交换着微妙的眼神,不敢多言,只能小心翼翼地低头做事,仿佛多说一句就会招来无妄之灾。 长乐宫内,卫辞鸢独坐灯下,手中握着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赵太尉在朝中的所有党羽。 她已用红笔圈出几个核心人物,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切割着命运的丝线,青禾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公主,都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卫辞鸢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在额头上留下淡淡的印痕。 “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她起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 远处的养心殿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帷幕笼罩,让人不敢靠近。 宣帝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装病引赵嵩上钩,可如今赵嵩却迟迟没有动静,难道是在等待某个关键的信号,或是暗中布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队禁军从宫道上走过,脚步整齐,神色警惕。 卫辞鸢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细微的褶皱如同湖面被微风拂过,泛起层层涟漪,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队禁军,心中却已悄然泛起一丝不安。 不对,这队禁军的服饰虽然和以前一样,依旧是那身墨绿色的战袍,肩甲上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但他们的脸,却是陌生的。 太多的面孔,她从未见过,与她记忆中的禁军截然不同。 更让她感到蹊跷的是,他们的巡逻路线。 以前这个时辰,巡逻的禁军应该走东边的宫道,那是他们世代相传的规矩,是宫中不可动摇的秩序,可如今,这队禁军却偏偏走到了西边。 一个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凤宁渊身着一袭黑色劲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没有往日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眼神中透着几分警觉。 “姐姐。” 他轻声唤道,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被夜风磨砺过,随手关上殿门,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望向窗外,语气低沉。 “宁渊?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卫辞鸢心头一震,转过身来,惊讶地望着他,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她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平日里那个嬉皮笑脸、无忧无虑的少年,此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 凤宁渊平时这个时辰早就睡得不省人事了,今天居然还穿着劲装,显然是有重要的事情。 “睡不着。” 凤宁渊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我刚才睡不着,出去转了一圈,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卫辞鸢心里一动 “你也发现了?” “嗯。” 凤宁渊点了点头,眼神锐利,他拉着卫辞鸢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皇宫布局图,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 “你看,这是宫门,这是养心殿,这是我们长乐宫。” 他一边画一边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虑 “以前,每个宫门的值守都是二十人,四个时辰换一次班,可是今天晚上,我发现每个宫门的值守都变成了三十人,而且半个时辰就换一次班,更重要的是,那些值守的侍卫,我一个都没有见过。” “还有巡逻的禁军,以前的巡逻路线是固定的,一个时辰绕皇宫一圈,可是今天晚上,他们的巡逻路线完全乱了,而且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队巡逻兵经过,尤其是养心殿和我们长乐宫附近,巡逻的密度比平时大了三倍。” “我还发现,养心殿门口的侍卫,也全部都换了,以前那些都是父皇的贴身侍卫,现在换成的这些人,眼神阴鸷,身手矫健,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禁军。” 卫辞鸢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脸色如被阴云笼罩,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第384章 姐弟共筹谋 她从未想过,那个平日里毛毛躁躁、总爱冒冒失失闯祸的宁渊,竟能在如此紧要关头展现出这般敏锐的洞察力与沉稳的谋略。 “你分析得没错。” 卫辞鸢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沉甸甸的忧虑。 “赵嵩动手了,他定是听信了父皇病重昏迷的传言,才敢如此胆大妄为,妄图趁乱夺权。” “我也是这么想的。” 凤宁渊放下笔,笔尖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语气坚定如磐石,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现在正一步步蚕食着皇宫的掌控权,替换宫门值守,是为了切断我们与外界的联系,让我们成为孤岛;加强巡逻,是为了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将我们的一言一行都置于他的眼皮底下;换掉养心殿的侍卫,更是为了直接控制父皇,将最后的砝码握在手中,等他彻底掌控了皇宫,再等他儿子的大军一到,便会立刻逼宫,将我们所有人置于死地。” 卫辞鸢凝视着他,眼底满是欣慰与感慨。 她一直以为宁渊还是那个需要她护在羽翼下的稚嫩少年,却不知何时,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谋略。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卫辞鸢故意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想要看看他究竟有何打算。 凤宁渊皱着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仿佛要从那冰冷的木头中汲取一丝力量,他沉思了片刻,声音低沉而凝重。 “现在我们被困在宫里,手里没有多少兵力,温砚秋虽然握着一部分禁军,但禁军里有很多赵嵩的人,他未必能完全掌控,而且,没有父皇的旨意,他也不敢轻易调动大军。” “我们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舅舅。” 凤宁渊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棂,仿佛能看到城外那十万大军的营帐。 “舅舅手里有十万大军,驻扎在城外,只要舅舅能带兵进城,赵嵩就翻不了天,可是现在,宫门都被赵嵩的人控制了,我们根本出不去,也没办法给舅舅传信。” “而且,我怀疑,父皇可能不是真的昏迷。” 凤宁渊突然压低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仿佛怕被墙角的阴影偷听去。 “姐姐你想,父皇身体一向硬朗,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病重昏迷?而且还下了那样一道奇怪的命令,不让任何人探望,这太不正常了。” 卫辞鸢心里一惊,没想到宁渊居然也猜到了,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发白。 “你说得对。” 她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我也怀疑父皇是装病,他就是想引赵嵩上钩,然后将他的势力一网打尽,可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难道是怕我们泄露消息?” “可能吧。” 凤宁渊耸了耸肩,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深不可测的谜题。 “父皇那人,心思深沉如渊,凡事都爱独自扛着,他怕我们年纪轻,藏不住心事,万一露了破绽,就前功尽弃了,不过,他太小看我们了。” “不管父皇是不是装病,我们现在都不能坐以待毙。” 凤宁渊的眼神骤然坚定,如寒夜中燃烧的火焰 “赵嵩心狠手辣,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万一他狗急跳墙,对父皇或者我们直接下手,那就麻烦了。” “我觉得,我们必须想办法出宫,去找舅舅。” 卫辞鸢的声音中透着决绝 “只有舅舅的大军进城,我们才能算安全。” “可是现在宫门都被赵嵩的人控制了,我们怎么出去?” 凤宁渊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线索。 “每个宫门都有重兵把守,而且都是赵嵩的人,我们要是硬闯,肯定会被发现。” “放心,我有办法。” 卫辞鸢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自信,却没有细说具体是什么办法,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回你的殿中,不要声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记住我刚才说的,稳住宫里的局面,暗中联系温砚秋,让他先按兵不动,不要和赵嵩的人起正面冲突,最重要的是,保护好父皇的安全,不要让任何人轻易靠近养心殿。” 凤宁渊点了点头,虽然心里好奇姐姐到底有什么办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宫,但也没有追问,他知道姐姐的性子,素来谋定而后动,既然她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十足的把握。 “姐姐,你一定要小心,赵嵩心狠手辣,要是被他发现你出宫了,一定会派人追杀你的。” 他又叮嘱了一句,眼神里满是担忧。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卫辞鸢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那笑容如春日暖阳,温暖而安抚。 “等我找到舅舅,立刻带兵回来,在这之前,无论发生何事,都要沉住气,记住,敌不动,我不动,只要我们不露出破绽,赵嵩就不敢轻举妄动。” “我知道了。” 凤宁渊郑重地点了点头,挺直了脊背,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定。 “姐姐,你放心去,宫里有我,我一定会守住长乐宫,守住父皇,等你回来。” 卫辞鸢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里一阵欣慰。 她的弟弟,真的长大了,以前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撒娇、闯了祸就躲在她身后的小不点,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成为她的依靠了。 “好,姐姐相信你。” 卫辞鸢轻声说道。 凤宁渊没有再多说什么,对着她深深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乐宫,脚步轻得如同夜风拂过,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只剩下卫辞鸢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那深邃的黑暗仿佛吞噬了一切,却又似藏着无数秘密,她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穿透黑暗,洞察着未知的危机。 赵嵩以为把守住所有宫门,就能将她困死在宫里?真是太天真了,这皇宫她住了这么久,每一处死角,每一处守卫的松懈,她都摸得一清二楚,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 她转身走进内室,打开衣柜最底层的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宫女衣裙,这是她让青禾特意准备好的,原本是为了平时方便自己出宫,没想到今天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第385章 夜访将军府 卫辞鸢快速地换下身上的月白色寝衣,穿上灰扑扑的宫女衣裙。 这套衣服是照着最低等的洒扫宫女的尺寸做的,布料粗糙,颜色暗淡,穿在身上,瞬间就褪去了长公主的华贵气质。 她又将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最普通的圆髻,插上一支没有任何装饰的桃木簪子。 最后,她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盒特制的香灰,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抹在脸颊和脖颈处,遮住了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铜镜前仔细打量了一番。 镜中的女子眉眼低垂,面色蜡黄,看起来就是一个每天干粗活、受尽磋磨的小宫女,毫无特色可言,就算是天天伺候她的青禾站在这里,不仔细辨认,也绝对认不出这就是她们那位明艳动人、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 卫辞鸢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那柄缠满银丝的软剑紧紧缠在腰间,用宽大的衣裙下摆遮住。 又将三枚淬了麻药的银针藏在袖口,几枚飞镖放进怀里,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拿起墙角一个空的食盒,提着走了出去。 此时已是亥时三刻,宫道上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一队巡逻的禁军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卫辞鸢低着头,佝偻着背,装作是去御膳房给主子取宵夜的小宫女,脚步匆匆却又不显慌乱地走着。 遇到巡逻的禁军时,她就把头埋得更低,脚步也刻意放慢几分,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那些禁军果然没有怀疑,只是随意地扫了她一眼,见她穿着宫女的衣服,手里提着食盒,便以为是哪个宫里出来跑腿的,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径直走了过去。 一路上有惊无险,卫辞鸢很快就走到了皇宫西北角的御膳房。 这里因为要提前准备第二天的早膳,所以一直亮着灯火,几个厨子和杂役正在里面忙忙碌碌,切菜声、烧水声此起彼伏。 而御膳房后面的围墙,因为常年堆放柴火和空酒坛,平日里很少有人过来,守卫也比其他地方松懈得多。 卫辞鸢绕到御膳房后面的围墙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墙角堆着高高的柴火垛,还有十几个空酒坛,正好可以用来垫脚,她快速地搬过三个空酒坛,稳稳地叠在一起,然后踩着酒坛,双手用力一撑,轻盈地翻上了墙头。 这堵墙不算太高,只有一丈左右,对于身手矫健的卫辞鸢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她坐在墙头上,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墙外的情况,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没有路灯,黑漆漆的,连一个行人都没有。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卫辞鸢松了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时脚尖点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快速地跑到小巷深处的一个拐角处,这里的一棵老槐树下,藏着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包裹,是她提前放在这里的。 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身黑蓝色的劲装,还有一张制作精良的人皮面具。 卫辞鸢快速地脱下身上的宫女衣裙,塞进包裹里藏回树洞里,然后换上黑蓝色劲装,这身劲装是用天蚕丝织成的,轻薄透气,又能防刀剑,行动起来极为方便。 最后,她将那张人皮面具仔细地贴在脸上。 这张面具将她原本的容貌完全遮住,变成了一个面容普通、眼角带着细纹的中年妇人,就算是萧烬严站在面前,也未必能一眼认出她来。 做完这一切,卫辞鸢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头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漆黑的宫墙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将所有的阴谋和黑暗都吞噬其中。 然后转身,脚步坚定地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夜色中,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 凌策的将军府坐落在京城东隅,与乱葬岗仅一径之隔,仿佛被命运悄然置于生与死的交界,夜色如墨,浓稠地裹挟着荒野的气息,卫辞鸢沿着蜿蜒小路疾行,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只穿梭于夜幕的幽影。 一路上,她与几队巡逻的士兵擦肩而过,那些身着赵嵩部曲服饰的士兵,手持火把,目光如炬,却在她灵巧的身姿下徒劳无功。 她以夜色为掩护,借地形之便,时而贴地潜行,时而跃上屋檐,每一次闪避都精准而无声,仿佛夜风中的一片落叶,轻盈而难以捕捉。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次清晰。 大门紧闭,两盏红灯笼悬挂于门楣,昏黄的光芒在黑暗中晕染出一片朦胧的光晕,两个侍卫手持长矛,如雕像般伫立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卫辞鸢缓步上前,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站在门口,声音平静而坚定。 “麻烦通报一下凌将军,就说故人来访,有要事相商。” 侍卫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神中满是警惕。 “你是谁?我们将军不见陌生人。” “你只管通报就是,” 卫辞鸢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就说,长乐宫来人了,他自然会见我。” 侍卫犹豫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等着。” 他转身走进府内,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仿佛敲打着卫辞鸢的心弦,没过多久,他返回,躬身行礼。 “姑娘,里面请,将军在书房等您。” 卫辞鸢微微点头,跟随侍卫踏入将军府,府内空间开阔,布置简洁大气,处处透着军人的硬朗与严谨。 庭院中,松柏挺拔而立,在夜色中更显苍翠,枝叶间仿佛藏着无数秘密,静默地见证着这座府邸的过往。 很快,侍卫便引她至书房门前,躬身道 “姑娘,将军正在里面等候。” 言罢,他悄然退下,脚步声在走廊中渐行渐远。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触门把,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书房内灯火通明,烛光在铜制烛台上摇曳,将光影投在四周的墙壁上,布置极为简洁:一张宽大的书桌置于中央,几把木椅环绕其旁,桌面上散落着几卷未合拢的兵书;靠墙的书架上,层层叠叠地摆满了泛黄的兵书典籍,仿佛诉说着岁月的沉淀。 第386章 甩尾赴驿馆 然而,书房内空无一人。 她撕下脸上的伪装,卫辞鸢的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她明明记得舅舅亲口说会在书房等她,为何此刻却不见踪影? “舅舅?” 她试探着轻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却无人回应。 她缓步走向书桌,目光落在桌上那杯茶上——茶水尚冒着袅袅热气,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显然刚泡好不久。 看来,舅舅确实曾在此处,只是为何突然离去? 就在这时,管家悄然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 “长公主殿下,失礼了。” 卫辞鸢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望向管家。 “管家,我舅舅呢?他不是在书房等我吗?” “回殿下,将军刚才接到紧急军情,匆匆出去了。” 管家躬身行礼,脸上堆满歉意,仿佛被霜雪覆盖的枯枝。 “将军临走前特意吩咐,让老奴好好招待殿下,他说事情紧急,一时半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让殿下先回去,等他回来,立刻去宫里拜访殿下。” “紧急军情?” 卫辞鸢眉头紧蹙,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心里充满了疑惑。 “什么紧急军情?他去哪里了?” “这个……老奴实在不知。” 管家摇了摇头,头低得很深,神色恭敬得近乎谦卑 “将军未多言,只说事情紧急,一时半刻难归,让奴婢好生招待殿下,待他回来,即刻前往宫中拜见。” 卫辞鸢静静地看着管家,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破绽,可管家低着头,神色恭敬,看不出任何异常。 难道真的有紧急军情? 可为何如此巧合,她刚到,舅舅便匆匆离去? 更令人费解的是,桌上茶盏中的茶水还冒着袅袅热气,分明是刚沏不久,说明舅舅离开不过片刻,若真如此紧急,为何不直接让她回去,而非要派侍卫将她引入厅堂? 卫辞鸢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既然舅舅不在,那我就先走了。” 她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等他回来,让他立刻联系我,宫里的情况很紧急,耽误不得。” “是,殿下,老奴一定转告将军。” 管家躬身说道 “老奴送殿下出去。” 卫辞鸢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管家一直送她到府门口,目光追随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夜色,消失在朦胧的黑暗中。 他站在原地,夜风轻轻拂过,吹动他衣角的一角,良久,他才缓缓转身,脚步沉重地返回府里。 他走到书房后面的暗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谨慎的恭敬。 “进来。” 里面传来凌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仿佛从深渊中传来。 管家推开门,躬身而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闪烁,投下摇曳的影子。 凌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外面的夜色。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铠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吸收了所有的光线,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杀气,那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人不敢靠近。 “将军,长公主殿下已经离开了。” 管家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凌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头,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她有没有说什么?” “殿下问您去哪里了,老奴按照您的吩咐,说您有紧急军情出去了,殿下让您回来后立刻联系她,说宫里的情况很紧急。” 管家答道,语气恭敬而谨慎。 凌策再次点头,沉默了更久,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然后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管家身上,眼神复杂,既有担忧,又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她看起来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殿下看起来很好,没有受伤,只是有些着急。” 管家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同情。 “那就好。” 凌策松了口气,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真实的关切,但随即又恢复冷静。 “派人跟着她,暗中保护她的安全,一直送她回到宫里,记住,不要被她发现了。” “是,将军。” 管家躬身应道,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昏暗的走廊中渐渐远去。 暗室里只剩下凌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复杂,仿佛在凝视着远方的命运,夜色如墨,笼罩着整个世界,只有远处皇宫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颗孤独的星星。 “瑶瑶,不要担心。”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被夜风打磨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很快,一切都会过去的,舅舅一定会保护好你和宁渊。” 与此同时,卫辞鸢正独自走在回皇宫的路上。 夜风拂过她的衣裙,带来一丝凉意,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舒适,反而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舅舅的样子太奇怪了。 如果真的有紧急军情,他不可能这么平静,而且,管家的表情也太自然了,一点都没有紧急军情该有的慌乱。 难道…… 舅舅是故意不见她? 为什么? 难道他也参与了父皇的计划? 就在这时,卫辞鸢的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了顿,她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她并未回头,只是眼底深处悄然闪过一丝警惕。 她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刻意与身后的节奏保持某种微妙的平衡。 果然,身后的脚步声也如影随形,不紧不慢地跟着。 看来,是将军府的人。 舅舅派人跟着她? 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监视她? 卫辞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她都不喜欢被人跟着,那种被束缚、被监视的感觉。 她假装不知,继续往前走,仿佛一切如常。 然而,当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她突然加快脚步,如同灵动的鹿,迅速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小巷狭窄而幽深,两旁的墙壁高耸,仿佛要将她与外界隔绝。 身后的人立刻跟了上来,但当他们也拐进小巷时,却发现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狭窄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破碎的光影。 “人呢?” 一个黑衣人低声问道,声音在狭窄的小巷中回荡,带着一丝焦躁。 “不知道,刚才还在前面的。” 另一个黑衣人回应,目光在昏暗的巷口扫视,手指不自觉地紧握了腰间的刀柄。 “分头找!一定要找到长公主殿下!将军说了,一定要保护好她的安全!” 命令声落下,两人迅速散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响起,就在他们四处寻找的时候,卫辞鸢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巷,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甩掉跟踪者后,她并未回皇宫,而是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既然舅舅不见她,那她就去找萧烬严,不然白溜出来了。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着驿馆的方向走去。 第387章 夜入玉兰院 甩掉将军府派来的跟踪者后,卫辞鸢绕了三条僻静的小巷,确认身后再无尾巴,才拐进了城南深处的一条窄巷。 巷尾的黑漆木门隐在两株高大的槐树之间,门环上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和寻常百姓家没有两样。 这是萧烬严抵达南楚便买下的宅院。 那日两人在巷口偶遇,他指着这扇门笑着说 “总不能一直住在驿馆,处处受人监视,在这里,至少能有片刻自在,等事情了结,我们就把这里的院墙拆了,种满你喜欢花。” 那时她只当是他随口说的情话,没想到今夜走投无路之际,这里竟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 赵嵩的人早已将驿馆围得水泄不通,各国使臣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困在其中。 唯有这处连大晟使团内部都少有人知的私宅,才能让她暂时卸下防备,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寻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卫辞鸢左右看了看,确认巷内无人,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如落叶般轻盈地翻过墙头。 院内种着一株上了年头的玉兰树,枝干虬曲,树皮斑驳,仿佛岁月在其上刻下了无数故事,浓密的枝叶如巨伞般撑开,在月光下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足尖在墙头上轻轻一点,身姿轻盈如燕,稳稳地落在了玉兰树最粗壮的那根横枝上。 她晃着悬空的双腿,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 月月光如水,洒在她的脸上,映出眼底深藏的疲惫与迷茫,舅舅的刻意回避,父皇的神秘布局,赵嵩的步步紧逼,还有宁渊独自一人留在宫里的安危,思绪渐渐复杂起来。 就在这时,正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萧烬严穿着一身玄色寝衣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披风,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落在了玉兰树的方向,仿佛早已感知到她的存在。 “看来有只小猫偷偷溜进来了啊。”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卫辞鸢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如涟漪般在脸上漾开,那笑声中,藏着几分无奈,像是被看穿秘密的孩童,又透着一丝释然,她就知道,瞒不过他的耳朵。 “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轻晃双腿,脚尖轻点,身下的树叶随之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她内心的波澜。 “除了你,还有谁能翻过我这院墙,还能不触发院子里的机关?” 萧烬严缓步走近,脚步轻而稳,如同月光下流淌的溪水。 他抬头,目光穿透枝叶的缝隙,落在枝头的人儿身上,月光洒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如银,一半阴暗似墨,勾勒出她如精灵般的轮廓,既带着几分狡黠,又透着几分脆弱,仿佛误入人间的仙子。 “下来吧,上面风大,小心着凉。” 他伸出双臂,语气里满是宠溺,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卫辞鸢没有丝毫犹豫,松开抱着树干的手,径直从一丈多高的枝头跳了下去,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笃定他一定会接住自己。 果然,下一秒,她就落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萧烬严稳稳地接住了她,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地抱在怀里。 “小心点。”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心疼,仿佛在责备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万一我没接住怎么办?” “怎么会呢?” 卫辞鸢轻笑着,手臂如藤蔓般缠绕上萧烬严的脖颈,鼻尖轻轻蹭过他颈侧的肌肤,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声音甜腻得仿佛能滴出蜜来。 “我的骑士大人,怎么会让他的公主受伤呢?” 萧烬严被她逗得嘴角上扬,忍不住轻捏了下她的脸颊,随即抱起她转身往屋里走。 “就你嘴甜,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宫里的情况如何了?” 他的语气瞬间凝重,眉头微蹙,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若非万不得已,卫辞鸢绝不会在深夜冒险出宫来找他。 走进正屋,萧烬严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椅子上,转身去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先喝点水暖暖身子,看你手凉的。” 他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掌心紧紧包裹着她冰凉的指尖,眉头皱得更深,眼中满是担忧。 卫辞鸢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渐渐回暖,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间,她看着萧烬严担忧的眼神,心里一暖。 “看情况是要出大事了。” 她轻声说道,将杯中的蜂蜜水一饮而尽,然后缓缓开口,将宫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从宣帝突然病重昏迷,到李全拦着所有人不许探望,再到赵嵩趁机替换各个宫门的禁军,将整个皇宫牢牢控制在手里。 还有她和宁渊深夜分析局势,决定出宫找凌策求援,却被管家以 “将军有紧急军务外出” 为由拒之门外,最后还发现自己被将军府的人暗中跟踪。 “父皇应该不是真的昏迷。” 卫辞鸢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疑惑 “昨天晚上在议事殿,他还精神得很,说话中气十足,根本不像有病的样子,而且他不让任何人探望,连我和宁渊都不行。” “还有舅舅,他应当是故意不见我的。” 萧烬严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丝上沾着的一片玉兰花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你的猜测没错,宣帝这是在引蛇出洞。” “赵嵩把持朝政二十多年,党羽遍布朝野,根深蒂固,若是明着拿下他,必然会引起朝堂动荡,甚至可能逼得他狗急跳墙,联合边境的儿子起兵谋反,到时候战火一起,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宣帝当懂得权衡利弊,他故意装病,就是要让赵嵩以为有机可乘,主动跳出来谋反,这样一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将赵嵩的势力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至于凌策,他肯定是早就接到了宣帝的密旨。” 萧烬严继续说道 “他手里握着十万边境大军,是宣帝最大的依仗,宣帝让他按兵不动,就是要等着赵氏一党的大军从边境赶来,然后在半路设下埋伏,一举歼灭,他不见你,一是怕你年轻气盛,打乱他们的部署;二也是为了保护你,这件事太过凶险,他们不想让你和宁渊卷进来。” “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 卫辞鸢轻轻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可我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萧烬严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地安慰道 “赵嵩现在最忌惮的是凌策的十万大军,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控制朝政,等着他儿子的大军到来,在大军抵达京城之前,他绝对不会轻易对你们下手,毕竟,凤宁渊现在是除了太子之外,唯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皇子,留着凤宁渊,他还能用来要挟宣帝和凌策。” “而且,温砚秋虽然被软禁在禁军大营,但他手里还有一部分忠于他的禁军,只要赵嵩敢轻举妄动,温砚秋一定会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卫辞鸢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萧烬严说得对,赵嵩现在还不敢对宁渊下手,可是,她还是放心不下。 第389章 夜阑人私语 可是,赵嵩不会就这么等着的。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如淬火的利刃,锐利地穿透了屋内的昏暗,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我猜测,他明日早朝定会联合朝中那些趋炎附势的党羽,联名上奏,恳请皇后临朝听政,一旦他的阴谋得逞,他便能名正言顺地把持朝政,调动兵马,掌控天下,届时,即便舅舅的大军进城,也会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我们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你说得对。” 萧烬严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凝重如铅,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露出深深的忧虑。 “所以,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 “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卫辞鸢的声音冷静而果断,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我们只需在明日早朝之前,让那些准备联名上奏的大臣们,一个个都‘有事’赶不上早朝就行,只要联名的人数不够,赵嵩的计划就会落空。” “好,就按你说的办。” 萧烬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主人,是我,青霜。” “进来。” 卫辞鸢说道。 青霜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当她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卫辞鸢时,躬身行礼。 “主人。” “嗯,手里拿的是什么?” 她轻声问道,目光落在青霜手中的纸页上。 “回主人,这是我刚刚查到的,准备明天联名上奏请皇后临朝听政的大臣名单。” 青霜将手里的纸递了过来 “一共三十六个人,都是赵嵩的心腹党羽,我已经把他们的住址和明日早朝的出行路线都查清楚了。” 卫辞鸢接过名单,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名字,名单上的人,皆是平日里与赵嵩往来密切、最积极鼓动太子、拥立皇后之辈,他们的名字在烛光下仿佛闪烁着贪婪与野心。 “很好。” 卫辞鸢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如寒霜般冰冷,眼中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赵嵩以为他胜券在握了,我偏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青霜,语气坚定而冷峻。 “青霜,你立刻去安排,花钱去找一些人,一对一盯着这些大臣,明日一早,在他们去皇宫的路上,给他们制造一点‘小意外’,记住,不要伤人命,也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只要让他们赶不上早朝就行。” 青霜刚要躬身应是,院门外突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声,节奏短促而规整,如同心跳般规律,是大晟暗卫专属的联络暗号。 萧烬严的眉头微微一蹙,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他缓缓开口。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暗卫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恭敬。 “主上,墨影大人派属下等二十人前来听候调遣,一路快马加鞭,刚刚抵达南楚,墨影大人说,南楚局势复杂,怕主上身边人手不足,特意让属下等人前来护主。” 卫辞鸢挑了挑眉,目光转向萧烬严,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笑容中藏着几分意外和欣赏,她还在担心人手不够,没想到墨影倒是想得周到。 萧烬严显然也没料到墨影会突然派人前来,一时愣住,眉宇间闪过一丝惊异,随即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温和。 “起来吧。”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青霜身上,语气瞬间恢复平日里的沉稳与威严。 “既然如此,青霜,你便带着这二十人去执行任务,人手已足,务必小心行事,切莫出任何差错。” “是!” 青霜眼睛一亮,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自信的光芒,连忙应道,她对着那二十名暗卫扬了扬下巴,声音清脆而坚定。 “跟我来,我给你们分配任务。” 二十名暗卫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 院子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唯有玉兰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这短暂的喧嚣。 房间里只剩下卫辞鸢和萧烬严两个人,烛火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萧烬严缓步走到卫辞鸢身边,指尖轻触她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花瓣,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脸颊,留下一丝微凉的温度,仿佛冬日里的一缕清风,悄然撩拨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累坏了吧?”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心疼,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岁月磨砺过,透着深深的关切。 “先去休息一会儿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卫辞鸢顺势靠在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那香气如同一缕轻柔的丝线,缠绕着她的思绪,连日来的筹谋与疲惫,像潮水般褪去,只留下此刻怀里这一方温暖的安稳,仿佛是暴风雨后唯一的避风港。 她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如同古老的钟摆,规律而坚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与不安都随着这口气吐出。 “还是抱着你最舒服。” 她闷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像撒娇的小猫一样蹭了蹭他的衣襟。 “宫里那些冷冰冰的龙床锦被,加起来都不如你的怀抱暖和。” 萧烬严失笑,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他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那吻如同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她的发间,声音里满是宠溺。 “那以后,不管去哪里,我都抱着你睡。” “这可是你说的。” 卫辞鸢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微微踮脚,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那动作带着几分俏皮,几分撒娇。 “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 萧烬严握住她的腰,微微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卫辞鸢惊呼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颈窝处,感受着他走路时身体轻微的晃动,心里满是安稳。 萧烬严将卫辞鸢抱进东厢房,动作轻缓,仿佛怀中不是一个人,而是易碎的琉璃。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柔软的锦被上,锦被如云朵般蓬松,托起她纤细的身躯,刚要直起身,却被卫辞鸢伸手拉住了衣襟,那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划过他紧实的胸膛。 第390章 同榻意缠绵 她仰躺在床上,长发如乌黑的绸缎,铺散在枕头上,每一根发丝都闪烁着微光。 烛光在房间里跳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她脸上,勾勒出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那媚意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勾人心魄。 “去哪儿啊?”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声音如丝般柔滑,指尖顺着他的衣襟下滑,轻轻划过他胸膛的每一寸肌肤。 “不是说要抱着我睡吗?怎么,刚说完就不算数了?” 萧烬严的呼吸微微一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抓住她作乱的手,无奈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宠溺与无奈。 “我去吹灭蜡烛,不然光线太亮,你会睡不着的。” “别吹。” 卫辞鸢摇了摇头,微微用力,将他拉得俯下身来,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暧昧的气息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温暖。 “我喜欢看着你。” 她轻声说道,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唇瓣,眼神里满是缱绻的爱意,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 “看着你在我身边,我才睡得着。” 萧烬严的眼神渐渐变得深沉,里面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情愫,那情愫如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俯身,想要吻上那片让他魂牵梦萦的唇瓣,却被卫辞鸢轻轻躲开,她的动作轻盈如蝶,带着几分俏皮,几分狡黠。 卫辞鸢唇角微扬,笑意如春水涟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跨坐于他腰间。 她低垂眼眸,长发如墨瀑垂落,轻轻扫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淡淡的兰花香,仿佛从记忆深处飘来,温柔而缠绵。 “别急啊。” 她轻声呢喃,声音如羽毛拂过心尖,指尖顺着他的喉结缓缓下滑,那细腻的触感似电流窜过,划过他凸起的锁骨,再往下,停留在他衣襟的系带处,轻轻一挑,系带微颤,似在回应她的轻抚。 “阿鸢……” 萧烬严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呼吸急促如风箱抽动,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所有理智都压碎在胸膛里。 “别闹。” “我没闹啊。” 卫辞鸢眨了眨眼睛,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指尖却更加放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如同在绘制一幅隐秘的地图,探寻着他心底的柔软。 “今天这么累,难道你不想放松一下?” 她俯身,唇瓣轻触他的喉结,那一下吻如蜻蜓点水,却让身下的人身体瞬间绷紧,肌肉如钢铁般坚硬。 她笑得更欢了,又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吻下去,吻过他滚烫的皮肤,吻过他微微颤抖的颈动脉,最后在他的唇角轻轻啄了一下,那触感如羽毛轻拂,却足以点燃他心底的火焰。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他眼底翻涌的欲望,那欲望如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冲破眼眶,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故意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的骑士大人,你怎么了呀?” 萧烬严再也忍不住,身体如被点燃的火焰,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他的眼神中燃烧着浓烈的渴望,那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思念,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不同于往日的温柔,它带着浓烈的思念和压抑的欲望,霸道而深情,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让她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卫辞鸢闭上眼,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热情地回应着他。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房间里的温度渐渐升高,暧昧的气息浓得化不开,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人,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共享着这份炽热的情感。 就在两人情到深处,灵魂几乎要交融的瞬间,萧烬严突然猛地停了下来。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粗重地喘着气,眼神里满是挣扎和隐忍,仿佛在内心深处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战斗。 他的唇瓣被吻得红肿,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却还是强行克制住了自己,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股汹涌的欲望压了下去。 “阿鸢,老实一点,安心睡。”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艰难的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却依旧温柔,仿佛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他伸手,指尖轻触她散落在脸颊边的发丝,动作如拂过花瓣般温柔,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 卫辞鸢望着他,见他眉宇间藏着隐忍的疲惫,嘴角微抿,眼中似有千言万语被强行咽下,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又笑又疼的滋味,她伸手抚摸着他泛红的眼角,轻声说道。 “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 萧烬严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坚定,他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克制的吻,那吻如蜻蜓点水,却似有千钧之重,承载着他的无奈。 随后,他侧身躺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等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他低语,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的渴望 “到时候,我们回江南吧,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再也不分开。” 卫辞鸢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依旧有些急促的心跳声,心里暖暖的。 “好。”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不再逗他,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都听你的,等解决了赵嵩,我们就回江南,你要给我种满院子的花,还要每天给我做桃花酥。” “好,都给你种,都给你做。” 萧烬严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融化冰雪,仿佛要将所有的温柔都倾注于这一刻。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卫辞鸢满足地笑了笑,像一只终于找到温暖巢穴的鸟儿,在他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胸膛上。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如同被重物压着,渐渐变得沉重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入梦乡。 “阿严……” 她迷迷糊糊地唤着,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像是被夜色浸透的羽毛,轻柔而模糊。 “嗯?我在。” 萧烬严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满是宠溺,那眼神如同春日里最温柔的晨光,轻轻包裹着她。 “你抱着我睡。” 她喃喃道,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孩子般的依赖。 “好,抱着你睡。” 萧烬严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生怕她会在睡梦中悄然离去。 他低头,在她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晚安吻,那吻轻如蝶翼,却带着深深的眷恋,然后,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温热的身体和平稳的呼吸,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片刻的宁静中静止。 烛火依旧在跳跃着,温柔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房间,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如同两棵相依相偎的树。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银白色的光斑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为这幅画面添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美好而安宁,仿佛时间在这一刻也为之驻足。 第391章 静候破晓 青霜领着二十名大晟暗卫退到西厢房,反手关上房门,动作干脆利落,仿佛一道无声的命令。 烛火在风里晃了晃,将二十道挺拔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影子随着烛光摇曳,如同二十把出鞘的利刃,在寂静中透出几分肃杀。 她将写着三十六位大臣姓名、住址与出行时辰的名单摊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最上面的一行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一根根细针扎进众人的耳膜。 “诸位都是墨影大人麾下精锐,今夜任务无需拼杀,只求无痕。” 她抬眼扫过众人,眼底带着一丝冷冽的认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目标是让这三十六人卯时的早朝缺席,记住主人的铁律——不许伤人性命,不许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痕迹,哪怕耽误一个时辰也好,绝不能让他们站在太和殿上。” 一名暗卫躬身问道 “青霜姑娘,何时动手最合适?” “寅时二刻。” 青霜毫不犹豫地说道,声音坚定如磐石 “这个时辰府里的下人、守卫最是松懈,而且大臣们大多刚梳洗完毕,正准备出门,此时动手最容易做成‘意外’,也最能耽误他们的行程。” 她伸手点了点名单,开始分组 “依旧是十八组,两人一组,剩下两组机动接应,我念到名字的,上来领自己的目标与详细路线 —— 这些都是我们三天里蹲守摸出来的,每个人的习惯都写得清清楚楚,务必按计划行事。” “第一组,风刃、石拓,吏部侍郎周铭,城东柳树巷,卯时三刻乘马车出门,马车夫每日寅时三刻会提前套车,你们就在马厩动手。” “第二组,夜影、墨尘,户部郎中钱谦,城南金鱼胡同,卯时二刻必经过巷口早点摊。” 青霜有条不紊地分配着任务,每念到一组,便将对应的字条递过去,二十名暗卫全程沉默,只有接字条时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最擅长这种无声的潜入与破坏,无需多言便知分寸。 分配完毕,青霜将桌上的瓷瓶推到中间 “这里是‘清肠散’,无色无味,半个时辰发作,只会腹泻不止,不伤根本,若是实在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就用这个,若是能做成自然意外,最好别用药,免得留下痕迹。”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眼神如寒潭般深邃而严肃。 “现在是亥时三刻,所有人就地休整三个时辰,寅时初刻准时集合,机动组提前一刻钟去各自的接应点待命,记住,寅时三刻之前必须完成任务撤回,不管成功与否,不许恋战,一旦暴露,立刻发信号,机动组会掩护你们撤退。” “明白!” 二十名暗卫齐声应道,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被夜色稀释,又似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西厢房中回荡。 众人各自寻了角落,或倚墙而坐,或蜷缩于地,闭目养神。 西厢房瞬间陷入沉寂,唯有烛火在铜灯中噼啪作响,光影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一幅凝固的画卷。 正屋里,卫辞鸢早已蜷缩在萧烬严的怀里睡熟了。 她呼吸均匀而轻柔,长发散落在萧烬严的胸口,如同一匹乌黑的绸缎,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微光。 萧烬严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生怕惊扰了她的梦境,等怀里的人彻底睡沉,他才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这一夜,萧烬严几乎未曾合眼,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悄然变化,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悄然渗透进房间,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清脆而悠远,仿佛在宣告着黎明的临近。 萧烬严睁开眼,动作极轻地抽出被卫辞鸢枕着的胳膊,生怕惊醒她,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将布料整理得平整而妥帖。 卫辞鸢在睡梦中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伸手胡乱抓了抓,竟抓住了他的衣角,仿佛在梦中也不愿与他分离。 萧烬严失笑,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低声哄道。 “乖,再睡一会儿,我就在旁边,别怕。” 卫辞鸢似乎听懂了,松开了手,翻了个身继续睡,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在梦中正享受着无尽的安宁。 萧烬严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满是宠溺,那目光中既有对她的疼爱,也有对这短暂宁静的珍惜。 他轻轻起身,脚步轻如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微凉的晨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草木清香,混合着泥土的芬芳,让人心旷神怡。 此时正是寅时初刻,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雾气如纱,轻轻覆盖着每一寸土地,仿佛给世界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西厢房的门 “吱呀” 一声被轻轻推开,青霜率先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二十名暗卫紧随其后,一个个身形挺拔,动作轻盈得像猫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们在院子里快速集合,排成整齐的两列,没有一个人说话。 青霜走到队伍前面,压低声音做最后的叮嘱 “记住,安全第一,任务第二,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撤退。出发!” 二十名暗卫齐齐颔首,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他们分成几队,如黑色的影子般贴着地面移动,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融入晨雾之中。 那雾气浓稠,将他们的身影吞没,只留下模糊的轮廓,仿佛从未存在过,整个过程不过十秒钟,院子里瞬间恢复了寂静。 青霜站在院子里,目光追随着暗卫离去的方向,直到最后一抹黑影消失在雾中,才转身离去,院墙外的风轻轻拂过,卷起她的衣角。 她消失在晨雾中,朝着机动组的接应点走去,脚步坚定而沉稳。 第392章 奇招频出 寅时三刻,天边泛起一抹淡青,如同被水浸湿的宣纸,渐渐晕染开来。 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像是被晨光唤醒的古老钟声,一声声穿透薄雾,在静谧的庭院中回荡。 院子里,轻微的脚步声悄然响起,那是第一批完成任务的暗卫陆续归来。 他们身披夜色,动作轻如猫步,悄无声息地翻进院子,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站在廊下早已回来的青霜,目光紧随着他们的身影,直到最后一人平安落地。 暗卫们依次走到她面前,微微点头,眼神中透露出疲惫,随后便退到西厢房,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青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站在廊下,感受着晨风拂过脸颊,心中满是欣慰。 直到寅时四刻,最后一组暗卫归来,领头者对着她缓缓点头,那简洁的动作,却如同一道曙光,照亮了她心中的最后一丝担忧。 青霜松了口气,快步走到正屋门口,她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进来。” 里面传来萧烬严低沉而沉稳的声音,仿佛带着岁月的沉淀。 青霜推开门,屋内暖黄的烛光洒在地面,映照出一片柔和的光影。 她看到卫辞鸢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萧烬严正拿着梳子,温柔地给她梳着头发,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梳理着时光的碎片。 “主人,” 青霜躬身行礼,脸上抑制不住地洋溢着兴奋 “任务完成!” 卫辞鸢眼睛瞬间亮起,睡意全无,她看着青霜,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青霜,辛苦你了!” 萧烬严放下梳子,指尖在梳齿间轻轻一拨,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屋内扫过,落在青霜身上,声音低沉而沉稳。 “干得不错,都下去休息吧。” “是!” 青霜躬身应道,动作恭敬而利落,转身退了出去,门扉轻响,仿佛带走了屋内的紧张气息。 萧烬严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与活力,低头吻了吻她的唇,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好了,快起来梳洗吧。” 窗外的朝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温暖而美好。 太尉府的书房内,烛火在铜制灯架上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嵩端坐于太师椅上,身姿挺拔,手中握着一只青瓷茶杯,杯中浓茶热气氤氲,映照着他脸上凝重的神情。 “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书房内的寂静。 站在一旁的心腹赵忠躬身而立,额头几乎触到地面,恭敬地答道。 “回大人,都安排好了,三十六位大人已悉数收到消息,明日早朝定会准时到场,联名上奏,恳请皇后娘娘临朝听政,禁军那边也已打点妥当,只要皇后娘娘下旨,他们便会即刻控制整个皇宫。” 赵嵩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宣帝那个老东西,如今昏迷不醒,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罢了,凤翎瑶和凤宁渊那两个小崽子,不足为惧,他们不过是跳梁小丑,成不了气候。” “大人英明!” 赵忠连忙恭维,声音中满是谄媚 “等承业公子的大军一到,我们便能一举拿下!” 赵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他端起茶杯,茶水在杯中泛起层层涟漪,映照着他脸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神情,他轻啜一口浓茶,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却丝毫未减他心中的喜悦。 “再派人去催催那些大臣,” 他缓缓说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他们早点出发,别耽误了早朝。” “是,属下这就去。” 赵忠躬身应道,转身欲走,脚步却因紧张而略显踉跄。 然而,赵忠刚走没多久,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喘着粗气。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他声音颤抖,几乎不成句。 赵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 “慌什么!” 他厉声喝道 “天塌下来了吗?” “大人,那些大臣……那些大臣都出事了!” 赵忠喘着气,努力平复着呼吸 “吏部侍郎周大人的马车走到半路,车轮突然断了,周大人摔了一跤,虽然没受伤,但马车坏了,一时半会儿赶不到皇宫了!” “什么?!” 赵嵩猛地站起身,茶杯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四溅,染湿了地毯,他的眼中闪烁着愤怒与焦虑。 “还有呢?” “户部郎中钱大人在路上突然腹泻不止,现在正在路边的茅房里,根本走不了路!” 赵忠的声音愈发颤抖,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负担。 “礼部侍郎李大人家里的马突然受惊跑了,李大人只能步行去皇宫,现在才走到半路!” “兵部主事孙大人家门口的墙突然塌了,堵住了去路,正在找人清理呢!” “还有工部员外郎郑大人,家里厨房半夜失火,虽然只烧了柴房,但弄得一团糟,郑大人正在家里处理,根本没时间去早朝!” 赵忠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大臣的“倒霉事”,每一句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赵嵩心中更深的波澜。 赵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仿佛被阴云笼罩,手中的茶杯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茶水在杯中剧烈晃动,似要溢出。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赵嵩厉声喝道,声音如雷贯耳,震得屋梁似乎都在颤抖 “怎么可能这么巧?三十六个人,全都出事了?!一定是有人背后搞鬼!”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如血般溅出,洒在赵忠的衣衫上,湿透了布料,赵忠吓得浑身发抖,不敢说话,仿佛一只受惊的猫。 “废物!一群废物!” 赵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忠的鼻子骂道,唾沫星子四溅。 “我让你盯着他们,你就是这么盯着的?!这么多人出事,你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赵忠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停地磕头,额头很快渗出血迹,混着汗水和灰尘,显得格外狼狈。 “大人饶命!属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那些事情都发生得太突然了,而且看起来都像是意外,根本不像是有人故意搞鬼啊!” “意外?!” 赵嵩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得能杀人,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赵忠的灵魂。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的意外?!到底是谁,居然敢坏我的好事!” 他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来踱去,脚步声如雷般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脸色铁青,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 三十六位大臣,现在能赶到的恐怕连三分之一都不到,没有足够的人联名上奏,早朝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嵩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那光芒如同夜空中最危险的闪电。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他转身对着赵忠厉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立刻传我的命令,让禁军统领张彪,马上调动所有禁军,封锁整个皇城!所有宫门全部关闭,禁止任何人出入!就说陛下病重,为了保护陛下的安全,任何人不得擅闯皇宫!” “大人,这……” 赵忠愣了一下,眼神中透着犹豫 “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万一引起其他人的怀疑怎么办?” 赵嵩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目光如刀般锐利。 “怀疑又怎么样?” 他缓缓踱步至窗边,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声音低沉而沙哑 “现在陛下昏迷不醒,禁军在我们手里,谁敢说半个不字?我封锁皇城,就是要断了所有人的后路,让他们插翅难飞!等承业的大军一到,我看他们还能往哪里跑!” “是!属下这就去办!” 赵忠被赵嵩的气势震慑,不敢再多说,连忙爬起来,转身跑了出去。 赵嵩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阴鸷。 第393章 早朝发难 此时的皇宫,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 禁军已如潮水般涌动,一队队身着玄色铠甲的士兵,手持寒光闪烁的长矛,快步穿梭于宫门之间。 他们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如同雷鸣在石板路上回荡,每一步都踏在人们的心弦上。 他们迅速抵达各个宫门,将厚重的宫门紧紧关闭,那“砰”的一声巨响,仿佛是命运之门的关闭声,宣告着皇宫与外界的隔绝。 随后,他们如雕像般守在门口,目光锐利,神情冷峻,不许任何人进出,仿佛皇宫已变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牢笼。 整个皇宫瞬间被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笼罩着,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宫女太监们缩在角落,眼神中满是惊恐,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触怒了这突如其来的威严。 七皇子凤宁渊刚起身,正准备洗漱,前往太和殿参加早朝。 他听到外面那异样的动静,心中不禁一紧,快步走到窗边,透过雕花窗棂向外望去。 “殿下,不好了!” 潜龙卫队长林墨匆匆跑了进来,躬身说道 “赵太尉下令封锁了整个皇城,所有宫门都关闭了,禁止任何人出入!” 宁渊的眼神沉了下来,如同深潭中的寒水,冰冷而深邃,他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中蕴含着无尽的讥讽与轻蔑。 “看来,赵嵩是狗急跳墙了。” 卯时正,太和殿的钟声准时敲响,那钟声在空旷的皇宫中回荡,本应是庄严而神圣的,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按照惯例,早朝应该开始了,文武百官应齐聚大殿,共商国事。 然而,今天的太和殿里,却显得格外冷清。 往日里站满了文武百官的大殿,此刻只稀稀拉拉地站着十几个人,大多是一些中立的老臣,他们面容凝重,眼神中透露出不安与困惑;还有几个赵嵩的心腹,他们站在角落,目光闪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赵嵩穿着紫色的太尉官服,站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心里的怒火更盛了,三十六位联名大臣,居然只来了八个!剩下的二十八个人,全都因为各种各样的 “意外”,赶不上早朝了。 “怎么回事?都这个时辰了,人怎么还没来齐?” 赵嵩故意大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眼神里却藏着一丝狡黠的疑惑,仿佛他早已洞悉一切,只是等待时机揭开这层迷雾。 站在他身边的心腹,身着青色官袍,连忙躬身附和。 “是啊,太尉大人,平时这个时辰,大臣们早就到齐了,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没来?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仿佛真的为这异常的场面感到困惑。 “能出什么事?” 另一个心腹接口道,声音低沉而阴险 “我看啊,是有些人故意不来,不想关心陛下的病情!” 赵嵩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顺着话头说道 “陛下病重昏迷,朝中大乱,正是需要我们同心协力的时候,有些人却无故缺席早朝,简直是目无君上,罪该万死!”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从后殿传来,打破了殿内的紧张氛围。 皇后身着一身华丽的凤袍,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进大殿,走到龙椅旁边,坐下身,目光如炬地扫过下方稀稀拉拉的大臣,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怎么就这么几个人?其他人呢?” “回皇后娘娘,” 赵嵩躬身说道 “不少大臣无故缺席早朝,臣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这个,而是陛下病重,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恳请皇后娘娘临朝听政,暂代国事,稳定人心!” 他说完,目光微转,向身后的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心腹会意,立刻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们齐声高呼,声音中带着急切与恳求。 “臣等恳请皇后娘娘临朝听政,暂代国事!” 皇后站在殿中,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人,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她本以为会有数十位大臣联名上奏,以彰显众望所归,可眼前只有寥寥数人,这般微弱的声势,如何能服众?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心中暗自思忖:这般仓促之举,怕是难以平息朝堂的纷争。 赵嵩见皇后迟疑,连忙向前一步,语气急切 “皇后娘娘,现在情况紧急,朝政荒废一日,便可能生出百端祸患,若再无人主持,万一有外敌窥伺,或朝中奸佞作乱,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的话语如重锤般敲击着皇后的心弦,让她心中更添几分焦虑。 就在皇后刚想开口回应,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从殿门口传来,打破了殿内的凝重。 “谁说没有人主持朝政了?” 众人纷纷转头,只见凤宁渊穿着一身墨蓝色朝服,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脸上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眼神中还残留着几分惺忪,仿佛刚从梦中惊醒。 “宁渊?你怎么才来?” 皇后皱着眉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她的目光在宁渊身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向殿内众人,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皇后娘娘,儿臣……” 宁渊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中透着几分孩子气的憨态,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儿臣昨天晚上担心父皇的病情,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走向大殿中央,脚步虽慢,却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赵嵩站在一旁,目光冷峻地盯着宁渊,心里涌起一阵鄙夷,在他眼中,宁渊此刻的模样,无疑是个不成器的东西,都这个时候了,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哪里有半点皇子应有的风范? “七皇子殿下,” 赵嵩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恭敬,却难掩其中的讥讽。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陛下病重,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们正在恳请皇后娘娘临朝听政,暂代国事。” “哦?临朝听政?” 宁渊眨了眨眼睛,一脸疑惑地看着赵嵩,那眼神中既有困惑,又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可是,父皇只是昏迷了,又不是驾崩了,而且,也还有我这个皇子在,就算要有人暂代国事,也应该是我吧?什么时候轮到皇后娘娘了,后宫不得干政,难道你们不知道吗,嗯?” 赵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被乌云遮蔽的夜空,阴沉而压抑,他向前一步,脚步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眼神凌厉如刀,直直刺向宁渊,试图用气势压垮对方。 “七皇子殿下,你年纪尚轻,又没有处理朝政的经验,怎么能担此重任?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德才兼备,由她临朝听政,才是最合适的。” “我年纪轻怎么了?” 宁渊撇了撇嘴,故意装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倔强。 “我是父皇的儿子,是南楚的皇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再说了,我不会可以学啊,还有这么多大臣辅佐我呢。” 他说着,转头看向那些中立的老臣,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几分挑衅。 “王大人,李大人,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老臣们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无奈与谨慎,他们心里清楚,赵嵩如今势大,得罪不起;但宁渊是皇子,也不能轻易否定。 第394章 功亏一篑 于是,他们选择保持沉默,如同三尊沉默的雕像,不愿卷入这场权力的旋涡。 赵嵩见宁渊竟敢当众反驳自己,胸中怒火如烈焰般腾起,烧得他双目赤红,他缓缓向前一步,脚步沉重,眼神如淬火的利刃,直刺宁渊的面门,故意释放出积压已久的威压,试图用气势将宁渊碾碎。 “七皇子殿下!此事关乎国家社稷,岂是儿戏?你莫要再胡闹!” 凤宁渊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震得后退半步,脚底在光滑的石板上划出细微的痕迹。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同被霜雪覆盖的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光,他低下头,目光躲闪,声音微弱如蚊呐。 “我……我没有胡闹……我说的都是实话……” 赵嵩冷眼旁观,见宁渊这般胆小怯懦,心中更添不屑。 他冷哼一声,那声音如冰锥刺骨,将宁渊的辩解彻底冻结,不再理会宁渊,他转身面向皇后,脸上堆起虚伪的恭敬,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皇后娘娘,七皇子殿下之言不足为信,如今局势危急,还请您以大局为重,即刻临朝听政,共商国是。” 皇后犹豫了一下,刚想点头同意,一个老臣突然站了出来,躬身说道。 “皇后娘娘,太尉大人,臣以为不妥,七皇子殿下乃是名正言顺的皇子,让皇后娘娘临朝听政,有违祖制啊!” 这个老臣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 他一开口,立刻有几个中立的老臣跟着附和 “是啊,皇后娘娘,陈大人说得对,理应七皇子殿下监国。” 赵嵩的脸色愈发阴沉,仿佛被乌云笼罩,他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他本以为这些中立的老臣会保持沉默,却没想到他们竟公然站出来支持凤宁渊,这无疑是在他精心布局的棋局中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空气仿佛凝固的瞬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一个太监匆匆跑进来,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启禀皇后娘娘,太尉大人,禁军统领张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赵嵩沉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很快,禁军统领张彪走了进来,他身着铠甲,步伐坚定,但脸上却流露出一丝紧张,他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严肃。 “启禀皇后娘娘,太尉大人,按照太尉大人的命令,整个皇城已经全部封锁,所有宫门都已关闭,禁止任何人出入。” “什么?!封锁皇城?” 凤宁渊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震惊和恐惧交织在一起,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赵太尉,你为什么要封锁皇城?你想干什么?” “七皇子殿下不必惊慌。” 赵嵩冷冷地说道,他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刺入凤宁渊的心脏。 “陛下病重,为了保护陛下的安全,防止奸人作乱,封锁皇城是必要的措施。” “保护陛下的安全?” 凤宁渊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讥讽,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我看你是想趁机控制皇宫吧!赵嵩,你安的什么心?” “七皇子殿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赵嵩厉声喝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威胁,仿佛要将凤宁渊吞噬。 “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你再敢污蔑臣,臣就对你不客气了!” 宁渊被赵嵩那凌厉的目光刺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目光是实质的利刃,直刺入骨。 他不敢再言语,只是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蜷缩在阴影里,像一只受惊的雏鸟,眼中满是惊惧与不安。 皇后见状,连忙轻移莲步,走到两人之间,以柔和却坚定的声音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赵太尉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全着想,这份忠心,天地可鉴,宁渊,你莫要误会他的好意,他并非有意为难你。” 她顿了顿,说道 “临朝听政的事情,以后再说吧,现在最重要的是陛下的病情,李全,陛下那边有消息了吗?” 李德全躬身应道,声音低沉而恭敬 “回皇后娘娘,还没有,太医们仍在殿内诊治,陛下依旧昏迷不醒,情况不容乐观。” 皇后叹了口气,她缓缓抬起手,示意众人散去。 “罢了,今天的早朝就到这里吧,大家都散了吧,赵太尉,封锁皇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一定要保护好陛下的安全。” “是,臣遵旨。” 赵嵩躬身应道,声音中虽带着恭敬,却难掩心底的不甘。 他望着皇后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心中暗自盘算:虽然封锁了皇城,但临朝听政的计划终究还是失败了。 大臣们陆续散去,太和殿里只剩下皇后、赵嵩和宁渊三个人。 宁渊低着头,慢慢吞吞地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赵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转瞬即逝。 宁渊一路低着头,装作害怕的样子,回到了自己殿中。 一踏入书房,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房门,那“砰”的一声,仿佛将外界的喧嚣与危险彻底隔绝。 刹那间,他脸上那副伪装出的害怕与迷茫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与锐利,眼神如淬了火的利刃,直透人心。 “林墨。” 宁渊沉声喊道,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属下在。” 林墨从屏风后缓步走出,躬身行礼,动作恭敬而谨慎,仿佛生怕惊扰了殿下此刻的沉思。 “赵嵩现在在哪里?” 宁渊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的茶杯,茶水在杯中微微荡漾,映照出他脸上复杂而深邃的神情。 “回殿下,赵嵩刚刚去了坤宁宫。” 林墨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禁军已全面接管宫门,防守强度较之以往提升了三倍不止,赵嵩还布下了大量眼线,遍布各宫殿外围,尤其是我们殿中和长乐宫,外面至少有二十个眼线在暗中监视。” 宁渊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中蕴含着无尽的讥讽与洞察 “他倒是警惕得紧啊,不过,越是这般草木皆兵,越说明他心虚得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林墨 “我们必须在赵承业的大军抵达之前,将皇宫的布防图送出去,交给姐姐。” “是,属下明白。” 林墨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 “可是,殿下,如今皇城被封锁得如同铁桶一般,任何人都不许出入,我们该如何将布防图送出去?” “放心,我有办法。” 宁渊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早有准备的锐利 第395章 纸鸢为约 他缓步走向窗边,指尖轻轻撩开窗帘一角。 目光落在外面层层把守的禁军身上,禁军们手持长戟,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将宫门围得水泄不通,仿佛一座坚不可摧的牢笼。 “赵嵩以为把宫门焊死就能困死我们?” 宁渊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真理。 “他忘了,这皇宫里最不起眼的地方,往往藏着最管用的路。” 林墨面露疑惑,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困惑 “殿下,您是说……还有别的出宫通道?可是属下跟着您这么久,从未听说过宫中有密道。” “不是密道,” 宁渊转过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布防图,又解下腰间刻着七皇子纹章的玉佩,一并递给林墨。 “是活人走的路。” 他走到林墨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与紧迫。 “浣衣坊的刘管事,是我母妃当年的陪嫁侍女,当年母妃去世,是她求着父皇把自己贬去浣衣坊,才躲过了皇后的毒手,这些年我一直暗中照拂她,她会帮我们。” 宁渊的手指在布防图上轻轻滑动,指向西北角的一处偏门。 “浣衣坊每天寅时五刻会派两辆水车出宫倒脏水,走的是西北角的偏门,那里的守卫都是些老弱残兵,只查货物不查人,刘管事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现在就去浣衣坊,躲在第二辆水车的水桶夹层里,她会想办法让你混在浣衣宫女中间一起出去。” 林墨握紧手里的玉佩和布防图,心里一阵动容,他没想到殿下竟然早就布好了这一步棋,连这么偏僻的门路都提前打通了。 “殿下放心,属下一定把布防图平安送到长公主殿下手里!只是…… 属下出宫之后,去哪里找长公主殿下?现在京城到处都是赵嵩的眼线。” 宁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这个你不用担心,” 他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出宫之后,你往南走,到城外十里坡的那棵老槐树下,那里地势高,视野开阔,你只需放飞这个纸鸢,姐姐看到了,自然会来找你。” 说着,宁渊从书架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鸢。 纸鸢是用素白纸糊的,翅膀上用朱砂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那花朵虽小,却透着一股清雅的韵味。 “这是……” 林墨看着纸鸢,有些不解。 “这是我和姐姐的约定,” 凤宁渊轻轻抚摸着纸鸢上的玉兰花,声音放柔了许多。 “姐姐说,不管我们谁遇到危险,只要放飞这只玉兰花纸鸢,另一个人一定会赶过来的。” 他把纸鸢郑重地交到林墨手里,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严肃,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林墨的眼睛。 “记住,一定要在太阳升到树梢的时候放飞纸鸢,姐姐看到纸鸢,最多半个时辰就会赶到,你把布防图和玉佩交给她,告诉她,赵嵩已经把养心殿和各个宫门的守卫都换成了自己的心腹,让她千万不要贸然进宫,让她尽快联系镇北王,带兵勤王,我在宫里护着父皇。” “是!属下记住了!” 林墨的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坚定的决心,他小心翼翼地将布防图、玉佩和纸鸢揣进怀里,贴身藏好。 “殿下,您一定要保重自己!属下就算是死,也一定会完成任务!” “别说傻话。” 凤宁渊手掌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动作中带着几分温柔和关切。 “我等你回来,路上小心,要是遇到危险,就把东西毁了,保住自己的命最重要,知道吗?” “属下明白!” 林墨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宁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时间差不多了,你从后花园的角门走,我已经让潜龙卫的人在那里接应你了,他们会引开巡逻的禁军,你趁机溜去浣衣坊找刘管事。” “是!殿下保重!” 林墨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宁渊站在窗边,目光追随着林墨的身影,直到它消失在假山后面。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却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茶杯在手中微微颤抖,仿佛也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波澜。 其实,他心里还是害怕的,害怕林墨在途中遭遇意外,害怕姐姐赶不回来,更害怕赵嵩狗急跳墙,对父皇和自己下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本古书假装翻看,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动,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文字上。 清晨的薄雾如轻纱般缓缓散去,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桌上的青瓷碗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仿佛无数颗闪烁的星辰坠入碗中。 城南的玉兰院里,卫辞鸢端坐于桌前,银勺在她手中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莲子羹,动作缓慢而凝滞,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 萧烬严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心不在焉的举动上,眼中闪过一丝关切,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指尖的温热试图传递一份安慰。 “别太担心,七皇子心思缜密,不会出事的,赵嵩现在忙着掌控朝堂,暂时还不会对他下手。” 卫辞鸢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藏着深深的焦虑,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不是担心他沉不住气,是怕赵嵩狗急跳墙,宁渊毕竟年纪还小,在宫里孤立无援,万一赵嵩用父皇的安危要挟他,我怕他会乱了方寸。” 话音刚落,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紧接着,守在屋顶的暗卫 “风” 身形一闪落在院中,躬身禀报道。 “主母,城外十里坡方向,有人放飞了一只玉兰花纸鸢,翅膀上用朱砂描边,正是您和七皇子约定的信号。” “玉兰花纸鸢!” 卫辞鸢手中的银勺“当啷”一声落在碗里,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中格外突兀,她的眼底瞬间亮起光芒。 “是宁渊的人!他果然把消息送出来了!”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犹豫,快步走到衣架旁,她一把取下披风,指尖在系带间飞快穿梭,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决绝的意味。 萧烬严连忙跟上,脸上满是担忧 “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个照应,万一这是赵嵩设的陷阱……” “应当不会是陷阱。” 卫辞鸢打断他,语气笃定,她转过身,看着萧烬严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放心,我自己去就好,你留在院里,带着暗卫随时待命,万一真的有变故,你也好及时接应。再说,就凭赵嵩那些酒囊饭袋,还留不住我。” 萧烬严知道她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从不会更改。 更何况,卫辞鸢的身手他再清楚不过,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与牵挂。 “那你万事小心,带上‘雷’一起去,让他在暗处跟着你。” “不用。” 卫辞鸢摇了摇头,拿起墙角的马鞭 “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一个人目标小,来去也方便,你放心,我拿到布防图立刻就回来,不会耽误太久。” 说完,她不等萧烬严再开口,转身快步走出后院,翻身上马。 勒住马缰的瞬间,她回头对着萧烬严挥了挥手,随即扬鞭一抽,骏马长嘶一声,扬起一阵尘土,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96章 单骑赴约 萧烬严伫立在院门口,目光追随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晨光斜照,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也映照出他眼底复杂的情绪——担忧如藤蔓缠绕心间,却又有一丝骄傲如晨曦般悄然绽放。 他的阿鸢,从来不是那依附他人、柔弱无骨的菟丝花,而是能在寒风中独自挺立、傲然绽放的寒梅。 “陛下,要不要让‘雷’悄悄跟上去?” 青霜站在一旁,声音轻得如同落叶拂过地面,生怕惊扰了这份凝重的氛围。 萧烬严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上斑驳的木纹,仿佛在确认某种坚定的信念。 “不用,” 他声音低沉而坚定 “她既然说了不用,就一定有把握,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让所有人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是。” 青霜应声退下,脚步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服从。 卫辞鸢策马疾驰在清晨的街道上,马蹄声清脆而急促,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此时,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摆摊,他们或整理着货物,或打着哈欠,全然未察觉到这匆匆而过的身影。 出了城门,道路两旁的田野渐渐多了起来。 晨风带着青草的清香扑面而来,吹起她帷帽的轻纱,露出一双锐利明亮的眼睛,她一边策马赶路,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果然,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鬼鬼祟祟地跟着,显然是赵嵩的眼线。 卫辞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加快了马速。 那两个眼线见状,也连忙催马跟上,行至一处岔路口,卫辞鸢突然勒住马缰,猛地调转马头,朝着旁边的一条小路疾驰而去。 那两个眼线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卫辞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小路的尽头。 “人呢?怎么不见了?” 其中一个汉子急得声音发颤,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马缰,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转瞬即逝的踪迹。 “快追!要是跟丢了,太尉大人饶不了我们!” 另一个汉子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焦躁与恐惧,催马追进了小路,可小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杂草丛生,遮天蔽日,哪里还有卫辞鸢的影子。 两人在小路上找了半天,只看到地上的马蹄印延伸到了一片密林里,最终只能无功而返,脸上写满了沮丧与无奈。 甩掉了跟踪的眼线,卫辞鸢从密林里绕了出来,重新回到了官道上。 她轻轻拍了拍马脖子,马儿温顺地低下头,仿佛在回应她的安抚,她笑着说道。 “辛苦你了,再快点,我们马上就到了。” 骏马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跑得更快了,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仿佛在诉说着归途的急切。 大约半个时辰后,十里坡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坡上那棵百年老槐树格外醒目,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山坡,树影婆娑,为这片土地增添了几分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卫辞鸢勒住马缰,远远地就看到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脚边放着一只已经有些破损的白色纸鸢,翅膀上那朵朱砂描边的玉兰花,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正是林墨。 卫辞鸢翻身下马,马儿低垂着头,鼻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白雾,她将缰绳轻轻绕在身旁粗壮的树干上,动作利落而沉稳,随后,她快步走向前方,脚步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林墨。” 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林间的静谧。 林墨正背对着她,凝视着远处的宫墙,听到声音的瞬间,他猛地转过身,当目光触及卫辞鸢的身影时,他踉跄着向前几步,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声音哽咽而颤抖。 “长公主殿下!您可算来了!” “快起来。” 卫辞鸢快步上前,伸手扶起他,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宫里怎么样了?宁渊没事吧?” “殿下放心,七皇子殿下没事。” 林墨连忙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用油布包好的布防图和七皇子玉佩,双手递给卫辞鸢。 “这是七皇子殿下让奴才交给您的皇宫布防图,殿下说,赵嵩已经把所有宫门和养心殿的守卫都换成了自己的心腹,每个宫门都加派了两倍的人手,他让您千万不要贸然进宫,太危险了。” 卫辞鸢接过布防图,快速展开。 图纸上的线条清晰工整,每个宫门的守卫人数、武器配备、换班时间,甚至赵嵩心腹的驻扎地点和巡逻路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宁渊做得很好。” 她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柔的骄傲,将布防图仔细收好,贴身藏在怀里。 “赵嵩发现你了吗?” “应该还没有。” 林墨轻轻摇头 “属下是跟着浣衣坊的水车出来的,走的时候宫里还没动静,不过属下出来的时候,看到赵嵩的人已经在加强景阳宫的守卫了,估计是怕七殿下有什么动作。” 卫辞鸢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眉宇间透出几分凝重 “你现在不能回宫了,赵嵩一旦发现你不见了,肯定会立刻软禁宁渊,到时候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事情结束了,我再让人联系你。” “可是殿下……” 林墨急切地向前半步,声音微微发颤 “奴才想回宫里保护七皇子殿下!殿下身边不能没有人啊!” “放心,” 卫辞鸢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一丝安抚 “宁渊身边还有潜龙卫的人,他们经验丰富,会护他周全,你现在回去不仅帮不了他,反而会连累他,你先去城南的破庙躲着,那里有我安排的人,会照顾你的。” 林墨知道卫辞鸢说得对,只能无奈地点点头,眼中却仍藏着担忧。 “是,属下听长公主殿下的,那您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尽快救七皇子殿下和陛下出来。” “我会的。” 卫辞鸢郑重地点头,目光坚定 “你快走吧,晚了恐怕会遇到赵嵩的巡逻队。” 林墨转身快步离开了十里坡,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第397章 太子令牌 卫辞鸢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她走到老槐树下,捡起那只玉兰花纸鸢,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朱砂痕迹。 卫辞鸢将纸鸢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然后转身走到树旁,解开马缰,翻身上马,朝着京城的方向返回。 回去的路上很顺利,没有再遇到跟踪的眼线。 大约一个时辰后,卫辞鸢终于抵达京城南门,此时城门处戒备森严,与出城时的景象截然不同:十几个手持长矛的禁军排成两列,如铜墙铁壁般矗立,挨个搜查进出城的行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警惕的神色。 卫辞鸢勒住马缰,马儿缓缓停步,蹄声在寂静的城门前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刻意放低身姿,也没有收敛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气场,依旧端坐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株傲立寒霜的青松。 帷帽的轻纱如薄雾般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那下颌的轮廓在微光中透着几分坚毅与疏离,远远望去,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果然,她刚到城门口,就被两个禁军横矛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禁军小校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上下打量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他厉声喝道。 “站住!何人进城?可有通行文书?” 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威胁。 卫辞鸢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动作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的声音清冷如冰,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从千年寒冰中凝结而来。 “让开。”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发号施令般的威严,让那小校下意识地愣了一下,随即他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怒色,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放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把她给我拉下来,仔细搜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在太尉大人的地盘上撒野!” 旁边的几个禁军立刻围了上来,长矛如林,锋利的矛尖直指卫辞鸢的马身,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穿马腹,将她从马上拽下。 他们的动作粗暴而急切,铠甲碰撞声、呼吸粗重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紧张而压迫的氛围。 卫辞鸢眼底闪过一丝寒芒,那光芒如冰刃般锐利,瞬间冻结了周围的空气。 她指尖微动,一枚藏在袖中的银针已悄然扣在指间,针尖闪烁着冷冽的光,她本无意惹是生非,但眼前这些禁军显然不识好歹,既然如此,她也无需再客气。 就在最前面的禁军伸手欲抓马缰绳的瞬间,卫辞鸢突然抬手,马鞭如灵蛇出洞,狠狠抽在地上。 “啪”的一声巨响,尘土飞扬,如烟如雾,溅起的尘土甚至沾上了禁军的铠甲和脸庞,那禁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脚步踉跄,脸上满是惊恐。 “我再说一遍,让开。” 卫辞鸢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仿佛从冰窟中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刺入禁军的心脏。 她缓缓抬起左手,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指尖扣着的一枚金色令牌。 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正面雕刻的麒麟栩栩如生,鳞片清晰可见,仿佛随时会跃出令牌,展翅高飞;背面一个遒劲的大字——“轩”,笔锋凌厉,刺得人眼睛生疼,仿佛能穿透灵魂。 那小校的目光死死钉在令牌上,脸上的怒色如被冻住般瞬间僵化,瞳孔猛地收缩,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手中的长矛“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太……太子令牌!” 他的声音抖得支离破碎,上下牙齿疯狂打颤,几乎咬碎了字眼。 “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求贵人饶命!求贵人饶命啊!” 他的额头紧贴地面,身体剧烈颤抖,仿佛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咽喉。 周围的禁军见状,脸色瞬间煞白,如同被霜打过的树叶,他们纷纷丢下手里的武器,“哗啦啦”跪倒在地,一个个低着头,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深知,这枚东宫太子令牌意味着什么——太子凤宁轩虽被禁足,但太尉大人赵嵩为扶持太子复位,早已封锁皇城、逼宫夺权,太子便是太尉大人的逆鳞,谁敢得罪太子的人,便是与太尉大人作对,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卫辞鸢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上的麒麟纹路,那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泽,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不敢违抗的压迫感,仿佛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太尉大人的命令,你们倒是执行得彻底,只是你们要搞清楚,什么人该查,什么人不该查,我的路,你们也敢拦?” 她的声音如冰刃划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小人不敢!小人再也不敢了!” 那小校连忙磕头,额头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磕出了血印,血迹在石板上晕开,像一朵妖异的花。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求贵人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一次!小人以后一定睁大眼睛,再也不敢多管闲事了!” “都起来吧。” 卫辞鸢收起令牌,淡淡说道,仿佛刚才的威压只是她呼吸间的一缕微风。 “把路让开。” “是是是!快让开!快给贵人让路!” 那小校连忙爬起来,对着旁边的禁军大声吼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恐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跪在地上的禁军们立刻连滚带爬地让开了一条宽阔的路,一个个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卫辞鸢一眼。 卫辞鸢勒紧马缰,马儿缓步前行,蹄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她策马穿过城门,马蹄溅起零星的尘土,在光影中划出短暂的轨迹。 路过那小校身边时,她微微侧头,轻纱后的眸子如寒星般冷冽,隔着薄纱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似冰刃划过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疏离。 小校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仿佛要将自己埋入尘埃。 直到卫辞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才敢慢慢抬起头,手颤抖着擦拭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仿佛要驱散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恐惧。 “我的娘啊,差点就没命了!” 一个禁军小声嘀咕,声音里满是后怕 “刚才那位贵人的眼神,也太吓人了!” “废话!那可是太子身边的人!能不吓人吗?” 小校啐了一口,对着众人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保的急切。 “都给我记住了!以后再遇到这种带着令牌的贵人,都给我客气点!别他娘的不长眼,给自己惹杀身之祸!” 卫辞鸢策马走在街道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她心中暗自思忖:赵嵩果然是利令智昏,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对凤宁轩那个废物抱有幻想,也罢,这枚太子的令牌,倒还帮她省去不少麻烦。 她都差点忘记了,当初在偏殿混乱中顺手拿走的东西,没想到今日竟成了最管用的护身符。 第398章 太行密道 回到玉兰院的时候,萧烬严正站在院门口的玉兰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页都没有翻,目光一直望着巷口的方向。 终于,他看到了卫辞鸢的身影,那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立刻放下书,快步迎了上去,脚步急促。 “阿鸢。” 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轻轻触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视,确认她平安无事,才缓缓松了口气。 “刚才城门那边动静不小,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他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一点小麻烦而已。” 卫辞鸢翻身下马,将马鞭递给旁边的暗卫,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 “多亏了当初从凤宁轩那里顺来的太子令牌。” 萧烬严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 两人笑着走进院子,青霜连忙迎了上来,刚想给卫辞鸢倒杯热茶,暗卫 “风” 突然从屋顶纵身跃下,手里拿着一封用油布包好的密信,脸色凝重地躬身禀报道。 “主上,出事了,我们的人在太尉府外截获了赵嵩传给赵承业的加急密信,信里的内容,恐怕不妙。” 暗卫 “风” 的话音落下,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卫辞鸢快步走上前,接过那封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密信,信纸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送信人冒着极大风险递出来的。 萧烬严也凑了过来,两人并肩看着信上的字迹。 当 “太行山密道”“提前一日抵达” 这几个字映入眼帘时,卫辞鸢的指尖猛地收紧,信纸被她攥得微微发皱。 “赵嵩竟然知道太行山密道。” 她声音沉得像结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眼底翻涌着惊怒与后怕。 “这条密道荒废了近百年,连宫里的旧档都只有零星记载,他竟然找得到。” 萧烬严的脸色同样凝重至极。 他伸手按住卫辞鸢的肩膀,那手掌的力度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沉声道。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凌策的十万大军应当是全部布防在官道两侧,密道出口的黑风口连一个斥候都没有,赵承业的五万铁骑明天傍晚就能从黑风口出来,直逼京城西门。” “我知道。” 卫辞鸢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桌边,拿起毛笔在纸上快速画出太行山的地形,笔尖在黑风口的位置重重一点。 “这里是唯一的入口,两边都是悬崖,易守难攻,我们必须在明天清晨之前赶到黑风口,守住山谷口,拖延到舅舅回援。” “可我们只有二十个人。” 青霜站在一旁 “二十个人对五万铁骑,这根本就是以卵击石!别说拖延一天,恐怕一个时辰都守不住!” “来不及了。” 卫辞鸢摇了摇头,笔尖在纸上划过,勾勒出官道与黑风口的距离,那笔触如同刀刻,透着无尽的沉重。 “从这里到舅舅的伏击点,最快也要一天一夜,等我们的人赶到,赵承业早就打进京城了。”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却驱散不了众人心中的寒意。 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一个难解题。 二十个人,无论如何也挡不住五万大军,一旦赵承业进城,与赵嵩里应外合,宣帝和宁渊都会性命不保,整个南楚也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卫辞鸢靠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是她内心挣扎的回响。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把所有能调动的势力都过了一遍:宁渊的潜龙卫被困在宫里,如同困兽,无法脱身;温砚秋被软禁在禁军大营,连自由都成了奢望;舅舅远在官道,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三声极轻的叩门声,节奏缓慢而规整,不像是赵嵩的人,也不像是暗卫的联络暗号。 众人瞬间警觉起来,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萧烬严眸光一凝,指尖轻抬,无声地打了个手势,霎时,“风”和“雷”如影随形,默契地闪身至门后,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随时准备拔刀出鞘。 “谁?” 萧烬严沉声问道,声音低沉如闷雷,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门外,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恭敬与谦卑。 “老奴是张太傅府的管家,奉我家大人之命,特来请长公主殿下过府一叙。” “张太傅?” 卫辞鸢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目光如秋水般深邃,张太傅,上次她与宁渊去参加过他的大寿,如今,他怎会突然派人来找自己? “会不会是陷阱?” 青霜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警惕,她的眼神在门缝间扫视,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的世界。 “赵嵩知道太傅德高望重,说不定会利用他来骗殿下过去。” 卫辞鸢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思绪如潮水般涌动,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坚定而冷静。 “不会,太傅一生清介,洁身自好,绝不会与赵嵩同流合污,而且,如果是陷阱,他不会只派一个老管家来,定会派更多人手,甚至会有埋伏。” 她看向萧烬严,眼神中带着询问,仿佛在寻求他的意见,萧烬严微微点头,语气沉稳。 “我陪你一起去,多带几个人,以防万一。” “不用。” 卫辞鸢轻轻摆了摆手,指尖划过空气,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 “太傅既然只派了一个管家来,想必是不想声张,人多了反而容易引起赵嵩眼线的注意,我自己去就好,你留在院里,带着大家做好出发的准备,如果我一个时辰内没有回来,你就立刻带人去黑风口,不用等我。” “不行!” 萧烬严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利刃划破夜色。 “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放心,谢太傅不会害我。” 卫辞鸢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安抚,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轻柔却坚定。 “我有分寸,一个时辰后,不管我回不回来,你们都必须出发,守住黑风口,比什么都重要。” 萧烬严凝视着她,目光中满是担忧与无奈,叹了口气,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软剑,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他小心翼翼地将软剑系在她的腰上,动作间透着几分不舍。 “带上这个,有事就发信号,我会立刻去找你。” “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她转身跟着老管家走出了院门。 第399章 太傅相邀 张太傅的别院在城南的一条僻静小巷里,离玉兰院不远。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清雅别致,院墙爬满了爬山虎,那层层叠叠的绿叶如绿色的绒毯,将砖石遮掩,只偶尔露出斑驳的墙角,门口种着两株翠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与外面紧张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老管家推开院门,引着卫辞鸢走进院子 “长公主殿下,我家大人在书房等您。” 卫辞鸢跟在身后,穿过庭院,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湿,泛着微光,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响,仿佛在应和着竹叶的沙沙声。 他们来到书房门口,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那光线微弱而温暖,老管家轻轻敲了敲门,声音低沉而恭敬。 “大人,长公主殿下到了。” “进来吧。” 里面传来张敬川苍老而洪亮的声音,那声音中透着一股威严,却又带着几分温和,仿佛是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卫辞鸢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摆满了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古籍,书脊上泛着岁月的痕迹,仿佛每一本书都承载着一段历史、一段故事。 张敬川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左传》,看到她进来,放下书,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长公主殿下,请坐。” 卫辞鸢躬身行了一礼,指尖微微发颤,声音清冷 “见过太傅大人,不知太傅召我前来,有何要事?” 张太傅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深意,他起身走到茶案前,亲手为她倒了一杯热茶,茶香袅袅,在昏黄的烛光下氤氲开来。 “殿下不必多礼,” 他轻声说道,目光却未离开她的脸 “老臣找殿下来,是想送殿下一份礼物。” 话音未落,他拍了拍手,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书房侧面的小门被推开,一道黑影闪入,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的纹路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这是……” 卫辞鸢看着那枚令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惊讶中夹杂着困惑与警惕。 “这是老臣培养了多年的三百影卫,” 太傅拿起令牌,缓缓递向她,声音低沉而庄重 “他们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忠心耿耿,从现在起,他们就归殿下调遣了。” 卫辞鸢没有接令牌,反而站起身,对着张太傅深深鞠了一躬,动作恭敬却透着一股决绝。 “太傅大人,万万不可,这是您的私人护卫,我不能收,而且,您为什么要帮我?” 张太傅扶起她,指尖轻触她微颤的肩膀,目光凝在她眼中,那眼神如深潭般深邃,满是欣赏与欣慰,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南楚未来的曙光。 “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庄重 “老臣帮不仅仅是帮你,更是帮南楚,帮陛下。” 他缓缓转身,走向窗边,脚步虽缓却坚定,窗外,暮色如血,将皇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赤红,远处宫墙蜿蜒,似一条沉睡的巨龙。 他望着那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藏着五十年的沧桑与无奈。 “老臣在朝堂上待了五十年,看着陛下从一个懵懂的少年,变成如今的一代帝王,也看着赵嵩一步步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把朝堂弄得乌烟瘴气,那些阿谀奉承之徒,那些明哲保身之辈,将朝堂变成了利益的角斗场。” 他停顿片刻,目光转向卫辞鸢,眼神灼灼。 “这些年,老臣一直闭门不出,看着朝中的大臣们要么趋炎附势,要么明哲保身,直到殿下出现,你的智慧,你的胆识,你的谋略,都让老臣刮目相看。” “老臣已经老了,再也上不了战场,也玩不动这些权谋诡计了,未来的天下,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殿下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有一颗仁厚之心,也有足够的手腕,老臣相信你。” 张太傅将令牌塞进卫辞鸢的手里,那枚令牌沉甸甸的,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低沉而坚定。 “殿下,这三百影卫,就交给你了,带着他们,守住京城,老臣在这里,等着你平安归来。” 卫辞鸢握着手里沉甸甸的令牌,指尖能感受到令牌上冰冷的金属纹路,心里百感交集。 她看着张太傅花白的头发,那银丝般的发丝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而他的眼神,那双深邃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信任与期盼的光芒,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直直地刺入她的心底。 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几次的老太傅,竟然会在最危急的时刻,倾尽全力帮助她。 “太傅大人……” “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好,好啊。” 张太傅欣慰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欣慰与释然,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动作虽轻,却充满了力量。 “老臣相信殿下,时间不早了,殿下去做您想做的事情吧。” “愿尔途中所遇,皆成助力,所历皆成经验,终抵所愿之境。” “是。” 卫辞鸢对着谢景渊深深鞠了一躬,身体几乎弯成九十度,这一躬,不仅是对他的感谢,更是对这份信任的承诺。 “太傅大人保重。”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裙裾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那个捧着令牌的男子也跟了上来,躬身说道 “属下陈武,参见长公主殿下,三百影卫已经在城外十里坡集合完毕,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好。” 卫辞鸢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果断,她扬起马鞭。 “我们走,回玉兰院。” 陈武也迅速翻身上马,跟在她身后,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两人策马扬鞭,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他们穿过城门,踏上通往玉兰院的林荫道,路旁的树木在风中摇曳。 很快,他们抵达了玉兰院。 萧烬正站在院门口,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孤独,看到卫辞鸢平安归来,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快步迎上去。 “阿鸢,没事吧?” 卫辞鸢停下马,翻身下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阳,驱散了众人脸上的愁云。 她举起手中的令牌,声音坚定而有力 “太傅给了我三百影卫,现在就在城外十里坡集合。” “太好了!有了这三百影卫,我们就有希望守住黑风口了!” 青霜激动地说道。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卫辞鸢沉声道,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青霜身上 “青霜,你带着两个人留在院里,负责和宫里的宁渊联系,一旦有任何动静,立刻发信号给我们,其他人,跟我去十里坡和影卫汇合,然后连夜赶往黑风口!” “是!” 众人齐声应道。 卫辞鸢转头看向萧烬严,两人相视一笑。 夜色渐浓,如墨汁般浸染天际,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清冷的光辉洒在庭院中,为众人披上一层银纱。 卫辞鸢翻身上马,勒住马缰,马儿低鸣一声,她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扬鞭一抽,骏马长嘶一声,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萧烬严和其余暗卫紧随其后,二十多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400章 黑风设伏 马蹄声踏碎夜色,二十余骑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城南寂静的街巷。 卫辞鸢策马在前,腰间的青铜令牌随着颠簸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萧烬严紧随其后,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手中的长刀早已出鞘半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出了城门,月色愈发清冷,如霜如雪,洒在空旷的官道上,泛着一层银白的霜光。 远处的山峦像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它们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一行人没有丝毫停留,扬鞭疾驰,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如同战鼓般激昂,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十里坡。 坡下的空地上,早已整整齐齐地站着三百名黑衣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那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仿佛能穿透夜色,洞察一切。 没有一人说话,没有一人乱动,三百人站在一起,却静得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只有风吹过衣角的沙沙声。 这便是张太傅培养的影卫,他们大多是孤儿,从小被张太傅收养,接受最残酷的训练,一生只认令牌不认人,他们从未公开露面,是张太傅藏在暗处最锋利的一把刀,他们的存在,如同夜色中的阴影,无声而致命。 陈武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属下陈武,率三百影卫,参见长公主殿下!” 三百影卫齐齐单膝跪地,动作如出一辙,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低沉而有力,如同地底涌动的暗流,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低沉的吼声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能穿透骨髓,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卫辞鸢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伸手扶起陈武。 “各位请起,” 她声音清亮 “今日之事,多谢各位鼎力相助,他日事成,本宫定当奏明陛下,为各位论功行赏。” “我等听从调遣,不求赏赐。” 陈武站起身,语气坚定,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只为守护南楚江山而生。 “但凭殿下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 卫辞鸢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赏,那目光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照亮了陈武眼中的坚定,果然是太傅训练出来的精锐,纪律严明,忠心耿耿。 有这样一支队伍相助,守住黑风口的希望又大了几分。 她转身看向众人,声音清亮而坚定,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他们的灵魂。 “各位,想必你们也知道,如今赵嵩谋逆,其子赵承业正率领五万铁骑,从太行山密道赶来京城,一旦让他们打进京城,陛下和七皇子殿下性命难保,南楚也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太行山黑风口,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要在那里拦住赵承业的大军。”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庞,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知道,三百人对五万人,是九死一生,这不仅是数字的悬殊,更是生死的考验,若有人心生畏惧,此刻退出,我绝不勉强,也绝无责怪。” 三百影卫,如同一尊尊凝固的雕像,没有一人退缩,反而齐齐挺直脊背,胸膛挺起,目光灼灼地望向她,他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天动地,在十里坡的上空久久回荡。 “愿随殿下死战!愿随殿下死战!” 那声音,似山崩,似海啸,带着决绝的意志,穿透了空气,也穿透了人心。 卫辞鸢看着他们坚毅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仿佛有一股暖流在胸中翻涌,她深吸一口气,让那股激荡沉淀为坚定的决心,沉声道。 “好!既然各位愿意与我并肩作战,今日我与各位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回应声如潮水般涌起,交织成一片激昂的乐章。 就在这时,萧烬严缓步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传递着无声的支撑,卫辞鸢转过头,对上他温柔而坚定的眼神。 她对着萧烬严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一丝坚定,然后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脆而有力。 “所有人立刻整理装备,一刻钟后出发!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黑风口!” “是!”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整齐而有序,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他们立刻行动起来,检查武器、整理行囊,动作迅速而有序,没有丝毫的慌乱。 一刻钟后,所有人都准备完毕。 卫辞鸢翻身上马,马儿昂首挺胸,仿佛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战斗的气息,她高举令牌,她声音洪亮地喊道。 “出发!” 三百二十余骑浩浩荡荡地朝着太行山的方向疾驰而去,夜色中,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 太行山的山路崎岖难行,到处都是乱石和陡坡。 月光被浓密的枝叶遮住,山路一片漆黑,只能借着偶尔透过树叶的微光前行。 卫辞鸢骑在马上,一边赶路,一边观察着地形。 黑风口在太行山的半山腰,是一个狭长的山谷,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两匹马并行,两边是高达数十丈的悬崖峭壁,上面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只要堵住山谷的入口,就算有千军万马也难以通过。 “还有多久能到?” 萧烬严策马追上她,声音低沉而关切,仿佛怕惊扰了这黎明前的寂静。 卫辞鸢抬头望向天际,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像是被夜色浸透的绸缎上悄然裂开的一道缝隙。 “大概还有一个时辰,” 她轻声回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天亮之前一定能到。” “累不累?” 萧烬严凝视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心疼,伸手轻抚马鬃,仿佛在安抚自己内心的焦躁。 “要不你休息一会儿,我来带路。” “不用。” 卫辞鸢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挤出一抹微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倔强。 “这点路还难不倒我,倒是你,昨天晚上一夜没睡,还能撑得住吗?” “放心,我没事。” 萧烬严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落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温热的发丝,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 “等布置好阵地,你再好好休息一会儿,还要靠你指挥呢。” 卫辞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401章 黑风列阵 一路疾驰,马蹄踏碎黎明的寂静,终于在天蒙蒙亮时,一行人抵达了黑风口。 此时的山谷,仿佛被一层薄纱笼罩,晨雾如轻烟般弥漫,将四周的景物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灰白。 卫辞鸢勒住马缰,马儿喷着鼻息,脚步略显疲惫。 她抬头望去,只见两边的悬崖陡峭如刀削,直插云霄,仿佛是天地间最坚硬的壁垒,将山谷紧紧夹在中间,山谷入口狭窄得仅容数人并肩通过,可里面却豁然开朗,宛如一个巨大的口袋,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果然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萧烬严站在马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赵承业骄横跋扈,肯定不会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设伏,只要我们布置得当,拖延一天绝对没有问题。” “嗯。” 卫辞鸢轻轻点头,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转身看向陈武。 “陈武,你带一百人去左边的悬崖,负责准备滚石和擂木,记住,把所有松动的大石头都搬到悬崖边,用绳子固定好,越多越好,要让敌军一进入山谷,就陷入石雨之中。” “是!” 陈武躬身领命,声音洪亮而果断,他立刻带着一百影卫,如同一群敏捷的猎豹,朝着左边的悬崖疾驰而去,脚步声在山谷中回荡。 卫辞鸢转过身,看向萧烬严,眼底的冷冽悄悄化开一丝暖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也软了几分。 “骑士大人,你带二十名暗卫和五十名影卫去右边的悬崖,负责弓箭和火药,把火药埋在山谷入口的必经之路上,等敌军先头部队进入山谷后,就引爆火药,堵住他们的退路。” 萧烬严被这声突如其来的 “骑士大人” 叫得心头一软,他低头凝视着卫辞鸢,只见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笑意,无奈又宠溺地勾了勾唇角,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戏谑。 “遵命,我的公主殿下,保证完成任务。” 卫辞鸢被他看得脸颊微微发烫,如同被晚霞染红的云朵,她轻轻挣开他的手,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掩盖内心的波澜。 “别贫嘴,快去,要是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萧烬严笑着接过火药,对着身后的暗卫和影卫挥了挥手。 “走了。” 五十名影卫和二十名大晟暗卫齐齐应是,跟着萧烬严朝着右边的悬崖走去,走了几步,萧烬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卫辞鸢望过来的目光,他对着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小心点。” 卫辞鸢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陡峭的山路上,才转过身,对着剩下的一百五十人说道。 “剩下的人跟我来,我们在山谷两侧的灌木丛中埋伏,负责射杀冲上来的敌军,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行动,我们的目的是拖延时间。” “是!”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左边的悬崖上,影卫们扛着一块块大石头,吃力地搬到悬崖边,用粗麻绳牢牢固定住,右边的悬崖上,萧烬严带着人小心翼翼地埋放火药,连接引线。 他特意选了几块最松动的巨石下方埋火药,这样爆炸时能带动更多的碎石滚落,将山谷入口堵得更严实。 卫辞鸢沿着山谷来回巡视,检查每一处布防,她走到左边的悬崖边,看着影卫们搬石头,伸手试了试固定石头的绳子,确认足够结实后,才点了点头。 “殿下,您休息一会儿吧。” 陈武看着卫辞鸢略显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声音低沉而恳切。 “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不会出问题的。” “没事。” 卫辞鸢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擦过额头,拭去细密的汗珠。 “等全部布置好了再休息也不迟,赵承业的大军随时可能到来,我们不能有任何疏忽。” 就在这时,萧烬严从右边的悬崖上走了下来。 他身上沾满了泥土,像是刚从战场归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微光,但眼神依旧明亮,透着一股不屈的坚毅,他走到卫辞鸢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囊,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她的疲惫。 “喝口水吧,火药已经全部埋好了,引线也连接到了悬崖顶上。” 卫辞鸢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稍放松了些。 “嗯,滚石和擂木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萧烬严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去那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眯一会儿吧,我在这里盯着,有动静立刻叫你。” 卫辞鸢确实有些累了,她点了点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受着石壁的寒意透过衣物渗入身体。 刚闭上眼睛,一阵倦意就涌了上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无法睁开,但她不敢睡熟,只是浅眠着,耳朵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风声、虫鸣,甚至远处若有若无的马蹄声,都成了她警觉的线索,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这片寂静而紧张的山谷中。 萧烬严坐在她身边,动作轻缓地脱下自己的披风,如同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将柔软的布料轻轻盖在她身上,他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那微微颤动的睫毛、轻柔呼吸的节奏,都让他眼底溢满了温柔与心疼。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抚摸她脸颊上那如花瓣般细腻的肌肤,却又在最后一刻克制住,生怕一丝一毫的触碰会惊扰她的美梦。 最终,他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温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如熔金般倾泻而下,洒满了整个山谷,晨雾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消散,山谷里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岩石,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所有的布防都已经完成,三百二十多人如同隐匿在大地中的幽灵,隐藏在各自的位置上,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敌军的到来,他们的身影与山谷的阴影融为一体。 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如同轻柔的摇篮曲,偶尔夹杂着几声鸟叫,为这寂静增添了一抹生机。 卫辞鸢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靠在萧烬严的肩膀上,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远处的山谷入口。 她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如刀。 “来了。” 萧烬严突然低声说道,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卫辞鸢顺着萧烬严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穿透了远处弥漫的尘雾,只见天边翻涌着滚滚黄尘,如同一道厚重的幕布,遮蔽了远处的山峦。 伴随着这尘雾,密集的马蹄声如雷鸣般轰响,震得大地微微颤抖,士兵们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其中,形成了一支庞大而喧嚣的乐章,宣告着一支黑压压的大军正朝着黑风口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银色铠甲的年轻将领,身姿挺拔如松,铠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将领的脸上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 五万铁骑浩浩荡荡,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蜿蜒曲折地朝着山谷入口涌来。 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影,刀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寒光,赵承业丝毫没有察觉到隐藏在山谷中的危险,他依旧大声地催促着士兵加快速度,声音中充满了急切和兴奋。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仿佛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刺痛着她的鼻腔。 第402章 黑风乱石 太行山的晨光,如一把锋利的刀,刺破山谷间层层叠叠的薄雾,带着料峭的寒意,洒落在赵承业亮银铠甲的鳞片上。 五万铁骑沿着狭窄的山道蜿蜒前行,马蹄踏碎碎石的声响在山谷中回荡,惊起林间无数飞鸟。 赵承业勒住追风马的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停在了山道的最高处。 他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目光越过前方豁然开朗的黑风口,嘴角勾起一抹张狂的笑意,那笑容中,既有对胜利的笃定,也有对敌人的轻蔑。 他拍了拍腰间镶嵌着宝石的弯刀,刀身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仿佛在回应他的心意,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副将高声道。 “都说太行山易守难攻,我看也不过如此!宣帝那老东西昏迷不醒,这京城,迟早是我们赵家的天下!” 副将眉头紧锁,望着两侧陡峭如刀削的悬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深知黑风口地势凶险,若敌军在此设伏,我军将进退两难,甚至可能全军覆没,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劝道。 “公子,不可大意,黑风口地势凶险,若是敌军在此设伏,我军进退两难啊,不如先派斥候前去探查一番,再行军不迟。” “探查?” 赵承业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弧度,他猛地一甩马鞭,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抽得空气发出一声脆响。 “等你探查完,黄花菜都凉了!就算有人敢设伏,我五万铁骑踏过去,也能把他碾成肉泥,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身后的大军,声音如雷贯耳。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通过黑风口,日落之前务必赶到京城西门!不得有误!” 副将还想再劝,嘴唇微动,似乎要说出什么,却被赵承业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如刀,瞬间冻结了他的话语,他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脸上写满了无奈,无奈地挥了挥手,示意大军继续前进。 五万铁骑浩浩荡荡地涌入黑风口,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盔甲碰撞声清脆而密集,士兵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震得山谷嗡嗡作响,仿佛连山石都在为这场浩荡的进军而战栗。 没有人注意到,两侧悬崖的灌木丛中,无数双锐利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们,目光如鹰隼般敏锐,那些伏兵手中的弓弦早已拉满,箭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固定滚石的麻绳也被攥在了手里,只待一声令下。 卫辞鸢站在左侧悬崖的最高处,一袭烈焰般的红衣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与周围苍黑的山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脸上戴着一张银质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脚下的五万大军不过是蝼蚁一般。 她身边的萧烬严身着玄色劲装,脸上戴着一张玄铁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深邃如夜的眸子。 他手里握着一把狭长的唐刀,刀身未出鞘,却已经透出一股凛冽的杀气。 他微微侧头,看着身边的卫辞鸢,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都准备好了,等他们的先头部队全部进入山谷,就动手。” 卫辞鸢微微颔首,目光如针般刺向山谷中那个身着亮银铠甲的身影,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银丝软剑的剑柄,冰冷的金属触感与她内心的躁动形成鲜明对比。 银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此刻那里面没有半分临战的凝重,反而燃着一点跃跃欲试的、近乎疯狂的火光,仿佛她看到的不是敌人,而是即将展开的盛宴。 山风卷着她的红衣猎猎作响,那红色如同一团烧得正旺的野火,在风中肆意舞动,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透过银面具传出来,带着几分沙哑的慵懒,又藏着一丝嗜血的兴奋。 “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这些送上门来的靶子,倒是正好解闷。” 她的笑声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期待。 萧烬严侧头看她,玄铁面具下的眼底漾开纵容的笑意,旁人眼中九死一生的险境,在她这里不过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游戏。 越是凶险的局面,越能激起她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疯劲。 他伸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擦过她微凉的耳廓,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几分戏谑的纵容。 “那祝公主殿下,‘玩’的开心。”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别冲太前,我在你身后。” 卫辞鸢偏过头,嘴角扬起一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可那眼底深处,却似有寒星闪烁,闪过一丝狠戾。 “放心,我的骑士大人,” 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不会让你有英雄救美的机会。” 话音未落,她猛地举起手中的红色令旗,那抹红色在苍黑的山崖间格外刺眼,宛如一道划破长空的血痕。 她用力向下一挥,动作干脆而决绝。 “放!” 随着一声令下,两侧悬崖上同时响起震耳欲聋的呐喊,仿佛山神在怒吼。 无数磨盘大的滚石和碗口粗的擂木从悬崖顶端呼啸而下,带着千钧之力砸向山谷中密集的骑兵队伍,巨石撞击地面的轰鸣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尘土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 惨叫声、马嘶声、骨头碎裂声瞬间交织成一片。 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滚石砸成肉泥,鲜血顺着石缝流淌,很快就染红了脚下的青石,后面的士兵想要后退,却被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后军堵住,整个山谷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赵承业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胯下的追风马受惊后猛然立起,马蹄在岩石上溅起碎石,差点将他甩下马背。 他手忙脚乱地抓住马鬃,身体在马背上剧烈摇晃,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终于稳住身形后,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脸色铁青地对着周围的士兵大吼。 “慌什么!都给我稳住!弓箭手!往悬崖上放箭!射死他们!” 数千名弓箭手慌忙举起弓箭,箭矢如雨点般射向两侧悬崖。 然而,箭矢落在石头和灌木丛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却连一个人影都没伤到,仿佛悬崖上的一切都只是虚幻的影子。 第403章 红衣临崖 就在这时,悬崖顶端骤然跃下两道身影,仿佛从天而降的死神使者。 一道红衣似火,如燃烧的晚霞撕裂天际,那是卫辞鸢,她踩着滚落的碎石轻盈下落,红衣在半空中舒展,竟如一朵盛放的曼珠沙华,妖冶而致命,每一片褶皱都似藏着无尽的杀机。 她手中的银丝软剑不知何时已出鞘,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银光,宛如一条蛰伏的毒蛇,随时准备吞噬生命。 脚尖刚一点地,软剑便如毒蛇出洞,瞬间刺穿了离她最近的两个亲兵的咽喉。 鲜血喷溅在她的银面具上,顺着冰冷的金属纹路缓缓滑落,如同蜿蜒的溪流,染红了那冰冷的面具。 她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头,嘴角微扬,像是在享受这浓烈的血腥味。 手腕轻轻一抖,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又有三个冲上来的士兵捂着脖子倒在了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他们的身体在血泊中抽搐,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脆弱。 萧烬严紧随其后落地,唐刀出鞘的龙吟声清脆刺耳。 他没有急着冲杀,只是守在卫辞鸢身后,将所有试图偷袭她的敌人一一斩杀,刀光闪过之处,断肢横飞,鲜血四溅,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却总能精准地挡在卫辞鸢最需要的地方。 卫辞鸢杀得兴起,干脆甩开了萧烬严的保护,提着软剑冲进了敌军最密集的地方。 她的身法快得像一道残影,红衣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所过之处,尸横遍野,银面具下的眼睛越来越亮,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太慢了!你们就这点本事吗?”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手腕一转,软剑如灵蛇般缠住一个士兵的长刀,用力一拧,长刀应声而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不等那士兵反应过来,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眉心,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士兵的瞳孔瞬间放大,眼中满是惊恐。 “噗嗤”一声,软剑刺入皮肉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一根针扎进紧绷的鼓面,震得空气都微微颤抖。 卫辞鸢缓缓抽出软剑,剑身带出的鲜血如断线的珠串,滴落在血泊中,溅起细小的血花。 她甩了甩剑,血珠四散,落在周围士兵惊恐的脸上,他们瑟瑟发抖,眼神中满是恐惧,仿佛被无形的恐惧之网笼罩。 卫辞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笑容如寒夜中的霜花,冰冷而刺骨。 “赵承业养的,都是些废物吗?”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不远处,赵承业看得目眦欲裂,眼中满是血丝,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女人,她身形纤细,却杀起人来比地狱里的修罗还要狠戾,那一身红衣在血海中翻飞,宛如从地狱爬出的女魔头,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都给我上!一起上!” 赵承业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地指向卫辞鸢,声音嘶哑而狂怒。 “我就不信,我们五万多人,还杀不死她一个女人!谁能砍下她的脑袋,我赏黄金万两,封千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个不怕死的亲兵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挥舞着刀枪,朝着卫辞鸢冲了过去,脚步声如雷鸣般震耳欲聋。 卫辞鸢轻笑一声,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软剑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灵蛇吐信,灵动而迅捷,时而如长虹贯日,气势磅礴。 剑光闪烁之间,那几个亲兵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纷纷倒在了血泊中,身体抽搐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她踩在一个士兵的尸体上,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赵承业,银面具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轻佻又带着致命的威胁。 “赵公子,别躲在后面啊,不如亲自下来,陪我玩玩?” 赵承业勒马伫立,目光如淬火的刀锋,死死钉在踩踏着尸体的红衣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姿妖娆,红袍似血,半掩的面容透着几分诡谲,仿佛从地狱深渊爬出的魅影,一股炽烈的怒火自赵承业脚底涌起,如岩浆般直冲头顶,烧得他理智尽失。 他长于权贵之家,自幼便是众人阿谀奉承的对象,何曾受过这般羞辱?更何况对方竟是个藏头露尾的女子,这般行径,简直是对他尊严的践踏。 “不知死活的贱人!” 他怒吼,声如雷霆炸裂,震得周遭空气都为之震颤。 猛地一夹马腹,追风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卫辞鸢疾冲而去,亮银弯刀在他手中高高举起,刀刃寒光闪烁,破风之声尖锐刺耳,他恨不得将卫辞鸢劈成两半,以泄心头之恨。 周围的士兵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红衣女子身上,仿佛已预见到她血溅当场的惨状,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窒息的气息。 就在弯刀即将落在卫辞鸢头顶的瞬间,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横空出现,挡在了她身前。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裂开来,刺目的火花在两人之间四溅,仿佛无数星辰在狭小的空间里爆裂,刺得人眼睛生疼,几乎无法视物。 萧烬严手持唐刀,稳稳地架住了赵承业的全力一击,刀身与刀身相抵,发出沉闷的嗡鸣,脚下的青石地面竟被这股巨力震得裂开了几道细纹,细纹如蛛网般蔓延。 赵承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传来,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如泉涌般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身下的青石。 他连人带马后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惊骇地盯着眼前的玄衣男子,眼神中满是怨毒和骄横,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你们究竟是何人?可知我的身份?” 赵承业捂着流血的手,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却仍强撑着威严。 “我乃当朝太尉赵嵩之子,征西将军赵承业!你们竟敢在此拦我大军,杀我士兵,是想株连九族吗?” 萧烬严缓缓收刀,刀刃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破风声。 玄铁面具下,他的眼神如深潭古井,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的征西将军不过是路边的一只蝼蚁,渺小且微不足道。 他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将死之人,不需要知道。” “你!” 赵承业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刚要再骂,却被旁边的卫辞鸢懒洋洋地开口打断了。 卫辞鸢用软剑挑了挑地上的碎石,碎石在剑尖下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说骑士大人,怎么回事啊?说好的让我活动筋骨,你怎么还抢上了?” 萧烬严侧过头,看向她的瞬间,眼底的冰冷瞬间融化,漾开无奈又宠溺的笑意,那笑容如春日融雪,悄然化解了方才的肃杀。 “是我的错,不过他太吵了,我怕他污了你的耳朵。” “那可不行。” 卫辞鸢踮起脚尖,指尖轻轻落在萧烬严的肩头,动作带着几分俏皮的霸道,语气里还藏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玩尽兴了,剩下的那些归我,这个聒噪的留给你了。” “好。” 萧烬严闻言,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中满是宠溺,他缓缓点头,伸手替她拂去落在红衣上的一片血渍,指尖轻触,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珍贵的瓷器,又似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儿。 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谈笑风生,笑声在硝烟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格外动人。 他们完全没把怒目而视的赵承业和周围数万大军放在眼里,那轻松随意的样子,仿佛他们不是在生死相搏,而是在郊外踏青。 赵承业站在远处,眼中满是愤怒和困惑,他无法理解,在这血与火的战场上,为何这两人能如此从容,如此忘我。 第409章 血溅黑风 赵承业站在原地 目光如刀般刺向萧烬严和卫辞鸢,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肺腑都要被怒火撕裂,他从未想过,自己堂堂太尉之子,竟会被如此轻视,这种屈辱比刀剑加身更令人窒息。 “你们找死!” 他怒吼一声,声音嘶哑而尖锐,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颤抖,他提着弯刀,脚步坚定而迅猛,再次朝着萧烬严冲去,仿佛要将满腔的愤怒化作无尽的杀意。 这一次,他使出了十成的力气,弯刀在他手中舞动如龙,虎虎生风,每一招每一式都直取萧烬严的要害,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呼啸声,仿佛要将对方碎尸万段。 萧烬严却依旧从容不迫,他手中的唐刀随意挥舞,看似漫不经心,却总能精准地挡住赵承业的每一刀,刀刃相碰,溅起一串串火花,照亮了两人之间紧张的对峙。 更令人气愤的是,萧烬严甚至还有闲心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卫辞鸢,看着她提着软剑在敌军中穿梭,宛如一只优雅又致命的蝴蝶,所过之处,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地面。 “我说赵将军,” 萧烬严一边格挡,一边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仿佛眼前的对手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蝼蚁。 “你就这点本事吗?。” “你少得意!” 赵承业气得眼睛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招式变得更加凌乱。 他越打越急,破绽也越来越多,手中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慌乱的弧线,仿佛在绝望地寻找着一丝胜利的希望。 他明明感觉自己的刀已经快要砍到对方了,可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仿佛对方总能提前预知他的招式一般,每一次攻击都被萧烬严轻描淡写地化解。 萧烬严陪他拆了三十多个回合,觉得有些无趣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仿佛在惋惜一个本该有更大潜力的对手却未能达到他的期望。 “唉,还以为你能坚持久一点的。” 话音未落,他手腕突然一转,唐刀顺着赵承业的弯刀刀脊滑下,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赵承业只觉得手腕一凉,随即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那痛感如同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他的骨髓,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山谷。 “啊 ——!”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山谷的寂静,如同夜枭的哀鸣,在岩壁间反复回荡,震得空气都微微颤抖。 赵承业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坠地,他双手死死捂住右手腕,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像一条蜿蜒的赤色溪流,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他的右手手筋,已被萧烬严干净利落地挑断,断裂的筋腱在血泊中若隐若现。 “我的手!我的手!” 赵承业疼得满地打滚,身体扭曲成痛苦的姿态,脸上血色尽失,苍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此时,山谷里的战斗已接近尾声。 滚石、擂木和火药在山谷中炸开,炸死炸伤了近两万敌军,残骸遍地,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剩下的士兵本就军心涣散,如同惊弓之鸟,再经三百影卫和二十名暗卫的冲杀,早已溃不成军,大部分士兵丢下武器,跪在地上投降,双手颤抖着,眼中满是恐惧;少数负隅顽抗的,也很快被斩杀殆尽,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成为这场战争的冰冷注脚。 卫辞鸢甩了甩软剑上的鲜血,剑尖滴落的血珠在夕阳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她抬头望向巨石旁的场景,目光落在地上打滚的赵承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她脚尖一点,轻盈地跳上了旁边一块一人多高的巨石。 缓缓的坐了下来,悬空的双腿轻轻晃动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承业,仿佛他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夕阳的余晖如血般浓稠,倾泻在卫辞鸢的红衣上,为她镀上了一层妖异的金边,仿佛她的身影被镶嵌在火焰之中。 银面具在暮色中反射着冷冽的光,那光如冰刃般刺目,而面具后露出的双眸,虽含着一抹浅笑,却透着令人骨髓生寒的阴冷,比地狱中挣扎的恶鬼更令人胆颤。 赵承业被这动静惊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眼中满是怨毒,如同毒蛇吐信,他用颤抖的左手指向巨石上的卫辞鸢,声音嘶哑而尖锐。 “你们别得意!我父亲是当朝太尉,他要是知道我死在这里,定会将你们挫骨扬灰,株连九族!识相的,赶紧放了我,我还能在我父亲面前替你们求个情,留你们一个全尸!”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如闪电般从卫辞鸢手中射出,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仿佛撕裂了空气。 “咻 ——” 柳叶镖精准地划过赵承业的左手食指,只听“咔嚓”一声,那根手指应声落地,鲜血如泉涌般溅洒在地面,染红了身下的尘土。 “啊 ——!” 又是一声惨叫,赵承业的惨叫撕裂了寂静,他捂住断指,痛苦地蜷缩在地。 “我最讨厌别人拿手指着我。” 卫辞鸢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却又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冷峻。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几枚柳叶镖,金属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即将到来的危险。 她的笑意更深了,嘴角微微上扬,却不见一丝暖意,反而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空气中的平静。 “哎呀,差点忘了。”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在赵承业身上扫过,仿佛在欣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昆虫。 “你的父亲,在前不久,也跟你现在一样,被我切断了一根手指呢,你们父子俩,还真是有默契。” 赵承业看着地上那截断指,鲜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一道无声的控诉。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高高在上的父亲,竟然也会被这个女人如此羞辱过。 剧烈的疼痛和恐惧瞬间将他拉回现实,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他知道,硬拼是肯定拼不过了,现在只能先装怂,找机会偷袭,他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恐惧,对着卫辞鸢和萧烬严哀求道。 “二位!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口出狂言!只要你们放了我,你们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们!黄金?白银?还是官职?只要我有的,我都给你们!我父亲是太尉,他能给你们更高的权位!”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向后退去,脚步轻得如同猫行,左手悄然探向腰间,指尖在匕首的柄上轻轻摩挲,动作隐蔽而谨慎,自以为无人察觉。 第410章 假讯入城 卫辞鸢端坐于巨石之上,目光如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嘴角微扬,冷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 “唉,蠢啊。” 那声音轻得如同风过林梢,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在赵承业猛地拔出匕首,朝着离他最近的萧烬严刺过去的瞬间,萧烬严动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挥,唐刀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宛如月下银蛇,带着死亡的气息。 “噗嗤 ——” 刀锋划过脖颈的声音,如裂帛般刺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仿佛能割裂人的灵魂。 赵承业的动作瞬间僵住,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中映出萧烬严冷漠的身影,难以置信的神情中夹杂着深深的恐惧与不甘,鲜血从他的脖子上喷涌而出。 “你……你敢杀……我……”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眼神里充满了不甘与恐惧。 “我父亲……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的话语中带着最后的威胁,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萧烬严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的生死与他毫无关系。 卫辞鸢从巨石上轻盈跃下,如一片落叶般无声地落在赵承业身边,她蹲下身,看着他渐渐失去生气的眼睛,语气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放心,你的父亲,马上就会下去陪你的,你们父子俩,到了阴曹地府,再好好团聚吧。” 她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无尽的嘲讽和冷酷。 赵承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仿佛生命正在从他体内一点点流逝,最终,他的眼睛永远地无法闭上了,死不瞑目,仿佛在诉说着未完成的仇恨和未解的恩怨。 山谷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伤兵的呻吟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场悲剧默哀。 夕阳西下,将整个黑风口染成了血红色,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惨烈,仿佛一幅地狱般的画卷展现在眼前。 黑风口的夕阳沉到山后时,战场已如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清理工作接近尾声。 漫山的血色被暮色一点点吞噬,只剩下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铁锈味,浓烈而刺鼻,像是一层薄纱,裹挟着死亡与毁灭的气息,昭示着方才那场惨烈的厮杀。 卫辞鸢站在山谷入口的巨石上,红衣如燃烧的火焰,被晚风拂得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似有无数细小的血珠在光影中闪烁。 她摘下遮蔽面容的面具,露出一张被血污与疲惫侵蚀的脸,脸上还沾着几点细碎的血珠,宛如凋零花瓣上的露水,但她的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陈武快步走过来,脚步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 “殿下,俘虏清点完毕,降兵共一万两千余人,剩下的……或是战死,或是趁乱逃了。” “挑两个看着机灵点的暗卫,换上他们的衣服,现在马上回京城。” 卫辞鸢淡淡开口,目光越过山谷,落在远处京城的方向。 “让他们给赵嵩带句话,就说赵承业已率先锋抵达城西十里坡,明日寅时攻城,请太尉大人做好里应外合的准备。” 陈武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钦佩。 “殿下是要给赵嵩送假消息,引他提前动手?” “赵嵩本就急着夺权,如今儿子的‘捷报’一到,他只会乱了分寸。” 卫辞鸢勾了勾唇角,笑意里带着几分冷意,那笑容如冰刃般锋利。 “他越急,露出的破绽就越多,正好省得我们等。” 萧烬严从身后走来,脚步轻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沉稳,他伸手将一件厚实的披风披在卫辞鸢肩上,披风的边缘轻轻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丝微暖。 “就不怕赵嵩怀疑?” 他低声问道,声音中透着几分担忧。 卫辞鸢微微侧头,目光与他对视,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不会。” 她轻声道,语气笃定 “赵嵩盼着他儿子回来,只会信以为真。” 萧烬严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系带,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肩头,动作轻柔而细致。 “就你鬼主意多。” 他轻声说道,仿佛在嗔怪,又仿佛在赞许。 “稍作休整,入夜就走。” 卫辞鸢敛了笑意,语气沉了几分,如同夜幕降临前的天色,深沉而凝重。 “宁渊还在宫里,赵嵩一旦得到消息,今晚说不定就会对养心殿动手,我们得赶在他前面。” 陈武领命下去安排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巨石上只剩下两人并肩而立,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得长长的。 晚风卷着山草的气息吹过来,带着战后的萧瑟,草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然而,因身边人的存在,这萧瑟中竟添了几分安稳,仿佛在这动荡的世界里,彼此的陪伴便是最大的慰藉。 同一时刻,京城太尉府的书房内,烛火在铜制烛台上摇曳,将赵嵩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他背着手,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案上的奏折堆得老高,层层叠叠,宛如一座小山,可他的目光却只是匆匆掠过,一个字也未能入眼。 距离早朝发难失败已过去整整一天,承业那边依旧杳无音信,如同石沉大海,赵嵩的心里像揣着一团乱麻,越等越慌,那团乱麻在胸中缠绕、纠结,几乎要将他窒息。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他猛地挥袖,将案上的茶杯扫落在地,青瓷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管家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怒了这位暴怒的太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眼中闪烁着泪光。 “大人!大人!公子派人回来了!” “什么?!” 赵嵩猛地转过身,声音都抖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快让人进来!” 很快,两个衣衫褴褛的‘亲兵’被带了进来。 一见到赵嵩,两人立刻“噗通”跪下,哭着道。 “太尉大人!小的们终于见到您了!公子率先锋部队已经到了城西十里坡,怕您担心,特意让小的们冒死进城报信!明日寅时,公子就会率大军攻打西门,请大人务必在城内接应!” “好!好啊!” 赵嵩激动得双手发抖,连忙上前扶起两人 “承业果然没让我失望!起来,下去领赏!” 两人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屋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了一瞬,赵嵩背着手,在屋内缓缓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如同他内心翻涌的思绪。 他的脸上,那原本焦躁不安的神情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妄的志在必得,眼神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张狂光芒。 他沉吟片刻,脚步突然戛然而止。 “备车!” 他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云黎使馆!” 管家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 “大人,这么晚了……” “正是要现在去。” 赵嵩冷笑一声,那笑声中蕴含着无尽的算计与野心。 “承业大军一到,京城便是囊中之物,之前和云黎国说好的盟约,也该敲定了,有他们多一层的助力,就算凌策赶回来,也翻不了天!” 暮色四合,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一片血色,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赵嵩的马车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驶过街道,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微的声响,却在这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第411章 深巷逢旧 最终,马车停在了城南静宁坊的云黎使馆外。 使馆是一座三进的江南宅院,院墙外爬满了凌霄花,那橙红色的花朵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妖艳,仿佛在诉说着异国的神秘与诱惑。 廊下挂着素纱灯笼,微弱的灯光透过纱幕洒下,为这古老的宅院增添了几分异国的雅致,也营造出一种朦胧而诡异的氛围。 花厅内,云黎国使臣慕容璋正坐在案前煮茶,青烟袅袅,茶香弥漫在空气中,却无法掩盖那股淡淡的异国香料气息。 苏媚儿则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南珠,那珠子在她手中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神思不知飘去了何处,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深奥的问题,又或许是在等待着什么。 太尉大人深夜到访,慕容璋虽心中诧异,仍起身相迎,拱手行礼,语气不咸不淡。 “太尉大人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慕容大人客气了。” 赵嵩摆了摆手,径直坐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屋内陈设,仿佛在寻找什么线索,又似在评估对方的反应。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 “本太尉今日来,是想告诉大人一声,犬子的五万大军已到城外十里,明日便可破城,之前我们约定的事,也该兑现了。” 慕容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散开,却未能驱散他心中的疑虑,他抬眸看向赵嵩,眼神中透着几分审视。 “太尉大人说的是联姻之事?” “正是。” 赵嵩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联姻成功后的荣耀。 “等太子登基,媚儿公主便是正宫皇后,日后云黎与南楚世代盟好,边境三城划归云黎,绝不食言。” 慕容璋却皱了皱眉,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太尉大人,实不相瞒,近来京中流言四起,都说太子凤宁轩喜好男色,荒废学业,不堪为储君,我们云黎国的公主金枝玉叶,总不能嫁给这样的人,平白被天下人耻笑吧?” “一派胡言!” 赵嵩脸色一沉,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茶杯微微晃动,茶水溅出几滴。 “这都是有人故意散播的谣言!太子乃是嫡长子,名正言顺,怎会有此等荒唐事?等太子登基,本太尉立刻下令彻查,将造谣者满门抄斩,还太子清白!” “话虽如此,可流言已经传开了。” 慕容璋摇了摇头 “太尉大人,若强行促成这桩联姻,不仅我云黎的颜面将扫地,太子的名声亦会蒙尘,天下人皆知,强扭的瓜不甜,不如……再等等,待风声稍歇,再做打算?” “等?” 赵嵩嗤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轻蔑与急切 “慕容大人,机会如白驹过隙,岂会等人?您且细想,待太子坐稳皇位,媚儿公主诞下嫡子,那便是南楚储君之位,这等天大的好处,岂是几句流言能比的?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待我们大权在握,谁还敢乱说一句?” 慕容璋沉吟不语,显然还在权衡,目光在赵嵩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窗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两人争论间,苏媚儿始终未发一言。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的街道上,暮色如墨般晕染开来,行人渐少,唯余偶尔驶过的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敲打着她心底的某个角落。 就在这时,有俩人从街口缓缓走过。 其中一人身着一袭艳红的锦服,那红色如鲜血般浓烈,又似火焰般炽热,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面具边缘闪烁着冷冽的光,遮住了半边容颜,却更添几分神秘与威严。 她的身姿挺拔如松,策马而行的姿态从容不迫,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冽,仿佛世间万物皆在她脚下臣服。 暮色落在她肩头,晕开一层模糊的金边,那光芒像是被刻意涂抹上去的,与她身上的红衣形成鲜明对比。 “哗啦 ——” 手里的南珠串猛地散了,圆润的珠子滚了一地,砸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苏媚儿却浑然不觉,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嘴唇微微颤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公子……” 是那夜出现的公子? 那身形,那气质,甚至连微微侧头的弧度,都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她眼睁睁看着那俩人拐进了前面的巷子,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暮色里。 “公主?您怎么了?” 侍女慌忙蹲下身,指尖刚触到散落的珍珠,却见苏媚儿猛地站起身,裙摆如云般翻涌,她提着裙摆,赤着脚便往外冲,脚步急促而决绝,仿佛身后有烈火在追。 “公主!公主您去哪儿啊?” 侍女在后面急喊,声音里满是惊惶,可苏媚儿已听不见,她的世界只剩下那个消失的身影。 花厅里,赵嵩和慕容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抬头望向门口,赵嵩皱眉,眉头紧锁如拧在一起的绳索,眼中满是疑惑。 “公主这是怎么了?” 慕容璋则是一脸茫然,随即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许是在使馆闷得久了,出去透透气,无妨,我们继续说我们的。” 苏媚儿却顾不上这些,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脚底传来刺骨的寒意,那寒意如细针般扎进肌肤,可她毫不在意,只顾着朝着那个方向追去。 街道上的风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夜市的喧嚣,烤肉的香气、小贩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可她的世界却只剩下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与风声、与夜市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方才窗边那惊鸿一瞥,红衣猎猎,银面具遮面,只露出半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日的身影分毫不差。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追上去。 静宁坊的巷子纵横交错,青石板路被暮色浸得发暗,两侧院墙高耸,墙头上垂着晚开的蔷薇,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 苏媚儿追到方才红衣人影消失的巷口,停下脚步扶着墙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颊上。 第412章 再次相见 巷子里空荡荡的 仿佛被时间遗忘,只有尽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将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如同一条蜿蜒的蛇,缠绕在斑驳的墙壁上。 “公子……”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发颤,像是被风撕碎的纸片,消散在风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应,只有风声在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空寂。 难道是她看错了? 巨大的失落涌上心头,苏媚儿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尘土的赤脚,脚趾头被石子硌得通红,皮肤上渗出细小的血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光,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天下身形相似的人那么多,她怎么就敢笃定是他? 她失落的正准备转身回去,后颈突然袭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仿佛有一只冰冷的蛇缠绕上来。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肌肤,锋利的刃口压在大动脉上,只要再往前一分,就能轻易划破她的喉咙,发出致命的声响。 苏媚儿浑身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心跳声在耳中轰鸣。 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沙哑声,压着嗓子,带着几分冷冽的疏离,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刺骨而无情。 “为何跟踪我?” 这声音…… 苏媚儿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在瞬间凝滞,她屏住呼吸,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缓缓转过身,动作轻缓得如同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身后的人站在巷子深处浓重的阴影里,一袭红衣如凝固的鲜血,在昏暗的光线下透出诡异而妖冶的光泽。 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那目光如寒潭之水,深邃而毫无波澜,正淡淡地注视着她,仿佛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晚风轻轻卷过巷口,携着蔷薇花瓣的芬芳,几片花瓣随风飘落,轻轻落在她肩头,却未能驱散那股从对方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那气息冷得如同山巅千年不化的积雪。 “公子……真的是你?” 苏媚儿的声音瞬间哽咽,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想上前一步,想要触碰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可颈间的剑却仿佛有了生命,往前压了压,冰冷地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 她只能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双眼睛,生怕一眨眼,这人就会如幻影般消散,只留下无尽的虚空。 卫辞鸢垂眸,目光落在苏媚儿泪痕斑驳的脸上。 夜色中,她的指尖在剑柄上微微颤动,似要收回,又似要握紧,最终却只是僵在半空,未动分毫。 她早就在使馆窗边察觉到那道隐秘的目光,本可径直离去,避开这无端的纠缠。 可转念一想,苏媚儿是云黎使团的核心人物,若能借她之口,敲山震虎,迫使云黎退出与赵嵩的盟约,或许能省去后续诸多麻烦。 于是,她故意拐进这条深巷,就是等她追上来。 巷子狭窄而幽深,月光被高墙切割成碎片,洒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映出两人斑驳的影子。 “你认错人了。” 卫辞鸢压低嗓子,声音如夜风般低沉冷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云黎的公主殿下,深夜追着一个陌生‘男子跑’,传出去,怕是有损国体。” 苏媚儿却摇了摇头,她固执地盯着卫辞鸢的眼睛,仿佛要将对方看穿,声音中满是倔强。 “我不会认错的。” 此刻,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夜风轻轻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犬吠声。 卫辞鸢望着苏媚儿泪眼婆娑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被唤醒的柔软。 屋檐的阴影里,萧烬严靠在瓦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柳叶镖,那镖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寒光。 目光落在巷子里的红衣身影上,没出声,他知道阿鸢自有分寸,只需在暗处守着,不让旁人打扰就行。 “就算是我又如何。” 卫辞鸢的声音,淡得如同秋日里飘散的落叶,带着几分疏离与决绝,她收回剑,反手将软剑别回腰间,动作利落而冷峻,仿佛在刻意拉开与对方的距离。 “如今京城风雨欲来,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尽快回你的云黎国去,别卷进这滩浑水里。” 苏媚儿抬手擦了擦眼泪,苦笑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尘土的赤脚,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若是能选,又怎么会愿意待在这里?我是云黎的公主,国家安危,宗族荣辱,都与我息息相关,我哪里有说走就走的权利。” 她抬起头,目光与卫辞鸢相交,眼底藏着一丝苦涩,如同被岁月磨砺过的珍珠。 “公子,你当日说我不必做棋子,可生在皇室,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是棋子了,我没得选。” 暮色渐深,巷子里的风愈发凉冽,如刀般割过苏媚儿单薄的衣裙,紧贴着她的身体,仿佛要将她最后的温暖也一并夺走。 她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身体微微蜷缩,却仍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卫辞鸢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共鸣。 她想起了自己刚穿越到这世界时,那时的‘卫辞鸢’,又何尝不是处处受制,步步维艰,那种被命运束缚的无力感,如影随形。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如静水深流,在苏媚儿身上停留,仿佛要穿透她层层伪装的外表,直抵内心深处。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滞,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无声的张力。 终于,她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有谁天生就是棋子,路都是自己选的。”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沉默的僵局,也刺中了苏媚儿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赵嵩撑不了多久了。” 她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苏媚儿的心上。 苏媚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想到对方竟敢如此直言不讳,仿佛赵嵩的败局早已注定,无需多言。 可当她再次看向对方那双冷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虚张声势,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自信,她竟下意识地信了几分。 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对方话语的质疑,又有一种莫名的认同。 苏媚儿怔怔地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这个人还是和当日一样,明明看起来冷得不近人情,说出来的话,却总能戳中她心里最软的地方,让她在冷漠的外表下,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第413章 披风赠别 “我说过的话,还算数。” 卫辞鸢的声音低了些,撞在苏媚儿耳尖,让她浑身都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眸望着银面具后那双清冷的眼,心跳得又快又乱,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断这人的话。 巷口的灯笼被晚风卷得晃了晃,昏黄的光落在两人之间,在青石板上投下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卫辞鸢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些许距离,语气重新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笃定。 “你回去告诉云黎使臣慕容璋,只要使团即刻终止与赵嵩的所有约定,不插手南楚朝堂内乱,待朝局平定之后,南楚与云黎依旧世代通好,边境互市全开,五年内,南楚会替云黎镇守边境防线,护你们宗室安稳,绝不让北疆踏过云黎边境一步。” 苏媚儿猛地睁大眼睛,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满是错愕。 她不是没听过赵嵩开出的条件 —— 割让边境三城,太子登基后立她为后,看似好处占尽,可实则是把云黎绑在了赵家的战船上。 赵嵩若是赢了,三城不过是口头承诺,日后大楚缓过劲来,随时能收回去;赵嵩若是输了,云黎便是谋逆同党,免不了要被清算。 可眼前这人开出的条件,却完全不同。 不是趁火打劫的割地,而是实打实的庇护与通市,云黎国小势弱,边境常年受蛮族侵扰,若是有南楚镇守边境,比三座空城要有用得多。 “你…… 你凭什么替南楚做主?” 苏媚儿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的沙哑 “如今赵太尉掌控京城,陛下昏迷,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卫辞鸢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狂傲,又藏着十足的底气。 “赵嵩?他撑不过三日,你若信我,便按我说的做;你若不信,要继续站在他那边,我也不拦你。”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许,目光落在苏媚儿泛红的眼角,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 “只是我还是很喜欢你的舞,当日你的一曲胡旋,裙裾飞旋如漫天飞雪,那样灵动的舞姿,你该随心而跳,该跳给懂的人看,不该困在朝堂算计的泥沼里,我更不希望明日阵前相见,你站在我的对立面。”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子投进苏媚儿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她从小苦练胡旋舞,人人都夸她跳得好,可那些夸赞里,藏着的都是 “公主舞跳得好,日后定能凭此笼络君王” 的算计。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她的舞该跳给自己看,该跳给懂的人看,更没有人觉得,她不该困在权谋里。 卫辞鸢的目光顺着她垂落的裙摆往下移,落在了她赤着的脚上。 青石板浸了夜露,凉得刺骨。 她脚心沾了尘土与细碎的血痕,想来是方才奔跑时被碎石划破的,脚趾因为冷意微微蜷缩着,趾缝间还沾了几片飘落的粉色蔷薇花瓣,看着又狼狈又让人心软。 卫辞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又沉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严肃 “你并非他人手中的棋子,别让旁人定义你的价值,出身皇室是命,可走什么样的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自己站得稳,手里攥着本事,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靠联姻换不来安稳,靠旁人庇护也换不来长久,唯有自己强大,才是谁都抢不走的底气。” 这话和那夜的话一字不差,苏媚儿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 这些日子里,她无数次想起这句话,无数次在宗老们逼着她联姻的时候,在使臣跟她算计联姻好处的时候,在深夜练舞的时候,反复默念这句话。 苏媚儿咬着唇,拼命忍住眼泪,刚想开口问他的名字,问他这些日子去了哪里,问他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就见眼前的红衣人动了。 卫辞鸢抬手解下了自己身上披着的墨色披风 —— 那是入夜前萧烬严怕她冷,亲手替她披上的,外头是防水的细锦,里子缝了极软的银狐毛,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雪松与兰草香气。 她上前半步,动作不算温柔,却很稳地将披风展开,披在了苏媚儿的肩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单薄的肩线,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又很快收了回去,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夜里风凉,别冻着。” 卫辞鸢的声音淡得像风 “回去吧,使馆的人该找你了。” 披风很大,裹住苏媚儿单薄的身子,暖意顺着肩头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鼻尖萦绕着清冽又好闻的香气。 苏媚儿攥紧了披风的领口,指节都微微泛白。 她有满肚子的话想问,可看着这人疏离的姿态,又觉得问不出口,她怕问了名字,就再也见不到了;怕问了去向,得到的又是一场空。 她犹豫了片刻,想着至少要道一声谢,至少要问一句日后该去哪里寻他,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想要开口。 可巷子里空荡荡的。 方才还站着人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几片被风吹落的蔷薇花瓣,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银面具的红衣人,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在了沉沉的暮色里。 巷口的灯笼依旧晃悠悠的,晚风卷着花香吹过来,拂过她的发梢,肩上的披风还带着余温,真切地提醒着她,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公子……” 苏媚儿下意识地往前追了两步,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轻声喊了一句。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连回音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抱着那件宽大的披风,望着巷子深处的黑暗,眼眶又红了。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空落落的,有失而复得的欣喜,有怅然若失的茫然,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悄悄生根发芽的悸动。 不知站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侍女焦急的呼喊声,一声叠着一声,由远及近。 苏媚儿抬手擦了擦眼角,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将脸埋进柔软的狐毛领子里,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的香气。 再抬起头时,眼底的茫然已经褪去,只剩下了坚定。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提着披风下摆,慢慢往使馆的方向走,赤足踩在石板上,好像也不那么疼了。 第414章 院中小叙 萧烬严斜倚在屋檐边缘,目光追随着苏媚儿渐渐远去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挑了挑眉。 “就这么走了?不怕她转头就把你卖了?” “她不会。” 卫辞鸢摘了银面具,露出清丽的眉眼,晚风拂起她的发丝,她语气笃定。 “苏媚儿看着柔弱,但骨子里有股劲,她不甘心做棋子,就绝不会站在赵嵩那边,更何况,南楚的庇护,比赵嵩的空头白话有用得多,这笔账,她算得清。” “哦?” 萧烬严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藏着几分探究,几分调侃,他伸手,指尖轻轻掠过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擦过她微凉的耳廓,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 “你倒是对她有信心,披风说给就给了,那可是我特意给你备的狐裘披风,我自己都没舍得披几回。” “小气。” 卫辞鸢斜了他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仿佛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俏皮话。 “一件披风换云黎,这笔买卖稳赚不赔,等回了京城,你要多少件,我都给你做,管够。” “这可是你说的。” 萧烬严伸手牵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指节,故意叹了口气,语气里掺着点装出来的委屈,像极了被宠坏的孩子。 “唉,连女子都爱慕你啊,这可怎么办?方才在巷子里,人家姑娘眼睛都黏在你身上了,又是哭又是笑的,我在屋顶上蹲了半天,都快泡成醋坛子了。” 卫辞鸢忍不住笑出声,侧头看他,眉梢挑着点促狭的笑意,故意凑过去半步,声音拖得软软的,带着点逗弄的意味。 “怎么了我的骑士大人,怎么连女孩子的醋都吃啊?我总不能冷着脸把人骂回去吧,再说了,我这是为了策反云黎使团,办正事呢。” 萧烬严脚步顿了顿,侧过身低头看她,眼底藏着点笑意,语气却故意绷得紧紧的。 “我不管,男的女的都算,只要盯着你挪不开眼的,我都不高兴。” 他说着,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动作又轻又软,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微尘,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 “你啊,穿男装时英姿飒爽,勾得姑娘家芳心暗许;穿女装时又明艳动人,迷得满京子弟神魂颠倒,我这颗心啊,天天悬在半空中,生怕哪天你就被人拐跑了,连梦里都不得安宁。” 卫辞鸢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眼里却盛满了亮晶晶的笑意,像是藏了一整个星河的星光。 “萧烬严,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上次宫宴,多少贵女隔着屏风偷偷看你,连宫女送茶都要多往你跟前凑两步,我都没说什么呢,怎么只许你招蜂引蝶,不许我有个把仰慕者?” “那不一样。” 萧烬严握紧她的手,拉着她继续往前掠去,屋檐的青瓦在脚下发出极轻的细碎声响,仿佛是时光在低语。 “她们看我,我眼里只有你,我的目光从未偏离过你半分,可你不一样,你对着别人温声说话,我看着就心里发闷。” 他说得一本正经,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眉头微蹙,眼神中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固执。 卫辞鸢看着他这副故作严肃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故意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那骑士大人打算怎么罚我?嗯?”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带着淡淡的兰草香气,萧烬严的耳朵瞬间红了个透,他偏头看她,眼底翻涌着笑意和无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轻得像揉一只小猫。 “贫嘴,等这事了了,回了大晟,我再跟你慢慢算账。” “好啊,我等着。” 卫辞鸢笑得眉眼弯弯,眼波流转间似有星光闪烁,反手扣紧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那细微的触感如电流般窜过他的神经。 “不过现在嘛,得先办正事,赵嵩还在宫里等消息呢,总不能让他等急了。” 萧烬严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宠溺,那目光仿佛能融化最坚硬的冰霜。 他知道她心里有数,方才那些醋话不过是随口调笑,可看着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的样子,连日来的紧绷和疲惫都像是被夜风轻轻吹散了大半。 两人并肩掠过长街屋脊,夜风卷着夜市的喧嚣从耳边掠过,那声音如潮水般起伏,却又被他们之间的沉默温柔地隔开。 手里牵着的温度却格外真切。 “走吧。” 深巷如一条幽深的墨色裂痕,浸没在浓墨似的夜色里,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沉重的铅灰。 唯有院门口悬着的一盏羊角灯,在风中悠悠打转,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如同夜幕中一颗孤独的星辰,将细碎的灯影投在青石板上。 青霜听见墙外的轻响,立刻拔开门闩迎出来,见两人平安落地,悬了半宿的心才终于落定,她压着声音快步上前,眉宇间紧蹙着焦急。 “主人,宫里半个时辰前刚传出来消息,赵嵩调了三千禁军往养心殿去,东宫外围的守卫也翻了一倍,看架势,怕是熬不到寅时就要动手了。” 卫辞鸢颔首应了一声,迈步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夜风轻拂,院中玉兰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那夜里的玉兰花香气淡了许多,混着夜露的清冽气,裹着晚风拂过衣摆,倒让连日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些许。 她抬手轻抚过腰间,解下缠得紧实的银丝软剑,递给身后的青霜,剑柄上的雕花在她指尖留下微凉的触感。 “陈武带着影卫去城西和舅舅汇合了?” 她一边往正屋走,一边随口问道。 “是,半个时辰前就动身了。” 青霜跟在身后,脚步放得极轻。 “负责监视的暗卫来报,凌将军的先锋营已经在城外扎稳了,预计等寅时一到,从西华门发难。” 屋中烛火早已点得透亮,跳动的火光舔着灯芯,将满室都烘得暖融融的。 第415章 夜访温砚秋 萧烬严反手带上门,刚转过身,就听见卫辞鸢的声音轻飘飘落过来。 “那你留在这里,我得回宫了。” 萧烬严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几步走过去,按住她搭在桌沿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瓷杯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心。 “回宫?现在宫里遍地都是赵嵩的眼线,养心殿和你的长乐宫都被盯得死死的,你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正因为盯得紧,我才要回去。” 卫辞鸢抬眸看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眼底亮得很。 “外面的局已经布死了 —— 赵承业死在黑风口,云黎使团那边也稳住了,接下来就该唱宫里这出戏,我要是不在,宁渊一个人压不住场面,万一赵嵩狗急跳墙,拿父皇做要挟,我们在外面布得再周密,也投鼠忌器。” “不行。” 萧烬严想都没想就否决了,手指微微收紧,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要去也是我陪你去,你单枪匹马闯进去,我不放心。” 卫辞鸢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忍不住弯了弯眼,故意拖长了语调逗他。 “怎么,我的骑士大人这是放心不下?” “是放心不下。” 萧烬严没接她的玩笑,眼神认真得很。 “你安心啦。” 卫辞鸢抽回手,起身走到衣架旁,指尖抚过那张银质面具。 “我的身手你还不知道吗,我直接回长乐宫,潜龙卫的人都在暗处守着,出不了事。” 她转过身,举着面具冲他晃了晃,眉眼弯弯的,带着点狡黠的笃定。 “倒是你,留在外面才是最要紧的,寅时攻城,得靠你在外面帮我兜底呀,总不能我们俩都躲进宫里,外面有什么变故,都无人能处理?” 萧烬严看着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就知道她早就拿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上前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指尖擦过她颈侧的肌肤,带着点微凉的触感,语气软了下来。 “就知道你主意正,那你答应我,万事留三分余地,不许逞强,真遇到危险,立刻发信号弹,我带着人直接冲进宫里救你。” “知道啦。” 卫辞鸢乖乖点头,乖顺得像只刚偷吃完糖的小猫,眼底却藏着促狭,她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进他怀里,仰着下巴看他,声音软乎乎的。 “怎么,这就舍不得了?” 温热的气息扫过颈间,萧烬严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伸手扣住她的腰,微微用力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哑了几分。 “没良心的小东西,我在外面提心吊胆半宿,你倒好,还有心思逗我。” 怀里的人温软纤细,带着淡淡的兰草香气,混着点血与火药的冷冽气,偏偏勾得人心尖发痒。 卫辞鸢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也忍不住弯了唇角,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力道轻得像羽毛扫过。 “等一切都了结了,我们就回家吧,到时候天天待在一块儿,还怕看不够?” 萧烬严被她咬得心尖一颤,低头想吻下去,卫辞鸢却笑着往后退了一步,顺手将银面具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带着点闷乎乎的笑意。 “走啦走啦,再晚,赵嵩都要等不及自己去登基了。” 她说着转身就往窗边走,指尖刚搭上窗棂,手腕就被人从身后握住了,萧烬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 “再等会儿,就一会儿。” 卫辞鸢没动,乖乖靠在他怀里。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细碎声响,还有彼此交缠的呼吸,窗外的风声掠过玉兰枝,沙沙的响,倒衬得这片刻的安宁格外珍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腰上的手。 “好啦,真该走了,寅时西华门见,我等着你。” 萧烬严松开手,绕到她身前,仔仔细细替她把披风的系带系紧,又检查了一遍她腰间藏着的柳叶镖和袖中银针,确认万无一失,才揉了揉她的头发。 “去吧,万事小心。” 卫辞鸢点点头,推开半扇窗。 夜风瞬间涌进来,吹起她红衣的衣角,像一朵盛放的花,她回头看了萧烬严一眼,挥了挥手,随即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院墙上,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浓墨似的巷弄深处。 萧烬严站在窗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青霜在门外轻声请示,他才收回目光,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重新换上了平日里的沉稳锐利。 “传令下去,所有人整装待命,盯着宫外的所有位置。” “是!” 卫辞鸢本来是直奔皇宫而去的,身影掠过连片的屋脊,脚下是沉睡的民居,耳边只有夜风擦过衣料的轻响。 可路过城南禁军大营时,她脚步忽然一顿,稳稳落在了营墙外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枝桠上。 大营东侧连着一座三进的别院,就是对外宣称 “软禁” 温砚秋的地方。 她差点忘了这枚关键的人物了。 温家世代执掌京畿卫,三万兵马皆是精锐,当初宣帝布局时,应当是故意让温砚秋假意被赵嵩软禁在此。 实则是让他按兵不动,藏着兵力等最后关头,给赵嵩最致命的一击,如今赵承业已死,赵嵩没了外援,正是收网的时候,温砚秋这步棋,她也该去探望一下了。 卫辞鸢思索片刻,脚尖一点,调转方向,朝着那座别院掠去。 说是软禁,其实守卫不过是摆出来的样子 —— 几十个禁军守在院门口,平日里连院子都很少进,哪里挡得住卫辞鸢的身手。 她顺着后院的院墙翻进去,避开两拨巡逻的卫兵,径直落在了主屋的窗台上。 窗棂半开着,屋里亮着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透出来,想来主人还没歇息。 卫辞鸢干脆侧身坐了上去,把银面具摘下来搁在身侧,两条长腿随意晃悠着。 夜风卷起她乌黑的发丝,拂过肩头艳红的衣裙,她低头望着院子里开得正好的山茶树,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倒有几分意趣。 第416章 山茶落瓣 没过多久,屋门在夜风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缓缓被推开。 温砚秋披着一件月白长衫走了进来,衣袂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裹着一层薄雾。 他手里紧握着一卷摊开的兵书,书页边缘已被夜露打湿,微微卷曲,显然是从外面巡查布防归来,一路风尘仆仆。 袖口被随意挽起,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腕,皮肤上隐约可见几道细小的划痕,那是他在巡视城墙时留下的印记。 他刚跨进门槛,脚步就极轻地顿了一下,指尖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剑柄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可不过瞬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宠溺。 “瑶瑶,下来吧,窗边风大,仔细着凉。” 卫辞鸢挑了挑眉,倒没想到他察觉这么快,她也不藏着,晃了晃悬空的脚,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唉,原来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温世子被‘软禁’,就是这么个软禁法?半夜三更还能看兵书巡查,这日子过得倒比我自在。” 温砚秋缓缓放下手中兵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转身走向衣架,指尖轻抚过一件素色锦缎披风,那细腻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随后缓步走向窗边。 他抬头看着坐在窗台上的红衣女子,琉璃灯的光从屋里透出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光影中投下浅浅的阴影,仿佛蝴蝶的翅膀轻轻颤动。 她身着一袭红衣,那红色如火焰般炽热,却又被她身上散发出的冷冽气质所中和,衬得她肤色胜雪,愈发显得肌肤如玉。 比起往日的清冽,如今的她多了几分凌厉的艳,那眼神中透出的锋芒,仿佛能穿透人心;也多了几分让人心惊的沉稳,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 温砚秋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如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他脸上却依旧带着温润的笑,那笑容如春日暖阳,温暖而亲切,他伸出手,指尖微微指向窗台,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先下来再说,窗台窄,摔着了怎么办。” “摔不着。” 卫辞鸢没动,反而往后靠了靠,倚在窗框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我就是顺路来传句话,说完就走,不耽误温世子的大事。” 温砚秋也不勉强,就站在窗边仰头看着她,将披风搭在臂弯里,语气带着点笑意。 “这么晚了特意绕路过来,我就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了。”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卫辞鸢嗤了一声,别开眼不去看他 “正好路过而已。” “路过能路过到我这软禁的别院?” 温砚秋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与戏谑,却并未戳破她的借口,他缓缓将手中的披风递了过去,动作间透着一种从容的优雅。 “夜里露气重,披上,你这衣裳看着艳,却不挡风。” 披风带着淡淡的墨香,那是他常用的松烟墨味道,带着一种古朴而沉静的气息。 布料触手柔软,像是被月光浸透的云朵,还带着屋里的暖意,似乎将屋内的温暖也一并传递了过来。 卫辞鸢犹豫了一下,目光在披风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接过来搭在了肩上。 暖意顺着肩头漫开,像是一股细流缓缓渗入身体,驱走了不少夜露的寒凉。 她收了笑意,唇角微微下压,语气正色起来 “赵嵩的支援不会来了,你们的计划,可以提前动手,再拖下去,赵嵩狗急跳墙,难保不会对父皇下毒手。” 温砚秋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下去,眼里满是错愕,瞳孔微微收缩,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往前半步,脚步轻而急,声音里带着微微颤抖。 “你怎么会……” 他心里有太多疑问,想问她什么时候知道的,想问她究竟又知道多少,想做什么。 可他刚开口,就见窗台上的人影动了。 “该你知道的,迟早会知道。” 卫辞鸢缓缓取下肩上的披风,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将披风叠得整整齐齐,然后轻轻放在窗台上。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披风上,勾勒出她坚毅的轮廓。 “京畿卫三万兵马,总不能一直藏着,该出手的时候,别手软。” 话音落下的瞬间,卫辞鸢已纵身跃出窗台,红衣裙摆如火焰般翻卷,扫过窗边斜伸出来的山茶枝。 一阵轻风随之而起,几朵粉白的花瓣悠悠扬扬地飘落,打着旋儿飞进了屋里。 温砚秋下意识地伸手,指尖稳稳接住了其中一片,花瓣软嫩,沾着夜露的湿气,还有淡淡的山茶清香。 他快步走到窗边探头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山茶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只有窗台上叠得齐整的披风,安安静静放在那里,证明刚才的对话不是幻觉。 指尖捏着那片柔软的花瓣,温砚秋站了很久,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又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这困在深宫金笼里的公主,让他没想到,她成长得这样快,快到他都快要望尘莫及。 “支援不会来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里的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锋芒。 既然外援已断,赵嵩就成了没牙的老虎,确实该收网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窗台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上,又看了看指尖的花瓣,轻轻笑了笑。 至少,她还记得绕路过来提醒他一句。 至少,她还记得自己。 温砚秋转身走到桌边,将那片山茶花花瓣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那卷兵书里,随后他拿起桌角的青铜令牌,指尖摩挲着令牌上的 “温” 字,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对着门外沉声吩咐 “传令下去,寅时三刻,攻打太尉府,清君侧,诛奸佞!” “是!” 门外传来副将洪亮的回应声。 夜色依旧深沉,可这座看似平静的别院,已经为这场阴谋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417章 夜绕宫墙 从温砚秋的别院出来,卫辞鸢没再耽搁,身形掠着连片的屋脊直奔皇城方向。 夜风卷着她的红衣猎猎作响,脚下的青瓦凉得刺骨,她却像踏在平地上一般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阴影里,避开下方巡夜士兵的视线。 越靠近宫墙,戒备便越森严。 赵嵩显然是铁了心要把皇城焊死,往日里最偏僻的宫段都加派了巡逻队,每隔三十步便立着一个持矛禁军,灯笼的火光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把数丈高的朱红宫墙照得亮如白昼,连墙根的杂草丛都看得一清二楚。 卫辞鸢蹲在对面酒楼的飞檐上,指尖扣着冰冷的瓦当,居高临下地扫过眼前的几处宫门,眉头越皱越紧。 西华门是正门,重兵把守,刀枪林立,城门楼上架着弩箭,别说人了,只怕连只飞鸟都难悄无声息地穿过去。 御花园西偏门,往日里最是冷清,青苔爬满门框,蛛网在风中轻颤,一年到头也开不了几回。 今日却截然不同,十几个精壮禁军如铁铸般矗立门前,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手里攥着出入腰牌的登记簿,眼神锐利,似要将每一个过往之人从头到脚扫描一遍,看样子是要挨个核验。 她又绕到冷宫旁的破角门,那地方墙皮早已掉了大半,裸露出斑驳的砖石,平日里连扫地太监都懒得去,杂草丛生,荒芜之感扑面而来。 此刻竟也设了双岗,两个禁军抱着长矛靠在墙上,眼睛瞪得溜圆,半分懈怠都没有。 “靠!为难我是吧,防得这么严实!” 卫辞鸢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愤懑,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赵嵩这老狐狸,倒是把皇城当成铁桶来守了,她心中暗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蹲在飞檐上,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瓦当,发出细微的声响,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宫里的犄角旮旯。 忽然,她眼睛一亮。 “行,这是你们逼我的。” 卫辞鸢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身形一晃,便沿着屋脊往御膳房的方向掠去。 御膳房在皇城东南角,挨着浣衣局,本就偏僻,夜里更是少有人来。 宫墙根下的杂草长得疯,齐腰深的苍耳挂着刺,沾在衣裙上沙沙作响,卫辞鸢猫着腰钻进去,借着月光仔细找了半天,才在一丛野蔷薇后面看到了那块斜靠着的青石板。 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看着分量不轻,她挽了挽衣袖,指尖扣住石板边缘,咬着牙猛地一使劲 —— 石板纹丝不动。 卫辞鸢:“……” 她忘了,这石板看着不起眼,实则是整块的花岗岩,少说也有两三百斤,平日里,李老太监他们几个壮汉合力才能勉强挪动,如今她单枪匹马,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她往后退了半步,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仿佛在提醒她这石板的沉重。 深吸一口气,她将双手交叠在胸前,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成大事者,当能屈能伸,不就是搬块石头钻个洞吗,没什么大不了的,等解决了赵嵩,回头就把这洞封了,权当没这回事。” 说罢,她气运丹田,双手再次扣住石板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低喝一声,她猛地发力,肌肉在衣衫下紧绷如弓弦,全身的力量汇聚于双臂,石板终于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缓缓挪开了一道缝隙,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却透出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霉味,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 隐约间,还能听到墙那头御膳房后院的柴草响动,像是有人在忙碌地准备晚餐,为这寂静的角落增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卫辞鸢皱了皱眉,看着洞口沾着的泥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艳红的衣裙 —— 这衣服她还是很喜欢的,料子也是最好的云锦,沾了泥可不好洗。 但眼下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她把银面具揣进怀里,又拢了拢头发,侧身往洞里钻。 洞壁凹凸不平,泥土蹭在衣袖和裙摆上,凉丝丝的,她只能尽量缩着身子,一点点往前挪,好不容易钻过去,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旁边的烂菜叶子堆里。 “晦气。” 卫辞鸢站稳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捋了捋乱掉的发丝。 低头一看,裙摆上沾了好几块泥印,衣袖也刮破了一道小口子,模样着实有些狼狈,她忍不住笑了一声,觉得自己这长公主当得也是没谁了,放着好好的宫门不走,偏来钻狗洞。 好在这是御膳房的后院,堆着满地的柴火、白菜和腌菜缸,夜里没人值守,只有墙角的蛐蛐叫个不停。 她顺着墙根溜到后院小门旁,贴着门缝听了听,前面的膳房里静悄悄的,想来值夜的太监都去偏房睡觉了。 轻轻推开门,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她闪身进去,又悄无声息地把门合上,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御膳房的主院里飘着淡淡的点心香气,是白天剩下的莲子糕味道,值夜的小太监趴在灶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半块窝头。 卫辞鸢贴着墙根走,尽量避开地上的铜盆和柴火,没发出半点声响。 眼看就要走出御膳房的院门,那小太监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眼睛嘟囔。 “谁啊…… 是不是又偷吃东西……” 卫辞鸢脚步一顿,立刻闪身躲进旁边的面缸后面,屏住呼吸。 小太监眯着眼睛扫了一圈,没看到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趴在灶台上睡着了,鼾声渐渐响了起来。 她松了口气,从面缸后面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小太监,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御膳房的值守,也未免太松懈了些,也就赵嵩还把这里当回事。 走出御膳房,便是通往养心殿的长街。 夜色深沉,宫道两旁的宫灯昏黄,远处传来巡逻禁军整齐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卫辞鸢靠在廊柱后面,望着远处养心殿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第418章 殿中探脉 宫道上的巡逻队走得极勤,每隔一刻钟便有一队禁军持矛走过,灯笼的火光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明暗交错。 卫辞鸢贴着廊柱的阴影前行,专挑光线照不到的死角落脚,脚步轻得如同踏在棉花上,连地上落的梧桐叶都没踩响半片,仿佛怕惊扰了这深夜的静谧。 越靠近养心殿,守卫便越密。 殿外围了整整三层禁军,殿檐的角楼上都站着岗哨,手里握着弓箭,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要将每一个可疑的影子都钉在原地。 想来赵嵩也知道,宣帝是他最大的筹码,生怕有人闯进去劫走皇帝,因此把养心殿守得比太尉府还严实,连空气都似乎凝滞在戒备的气息中。 卫辞鸢躲在殿侧的柏树林里,借着树干的掩护观察守卫的换班规律。 她数了数,正门有八个人,侧门六个,连后窗底下都有两个卫兵来回踱步。 想要从正门进去是不可能的,唯一的破绽,便是后窗那两棵百年古柏 —— 树干粗壮,枝繁叶茂,能遮住大半视线,正好可以借着树枝翻窗进去。 她耐心地等了两刻钟,终于等到巡逻队换班的间隙。 两个守后窗的禁军转身去交接腰牌,背对着窗户的瞬间,卫辞鸢动了,她脚尖一点,身形如轻燕般跃起,指尖勾住最低的那根树枝,借力一荡,便稳稳落在了窗台上。 后窗是支摘窗,常年关不严,留着一道缝隙。 她用指尖挑开窗栓,轻轻推开半扇窗,侧身钻了进去,落地时脚尖先着地,没发出半点声响。 殿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苦涩中混着淡淡的龙涎香,熏得人鼻子发闷。 烛火燃得很暗,守夜的太监靠在偏殿的门槛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鼾声轻轻的,睡得正沉,明黄色的纱帐垂得严实,只露出床沿一角,宣帝躺在帐内,一动不动,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起伏着。 卫辞鸢放轻脚步走过去,撩开半幅帐幔。 帐内的人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双目紧闭,眉头微微蹙着,看着倒真像昏迷不醒的重病模样。 若不是她早就知道父皇是装病布局,只怕也要被这副样子骗过去。 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在心里暗道,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宣帝这盘棋下得确实够大,从年初的 “身体违和” 开始铺垫,一步步引赵嵩露出狼子野心,甚至不惜拿自己当诱饵,连亲生儿女都瞒得严严实实。 若不是她魂穿而来,心思比旁人多了几分,只怕也看不出破绽。 虽知道是装的,她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毕竟赵嵩狼子野心,万一在药里动了手脚,那可就弄假成真了。 她在床边坐下,动作极轻地伸出手,指尖搭在宣帝的手腕上。 指腹下的脉象沉稳有力,节律均匀,只是比常人稍缓一些,显然是用了特制的安眠药材,让呼吸和脉象都变得虚弱,看起来和昏迷无异,实则对身体并无损伤。 确认无碍,卫辞鸢收回手,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她替宣帝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拂过的微风,生怕吵醒了他,帐内光线昏暗,落在宣帝鬓角的白发上,格外显眼。 她忽然觉得,这位帝王也不容易,守着这偌大的江山,步步为营,连生病都要算计得分毫不差。 “再忍忍。”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再过几个时辰,一切就都结束了。” 说完,她放下帐幔,转身往来时的后窗走去。 刚走到窗边,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想来是巡逻的卫兵回来了,她屏住呼吸,躲在窗棂后面,等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推开窗户,纵身跃了出去。 落地时正好踩在一片落叶上,发出极轻的 “咔嚓” 声,不远处的卫兵立刻警觉地回头。 “谁?!” 卫辞鸢没敢停留,身形一晃便钻进了柏树林,借着树木的掩护飞快地离开,等卫兵提着灯笼跑过来时,树后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 “见鬼了?” 卫兵挠了挠头,嘟囔了几句,又转身回去巡逻了。 离开养心殿,卫辞鸢直奔凤宁渊的宫殿而去。 比起养心殿的铜墙铁壁,这里的守卫稍松一些,但也围了不少禁军,明面上是 “保护七皇子安全”,实则就是软禁。 赵嵩觉得凤宁渊年纪小,翻不起什么风浪,因此没像盯宣帝那样盯着,倒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卫辞鸢绕到东宫的后墙根,这里种着一排梧桐树,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浓绿的枝叶垂落下来,恰好能遮住大半身形。 她本已抬手,准备按约定学两声夜枭叫,指尖刚碰到唇边,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念头一转,眼底便浮起几分促狭的坏笑。 她抬手将银面具重新扣回脸上,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又从靴筒里摸出那把平日用来削果皮的钝头短匕 —— 刃口磨得圆钝,连油皮都划不破,最适合用来吓唬人。 “就当是考前抽查了。”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脚尖轻点树干,借着梧桐枝的弹力纵身一跃,指尖勾住墙头上的爬山虎藤蔓,轻巧地翻进了院内。 落地时脚尖先沾地,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殿中的暗哨藏得不算浅,廊下、树上、假山后各有埋伏,都是潜龙卫的精锐,卫辞鸢对这些布防再清楚不过 —— 毕竟当初是她帮宁渊敲定的暗哨点位。 她顺着阴影游走,避开三处明岗两处暗哨,像一缕无声的风,转眼就溜到了宁渊寝殿的后窗下。 后窗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透气,她用指尖挑开窗扇,侧身钻了进去,动作轻得连窗台上摆着的兰草都没晃一下。 寝殿里燃着一盏安神香,烟气袅袅,混着淡淡的松脂气息。 烛火压得极低,暖黄的光落在床帐上,晕出一圈柔和的轮廓,凤宁渊面朝里躺着,脊背微微弓着,一头墨发散在枕头上,眉头还轻轻蹙着,想来就算睡着了,也在挂心宫里的局势,睡得并不安稳。 第419章 夜扮刺客 卫辞鸢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看着少年皱成小疙瘩的眉头,心里暗笑了一声。 她掂了掂手里的钝头匕首,故意放缓了呼吸,手腕微微抬起,对着他枕头边的空位,带着点破空的风声,猛地扎了下去。 “嗤 ——” 匕首尖刚碰到枕巾,床上的人突然动了。 宁渊几乎是瞬间弹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下意识地循着风声扣过来,精准地扼住了卫辞鸢握刀的手腕。 指节用力,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冷厉,厉声喝道 “什么人?!竟敢擅闯本皇子的寝殿!” 他的力道比卫辞鸢预想的要沉得多,虎口扣得极准,正是她之前教过的擒拿手法。 卫辞鸢心里暗暗点头,面上却半点不露,她闷笑了一声,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沙哑。 没等宁渊再开口,她空着的左手已经成掌,劈向他的肩颈。 宁渊反应极快,立刻松手侧身躲避,顺势从床上滚了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毯上。 他顺手抓过床头挂着的佩剑,虽没出鞘,却横在身前当格挡,眼神警惕地盯着床前的红衣蒙面人,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睡意,却半点不乱。 “你是赵嵩的人?” 卫辞鸢不答话,只是歪了歪头,眼底的笑意更浓。 她欺身而上,招式又快又刁,直取他的破绽,左手成拳虚晃一招,右腿同时扫向他的下盘,招招都卡在他防守的间隙,却又留了三分余地,刚好够他拆解。 寝殿里空间不大,两人交手都收着力道,怕惊动外面的潜龙卫。 宁渊一开始还有些慌乱,拆了三四招之后,渐渐镇定下来,他把卫辞鸢之前教过的近身格斗术用得有模有样,借力打力,借着桌角避开她的掌风,甚至还能找准机会反击两拳,招式章法不乱,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有点意思。 卫辞鸢心里暗道,她本以为宁渊顶多能接她五招,没想到打了十几个回合,还没露败相,看来这大半年在宫里,他确实没偷懒。 不过玩闹也该有个限度。 卫辞鸢卖了个破绽,故意露出左肋的空当,宁渊果然上当,挥拳攻过来,她顺势侧身,抓住他的手腕,脚下一绊,手上借力一甩 —— 干净利落的一个过肩摔。 “砰” 的一声闷响,宁渊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厚厚的羊绒地毯上。 亏得地毯铺得厚,不然这一下非得摔得他半天爬不起来,可就算这样,也震得他后背发麻,闷哼了一声,手里的佩剑也脱手滚到了一边。 卫辞鸢拍了拍手,后退两步,纵身一跃坐在了旁边的圆桌之上。 红衣垂落,盖住大半桌面,她晃着悬空的脚,指尖转着那把钝头匕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啧,你这身手,还是进步了很多嘛,没白瞎我当初教你的那几招。” 她说着,抬手摘了脸上的银面具,露出一张笑吟吟的脸,眉眼弯弯的,尽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宁渊正揉着后背呲牙咧嘴,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看清桌上面人的脸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又气又无奈地喊道。 “姐姐?!你这又是闹哪出啊?疼死我了!”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后背还一阵阵发麻,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寝衣也歪了,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指着卫辞鸢,气鼓鼓地抱怨。 “大半夜的你装刺客闯进来!我还以为赵嵩派人来杀我了!你就不能好好走门进来吗?” “走门多没意思。” 卫辞鸢晃着脚,笑得一脸无辜 “我这不是检验一下你的训练成果吗?要是赵嵩真派人来刺杀你,你就这点反应速度,十条命都不够丢的,再说了,我可是特意走的后窗,要是连你宫中的暗哨都躲不过去,我这长公主也不用混了。” “那你也不用摔我啊!” 宁渊揉着肩膀,委屈巴巴的 “这一下差点把我骨头摔散架了,我这几天天天熬夜看奏折,本来就腰酸背痛的,你还雪上加霜。” “少来。” 卫辞鸢嗤了一声,从桌上跳下来,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 “我都收着劲呢,地毯也厚,摔不坏,真要是敌人,你现在早就没命了,就你刚才那几招,破绽多的是,也就对付几个普通禁军还行,遇到真正的高手,一招都接不住。” 宁渊捂着额头,撇了撇嘴,不服气地嘟囔 “那我不是没反应过来嘛,谁能想到你大半夜的戴个面具闯进来恶作剧,再说了,我刚才不也接了你十几招吗?” “是是是,我们七皇子殿下长进了。” 卫辞鸢笑着敷衍了一句,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行了,不逗你了,说正事。” 宁渊一听 “正事” 两个字,立刻收了抱怨的神色,快步走过来坐下,脸上的睡意也散得一干二净,眼神里满是急切。 “姐姐,外面怎么样了?赵嵩今天都派人来催了三回,让我移驾养心殿侍疾,我看他是想把我攥在手里当人质。” “急什么。” 卫辞鸢抿了口凉茶,慢悠悠地开口 “他的外援来不了了,赵承业五万大军在黑风口全军覆没,他本人也死了,赵嵩盼了这么久的外援,已经没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神沉了下来 “寅时一到,舅舅应当会从西华门攻城,温砚秋率京畿卫从东门发难,东西夹击,我们在宫里做内应,先拿下宫门的守卫,放大军进来,赵嵩没了外援,手里的禁军又是一群乌合之众,撑不了多久。” 宁渊听完,皱着眉问道 “可是姐姐,我们宫中只有几十个潜龙卫,宫门的守卫都是赵嵩的人,我们怎么拿得下宫门?万一打草惊蛇,赵嵩狗急跳墙怎么办?” “放心,不用我们硬拼。” 卫辞鸢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赵嵩手里的禁军,大多是被他威逼利诱的,没几个真的愿意跟着他谋逆,等外面攻城的号角一响,人心一散,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乱了,至于父皇那边,我刚才去看过了,他没事,赵嵩不敢动他。” “你刚才去养心殿了?!” 宁渊吓了一跳 “养心殿守得那么严,你怎么进去的?” 卫辞鸢挑了挑眉,想起钻狗洞的事,有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当然有办法进去,你别管我怎么进去的,总之父皇无碍就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夜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寅时快到了。” 她回过头,看着宁渊,语气郑重起来 “宁渊,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待在殿里别出去,潜龙卫守住殿中就行,不用往前冲,等大局定了,我再来叫你。” “不行!” 宁渊立刻反对,挺直了脊背 “我也要去!我是南楚的皇子,这种时候怎么能躲在后面?我要跟你一起去!” 卫辞鸢看着少年眼里的坚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欣慰。 “长大了啊,行,那你跟在我身边,不许乱跑。” “好!” 宁渊重重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第420章 暗留后手 她走到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棂,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赵嵩的底牌是宣帝,只要攥着宣帝,他就有 “挟天子以令诸侯” 的名义,凌策就算有十万大军,也不敢真的强攻皇城,免得落个 “谋逆弑君” 的罪名。 必须想个办法,把宣帝这张牌从赵嵩手里抽出来,至少要让他不敢轻易拿宣帝做要挟。 正思索着,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指尖猛地顿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有了。 她霍然转过身,伸手抓过衣架上的素色披风,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迟疑,宁渊愣了一下,连忙跟着站起来。 “姐姐?你要去哪儿?” “出去办件事。” 卫辞鸢系着披风系带,脚步径直往寝殿后窗的方向走。 “你留在殿里,看好潜龙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 “什么事啊?带我一起呗!” 宁渊凑上去两步,脸上写满了好奇 “多个人多个照应也好啊。” “你去了反而碍事。” 卫辞鸢回头瞥了他一眼,指尖已经推开了半扇后窗,黎明前的夜风裹挟着凉气涌进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乖乖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记住,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查看,更不能暴露行踪。”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经像一片红叶般掠出了窗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东宫的宫墙阴影里,只留下半扇窗棂轻轻晃动,晃得烛影也跟着摇曳。 宁渊挠了挠头,对着空荡荡的窗口撇了撇嘴。 他心里像猫抓似的痒,猜来猜去也猜不出姐姐到底去做什么,却也不敢不听吩咐,只能踱回桌边坐下,盯着跳动的烛火发呆,时不时抬头往窗外瞟一眼。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边的鱼肚白又亮了几分,后窗才传来极轻的响动。 卫辞鸢闪身进来,身上沾了薄薄一层夜露,发梢带着点湿意,袖口处沾了点浅褐色的药粉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随手解下披风扔在椅背上,神色依旧平静,瞧不出半分异样,仿佛只是去院子里走了一圈。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宁渊立刻凑上去,眼睛亮晶晶的 “你到底去哪儿了?神神秘秘的,连我都不能说啊?” “秘密。” 卫辞鸢弯了弯眼,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卖关子的意味十足。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别问那么多,记着我之前跟你说的话 —— 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冲动,赵嵩的人要是来了,不要反抗,跟着他们走就是。” 宁渊捂着额头,一脸委屈 “怎么还不说啊…… 神神秘秘的。”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踏实了不少,姐姐每次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就说明已经有了万全的打算,赵嵩那老贼铁定讨不到好。 果然,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宫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起初只是远处隐约的兵刃碰撞声,紧接着便是宫女太监的尖叫,还有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东宫而来。 “殿下!不好了!” 潜龙卫的副统领林舟猛地推开门冲进来,脸色凝重 “赵嵩派了两千禁军包围了宫殿!带队的是他的亲信周统领,说要请两位殿下移驾太和殿,说是有要事相商!” 宁渊 “唰” 地一下站起身,手立刻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眼底满是怒火。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请我们?肯定是那老贼想把我们都抓起来当人质!姐姐,我们跟他们拼了!” “站住。” 卫辞鸢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抬眸看向宁渊,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无波。 “我说过,别冲动。” 卫辞鸢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红衣的褶皱,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外面围的不是虎狼之师,而是寻常的侍卫。 “我们若反抗,正好给了赵嵩‘谋逆拒捕’的口实,到时候他就算当场杀了我们,也能说得冠冕堂皇,跟着他们走,反而安全。” 她话音刚落,殿门 “砰” 的一声被踹开了。 一个穿着铠甲的络腮胡汉子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十个手持长矛的禁军,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正是赵嵩的亲信,禁军统领周奎。 周奎扫了一眼殿内,看到卫辞鸢姐弟,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长公主殿下,七皇子殿下,末将奉太尉大人之命,请两位移驾太和殿,陛下有旨,召集所有皇室宗亲议事,还请两位殿下配合,莫要让末将难做。” 他嘴上说得客气,眼神却带着威胁,身后的禁军也齐齐上前一步,长矛对准了殿内,摆明了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宁渊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呵斥,卫辞鸢却抢先一步,淡淡地开口。 “知道了。前面带路吧。” 周奎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甚至做好了动手的准备,没想到卫辞鸢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他狐疑地打量了卫辞鸢两眼,见她神色平静,半点惊慌都没有,心里反倒有点打鼓,但他也不敢多问,侧身让开路。 “殿下请。” 卫辞鸢迈步就往外走,裙摆扫过地面,从容得像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宫宴,宁渊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周奎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走出寝殿,东宫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禁军,火把噼啪燃烧着,映得满院通红,潜龙卫的人都被围在了廊下,手里握着刀,却不敢轻举妄动。 看到卫辞鸢出来,众人都面露焦急。 卫辞鸢对着林舟递了个眼色,极轻地摇了摇头,林舟会意,微微颔首,按捺住了动手的念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东宫,宫道上到处都是巡逻的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得可怕,沿途的宫女太监都吓得跪在路边,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晨雾渐渐散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朱红宫墙上,却暖不透这满宫的寒意。 宁渊走在卫辞鸢身边,攥着拳头,指尖都泛了白,他压低声音,凑到卫辞鸢耳边。 “姐姐,我们真的要去太和殿吗?赵嵩肯定没安好心。” “放心。” 卫辞鸢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去了才好唱戏,你记着,一会儿到了殿上,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别乱了分寸,看我眼色行事。” 宁渊看着姐姐沉稳的侧脸,心里的慌乱莫名就散了大半,他点了点头。 第421章 金銮讽怼 太和殿的汉白玉台阶下,站满了持戟禁军,冰冷的甲胄连成一片森然的铁墙。 殿门大开着,里面烛火通明,明明是清晨,却点了上百盏牛油巨蜡,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卫辞鸢拾级而上,红衣掠过汉白玉栏杆,像一朵绽放在肃杀里的火焰。 周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心里越发不安。 寻常皇室宗亲遇到这种阵仗,早就吓得腿软了,这位长公主倒好,从寝殿走到这里,脚步都没乱过半分,反倒像是来上朝的。 踏入殿门的瞬间,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大殿里站了大半官员,都被禁军 “请” 了过来,一个个面色惶惶,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着,龙椅空空荡荡的,旁边站着一身绯色朝服的赵嵩,手里按着腰间的玉带,面色沉肃,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得意。 龙椅下首的左侧,站着凤宁轩和皇后柳氏。 凤宁轩穿着一身崭新的太子朝服,绣着四爪蟒纹,头上戴着翼善冠,正微微扬着下巴,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皇后站在他身侧,一身翟衣华贵,妆容精致,只是眼底的阴鸷藏不住,正冷冷地扫视着殿内的官员。 看到卫辞鸢和凤宁渊走进来,凤宁轩眼睛一亮,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他往前迈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姐弟俩,语气里满是奚落。 “哟,长公主和七弟倒是来得挺快,本宫还以为,你们要躲在寝宫里,做缩头乌龟不敢出来呢。” 宁渊一听就火了,上前一步就要怼回去,却被卫辞鸢伸手拦住了。 她抬眸扫了凤宁轩一眼,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什么跳梁小丑,她没接凤宁轩的话,反倒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诧异。 “太子殿下怎么也在这儿?本宫还以为,殿下这会儿该在偏殿待着才是,毕竟那里可比这太和殿自在多了,还有伶人作陪,多快活啊。”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殿里却像炸了个响雷。 满朝文武都想起了几日前宫宴上的丑闻 —— 太子凤宁轩在偏殿与男人厮混,被人撞了个正着,闹得满城风雨。 虽说宣帝当时压了下去,但京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此刻卫辞鸢当众点出来,百官们都憋着笑,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敢让太子看见。 凤宁轩的脸 “唰” 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红到了额头,又渐渐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卫辞鸢,气得手指都在抖。 “你!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 卫辞鸢挑了挑眉,轻笑一声 “殿下忘了?宫宴那晚,殿下抱着那个‘美人儿’,在偏殿中颠鸾倒凤,翻云覆雨,怎么,这才过去多久,殿下就不认了?” “你闭嘴!” 凤宁轩气得暴跳如雷,差点冲上去动手 “凤翎瑶!你竟敢当众羞辱本宫!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羞辱殿下?” 卫辞鸢故作惊讶地睁大眼 “殿下做都做得,怎么还说不得了?再说了,殿下都要登基当皇帝了,这点雅量都没有?日后三宫六院,男妃女妃都凑齐了,难道还能一个个堵上别人的嘴?” “你 ——!” 凤宁轩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他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别人捧着他,谁敢这么当众揭他的短?偏偏卫辞鸢说的都是事实,他想反驳都找不到话,只能干瞪眼。 皇后见儿子吃瘪,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拉住凤宁轩,冷冷地瞥了卫辞鸢一眼,语气带着十足的傲慢:。 “轩儿,何必与他们废话,左右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等你登基之后,有的是手段处置这等以下犯上、口无遮拦的东西。” 她说着,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 “长公主还是留点力气,想想待会儿该怎么求饶吧,你现在嘴再硬,等会儿跪在阶下求饶的时候,可别觉得难堪。” “皇后娘娘这话,说得太早了吧。” 卫辞鸢半点不恼,反而笑了笑,目光扫过旁边的赵嵩。 “太尉大人还没说话呢,娘娘就先替太子把登基的事定了?唉,事到如今,也不知道太尉大人筹谋这么多,是为了太子登基,还是为了自己......。” “你!” 柳氏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她狠狠咬了咬牙,终究是没再多说 ——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等轩儿坐稳了皇位,再慢慢收拾这个贱人也不迟。 赵嵩站在一旁,看着凤宁轩被怼得下不来台,眉头微微皱了皱,他本就知道这个太子不成器,却没想到这么沉不住气,几句话就被激得乱了分寸。 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也只能压下不满,上前一步,沉声开口。 “好了!都少说两句!” 他扫了一眼殿内的百官,声音洪亮,传遍了整座太和殿 “今日召集众位大人前来,是有要事宣布,陛下病重昏迷,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凤宁轩,乃嫡长子,名正言顺,德行兼备,本太尉与百官商议,奏请太子殿下即刻监国,代行皇权,主持朝政,待陛下龙体痊愈,再行归政。” 话音落下,殿内并未如常般陷入死寂,而是瞬间炸开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如同秋后的蝉鸣,交织着惊疑与试探。 几个赵嵩的党羽立刻出列,拱手高声道。 “太尉大人所言极是!臣等附议!请太子殿下监国!” 剩下的官员面面相觑,有的敢怒不敢言,有的犹豫着要不要附和,还有几个耿直的老臣,皱着眉想要站出来反对,却被旁边的禁军狠狠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卫辞鸢站在阶下,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她目光扫过龙椅后的屏风,又看了看赵嵩的神色,心里暗暗盘算着时间。 赵嵩现在只敢让太子监国,还不敢直接逼宣帝禅位,就是在等赵承业的大军入城,等他儿子一到,恐怕立刻就会逼着宣帝写下传位诏书。 可惜啊,他等不到了。 第422章 伪诏托辞 凤宁轩见百官附和,脸上立刻又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他挺了挺胸脯,故意看向卫辞鸢,扬着下巴道。 “长公主,你听见了?本宫马上就要监国理政了,你现在若是肯跪下来认错,本宫说不定还能饶你一命,让你做个闲散公主,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卫辞鸢嗤笑一声,抬眸看他,眼神里满是怜悯 “太子殿下还是先想想,待会儿怎么收场吧,这龙椅烫得很,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小心坐上去容易,下来就难了。”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凤宁轩色厉内荏地喝道。 “等赵承业将军的大军一到,到时候凌策那老东西回不来,温砚秋也翻不了天,我看谁还能护着你们!” 他不说赵承业还好,一说赵承业,卫辞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是吗?那本宫倒是很好奇,赵承业什么时候能到,毕竟…… 黑风口的路,可不好走啊。” 赵嵩听到 “黑风口” 三个字,脸色猛地一变,猛地看向卫辞鸢,眼神锐利如刀。 “长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卫辞鸢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就是听说太行山的路不好走,赵公子带着大军,怕是要多费些时日,太尉大人这么急着让太子监国,别到时候等不来援军,反倒下不来台啊。” 赵嵩盯着卫辞鸢的脸,想从她表情里看出点什么,可卫辞鸢始终云淡风轻,半点破绽都没有,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可能! 密道如此隐蔽,长公主不可能知道,承业带着五万铁骑,怎么可能出事? 一定是这丫头故意虚张声势,想扰乱他的心神。 赵嵩定了定神,冷笑一声 “长公主不必白费心机了,承业的大军,午时之前必到,你若是识相,就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点苦头。” “是吗?” 卫辞鸢笑了笑,转身走到一根盘龙柱旁,靠着柱子站好,一副看戏的样子。 “那我们就等着看好了,本宫也想看看,太尉大人的好儿子,到底能不能准时赴约。” 她姿态闲适,半点阶下囚的自觉都没有,反倒像是来观礼的客人,宁渊站在她身边,见姐姐这么稳,心里也彻底踏实了。 他学着姐姐的样子,抱着胳膊站着,还故意对着凤宁轩做了个鬼脸,把凤宁轩气得差点又跳起来。 殿外的晨光越升越高,透过窗棂照进大殿,落在金砖地上,映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百官们噤若寒蝉,禁军持刀而立,赵嵩志在必得,皇后母子得意洋洋,只有姐弟俩从容淡定。 所有人都在等,等城外的大军,等这场权力博弈的最终结果。 太和殿内的烛火噼啪跳动,将百官的影子投在金砖地上,长短交错,像一群惴惴不安的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外始终没有动静,赵嵩背着手站在丹陛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扣,面上依旧沉肃,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不时抬眼望向殿门方向,心里暗暗盘算:按亲兵回报的时辰,承业的先锋此刻该到城下了,怎么还没消息传来?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太行山密道隐秘至极,凤翎瑶那黄毛丫头不可能知晓,五万铁骑踏平京城西门不过是举手之劳,定然是路上耽搁了些许时辰。 身旁的凤宁轩也坐不住了,频频探头往外看,小声跟皇后嘀咕。 “母后,怎么还没动静?承业将军不会出什么事吧?” “慌什么。” 皇后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斥道 “承业带着五万大军,能出什么事?你沉住气,待会儿诏书一下,你就是新君了,别露了怯,让百官看笑话。” 凤宁轩连忙挺直脊背,努力摆出端庄的样子,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了他心底的紧张。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卫小跑着进来,甲叶碰撞得叮当作响,他径直走到赵嵩身边,屈膝俯身,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赵嵩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眼睛猛地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连呼吸都快了几分,他挥退亲卫,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压了又压才按捺住心底的狂喜。 好!好一个承业!竟比预定的时辰还早了一个时辰!果然是他赵家的虎子! 既然大军已经到了城下,那他也不必再装模作样地等下去了。 这皇位,今日便要落到凤宁轩头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音比刚才洪亮了数分,带着十足的底气。 “诸位大人,方才收到消息,征西将军赵承业已率大军抵达城外,奉旨入京勤王,如今外患已除,国本之事便不能再拖。”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百官们交头接耳,面露惊色,赵党的人个个面露喜色,耿直的老臣则脸色发白,暗暗攥紧了笏板。 卫辞鸢靠在盘龙柱旁,指尖轻轻敲着胳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来了。 赵嵩这是收到假消息,以为稳操胜券,准备摊牌了。 她抬眸与宁渊对视一眼,宁渊微微点头,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带着点看好戏的兴致 —— 有姐姐在,赵嵩蹦跶得越欢,待会儿摔得就越惨。 “来人。” 赵嵩沉声吩咐 “摆屏风,设软榻,去养心殿,请陛下移驾太和殿。” “太尉大人!” 话音刚落,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站了出来,是御史中丞张大人 “陛下龙体欠安,深陷昏迷,怎能随意移动?万万不可啊!” “张大人此言差矣。” 赵嵩捋了捋胡须,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昨日午后,陛下在太医的诊治下已然苏醒,虽身体虚弱,神志却清明得很,他特意召本太尉觐见,亲手托付了国事,写下传位诏书,今日请陛下过来,便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昭告天下,定下新君人选。” “什么?陛下醒了?” “这怎么可能?前日太医院还说陛下脉象沉弱,未见醒转迹象啊……” 百官们议论纷纷,脸上满是错愕。 张御史皱着眉还想再劝,赵嵩却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 “本太尉知道诸位大人心中疑虑,待会儿见了陛下,见了诏书,自然便清楚了。” 第423章 金銮质辩 他话音落下没多久,殿后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张软榻走了出来,榻上半躺着的正是宣帝。 他身上裹着明黄龙纹锦被,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瞧着依旧是昏迷不醒的模样,哪里有半分 “苏醒过” 的样子。 软榻被安置在龙椅旁的屏风后,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素纱,朦朦胧胧能看到个轮廓,更添了几分真假难辨的意味。 赵嵩走到屏风旁,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 “陛下,臣已召集百官在此,特请陛下颁下诏书,以定国本。” 屏风后没有任何回应,宣帝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睡得深沉,赵嵩也不尴尬,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递与身旁的掌印太监。 “这便是陛下昨日亲手写下的传位诏书,李总管,宣吧。” 李总管双手接过诏书,展开卷轴,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传遍整座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唯恐有负列祖列宗,今染病日久,精力不济,恐难掌国政,嫡子凤宁轩,天资仁厚,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即传位于太子凤宁轩,命太尉赵嵩辅政,百官同心辅佐,共保江山,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宣读完毕,赵嵩率先撩袍跪下,声音洪亮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党羽们也呼啦啦跪了一片,齐声高呼万岁,凤宁轩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屏风假意推辞。 “父皇,儿臣…… 儿臣资质愚钝,恐难当此大任……” 嘴上说着推辞,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把空置的龙椅,里面的贪婪与得意几乎要溢出来,皇后站在一旁,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多年的心愿终于要达成了,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就在这一片 “万岁” 声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 “嗤 ——” 笑声不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殿内刻意营造的庄重氛围。 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循声望去。 卫辞鸢依旧靠在盘龙柱旁,红衣似火,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声笑不是她发出来的一般。 凤宁轩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他猛地转过身,指着卫辞鸢,厉声喝道。 “凤翎瑶!你笑什么?!父皇颁下传位诏书,你竟敢如此不敬,是想谋逆吗?” 卫辞鸢慢悠悠地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大殿中央,目光扫过屏风后的软榻,又落在赵嵩手里的诏书上,啧啧两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好笑?有什么好笑的?” 凤宁轩气得脸都红了。 “我笑有些人啊,造假都造不周全,偏还敢拿到金銮殿上来丢人现眼。” 卫辞鸢抬眸看向赵嵩,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太尉大人,本宫倒是想问问,太医院十三位院判轮流值守,连日来的脉案都写得清清楚楚 —— 陛下深陷昏迷,神昏不语,药石难进,怎么到了您嘴里,昨日就突然醒了,还能提笔写诏书了?莫不是太尉大人请的太医,比太医院的院判们还高明?” 这话一出,底下的官员们顿时又议论开了。 “对啊,昨日太医院还递了折子,说陛下脉象依旧沉弱,未见起色啊……” “怎么就突然醒了?还偏偏只召见了赵太尉一个人?” 议论声嗡嗡的,像蚊子一样钻进赵嵩耳朵里。 他脸色微沉,上前一步,沉声道 “长公主此言差矣,陛下病势反复,本就是常事,昨日午后陛下忽然转醒,乃是吉人天相,只因陛下体力不济,只清醒了不到一个时辰,写完诏书便又昏睡过去,未来得及召见旁人,这有什么奇怪的?” “哦?原来是这样。” 卫辞鸢故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又挑眉问道。 “那可真是巧了,陛下不醒则已,一醒就刚好召见了太尉大人,刚好写下了传位诏书,刚好等令郎大军一到,就昭告天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凑得严丝合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尉大人早就安排好了的呢。” “你胡说!” 赵嵩厉声呵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作镇定 “陛下传位太子,乃是天经地义之事!长公主一再胡言乱语,阻挠大典,究竟是何居心?莫不是你也觊觎皇位不成?” “太尉大人这顶帽子扣得倒是快。” 卫辞鸢嗤笑一声,半点不惧 “我不过是问了几句寻常话,怎么就成觊觎皇位了?倒是太尉大人,急着替太子登基,急着堵众人的嘴,莫不是心里有鬼?” 她说着,抬手指向李总管手里的诏书,语气笃定 “别的暂且不说,就说这圣旨,我是父皇的亲生女儿,从小看着父皇写字长大,父皇的字,早年学二王,晚年临魏碑,笔锋刚劲,骨架森严,哪怕是病中手颤,字里的力道也绝不会散,可这圣旨上的字,笔锋软塌,墨色浮漂,横平竖直都透着一股刻意模仿的僵硬,别说父皇的笔力了,连翰林院寻常的抄书吏都不如。”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赵嵩,一字一句道 “太尉大人,你拿着这样一份假诏书,就想骗满朝文武,就想定南楚的国本?未免也太把百官当傻子了吧?” “你血口喷人!” 赵嵩气得胡子都抖了 “这诏书确是陛下亲笔所书!陛下病重体弱,笔迹自然与平日不同!你小小年纪,懂什么书法,竟敢妄议陛下御笔!” “我懂不懂,太尉大人心里清楚。” 卫辞鸢淡淡开口 “要不这样,咱们把太医院的人都叫过来,问问陛下昨日到底醒没醒;再把翰林院的学士们请来,让他们辩辩这圣旨的真假,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当众验一验,不就都清楚了?” “放肆!” 赵嵩猛地一拍旁边的龙案,声色俱厉 “陛下龙体刚安,岂能随意惊扰?传位诏书乃陛下心意,岂容你说验就验!凤翎瑶,你一再挑衅,目无君父,分明是意图扰乱朝纲!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殿外的禁军闻声就要冲进来,宁渊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卫辞鸢身前,怒声道。 “我看谁敢!我姐姐说的句句在理!这圣旨分明就是假的!赵嵩,你假造圣旨,才是真正的谋逆!” 殿内瞬间剑拔弩张,赵党的官员纷纷呵斥姐弟二人,中立的官员则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屏风后的宣帝依旧一动不动,仿佛这满殿的纷争都与他无关。 卫辞鸢轻轻拉了拉宁渊的胳膊,让他稍安勿躁,她抬眸看向赵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第424章 龙椅惊坐 “够了!” 赵嵩的断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内嗡嗡的议论声上,瞬间将满殿的嘈杂劈成两半。 他宽大的广袖狠狠一甩,带起一阵冷风,脸上维持了半宿的温文尔雅彻底撕碎,露出权臣刻在骨子里的狠戾。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丹陛之侧,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陛下旨意已明,国本之事容不得尔等置喙,传本太尉令 —— 登基大典即刻举行,百官列班,跪迎新帝登基!”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党羽立刻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高呼。 “臣等遵旨!请新帝登基!” 几个耿直的御史还想站出来辩驳,刚开口就被旁边的禁军捂住嘴,硬生生架到了殿角,满殿文武噤若寒蝉,没人再敢多说一句,只剩烛火噼啪跳动,映着人人自危的脸。 凤宁轩激动得指尖都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抚平了太子朝服上那几道不合时宜的褶皱,指尖在翼善冠的玉簪上停留了片刻,仔细抚平了簪头微翘的流苏,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底的波澜。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将胸膛挺得笔直,摆出与生俱来的端庄持重,微抬着下巴,踏着沉稳的步子,向丹陛之上走去。 皇后站在屏风旁,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 熬了这么多年,隐忍了这么多年,终于要熬到出头之日了,这满殿的荣光,很快便要尽数落在凤宁轩的身上。 然而,就在凤宁轩的靴尖刚刚触及第一级汉白玉台阶的瞬间,眼前忽然红影一晃。 快得如掠过檐角的一阵疾风,快得如烧过荒原的一抹烈火。 满殿的喧嚣与柳氏的期许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众人只觉眼前艳色一闪,再定睛时,卫辞鸢已经端端正正地落座在了那把描金雕龙的御座之上。 她一身红衣似血,肆意地铺展在冰凉的龙纹靠枕与扶手之间,红与金在刺眼的碰撞中,竟奇异地交织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和谐,仿佛这满殿的威严,都成了她眼底清冷背景下的陪衬。 后背靠着冰凉的龙纹靠枕,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龙头形的扶手,另一只手支着光洁的下颌,姿态慵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 她就这样看着阶下那个死死钉在台阶上的男子,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皇权的敬畏,只有漫不经心的嘲讽,仿佛身下坐的不是九五之尊的龙椅,不过是院中的寻常石凳。 “你想坐这个位置?” 卫辞鸢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轻,顺着大殿幽深的穹顶轻轻荡开,那股子冷漠与讥诮却如淬了毒的冰针,清清楚楚地扎进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凤宁轩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僵立着,抬头望着龙椅上那个红衣胜火的女子,脑子空白了好半晌。 他做梦也想不到,她竟敢如此放肆——那是龙椅! 是天子专属的御座!别说她一个长公主,就是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没有宣帝的旨意,连靠近半步都需得战战兢兢,她竟敢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上面! “凤翎瑶!你疯了!” 凤宁轩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丹陛之上,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变了调,破音嘶吼着。 “你竟敢擅坐龙椅!这是谋逆!是大逆不道!父皇亲笔写下传位诏书,我才是名正言顺的新帝!你立刻给我滚下来!”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空气里,青筋在扭曲的脸上暴起,浑浊的眸子里翻滚着毒蛇般的怨毒。 “我劝你现在下来磕头认罪,本宫还能饶你一条性命,让你苟活着!否则等本宫登基,定将你凌迟处死!” 唾沫星子随着他癫狂的嘶吼,飞溅在丹陛的汉白玉石上,星星点点,泛着冷硬的微光。 话音未落,龙椅上的人微微动了。 卫辞鸢收回支着下颌的玉白手指,缓缓直起身,她白皙的食指轻轻抬起,对着凤宁轩的方向,极慢地摇了摇。 “你想坐,我不能同意哦。”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哄不懂事的孩童,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冷。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已经从龙椅上消失了。 凤宁轩只觉得眼前红影一晃,只觉右手手腕猛地一紧,仿佛被铁钳死死咬住,随即,一阵钻心剧痛如电光般炸开。 “咔嚓 ——” “啊 ——!!” 凄厉的惨叫瞬间撕裂了殿内的寂静,响彻云霄。 凤宁轩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右手手腕,疼得满地打滚,额头上的冷汗像雨水似的往下淌,打湿了面前的金砖。 他那根方才指着卫辞鸢的食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软塌塌地垂在手上,指骨被生生卸脱了臼,连带着腕骨都错了位。 “还有,我最讨厌别人用手指着我了。” 卫辞鸢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眸,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听不出半分波澜。 “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她出手快得令人心寒,快得满朝文武都未看清,她是如何从数丈高的龙椅上凌空掠下,又是如何挥出那道残影的。 等众人回过神来,凤宁轩已疼得蜷缩成一团,那凄厉的惨叫被死死卡在喉间。 “轩儿!我的轩儿!” 皇后尖叫一声,提着裙摆扑过去,抱住凤宁轩发抖的身子。 看着儿子变形的手指,提着裙摆发狂般扑过去,死死抱住儿子颤抖的身子,看着儿子变形的手指,她的眼泪瞬间决堤,抬眼恶狠狠地瞪向卫辞鸢,眼神里淬着毒。 “凤翎瑶!你好狠的心!你竟敢伤害储君!我跟你拼了!” 她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去,却被卫辞鸢一个冷眼扫过去,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那眼神太冷了,像结了冰的寒潭,又像淬了刃的尖刀,看得她后背一凉,浑身的力气瞬间泄了个干净,竟真的不敢再上前半步。 “凤翎瑶!你放肆!” 赵嵩气得脸色铁青,胡须都在抖,他指着卫辞鸢,声音里满是震怒。 “你擅坐龙椅,殴打储君,公然扰乱登基大典,形同谋逆!来人!给我把她拿下!格杀勿论!” 殿外的禁军闻声就要往里冲,甲叶碰撞的声响刺耳得很,百官吓得纷纷后退,缩在大殿两侧的立柱旁,生怕被刀兵波及。 第425章 兵临金銮 宁渊立刻拔剑出鞘,一个箭步挡在姐姐身前,剑尖直指冲进来的禁军,剑刃嗡鸣,映着太和殿金砖上折射的冷光,杀气如实质般在殿内蔓延。 林舟也带着十几个潜龙卫从殿外闪身而入,护在姐弟二人身前,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在太和殿的金砖地上血溅当场。 就在这时,卫辞鸢忽然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抵在唇上,发出一声极轻的 “嘘 ——” 那声音像一片落叶滑过死水,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恶劣的笑意。 她眉眼弯弯,眼底闪烁着近乎恶意的玩味,压低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刚好穿透每个人的耳膜。 “安静哦,好戏,才正式开始哦。” 赵嵩的眉头微蹙,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那股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上心头。 他刚要开口喝斥,就见一个亲卫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进来,铠甲上还沾着新鲜的血渍,脸色惨白得像见了鬼。 他连基本的礼数都顾不上了,径直扑到赵嵩身边,凑到他耳边,声音发颤地飞快说了几句话。 赵嵩脸上的怒色瞬间僵住了。 他的眼睛一点点瞪大,瞳孔猛地收缩,握着玉带的手狠狠攥紧,指节泛出毫无血色的白。 “你说什么?!” 他失声问道,声音都变了调 “再说一遍!不可能!” 那亲卫抖着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赵嵩身子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龙案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脸上血色尽褪,从额头到脖颈一片煞白,刚才的嚣张与底气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慌乱与茫然。 “承业…… 五万大军…… 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摇着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密道那么隐蔽……”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劈向殿外,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仓皇,厉声下令。 “传令下去!死守太和殿!守住所有宫门!给我顶住!谁也不准放进来!违令者,斩!” 禁军统领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就往外跑,脚步慌得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殿内的百官见状,哪里还猜不到出了变故? 一个个面面相觑,心里都打起了鼓。 看赵太尉这反应,莫不是城外的大军,真的出了岔子? 卫辞鸢靠在丹陛的盘龙柱旁,抱着胳膊,看着赵嵩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太和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才还喧嚣震天的登基大典,此刻死寂一片,只剩下凤宁轩压抑的痛哼声,还有皇后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的啜泣。 烛火跳动着,将殿内众人的影子投在金砖地上,歪歪扭扭,像一群惊惶的兽。 赵嵩背着手站在丹陛旁,身子站得笔直,试图维持住最后的体面,可微微发抖的肩膀,还有不断冒汗的额头,都泄了他心底的慌乱。 他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不会的,承业骁勇善战,不可能就这么没了,一定是小股乱党袭扰,一定是斥候传错了消息,再等等,承业的援军很快就到。 “太尉大人,这…… 这究竟是怎么了?” 一个赵党的官员壮着胆子上前,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可是城外…… 城外的大军出了什么变故?” “慌什么!” 赵嵩猛地回头,厉声呵斥,试图用那声断喝压下心底的虚怯。 “不过是凌策的小股先锋作乱,承业将军的大军就在城外,片刻就能将其剿灭!不过些许跳梁小丑,何足惧哉!” 话音未落,殿外便炸开了震天的喊杀声,如滚雷般由远及近,狠狠撞在太和殿的朱红殿门上。 “杀啊 ——!”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兵器碰撞的脆响、士兵的惨叫声、盾牌碎裂的闷响,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清清楚楚地传进太和殿里。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仿佛潮水般涌过来,下一秒就要冲破朱红殿门。 殿内的百官彻底慌了。 一个个脸色发白,缩在角落里,扶着柱子才能站稳,几个胆小的官员腿都软了,差点瘫坐在地上。 赵党的人更是面如死灰 —— 他们心里清楚,谋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要是凌策真的打进来,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报 ——!” 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太尉大人!不好了!西华门破了!叛军打着‘凌’字大旗,人数数不清,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废物!都是废物!” 赵嵩一脚踹过去,将那侍卫踹翻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给我调人!把所有禁军都调过来!守住太和殿!只要守住一个时辰,承业的大军就能赶来支援!” 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支援是等不到了,刚才亲卫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 黑风口遇伏,五万大军全军覆没,赵承业战死。 怎么可能?那可是五万铁骑啊,是他赵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谋逆最硬的底气。 “报 ——!午门失守!” “报 ——!温砚秋率京畿卫从东门打进来了!已经往太和殿方向来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进来,每一个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嵩心上,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扶着龙案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他谋划了半辈子,隐忍了半辈子,眼看着就要登上权力的顶峰,怎么会输在? 皇后早就吓傻了,抱着疼得发抖的凤宁轩,缩在屏风旁边,浑身抖得像筛糠。 “父亲…… 这…… 这可怎么办啊?凌策打进来了,我们……” 她声音发颤,连哭都不敢大声。 “闭嘴!” 赵嵩烦躁地喝了一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龙案的明黄锦缎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屏风后宣帝的软榻,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 不行,他不能输!只要攥着宣帝这个人质,凌策就不敢轻举妄动!大不了就鱼死网破! 第426章 挟帝逼宫 只要攥着宣帝这个人质,凌策就不敢轻举妄动!大不了就鱼死网破! 狠戾的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赵嵩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疯狂吞噬。 理智的堤坝在疯狂的执念前轰然崩塌,他猛地转身,宽大的朝服如狂风般扫过龙案,将案上那只精致的青瓷笔洗狠狠扫落。 “哐当”一声巨响,瓷片在金砖地上炸裂成数片,飞溅的碎屑擦着皇后的裙摆划过,带起一阵微凉的破空声,惊得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没人来得及反应。 赵嵩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屏风前,双目赤红,肩膀如铁锤般狠狠撞向那架描金绘松的乌木屏风。 虚虚立着的屏风在巨力撞击下发出沉闷的巨响,轰然向后倒去,扬起漫天尘土,混着殿中氤氲的龙涎香气,在殿中弥漫开来。 屏风倒下的瞬间,软榻上“昏迷”的宣帝彻底暴露在满朝文武的眼前。 “陛下!” 百官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如秋叶落地般微不可闻,众人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却又在禁军森寒的刀光下如受惊的鹌鹑,猛地缩了回去,只余下眼底惊恐的余光在刀刃上打转。 赵嵩一把揪住宣帝的衣领,五指如铁,硬生生将人从软榻上拽起。 宣帝面色苍白,依旧是一副昏迷不醒的模样,赵嵩另一只手 “唰” 地拔出腰间佩剑,寒芒闪过,锋利的剑刃稳稳贴在了宣帝的脖颈上。 “都别动!”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发颤,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额角的冷汗如雨般顺着鬓角滚落,滴在冰冷的剑鞘上,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可他的眼神却狠得像被逼到绝路的孤狼,阴鸷而疯狂,扫过殿内每一个面如死灰的臣子。 “谁敢再上前一步,老夫就立刻抹了他的脖子!到时候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剑刃的冰凉,如毒蛇吐信,死死贴着宣帝颈侧那片松弛的皮肉,压出一道惨白的浅痕,只要赵嵩手腕再微偏半分,那抹白痕便会化作蜿蜒的赤红,染透龙袍。 满殿死寂。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文武百官,此刻皆如木雕泥塑,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个胆小的官员双腿一软,顺着蟠龙金柱滑坐在地,冷汗浸透官袍,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谁也没想到,赵嵩竟敢疯到如此地步——那可是当朝天子!挟持君王,这分明是诛九族、逆天改命的死罪! “赵嵩!你疯了!” 凤宁渊最先反应过来,眼中血丝瞬间密布。 他往前猛冲两步,手中短剑“呛”地出鞘,直指赵嵩,声音因极度的焦急而劈了音。 “放开我父皇!你这乱臣贼子!有本事冲我来!挟持昏迷的父皇算什么本事!” 他是真的急了。 纵然他心知肚明父皇是在装病,可那寒铁就架在龙喉之上,万一赵嵩狗急跳墙,那后果便是不堪设想。 他想冲上去,将父皇死死护在身后,可又怕自己贸然的动作会激怒赵嵩,只能死死钉在原地,浑身肌肉紧绷如弓,眼底翻滚着焦灼的赤红,死死盯着赵嵩手腕上那把悬在天子颈间的剑。 “七皇子稍安勿躁。” 赵嵩冷笑一声,手腕又微微用力,剑刃贴得更紧了。 “老夫不想怎么样,只想活着出城,让凌策的人退开,给老夫备快马,送我们出京,等老夫安全了,自然会放陛下回来,否则……”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 “否则,你们就等着给陛下收尸吧。” “你敢!” 凤宁渊气得浑身发抖,指节捏得发白,刚要再往前冲,殿外便猛地撞进一阵震天的喊杀声,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太和殿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竟被从外面硬生生撞开,木屑与尘土在昏黄的光线中狂舞。 尘土飞扬间,凌策身披银甲,手持长枪,带着一队黑甲士兵大步冲了进来,他本想直取逆党,可当目光触及殿中的场景时,脚步猛地顿住,脸色骤然一变,如遭雷击。 “陛下!” 凌策失声喊出,声音里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手中的长枪攥得咯吱作响,银甲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身后的士兵也纷纷停住脚步,举着弓箭,面面相觑,进退两难——赵嵩用剑死死抵在宣帝的脖颈上,他们投鼠忌器,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凌将军,别来无恙啊。” 赵嵩看到凌策,心里反而更稳了几分。 他知道,只要宣帝在手里,凌策就绝不敢轻举妄动,他用剑又往宣帝脖子上压了压,沉声道。 “凌将军,老夫的条件很简单,让你的人退到殿外百步之外,备马备钱,送老夫等人出城,陛下安然无恙,若是你非要硬闯……”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凌策的眉头死死拧作一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铁甲的边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征战沙场十几年,什么险境没见过,可从未像此刻这般两难。 强攻吗?赵嵩已如困兽,刀刃架在宣帝颈间,只要刀锋再进半寸,便是万劫不复,若强攻导致龙体有损,他凌策便是千古罪人,万死难辞。 可若退让,放这老贼出城,放虎归山,待他日羽翼丰满,天下又将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赵嵩,你放开陛下!本将军可以奏明陛下,留你全尸。” 凌策沉声开口,试图谈判 “你挟持君王,已是必死之局,就算出了城,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少跟老夫来这套!” 赵嵩厉声打断,那声音嘶哑而癫狂,像是从地狱深处撕裂而来,他眼底泛着骇人的血光,死死盯着凌策。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今日要么放我走,要么我和宣帝同归于尽!你们自己选!”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百官缩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士兵们举着刀箭,进退不得;凤宁渊急得团团转,却无计可施;凌策站在殿中央,眉头拧成了疙瘩,迟迟下不了决心。 第427章 金銮僵局 剑拔弩张的僵局里,空气紧绷得几乎凝成冰,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道压抑的啜泣声突兀地划破了长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卫辞鸢站在丹陛之下,眼圈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肩膀微微颤抖着,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凌策身边,裙裾绊着裙裾,险些跌倒,最终死死抓住了凌策的胳膊。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她仰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哽咽得支离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舅舅…… 求求您,救救父皇吧…… 就放赵太尉他们走吧…… 父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宁渊可怎么办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平日里的冷静锐利荡然无存,活脱脱一个担心父亲安危、慌了神的娇弱公主。 凤宁渊在旁边看得一愣,刚到嘴边的 “不能放他走” 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眨了眨眼,看着姐姐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又是整哪出?姐姐什么时候这么会哭了?方才怼太子的时候不是还挺厉害的吗? 凌策也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刚想开口说几句宽慰的话,就感觉到胳膊上被人用指尖暗暗掐了一下,力道不大,却极有分寸,带着点暗示的意味。 凌策猛地回过神,目光急转,低头看向卫辞鸢。 她依旧在抽泣,泪珠大颗大颗地砸落,打湿了胸前的绣金软甲,可就在那水光氤氲的睫毛之下,一缕极快、极清明的光倏然闪过,快得如同暗夜里的流星,稍纵即逝,几乎让人以为是方才的错觉。 凌策心里瞬间了然。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纠结万分的神色,沉默了许久,才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咬着牙沉声道。 “好!本将军答应你!放你走!” 他抬起手,指向殿外,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所有人听令!退到殿外百步之外!给赵太尉备快马!备黄金!但是赵嵩,你给本将军记住,若是陛下少了一根头发,本将军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必将你碎尸万段!” “凌将军果然是聪明人。” 赵嵩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但握着剑的手却依旧死死抵在宣帝的脖颈上,没有半分偏移,警惕地倒退着,一步步向殿外挪去。 黑甲士兵们不情愿地往两侧退开,铁甲相击,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硬生生让出一条灰暗的通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嵩和宣帝身上,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有人注意到,哭得梨花带雨的卫辞鸢,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悄悄摸向了发间的金簪。 赵嵩押着宣帝,一步一步往殿外挪。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过两侧的士兵与朝臣,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动的可能,剑尖始终稳稳地抵在宣帝颈侧的动脉上。 殿外的天光斜斜地切进太和殿,落在赵嵩的脸上,将他的半张脸隐在明暗交界的阴影里。 额角细密的冷汗在光线下泛着微光,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的眼底,狂喜与慌乱交织,像两股激流在胸腔里冲撞——只要踏出这太和殿,只要跨上快马,他就能逃出生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之辱,他日定要百倍奉还。 卫辞鸢跟在人群后面,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人能看清她的神色。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半分波澜。 方才赵嵩冲过去挟持宣帝的时候,她站在蟠龙柱旁,心里只冷冷地嗤笑了一声,暗道:唉,蠢啊。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她悄无声息地拔下了发间那枚嵌着东珠的赤金簪子。 簪子上的东珠,是去年南越进贡的贡品,圆润饱满,泛着温润而冷冽的微光,大小刚好能藏入她微凉的掌心。 指尖微微用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极细微,极清脆,那颗东珠便从簪托上滑落,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掌心,没有惊起半分波澜。 动作极轻,被她宽大的衣袖遮得严严实实,加上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殿中央的赵嵩身上,屏息凝神,无人察觉这暗处微不可察的异动。 赵嵩押着宣帝,慢慢走到了大殿中央。 再往前几步,就是殿门了,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想看看门外的情况,就是这一瞬的分神,让他握剑的手微微松了些力道。 “噗 ——” 一声极轻的闷响,如细针般精准地刺入死寂的殿内。 东珠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不偏不倚,正正打在赵嵩握剑的手腕内侧,精准地击中了那处致命的麻穴。 “唔!” 赵嵩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那股酸麻感瞬间如毒蛇般顺着筋络疯狂蔓延,仿佛被无形的电流贯穿了整条手臂。 五指瞬间失了知觉,原本死死扣住剑柄的指节骤然松开,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当啷 ——” 长剑脱手,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回响,在空旷的殿宇中激起阵阵回音。 就在剑离手、手腕骤然失力下沉的瞬间,赵嵩的身形猛地一歪,那柄脱手的利剑,失去了重心的牵制,锋利的剑刃顺着宣帝微仰的脖颈,狠狠地划了过去。 “嗤 ——” 刀刃划破皮肉的声响,细微,却清晰得令人牙酸,像是一根冰冷的银针,猝然刺破了殿内的死寂。 宣帝的身体从赵嵩手里滑落,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宣帝,脑子一片空白。 赵嵩也懵了。 他看着自己发麻的右手,又看看地上的宣帝,再看看掉在脚边的长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没有…… 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手麻了…… 他想解释,想说是有人暗算了他,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428章 暗珠脱手 “父皇 ——!!” 一声凄厉的哭喊,如裂帛般划破了大殿死寂的夜空。 卫辞鸢疯了似的冲到宣帝身边,扑通跪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近乎痉挛地按在宣帝颈侧那道伤口上。 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砸落,嘶哑的哭喊声撕裂了喉咙。 “父皇!您醒醒啊父皇!太医!快传太医!!”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视线死死锁在愣在原地、面如死灰的赵嵩身上。 方才的悲痛在眼底翻滚,瞬间化作滔天的恨意,那眼神锐利得仿佛淬了毒的刀,直刺赵嵩的咽喉,字字泣血。 “赵嵩!你竟敢伤我父皇!我杀了你!” 她作势要扑过去,双目赤红,发丝散乱,那副状若疯狂、同归于尽的决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那模样,像是悲痛到了极致,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和赵嵩同归于尽。 “保护陛下!拿下逆贼!” 凌策也反应过来了,他大喝一声,手里的长枪直指赵嵩,士兵们再也没有顾忌,蜂拥而上,明晃晃的刀枪瞬间对准了赵嵩。 赵嵩这才回过神,脸色瞬间煞白,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有人暗算我!” 他嘶吼着,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抓挠着虚无的救命稻草,可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敢狡辩!” 凤宁渊怒喝着冲了过来,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幼狮,死死挡在父皇和姐姐身前,他红着眼睛,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刺向赵嵩。 “满朝文武都看着呢!剑是你的,人是你挟持的,不是你伤的父皇,还能是谁?赵嵩,你狼子野心,毒弑君王,简直猪狗不如!” “我没有!真的不是我!” 赵嵩急得满头大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单薄的衣襟,他疯狂地扭动着身体,试图在人群中寻找一丝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可手腕上只有一道淡淡的、泛白的红痕,刺目而苍白,再无其他。 那颗曾价值连城的东珠,早已滚落至斑驳的柱子底下,混在尘土里,根本没人注意。 百官们终于反应过来,方才还畏惧赵嵩的朝堂,瞬间被激愤的声浪吞没,无数根手指直直指向赵嵩,怒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乱臣贼子!竟敢弑君!” “天理难容!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凌将军!快杀了他!为陛下报仇!” 大殿之上,群情激愤,方才还战战兢兢、伏低做小的官员们,此刻个个义愤填膺,眼中喷薄着赤红的怒火,仿佛恨不得生食其肉,将那僭越之徒抽筋剥皮。 “拿下!” 凌策一声令下。 几个士兵立刻冲上去,一脚踹在赵嵩的膝盖窝上,赵嵩“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被士兵们死死按住肩膀,反手绑了起来。 他还在挣扎,还在嘶吼着辩解,可没人愿意听,也没人会信。 然而,面对铁证如山——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他挟持宣帝,剑刃划过了天子的脖颈——他的辩解显得苍白而可笑。 大殿的角落,卫辞鸢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托起宣帝低垂的头,她的动作极轻,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指尖精准地按在颈侧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眼泪还挂在她的脸颊上,可垂着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太医!太医怎么还不来!” 凤宁渊急得团团转,对着殿外大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金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地上的 “宣帝” 侧躺着,看得他心尖一阵阵发紧。 卫辞鸢跪在地上,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像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脊背都透着脆弱。 她抬起泪眼,水光在眼尾氤氲,红得像是渗出了血,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慌乱与无措,带着哭腔急促地求道。 “舅舅,让诸位大臣先退出去吧,父皇重伤,见不得人多嘈杂,万一惊了圣驾,后果不堪设想,剩下的事,我们慢慢处置便是。” 凌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地上的宣帝,又看了看满殿惶惶不安的百官。 殿内人声嘈杂,赵党残余的暗流尚未完全肃清,他深知,此刻殿内人多眼杂,若有人狗急跳墙再生事端,局面将彻底失控,沉吟片刻,他颔首应道。 “你说得是。” 随即,他抬手,声音沉郁如铁,穿透殿内的嘈杂 “来人!护送诸位大人前往殿外偏殿暂歇,严加守卫,没有本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更不许走漏半分消息!” 黑甲士兵齐声应诺,立刻上前引导百官撤离。 满朝文武本就吓得心惊胆战,方才赵嵩拔剑架在天子脖子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此刻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谁也不想多待半刻。 众人低着头,鱼贯而出,连交头接耳都不敢,不过片刻功夫,偌大的太和殿便走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殿内几个重要人物。 “哐当 ——” 厚重的朱红殿门被士兵从外面缓缓合上,门栓落锁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将殿内殿外彻底隔绝开来。 殿外随即响起整齐的甲叶碰撞声,黑甲士兵呈环形将太和殿团团围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飞虫都难轻易进出。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细碎声响,还有凤宁轩压抑不住的痛哼声。 赵嵩被绑着丢在地上,却还是梗着脖子,怨毒的目光死死黏在卫辞鸢身上,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从这女人来到大殿开始,一切都透着诡异,可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他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凤宁渊见人都清走了,连忙蹲到卫辞鸢身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语气里满是急切。 “姐姐,大臣都走了,可太医还没来啊!父皇受伤了,再不医治要出大事的!要不我亲自去太医院催一趟?” 他说着便撑着膝盖要起身,手腕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 第429章 假面惊破 凤宁渊身形一滞,下意识低头,撞上卫辞鸢的视线。 卫辞鸢还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方才的泪痕还挂在她白皙的脸上,细碎的泪珠凝在纤长的睫毛上,折射着摇曳的火光,看着楚楚可怜。 然而,那双原本盛满悲痛与慌乱的眼睛,此刻却已褪尽脆弱,眼尾微微上挑,漾开一种近乎恶劣的、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笑意。 在一身红裙的映衬下,那笑意艳得惊心动魄,却又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疯气,仿佛暗夜中绽放的毒花,美得让人心颤。 她嘴角缓缓勾起,邪魅的弧度在唇角蔓延,声音也褪去了方才的沙哑哽咽,清泠泠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急什么。” “姐……姐姐?” 凤宁渊被这笑意刺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脸上写满茫然,眼底深处浮起一层怯意。 “你笑什么啊?父皇他伤得这么重……” 话音未落,卫辞鸢的指尖已从那人的腕间滑落,她微倾的身子向后退了半步,指尖抵在“重伤昏迷”的宣帝肩窝处,微微用力,动作轻慢得像是在推开一件碍事的、无生命的摆件。 “噗通”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开。 她竟毫不留情地将怀中的人推倒在地,任由宣帝的侧脸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半分残存的怜惜,随着这声闷响,被彻底碾碎在冰冷的金殿之上。 卫辞鸢缓缓直起身,垂眸,目光落在指尖沾染的点点暗红血渍上。 她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嫌恶,仿佛那血迹是什么令人作呕的污秽。 她从袖中抽出一方素色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动作优雅,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脏死了。” 素白的锦帕拂过她白皙的指尖,将猩红的血渍一点点抹去。 擦净手,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脸颊上残留的泪珠,那几滴眼泪,如同方才的悲痛欲绝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泪痕擦去,脸上只剩下冷冽与漫不经心,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梨花带雨的娇弱模样?分明是淬了冰的利刃。 整个大殿彻底死寂了。 所有人皆如木雕泥塑,直勾勾地盯着殿中央那个红衣胜火、眉眼冷艳的女子,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无形的惊雷劈中,连思维都陷入了停滞。 凤宁渊僵在原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张着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眼白泛着骇人的血丝,死死盯着卫辞鸢。 眼底满是无法掩饰的惊恐与荒谬,完全看不懂眼前的操作 —— 姐姐这是怎么了?疯了吗?那可是父皇啊! 地上的赵嵩也忘了挣扎,呆呆地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 “宣帝”,又看看丹陛旁红衣冷艳的卫辞鸢,脑子里嗡嗡作响,混乱成了一团浆糊。 皇后死死抱着疼得直抽气的凤宁轩,母子俩的脸色惨白如纸,连痛楚和恐惧都暂时被这极致的惊骇所掩盖。 他们僵在原地,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看着卫辞鸢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疯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最震惊的莫过于凌策。 他握着长枪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卫辞鸢,看着她红衣猎猎,看着她眉眼间那股凌厉的冷艳,看着她身上那股完全不似闺阁女子的滔天杀气。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心底猛地窜起,瞬间爬满他的脊背:瑶儿……她难道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她从一开始就在布局,赵嵩不过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她真正的目的,是这南楚的江山? 越想越觉得可怕。 黑风口伏击五万铁骑,假消息诱赵嵩提前发难,太和殿上步步紧逼,连他都被瞒得严严实实,这等心机城府,这等狠辣手段,哪里是一个深闺公主能有的? 凌策心里“咯噔”一下,寒意顺着脊背爬升,下意识上前半步,声音里透着迟疑与凝重,连声音都不自觉变了调。 “瑶儿,你…… 你到底怎么了?” “舅舅,不要急嘛。” 卫辞鸢轻飘飘地截断了他的话,抬眸看过来,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意,漫不经心里透着几分令人心悸的凉薄。 她随手将擦过血的锦帕一扔,那方素帕飘飘悠悠地落进阶下的地上。 她没再看凌策脸上那难以掩饰的震惊,转身缓步走向丹陛之上的龙椅,红衣逶迤,拖地而行,掠过金砖上蜿蜒的暗红血痕,宛如一朵行走在血色里的曼珠沙华,妖冶中透着致命的蚀骨之艳。 她在龙椅旁站定,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脸,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空旷的大殿。 “父皇,戏看够了,就出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父皇? 陛下不是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吗? 众人脑中尚存方才的轰鸣,心神未定,下意识地齐刷刷转过头去,朝着龙椅侧方的偏殿入口望去。 那里垂着一道明黄色的暗纹帷幔,平日里是宫人随侍待命的偏间,从不惹人注意。 然而此刻,那厚重的帷幔却无风自动,轻轻荡开了一道缝隙,仿佛被无形的气息撩拨,紧接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缓缓响起,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心尖上,敲碎了殿内的死寂。 脚步声越来越近,明黄色的帷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身影走了出来,腰间束着墨玉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虽算不上红润饱满,却也绝无半分病气沉疴。 他步履沉稳,目光扫过殿内狼藉,最后落在地上那个 “昏迷” 的替身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第430章 局中藏局 这不是宣帝又是谁? “陛…… 陛下?!” 凌策最先反应过来,失声喊了一句,手里的长枪差点脱手落地。 他瞪大眼睛看着好好站在丹陛旁的宣帝,又看看地上躺着的那个 “宣帝”,只觉得脑子像被重锤砸过,半天转不过弯来 —— 地上那个是谁? 陛下什么时候醒的? 又是什么时候躲到偏殿去的? 他作为镇北将军,竟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赵嵩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成了石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泛起了青白色,他死死盯着丹陛上的宣帝,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里反反复复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 不可能…… 你明明昏迷了…… 太医院的脉案,百官的探视,全都是假的?你一直在装病?” 他谋划了这么久,如果宣帝根本就没昏迷,那他这步步紧逼,岂不是像个跳梁小丑,全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演戏? 皇后和凤宁轩更是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凤宁轩连右手脱臼的剧痛都忘了,张着嘴,看着活生生站在那里的宣帝,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万年冰窖里。 完了,彻底完了。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什么传位诏书,什么登基大典,全都是一场引他们上钩的笑话。 凤宁渊也傻了,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丹陛上的父皇,又看看身边一脸淡然的姐姐,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合着从一开始,父皇就没在这里?姐姐也早就知道全盘布局?。 他摸了摸鼻子,心里有点哭笑不得,又隐隐压着兴奋 —— 难怪姐姐从头到尾都稳得离谱,原来最大的底牌,早就攥在手里了。 宣帝缓步走下丹陛,玄色衣摆扫过汉白玉台阶,不带半分声响。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替身,最终落在赵嵩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小事,却带着帝王与生俱来的威压。 “赵嵩,你是不是很意外?” “为什么……” 赵嵩声音发颤,挣扎着想抬起头。 “你明明…… 明明昏迷了!太医院十三位院判轮流值守,每日的脉案都存入御书房,百官每月探视一次… 这全都是假的?” “不然呢?” 宣帝冷笑一声,负手而立,衣摆垂落,气度沉凝 “朕不装病,怎么能引你这只老狐狸露出尾巴?怎么能让你把赵家的党羽、朝堂的蛀虫全都跳出来,好让朕一网打尽?” 他说着,目光微微侧移,落在卫辞鸢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许,卫辞鸢微微颔首,侧身站到一旁,姿态恭顺守礼,却难掩眼底的锋芒与锐气。 直到这时,众人才终于彻底回过神来。 赵嵩看着地上的替身,又看看站得笔直的宣帝,再看看一旁笑意淡淡的卫辞鸢,脑子里像有惊雷炸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从太行山密道消息泄露,到儿子赵承业黑风口全军覆没;从城外假消息诱他提前发难,到太和殿上这出挟持君王的大戏……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一个宣帝和卫辞鸢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殊不知从一开始,他就是棋盘上最显眼的那颗棋子,人家早就把他的每一步路都算得明明白白。 “难怪…… 难怪……” 赵嵩惨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末路的癫狂与不甘。 “老夫纵横朝堂三十年,斗倒了无数政敌,没想到最后竟栽在你一个黄毛丫头手里!凤翎瑶,好,好得很啊!” 他笑得浑身发抖,眼里满是怨毒,却又藏着彻底的绝望,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从第一步就输了,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卫辞鸢挑了挑眉,没接他的话,只是抬脚轻轻踢了踢地上的替身,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摆件。 “倒是便宜你了,还当了回‘陛下’呢。” 话音落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尽邪魅的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蛊惑。 红衣下摆拂过金砖上干涸的血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步履无声,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一步步朝着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赵嵩逼近。 烛火在她身后明明灭灭,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如同一道狰狞的裂痕,覆在赵嵩佝偻的背上,宛如来自地狱的索命修罗,带着阴冷的杀气,死死扼住了赵嵩的呼吸。 她在赵嵩面前站定,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银红的衣摆垂落,几乎擦到赵嵩的鼻尖,那衣料上似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熏得赵嵩心头作呕。 她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恶意,轻飘飘地落下来,如同毒蛇吐信,丝丝缕缕地钻进赵嵩的耳中。 “太尉啊,你想不想知道,此时倒在这里的‘陛下’,又是何人啊?” 赵嵩被士兵死死按在地上,肩膀的骨头几乎要被捏碎,疼得额角冷汗直流,可他依旧梗着脖子,狠狠啐了一口,浑浊的唾沫星子溅在青砖上。 “故弄玄虚!” 他咬着牙,声音因极度的疼痛而嘶哑,却透着一股垂死挣扎的凶悍。 “不过是你找来的替身死士罢了!凤翎瑶,你就会耍这些下三滥的阴招!有本事就给老夫个痛快,玩这些阴的,算什么本事!”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抹明黄,眼底满是不屑与笃定。 大殿内死寂无声,唯有赵嵩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回荡。 卫辞鸢低低笑了几声,清脆得有些瘆人,像是一枚枚冰珠砸在青石板上,一圈圈回音在空旷的殿宇间扩散,听得人后脊发凉。 她没再跟赵嵩多费口舌,微微侧过身,朝着身后的凤宁渊唤了一声。 “宁渊。” 凤宁渊愣了一瞬,随即心领神会。 他快步走到那人身旁蹲下身,指尖捏住那人下颌处的皮肤,仔细摩挲片刻,果然摸到了一层薄如蝉翼的胶质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扣住边缘,顺着脸部轮廓慢慢往下撕。 第431章 父子“重逢” “嘶啦 ——” 极细微的裂帛声,在空旷死寂的殿内,如同针落般清晰。 那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带着淡淡的、微腥的鱼胶气味,正被缓慢地剥离,随着面具边缘与肌肤分离,露出的是一片白皙得近乎病态的肤色,以及那双在幽暗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眉眼。 凤宁渊本以为揭开的会是某个无名死士的狰狞面容,可当整张面具彻底滑落,那张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金銮殿的冷光下时,他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这……这是赵承业?!” 他确实被吓到了。 虽然他有猜测到赵承业或许已经死了,毕竟姐姐之前说过,赵嵩的支援不会来了。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具身体竟被千里迢迢运回京城,易容成宣帝的模样,堂而皇之地摆在了这太和殿上,成了姐姐手中一枚致命的棋子。 少年人那点故作沉稳的心性,在这一刻被这惊世骇俗的手笔击得粉碎,只余下满心的骇然与荒凉。 凤宁渊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两步,给赵嵩腾出完整的视线,似乎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卫辞鸢则缓步退到一侧,斜倚在盘龙柱旁,抱臂而立,好整以暇地望着赵嵩,眼神里带着点欣赏好戏的兴致,像在看猎物落入陷阱后的最后挣扎。 赵嵩本来还梗着脖子骂骂咧咧,听到 “赵承业” 三个字,浑身猛地一震,像被雷劈中一般僵住了。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顺着凤宁渊让开的空隙望过去。 赵嵩原本还梗着脖子,满嘴的骂骂咧咧戛然而止。 当“赵承业”三个字如惊雷般砸入耳中时,他浑身猛地一震,像被天雷劈中,僵在了原地,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瞪得几乎要裂开,顺着凤宁渊让开的空隙,死死地望向殿中央。 地上的人双目紧闭,脸色是死人特有的青白色,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凝固成暗褐色,狰狞可怖。 然而,那挺拔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眉骨处那道浅浅的旧疤——分明就是他从小看到大、寄予了全部厚望的独子,赵承业! “阿业!!”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冲破喉咙,赵嵩像疯了一样猛地挣扎起来,浑身的力气都在瞬间爆发,按着他的两个士兵差点被他挣脱。 他眼眶裂得通红,浑浊的泪水混着满脸的尘土,在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横流。 肩膀被士兵死死按着,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可他依旧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像一头负伤的困兽,死死地向前扑着,嘶吼声撕裂了喉咙。 “我的儿啊!你怎的成了这副模样……阿业!你睁开眼看看为父啊!你看看爹啊!” 他哭得肝肠寸断,往日里朝堂权臣的沉稳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丧子老父的崩溃与绝望。 他心心念念盼着儿子率五万铁骑进京,父子二人共享从龙之功,赵家从此登顶权力之巅。 可谁能想到,这最后的相见,竟是这冰冷的、被易容改貌的尸身,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物件,无声地躺在冰冷的石阶上,任人摆布。 “凤翎瑶!!” 赵嵩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布满血丝,像一头濒死而疯狂的恶狼,死死地咬着卫辞鸢。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染血的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与蚀骨的毒。 “你当真是蛇蝎心肠!你杀了我儿不够,竟还拿他的尸体做这种下作的勾当!你不得好死!我赵家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卫辞鸢闻言,挑了挑眉,脸上没有半分怒意。 她慢悠悠地直起身,走到赵嵩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她伸出纤白的手,指尖轻轻落在赵嵩因愤怒而颤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那动作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嘲讽,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心尖,说出来的话却淬着最冷的毒。 “我蛇蝎心肠?” 她歪了歪头,笑得一脸无辜,眼尾却挑着冷艳的弧度,红衣衬得她肤色胜雪,艳得惊心动魄,也狠得惊心动魄。 “我特意让人把赵公子从黑风口的乱尸堆里挑出来,千里迢迢运回京城,还给他细细易容,让他能风风光光进这太和殿,最后还能和太尉大人你团聚,这多好的事啊,我已经很善良了呀,太尉大人怎么还骂我呢?” 她说得一本正经,语调婉转,仿佛真的做了什么天大的善事,连眼底都染上了一层悲天悯人的薄雾。 可这番话落在赵嵩的耳朵里,却比直接拿刀剜他的心还要疼上百倍,杀人不过头点地,她偏要把死者的尊严踩在脚下,偏要在他最痛的地方再狠狠扎上几刀。 赵嵩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差点当场喷出血来,他看着卫辞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 你…… 毒妇…… 你这个毒妇……” 凤宁渊站在殿柱的暗影里,看着自家姐姐这副“胜券在握”的做派,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愕与无奈的抽动,仿佛在咀嚼着某种荒谬的滋味,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杀人诛心,莫过于此了……姐姐这招,当真够“损”的。 赵嵩若是知晓,怕是得被这临了的一击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也亏得姐姐能想出这招“移花接木”,将赵承业的尸首易容成父皇,既要坐实赵嵩“弑君”的死罪,又要在这最后关头,彻底击碎他翻盘的妄想,当真是半点余地都不留。 卫辞鸢蹲了片刻,看着赵嵩瘫软如烂泥的狼狈模样,似乎觉得这场戏的“笑料”已经榨干,再无甚趣味。 她慢悠悠地直起身,指尖在半空中虚虚一拂,仿佛掸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又像是在掸去方才看戏时沾染的“晦气”。 她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悲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仿佛在评价两件坏了的、不识好歹的物件。 “唉,你们父子俩,还真是一样的嘴硬,话还多。” 话音落下,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仿佛被利刃削去,只留下一张冰霜覆面的脸。 她的眼神骤然冷冽,如深冬里结了冰的寒潭,幽深且锐利,目光如刀,先是扫过地上瘫软的赵嵩,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随后,又冷冷地掠过一旁早已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皇后母子。 “好了,玩笑开完了。” 她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大殿里一层层荡开。 “该说正事儿了。” 第432章 罪证昭然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爆出一点明黄色的灯花,映得赵嵩脸上红白交错,狼狈不堪。 他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死死黏在不远处儿子的尸体上,眼泪混着恨意往下淌,几乎要将银牙咬碎。 他谋划半生,费尽心机培植党羽、操练私兵,原以为能踩着赵家的尸骨登上权力顶峰,到头来却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连自己的儿子都落得尸骨被辱的结局,这份恨意像毒藤一样缠满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卫辞鸢缓步走到龙案旁,指尖拂过案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卷宗 —— 那是她派人查来的东西,赵嵩一党的所有罪证,每一份都盖着朱红印鉴,人证物证俱全,连最细微的账目往来都查得一清二楚。 她手腕一松,卷宗 “啪” 地砸在赵嵩面前,书页散开,里面夹着的账册、书信、供状散落一地。 赵嵩看着那封熟悉的字迹,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 他知道,卫辞鸢既然敢拿出来,就肯定是真的,她连赵承业的尸体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太和殿,找出这些埋藏了十几年的旧罪证,又有什么难的? 卫辞鸢直起身,后退半步,声音冷了下来,字字清晰,砸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重若千钧。 “至于谋逆之罪,是铁证如山,伪造陛下传位诏书,派兵包围皇城、挟持君王,桩桩件件,都摆在眼前,满朝文武有目共睹,赵嵩,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一旁的皇后和凤宁轩早就吓得瘫成了一团,凤宁轩右手脱臼的剧痛都顾不上了,看着地上散落的罪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哪里还有半分太子的威仪。 “我没有…… 我什么都不知道…… 都是赵太尉逼我的…… 是他说我是太子,皇位本就该是我的…… 皇姐饶命啊……” 皇后猛地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涕泗横流的凤宁轩 —— 少年左边脸颊还带着之前被卸脱臼的惨白,右手软塌塌垂着,眼泪混着尘土糊了满脸,活像只丧家之犬。 一股怒火猛地从赵嫣然心底窜上来,混着绝望与恨铁不成钢的戾气,她扬手就给了凤宁轩一巴掌。 “啪 ——”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响亮,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凤宁轩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边脸颊瞬间红肿起五道指印,他捂着脸,懵懵地看着赵嫣然,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带着哭腔。 “母妃!你打我干什么?!” “我打你?我打死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赵嫣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抖,声音又尖又厉 “你是太子,是储君!就算是死,也该有天家子弟的体面!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我赵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她是赵嵩的长女,自幼便被父亲当作半个儿子教养,熟读史书,深谙权斗之道。 本以为儿子虽不算天纵奇才,却也能扶得上墙,日后登基,她便是太后,赵家便能永享富贵。 可到了生死关头,这孩子竟这般不堪一击,只会跪地求饶,半点风骨都无,如何不让她心寒齿冷。 骂完儿子,赵嫣然深吸一口气,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转过身对着卫辞鸢重新跪直了身子。 她发髻散乱,额头渗血,可脊背却挺得很直,眼底虽藏着慌乱,却比凤宁轩多了几分世家女子的硬气。 “长公主,” 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谋逆之事,皆是我父亲一人决断,轩儿年纪尚轻,从头到尾都是被裹挟的;我这个做女儿的,没能劝住父亲,也难辞其咎,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只求长公主网开一面,饶我父亲一命。” 她说着,俯身又磕了个头,额头的血迹晕开在金砖上,刺目得很。 “他年事已高,戎马半生,就算有万般不是,也看在他曾为效忠南楚、辅佐陛下登基的情分上,留他一条老命,贬为庶民也好,流放边关也罢,只要能活着就行。” 卫辞鸢缓步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红衣垂落,扫过赵嫣然手边滚落的东珠,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 “皇后娘娘别急着认罪啊。”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微微倾身凑到赵嫣然耳边,气息轻得像羽毛,说出来的话却淬着冰碴子。 “我还没跟你们算,当年逼死我母妃的账呢,你放心,我当然不会让他立马死,这么痛快就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赵嫣然却浑身猛地一僵,像被三九寒冰从头浇到脚,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 她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卫辞鸢,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泛起了青白。 “你…… 你怎么会……” 凌皇后薨逝那年,凤翎瑶也还小,一个深宫里养着的娇弱公主,怎么会知道当年的秘辛?那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知情的宫人都被悄悄处置了,她怎么可能查到? “我怎么会知道?” 卫辞鸢直起身,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拂过衣袖上的暗纹,语气轻描淡写。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些事,桩桩件件,我都记着呢。” 赵嫣然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摇头 “不是的…… 不是我做的…… 是…… 是……” 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当年的事,是父亲在背后筹谋布局,她亲自下手执行,可事到如今,怎么能承认? 承认了,便是坐实了残害先皇后的罪名,死得更快。 她咬了咬牙,往前跪爬了两步,伸手想去抓卫辞鸢的裙摆,却被对方侧身轻巧避开。 “长公主,当年的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和我父亲无关!” 赵嫣然泪水汹涌而出,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恳切 “是我嫉妒先皇后得宠,嫉妒她儿女双全,是我鬼迷心窍害了她!所有罪责都在我身上,你要罚就罚我!千刀万剐我都认!只求你饶了我父亲!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她哭得肝肠寸断,额头的血混着泪水往下淌,看着狼狈又可怜,殿外的风钻过门缝,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又扭曲。 卫辞鸢却半点不为所动,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凉薄得像结了冰。 “哦?照皇后娘娘的意思,老东西犯了罪,就可以不用受王法约束了?谋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更何况还有贪墨军饷、构陷忠良、残害妃嫔这些账要算,你一句‘一人承担’,就能撇得干干净净?” 她顿了顿,垂眸看着赵嫣然惨白的脸,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 “还是说,皇后娘娘觉得,我南楚的律法,是你赵家说了算?” 赵嫣然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知道卫辞鸢说的是实话,谋逆之罪本就是灭族的大罪,别说她一个人承担,就算赵家全族的命加起来,都不够抵的。 可那是她的父亲,是她在宫里最大的靠山,是赵家的顶梁柱,若是父亲死了,她和轩儿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第433章 旧怨提耳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瘫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朝着宣帝的方向望去。 陛下!陛下还在! 当年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父亲一路扶持,帮他斗倒了其他皇子,坐稳了储君之位;三王之乱时,父亲亲率死守城门,念在这份从龙之功的份上,陛下说不定会网开一面!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赵嫣然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朝着宣帝的方向跪下去,对着宣帝的身影凄厉地喊。 “陛下!陛下!臣妾求您了!求您开开恩,饶过臣妾的父亲吧!” 凄厉的哀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在朱红立柱上折回来,带着说不尽的绝望。 大殿的青砖冷硬如铁,寒气顺着云锦翟衣的缝隙,直往骨缝里钻。 她顾不得仪态,顾不得体面,双膝重重砸在冰凉的金砖上,手脚并用地向前膝行,那身象征尊荣的云锦翟衣在粗糙的砖石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裙裾被扯得凌乱,沾满灰土,她却浑然不觉。 爬到宣帝脚边时,她颤抖着伸出双手,十指死死攥住宣帝常服的下摆。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将平整的暗纹锦缎揉出几道深深的、凌乱的褶皱,仿佛她抓不住的,是那转瞬即逝的生机,也是她与这深宫、与这帝王之间最后的羁绊。 “陛下……陛下……”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管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 “求您……看在臣妾伺候您二十余年的情分上,看在父亲当年随您潜邸、鞍前马后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她仰着脸,泪水混着额角的血痕往下淌,花了精心描摹的妆容,往日里端庄的凤目此刻红肿得像核桃。 凤宁轩也连滚带爬地跟过来,跪在赵嫣然身后,脑袋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父皇!儿臣知道错了!求您饶了外祖父吧!儿臣以后一定好好读书,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母子俩的哭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凌策垂着眼眸,手握长枪立在一旁,目不斜视,陛下装病,布下这么大的局引赵家入局,等的就是今日连根拔起,怎么可能因几句求情就松口? 当年的从龙之功是真,可这些年赵嵩把持朝政、贪赃枉法、谋逆篡位,早就把那点情分耗得渣都不剩了。 卫辞鸢靠在不远处的盘龙柱旁,红衣似火,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边的绣纹。 她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从她决定配合宣帝演这出戏开始,就知道这位帝王心里藏着怎样的恨意,十七年的隐忍,怎么可能轻易作罢。 宣帝终于动了。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那个狼狈不堪的女人身上——赵嫣然死死攥着他的衣摆,哭得声嘶力竭,妆容尽毁,发髻散乱,像一只被骤雨打落的风中残叶。 宣帝沉默了许久,那沉默里压着十七年的积怨,压着帝王的威严,也压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而后,他微微弯下腰,伸出了手。 赵嫣然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屏住呼吸,以为迎来的会是劈头盖脸的怒斥,或是高高在上的一脚厌弃。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并未落下,那只带着微凉温度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胳膊上,微微用力,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扶了起来。 “起来吧。” 宣帝的声音低沉,却温和得像春日里解冻的微风,带着几分久违的、近乎真实的柔意。 “地上凉,你身子本就弱,仔细冻出病来。” 赵嫣然彻底愣住了。 她怔怔地抬头望着宣帝,眼泪都忘了往下掉,她本以为陛下会勃然大怒,会下令将她拖下去,却没想到他会是这般温和的态度。 难道…… 陛下真的念着旧情,打算网开一面? 她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连她自己都听得出那声音里交织的委屈与不敢置信。 “陛下……” 宣帝没说话,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指尖擦过她哭花的眼角,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缱绻,擦干净眼泪,他又伸手,将她散落在脸颊边、沾着尘土的碎发仔细拂到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耳后的肌肤,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温度。 “这样才漂亮。”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朕还记得,你刚入潜邸的时候,总爱梳双刀髻,插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颗小痣跟着晃,艳得很。” 赵嫣然的心跳得飞快,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点薄红。 这么多年了,陛下竟然还记得她初入潜邸时的模样,她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刚想趁热打铁再替父亲求几句情,却听见宣帝的话锋骤然一转 —— 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三九寒冰,直直扎进她的心脏。 “你知道吗?”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气息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吐出来的字却淬着最冷的毒。 “朕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七年了。” “轰 ——” 仿佛有惊雷在赵嫣然的头顶炸开,赵嫣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指尖都泛起了青白。 她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脚下像是踩在了虚空里,难以置信地望着宣帝,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陛、陛下……您说什么?” 宣帝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方才那层维持了许久的、看似温和的帝王假面,如同退潮的浊浪般迅速消散,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眼底深处一片深不见底、化不开的冰寒。 他的目光越过她单薄的肩头,死死钉在大殿深处那道汉白玉台阶上,仿佛穿透了厚重斑驳的宫墙,穿透了岁月无情的剥蚀,重新落回了十七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冬日。 “十七年前,也是在这太和殿外……” 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却奇异地维持着一种死水般的平静,没有丝毫的愤怒,没有半分激动,可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透着一种刺骨的、能割裂灵魂的寒意。 “她被你们逼得自行了断……” 第434章 殿上掷刃 大殿内死寂无声,只有宣帝胸膛微微的起伏,泄露着那平静之下翻滚的惊涛。 “她就那样,穿着一身素衣,握着朕当年送她的那支玉兰金簪,在太和殿的台阶上,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那天的雪下得真大啊,鹅毛似的,落了一夜,血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眼,像开了一地的红梅,扫都扫不干净。” 赵嫣然踉跄着又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盘龙柱上,才勉强撑住身子,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牙齿都在打颤。 “不…… 不是的… 臣妾也是被逼的…… 陛下您信我……” “被逼的?” 宣帝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你若是不肯,谁能逼得了你?你是赵家的嫡长女,从嫁入潜邸那天起,你心里装的就只有赵家的权势,只有你的皇后之位,只有你儿子的储君之位,她的命,在你眼里,不过是你往上爬的垫脚石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赵嫣然身上,冷得像淬了刃的尖刀。 “朕忍了十七年,看着你们赵家一步步坐大,看着你在后宫兴风作浪,看着赵嵩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朕都忍了,朕一直在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等一个能将你们赵家连根拔起的机会。” “现在,终于等到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赵嫣然心上。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什么念及旧情,什么温柔抚慰,全都是假的。 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们,他装病,布下天罗地网,为的就是今天 —— 为先皇后报仇,收回赵家手里的兵权与政权,将盘根错节的外戚势力彻底拔除。 她像个跳梁小丑,还以为能求来一丝生机,却不知道自己和整个赵家,早就是帝王棋盘上注定要被舍弃的棋子。 “你看,” 宣帝伸手指了指殿外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诡异的笑意 “当初她就是从这太和殿走的,马上,你和你父亲,还有你们赵家所有人,都可以下去给她赔罪了,皇后,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喜事?你可还欢喜啊?” 赵嫣然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顺着柱子滑坐在地上,她呆呆地望着宣帝冰冷的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快意,只觉得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十七年的夫妻情分,十七年的中宫尊荣,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她以为自己是算计别人的人,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的猎物。 殿内死寂得可怕,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还有凤宁轩断断续续的抽噎。 被士兵按在地上的赵嵩,原本已经心如死灰,听到宣帝那句 “赵家所有人都下去赔罪”,浑浊的眼睛里却猛地迸出一点光。 他挣扎着抬起头,肩膀被士兵按得生疼,骨头咯吱作响,也硬是梗着脖子,哑着嗓子喊出声。 “陛下!” 这一声嘶哑又沉重,撞在空旷的殿壁上,带着末路权臣最后的倔强。 宣帝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去,语气平淡无波。 “怎么,赵太尉还有话要说?” “谋逆之事,全是老臣一人的主意。” 赵嵩咳了两声,嘴角溢出点血沫,却依旧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全都是老臣一手谋划,与嫣然无关,她深居后宫,什么都不知道,更没有插手过半分朝政。” 他顿了顿,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恳求,卸下了所有权臣的骄傲与锋芒。 “老臣自知罪该万死,凌迟株连都无话可说,只求陛下念在她侍奉您,为您诞育皇子的情分上,饶她一命,所有罪责,老臣一力承担,纵是千刀万剐,也绝无怨言。” 他活了大半辈子,争权夺利,步步为营,想让赵家再进一步,想让宁轩登基称帝。 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这个从小捧在手心里的长女,是他错了,是他贪心不足,把女儿推进了这深宫泥潭,如今总不能让她跟着自己一起死。 赵嫣然本已陷入绝望,听见父亲的话,浑身猛地一震。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趴在地上、脊背佝偻的父亲,眼泪掉得更凶了,她顾不得膝盖磕在金砖上的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裙摆扫过地上的血痕,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父亲…… 父亲,不要。” 她扑到赵嵩身边,想伸手去扶他,却被士兵拦住,她只能隔着半步的距离,哭着摇头,发丝散乱地贴在满是泪痕的脸上。 “女儿不要你替我担着……” “胡说什么!” 赵嵩抬起头,狠狠瞪了她一眼,眼神却藏着疼惜。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父女俩遥遥相望,一个满心愧疚,一个满脸悲戚,倒真有几分末路血亲的凄楚。 殿内众人都沉默着,没人说话。 凌策面色如常,心里却也有几分唏嘘 —— 赵嵩一生奸猾,临了倒还有几分父亲的样子,凤宁渊抿着唇,别开了脸,虽说赵家罪有应得,可看着这幅场景,心里也难免有点复杂。 卫辞鸢靠在盘龙柱旁,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熬了整整一夜,从黑风口赶回京城,又钻狗洞又演大戏,神经紧绷了半宿,本就有些疲惫,耳边父女俩的哭声、哀求声缠在一起,像嗡嗡的苍蝇,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最烦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罪是自己犯的,路是自己选的,事到如今演什么父女情深,除了聒噪,没有半点用处。 没等宣帝再开口,她已经动了。 红衣掠过大片金砖,脚步轻得像风,转瞬就到了凌策身边,凌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腰间一轻,那把贴身佩戴的短匕首已经被她抽了出来。 “瑶儿……” 凌策下意识地想拦,话刚出口,就见卫辞鸢手腕轻轻一扬。 破空声极轻,带着凌厉的劲气,快得只剩下一道寒芒。 “噗 ——” 闷响短促而清晰,匕首精准无误地刺入了赵嵩的心口,刃身没入大半,只留下一点漆黑的刀柄露在外面。 赵嵩的话戛然而止。 他猛地僵住了,低头看着胸口的匕首,鲜血顺着锦缎朝服快速晕开,染成大片暗沉的红。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只能发出 “嗬嗬” 的漏气声,最后看了一眼身旁痛哭的女儿,头一歪,重重砸在了金砖上,彻底没了气息。 “父亲!!” 赵嫣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扑过去抱住赵嵩的身体,指尖沾满了温热的鲜血,她拼命地摇着父亲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父亲!你醒醒啊父亲!你别丢下我…… 父亲!” 哭声尖锐得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空旷得近乎吃人的大殿里来回冲撞,撞在斑驳的石壁上,又折返着灌进耳蜗,震得人耳膜发颤,连心尖都跟着发麻。 卫辞鸢站在原地,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探入耳中,试图隔绝那刺耳的噪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吵死了。” 她一身红衣,纤尘不染,连指尖都未沾上半点血珠,仿佛刚才那掷出匕首、一刀夺命的人,并非眼前这个静立如画的人。 她的脸上无悲无喜,既无杀人后的快意,也无半分愧疚,那神情,就像随手拍死了一只扰人清梦的蚊子,平淡得很。 满殿死寂。 第435章 残局收束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凌策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征战沙场十几年,杀人如麻,却也没见过这般干脆利落的出手 ——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说杀就杀,连帝王都还没发话,就直接了当结果了当朝太尉的性命。 凤宁渊也瞪圆了眼睛,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知道姐姐狠,却没想到会狠到这个地步,当着满殿人的面,当着父皇的面,说杀就杀,半分余地都不留。 凤宁轩早就吓傻了,瘫在地上,连哭都忘了,看着赵嵩死不瞑目的脸,浑身抖得像筛糠。 宣帝也愣了一瞬。 宣帝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垂眸,目光落在阶下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又缓缓移向不远处那个神色平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卫辞鸢。 他本想将赵嵩押入大牢,三司会审后再凌迟处死,以此敲打那些蠢蠢欲动的朝中旧臣。 没想到这个女儿,比他还急,还狠。 不过…… 死了也就死了,左右都是个死,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赵嫣然压抑不住的哭声,断断续续地飘在空气里,带着濒死的绝望。 她抱着父亲渐渐冷透的身体,眼泪混着鲜血沾了满脸,往日里端庄矜贵的皇后威仪,此刻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失去依靠的惶然与悲恸。 宣帝很快收回了目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桩当庭毙命的命案,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手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政务。 “赵嵩谋逆作乱,罪证确凿,死有余辜。” 一句话,便定了性,也轻轻揭过了卫辞鸢当庭杀人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瘫软的赵嫣然母子,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传朕旨意,赵氏一族谋逆叛国,贪墨军饷,构陷忠良,残害先皇后,桩桩件件,罪不容诛,赵氏全族年满十四者,一律处斩;十四以下男丁流放三千里,女子没入掖庭,永世不得回京。” “废后赵嫣然,干预朝政,勾结外家谋逆,德行有亏,不堪为后,赐白绫一条,即日于冷宫行刑,留全尸。” “废太子凤宁轩,德行败坏,勾结逆党,意图不轨,废除宗籍,贬为庶人,永拘宗人府,无诏不得踏出半步。” “所有赵党余孽,着锦衣卫、京畿卫联合彻查,三日之内,悉数捉拿归案,按律定罪,绝不姑息。” 旨意一道接一道,像重锤一样砸下来,字字诛心。 赵嫣然听到 “赐白绫” 三个字,身子晃了晃,差点晕过去,她抬头看向宣帝,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还有最后一点微弱的乞求。 “陛下…… 陛下您真的这么狠心?数十年夫妻,您就半分情分都不念吗?” 宣帝垂眸,目光落在赵嫣然身上,淡漠得如同深秋的寒潭,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她不是活人,而是一具任人评说的枯骨。 “你逼死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念及情分?” 声音低沉,却如重锤,直击赵嫣然心口,一句话,将她所有的辩解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当年她怎么对凌皇后的,如今陛下就怎么对她,她害了人家,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本就是咎由自取。 赵嫣然惨笑一声,那笑声起初微弱,带着破碎的哭音,随后却如失控的潮水般愈发大了起来,凄厉得近乎疯狂,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苍凉、带着无尽悔恨的叹息,卡在喉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低垂着头,看着父亲那张冰冷如铁、毫无血色的脸,无声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罢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金丝楠木的幽香混着龙涎香的余韵,压得人喘不过气,凌策跨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地,他昂首挺胸,声如洪钟,震得殿宇梁柱嗡嗡作响。 “臣遵旨!臣即刻安排人手,缉拿赵党余孽,处置一应事宜,定不负陛下所托!” “嗯。” 宣帝微微颔首,龙案上的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照出几分莫测的威严。 “此事交给你,朕放心,仔细着点,别出了岔子。” “臣遵命!” 凌策站起身,对着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 几个士兵立刻上前,两个架起失魂落魄的赵嫣然,两个拖起凤宁轩,还有两人抬着赵嵩的尸体,鱼贯着往殿外走。 赵嫣然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哭,只是呆呆地低着头,任由士兵架着自己往外走,凤宁轩却吓得拼命挣扎,哭喊着 “父皇饶命”“我不要去宗人府”,声音尖利,却没人理会。 殿门开了又合,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墙深处。 很快,几名低眉顺目的宫人提着水桶、拿着抹布悄无声息地退入大殿,他们低垂着头,动作轻得近乎屏息,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金砖上那刺目的暗红。 水波轻荡,抹布拂过冰凉的金砖,将血痕一点点抹去,连那缕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也被殿内浓烈到发腻的熏香死死压了下去。 烛火在铜枝上摇曳,将斑驳的光影投在光洁如新的金砖上,映出一片虚幻的明灭。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剑拔弩张,那条生命消逝时溅起的血花,仿佛都被这摇曳的烛火和氤氲的香气抹平,大殿重归死一般的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卫辞鸢走到一旁的铜盆边,净了净手。 冰凉的水漫过指尖,她用锦帕细细擦干手,抬眼看向龙座上的宣帝,神色平静无波。 “父皇,儿臣方才一时冲动,擅自处置了赵嵩,还请父皇恕罪。” 烛火摇曳,映着光洁如新的金砖地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那条人命的消逝,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说是请罪,语气里却没多少认错的意思。 宣帝看着她,目光深邃,让人猜不透心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何罪之有,赵嵩本就是死罪,早死晚死,都是一样的,你替朕省了点功夫,不算错。”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只是日后行事,莫要这般急躁,朝堂之事,有朝堂的规矩。” “儿臣知道了。” 卫辞鸢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只是赵嵩话太多,吵得儿臣头疼,所以才.........。” 凤宁渊站在一旁,听得嘴角抽了抽,也就他姐姐,敢当着父皇的面说这种话,换了别人,只怕早就被治个御前失仪的罪名了。 第436章 殿中叙话 宣帝也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这个女儿,性子比他还烈,手段比他还干脆,半点委屈不肯受,半点聒噪忍不得。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软性子活不长久,狠一点,反倒能站得稳。 他看着卫辞鸢那张清丽却冷冽的眉眼,恍惚间,竟在女儿眼底看到了当年凌皇后的影子,可那眼底的锋芒与狠劲,分明又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他心下微叹,这孩子,终究是承了他的骨血,在这龙潭虎穴里,能长成这副模样,倒也不负他所望。 “好了,折腾了一夜,你们也累了。” 宣帝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方才的锋芒在烛火中隐去,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宁渊先回宫歇着,后续的朝局事宜,明日再说,瑶瑶,你留一下,父皇有话跟你说。” “儿臣遵旨。” 凤宁渊躬身行礼,临走前,目光在姐姐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卫辞鸢对着他微微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示意他放心。 看着宁渊随着宫人退至殿外,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合拢,将喧嚣隔绝在外,殿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烛火噼啪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朱红立柱上,一长一短,随着灯花轻晃缓缓摇曳。 方才的刀光剑影、哭号哀求都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外,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与未散的血腥气,混着烛火的暖意,竟奇异地透出几分尘埃落定的松弛。 宣帝背着手站在龙案旁,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那卷伪造的圣旨,泛黄的明黄绢帛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侧过头看向卫辞鸢,眼底没了方才的冷厉与威压,只剩几分探究与赞许,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带着点长辈闲聊的随意。 “说说吧,怎么识破的?” 卫辞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父皇问的是这一场的权谋交锋,她垂眸瞥了眼那卷假圣旨,弯了弯唇角,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这有什么难识破的,父皇您的字,早年学二王风骨,晚年临魏碑添了锋棱,写‘朕’字的时候总爱往左偏半分,连印玺都要盖得偏下一寸,赵嵩找的那个抄书吏,字倒是写得工整,可软塌塌的没半分骨架,连您笔锋里的硬气都学不来三分,一眼假。” 宣帝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如她所说,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不似朝堂上的沉肃,带着点真切的暖意。 “你倒观察得仔细,朕还以为,你只顾着布局调兵,没空留意这些细枝末节。” “细节才最容易露马脚嘛。” 卫辞鸢耸耸肩,语气轻松 “再说了,赵嵩那点心思也不难猜,他攥着兵权,又有太子这张牌,肯定觉得父皇您昏迷不醒,朝里没人能压得住他,赵承业的五万大军一到,他就能顺理成章的推举太子登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只可惜啊,他算错了两件事。” “哦?哪两件?” 宣帝来了兴致,侧身靠在龙案上,摆出一副听她细说的模样。 “第一件,他算错了父皇您。” 卫辞鸢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点笑意 “您哪是真昏迷啊,您是睁着眼睛看戏呢,他在前台蹦跶得越欢,您在幕后看得越清楚,正好把他的党羽一网打尽,第二件,他算错了赵承业,那小子有勇无谋,看着是个带兵的料子,实则急功近利,一听说有密道能抄近路,连探路都省了,带着五万人就往黑风口钻,这种送上门的靶子,不打他都对不起他送的战功。” 她说得一本正经,末了还补了句 “说起来,儿臣还得谢谢太尉大人配合,要不是他这么听话一步步往坑里跳,这戏还唱不了这么热闹呢。” 宣帝被她这番话逗得哈哈大笑,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郁都散了大半。 他看着眼前红衣飒爽的女儿,眉眼间既有凌皇后的清丽,又有不输男儿的锐气流露,越看越觉得欣慰。 他往前走了两步,抬手轻轻摸了摸卫辞鸢的头,动作带着几分久违的宠溺,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暖得人心尖发颤。 “你啊,嘴还是这么利。”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纵容 “跟你母后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看着温温柔柔的,心里门儿清,谁也别想占你半分便宜。” 卫辞鸢被他摸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正想着该怎么接话,就听见宣帝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打趣的意味。 “对了,什么时候把那位大晟的年轻人带进宫来,让朕看看?” “啊?” 卫辞鸢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圆了,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碎了个干净,她脑子里 “嗡” 的一声,第一反应是 —— 父皇怎么知道的? 消息已经严密封锁了,萧烬严的身份对外一直是大晟使臣,两人私下见面也都避开了旁人,父皇深居宫中,怎么连这事都知道? 她手里的锦帕都被指尖捏出了褶皱,假装难得露出几分小姑娘家的慌乱。 “父皇…… 您说什么呢?儿臣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 宣帝挑了挑眉,看着她这副猝不及防的样子,觉得更有意思了,他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力道不重,带着点长辈的戏谑。 “少跟父皇装糊涂,大晟的君主萧烬严,放着好好的使臣府邸不住,天天往僻静的玉兰院跑,真当父皇宫里的暗卫都是摆设?” 卫辞鸢:“……” 合着父皇装病在宫中这些日子,不仅盯着赵嵩的一举一动,连她这点私事都摸得一清二楚,她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原来早就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了。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点颜面。 “他…… 他就是跟儿臣商讨两国互市的事宜,顺便合计合计对付赵嵩的法子,没什么别的。” “是吗?” 宣帝拖长了语调,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朕信你才怪”,却也没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朕也不逗你了,折腾了一整夜,回去歇着吧,等过几日朝局稳了,再把人带进宫来瞧瞧。能让朕的女儿看上,总不至于是个庸才。” 卫辞鸢连忙低下头躬身行礼,掩饰住脸上的不自在 “儿臣知道了,那父皇也早些歇息,儿臣告退。”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似的,红衣掠过汉白玉台阶,很快就消失在了殿门外。 宣帝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忍不住又笑了。 这孩子,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算计起人来一套一套的,一提及儿女情长,反倒慌了手脚,倒有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气了。 他收起笑意,目光重新落回龙案上的奏折,眼底的宠溺渐渐褪去,变回了那个深不可测的帝王。 赵家倒了,可朝堂的水,还浑着呢。 第437章 少年惊问 卫辞鸢踏出太和殿的朱红门槛,迎面撞上初秋的晨风。 风里带着几分清晨的凉意,拂过她微烫的耳尖,才勉强压下了方才在御前被宣帝话语激起的燥热。 她缓了缓脚步,沿着汉白玉台阶徐徐往下走,石阶的凉意透过绣金朝靴的薄底,丝丝缕缕地沁入骨髓,却不及她心头翻涌的思绪那般沉重。 宣帝方才的话还在耳畔回响,字字如锤。 她原以为自己的事藏得严实,没想到父皇早就知道了,也是,宣帝能装病布下这么大的局,宫里宫外哪有能瞒得过他的事。 好在父皇没多问,听语气…… 似乎还有点乐见其成的意思? 她摇了摇头,把这点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赵家刚倒,朝局动荡,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官员任免、军权交接、安抚地方、还有使团在京里虎视眈眈,哪一件都不是省心的事。 宫道两旁的梧桐叶上还沾着晨露,风一吹就滚落下来,砸在肩头,凉丝丝的。 沿途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躬身行礼,没人敢抬头看她。 经过这一次宫变,这位长公主的威名算是彻底传遍了后宫 —— 当庭斩杀太尉,手段狠厉果决,连陛下都对她另眼相看,谁也不敢轻易招惹。 走到长乐宫门口时,青禾早就候在那里了。 晨露打湿了她鬓边的碎发,素色宫装下摆沾了点潮气,显然是站了好一阵子。 她踮着脚往宫道尽头望,眼圈微微泛红,手里还攥着一方干净的棉帕,指尖都捏得发白,远远看见那抹熟悉的红衣走来,眼睛瞬间亮了,提着裙摆快步迎上去,声音带着点未散的惶急与哭腔。 “公主!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奴婢了!” 卫辞鸢看着她鼻尖通红的样子,心底软了软,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指尖还带着晨露的凉意,语气却比晨风还柔和几分。 “傻丫头,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迈步跨过朱红门槛,目光扫过庭院里沾着露水的海棠,随口吩咐。 “折腾了一夜,我肚子都饿了,去小厨房端两碟枣泥糕来,再温一壶杏仁茶。” “是,公主。” 青禾连忙应下,又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两眼 —— 见她除了裙摆沾了点尘土,神色安然,连半分受伤的痕迹都没有,悬了一夜的心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她福了福身,转身快步往小厨房去了,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卫辞鸢刚走进暖阁,就听见里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凤宁渊像只刚出笼的雀儿,从屏风后绕出来,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急切,看见她就眼睛一亮,快步凑上来。 “姐姐,你回来了!” 卫辞鸢挑了挑眉,走到软榻边坐下,随手解下腰间的银丝软剑放在小几上,剑鞘碰撞木面发出轻响,她斜睨着少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父皇不是让你回殿中歇息吗?怎么往我长乐宫钻。” “我哪睡得着啊。” 凤宁渊挠了挠后脑勺,在她对面的圆凳上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眼里亮晶晶的,全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我满脑子都是太和殿那档子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睁眼闭眼都是赵嵩那副见鬼的表情,姐姐你就跟我说实话,地上躺着的那个‘父皇’,怎么就变成赵承业了?我当时看清脸的时候,都惊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搓了搓胳膊,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偏生眼底全是探究的光。 昨夜场面太乱,先是剑拔弩张,又是当庭对峙,后来又忙着安排善后,他一直没逮着机会细问,天刚蒙蒙亮就溜出殿中,跑到长乐宫来蹲守了。 卫辞鸢拿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茶水凉得发涩,她皱了皱眉,又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慢悠悠地开口。 “你忘了?昨夜在殿中,我不是出去了一趟吗。” “啊?” 凤宁渊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 “你那时候偷偷出去,就是去干这个了?我还以为你去布置潜龙卫布防,或是去联络舅舅呢!你居然…… 你居然把赵承业的尸体运进宫里了?!” 他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一脸不可思议地凑得更近了些。 “那可是皇宫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你怎么把一具尸体神不知鬼不觉运进来的?还易容成父皇的样子放在养心殿,万一被赵嵩的人发现了怎么办?” “有什么难的。” 卫辞鸢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茶盏盖子,茶盖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御膳房后墙那处狗洞你忘了?昨夜我就是从那儿进来的,运具尸体而已。”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点猫捉老鼠的狡黠 “再说了,赵嵩满脑子都是登基大典,见了‘父皇’昏迷着,躲在屏风后头连凑近看都不敢,隔着纱帐又点着安神香熏着,他辨得出来才怪,我就是算准了他狗急跳墙会拿父皇当人质,才提前布了这步棋,不然真让他攥着真父皇要挟,舅舅投鼠忌器,大军纵有十万也不敢硬闯,反倒麻烦。” 凤宁渊听得目瞪口呆,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他素来知道姐姐胆子大、主意多,却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把赵承业的尸体运进皇宫,易容成当今圣上,摆在养心殿当诱饵,这等惊世骇俗的手笔,别说他一个养在深宫的皇子,只怕满朝文武想都不敢想。 “姐姐,你也太敢了……” 他喃喃道,眼里的崇拜快要溢出来 “连这步都算到了,赵嵩那老贼输得真是一点都不冤,怪不得你从头到尾都稳坐钓鱼台,原来最大的底牌早就攥在手里了。” “少拍马屁。” 卫辞鸢斜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赵嵩狼子野心,却生性多疑又刚愎自用,越是看着顺理成章的局面,他越容易钻进去,不过是顺着他的性子下套罢了,算不得什么高明。” 第438章 竹箫赠远 姐弟俩正说着,青禾端着糕点和杏仁茶进来了。 白瓷碟里码着整齐的枣泥糕,上面还撒了点桂花碎,甜香混着杏仁的温润气息漫开来,驱散了不少昨夜残留的杀伐气。 凤宁渊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他含糊不清地嘟囔。 “反正姐姐你最厉害了!经此一役,看以后谁还敢小瞧你这个长公主。” 卫辞鸢没接话,也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吃着,折腾了整整一夜,从黑风口赶回京城,钻狗洞、布棋局、殿上对峙,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此刻放松下来,才觉出腹中饥饿。 刚吃了两块,就听见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启禀长公主,温世子求见。” 凤宁渊嘴里的糕点差点呛到,连忙咽下去,对着卫辞鸢挤眉弄眼,一脸坏笑。 “哟,温世子这也太着急了吧,宫变刚落幕,就赶着过来看你了。” 他麻溜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一副 “我很识趣” 的样子。 “行吧,我就不留在这儿当电灯泡了,姐姐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宫补觉去了。” “胡说八道什么。” 卫辞鸢瞪了他一眼 “小孩子家家的,少想些有的没的。” “知道啦知道啦。” 凤宁渊笑着摆摆手,快步往外走,路过门口的时候还特意对着外面的人影挤了挤眼睛,才一溜烟顺着宫道跑了,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殿外的人缓步走了进来。 温砚秋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袖口绣着淡淡的暗竹纹,腰间系着羊脂玉扣,长发用素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檐下青竹。 他肩上沾了点细碎的晨露,鬓边发丝也被风拂得微乱,显然是刚处理完京畿卫的防务,没来得及回府换衣梳洗,就急匆匆赶过来了。 走进暖阁,他的目光先落在卫辞鸢身上,自上而下仔细打量了两眼 —— 见她红衣整洁,神色安然,连眼底都没多少疲惫之色,悬了一夜的心才缓缓落回实处。 他上前半步,没有行正式的臣子礼,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带着点只有私下相处时才会用的、藏着细碎关切的调子。 “瑶瑶。” 这一声唤得轻,却像一粒石子投进静水里,漾开极淡的涟漪。 卫辞鸢指尖微顿,端着杏仁茶的手顿在半空,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下,她抬眸看向他,眉眼间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语气平淡。 “温世子还是叫我长公主吧,如今宫变刚平,人多眼杂,传出去不合规矩。” 温砚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自然知道规矩,也知道她向来分寸感极强,只是一夜担惊受怕,见了人安然无恙,一时没忍住失了分寸。 他很快收敛好情绪,重新弯了弯唇角,语气退回到恰到好处的温和。 “是我失言了,听闻昨夜太和殿生了变故,赵嵩铤而走险挟持圣驾,我守在东华门走不开,一直悬着心,方才交接完城防,就过来看看你没事就好。” 昨夜亲兵来报,说赵嵩当庭拔剑架在了 “宣帝” 颈侧,他握着长枪的手瞬间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那一刻他几乎要违抗军令冲去太和殿,还是副将死死拉住他,说长公主智计百出,定有后手,他才硬生生按捺住。 可那一夜漫长如年,每一次传令兵进来,他的心都要跟着提一次,直到天快亮时收到 “逆党肃清,长公主安然” 的消息,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下来。 只是旁人都只看得见长公主运筹帷幄、杀伐果断,他却总忍不住想,她也是个姑娘家,整夜周旋在刀光剑影里,会不会累,会不会怕。 “有劳世子挂心。” 卫辞鸢指了指对面的梨花木椅,语气客气又疏离 “坐吧,青禾,看茶,换今年的碧螺春。” 青禾连忙应声,沏了杯热茶端过来,放在温砚秋面前的小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带上了暖阁的雕花木门。 温砚秋坐下,指尖触到温热的茶杯,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却暖不透心底那点浅浅的涩意。 他知道她的性子,看着好说话,实则比谁都拎得清,划清的界限半分都不容人逾越,他也从不奢求什么,能偶尔这样见她一面,知道她平安顺遂,就够了。 “京畿卫那边都安置妥当了?” 卫辞鸢先开了口,打破了片刻的沉默,话题落在了政务上,熟稔又疏离。 “嗯,都妥当了。” 温砚秋收回思绪,沉声回道 “东西华门的守军都换了我们的人,赵嵩安插在禁军里的副将、参将共计十七人,全都拿下关押在了禁军大牢,城内各官衙的赵党残余也在逐一排查,日落前应该能初步肃清,只是赵氏经营多年,地方上牵连甚广,后续的清查恐怕还要费些时日。” “稳着来就好,不必急于一时。” 卫辞鸢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 “逼得太紧,反倒容易逼得残党狗急跳墙。” “我明白。” 温砚秋应着,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心底又软了软,轻声道。 “你昨夜熬了一整夜,也别太操劳,朝局再要紧,身子也重要。” 这话来得太近,带着点逾越分寸的关切,卫辞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只淡淡嗯了一声,暖阁里的空气静了静,只剩下窗外偶尔的鸟鸣声,气氛稍稍有些凝滞。 温砚秋也察觉了自己的失言,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素色锦盒。 锦盒边角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发毛,显然是揣在怀里带了一路。他双手递过去,语气放得轻松,像只是随手带的一件小玩意儿。 “对了,上月去边境,在当地遇到个隐居的老匠人,制箫手艺极好,我记得你早年在平江时,曾说过寻常竹箫音色太闷,便让匠人定制了一支,你闲来无事吹着解解闷也好。” 卫辞鸢愣了一下,看着他递过来的锦盒,没有立刻接。 那应当是原主凤翎瑶当初说的话吧,他竟然记了整整三年,还跨越千里,特意寻了匠人定制。 这份心意太重,她接不起。 “世子太费心了。” 她没有伸手去接,语气带着明确的推辞 “我平日里政务繁忙,也没什么功夫吹,这般精工的物件,该留给懂它的人,放在我这里反倒可惜了。” 温砚秋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暗了暗。 他早料到她会推辞,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沉默了片刻,他轻轻笑了笑,将锦盒放在了两人中间的小几上,退了半步,姿态放得很低,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 “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截湘妃竹,老匠人随手雕的,你就算不用,摆在多宝阁上当个摆件也好,就当…… 是朋友送的一份小礼物,总不至于连朋友的心意都要拒之门外吧?” 他把姿态放得这样低,退到了 “朋友” 的位置上,再推辞反倒显得刻意。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藏着的、小心翼翼的期待,终究还是没再拒绝,指尖轻轻碰到锦盒,收了过来。 “既如此,那我就谢过世子了。” 见她收下,温砚秋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像落了星子进去,连唇角的笑意都真切了些。 他看着她打开锦盒,指尖抚过箫身的兰花纹路,轻声道。 “那老匠人说,这支箫取的是百年湘妃竹的竹心料,音色清越,最适合吹《平沙落雁》这类曲子。” 卫辞鸢拿着箫的指尖微顿,没有抬头,只淡淡道。 “世子有心了。”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温砚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心里泛起细密的涩意。 他也从没想过要怎么样,就只是…… 想对她好一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多护着她一点,就像昨夜宫变,他守在东华门,把最精锐的暗卫都悄悄派去了太和殿附近,就怕她出事。 这些事,他没打算让她知道。 第439章 酣眠消倦 又坐了半盏茶的功夫,说的都是朝局防务的正事,再没提过半分私人情谊,温砚秋知道她累了,不愿多打扰,便起身告辞。 “你折腾了一夜,早些歇息吧,京畿卫那边还有事要处理,我先回去了,宫卫我已经加派了人手轮值,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派人去京畿卫衙门传信,我随叫随到。” “好,世子慢走。” 卫辞鸢也站起身,送他到暖阁门口。 温砚秋走到廊下,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雕花门后,红衣衬着素白的门框,眉眼清冽,像枝头上凌寒的梅,好看,却也冷得让人靠近不得。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转身快步离开了。 他的喜欢,从来都是这样,站在合适的距离外,看着她就好,她往前走,他就在身后守着;她不需要,他就退得远远的,绝不打扰。 温砚秋的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后,暖阁里彻底静了下来,窗扇半开着,晨风卷着海棠花瓣飘进来,落在小几上的素色锦盒旁,衬得那支湘妃竹箫更显温润。 卫辞鸢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 “折腾了这么久,累死我了,不管了,我要睡了。”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点生理性的水光,转身就往寝殿走。 红衣下摆扫过地面的金砖,带起一阵轻风,连多宝阁上的锦盒都没再多看一眼,天大的事,都等她睡醒了再说。 青禾刚从小厨房回来,手里还端着刚炖好的燕窝,见她往寝殿走,连忙快步跟上。 “公主,燕窝刚炖好,您喝一口再睡吧?润润嗓子也好。” “不喝了,困得厉害。” 卫辞鸢摆摆手,坐在梳妆台前,抬手就去拔发间的赤金簪子,指尖有些发沉,簪子卡了一下没拔动,她皱了皱眉正想用力,青禾已经绕到她身后,指尖轻轻巧巧地簪花松了,将一支支发簪、步摇逐一取下来放进妆奁里。 乌黑的长发顺着指尖滑落,铺了满背,像一匹顺滑的墨缎,青禾又替她解了外袍的系带,换上宽松的素色寝衣,动作熟稔又细致。 “您这两天都没合过眼,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快躺下歇歇,奴婢把帐子放下来,没人敢来打扰您。” 卫辞鸢嗯了一声,钻进被窝里。 蚕丝被前几日刚晒过,软乎乎的带着阳光的味道,裹住一身的寒气与疲惫,她往里侧挪了挪,头刚沾到枕头,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外头要是有什么事……” 她迷迷糊糊地开口,话还没说完就打了个哈欠。 “奴婢知道,天塌下来也等您醒了再说。” 青禾笑着替她掖好被角,又放下珍珠纱帐,将外头的天光都隔在外面。 “您只管安心睡,奴婢就在外间守着。” 帐子里光线昏暗,静谧又安稳,卫辞鸢含混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不过片刻功夫,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一个。 往日里她睡眠向来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醒,难得有这般彻底放空的时候。 外头的世界仿佛被隔绝在了帐子外,远处禁军换防的脚步声、官员往来的通传声、小太监扫院子的沙沙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飘不到她的梦里。 日光从东边的窗棂移到西边,渐渐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暖融融的金,时辰从辰时走到巳时,越过午时,挨过未时,又晃晃悠悠到了申时末。 青禾轻手轻脚进来了三回,见她一直睡得安稳,都没忍心叫醒,直到夕阳的光透过窗纱,在帐子上投下橘色的光影,她才走到床边,隔着纱帐轻声唤。 “公主?公主您醒了吗?” 帐子里没动静。 青禾又放轻声音唤了两声,才听见里面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跟着是女主带着睡意的、含糊的声音。 “…… 嗯?” “公主,您可算醒了。” 青禾笑着掀开帐子一角 “再睡下去,奴婢都要去请太医瞧瞧了,您都睡了快六个时辰,从辰初睡到酉初,连午膳都没吃。” 卫辞鸢刚醒,脑子还有点懵。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眼底还有点没睡醒的迷茫,看着窗外暖橘色的天光,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 都傍晚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踩在软乎乎的地毯上,还有点脚软,走到窗边往外一看,夕阳挂在宫墙的角楼上,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连琉璃瓦都镀上了一层暖边。 “我居然睡了这么久。” 她揉了揉眼睛,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还以为就眯了一会儿呢。” “您前两日都没怎么合眼,多睡会儿是应该的。” 青禾端来温水给她漱口,又递过干净的帕子 “再说了,如今赵嵩都伏法了,朝局也稳了,您正好歇歇,总不能事事都要您操心,那也太辛苦了。” 卫辞鸢含着水漱了口,接过帕子擦脸,闻言挑了挑眉。 “你倒是心大,赵嵩倒了,底下的烂摊子还一堆呢,哪能真的歇着。”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多少焦灼,睡了一觉,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脑子也清明了不少。 “再急也得先吃饭啊。” 青禾笑着接话 “小厨房温着莲子羹,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您是现在用,还是再待会儿?” “现在就吃吧。” 卫辞鸢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 “吃完了,我得去西苑一趟。” “去看太皇太后?” 青禾立刻反应过来 “也是,宫变那几天您把太皇太后安置在清晏堂,一直没敢挪地方,如今太平了,也该去瞧瞧了,太皇太后那边还不知道消息,说不定正担心呢。” “嗯。” 卫辞鸢点点头,坐在梳妆台前,让青禾替她梳个简单的发髻。 “就梳个垂鬟分肖髻就行,别戴太多首饰,轻便点。” “知道啦。” 青禾拿起梳子,顺着她的长发轻轻梳下去,指尖动作轻柔。 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寝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梳子划过发丝的轻响,倒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来。 第440章 西苑问安 换了一身月白绣兰草的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卫辞鸢带着青禾,慢悠悠地往西苑走。 宫道上的气氛已经彻底松快下来。 往来的侍卫虽然依旧站姿笔挺,神色却没了昨夜的紧绷,见了她都躬身行礼,眉眼间带着敬畏,却少了几分惶然。 路边的海棠开得正好,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被晚风卷着轻轻打旋,扫过青砖路面,添了几分柔意。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青禾跟在身后,小声念叨。 “您当初决定把太皇太后挪去西苑,可真是太对了,宫变那天,寿康宫那边闹得厉害,赵嵩的人还去搜过,说是要搜藏匿的乱党,幸好太皇太后不在,不然非得受惊吓不可。” 卫辞鸢微微颔首,这事她早有盘算。 赵嵩狼子野心,真要动手的时候,必然会控制所有皇室宗亲,皇祖母年事已高,身子又弱,经不住折腾。 宫变前三日,她就借着 “太皇太后要静心礼佛、为陛下祈福” 的由头,悄悄把人转移到了西苑的清晏堂。 清晏堂在西苑最偏的角落,挨着莲池,平日里少有人去。 守卫全换成了舅舅的人,外头看着冷清,内里防守得严严实实,赵嵩的手根本伸不到那里去,她还特意让太医院的王院判常驻在西苑,每日请脉熬药,调理皇祖母的身体。 这些日子养下来,气色比在寿康宫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太皇太后性子稳,就算知道外头乱,也不会慌。” 卫辞鸢淡淡道 “就是怕她闷得慌。” 说话间,已经到了清晏堂门口,守门的宫女见了她,连忙屈膝行礼:。 “长公主殿下安。太皇太后刚抄完佛经,正在里间吃点心呢。” 卫辞鸢点点头,示意她们不用通传,自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堂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混着一点草药的清苦气,却并不难闻,西窗边摆着一张罗汉床,太皇太后穿着一身酱色织金团花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赤金镶东珠的抹额,正靠在引枕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慢慢往嘴里送。 旁边的小宫女捧着茶,垂手站着,安安静静的。 听见脚步声,太皇太后抬起头,见是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点心,招手道。 “瑶瑶来了?快过来,到哀家身边来。” “皇祖母。” 卫辞鸢快步走过去,屈膝行了个礼,被太皇太后一把拉住了手。 老人家的手带着点皱纹,却暖烘烘的,攥着她的手不肯放,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才松了口气。 “可算来了,哀家就知道你没事,昨夜听见外头有动静,就跟她们说,我们瑶瑶办事最稳妥,出不了乱子,怎么样?都解决了?” 卫辞鸢挨着她坐下,笑着点头。 “都解决了,皇祖母放心,赵嵩已经伏法,党羽也都清剿得差不多了,往后宫里就安稳了,您要是闷得慌,过两日就能回寿康宫了。” “回不回去的,哀家倒不在乎。” 太皇太后摆摆手,又捏了块桂花糕递到她手里。 “这地方清净,住着也舒服,倒是你,看看这脸,都瘦了一圈,这两天肯定没好好吃饭吧?小小年纪,别总把什么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你父皇有他的打算,宁渊也大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别总拼得跟个男孩子似的。” 她说着,指尖轻轻拂过卫辞鸢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心疼。 她这个孙女,她一个人在宫里摸爬滚打,看着风光,实则比谁都难,昨夜外面喊杀声阵阵,她躺在床榻上,心里最挂记的就是这个孙女。 “哪有那么夸张。” 卫辞鸢咬了一口桂花糕,甜而不腻,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这不是有您给的桂花糕补着嘛,再说了,我是南楚的长公主,护着父皇,护着宁渊,护着您,都是应该的。” “就你嘴甜。” 太皇太后被她逗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 “哀家还不知道你?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倔,当年你母妃走的时候,你才那么点大,就咬着牙不哭,如今更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提到凌皇后,气氛稍稍沉了一瞬。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 “你母妃要是看见你如今的样子,肯定既欣慰又心疼,好在赵家倒了,也算是给你母妃报了仇,往后啊,别再想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了,多为自己想想,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卫辞鸢一口糕点差点呛住,连忙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无奈道。 “皇祖母,怎么好好的说起这个了,朝局刚稳,还有一堆事呢,不急。” “怎么不急?” 太皇太后瞪了她一眼,语气却很温和 “女孩子家,总归是要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哀家看温家那小子,听说这次平乱,他也出了不少力,人长得周正,行事也稳当,他从小就稳重,对你也上心………” “皇祖母 ——” 卫辞鸢拖长了语调,有点哭笑不得。 “您怎么也跟着操心这些,温世子…… 就是朋友而已。” “好好好,不说不说。” 太皇太后笑着摆手,也不逼她 “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哀家就是盼着你能好好的,别受委屈。” 祖孙俩又说了会儿闲话,从宫务说到宫外的趣事,又说到宁渊近日的功课,太皇太后精神头很好,说了大半时辰都不见累,脸色红润,看着确实比之前康健了不少。 卫辞鸢陪着她用了晚膳,又坐了一会儿,眼见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才起身告辞。 “您早些歇息,改日我再来看您。” “好,去吧。” 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 “路上慢点,往后要是累了,就到哀家这儿来躲躲,清晏堂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卫辞鸢心里一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清晏堂。 夜色已经漫了上来,西苑的灯笼都亮了,暖黄的光落在石板路上,晕出一圈圈柔和的光晕,晚风带着莲池的水汽,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星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公主,咱们回宫吗?” 青禾轻声问。 “嗯,回去。” 卫辞鸢收回目光,抬脚往前走 “明日还有的忙呢。” 夜色温柔,笼罩着重重宫阙。 第441章 朝局洗牌 赵嵩伏法的第三日,京城街巷里的血腥味终于被初夏的风慢慢吹散了。 西市的刑场痕迹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六部衙门的任免告示贴了满墙,昔日门庭若市的太尉府封了朱门,铜锁上落着薄薄一层灰;而城南的吏部尚书府却车水马龙,递名帖、送贺礼的人排到了巷口。 朝堂这张牌桌,赵家彻底出局,新晋的势力踩着旧党的尸骨迅速上位,连带着深宫里的格局,也跟着悄悄变了天。 皇后赵氏赐死冷宫,凤宁轩永拘宗人府,中宫之位空悬,往日里依附赵家的嫔妃或贬或逐,后宫一下子空了大半。 几位在倒赵之役中递过证据、站对了队伍的官员家眷,位分都跟着水涨船高,其中风头最盛的,便是新晋吏部尚书苏敬的嫡女 —— 苏婉珊,不过三日功夫,便从末位的才人连跳三级,晋了宸妃,迁居钟粹宫,成了眼下后宫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些事卫辞鸢都听青禾念叨过,却没往心里去。 前朝后宫本就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再寻常不过的帝王权衡,她这三日忙着协助宣帝梳理赵党案的卷宗、核定官员任免名单,连回长乐宫歇息的时辰都少,更没心思去管后宫的新人旧人。 这日午后,宣帝召她去养心殿商议京营整编的事,一谈就谈到了日落西山,索性留她在西暖阁用晚膳。 膳桌摆得简单,四菜一汤,都是清口的菜式。 宣帝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开口道。 “苏敬升任吏部尚书的事,你怎么看?那日他递上的赵党地方官员名册,确实帮了大忙,但此人野心不小,刚上位就往各省安插门生,步子迈得太急了。” “苏敬是能吏,也懂钻营。” 卫辞鸢舀了勺莲子羹,语气平淡 “扳倒赵氏时他敢站出来,赌对了这场富贵,自然要抓紧时间扩充势力,父皇用他,是用他的才干收拾吏部的烂摊子,只要盯着点,让他做事不越界,倒也无妨,毕竟刚清了赵家,总得给下面人点盼头。” “你说得是。” 宣帝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朕也是这个意思,给了他高位,也得给他套上缰绳,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前朝的情分,总得往后宫匀一点,他那个女儿,晋了宸妃,这几日天天往养心殿跑,倒也执着。” 卫辞鸢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帝王的权衡从来都是如此,前朝给了权,后宫就得给恩宠,哪怕这恩宠是装出来的,也得做给满朝文武看,她没兴趣掺和这些后宫琐事,用完膳便起身告辞。 “父皇早些歇息,京营的章程儿臣回去再改改,明日递进来给您过目。” “嗯,让李全送送你。” 宣帝摆了摆手,又拿起了桌上的奏折,显然是没打算歇。 李全躬着身送卫辞鸢出来,廊下的紫藤萝开得正盛,垂下一帘帘紫瀑,夕阳穿过花叶的缝隙,洒下碎金似的光斑。 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沾在人的肩头,带着淡淡的甜香。 刚转过拐角,卫辞鸢脚步忽然一顿,侧身靠在了红漆柱子后面,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李全往殿门口的方向看。 “那是谁?以前没见过。” 李全顺着目光望过去,只见养心殿的汉白玉台阶下,站着一位穿藕荷色宫装的嫔妃。 她头上插着赤金镶珠的步摇,手上套着翡翠护甲,身姿纤细,看着倒是有几分清丽,身后跟着一个宫女、一个总管太监,太监手里捧着个描金食盒,瞧着是来送补品的。 “回长公主,那就是宸妃苏娘娘。” 李全压低声音,语气拿捏得十分委婉 “就是苏尚书的嫡长女,刚晋的位分,娘娘知道陛下操劳,这几日天天都炖了补品送过来,在殿外等好久都不肯走。” 他话说得漂亮,内里的意思却很明白:这位新晋的宸妃,仗着家里的功劳,频频往御前凑,陛下烦得很,却又不好直接驳了苏家的面子,每次都让下人找借口挡回去,偏生这位娘娘不死心,日日都来。 卫辞鸢挑了挑眉,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隔着紫藤花影远远打量着那人。 藕荷色的宫装料子是贡品云锦,头上的步摇镶着东珠,连宫女的衣着都比寻常嫔妃身边的精致,可见苏家确实是刚得了势,底气足得很。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暗道,果然这就是帝王,前朝政局绑定后宫荣辱,喜不喜欢从来都不重要,权衡利弊才是第一位的。 她没兴趣凑上去搭话,更不想掺和后宫这些争宠的戏码,便侧过身对李全道。 “算了,我从侧廊绕回去,就不跟她照面了,省得麻烦。” 刚要抬脚,台阶下忽然传来 “啪” 的一声脆响,是巴掌结结实实拍在脸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卫辞鸢脚步一顿,又转了回去,目光重新落回殿门口。 只见那个穿灰衣的总管太监,正叉着腰指着守门的小太监骂,尖细的嗓子透着嚣张。 “不长眼的狗东西!娘娘亲自来给陛下送燕窝,是你天大的福气!也敢拿‘陛下歇息了’这种鬼话来搪塞?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地上的小太监捂着左脸,指缝里渗出血丝,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声音带着哭腔。 “奴才不敢…… 真是陛下吩咐的,说用完膳要批阅奏折,不见任何人…… 奴才不敢撒谎啊……” “还敢顶嘴!” 那太监扬手又要打,手腕却被旁边的人轻轻按住了。 宸妃苏婉珊抚了抚手上的翡翠护甲,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骄矜。 “罢了,跟个下人置什么气,平白失了身份。” 她抬眼望了望紧闭的殿门,眉眼间带着几分笃定 “只是陛下日夜操劳,身子要紧,你再去通传一声,就说我在这儿等着,陛下什么时候得空了,我再进去请安,燕窝凉了不好,我带了小火炉,就在这儿温着。” 这话看似温和,实则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 摆明了是要堵在殿门口,非见到陛下不可,守门的小太监为难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都白了。 卫辞鸢靠在柱子上,看着台阶下的闹剧,忍不住啧了一声。 刚上位三天,就敢在养心殿门口耀武扬威,连御前当差的太监都敢随便打,这苏家父女,还真是得意得有点忘形了。 她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可看着那小太监半边脸都肿了,还得低着头挨骂,再看宸妃那副恃宠而骄的样子,眼底反倒泛起几分玩味。 找上门来的不痛快,既然撞见了,哪有放过的道理。 第442章 泼水惊乱 暮色越沉,廊下的灯笼便越发明亮。 暖黄的光落在宸妃的藕荷色宫装上,衬得她眉眼间的骄矜更盛,她就那样端端正正地站在台阶下,既不闹也不走,摆出一副 “等不到陛下就不罢休” 的架势,倒把守门的小太监逼得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冷汗直流。 一旁的总管太监见状,更是来了威风,尖细的嗓音在廊下回荡,指着小太监的鼻子数落。 “你也不看看我们娘娘是什么身份!如今后宫里,陛下最看重的就是我们家娘娘!等会儿陛下见了娘娘,仔细你的皮!” 那狐假虎威的腔调,在空旷的宫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卫辞鸢抱着胳膊,隐在紫藤花影的暗处,将这出闹剧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见过太多这种角色,一朝得势便尾巴翘上天,总觉得天底下自己最尊贵,殊不知在帝王眼里,不过是平衡前朝的一枚棋子罢了。 卫辞鸢斜倚在殿门边的蟠龙柱下,指尖把玩着一缕垂落的发丝,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宫禁深处,眼角余光微动,她瞥见侧廊的尽头,一个端着木盆的小宫女正低着头,步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显然是刚从洒扫的庭院里跑来。 她手里端着满满一大盆清水,水波在木盆里微微荡漾,宫女走得极急,许是怕误了差事,低垂的额头几乎贴着木盆边缘,全然没有注意到殿门口的阵仗,只顾着埋头赶路,木盆随着她急促的脚步“咯吱”作响。 卫辞鸢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泛着幽深的光,像是在欣赏着一场即将上演的戏。 她指尖微抬,看似只是轻轻拂了下月白色的广袖,实则暗自催动了一缕极柔的内力,顺着微凉的晚风,悄无声息地划破空气,精准地擦过那宫女微颤的手腕。 小宫女只觉得手腕一麻,手里的木盆瞬间脱了手,“呼” 地一下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朝着台阶下宸妃的方向扣了过去。 “哗啦 ——” 一声巨响,打破了暮色里的安静。 满满一盆凉水兜头浇下,连带着木盆一起,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苏婉珊头上。 冰凉的水顺着发髻往下淌,瞬间浸湿了整件宫装,藕荷色的云锦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狼狈的轮廓。 她脸上的脂粉被水冲得一塌糊涂,胭脂晕开在脸颊上,眉黛花了半截,连假睫毛都掉了一半,哪里还有半分新晋宠妃的精致模样。 她手里本来还捏着一方锦帕,被水一冲,也掉在了地上。 脚下的青砖沾了水滑得很,她尖叫一声,重心不稳,“噗通” 一声结结实实坐在了湿地上,裙摆沾满了泥水,狼狈不堪。 手里的食盒也摔在了地上,描金的盖子飞出去,里面炖好的燕窝连汤带碗洒了一地,碎瓷片混着粘稠的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啊 ——!!” 尖锐的惨叫声划破暮色,苏婉珊坐在水里,浑身发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她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沾了满手化开的胭脂水粉,看着掌心的红印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脸!我的衣服!是谁?是谁干的?!” 旁边的总管太监也懵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扶人,扯着嗓子尖声大喊。 “有刺客!来人啊!有刺客行刺娘娘!护驾!快护驾!” 这一喊不要紧,周围巡逻的侍卫立刻闻声而动,拔刀的声音此起彼伏,十几个人瞬间围了过来,刀光映着灯笼的光,冷森森的,侍卫统领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廊柱、房顶。 守门的小太监也傻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看着坐在泥水里的宸妃,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脚步声、呵斥声、宸妃的哭喊声,搅在一起,打破了养心殿往日的肃穆。 紫藤花架后的柱子旁,卫辞鸢慢悠悠地收回手,拍了拍衣袖,像拍掉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她看着台阶下鸡飞狗跳的场面,嘴角噙着点促狭的笑意,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不过是给个小小的教训,让这位新晋的宸妃知道,宫里不是什么地方都能撒野,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打的。 真要论起身份尊卑,还轮不到她在养心殿门口耀武扬威。 李全站在她旁边,眼角直抽抽。 他在宫里当差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哪能看不出这点门道,满宫里有这胆子敢在养心殿门口动手整宸妃的,除了这位长公主,找不出第二个人。 他想劝两句 “大事化小”,可看着女主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这位主儿连当朝太尉都敢当庭斩杀,泼个嫔妃一盆水算什么。 他只能苦着脸,压低声音道。 “殿下,这…… 这闹起来,怕是要惊动陛下。” “惊动就惊动呗。” 卫辞鸢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 “不过是个洒扫宫女没拿稳盆子,失手泼了人而已,难不成他们还能从这水里搜出刺客来?” 她话音刚落,殿里就传来了宣帝略带不耐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殿门传出来,带着点被打扰的烦闷。 “外面吵什么?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李全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应声 “回陛下,没什么大事!是洒扫的宫女失手碰翻了水盆,不小心惊了宸妃娘娘!奴才这就处置,这就安排人送娘娘回宫!” “这点小事也值得嚷嚷?” 宣帝的语气更淡了,听不出半分关心。 “处理完赶紧安静下来,别吵着朕看奏折。” “奴才遵旨!” 李全松了口气,躬身应下。 他回头看了卫辞鸢一眼,一脸无奈 —— 陛下这哪里是没听见,分明是装糊涂,摆明了不想见宸妃,借着这档子事正好顺水推舟。 卫辞鸢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宣帝心里指不定多烦这位天天来堵门的宸妃,这下正好,有人替他把人打发了,他乐得装不知道。 第443章 廊下现身 卫辞鸢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暮色里的紫藤花影落在她红衣上,晕出片片紫霭,衬得她眉眼间的促狭更盛,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细碎花瓣,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轻快。 “哎呀,戏都唱到这份上了,是时候该我登场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 李全吓得一哆嗦,连忙伸手想拦,又不敢真的碰到她,只能弓着腰陪笑。 “您可一定要手下留情啊!这苏家刚上位,陛下还指着苏尚书收拾吏部的烂摊子呢,真闹僵了,前朝后宫都不好看,再说了,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嫔妃加个刁奴,不值得您亲自动手降身份啊!” 他在宫里当差几十年,最懂权衡利弊。 宸妃再怎么骄纵,也是苏家的女儿,是陛下用来安抚新党的棋子;可这位长公主更惹不起,当庭斩太尉、布局平叛乱,连陛下都要让她三分。 真要是针尖对麦芒,最后难办的还是陛下。 “安啦,我有分寸的啦。” 卫辞鸢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像只是要去拆穿一场小孩子的闹剧。 “我又不吃人,就是教教她们宫里的规矩,总不能刚死了个赵家,又冒出来个苏家,在养心殿门口耀武扬威,传出去别人还以为这皇宫是要她们苏家当家做主了呢。” 她说着,也不等李全再劝,提着裙摆便从紫藤花架后走了出去。 红衣扫过垂落的花穗,带起一阵簌簌的落瓣,暮色里的身影挺拔又明艳,明明走得不紧不慢,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台阶下正乱作一团。 侍卫们拔刀围在四周,宸妃坐在湿地上哭哭啼啼,福公公正叉着腰呵斥守门小太监,嚷嚷着要把人拖去慎刑司。 听见脚步声,众人下意识地转头望过来,待看清来人是谁,喧闹声瞬间像被掐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卫辞鸢就站在台阶下的灯笼旁,暖黄的光落在她红衣上,映得眉眼清冽又明艳。 她没看众人,先是目光落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苏婉珊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又掺着点故作关切的调子,慢悠悠地开口。 “哎呀,这是谁啊?怎么困了就直接在这儿睡了?夜里风凉,地砖又湿,仔细冻着了可怎么好。”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旁边呆立着的宫女太监,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责备。 “你们这些做下人的也真是的,主子累了不知道请回宫歇着?连床被子都不知道拿,也太不懂事了。”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苏婉珊耳朵里,却比直接骂她还难听。 她浑身湿透,妆容花得一塌糊涂,本来就又窘又怒,被卫辞鸢当众这么调侃,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咬着唇想站起来,可裙摆沾了泥水沉得很,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反倒溅了更多泥点,更显狼狈。 周围的侍卫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说话。 谁不知道这位长公主的威名?三天前太和殿上,一刀结果了太尉赵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那可是权倾朝野的太尉啊,说杀就杀了,更何况他们这些小小的侍卫。 得罪宸妃最多是穿小鞋,得罪长公主,那可是要命的事。 卫辞鸢抬眼扫了一圈,眉梢微挑。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没别的事做了?下去。”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侍卫统领如蒙大赦,连忙抱拳行礼。 “末将遵旨!” 一挥手,带着手下的人呼啦啦退了个干净,连地上的碎瓷片都没敢多捡,转眼之间,台阶下就只剩下宸妃主仆三人,还有跪在地上的守门小太监。 福公公也僵住了。 他方才敢对着守门小太监耀武扬威,是仗着宸妃得宠,苏家势大;可面对这位长公主,他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造次。 赵嵩那么硬的靠山都倒了,苏家这点势头,在人家眼里连根草都算不上,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宸妃身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他想躲,有人偏不让他躲。 卫辞鸢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身上,那孩子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左边脸肿得老高,指印清晰,嘴角还渗着血,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看着可怜得很。 “你抬起头来说话。” 卫辞鸢开口,语气缓和了些 “本宫方才在廊下看着,好像是这位公公动手打了你?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有本宫在,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小太监本来还在害怕,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蓄满了泪,他 “噗通” 一声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 “回长公主殿下!奴才是养心殿当差的小禄子,陛下用完膳后吩咐下来,说要批阅奏折,不见任何人,宸妃娘娘过来,奴才按着规矩通传了,也把陛下的话回了,可…… 可娘娘非要在这儿等,福公公还说奴才不懂规矩,拦着娘娘的路,就…… 就动手打了奴才。” 他说着,又磕了个头。 “奴才不敢撒谎!殿下明察!” 卫辞鸢听完,没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她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福公公面前,福公公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颤。 “奴、奴才进福,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卫辞鸢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装作努力回想的样子,语气漫不经心。 “回公主殿下,奴才进福……” 福公公连忙谄媚地回话,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 —— 想来长公主日理万机,也不会跟他一个奴才计较太久。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卫辞鸢轻飘飘地打断了。 “罢了罢了。” 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嫌弃。 “本宫没兴趣知道你这阿猫阿狗的名字,反正记了也没用,过不了两天,指不定就去哪处扫院子了。” 进福脸上的谄媚瞬间僵住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腾地窜起一股火气。 他再怎么说也是宸妃宫里的掌事太监,就算比不上养心殿的大总管,也轮不到被人说成阿猫阿狗!可抬头对上卫辞鸢清冷的眼神,那点火气瞬间就灭了,只剩下满心的忐忑。 他只能咬着牙,把这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躬身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卫辞鸢看着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淡了些。 第444章 掌掴刁奴 她往前又迈了一步,几乎贴到了进福面前。 少女身形纤细,可站在那里,却比满身横肉的刁奴更有压迫感,她微微偏头,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泉水,字字清晰。 “我问你,人,是你打的?” 进福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 他不敢抬头看卫辞鸢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地面的青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说辞。 他知道不能认,认了就是以下犯上、御前失仪的罪名;可当着长公主的面撒谎,又怕被当场拆穿,下场更惨。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试图把事情往 “规矩” 上引: “回公主殿下,不是奴才有意动手,实在是这小奴才不懂规矩,竟敢阻拦宸妃娘娘觐见陛下,娘娘金贵之躯,若是在这台阶上站久了伤了风、着了凉,他几个脑袋都不够赔的!奴才也是一时情急,想教教他规矩,才…… 才失了分寸。”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动手打人反倒是为了宫里的规矩,说完还悄悄抬眼瞟了下旁边的苏婉珊,指望主子能帮他说句话。 苏婉珊也反应过来,连忙扶着宫女的手站起身,尽管浑身湿透、妆容尽毁,还是努力端着妃嫔的架子,抿着唇道。 “长公主殿下,进福也是护主心切,一时失了分寸,他毕竟是本宫宫里的人,要罚也该带回钟粹宫,由本宫处置,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她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心里却憋着气。 她刚晋了宸妃,父亲又刚升了吏部尚书,正是风光的时候,本想来养心殿刷个存在感,巩固下恩宠,没想到竟栽了这么大个跟头,还被长公主撞了个正着。 如今只想赶紧把人带走,回了宫再慢慢算账。 可她的话刚说完,就听见 “啪” 的一声脆响。 清脆响亮,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刺耳。 进福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懵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卫辞鸢,半天没反应过来 —— 他万万没想到,长公主竟真的会当众动手,打他一个掌事太监。 “我问最后一遍。” 卫辞鸢收回手,指尖连红都没红,仿佛刚才只是拂掉了一粒灰尘,她眼神冷得像冰,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 人,是你打的?” 周围静得可怕,连风拂过紫藤花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进福捂着脸,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半个字都不敢反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位长公主是真的敢下狠手。 别说他一个太监,就算是赵嵩那样的权臣,人家都说杀就杀了,他再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再顶嘴。 他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是…… 是奴才打的,奴才知错了,求殿下恕罪!” 苏婉珊的脸也白了。 她看着卫辞鸢干脆利落的一巴掌,心里又惊又怒。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进福是她的掌事太监,当众被打,跟打她的脸有什么区别?她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长公主殿下!您这样,难免太过了!进福再不济,也是本宫的人,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未免太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卫辞鸢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少女的眉眼生得极美,可此刻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像寒潭深水,看得苏婉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如果这是你的要求,我可以满足你。” 卫辞鸢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听得人后背发凉。 “你要是觉得,他挨一巴掌不够,要你自己也挨一下才算公平,本宫也不介意。” “你…… 你想做什么?” 苏婉珊吓得脸色发白,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她看着卫辞鸢的样子,是真的相信对方做得出来。 这位长公主连太尉都敢当庭斩杀,打她一个妃嫔一巴掌,又算得了什么?大不了事后陛下不痛不痒地说两句,还能真的罚她不成? 远处廊下,李全看着这阵势,急得直搓手,心里连连叹气:唉,我的小祖宗哟,这下手也太干脆了点,苏家刚上位,真把人得罪死了,前朝那边苏尚书难免有想法。 可他也不敢上前劝,只能赶紧对着身后的小太监使眼色,压低声音吩咐。 “快,去偏殿搬张圈椅过来,再沏杯温茶,殿下站着累,让她坐着慢慢说。” 他在宫里摸爬滚打一辈子,最懂审时度势,拦是肯定拦不住的,与其让殿下站着发火,不如让她坐着慢慢教训人,好歹气顺点,也不至于闹得太过分。 小太监连忙应声,一溜烟跑去搬椅子了。 这边台阶下,气氛正僵着。 苏婉珊又气又怕,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进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守门小太监也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就在这时,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张圈椅快步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卫辞鸢身后,又躬身退到一旁。 卫辞鸢回头看了一眼椅子,又看了看远处廊下躬身赔笑的李全,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老狐狸,倒是会来事。 她也不客气,转身就坐了下去,圈椅铺着软垫,坐着很舒服。 她往后靠了靠,索性抬起一条腿,搭在另一边的扶手上,红衣顺着扶手垂落,铺展开艳色的弧度,她就那样大大方方地坐着,晃着悬空的脚,姿态松弛又嚣张,完全没把眼前的妃嫔和刁奴放在眼里。 “还等什么呢?” 她眼皮都没抬,手指轻轻敲着椅扶手,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命令意味。 “需要本宫教你规矩?不知道打了人,要道歉吗?” 这话自然是说给进福听的。 进福跪在地上,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是掌事太监,平日里在钟粹宫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如今要他给一个守门小太监道歉,比打他一巴掌还难受。 可他不敢不做,长公主就坐在那儿,漫不经心的样子,却比吹胡子瞪眼更吓人。 他咬了咬牙,僵硬地转过身,对着旁边的小禄子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对不住了,是咱家动手不对,给你赔罪了。” 小禄子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躲开,连连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 公公折煞奴才了。” 他一个末流小太监,哪敢受掌事太监的礼,可偷眼看向椅子上的长公主,心里又忍不住觉得解气 —— 方才这进福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 第445章 余波暗涌 卫辞鸢斜着眼睛瞥了进福一眼,没说话。 这时,一个婢女从后面走上来,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碧螺春,递到卫辞鸢手边,卫辞鸢接过茶杯,掀开茶盖,用盖子轻轻刮了刮浮沫,吹了吹热气,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茶汤清冽,香气袅袅。她喝茶的动作很慢,很从容,仿佛眼前不是剑拔弩张的局面,只是在自家花园里品茶赏景。 进福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半天没听见动静,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他偷偷抬眼瞟了一下,见长公主只顾着喝茶,根本不看他,心里更慌了。 这长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 道歉也道了,打也挨了,怎么还不让他起来?总不能…… 还要接着罚吧? 他后背的冷汗越冒越多,浸湿了里衣,腰都快酸了,却不敢动一下,旁边的苏婉珊也站得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浑身湿冷难受,却只能硬撑着。 暮色越来越浓,廊下的灯笼越发明亮,映着台阶上一坐一站一弯腰的身影,安静得只剩下茶盖碰击杯沿的轻响。 一盏茶喝了半盏,卫辞鸢才缓缓放下茶杯。 青瓷茶盏落在旁边小几上,发出 “嗒” 的一声轻响,却像敲在进福心尖上,让他浑身跟着颤了一下,他弓着的身子又往下低了低,等着发落。 卫辞鸢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扫向他,语气平淡得很。 “知道错在哪了吗?” 进福连忙点头,声音带着讨好 “奴才知道!奴才不该动手打人,不该在养心殿门口喧哗,失了宫里的规矩,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卫辞鸢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椅扶手 “你错的不是打了人,是没搞清楚这宫里,谁说了算。” 她抬眼望向养心殿紧闭的朱红大门,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陛下的旨意摆在那儿,说不见就不见,别说你一个奴才,就算是你主子站在这儿,也得按着规矩来,养心殿是御前重地,不是你们钟粹宫的后院,想撒野就撒野,想打人就打人,真闹起来,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是你主子的脸,是苏家的脸。” 这话明着说进福,实则是说给苏婉珊听的。 苏婉珊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她听得出卫辞鸢的敲打 —— 这是在警告她,别仗着家里的势力就不守规矩,这皇宫里,还轮不到她苏家来撒野。 她想反驳,想拿 “陛下恩宠” 说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点恩宠,在长公主面前根本不够看,人家是先帝嫡长女,是陛下最信任的长公主,平叛有功,她一个刚上位的妃嫔,拿什么跟人家斗? 憋了半天,她只能低下头,声音僵硬地道。 “殿下教训的是,是臣妾管教不严,回去之后,定会好好责罚下人,往后也会约束宫人,绝不再犯。” “嗯,宸妃是聪明人。” 卫辞鸢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家刚起来,路还长着呢,前朝有苏尚书兢兢业业,后宫里宸妃更该谨言慎行,别给家里惹麻烦,不然刚爬上去就摔下来,多难看啊,你说是不是?” 这话软中带刺,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苏婉珊心上,她咬着唇,只能点头。 “殿下说的是,臣妾记下了。” 见她还算识趣,卫辞鸢也没再多说,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垂眸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进福。 “你也起来吧,今日就罚你去浣衣局刷一个月恭桶,学学什么叫规矩,至于你主子……” 她看向苏婉珊,语气缓和了些 “天凉了,娘娘赶紧回宫换身衣服吧,浑身湿着,仔细冻病了,回头父皇该心疼了。” 明明是关切的话,可配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怎么听都带着点嘲讽,苏婉珊心里又气又羞,却只能强忍着福了福身。 “多谢殿下关心,臣妾这就回宫。” 说罢,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扶着宫女的手,狼狈地转身就走,进福捂着脸跟在后面,连头都不敢回。 主仆三人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了宫道尽头。 台阶下终于清净了。 小禄子还跪在地上,见宸妃走了,连忙对着卫辞鸢磕头。 “谢长公主殿下为奴才做主!奴才、奴才……” 他年纪小,受了委屈又得了公道,一时间鼻子发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起来吧。” 卫辞鸢摆了摆手,语气柔和了些 “御前当差,守住规矩是本分,往后再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回就怎么回,不用怕,真出了事,有陛下,有宫里的规矩在,轮不到刁奴撒野。” “是!奴才记住了!” 小禄子重重磕了个头,站起身退到一旁,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李全这时才从廊下颠颠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来得及收的帕子,额角都浸了点薄汗,他陪着笑,先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您可真是快人快语!老奴这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生怕您一时兴起,再闹出点什么动静来。” 卫辞鸢斜睨了他一眼,端着茶盏慢悠悠晃了晃,茶水在青瓷杯里打了个旋,漾开细碎的涟漪,她挑着眉笑。 “我瞧你方才躲在紫藤架后面,帕子都攥出水了,至于吗?不就是教训个不懂事的奴才,多大点事。” “哎哟喂,这还叫多大点事!” 李全苦着脸,压低声音 “那可是苏家的人,苏尚书刚上任,正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呢,您这一巴掌下去,回头苏尚书心里难免犯嘀咕,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老奴这不是替陛下捏着汗嘛。” “替他捏汗?我看他躲在殿里偷着乐还差不多。” 卫辞鸢嗤了一声,放下茶盏站起身,红衣扫过圈椅的软垫。 “他要是真想见这位宸妃,早就让人请进去了,何苦天天让小太监在门口挡着,我这是替他分忧,帮他把麻烦打发了,还顺便立了立宫里的规矩,省得以后阿猫阿狗都敢往养心殿门口凑。” 她说得理直气壮,末了还拍了拍李全的胳膊,语气带着点理直气壮的狡黠。 “对了,回头你跟父皇说一声,我帮他解决了这么大一个麻烦,总得赏点好东西给我吧?就库房里那套南越进贡的赤金点翠头面,我上次瞧着挺精致的,赏我正好。” 李全听得哭笑不得,一边点头一边应。 “是是是,我的好殿下,老奴一准把话给您带到,陛下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您帮了大忙,肯定少不了您的赏赐。” 他心里却连连叹气 —— 这位长公主可真是个活祖宗,前脚刚把新晋宠妃怼得灰头土脸,后脚就敢指名道姓要赏赐,也就陛下能惯着她了。 换个人敢这么干,早被治个御前失宜的罪名了。 第446章 月下心念 暮色四合,长乐宫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晕染出一片深青。 廊下的羊角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微凉的空气中氤氲,落在阶前那几瓣迟开的海棠上,给暗沉的夜色勾出一圈极淡的柔边,像极了宫墙内这半明半暗的浮华。 青禾早候在殿门口,见卫辞鸢踏着斑驳的月影走来,连忙迎上,指尖触到公主衣料上微凉的夜露,轻声道。 “公主可算回来了,小厨房温着红枣银耳羹,您要不要先喝一碗垫垫?” “不急。” 卫辞鸢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径直走进暖阁。 她随手将腰间的银丝软剑解下,挂在那扇雕着缠枝莲的屏风旁,动作间透着几分力竭后的慵懒,往软榻上一坐,她指尖按了按发痛的眉心,闭目轻叹。 白日里翻了一日的京营卷宗,傍晚时养心殿门口那场无妄的闹剧,像两块巨石压在心头,此刻肩颈间隐隐发僵,连带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青禾端了热茶进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又蹲下身替她换下脚上的云头锦履,换上软底的绸鞋。 “看您累的,这几日就没好好歇过,好不容易赵太尉一党清了,本以为能松快些,偏生又冒出来个苏家,也不让人省心。” “宫里哪有真正省心的时候。” 卫辞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不少。 “走了个赵家,自然有别家补上来,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只要他们守规矩,便相安无事;若是敢伸手太长,今日的宸妃就是榜样。” 她说着起身走到窗边,干脆屈膝坐在了窗台上。 后背抵着冰凉的雕花窗棂,一条腿曲着抵在窗沿,另一条随意垂在殿外,红衣垂落,扫过阶下的海棠花枝。 这姿态若是被宫里那些守着规矩的老嬷嬷瞧见,少不得要苦口婆心劝上半日,说什么 “公主金尊玉贵,坐窗台失了体统”。 可她偏就喜欢这样,无拘无束的,比端着架子正襟危坐舒服百倍。 夜色已经浓了,一轮弯月悄悄从宫墙后头爬上来,清辉洒在琉璃瓦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晚风卷着夜丁香的气息飘进来,混着殿内残留的龙涎香,竟也不违和,卫辞鸢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脑子里忽然就闪过了萧烬严的脸。 上次见面还是五日前,这几日忙着清理赵党、整顿京营,又连轴转了三天,竟没腾出功夫见一面。 念头刚冒出来,就顺着喉咙溜出了声,很轻的一句,散在晚风里。 “我想萧烬严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传来轻响,青禾捧着个鎏金熏香炉走进来,正准备换上新的沉香,隐约听见她说话,便抬头茫然地望过来。 “公主?您方才说什么?是在跟奴婢说话吗?” 卫辞鸢转过头,眼底还藏着没散尽的软意,瞧见青禾一脸懵懂的样子,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弯着眼睛冲她坏笑了一下。 青禾被她笑得心里发毛,手一抖,熏香炉差点没拿稳。 她太了解自家公主了,每次露出这个表情,准没什么 “好事”—— 不是要折腾什么新花样,就是又要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主意。 还没等她开口问,卫辞鸢已经动作利落地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裙摆扫过地面,半点滞涩都无,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对着青禾扬了扬下巴。 “别熏香了,帮我换身衣服,我要出宫。” “出宫?!” 青禾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连忙把熏香炉往旁边几案上一放,快步走过来。 “公主您糊涂啦?这都什么时辰了,夜禁都快开始了,宫门马上就要下钥了!再说您这几日天天熬到半夜,好不容易歇下来,怎么还要往外跑啊?” 她一边说一边踮脚往窗外瞅了瞅,月亮都升得老高了,这时候出宫,哪像个金枝玉叶的长公主该做的事。 “闷得慌,出去转转。” 卫辞鸢没说具体要去见谁,只含糊地带过,伸手推了推青禾的胳膊,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轻快。 “快去把我那身月白襦裙找出来,素净点的,别太扎眼,放心,父皇给我的令牌你忘了?宫门拦不住我。” 青禾看着她一脸笃定的样子,就知道劝不住。 自家公主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身往衣柜走,嘴里还絮絮叨叨。 “我的殿下啊,这么晚出去,可得仔细着点,别往偏僻巷子里钻,办完事早点回来,奴婢在宫里守着……” “知道啦知道啦,你都快比皇祖母还啰嗦了。” 卫辞鸢笑着打趣,却也知道她是真心担心,心里暖融融的。 不多时,青禾便捧着一身浅蓝偏月白的交领襦裙过来了,料子是暗纹杭绸,看着朴素,触手却细滑得很,裙摆边缘用银线绣了几株细兰,走动时才会在光影里隐约浮现,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领口袖口都收得利落,没有多余的坠饰,方便行走,也不容易引人注目。 卫辞鸢换好衣服,青禾又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垂云髻,没戴那些赤金珠翠,只插了一支素玉簪,耳上换了最小的珍珠耳钉,几乎瞧不出来。 又往她腰间的布荷包里塞了几张银票和一小瓶疗伤药膏,絮絮叨叨叮嘱了半天才作罢。 “行了,我走了。” 卫辞鸢掂了掂腰间的荷包,对着青禾摆了摆手,转身就从偏门溜了出去。 夜色里,浅蓝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宫墙的阴影中。 青禾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轻轻叹了口气,关上了殿门。 她心里忍不住嘀咕:哪里是随便转转,看公主这急急忙忙的样子,指不定是去见谁呢,只是公主不说,她也不多问,乖乖守着宫门等她回来便是。 承天门的夜禁刚下不久,守门的禁军正靠着墙打哈欠,手里的长矛斜斜地支在地上,听见脚步声,几人立刻挺直脊背,抬手喝道。 “什么人?夜禁了不知道吗?!” 话音刚落,就见对面走过来一个浅蓝身影,指尖夹着一块玄铁令牌,在灯笼下晃了晃。 为首的队正定睛一看,看清令牌上的龙纹与 “翎” 字,脸色瞬间变了,他连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声音都放低了八度。 “卑职眼拙,没认出殿下,殿下恕罪!” 长公主持龙纹令牌可自由出入宫禁,这是陛下三令五申过的,只是谁也没想到,长公主会深更半夜独自出宫,连个随从都不带。 “无妨。” 卫辞鸢收回令牌,揣回袖中,语气平淡 “本宫出宫办点私事,你们继续值守便是,不必声张。” “卑职遵命!” 队正连忙挥手,示意士兵让开道路。 一行人躬身低头,没人敢抬头多看一眼,直到那抹浅蓝身影走远了,才敢直起腰,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 这位长公主,可真是随性,大半夜说出宫就出宫。 出了宫城,外城的夜市还没完全散。 街边的面摊冒着热气,卖糖糕的小贩正收摊子,巷口的茶铺里还坐着几个闲聊的客人,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裹着晚风飘过来,满是人间烟火气。 卫辞鸢沿着街边走了片刻,晚风拂起鬓边碎发,心里那点突如其来的想念反倒更清晰了些,她脚步不停,径直往宫巷口的老槐树走去 —— 那里早有备好的马车等着。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轻响,载着满车月色,往城南的方向缓缓而去。 第447章 巷陌闻呼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起初街市上的喧哗还隐约可闻 —— 面摊的吆喝声、说书人的醒木声、孩童追跑的笑闹声,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飘进车厢,热热闹闹的,满是人间烟火气。 可拐过两条巷子后,周遭便渐渐静了下来。 路两旁的铺子早关了门,只剩巷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羊角灯,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将墙影拉得歪歪扭扭。 墙根处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夜虫躲在里面唧唧地叫,衬得巷子越发幽深僻静。 卫辞鸢靠在车厢软垫上,指尖轻轻敲着膝头,她前世受过专业训练,耳力本就比常人敏锐数倍,此刻周遭一静,极细微的声响也能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停。”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车夫连忙勒住缰绳,马匹嘶鸣一声,稳稳停在了巷口。 “姑娘?怎么了?” 车夫掀开车帘一角,满脸疑惑 “前面再过两条街就到了,是路不对吗?” 卫辞鸢没答话,只微微侧着头,耳廓微动,仔细辨听着风里的声响。 起初只是极微弱的呜咽,像被捂住嘴的哭腔,断断续续夹杂在风里,稍不留意就会被虫鸣盖过去,再仔细听,还有男子粗鄙的笑闹声,推搡拉扯的动静,混着布料撕裂的轻响,从巷子深处的废院方向传过来。 不是错觉。 “你在这儿等着,别跟过来。” 卫辞鸢掀开帘子,利落地跳下车,裙摆扫过地面的尘土,没沾半点污渍,她抬手从袖中摸出那方青禾提前备好的素纱面罩,薄如蝉翼,只遮眉眼以下半张脸,系在耳后,既掩了身份,又不妨碍视物。 “姑娘,要不要小人跟着?这巷子偏,不安全……” 车夫有些担心,话音未落,已慌忙半直起身,眼中满是担忧。 “不用。” 她语气平淡,脚步却没停 “在这儿等我回来就好。”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足尖轻点院墙,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掠上墙头。 瓦檐微颤,却未发出半点碎裂或碰撞的声响,她像一只暗夜中无声滑行的猫,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隐约的嘈杂声源疾驰而去。 废院的围墙塌了大半,断壁残垣间,齐腰深的荒草在夜风中无声地摇曳,散发出潮湿而陈腐的气息。 院中央,一棵老槐树虬枝盘曲,枝桠歪歪扭扭地刺向暗夜,树杈间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荒草间晕开,勉强勾勒出一小片摇曳的微光,仿佛是这死寂荒园中唯一的喘息。 卫辞鸢伏在对面斑驳的房顶上,将身体压得极低,隐没在浓重的夜色与衰草的暗影里,屏息凝神,向下窥去。 院子里站着四五个人。 四个穿短打的家丁,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拎着木棍,将一个年轻姑娘围在中间。 为首站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公子哥,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腰间挂着块成色尚可的羊脂玉,手里摇着折扇,一脸酒气,眼神色眯眯地黏在姑娘身上,笑得不怀好意。 那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散乱了大半,肩头的布料被扯破了一块,露出白皙的皮肤。 她手里死死攥着个布包,缩在老槐树下,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小美人,别躲啊。” 公子哥往前凑了一步,折扇“啪”地合上,扇尖挑起姑娘的下巴,力道轻佻,带着令人作呕的脂粉气。 “你跑什么呢?小爷又不会吃了你,跟了小爷,回府做个侍妾,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天天在家做针线活强?” “求…… 求公子放过我……” 姑娘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粗糙的树皮上,眼泪掉得更凶,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 我已经定了亲的,再过两个月就要嫁人了,求公子行行好,放我回去吧…… 我爹娘还在家等我呢……” “定了亲又怎么样?” 公子哥嗤笑一声,折扇 “啪” 地合上,轻轻拍着掌心 “退了就是,你男人要是敢说个不字,小爷让他在京城混不下去。” 他说着,抬手就要去摸姑娘的脸,姑娘吓得尖叫一声,偏头躲开,抬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公子哥没防备,往后踉跄了两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对着旁边的家丁一挥手 “给我抓住她!带回府去!我倒要看看,进了我苏府的门,你还怎么嘴硬!” 家丁们立刻应了一声,狞笑着就要上前。 姑娘吓得转身就跑,可没跑两步就被家丁抓住了胳膊,死死按在老槐树上,她拼命挣扎,哭喊着救命,可这废院偏僻,周围连户人家都没有,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房顶上,卫辞鸢皱了皱眉。 这种纨绔子弟强抢民女的戏码,历朝历代都不新鲜,她本不想多管闲事 —— 京城这么大,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她管不过来。 可听着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再看看底下那群人的嘴脸,指尖还是微微收紧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就听见那公子哥又开口了,语气里满是嚣张得意。 “哭什么哭!知道小爷是谁吗?我爹是当朝吏部尚书苏敬!我姐是宫里的宸妃娘娘!能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等进了府,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苏? 卫辞鸢挑了挑眉,原本压下去的兴致瞬间又提了上来。 哦?原来是苏家的人。 还真是冤家路窄,白天刚在养心殿门口敲打了他姐姐苏婉珊,晚上就在这偏僻巷子里撞上他弟弟横行霸道。 苏家这姐弟俩,还真是一个德行 —— 刚上位没几天,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真当这京城是他们苏家的地盘了? 她趴在瓦檐上,看着底下耀武扬威的苏二公子,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 本来还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是苏家的人,那可就不能不管了。 白天刚给姐姐立了规矩,晚上正好顺手给弟弟也上一课,省得他们苏家真以为,靠着从龙之功就能在京城里横着走了。 第448章 原来是冤家路窄 院中的拉扯仍在继续,枯草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 苏文远被那姑娘挠了一下手背,火气“腾”地窜上脑门,酒意与怒意交织,他扬起手,带着破空的风声,恶狠狠地砸向那姑娘的半边脸。 “贱丫头!还敢反抗!我看你是活腻了!”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 姑娘紧闭双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浑身筛糠般发抖,死死咬着下唇,以为这带着酒腥与恶臭的巴掌已避无可避。 可等了半天,预想中的疼痛却没落下。 姑娘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泛了白,怯生生地睁开眼,就见苏文远扬在半空的手僵得笔直,手腕处红了一小块,脸色煞白,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 他倒抽着冷气,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腕子,指缝里还嵌着颗圆润的小石子,石子上沾着淡淡的尘土,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飞过来的。 “谁?!” 苏文远又疼又惊,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甩着发麻的手腕,厉声喝问,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的院墙和房顶。 家丁们也瞬间绷紧了神经,纷纷举起木棍,顺着他的目光四下张望。 院子里荒草齐腰,夜风卷着草叶沙沙作响,起初瞧着空无一人,可片刻之后,就有人指着老槐树对面的房顶失声喊道。 “公子!您看那儿!” 众人齐齐抬头,就见昏暗的月色下,塌了半截的院墙上头,不知何时坐了道浅蓝身影。 那人背对着残月,周身覆着层朦胧的银辉,瞧着身形纤细,像个年轻女子,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瓦檐上,垂着眸看下来,隔着半人高的荒草,看不清脸,只觉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子,冷沉沉地落在众人身上。 “鬼鬼祟祟躲在房顶算什么本事!” 苏文远强压着手腕的麻痛,色厉内荏地喝道 “有本事下来!知道小爷是谁吗?敢管我的闲事,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嘴上喊得凶,心里却有点打鼓,方才那颗石子力道奇大,精准砸在他腕骨上,到现在还麻得抬不起手。 对方藏在暗处,出手又准又狠,显然不是寻常路人,可转念一想,这京城地界,谁敢不给苏家面子?多半是哪个路见不平的愣头青,吓两句就该跑了。 房顶上的人没说话,只轻轻动了动。 下一秒,又是一道破空声袭来。 “咻 ——” 这次的目标不是人,是苏文远脚边的酒坛,石子精准砸在坛口,陶制的酒坛 “哐当” 一声碎成数片,残酒泼了一地,酒气混着尘土味弥漫开来。 这一下,算是明明白白地给了回应。 苏文远吓得往后跳了半步,脸色更白了,对方露了这手,摆明了是在警告他 —— 方才能砸他手腕,现在能砸酒坛,下一次,说不定就直接砸他脑袋了。 家丁们也慌了神,举着木棍往后缩了缩,没人敢真的往房顶冲,深更半夜,荒院废宅,对方又神出鬼没,谁知道是不是还有同伙。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进退两难的时候,房顶上的人动了。 她身形轻盈地一跃,从丈高的院墙上飘然而下,像片被风卷落的叶子,落地时悄无声息,连脚下的荒草都没踩折几根。 浅蓝裙衫扫过草叶,素纱面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冷冽的眼睛,扫过满地的人,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 “你是谁?!” 苏文远定了定神,见只有她一个人,还是个女子,胆子又壮了几分,他上下打量着对方,见她身段窈窕,露在外面的眉眼生得极好看,心里的惧意散了些,反倒又冒出色眯眯的念头。 “怎么,姑娘也是路过?既然撞见了,便是缘分,不如跟小爷回府?少不了你的好处。” 卫辞鸢没接他的浑话,目光先掠过被家丁松开、缩在树旁的姑娘,见她只是受了惊吓,没受什么重伤,才收回视线,落回苏文远身上,她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嘲讽。 “方才听你说,你爹是吏部尚书苏敬?” “不错!” 苏文远胸脯一挺,又得意起来 “怎么,怕了?怕了就乖乖听话,伺候好小爷,小爷就不跟你计较了。” “哦,还真是苏家的。” 卫辞鸢低笑了一声,声音裹在夜风里,凉丝丝的。 “我当是谁家的公子,这么大的气派,敢在天子脚下强抢民女,原来是苏尚书的儿子,宸妃娘娘的弟弟,难怪呢,一家子都这么…… 恃宠而骄。” 最后四个字说得慢悠悠的,却像针一样扎在苏文远心上,他脸色一变,终于觉出不对 —— 对方提起苏家时,没有半分敬畏,反倒满是嘲弄。 “你到底是什么人?敢管小爷的闲事?” 苏文远沉下脸,恶狠狠地威胁 “我劝你少管闲事,免得引火烧身!我们苏家可不是好惹的!” “好不好惹,我倒想试试。” 卫辞鸢往前走了两步,脚步不急不缓 “光天化日,哦不,深更半夜,强抢民女,逼良为妾,还能这么嚣张,苏公子当真是.......屎壳郎戴面具——臭不要脸啊?” 家丁们闻言,立刻仗着人多势众,挥舞着木棍慢慢围了上来,脸上带着凶相,想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吓退。 卫辞鸢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她看着苏文远嚣张的嘴脸,心里只觉得好笑,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姐姐在宫里恃宠而骄,弟弟就在宫外横行霸道。 苏敬教出来的好儿女,真是一个比一个没规矩。 她本来只想出手救人,略施薄惩就算了,可听苏文远这口气,显然这种事没少干。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下手重点了。 正好借着这事,给苏家再敲敲警钟 —— 别以为朝堂上站稳了脚,就可以为所欲为,这京城的规矩,还轮不到他们苏家来定。 “看来苏公子是觉得,没人治得了你了?” 卫辞鸢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戏谑。 “那是自然!” 苏文远扬着下巴,一脸得意 “在这京城地界,还没人敢不给我们苏家面子!我劝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人影一晃, 快得像阵风。 第449章 惩治纨绔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死死攥住了,力道大得像铁钳,捏得他骨头都快碎了。 “啊 ——!疼疼疼!放手!快放手!” 苏文远疼得龇牙咧嘴,酒意都醒了大半 “你敢动我?我爹是苏尚书!我姐是宸妃!你不想活了?!” 卫辞鸢冷笑一声,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苏尚书?宸妃?” 她语气凉薄 “我倒要看看,今天他们能不能救得了你。” 旁边的家丁见状,纷纷挥舞着木棍冲了上来 “放开我们公子!” 卫辞鸢头都没回,抬脚轻轻一踹,最前面的家丁立刻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草丛里,半天爬不起来,剩下的几人见状,都吓得停住了脚步,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再上前。 这女人看着弱不禁风,身手竟这么好? 被按在树上的姑娘也看呆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忘了往下掉,她怔怔地看着那个浅蓝身影,心里又惊又喜,知道自己今天遇上贵人了。 苏文远疼得脸都白了,嘴里还在放狠话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让我爹抓你坐牢!” “是吗?” 卫辞鸢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恶意。 苏文远还梗着脖子想放狠话,刚张开嘴,就见眼前的人伸出一根白皙的食指,轻轻按在了自己唇上。 “嘘~” 少女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夜风拂过草叶,却带着一股让人瞬间噤声的威压,她眉梢微挑,露在面纱外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你真的话太多了,我今天的好心情,都要被你给耗没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攥着苏文远手腕的手猛地一拧。 “咔嚓 ——” 骨头错位的脆响混着惨叫撕破了夜色,苏文远疼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锦袍,刚到嘴边的威胁全变成了痛呼。 旁边的家丁见状,红着眼挥舞着木棍就冲了上来,嘴里骂骂咧咧。 “臭娘们!敢伤我们公子!找死!” 四五根木棍带着风声砸过来,卫辞鸢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松开苏文远的手腕,身形一侧,轻巧地避开最前面的木棍,指尖顺势扣住那人的胳膊,顺着力道轻轻一拧 —— 又是一声脆响,家丁手里的木棍 “哐当” 落地,抱着胳膊倒在地上打滚。 剩下几人见状都愣了,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卫辞鸢已经掠了过来,浅蓝的裙角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利落的弧度,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她出手极快,也极准。 每一下都落在关节处,要么卸了胳膊,要么踹断了腿骨,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不过片刻功夫,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就全倒在了地上,抱着伤处哀嚎打滚,没一个能站得起来的。 卫辞鸢嫌吵,随手直接给几人打昏了过去,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只剩苏文远压抑的抽气声。 苏文远靠在老槐树上,看着满地打滚的手下,酒意彻底醒了,只剩下满满的恐惧,他撑着树干想往后退,腿却软得像棉花,半天挪不动半步。 “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 “聒噪。” 卫辞鸢懒得听他再报家门,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拳。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左眼上。 “唔!” 苏文远闷哼一声,捂着眼睛蹲了下去,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淌,等他再抬头时,左眼已经乌青一片,肿得像个桃子,活脱脱一只熊猫眼。 卫辞鸢看着他这副滑稽样子,眼底没什么波澜,她抬起手,手刀轻轻落在他后颈处。 苏文远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直接栽倒在草丛里,彻底昏死过去。 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只剩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卫辞鸢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么脏东西,她转过身,刚想开口让那姑娘赶紧走,一阵晚风忽然卷着草屑吹过来,掀动了她耳后的系带,素纱面纱被吹得扬起一角,露出了下颌与半片唇瓣。 月色落在那截白皙的肌肤上,线条冷冽又精致,只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卫辞鸢反应极快,指尖一按,立刻将面纱按回原处,系紧了耳后的系带。 她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姑娘,眼神冷了几分,居高临下地开口。 “看到了什么?” 那姑娘本来还怔怔地站着,看着满地昏死的恶人心神未定,忽然被她这么一问,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忙低下头,双手攥着衣角,声音带着点颤音,却字字清晰。 “回…… 回贵人,小女子并未看到什么,今日的一切,小女子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见。” 她心里是怕的。 眼前这人出手狠辣,卸人胳膊腿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周身的冷意比这深夜的风还刺骨,可她也清楚,对方是救了自己的人。 哪怕气质再冷,也没伤她半分,反倒替她打发了这群豺狼。 她虽只是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却也懂分寸 —— 有些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才能保住性命。 卫辞鸢盯着她看了片刻。 少女垂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可话说得稳,没有半分躲闪,倒是个拎得清的。 她收回目光,神色稍缓,从腰间的布荷包里摸出两个小瓷瓶,又掂了掂,取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一并递了过去。 “这瓶是金疮药,抹在伤口上,好得快些。” 她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些银子你拿着,回去之后,赶紧带着家人换个地方住,最好搬离京城,等过段风头再说。” 青禾当初硬塞进来的伤药,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那姑娘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递过来的药和银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 “贵人救了小女子的命,小女子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能再要您的东西…… 这万万不可……” “让你拿着就拿着。” 卫辞鸢往前递了递,语气不容拒绝 “苏文远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查不到我,回头必然会在这一片撒网找人,你一个寻常人家的姑娘,扛不住苏家的报复。”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拿着钱,走得越远越好,别回头。” 姑娘看着她清冷的眼睛,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苏家势大,她们这种小门小户,根本得罪不起,今天躲过了一次,那以后呢? 她咬了咬唇,伸手接过药和银子,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多谢贵人…… 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 她屈膝重重地福了一礼,抬头时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贵人今日之恩,小女子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不必。” 卫辞鸢侧身避开了她的礼,语气平淡 “赶紧走吧。” “哎。” 姑娘抹了把眼泪,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这个浅蓝身影记在心里,然后攥紧了手里的银子和药,转身快步跑出了废院。 脚步很轻,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卫辞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收回目光。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苏家的人,苏文远还昏在草丛里,半边脸肿得老高,样子狼狈又滑稽。 她没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到院墙下,脚尖轻点,便掠上了墙头,晚风掀起她的裙摆,很快,那抹浅蓝就融进了沉沉夜色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废院里依旧安安静静,只剩昏黄的灯笼摇摇晃晃,照着满地狼藉。 第450章 巷晚风轻 废院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巷子深处,只剩下晚风穿过荒草的沙沙声,像是一曲无人和的挽歌。 卫辞鸢走了几步,她抬手,轻轻扯下耳后那根素纱面纱的系带,将薄如蝉翼的纱巾仔细叠好,藏回袖中。 浅蓝的襦裙下摆沾了些许草屑,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月色透过老槐树的枝桠,斑驳地洒在她的肩头,给这清冷的巷子添了一抹微弱的暖意。 拐过两条幽深的巷子,前方老槐树下,那辆青布马车静静停驻,车夫正抱着鞭子打盹,打鼾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卫辞鸢的脚步声惊扰了这份宁静,车夫猛地惊醒,跳下车时动作有些踉跄,随即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姑娘,您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 卫辞鸢摆了摆手,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抬头望了望巷口尽头的月色,月光清冷,映照出她半侧清冷而坚毅的侧脸。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 车夫愣了一下,眼角在昏暗的灯影里闪过一丝迟疑,随即躬下身,声音压得低而谨慎。 “姑娘,这深更半夜的,您一个人走不安全,还是小人送您到地方吧,也不差这几步路。” “不必。” 卫辞鸢的声音平淡,却像淬了冰的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冷。 “我自有分寸。” “是。” 车夫不敢再劝,微驼着背应下,调转马头,马蹄声在寂静的巷口敲打出零落的回响,渐渐被无边的夜色吞没。 巷子重新归于死寂,只有夜风在斑驳的院墙间游走,发出细微的呜咽,卫辞鸢拢了拢微敞的衣襟,沿着青石路慢慢往前走。 这条路她走过许多回,闭着眼都能摸到玉兰院的位置。 路旁高耸的院墙内,几枝夜丁香探出头来,暗紫色的花苞藏在墨绿色的枝叶间,风过处,便溢出一阵极淡的甜香,混着初夏夜里湿润的草木清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竟比宫里终日不散的龙涎香还要清冽几分。 她走得不紧不慢,鞋底碾过青石板上的碎月光,发出极轻的声响。 白日里朝堂上的算计、宫闱中的权衡、方才巷子里的戾气,都随着晚风慢慢淡了下去,心底那点从黄昏时就冒出来的、软乎乎的想念,反倒越来越清晰。 明明几日前才见过,明明这几日都有密信往来,可此刻走在去往他院子的路上,心跳还是忍不住快了半拍。 她前世活了二十多年,周旋于阴谋诡计之间,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直白又柔软的时刻,可重活一世,遇见萧烬严,那些藏在坚硬外壳下的情绪,总忍不住在他面前露出来。 转过街角,玉兰院的黑漆大门在夜色里豁然眼前。 那门庭看着与寻常宅院并无二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连时光都放轻了脚步,卫辞鸢在门前驻足,左右环顾,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满地清冷的月光铺陈着,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索性往后退了两步,脚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地掠起,像一只夜行的燕,无声无息地稳稳落在了墙头上。 墙内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枝叶繁茂,交织的树影刚好将她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她扶着微凉的树枝往下望,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秋虫的微鸣,只有廊下悬着的两盏羊角灯,透出暖黄的光,在夜色里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微光,恰好落在院中央的石桌上。 石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壶旁还放着半碟没吃完的桂花糕。 萧烬严就坐在石桌旁的藤椅上,一身月白常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少了朝堂上的端方持重,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 他手里捏着一卷书,低头看着,侧脸落在暖光里,线条柔和,连睫毛都投下浅浅的影子。 看样子,是在等她。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也不打招呼,松手就从墙头上跳了下去。 落地时脚尖轻点,几乎没发出声响,可还是惊动了石桌旁的人。 萧烬严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半点惊讶都没有,反倒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他放下书卷,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笑意。 “看来这院门明日就可以拆掉了,免得阿鸢次次都要翻墙进来,累着了,我可担待不起。” 卫辞鸢拍了拍手上沾的梧桐叶,顺着石板路走过去,挑眉睨着他 “拆了门,你这院子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再说了,放着正门不走,翻墙多有意思。” 她走到石桌旁,没去坐对面空着的藤椅,反而微微俯身,顺势就坐进了他怀里。 萧烬严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隔着薄薄的襦裙,能触到她腰肢纤细的弧度,怀里的人带着夜露的凉意,还有点淡淡的草木香,撞得他心口微微一软。 他无奈又宠溺地笑了一声,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也就你敢这么放肆,旁人见了我,哪个不是恭恭敬敬的。” “旁人是旁人,我是我。” 卫辞鸢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往他怀里靠了靠,侧脸贴在他颈窝处,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脖颈,带着点夜风吹来的凉意,痒得他下意识地缩了缩, 她轻轻唤了一声。 “萧烬严。” “嗯,我在。” 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放得很低,像哄小孩子似的。 “我想你了。” 卫辞鸢说得很轻,也很直白,没有半分扭捏遮掩。 话音散在晚风里,却像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萧烬严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带着安稳的力道,他抬手,指尖顺着她的长发轻轻往下滑,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与暖意。 “我也很想你。” 很想。 从几日前分别,看着她回宫的身影开始,就想了。 第451章 夜遣暗卫 卫辞鸢在他颈窝蹭了蹭,发丝扫过他的皮肤,软乎乎的。 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一点墨香,是熟悉又安心的味道,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个怀抱里彻底松弛下来,连肩颈的酸胀都淡了不少。 萧烬严指尖拂过她发间沾着的一片细碎草屑,轻轻捻下来,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询问。 “宫中的事情,都处理好了?看你这一身草屑,想来路上又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嗯,差不多收尾了。” 卫辞鸢闷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勾着他腰间的玉带扣玩 “赵家倒了,苏家倒顺势起来了,今日在宫里刚敲打了宸妃苏婉珊,晚上回来就撞见她弟弟在废巷强抢民女,顺手教训了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萧烬严,眼里带着点戏谑 “说起来也巧,姐弟俩一个德行,都觉得苏家势大,就能在京城里横着走。”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笑意,也跟着笑了。 “也就你敢,刚刚打了这姐姐的脸,转头就揍了弟弟,这苏家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得睡不着觉。” “睡不着才好。” 卫辞鸢撇了撇嘴 “刚上位就飘得没边,正好给他们提个醒,这京城的规矩,不是他们苏家定的。” 她说得随意,可萧烬严知道,她从来不是意气用事,敲打苏家,既是立规矩,也是做给宣帝看 —— 新臣崛起,总得有人唱白脸压一压锐气。 她这位父皇,怕是躲在宫里偷着乐呢。 说笑了两句,卫辞鸢收了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倏地一亮,猛地直起身。 “差点忘了桩要紧事。” 她话音未落,指尖抵在唇边,吹了一声极轻的口哨,哨声细而锐,像夜莺掠过枝头,散在晚风里,寻常人根本听不见半分动静。 不过瞬息之间,院墙上便掠过一道黑影。 黑衣劲装,身形利落得像只夜行的隼,单膝稳稳跪在石桌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暗卫特有的冷硬。 “主人。” 是青霜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面,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青霜,你带两个人,折回城西废巷那座破院子,苏家那个二公子还昏在草丛里,先给他喂点软筋散混着迷药,让他再多睡几个时辰,醒不来也动不了,等三更天街上彻底没人了,把他扒干净,悄悄挂到承天门的城楼上。”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补充了句 “注意分寸,别弄死了,留口气吊着想死都死不了,挂得高点,正对着上朝的官道,让明天进宫的文武百官都好好瞧瞧 —— 新晋吏部尚书家的宝贝公子,是个什么德行人品。” 青霜跪在地上,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她在蚀月楼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狠辣的刑罚、诡谲的算计,却从没见过这么损的招数,把堂堂尚书公子扒光了挂在城门口示众,这比打断他手脚、废他武功还丢人,简直是把苏家满门的脸面按在地上反复碾。 心里默默替那位素未谋面的苏二公子点了炷香,暗道一声倒霉 —— 撞谁不好,偏撞在这位活祖宗手里,面上却半点情绪不敢露,沉声应道。 “属下遵命。” 话音刚落,黑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院墙之外,连梧桐叶都没惊动几片。 院子里重新静了下来,只剩晚风卷着茶叶的清香,绕着石桌打旋。 萧烬严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我还当你只是随手教训一顿就罢了,没想到手笔这么大,明日承天门一挂,苏敬的老脸怕是要直接丢到护城河去,连捡都捡不回来。”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卫辞鸢重新窝回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好,一脸理直气壮。 “白天刚在宫里敲打了他姐姐,让她守规矩,晚上她弟弟就出来强抢民女、横行霸道,不给他们家加点‘猛料’,还真当我南楚的朝堂、这京城的地界,是他们苏家的后花园了。” 她晃了晃悬空的脚,裙摆扫过藤椅边缘,语气还带着点促狭。 “再说了,免费让全京城百姓看场大清早的好戏,也算他苏文远为民捐躯了。” 萧烬严被她逗得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温温热热的,他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语气无奈又宠溺。 “也就你能想出这种损招,苏敬要是知道是你干的,怕是要气得当场吐血,连早朝都上不了。” “他知道又怎么样?” 卫辞鸢挑眉,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无凭无据的,谁能证明是我干的?总不能是他儿子自己酒喝多了,突发雅兴,半夜爬上城楼裸身赏月吧?” 她说得一本正经,萧烬严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微微发颤。 “是极是极,苏二公子深夜登高怀远,裸身以谢月色,传出去也是京城一段‘风流佳话’。” “那可不。” 卫辞鸢顺着杆子往上爬,煞有介事地点头 “说不定还能带动城楼周边的早点生意呢,百姓们为了看热闹,都得早起半个时辰,卖包子豆浆、油条稀粥的可不就赚了,我这算变相体恤民情、拉动市井生计了,功不可没。” 萧烬严被她的歪理逗得直摇头,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笑意。 “歪理一套一套的,也就你,做了坏事还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善事。” “怎么叫坏事呢。” 卫辞鸢不服气地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这是为民除害,警示纨绔,往小了说,是教训个强抢民女的败类,保一方百姓平安;往大了说,是整顿京城风气,敲打新晋权臣,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是是是,长公主功不可没。” 萧烬严顺着她的话说,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伸手揽紧她的腰,低头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额角。 “那敢问功在千秋的长公主,夜深露重,要不要进屋喝杯热酒,暖暖身子?也算替百姓们,慰劳慰劳你这位大功臣?” 卫辞鸢歪着头想了想,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眉眼弯成了月牙,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热酒就不必了,有你在这儿,比什么酒都暖。” 晚风卷着夜丁香的甜香吹过来,石桌上的凉茶早已失了温度,可藤椅上相拥的两人,周身都裹着化不开的暖意。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暖黄的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在了温柔的夜色里。 第452章 归期有诺 晚风卷着夜丁香的甜香落进石桌的茶盏里,廊下羊角灯的光晃了晃,在青石板上投出摇曳的碎影。 卫辞鸢窝在萧烬严怀里,指尖漫不经心地勾着他领口的盘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宫里的趣事,从宸妃苏婉珊今日吃瘪的狼狈样,说到太皇太后催她选驸马的唠叨,语气轻快,像只攒了满肚子闲话的小雀儿。 萧烬严就静静地听着,指尖顺着她的长发轻轻摩挲,偶尔应一声,喉间的低笑混着晚风,温温沉沉的。 直到她说得累了,靠在他肩头歇气,他才收了笑意,指尖在她发顶轻轻顿了顿,语气比方才沉了些,带着点斟酌后的郑重。 “阿鸢,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卫辞鸢抬起头,撞进他眼底。 往日里总含着点戏谑笑意的桃花眼,此刻静得像落了霜的湖面,认真得不像话,她心里微动,故意挑眉逗他。 “什么事这么严肃?总不是你在大晟早就有了妻儿,如今要跟我坦白吧?” “胡说什么。” 萧烬严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很轻,却没像往常一样跟着笑,他沉默了片刻,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玄色玉佩来。 玉佩约莫掌心大,玉质是极罕见的墨玉,触手沉润微凉,正面刻着盘绕的五爪金龙,背面是栩栩如生的虎符纹样,纹路细密流畅,一看便知是皇室专属的信物。 他将玉佩放在她掌心,合上她的手指,让她牢牢攥住,声音低沉而清晰。 “这是大晟中军都督府的调令玉佩,持此佩者,可调遣十万京畿禁军,这支军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只认玉佩不认人,从今往后,它只属于你,也只听你一个人的号令。” 卫辞鸢指尖一颤。 十万禁军。 那是戍守大晟都城、护卫皇权的核心兵力,是坐稳皇位的根基,他就这么轻飘飘地交到她手里了? 她下意识地想把玉佩推回去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给我做什么?我一个南楚的公主,拿着大晟的兵符像什么样子。” 萧烬严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推回来,眼神认真得没有半分玩笑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留在南楚做你的长公主,还是回大晟,这十万大军都是你的依仗,没人能勉强你做任何事,也没人能委屈你半分,就算是我,也不行。” 他说得坦荡。 这不是聘礼的筹码,也不是捆绑的枷锁,只是他给她的一份底气,是想告诉她,她永远有选择的权利,永远有退路可走,不必依附任何人,不必为了谁委屈自己。 卫辞鸢攥着手里微凉的玉佩,墨玉的质地被掌心的温度慢慢焐热,连带着心口也跟着发烫。 她两世为人,见惯了宫廷里的算计与权衡,见多了男人用权势、用恩宠捆绑女子的手段,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把最锋利的刀、最硬的底气,亲手递到她手里,只说 “给你撑腰”。 见她怔怔地不说话,萧烬严以为她是被惊着了,放缓了语气,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梢,声音柔得像浸了晚风。 “我跟你说这个,是想问你一件事。” 他微微俯身,与她平视,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盛着满满的郑重与珍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从前在大晟,你是阿鸢的时候,我们成过婚。”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如今你是南楚嫡长公主,我想以江山为聘,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婚礼,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再娶你一次。” “阿鸢,”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郑重又尊重。 “你可愿意,再嫁我一次?” 没有强迫,没有理所当然,没有 “我都安排好了你照做就行” 的独断,他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到她手里,把所有的诚意和底气都摆到她面前,等她一个答案。 哪怕她摇头,他也不会有半分怨怼。 卫辞鸢看着他,心里像被温水漫过,软得一塌糊涂,她吸了吸鼻子,故意别开脸,用指尖蹭了蹭眼角,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这求婚也太草率了,就一块玉佩?连朵花都没有。” 嘴上挑着刺,攥着玉佩的手指却收得更紧了,萧烬严见她没直接拒绝,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低笑出声。 “花算什么,我把大晟所有的花全都移到南楚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知你顾虑良多,宣帝那边要是不同意,或是你舍不得南楚,都没关系。” 卫辞鸢转过头看他,故意挑眉问 “父皇要是死活不答应呢?我可是他最疼爱的长公主,总不能让我跟着你私奔吧?难不成你还能带着大军打进宫来逼婚?” 她本是调侃,以为他又会说什么 “利益交换”“盟约绑定” 的话,毕竟在她印象里,他从来都是算无遗策的性子,凡事都有稳妥的后手。 可萧烬严却摇了摇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不会逼他,更不会动南楚一兵一卒。”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得平静却坚定 “宣帝若是不答应,我便不做这个皇帝了,留在南楚,做你的驸马。” 卫辞鸢猛地愣住了 “你疯了?那可是大晟的皇位!你说弃就弃?满朝文武能答应?天下百姓能答应?” 九五之尊的位置,多少人挤破头争一辈子都得不到,他竟说得这样轻巧,像扔掉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有什么不能弃的。” 萧烬严笑了笑,笑意里带着点释然 “我当初登基,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帝王霸业。” “我登基,一是为了守住你生活的地方,守住你想护着的百姓,不让那些蛀虫糟践了大晟的江山,就算你不在了,也得给你守好这一方故土,等着你哪天回来,还能看到熟悉的样子。” “二是为了找你。”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 “茫茫人海,几国疆域,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找,太慢了,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能动用举国之力,翻遍每一座城池,找遍每一处可能的地方。” 晚风轻轻吹过,卷落了几片梧桐叶,落在石桌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第453章 再许红妆 卫辞鸢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发紧,眼眶也有点发烫。 她从没想过,他的皇位从来不是野心,而是守护与寻找的工具,他守着她生活过的地方,找了她两年,踏遍山河,费尽心力,到最后却说,皇位可有可无,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做驸马也没关系。 “皇位于我而言,从来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声音低而郑重,像在许下此生最重的誓言。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皇后,不是什么能帮我稳固朝局的妻子,我要的从来只有你。” “不是你需要我,阿鸢。” “而是我,非你不可。” “于我而言,世间万物皆能替代,唯有你,是我唯一。” “你要是喜欢南楚,喜欢这里的山水,我就留下来陪你,驸马也好,布衣也罢,只要身边是你,怎么都行。” 没有声嘶力竭的赌咒,没有铺天盖地的感动,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戳人心窝。 卫辞鸢吸了吸鼻子,抬手捶了他一下,声音带着点微哑的笑意。 “堂堂大晟皇帝,跑来南楚做上门驸马,也不怕被全天下人笑掉大牙。” “笑便笑去。” 萧烬严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跟你比起来,这算得了什么。” 廊下的灯笼晃了又晃,暖光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揉成一团,落在青石板上,温柔得不像话,手里的墨玉玉佩还带着体温,沉甸甸的,是十万大军的重量,也是他毫无保留的真心。 卫辞鸢靠回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她想,其实答案早就有了。 从两年前穿着红嫁衣拜堂的时候是,从死而复生在深宫醒来、听到他名字的时候是,从今夜翻墙进院、看见他坐在灯下等她的时候,就更是了。 只是她不说,偏要让他再着急些日子。 毕竟,这么好的人,多逗逗才有意思。 廊下的灯笼晃了又晃,暖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揉成软乎乎的一团,落在青石板上。连晚风都放轻了脚步,绕着檐角的铜铃打了个旋,没敢发出半点声响。 就在这时,“噗通” 一声轻响从院墙方向传来,跟着是布料蹭过瓦砾的细碎声响。 萧烬严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怀里的人也动了动,抬头往那边看。 只见一道黑影踉踉跄跄从墙头上翻下来,单膝落地时差点崴了脚,正是去而复返的青霜,她本是来复命的,结果落地一抬头,正好撞进萧烬严冷得掉冰碴的眼神里。 空气瞬间凝固了。 青霜半蹲在草地上,保持着刚落地的姿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最懂察言观色,此刻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快冻住了 —— 很明显,她来得不是时候,而且是非常不是时候。 “主…… 主……” 她舌头都打了结,被萧烬严的眼神一扫,硬生生拐了个弯。 “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这叫什么话。 萧烬严眸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山雨欲来的冷意,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她的名字。 “青 —— 霜。” 尾音压得很低,裹着浓浓的警告,要不是怀里还抱着人,他怕是直接就把桌上的茶盏扔过去了,他这么点温情时刻,就被这没眼色的青霜搅了个干净。 青霜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干笑两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哈…… 哈…… 陛…… 陛下,你…… 你们继续,继续啊。”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脚下绊了下草藤,差点摔个屁股蹲,慌乱间口不择言。 “这天…… 天有点困了,我先黑了,啊不是!我先去歇息了!属下告退!告退!” 话音刚落,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窜上了院墙,黑影一闪,瞬间消失在了夜色里,速度比平时执行刺杀任务还快三分,生怕慢一步就被抓到。 院子里重新静了下来,只剩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檐角铜铃轻轻的晃荡声。 刚才那点缱绻温柔的气氛,被青霜这一闹,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卫辞鸢先是愣了两秒,随即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最后直接趴在萧烬严怀里,笑得肩膀直抖,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 先黑了…… 她还真敢说啊……” 她笑得直喘气,抬手捶了下他的胸口 “你看你,把人吓成什么样了,人家不就是来复个命嘛,至于跟要吃人似的。” 萧烬严黑着脸,伸手替她顺了顺背,语气还带着点没散的郁气 “没眼色的家伙。” 话虽这么说,手下的力道却放得极轻,生怕她笑岔了气。 两人又闹了会儿,卫辞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困意慢慢涌了上来,今天先是在宫里折腾了一天,傍晚又教训了苏文远,此刻彻底放松下来,疲惫便像潮水似的漫了上来。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水光,脑袋往他颈窝处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裹着浓浓的睡意。 “阿严。” “嗯?我在。” 萧烬严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飞了檐下的夜雀。 “我累了,想睡觉。” 萧烬严闻言,低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温温热热的。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一手揽着她的肩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轻轻巧巧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卫辞鸢下意识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檀香,只觉得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 “困了就睡。” 他抱着她起身,脚步放得极慢,生怕颠着她,走过石桌旁时,还特意侧了侧身避开桌角,连地上凸起的小石子都刻意绕开了,细致得不像话。 穿过回廊就是里间的卧房。 房间里早熄了大灯,只在床头点了盏小小的琉璃灯,暖黄的光朦朦胧胧的,照着铺得整整齐齐的云纹锦被,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萧烬严走到床边,慢慢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软枕上,刚想抽手起身,就被卫辞鸢攥住了衣角,她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像只依赖人的小兽,迷迷糊糊地嘟囔。 “你别走。” “不走。” 萧烬严蹲下身,伸手替她拨开额前汗湿的碎发,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在这儿陪着你。” 他本想就这么守着她,可刚躺下,身侧的人就像是察觉到了热源似的,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蹭了蹭。 卫辞鸢在睡梦里蹙了下眉,下意识地寻着暖意贴过来,脑袋一歪,正好枕在他的臂弯里,侧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手脚也顺势缠了上来,像只找到了暖窝的猫,窝得严严实实。 萧烬严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就软了下来。 他轻轻调整了下姿势,让她枕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地圈在怀里,蚕丝被下的身躯纤细却不羸弱,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混着她独有的暖意,顺着衣襟往心口钻。 他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蹭过柔软的发丝,心里涨得满满的。 他指尖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拍着,动作很慢很轻,像哄着受了惊的孩童,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和自己的渐渐同频。 卫辞鸢睡得很沉,许是真的累狠了,在他怀里蹭了蹭,嘟囔了句听不清的梦话,便又沉沉睡去,嘴角还翘着点浅淡的弧度,想来是做了好梦。 萧烬严低笑了一声,笑声极轻,震得胸腔微微发颤。 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像落在羽毛上的雪,转瞬就化了。 “睡吧。” 他贴着她的发梢轻声说,声音低得融进了夜色里。 窗外的月色穿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银辉,床头的琉璃灯燃着微弱的光,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映在墙上,融成暖融融的一团。 夜风绕着窗棂打了个旋,没敢惊扰半分,只悄悄卷走了殿内最后一点白日的浮躁。 第454章 晨晓赴戏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只浮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晕着点未褪尽的藏蓝,仿佛天穹将明未明时的一抹残梦。 巷子里静得很,连早起挑担卖豆浆的商贩都还没出门,只有远处打更人最后一遍梆子的余响,顺着风飘进玉兰院,轻得像一声叹息,很快就融进了晨雾里。 屋里的琉璃灯早燃尽了灯油,晨光透过素纱窗棂漫进来,朦朦胧胧的,在床帐上投出浅淡的光影,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混着两人身上的温度,暖得让人贪恋。 萧烬严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 他素来觉浅,多年行军与朝堂生涯养出的习惯,天蒙蒙亮便会自动醒转。 只是怀里的人睡得正沉,长发散在他臂弯里,像一匹顺滑的墨缎,呼吸均匀地扫过他的胸口,软乎乎的,他舍不得动,怕稍微挪一下就惊醒了她,就这么保持着姿势,低头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凌厉的眉眼此刻完全舒展开,睫毛长长的,垂下来投出浅浅的影子,鼻尖小巧,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他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半寸处,描摹了无数遍她的轮廓,终究没敢落下去。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忽然动了。 毫无预兆地,卫辞鸢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蚕丝被顺着她的肩头滑落到腰际,露出里面素白的寝衣,肩头还沾着点凌乱的发丝。 萧烬严猝不及防,被她吓了一跳。 他撑着胳膊坐起半边身子,睡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点锁骨,墨色的发丝微乱地垂在额前,眼底还带着刚醒的惺忪,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疑惑与担忧。 “怎么了?” 卫辞鸢抬手,结结实实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发出 “啪” 的一声轻响,她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眼睛却越睁越亮,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天大的趣事,恍然大悟似的。 “差点忘了!早上还得去承天门看好戏呢,再睡就错过了!” 她说着就掀开被子要下床,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脚趾头微微蜷了蜷,半点没觉得凉,满脑子都是苏文远被挂在城楼上的样子,连刚睡醒的困意都散了个干净。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地扶了扶额,指尖按着太阳穴,又气又笑。 “我当是什么军国大事,就为了看苏家公子那点热闹,你觉都不睡了?” 他是真拿她没办法。 朝堂上议京营整编、定官员任免时,她稳得像座千年冰山,杀伐决断半点不手软;偏生这种捉弄人的小热闹,她比谁都上心。 昨夜吩咐青霜动手的时候,他就该料到,这位主儿铁定要亲自去现场看 “成果”。 “这可不是普通热闹。” 卫辞鸢回头看他,眨了眨眼,跪坐在床边晃了晃身子,语气煞有介事。 “这可是新晋吏部尚书家的公子,裸身悬于承天门,待会儿文武百官上朝都得从底下过,这么大的场面,错过了多可惜。” 她说着,伸手拉了拉他的手腕,指尖软乎乎的。 “你不去吗?一起去呗,躲在旁边茶楼里看,保证没人发现,看苏敬吃瘪,可比看奏折有意思多了。” “不去了。” 萧烬严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掌心,语气里带着点倦意的温和 “墨影那边连夜送来了加急信,南边三郡的水患赈灾方案得尽快批,不然误了春耕,还有暗卫刚送了新的线报,得盯着点,还有一堆文书要处理,走不开。” 他何尝不想陪着她去凑热闹。 可他明面上还是大晟的使臣,大清早跑去承天门看人家尚书公子的笑话,容易落人口实,给两国邦交添不必要的麻烦,更何况堆积了几日的政务,也确实得趁着清早清净,赶在入宫面圣前处理完。 卫辞鸢倒也不勉强,她知道他身份特殊,行事有诸多顾忌,便点了点头,麻利地从床上爬起来。 屏风上早就搭好了她昨日穿的浅蓝襦裙,她三两下换好衣服,对着铜镜随手挽了个松松的垂云髻,抽了根素玉簪别上,连脂粉都没来得及施。 青霜早就在院外候着了,听见动静便将温水和帕子送了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头都没敢抬 —— 经过昨夜那一遭,她是半点不敢再打扰自家主人和这位陛下了。 收拾妥当,卫辞鸢转身往门口走,脚步轻快,像只急着出笼的小鸟,走到屏风旁时,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声音清脆。 “那我走啦,拜拜。” “拜…… 拜?” 萧烬严坐在床上,愣了一下,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眉峰微微蹙起。 认识她以来,她总时不时蹦出些他听不懂的字眼,有时是稀奇的称谓,有时是古怪的短句,他猜多半是她那些奇奇怪怪的 ‘世界’里的话。 从前听了只觉得新鲜,这次却没心思琢磨词义了。 心底更多的,是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走得也太干脆了点。 昨夜还窝在他怀里软乎乎地说想他,黏人得像只小猫,天刚亮一惦记着看热闹,说走就走,连半分留恋都没有,他还以为,至少会多待一会儿,哪怕再说两句话也好。 他靠在床柱上,看着她的身影快消失在门帘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的褶皱,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清晨的风卷走了半片暖意。 就在那抹浅蓝身影快要跨过门槛时,忽然顿住了。 萧烬严心里微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卫辞鸢像阵风似的折了回来,裙摆扫过地面的青砖,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她跑得急,脸颊都晕着点薄红,连额前的碎发都散了下来,二话不说就扑进了他怀里。 萧烬严没防备,被她撞得往后靠了靠,后背抵在微凉的床柱上才稳住身形。 他下意识地伸手揽紧她的腰,怕她摔着,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欣喜。 “怎么了?” 第455章 我会想你的 卫辞鸢埋在他怀里闷笑了两声,才慢慢抬起头。 她双手捧着他的脸,指尖轻轻蹭过他的下颌,晨光刚好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睫毛纤长,眼底亮得像盛了整个清晨的星子。 她弯着眼睛笑,梨涡浅浅的,语气认真又轻快,像在说什么郑重的承诺。 “萧烬严,今天我也会想你的。” 话音刚落,她微微仰头,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像蜻蜓点水,又像落了片软乎乎的花瓣,软得不像话,唇瓣相触的瞬间,还带着她刚漱过口的淡淡茶香,清清爽爽的,甜丝丝的往心里钻。 一触即分。 没等萧烬严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卫辞鸢已经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我真走啦!” 清脆的声音顺着风飘回来,跟着是裙摆掠过门槛的轻响,很快就远了,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落地声,再然后,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房间里重新静了下来。 晨雾慢慢散了,天光越发明亮,透过窗纱落在地上,铺出一片浅浅的亮。 萧烬严还维持着揽着她的姿势,指尖停在半空,唇上还残留着她柔软的触感,淡淡的,甜丝丝的,像烙在了上面。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像是还不敢相信刚才那一下是真的。 随即,他低笑出声。 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低沉悦耳,带着藏不住的宠溺与欢喜,在安静的房间里漾开。 这丫头。 总是这样,先给你点小失落,再猝不及防塞颗糖过来,甜得人心里发颤,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进来,拂起他的发丝,远远地能看见承天门的方向,晨雾里隐约露出城楼的轮廓。 想来马上,城楼下就要开始热闹了。 东方天际刚褪尽最后一点墨色,晨曦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京城的屋脊上。 巷口的青石板浸了整夜的露气,踩上去微凉发滑,卫辞鸢提着裙摆快步走出玉兰苑外的深巷,月白色的劲装下摆沾了几点草屑与晨露,被风一吹,还带着夜里残留的栀子花香。 可走了没半条街,卫辞鸢脚下却忽然一顿。 不过三息功夫,她当即调转方向,不再往城南门去,反而抄着僻静小巷,直奔皇宫的方向。 此刻正是卯时初,天刚蒙蒙亮,长街上还没什么行人。 卫辞鸢脚步轻快,劲装衬得她身形利落,裙摆扫过路边的草叶,沾了满襟晨露也毫不在意,不过一刻钟,巍峨的朱红宫墙便出现在了薄雾之中。 宫门刚开了小半扇,值守的禁军正换岗,长矛杵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领头的校尉正低头核对腰牌,忽见一道月白身影快步走来,刚要抬手喝止,看清来人容貌,又瞥见她腰间悬着的那枚鎏金长公主令牌,顿时脸色一肃,连忙躬身行礼,连半句 “公主为何此时入宫” 都不敢多问。 整个南楚皇宫谁不知道,这位嫡长公主凤翎瑶是宣帝捧在掌心长大的,连同七皇子凤宁渊一起,是宫里出了名的 “混世魔王姐弟”。 别说大清早回宫,就是半夜闯宫门,陛下也只会笑着说 “瑶儿定是又贪玩了”,半分责罚都不会有。 凤翎瑶微微颔首,收了令牌,提着裙摆便侧身进了宫门。 宫里的雾比宫外更重些,长长的御道铺着汉白玉,被露气浸得温润发亮,两侧的羊角宫灯还没熄灭。 昏黄的光晕在白雾里晕开一团团暖影,值夜的内侍抱着扫帚靠在廊柱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抬头,只看见一抹月白残影掠过去,还以为是自己睡出了幻觉,揉了揉眼睛再看,廊下空空如也。 她没走正中的御道,专挑偏僻的宫墙夹道走。 绕过内务府的绸缎库,蹭过御膳房的后墙,穿过御花园西侧那扇爬满蔷薇的月亮门,再走百余步便是凤宁渊的寝殿了,比走正道要省近一半的功夫。 御膳房的方向飘来蒸奶糕与莲子粥的甜香,混着淡淡的豆浆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卫辞鸢脚步顿了半秒,摸了摸空空的小腹 —— 昨夜见萧烬严,只顾着说正事,半点东西都没吃,可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奶糕什么时候都能吃,苏家这场好戏开场错过了,可没处补去。 露水打湿了她软底缎靴上的云纹绣线,裙摆下摆沉甸甸的,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也不知道凤宁渊这小子醒了没有。 今日要叫醒他,怕是少不得费点功夫。 这么想着,寝殿的青瓦飞檐已经破开晨雾,落在了视野里。 殿外的廊下,掌事太监小禄子正蹲在台阶上搓手,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脚边放着铜盆与干净的帕子,估摸是正等着时辰到了进去伺候主子起身。 卫辞鸢放轻脚步走到他跟前,轻咳了一声。 小禄子猛地一个激灵,差点一头栽下台阶,他迷迷糊糊抬头,看清眼前站着的人,吓得魂都飞了一半,连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浓浓的睡意与错愕。 “长、长公主殿下?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殿下还没醒呢。” “无事,本宫自有分寸。” 卫辞鸢摆了摆手,径直往寝殿的雕花木门走。 话还没说完,凤翎瑶已经抬手搭在门环上,稍一用力,便推开了寝殿的门。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一股混着淡淡檀香与安眠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殿里光线很暗,窗棂上糊着素色窗纸,晨光透进来,只晕开朦朦胧胧的一片亮。 两丈宽的紫檀拔步床垂着石青色的绣竹帷幔,此刻只撩起了半边,床上的少年陷在柔软的云锦被里,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卫辞鸢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打量了两眼。 凤宁渊侧着身子面朝外,墨色的长发散在素色枕头上,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他睡着的时候格外安分,平日里总带着点促狭笑意的眉眼舒展开,长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 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身形还带着点清瘦,褪去了平日里的跳脱,瞧着竟有几分乖巧劲儿。 第456章 拽弟观局 可惜这副安静模样,卫辞鸢半点儿没打算手下留情。 她也不客气,伸手直接按在他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晃了两下,声音清亮,带着点惯有的利落。 “凤宁渊!快醒醒!快醒!” 她手劲不算小,晃得凤宁渊脑袋跟着轻轻歪了歪。 床上的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眼皮子颤了颤,却没睁开,反而往被子里缩了缩,像只埋进绒毛里的猫。 “还睡。” 卫辞鸢挑了挑眉,手上又加了点力气,晃得更厉害了些,连带着床帐都轻轻晃荡。 “凤宁渊!别睡了!出大事了!” 这下总算是有了点反应。 凤宁渊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含混得像含了颗糖,闭着眼睛嘟囔。 “怎么了…… 要上早朝了吗?…… 小禄子,就说我染了风寒,今日告假…… 再让我睡半个时辰…… 父皇问起来,你就说我烧得厉害……” 他说着还伸手往床头摸,摸了半天没摸到朝服,又皱着眉往被子里缩了缩,看样子是打算翻个身接着睡。 想来是睡得太糊涂,连自己是皇子不用上早朝,只需要去上书房听太傅讲学都忘了,只凭着本能想逃掉清早的差事。 卫辞鸢又好气又好笑,干脆俯下身,凑到他耳边,提了音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快醒醒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在耳边,凤宁渊浑身猛地一震,眼睛 “唰” 地一下就睁开了。 刚睡醒的视线还蒙着一层水雾,茫得很。 他先是呆呆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似的颤了两下,眼前的人影轮廓才慢慢清晰起来 —— 梳着简单的高髻,一身劲装,眉眼明艳,正弯着腰俯在他床边,眼底还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凤宁渊懵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又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没看错。 真的是凤翎瑶。 大清早的,他的寝殿里,他的床边,站着他亲姐。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息。 “凤翎瑶!!” 一声几乎破音的大喊响彻整个寝殿,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仿佛要往下掉。 凤宁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一缩,手脚并用地往床里面挪,慌乱中抓起枕边绣着青竹的枕头,死死抱在怀里挡在身前。 另一只手还不忘扯过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又气又惊,耳朵尖都红透了。 “大清早的你又发什么疯!” 他气得声音都抖了,头发被晃得乱糟糟的,寝衣领口歪到一边,平日里的皇子体面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脸的气急败坏。 “你懂不懂规矩啊!这是我的寝殿!是我睡觉的地方!是你能随便闯的吗?!” “你一个女孩子家,大清早闯男人的寝宫,传出去像话吗?你哪里像个女孩子!哪里像个公主啊!” 他越说越气,抱着枕头又往后缩了缩,那副样子,活像个被轻薄了的良家少年。 他巴拉巴拉说个没完,声音又大,震得寝殿里都有回音。 卫辞鸢皱着眉,伸手紧紧捂住了耳朵,脑袋跟着不耐烦地晃了晃,心里暗自吐槽:果然嗓门还是这么大。 好不容易等凤宁渊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喘气换气的空档,卫辞鸢猛地放下手,抬手做了个干脆利落的禁声手势,指尖差点戳到他鼻尖上。 “收。” 一个字,清清脆脆,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架势。 凤宁渊一口气刚提起来,硬生生梗在了喉咙里,瞪着她半天没说出话,他抱着枕头缩在床角,头发乱蓬蓬的,脸颊因为生气还带着点薄红,活像个受了委屈又吵不过对方的半大孩子。 殿外的小禄子听见里面的喊声,吓得腿都软了,扒着门框想进去劝,又不敢,只能在外面团团转,嘴里念念有词,求佛祖保佑别让两位小祖宗闹腾了,也别让公主把殿里的东西给砸了。 寝殿里,卫辞鸢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挑眉看着床上面色不善的少年,语气慢悠悠的。 “骂完了?嗓子累不累?要不要我让小禄子给你端杯润喉茶进来,歇会儿接着骂?” 凤宁渊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卫辞鸢弯了弯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温热的气息扫过凤宁渊的耳边。 “我就是来问你一句 —— 有好戏看,去不去?” 凤宁渊本来还绷着脸,摆出一副 “我很生气、绝不原谅” 的架势,听见 “好戏” 两个字,耳朵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慢腾腾地转回头,看向卫辞鸢,眼神里带着点怀疑,又藏着点按捺不住的好奇,像只闻到了鱼味却还要端着架子的猫。 “什么好戏?” 卫辞鸢挑了挑眉,半点不跟他多解释,转身就往殿外走,月白的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清淡的残影。 “不去我可自己去了啊,到时候你别后悔,别又追着我问前因后果。” “去!” 凤宁渊几乎是脱口而出,半点儿犹豫都没有。 刚才的气急败坏瞬间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一把扔了怀里的枕头,掀开被子就从床上跳下来,动作太急,脚下还踉跄了一下,差点闪到腰。 脚刚沾地,他才想起自己只穿了件月白色的里衣,又忙不迭转身扑到衣架边,扯下那件素色暗纹的常服就往身上套。 他一边套衣服一边往门口挪,鞋子都没顾得上看正反,左脚套进了右脚的鞋里,踩在地上硌得慌也不在意。 “哎你等等我!”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喊,手指忙乱,腰带的白玉扣系了两次都没扣上,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凤翎瑶你走慢点!你给我透一句,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卫辞鸢站在殿门口,抱着胳膊回头看他,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方才是谁说我不懂规矩,说我不像公主?怎么,这会儿七殿下也不讲究体统了?” “体统哪有好戏重要。” 凤宁渊理直气壮,好不容易把腰带扣上,又伸手胡乱扒拉了两下乱糟糟的头发,低头看见自己穿反的鞋子,皱了皱眉,干脆直接蹲下来脱了换,动作麻利得很。 他说着又想了想,把刚穿上的常服领口又往下扯了扯,还顺手抓过旁边一顶普通的黑色幞头。 “不行,穿成这样太显眼了,一过去就被认出来,还看什么戏,得低调点,躲在暗处看才有意思。” 小禄子带着两个小内侍端着洗漱的铜盆、帕子进来,刚进门就看见自家殿下蹲在地上换鞋子的样子,都惊呆了,手里的铜盆差点没端稳,水晃出来洒了一地。 “殿、殿下?您这是……” 小禄子彻底懵了,往常他家殿下起床,磨磨蹭蹭穿衣洗漱,再用个早膳,没半个时辰根本出不了门,今日怎么跟火烧屁股似的? “别废话。” 凤宁渊蹬上鞋子,理了理衣襟,虽然头发还有点乱,但好歹有了几分人样。 “不用伺候洗漱了,我跟姐姐出去一趟,你去上书房那边传个话,就说我今日身子不适,告假一天,要是太傅追问,你就往长公主身上推。” “啊?” 小禄子傻了眼 “可是殿下,今日太傅要抽背《国策》,说您上次没背出来,今日还要查……” “让他等着。” 凤宁渊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外面走,走到凤翎瑶身边,还伸手推了她一把,催她。 “快走快走,去晚了就赶不上开场了。” 卫辞鸢笑着摇了摇头,转身领着他往宫外走。 第457章 城头观戏 晨雾已经散了不少,天际的鱼肚白渐渐染上了一层浅金,朝阳正从宫墙后面慢慢升起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月白的裙摆与素色衣袍交相错落,惊得沿途的内侍宫女纷纷跪地行礼,头都不敢抬,心里都在犯嘀咕 —— 大清早的,长公主和七殿下这是急着去哪儿啊? 凤宁渊走在旁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追问,问了好几句都没问出个结果,也不气馁,反而更期待了。 他最清楚自己这位皇姐的性子,能让她大清早闯进宫来的,定然是天大的热闹。 风从宫墙之间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还混着御花园里月季的淡香,两人的脚步越来越快,朝着宫门的方向而去。 出了宫门,卫辞鸢并没走正街,反而拐进了路旁一条僻静的巷子。 晨雾还没散尽,像扯不开的棉絮似的浮在巷弄间,脚下的青石板沾了露水,踩上去凉丝丝的,鞋底蹭着石面,几乎没什么声响。 凤宁渊跟在她身后,步子迈得又急又轻,活像只偷溜出窝的猫。 一路上他追问了三回 “到底是什么好戏”,都被卫辞鸢轻飘飘一句 “到了就知道” 给挡了回去。 巷子尽头拐出去,便是承天门大街。 此刻卯时已过,天光大亮了几分,雾色却依旧浓重,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一辆辆装饰素雅的官轿沿着街面缓缓而行,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轱辘轱辘的闷响,轿旁跟着持灯的随从,灯笼上写着各部衙的名号。 都是赶在早朝前入宫的文武百官。 卫辞鸢脚步顿了顿,侧身贴在巷口的墙后,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承天门。 巍峨的城门楼在晨雾里露出半截剪影,朱红城墙高耸,城头上的旌旗垂在晨露里,纹丝不动。 她昨夜吩咐青霜做的事,想来已经办妥了,苏文远那位娇生惯养的尚书公子,此刻应该正 “挂” 在城头,等着迎接满朝文武的 “注目礼”。 “姐,咱们到底往哪儿去啊?” 凤宁渊凑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承天门看了一眼,挠了挠头。 “总不能是站在这儿看百官上朝吧?这有什么好看的,我天天都能看见。” “急什么。” 卫辞鸢斜了他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墙沿 “跟我来。” 她没走正门,反而绕到了承天门东侧的侧门旁,这里是守城禁军换岗的通道,平日里极少有外人走动。 守门的校尉正搓着手哈气,忽见一道月白身影走过来,刚要出声盘问,看清卫辞鸢的脸,又瞥见她腰间的鎏金令牌,顿时脸色一正,连忙单膝行礼。 “长公主殿下。” “本宫要上城头看看,你带人守在下面,不许任何人上来,也不许声张。” 卫辞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校尉略一迟疑,立刻躬身应下 “卑职遵令。” 陛下素来宠溺长公主,莫说是上城头看看,便是要把这承天门拆了,只怕陛下也只会笑着说 “瑶儿开心便好”。 他一个小小的守城校尉,哪里敢拦。 侧门后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顺着城墙蜿蜒而上,石阶上长满了薄薄的青苔,沾了露水更显湿滑,卫辞鸢提气纵身,步子轻盈得像片落叶,几下便掠上去大半截。 凤宁渊跟在后面,脚下一个打滑,差点摔下去,连忙伸手扶住冰冷的砖墙,稳住身形后忍不住小声嘀咕。 “慢点啊姐,好歹等等我……” 城头上的风比巷子里大得多,带着晨间特有的清寒,刮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青砖缝里嵌着细碎的草叶,叶尖凝着露珠,踩上去便碎成一滩水渍,雾气在城头上流动,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卫辞鸢放轻脚步,沿着城垛内侧的阴影,往城门正中的方向慢慢摸过去。 城墙每隔一段便有一处向外凸起的马面,既能拓宽防守视野,下方又能形成一片天然的阴影死角,卫辞鸢选了最靠近城门正中的那一处,侧身躲在厚重的砖墙后面,探出小半张脸往外看。 凤宁渊连忙猫着腰跟过去,挤在她身边,砖墙的凉意隔着衣料传过来,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姐姐,我们来这儿干嘛啊?” 他压着声音,凑在凤翎瑶耳边小声问,气息吹得她耳尖发痒。 “城头风这么大,有什么好戏非得在这儿看?还神神秘秘的。” 卫辞鸢没回头,抬手指了指正前方偏左的位置,指尖落在晨雾里 “你往那边看。” 凤宁渊立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前方十几步外的城墙外侧,雾蒙蒙的一片里,隐约垂着个白花花的影子,晃晃悠悠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晨光还弱,雾气又重,影影绰绰的,只看得出是个长条形状,时而被风一吹,还会轻轻晃两下。 他眯起眼睛,盯了好半天,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那是什么啊?” 他皱着眉,又往前凑了凑,差点把半个身子探出去,被凤翎瑶一把拽了回来。 “好像是个人,又有点不像…… 哪有人挂在城墙上的,莫不是哪家的衣裳被风吹掉了,挂在城垛子上了?” “啧。” 卫辞鸢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你抽空去治治你眼睛吧,关键时刻掉链子,这么大个人挂在那儿,你居然能看成衣裳?平日看话本的时候,字儿那么小你倒看得清。” “明明是雾太大了好不好!” 凤宁渊不服气地白了她一眼,又使劲揉了揉眼睛,梗着脖子小声反驳 “这雾浓的,换谁来都看不清!等雾散散,我保准一眼就认出来……” 他话还没说完,下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议论声,隔着雾气飘上来,听不真切,渐渐的,人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夹杂着抽气声与低低的惊呼,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一圈圈漾开。 “来了来了,开始了!” 卫辞鸢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藏了两颗星星。 她微微俯下身,扒着冰凉的城砖往下看,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语气里满是雀跃的期待,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沉稳冷艳的长公主模样,活脱脱一个等着看大戏的小姑娘。 凤宁渊立刻收了拌嘴的心思,连忙扒着城砖往下望,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聚精会神得很。 下方承天门的空地上,上朝的官员已经到了大半。 乌纱帽攒成一片,各色官袍错落而立,原本都按着品级排队,等着宫门开启入朝,不知是谁先抬头往城墙上看了一眼,先是愣了愣,随即倒抽一口冷气,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 “那、那是什么?” “好像是个人!” “天呐,怎么挂在承天门上?” “看这样子…… 怎么像是没穿衣服?” 议论声越来越大,惊得停在城楼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第458章 裸身惊朝 雾气被风卷着散了些,晨光也渐渐亮了,城墙上悬挂着的影子,轮廓越来越清晰。 凤宁渊也跟着慢慢直起身,往那个方向又挪了两步,这回离得近了,雾也淡了,他终于看清了那挂在城垛之间的‘东西’ —— 赫然是个赤身裸体的男子! 那人被粗麻绳捆着肩膀,吊在城垛外侧,脑袋耷拉着,头发乱糟糟地遮住脸,浑身光溜溜的,连块遮羞的布都没有,被晨风吹得轻轻晃荡,看着既狼狈又滑稽。 “我去!” 凤宁渊惊得差点叫出声,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一脸的难以置信,他下意识想别开脸,可好奇心又压过了尴尬,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看,连耳朵尖都悄悄红了。 “那是谁啊?怎么还是一丝不挂的!” 他压着嗓子,声音都变调了,凑到凤翎瑶耳边,语气里满是震惊 “谁这么大胆子,敢把人挂在承天门上?这可是皇宫正门!被父皇知道了,还不得掀了天!” 凤翎瑶没说话,只勾着唇,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的玩味。 凤宁渊盯着那人看了片刻,越看越觉得眼熟,那身形,那发型,还有露出来的半张脸……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凤翎瑶,脸上的震惊又添了三分,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姐…… 你别告诉我,这是你干的?” 晨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卫辞鸢侧过头,晨光落在她眉眼间,晕开一层浅金的光晕。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冲凤宁渊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深、极促狭的笑意,眼底藏着点狡黠的快意,像只偷了腥的猫。 那笑容里的深意,不言而喻。 凤宁渊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猜测瞬间落了实。 他倒抽一口冷气,再转头看向城墙上挂着的那个人,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想笑又得憋着,肩膀都跟着轻轻抖。 苏文远! 居然是苏文远! 这位平日里仗着父亲是吏部尚书、姐姐是宸妃,在京里横行霸道、眼高于顶的苏大公子,竟然被人扒得精光,挂在了承天门的城墙上! 这要是等会儿百官都到齐了,宫门一开,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苏家的脸可就彻底丢尽了! 他越想越觉得解气,又忍不住佩服地看向卫辞鸢,也就他这位皇姐,敢这么胆大包天,把吏部尚书的儿子扒光了吊在承天门上,换个人,借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干。 下方的骚动还在加剧,人群已经彻底乱了。 有人认出了苏文远,惊呼声此起彼伏,更有人急急忙忙往旁边躲,像是怕沾了什么晦气,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想来是吏部尚书苏敬也到了。 凤翎瑶往砖墙后面缩了缩,笑意盈盈地碰了碰凤宁渊的胳膊,语气轻快。 “别急,正主才刚到,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晨雾渐散,朝阳破开云层,将第一缕金光洒在承天门的朱红城墙上,吊在城头的身影愈发清晰,下方的议论、惊呼、怒斥交织成一片,热闹非凡。 城墙凸起的阴影里,姐弟俩并肩蹲着,一个满眼促狭,一个满脸兴奋,静静等着这场大戏推向最高潮。 晨雾顺着风势一缕缕散开,朝阳爬过宫墙的飞檐,将金辉泼洒在承天门的汉白玉阶上。 城下的喧闹早已压过了早朝前应有的肃穆,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没人再按着品级列队,个个仰着脖子往城墙上望,窃窃私语声像蜂群似的嗡嗡作响。 街边闻讯赶来的百姓也挤在禁军警戒线外,踮着脚尖指指点点,惊叹声、议论声混在一处,把偌大的承天门广场闹得沸沸扬扬。 就在这时,街尾传来一阵鸣锣开道的声响,铜锣敲得规整沉缓,带着官宦人家的排场。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官轿缓缓而来,轿身侧面绣着吏部专属的云纹标识,轿旁跟着八个持棍的家仆,还有个穿青缎马甲的管家一路小跑地跟着,仆从簇拥,气派十足。 是吏部尚书苏敬的官轿。 近日来,苏家的势头在京里可谓是如日中天,满朝文武谁不给他几分薄面,路上遇见了,少不得要主动上前见礼。 轿子里的苏敬正抬手整理着朝服的领口,指节摩挲着胸前温润的朝珠,唇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今日早朝要议官吏调任的事,他早已安排好了自己的人手,只等圣旨一下,吏部的权柄便能再沉三分。 他闭着眼养神,脑子里想着待会儿上朝要说的话,冷不丁听见外面闹哄哄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承天门乃皇家正门,早朝时分向来肃穆井然,何时这般喧闹过? 他抬手掀起轿帘一角,露出半张威严的脸,目光扫过外面攒动的人头,语气沉沉地问轿旁跟着的管家苏福。 “前面出了何事?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苏福连忙凑到轿边,弓着腰赔笑 “回老爷,奴才也不清楚,方才远远就听见这边闹,许是哪里的百姓冲撞了仪仗?奴才这就去让人驱散。” “不必了。” 苏敬皱着眉,目光越过人群往城门方向望,只见人人都仰着头,也不知在看什么稀罕物,他心里愈发不悦,只觉得这般喧闹实在是失了朝廷体面,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停轿,本官倒要看看,是什么事值得在承天门前大呼小叫。” 轿夫稳稳地落了轿,苏福连忙上前掀开轿帘,伸手虚扶着,苏敬整了整官袍下摆,迈着方步从轿中走出来,藏青色的尚书官袍衬得他面色端严,颇有几分身居高位的威压。 周围原本议论纷纷的官员见他来了,都下意识收了声,纷纷侧身见礼。 “苏尚书。” 苏敬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脚步没停,径直往人群中间走,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事,能让满朝文武都失了仪态。 越往前面走,头顶上的议论声就越清晰,几句零碎的话飘进耳朵里 —— “你看清了吗?真是个光身子的?” “这谁啊这么大胆,敢挂在承天门上,不要命了?” “我瞧着身形像个年轻公子……” 苏敬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也升起几分诧异。 挂在承天门上?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谁人敢在天子脚下、皇宫正门做这等荒唐事? 第459章 尚书惊怒 他走到人群最前面,站在汉白玉阶下,缓缓抬起头,往城墙上方望去。 晨雾散了大半,阳光铺在青灰色的城砖上,视线清清楚楚,就见城门正中的城垛之间,赫然用粗麻绳吊着一个人,那人垂着脑袋,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浑身赤裸,连半片遮身的布料都没有,被晨风一吹,晃晃悠悠的,说不出的狼狈与刺眼。 苏敬瞳孔微微一缩,脸上也露出了震惊之色。 他为官数十载,什么稀奇事都见过,可这般把赤身裸体的人吊在承天门上的,当真是头一遭。 这何止是荒唐,简直是悖逆! “岂有此理!” 他当即沉下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怒,拂袖厉声说道 “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承天门行此龌龊之事!简直是藐视朝廷纲纪,亵渎皇家威严!待早朝过后,本官定要奏明陛下,彻查此事,将始作俑者绳之以法!” 他说得义正辞严,周身怒气翻涌,一副秉公执法、为朝廷分忧的模样,周围的官员纷纷附和,都说此事太过恶劣,理应严查。 苏敬面色稍缓,又抬头多看了两眼,心里还在揣测,莫不是哪家的仇家报复,把人绑了挂在这儿? 虽说荒唐了些,但跟他苏家没什么关系,他正好借着此事,在陛下面前再表一番忠心,顺便还能落个铁面无私的名声。 正想着,身旁的苏福却忽然僵住了。 那老管家眯着眼睛,仰着脖子盯了城头许久,越看脸色越白,眼睛越瞪越大,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连身子都开始轻轻发颤。 他往前凑了半步,又使劲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最终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老、老爷……” 苏福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伸手指着城头。 “那、那人…… 那人看着…… 怎么那么像二少爷啊?” 一句话,像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里,瞬间炸开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所有人的目光 “唰” 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苏敬身上,眼神里有惊讶,有狐疑,还有藏不住的看好戏。 苏敬脸上的震怒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苏福,眼神锐利如刀,脸色瞬间沉得像滴出水来,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 “胡说八道!” 他声音提得极高,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厉色,吓得苏福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 “混账东西!” 苏敬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苏福怒斥 “你眼瞎了不成?文远好好在府里待着,怎会出现在此处?更遑论是这般…… 这般模样!再敢口无遮拦,胡言乱语,仔细你的皮!”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苏福说的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苏福说出 “二少爷” 三个字的瞬间,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极淡的不安,像藤蔓似的悄无声息缠上了心头。 苏文远昨夜说要去参加友人的诗会,一夜未归,他本以为是年轻人贪玩,宿在了朋友府上,并没放在心上。 可此刻……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荒谬。 他苏敬的儿子,吏部尚书的公子,宸妃娘娘的亲弟弟,怎么可能被人扒光了吊在承天门上?这绝不可能!定是这老奴眼花看错了! 可心底那点不安,却像野草似的疯长。 他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再次抬头往城头望去,距离还是远了些,只能看清个大概身形,那身量、那肩膀的轮廓,甚至垂下来的发尾,越看…… 竟越有几分像苏文远。 苏敬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朝珠,圆润的珠子硌得指节微微泛白。 “本官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宵小之徒在此装神弄鬼。” 他冷哼一声,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话音落下,便迈开步子往城门根下走。 起初还是端着尚书架子的方步,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可越往前走,他的脚步就越快,官袍下摆扫过石阶,带起一阵风,到最后几乎是疾步而行。 他脸上的镇定渐渐挂不住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死死盯着城头那个晃动的人影,心脏在胸腔里跳得越来越快,重得像擂鼓。 周围的官员非常识趣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没人说话,可一道道目光都黏在他背上,带着各式各样的情绪。 承天门前安静得诡异,只有苏敬的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得很。 城头上,躲在马面阴影里的姐弟俩,将下方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凤宁渊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怕笑出声被下面听见,连忙用手捂住嘴,凑到凤翎瑶耳边小声说。 “姐,你看苏老狐狸那脸色,现在还嘴硬呢,等会儿走近了看清是他宝贝儿子,脸不得直接绿了?我赌他待会儿站不稳!” 凤翎瑶唇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目光落在下方那个疾步往前走的身影上,语气轻描淡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 “急什么,好戏,总得慢慢看才有意思,他爬得越高,待会儿摔得才越响。” 晨光越发明亮,最后一缕薄雾也被风吹散了。 苏敬已经走到了城门正下方,离城墙不过数丈远,连城砖缝隙里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随即缓缓抬起头。 这一次,看得清清楚楚。 披散的黑发被风吹开,露出了那张苍白浮肿的脸。 眉眼、鼻梁,还有下巴左侧那颗小小的黑痣 —— 不是苏文远,还能是谁! 苏敬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煞白如纸,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若非身后的苏福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文、文远……” 他喃喃地开口,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过似的。 眼睛瞪得通红,里面翻涌着震惊、屈辱与滔天的怒火,复杂得吓人,整个人站在原地,像尊僵住的石像,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示着他此刻翻江倒海的情绪。 周围的议论声再次响了起来,比先前更甚。 一道道目光落在苏敬身上,落在城头那个赤裸的身影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玩味,有人低头窃笑,有人假意叹息,也有人冷眼旁观。 谁都知道,苏家近来风头正盛,苏敬更是意气风发,可今日这一出,吏部尚书的公子被人扒得精光,吊在承天门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示众 —— 苏家的脸,今日算是彻底丢尽了。 第460章 当众认父 晨光一寸寸漫过承天门的琉璃瓦,将青灰色的城砖照得愈发清晰。 苏敬僵立在城门正下方,仰头望着城头那个晃晃悠悠的身影,指尖死死攥着胸前的朝珠,圆润的珠子硌得指节泛白,连指骨都绷得微微发颤。 周遭的议论声像细针似的往耳朵里钻,每一声都扎在他的脸皮上。 方才他还义正辞严地怒斥 “宵小之徒”,转眼就认出那被扒光吊在城墙上的人,竟是自己视若珍宝的二儿子苏文远。 荒谬、震怒、羞耻、慌乱…… 无数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可苏敬毕竟在官场沉浮了数十年,片刻的失神之后,他硬生生将滔天情绪压了下去。 不能乱。 一旦乱了阵脚,当众认下这是苏文远,苏家的颜面就彻底扫地了。 不仅他这个吏部尚书要沦为满朝笑柄,连宫里的妹妹宸妃也要受牵连,好不容易攒下的势头,说不定就要折在这桩丑事上。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寒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脸上尽量维持着平静,可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惊涛骇浪。 他侧过身,微微偏头,对着身后的苏福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你带两个人,从东侧侧门上城头,动作轻点,别声张,用外袍把他裹严实了,趁着现在雾刚散、多数人还没看清脸,赶紧把人弄下来,直接送回府里,不许走正街。” 他顿了顿,又咬牙补充了一句,语气沉得像淬了冰 “堵上他的嘴,别让他乱喊,走的时候避着点百官,就说是抓到了冲撞宫城的狂徒,押去京兆府审问。” 只要人悄无声息地救下来,死不认账,谁也没法笃定那就是苏文远,顶多就是些流言蜚语,传个几日也就散了。 苏福此刻也是六神无主,额头冷汗直冒,听见老爷吩咐,连忙如蒙大赦般点头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他不敢多耽搁,连忙招手叫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仆,三个人低着头,缩着肩膀,顺着人群边缘往东侧侧门溜,一路上尽量贴着墙根走,生怕被别的官员认出来拉住问话,那模样,活像三只偷了油的老鼠。 城头上,躲在马面阴影里的姐弟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凤宁渊撇了撇嘴,小声嗤道 “苏老狐狸打得好算盘,还想偷偷把人救走?想得倒美。” 卫辞鸢没说话,只唇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城头那个微微晃动的身影上,她算着时辰,苏文远也该醒了,昨夜青霜下手有分寸,不过是用了点迷药,再加上吹了半夜冷风,这会儿也该被下面的喧闹声吵醒了。 她倒是想看看,这位娇生惯养的苏公子醒过来,发现自己吊在承天门上当众 “展览”,会是副什么模样。 仿佛应和她的想法一般,城头悬挂着的人影,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苏文远是被浑身的酸痛弄醒的。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意识像沉在水里,浮浮沉沉,肩膀、后背、腰腹……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又像是被马车碾过似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麻。 脑袋也昏沉得厉害,宿醉后的钝痛一阵阵撞着太阳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想翻个身,却发现手脚都动弹不得,浑身凉飕飕的,像没穿衣服似的,冷风一吹,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嘶…… 怎么这么疼……” 他哑着嗓子嘟囔了一句,眼皮重得像粘了胶,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清晨的阳光正盛,金灿灿地撞进眼里,刺得他瞬间眯起眼,生理性的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眨了好半天眼睛,视线才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 入目不是他熟悉的锦绣床帐,也不是府里的雕花横梁,而是一片开阔的、灰蒙蒙的天,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呼呼的声响,身体还在轻轻晃悠,像荡秋千似的。 苏文远懵了。 他费力地低下头,先看见的是捆在自己肩膀上的粗麻绳,绳子勒得很紧,深深陷进皮肉里,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再往下,是自己光溜溜的身子,连条亵裤都没有,皮肤被晨风吹得冰凉。 再往远看 ——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乌纱帽攒成一片,各色官袍错落,还有不少百姓围在外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往上投,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 巨大的惊恐瞬间攥住了心脏,苏文远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被吊起来了? 他被扒光了衣服,吊在了半空中?! 下面还有这么多人看着?! “不、不可能……” 他牙齿都开始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手脚胡乱扑腾,想挣脱绳子的束缚。 “放开我!放我下去!” 可他越挣扎,绳子晃得越厉害,整个人在空中荡来荡去,肩膀被勒得更疼了,几乎要嵌进骨头里,风灌进他的嘴里,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羞耻、恐惧、愤怒…… 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他逼疯,他明明昨夜是去找‘小美人儿’的,怎么醒来会变成这样? 是谁?是谁敢这么对他! 他慌乱地在人群里扫视,想找一个熟悉的身影,想找一根救命稻草。 目光扫过前排的官员,忽然,那抹熟悉的藏青色尚书官袍撞进了视线里。那人背对着晨光,身形挺拔,正是他的父亲,吏部尚书苏敬! “爹!!” 苏文远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瞬间爆发出极大的力气,扯开嗓子就哭喊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又因为害怕而发颤,穿过清晨的风,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承天门广场。 “爹!救我!爹我在这儿!” “快救我下去啊爹!” 他一边喊一边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分尚书公子的翩翩风度,只剩下满满的狼狈与恐慌。 这两声哭喊,像两道惊雷,炸在了承天门前。 原本还嗡嗡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的目光 “唰” 地一下,齐刷刷地转向了站在最前方的苏敬。 一道道目光里,有惊讶,有了然,有憋不住的笑意,还有毫不掩饰的探究与玩味,空气里仿佛都飘着 “果然是他” 的意味。 “还真是苏二公子啊……” “我的天,光天化日吊在承天门上,这也太……” “苏尚书这回可真是颜面扫地了。” “谁这么大胆子,连吏部尚书的儿子都敢动?”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钻进苏敬的耳朵里,他脸上那层强行维持的镇定,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变成了铁青。 苏敬站在原地,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像被人当众扇了十几个耳光,他这辈子为官数十载,步步为营,谨小慎微,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满朝文武、市井百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的儿子赤身裸体吊在城墙上,还当众喊他爹…… 第461章 帝心了然 他攥着朝珠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咔咔作响,胸口剧烈起伏着,又是羞愤又是心疼。 羞的是这桩奇耻大辱,疼的是那毕竟是他最疼爱的儿子,就这么吊在冷风里,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 “爹!爹你说话啊!快救我!” 城头还在传来苏文远哭哭啼啼的喊声,一声比一声惨,听得苏敬心脏揪成一团。 他再也端不住尚书的架子,猛地转头看向苏福他们离去的方向。 那几个奴才磨磨蹭蹭,才刚走到侧门边上,正跟守城的禁军交涉,苏敬顿时怒火中烧,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怒与失态: “还磨蹭什么!还不快把人救下来!”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传遍了广场。 等于间接认下了城头那人,就是他苏敬的儿子。 周围的议论声更响了,几位平日里与苏敬不和的官员,甚至背过身偷偷勾起了嘴角。 苏敬哪里还顾得上别人怎么想,他满脑子都是赶紧把儿子弄下来,再晚片刻,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乱子,他疾步走到侧门边,对着守门的禁军校尉沉下脸,亮出腰牌。 “本官乃吏部尚书苏敬,城头乃本官之子,遭人暗算绑在此处,速速开门,让本官家仆上去救人!耽误了公子的性命,你担待得起吗?” 那校尉本还有些迟疑,见苏敬脸色铁青,又听见城头的哭喊,哪里还敢多问,连忙躬身开门。 “苏尚书恕罪,卑职这就开门。” 侧门 “吱呀” 一声开了,苏福带着两个家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顺着石阶往城头上跑。 城头上的凤宁渊看得津津有味,手肘撑着城砖,托着下巴笑道 “得,这下全认了,苏老狐狸刚才还装得一本正经,现在脸都绿了,姐,你这招也太损了,不过…… 真解气!” 凤翎瑶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下方苏敬那恼羞成怒的背影上,语气平静无波 “这才只是开始,他苏家教出这样的儿子,仗势欺人,龌龊事做尽,总该付出点代价。” 晨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望着下方乱作一团的场面,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下方,苏敬站在城门下,仰头望着城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攥着拳头,心里除了羞愤,更多的是惊怒 —— 究竟是谁?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儿子绑到承天门城墙上? 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城头的风还在刮,下方的乱局却已渐入高潮。 苏福带着家仆慌慌张张爬上城头,手忙脚乱地解绳子、裹外袍,苏敬站在城下仰着头,脸色黑得像锅底,周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混着苏文远断断续续的哭喊声,热闹得像庙会戏台。 凤宁渊扒着城砖看得津津有味,直到看见苏文远被裹得像粽子似的往城下抬,才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这就完了?我还以为苏老狐狸得当场气晕过去呢。” “再看下去,就该被人发现了。” 卫辞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城砖灰,衣摆被风掀起一角 “戏看完了,该走了,待会儿宫门大开,百官入朝,撞见我们从城头上下去,反倒麻烦。” 她说完便转身,顺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脚步轻稳,踩在长满青苔的石面上也稳如平地,半点没将方才那场搅得满城风雨的闹剧放在心上。 凤宁渊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念叨 “姐,你也太厉害了!你是怎么把苏文远那小子弄上去的?他身边不总跟着好几个护卫吗?还有还有,你就不怕父皇知道了罚你?” “罚我什么?” 卫辞鸢回头瞥了他一眼,眉梢微挑 “罚我教训了一个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还是罚我给满朝文武添了点乐子?” 凤宁渊挠了挠头,嘿嘿笑了 “也是,父皇最疼你了,别说只是吊了苏文远一会儿,就算你把承天门拆了,父皇顶多也就说你两句,转头还得问你拆得开不开心。” 这话虽带了几分玩笑,却也是实情。 整个南楚谁不知道,宣帝对这位嫡长公主宠得近乎纵容,从小到大,凤翎瑶闯的祸数不胜数,哪次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更何况苏家近来势头太猛,苏敬借着宸妃的手在吏部安插了不少人手,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心里未必乐意。 两人顺着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下城墙,守门的校尉低着头,假装没看见,连半句盘问都没有,卫辞鸢没再走正街,带着凤宁渊绕进宫墙旁的小巷,顺着便道往宫内走。 晨雾已经彻底散了,朝阳悬在东边的天际,金辉洒在朱红宫墙上,映得琉璃瓦流光溢彩,沿途的内侍宫女早已起身打扫,见了两人纷纷躬身行礼,头垂得低低的,不敢多瞧半分。 另一边,太极殿内早已烛火通明。 宣帝身着玄色朝服,腰间束着玉带,正站在御案前翻看昨日送上来的吏治折子,御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奏章,旁边的鎏金狻猊香炉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烟气袅袅,衬得殿内肃穆又安静。 此刻他指尖点在折子上,眉头微蹙,显然是对吏部上报的调任名单不甚满意,苏家近来手伸得太长了,那几个富庶之地,竟安插了三个苏家旁支,未免太过急功近利。 “陛下。” 总管太监李全轻手轻脚地从殿外走进来,躬身立在一旁,神色带着几分微妙的迟疑。 宣帝没抬头,依旧看着折子,随口问道 “时辰到了?百官都在承天门候着了?” “回陛下,百官大多到了,只是……” 李全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更低 “承天门前出了点事,这会儿外面正乱着呢。” 宣帝翻动折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出事?什么事?” 李全连忙将方才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了上去,从城头挂着个赤裸男子,到百官议论纷纷,再到苏敬尚书认出那是自家二公子苏文远,当众失态喝令救人,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连苏文远哭着喊爹的细节都没落下。 他说得小心翼翼,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着陛下的神色。 第462章 恩威并施 宣帝听完,脸上的惊色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眉宇间一丝深沉的凝滞。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的龙纹,那金丝楠木的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思绪,沉默了片刻。 若是旁人听了这事,少不得要震怒,觉得是藐视朝廷、亵渎宫闱,可宣帝心里,几乎是瞬间就冒出了一个念头 —— 这事,十有八九跟他那宝贝女儿脱不了干系。 也就凤翎瑶有这个胆子,敢在承天门上做这种荒唐事;也就她有这个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吏部尚书的儿子绑到城头上,连半点痕迹都不留。 他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 这丫头,打小就是个不安分的主,以往还只是宫里摸鱼掏鸟、捉弄太傅,长大了更是胆大包天,出宫后整治纨绔、暗查贪墨,什么浑水都敢蹚。 以前他还会为这丫头提心吊胆,生怕她闯下弥天大祸,如今倒也看开了,这丫头做事,素来有分寸,闹归闹,却从没碰过真正的底线。 就像这次,看似荒唐胡闹,实则一记精准的打在苏家的七寸上。 苏家近来风头太盛,苏文远在京中横行霸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借着这事挫挫苏家的锐气,也让苏敬清醒清醒,知道什么叫收敛。 宣帝微垂的眼睑下,眸光深不可测,他缓缓皱起眉,指尖在龙案上轻轻叩了叩,摆出一副郑重的模样。 “哦?竟有这等事?” 宣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可曾查出什么眉目?是谁人所为?” “回禀陛下,还并未。” 李全躬身答道 “守城的禁军说夜里没听见动静,也没见可疑人出入,城头除了一截麻绳,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下手的人手脚干净得很,想来是早有预谋。” 宣帝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他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目光透过袅袅热气,落在殿外那片阴沉的宫墙上。 凤翎瑶的身手,他多少知道些,那丫头貌似还有‘贵人’相助,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若是不想让人查到,便是京兆尹查上三个月,也未必能查出蛛丝马迹。 “罢了。” 宣帝放下茶盏,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尚书突遭此事,想必心神大乱,今日早朝便免了他的吧,你遣人去传个话,让他先回府安顿,好生照看公子,公事不急在这一时。” “奴才遵旨。” 李全应着,心里却明镜似的。 陛下这分明是有意偏袒,朝野震动、人言沸腾,不先下旨严查,反倒先让苏敬回去“休息”,摆明了是不想深究,这“休息”二字,轻飘飘的,却压下了彻查的锋芒,也压下了满朝文武的议论。 果然,宣帝顿了顿,又吩咐道 “你再让太医院备点安神的药材、治跌打损伤的药膏,一并送到苏府去,就说朕知晓公子受了惊吓,特赐药材安抚,告诉苏敬,此事朕会命京兆尹慢慢彻查,让他不必忧心,先顾好儿子要紧。” 这便是面上的功夫做足了。 既有君对臣的体恤安抚,给足了苏敬体面,“慢慢彻查”四个字,咬得极重,又极轻。 重,在给了苏敬十足的体面,做足了君对臣的安抚之态; 轻,在“慢慢”二字消解了事态的紧迫,查得慢了,时间久了,流言便散了,这惊天动地的事,便也慢慢化作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最终不了了之。 李全心里暗自佩服,连忙应声 “奴才这就去办,陛下考虑周全,苏尚书知晓了,定当感念圣恩。” 宣帝没接话,只是拿起御案上的折子,又翻了一页,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场震惊朝野的闹剧,在他这里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微微上扬的弧度,泄露了心底那点纵容的笑意。 他这女儿,还真是会给他找事。 不过…… 找得还不算坏。 李全刚要退下去安排,又想起一事,躬身补充道 “对了陛下,方才奴才过来的时候,瞧见长公主殿下和七殿下从宫门外进来了,看着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正往这边走呢,想来是要来给陛下请安。” 宣帝闻言,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 “这丫头,闯完了祸,还敢主动跑到朕跟前来。” 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没有半分责备。 他放下朱笔,整了整朝服,吩咐道 “他们来了就直接让进来吧,早朝还有两刻钟,朕先见见他们。” “是。” 李全躬身退下,心里暗笑。 果然,天底下也就长公主殿下有这个本事,闯了这么大的祸,陛下不仅不生气,还等着见人,旁人要是敢这么闹,早就被拖下去杖责了。 殿内重归寂静,宣帝重新拿起了折子,却并未翻动,只是将那薄薄的奏章搁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向后微仰,靠在龙椅的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金丝楠木的扶手,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叩击声,仿佛敲打在时光的回音壁上。 脑海里浮现出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 粉雕玉琢的一团,却偏偏像个小皮猴,爬树掏鸟窝,捉弄宫里的小太监,闯了祸就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叫他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如今长大了,手段倒是越来越利落了。 吊苏文远在承天门,看着是胡闹,实则既挫了苏家的威风,又没留下把柄,分寸拿捏得极好。 宣帝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罢了,随她闹去吧,只要她开心,只要她平安,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苏家若是安分,便相安无事;若是不知收敛,他这个做父亲的,少不得还要替女儿兜着。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凤宁渊略显轻快的话音,宣帝坐直了身子,收起脸上的笑意,重新摆出帝王的威严,只是眼底那点柔和,却怎么也藏不住。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御案的明黄色绸缎上,暖意融融, 第463章 殿前论道 太极殿内晨光正好,鎏金狻猊炉里的龙涎香燃得正缓,袅袅烟气顺着雕花窗棂漏进来的风轻轻打旋。 宣帝靠在龙椅上,指尖还搭在吏治的折子上,听见殿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 先是一阵轻快急促的,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风风火火,紧跟着是一道从容舒缓的,步速不疾不徐,踩在金砖上几乎悄无声息。 “陛下,长公主殿下、七殿下到了。” 李全挑着明黄色的帘栊,躬身通传。 话音刚落,凤宁渊就率先撩着袍角跑了进来,少年人身形清瘦,动作却麻利得很,冲到御案前 “扑通” 一声跪下,脑袋一点,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泉水。 “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安!” 许是走得太急,他鬓边的碎发都散了几缕,玉冠也歪了些,脸上还带着点晨风吹出来的薄红,瞧着活力十足,却半点没有皇子该有的沉稳样子。 紧随其后走进来的卫辞鸢,却与他截然相反,月白色的襦裙扫过门槛,裙摆垂得整整齐齐,发丝一丝不乱,她缓步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语调平和。 “儿臣给父皇请安。” 神色平静,眉眼淡然,别说刚在承天门城头看完一场大戏,便是说她刚从御花园赏完花回来,都有人信。 宣帝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扫过姐弟二人,先对着凤宁渊笑骂了一句。 “毛毛躁躁的,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冒失。” 随即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瑶瑶,渊儿,到父皇身边来。” 凤宁渊连忙爬起来,规规矩矩站到御案左侧,腰背挺得笔直,努力装出一副沉稳模样。 卫辞鸢缓步走过去,站了没片刻,便觉得腿酸,她昨夜出宫见萧烬严,大清早又跑上跑下,此刻站在光洁冰凉的金砖上,只觉得脚底板发僵。 她环顾四周,旁侧的圈椅摆在一丈开外,懒得绕过去。 索性指尖轻轻一撑御案边缘,腰身微抬,便轻巧地坐了上去,裙摆顺势一拢,稳稳当当落在案边,她还顺手把御案角上那碟水晶蜜饯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宫里的书房里。 宣帝看得眉头一挑,当即又气又笑,伸手指了指她,语气里却没半分责备,全是无可奈何的宠溺。 “你看看你,这像什么样子?御案也是你能坐的?待会儿朝臣进来奏事,瞧见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哪有什么朝臣。” 卫辞鸢捏起一颗蜜渍金橘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太极殿里,除了父皇就是李总管,连只飞虫都飞不进来,再说了,儿臣站着累,坐这儿离父皇近,说话也方便。” 她说着还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李全,眨了眨眼 “李总管,你说对吧?” 李全连忙躬身赔笑 “殿下说的是,殿里没外人,殿下自在些不妨事。” 心里却暗自叹气,也就长公主殿下敢在陛下跟前这般随性,换个人,哪怕是最受宠的七殿下,也不敢往御案上坐啊。 宣帝摇了摇头,也不跟她计较这些小节,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卫辞鸢,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了然的试探。 “大清早的,你们俩结伴从宫外回来,这是去哪儿散散心了?” 卫辞鸢面不改色,又捏起一颗蜜饯,神色坦然得很 “没去哪儿,儿臣就是早起睡不着,想着宁渊整日闷在书房里读书也不好,便拉着他在宫墙周边走了走,活动活动筋骨,父皇您是知道的,儿臣最近可乖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安分分在宫里养着,半点祸都没闯。”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早起散了个步。 旁边的凤宁渊听得嘴角狠狠一抽,连忙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拼命憋笑。 乖? 这要是叫乖,京城里就没纨绔子弟了。 刚把吏部尚书的儿子扒得精光吊在承天门城楼上,闹得满朝文武都炸开了锅,转头就能面不改色地说自己 “安安分分”,也就他皇姐有这本事。 他憋得肩膀都轻轻发抖,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被父皇追问就麻烦了。 宣帝哪能看不出这点小动作。 他瞥了眼凤宁渊抖个不停的肩膀,又看向一脸无辜的女儿,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却故意板起脸。 “哦?是吗,那朕怎么听说,今儿承天门格外热闹,有人把吏部尚书家的二公子,赤身裸体挂在了城墙上,瑶瑶你消息素来灵通,可知是谁干的?” “还有这等事?” 卫辞鸢故作惊讶,挑了挑眉,语气里却没半分意外 “儿臣倒是没听说,不过苏文远那人,父皇您也知道,平日里仗着苏家的势力在京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做,指不定是得罪了什么狠角色,才遭了报应,依儿臣看,也算是咎由自取,刚好给京里那些纨绔子弟提个醒,省得他们总以为有家里撑腰,就能无法无天了。” 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条理清晰,仿佛她真的只是个听闻此事的旁观者,还顺便点评了两句世道人心。 宣帝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摇了摇头,也不拆穿她,这事本就不算什么大事,苏文远吃亏也是自找的,刚好挫一挫苏家近来的锐气,他心里其实乐见其成,自然不会揪着不放。 玩笑开过,宣帝神色渐渐正色了些,目光落在凤宁渊身上。 少年人还低着头憋笑,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还是孩子气十足,宣帝心里微微一叹,开口道。 “渊儿,你如今也大了,再过两年就要行冠礼,开府建牙,独当一面了,不能总像从前似的,该好好磨练磨练,长点本事了。” 这话一出,凤宁渊立刻收了笑意,猛地站直身子,他脸上的嬉闹之色褪去,眼神认真了许多,躬身答道。 “儿臣明白,儿臣也知道,不能总靠着父皇和皇姐庇护,该学些真本事,不能一辈子都长不大。” 这段日子以来,他看着皇姐不动声色布局,扳倒盘根错节的赵太尉一党,又轻轻松松拿捏住势头正盛的苏家,看似随性,实则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他也想要独当一面,可以保护父皇跟皇姐。 宣帝见他说得诚恳,眼里有了几分欣慰,他本打算先安排凤宁渊去翰林院当个侍读,或是去六部挂个闲职,先熟悉熟悉朝堂事务,慢慢打磨。 第464章 少年从戎 可他刚要开口,旁边坐着的卫辞鸢却先说话了。 “父皇,儿臣倒有个想法。” 她坐直了身子,脸上的闲散之色褪去,神色认真,眼神清亮 “翰林院养性,六部磨人,学的都是人情世故、文书章程,说到底是做官的本事,却不是立身的根本,宁渊要磨练,就该先去真刀真枪的地方,学一身能护得住自己、也护得住旁人的硬本事。” 宣帝来了兴致:“哦?那依你看,该让他去哪儿?” “去舅舅的军中。” 卫辞鸢语气笃定 “镇北军是舅舅一手带出来的,军纪严明,从副将到士卒,都是凭真本事吃饭,不会因为宁渊是皇子就格外徇私,去了那儿,弓马骑射、行军布阵、排兵守御,样样都能学到实处,再者,军中最能磨性子,总比在京里被人捧着、哄着,养出一身眼高手低的毛病强。” 她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却藏着极深的考量 “如今朝堂局势暂稳,新旧势力更迭,今日是赵家倒,明日或许就是别家起,宁渊身为皇子,迟早要被卷进来,与其到时候手无寸铁任人拿捏,不如早早练就一身本事,手里有兵,身上有功夫,无论何时何地,都有自保之力。” 这些话,她藏了许久。 前世做杀手,她最懂一个道理 ——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唯有自己手里的实力,才是谁都抢不走的底气,宣帝护得了他们一时,护不了一世;她能护着凤宁渊一时,也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唯有让他自己强大起来,才是最稳妥的路。 宣帝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女儿,眼神里渐渐浮起赞赏之色,他只想着让儿子熟悉朝堂,却没想到卫辞鸢想得更深、更远,兵权、自保、立身之本,这些都是帝王心术里藏着的门道,她一个深闺公主,竟看得如此通透。 “你倒是为你弟弟打算得长远。” 宣帝轻叹一声,微微颔首,随即看向凤宁渊 “镇北军远在边境,风沙大,条件苦,平日里训练也严苛,不比京里锦衣玉食的日子,你真的愿意去?” 凤宁渊没有半分犹豫,几乎是立刻就点头,眼神亮得惊人 “儿臣愿意!儿臣不怕苦!” 他转头看向卫辞鸢,眼里满是坚定,他想变得厉害,想以后能站在皇姐身边,替她挡风遮雨,而不是总躲在她身后,看着她一个人扛下所有风波。 去边境也好,吃苦也罢,只要能学到真本事,能成为能让皇姐依靠的人,他就去。 宣帝看着儿子眼里的光,又看看女儿一脸淡然却藏着关切的模样,心里暖意翻涌,儿女懂事,姐弟同心,比什么江山社稷都更让他觉得宽慰。 “好!” 宣帝朗声应下,语气里带着欣慰 “既然你自己愿意,那朕便下旨安排,过几日你便与你凌将军一同启程去边境,到了镇北军,就从底层士卒做起,不许摆皇子架子,一切都听你舅舅的号令,若是敢偷懒耍滑、临阵退缩,军法处置,朕也绝不替你求情。” “儿臣遵旨!” 凤宁渊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还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行了,你先回寝殿吧。” 宣帝摆了摆手,语气柔和下来 “回去好好想想该准备些什么,军中不比宫里,万事都要自己当心,缺什么东西,就让内务府给你备齐。” “儿臣告退。” 凤宁渊再次行礼,又抬头看了卫辞鸢一眼,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比起刚进来时的毛躁,此刻他的背影里,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意气。 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宣帝看着卫辞鸢,指尖轻轻敲了敲御案,语气温和 “你啊,心思总是比旁人重些,有父皇在,还能让你们受了委屈不成?” 卫辞鸢笑了笑,从御案上跳下来,站在他身侧 “父皇护得了我们一时,护不了一世,儿臣只是希望,宁渊能自己独立起来。” 宣帝没说话,只是伸手,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温暖而厚重。 凤宁渊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庑尽头,殿门被李全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太极殿内重新归于静谧,鎏金狻猊炉里的龙涎香燃得正缓,袅袅白烟顺着窗棂漏进来的晨光打旋,落在光洁的金砖上,晕开淡淡的影子。 宣帝靠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 方才的温和笑意还凝在眼角,却多了几分探究的深意,他看着女儿随手捻起一颗蜜渍梅子,神态悠闲得仿佛在自己的宫中,不由得轻笑一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把宁渊安排去镇北军,说是磨练心性、学些本事,朕看,没这么简单吧?” 宣帝的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把弟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那你呢?瑶瑶,你自己又有什么打算?” 卫辞鸢捏着梅子的指尖微微一顿,心里暗道一声啧,姜还是老的辣,她这位父皇看着温和纵容,实则心细如发,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她也不慌,将梅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才慢悠悠地开口 “什么都瞒不过父皇,送宁渊去边境,第一层自然是为了磨练他,他自小在宫里长大,锦衣玉食,被您和我护着,没吃过什么真正的苦,性子跳脱有余,沉稳不足,去边境吹吹风沙,尝尝军营的苦头,才能磨掉身上的稚气,练出点真本事。” 她说着,从御案上滑下来,站直了身子,神色渐渐郑重起来,裙摆垂落,衬得她身形挺拔,眉眼间的闲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冷静。 “至于第二层,确实是儿臣的私心。” 卫辞鸢抬眼看向宣帝,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父皇心里也清楚,赵太尉一党倒台不过数日,朝堂看似安稳,实则早就变了天,从前赵氏一脉把持军政,树大根深,如今树倒猢狲散,空出来的位置,各家都盯着呢。” 她缓步走到殿中,目光落在窗外重重叠叠的宫檐上,声音不高,却带着洞若观火的清明 “苏家靠着宸妃娘娘,在吏部扎了根,苏敬手握官员任免之权,短短几日便安插了不少旁支子弟;陆家把持着户部,江南的盐税、漕运,大半都在他们手里;还有沈家,军中旧部众多,虽然低调,可底蕴深厚,这几家明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互相较劲,都想借着赵家倒台的机会往上爬。” “如今父皇在位,尚能压着各方势力,维持着平衡,可这种平衡,就像走钢丝,看着稳,实则一碰就碎。” 第465章 无心帝座 卫辞鸢收回目光,看向宣帝 “宁渊留在京里,能做什么?他年纪轻,资历浅,手里没权没势,不过只有皇子的名头,今日苏家想拉拢他,明日陆家想算计他,到时候他夹在中间,学不到半分真本事,反倒先沾一身党争的泥,平白耗了心神。” “倒不如送他去镇北军,舅舅的军队,军纪最严,从不看家世背景,只看真本事,他从底层士卒做起,练弓马,学布阵,懂军纪,几年下来,总能练出一身硬功夫,更重要的是,镇北军是咱们南楚最精锐的边军,守着边境,只听父皇和舅舅的号令,宁渊在那儿扎下根,手里握着兵,心里就有底。”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字字落在实处 “真要是有朝一日,京里的平衡破了,生了乱子,宁渊在边境手握重兵,就是皇室最硬的底气,是护着南楚、护着皇宫的一把刀,父皇总不会想,真到了那一天,把一个满目疮痍、内斗不休的南楚,交到后人手里吧?”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过御案冰凉的木质边缘,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带着锋芒的笑意,语气从容又笃定。 “至于儿臣自己,自然是留在京中,宁渊在外掌兵,是悬在边境、镇着南楚的刀;儿臣留在这京城漩涡里,便做父皇手里一把用来平衡世家的刀。” “如今几家世家暗中角力,你争我夺,看似维持着表面平和,实则处处都是暗流,在宁渊真正成长起来、在朝堂的天平没有彻底倾向皇家之前,儿臣会守在这京城里,跟他们慢慢周旋,见招拆招,斗智斗勇。” 她说着,眼底掠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 “说起来,跟这些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打交道,拆他们布的局,破他们打的算盘,其实也挺有趣的,总比天天在宫里绣花抄经、熬那些没滋味的日子有意思得多。” 殿内安静了许久。 宣帝端着茶盏,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站在晨光里的女儿,身姿挺拔,眼神清亮,说起朝局来头头是道,条理分明,竟比朝中许多混迹多年的老臣看得还要通透。 他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从前他只当女儿是聪慧灵动,爱闯祸,却有分寸,可近些日子,从扳倒赵太尉,到拿捏苏家,再到今日这番对朝局的剖析,他才惊觉,他的瑶瑶早就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姑娘了。 她有自己的盘算,有自己的布局,甚至比他想得还要长远。 “你啊……” 宣帝轻叹一声,放下茶盏,语气里满是赞赏 “小小年纪,想得倒是比谁都远,连后路都给宁渊、给父皇铺好了。” “儿臣只是不想被动挨打。” 卫辞鸢笑了笑,又恢复了几分闲散模样 “凡事多做一手准备,总没坏处。” 宣帝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心头一动,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卫辞鸢,语气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认真。 “既然你想得这么明白,布局也布得周全,那父皇倒想问你一句 —— 瑶儿,你对这皇位,可有想法?”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投进水里,在殿中漾开涟漪。 卫辞鸢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出这话,随即她立刻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说得斩钉截铁,半分犹豫都没有。 “我才没兴趣!” 开什么玩笑! 她心里疯狂吐槽,这老家伙不会是看她办事利落,想把这烂摊子扔给她吧? 前世她做杀手,天天刀尖舔血,累得要死;好不容易穿越一回,先是在大晟经历生死,现在在南楚当个逍遥公主,有钱有闲,父皇疼弟弟乖,没事还能整整纨绔、看看戏,日子不知道多舒服。 让她当皇帝? 天天天不亮就起,批奏折批到三更,听一群老臣吵来吵去,还要平衡各方势力,操心天下民生…… 想想都觉得头大。 这金笼子谁爱待谁待,她才不稀罕。 宣帝看着她一脸抗拒的样子,不由得失笑 “你这孩子,多少人挤破头想坐的位置,你倒好,避之不及。” “那是他们想不开。” 卫辞鸢撇撇嘴,走到御案边,伸手给宣帝添了点热茶,语气带着点撒娇似的打趣。 “父皇啊,您现在春秋鼎盛,身子骨硬朗得很,一顿能吃两碗饭,拉弓还能拉三石呢,您就赶紧吃好睡好,多活个几十年,少想这些传不传位的事儿,您多坐几年龙椅,儿臣还能多逍遥几年呢。”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宣帝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伸手指了指她,笑骂道 “没正形!合着朕就该天天批奏折,给你守着天下,让你在外头逍遥快活?” “那可不。” 卫辞鸢笑得眉眼弯弯 “谁让您是父皇呢,您护着儿臣,不是天经地义的嘛。” 殿内的气氛重新轻松下来,晨光越发明亮,落在父女二人身上,暖意融融。 笑过之后,宣帝的神色慢慢又郑重了些,他看着殿外的飞檐,沉默了片刻,语气放缓,带着点深思的意味 “你既无心帝位,那储君之位,总归是要落在皇子们身上的,其余几位皇子,要么生母低微,要么心性不正…… 算来算去,宁渊本就是中宫嫡出,性子也纯良,好好打磨打磨,未必不成器。” 这话虽说得隐晦,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心里,已经属意凤宁渊了。 卫辞鸢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站在原地,看着宣帝的侧脸,晨光落在他鬓角,竟能看见几根不易察觉的白发。 她沉默了下来,方才的轻松荡然无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知道,父皇迟早会考虑储君的事,她也知道,论出身、论品性,宁渊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可真听见宣帝说出口,她心里还是莫名地沉了一下。 那座冰冷的皇位,那座困住了无数人的皇宫,真的要让宁渊也跳进去吗? 第466章 愿有选择,不困宫墙 殿内的空气仿佛安静了片刻。 龙涎香的烟气缓缓升腾,阳光在金砖上移动着细碎的光斑,宣帝转过头,看见卫辞鸢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没了笑意,神色莫名,不由得有些诧异。 “怎么了?” 他开口问道,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朕以为,你会乐意看到宁渊被立为储君,毕竟你们姐弟二人,素来亲厚。” 在他看来,瑶瑶为宁渊铺路,送他去边境掌兵,除了护着皇家,未必没有替弟弟打算的心思,如今他松口属意宁渊,她该高兴才是。 卫辞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没有了方才的嬉闹之色,眼神格外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少见的严肃,她没有立刻回答宣帝的话,反而反问了一句。 “父皇觉得,宁渊他自己,想当这个皇帝吗?” 宣帝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皱了皱眉,理所当然地说道。 “他是皇子,嫡出皇子,继承大统,本就是他的责任与宿命,生在帝王家,哪有什么想不想的。” 从古至今,皆是如此,皇室子弟,生来就背负着江山社稷的责任,储位之争,拼得头破血流,哪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可儿臣不这么想。” 卫辞鸢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父皇,儿臣今日送宁渊去边境,是想让他长本事,有自保之力,能堂堂正正站在天地间,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可儿臣从没想过,要把他推上皇位,困在这皇宫里一辈子。” 她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 外面的风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月季的淡香,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眼神里带着几分怅然。 “父皇您看,这皇宫看着金碧辉煌,巍峨壮观,实则就是个金笼子,里面的人,一言一行都要讲规矩,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当了皇帝,更是连自己都不是了,要想着江山,想着百姓,想着平衡朝臣,连睡个安稳觉都难,一辈子困在这方寸之地,连看看塞外的风光、江南的烟雨,都要被人说‘不合规矩’。” 她转过头,看向宣帝,语气诚恳 “宁渊他是什么性子,父皇比谁都清楚,他从小就爱跑爱跳,总想着偷偷溜出宫去,看杂耍,逛庙会,蹲在城墙根下听人说书,他心里装的是鲜活的日子,不是这冷冰冰的朝堂和奏折。” “从前赵太尉在的时候,朝堂险恶,儿臣让他学本事,是怕他被人欺负,怕他护不住自己,可若是让他为了这皇位,一辈子困在宫里,磨掉所有的意气与鲜活,变成一个不苟言笑、权衡算计的帝王…… 我舍不得。”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温度。 宣帝怔住了。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窗边的女儿,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当了几十年皇帝,早就习惯了用帝王的眼光去衡量一切,谁适合储君之位,谁能守住江山,谁能平衡朝局…… 他想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想过,那个孩子自己愿不愿意。 在他眼里,皇子继承大统,是天经地义,是宿命,是责任,可瑶瑶却说,舍不得。 舍不得让弟弟被困在这皇宫里,舍不得让他丢掉自己的喜好,舍不得让他的一生,从出生起就被定死了结局。 宣帝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动容,有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又何尝不想策马江湖,逍遥自在?可他终究还是卷入了这场皇位争夺的旋涡中,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直到今天,被女儿一句话点破。 “那依你的意思……” 宣帝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就任由他去?将来江山社稷,总要有人继承,总不能因为他不想,就置之不理吧?”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卫辞鸢摇了摇头,走回殿中,站在御案前,眼神清明而郑重 “儿臣只是希望,父皇不要现在就替他定好一切,不要从现在起,就把他当成储君来养,把他困在宫中,学帝王心术,学权衡之术,磨掉他所有的性子。” “他还小,让他去边境,去闯一闯,去拼,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去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等他长大了,见过了大漠风沙,也见过了世间百态,如果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愿意担起这份责任,愿意守着南楚的江山百姓,那他回来,继承大统,儿臣无话可说,定会全力辅佐他。” “可如果他不想,如果他想做个逍遥王爷,守着边境,或者走遍天下,那也请父皇给他这个选择的权利。” 卫辞鸢抬眼看着宣帝,语气认真得近乎执拗 “江山社稷很重要,可一个人活一辈子,能按自己的心意活着,也很重要,儿臣不希望这冰冷的皇宫,困住他的一生,他的路,该由他自己选。” 殿内久久无声。 宣帝靠在龙椅上,目光深邃地看着卫辞鸢,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他活了四十多年,听过无数大臣进言,讲祖宗法度,讲江山社稷,讲嫡庶尊卑。 却从来没有人,跟他讲过 “选择” 二字。 他看着女儿眼里的认真,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瑶瑶还小,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跑到御书房,拉着他的衣角,说父皇不要批奏折了,陪瑶瑶去放风筝。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父皇是皇帝,要批奏折,要处理国事,这是父皇的责任。 当时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还是把风筝塞给他,说那父皇批完奏折,瑶瑶陪父皇放风筝,父皇当皇帝不开心,瑶瑶让父皇开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个性子。 看似冷硬,实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护着弟弟,不是要他成龙成凤,只是想让他能好好活着,能自己选自己的路。 “你啊……” 宣帝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释然 “总是说些歪理,却又偏偏让人反驳不了。” 卫辞鸢看着他,轻声问 “那父皇…… 答应吗?” 宣帝沉默了片刻,看着女儿眼里隐隐的期待,忽然笑了,他摆了摆手,语气柔和下来,带着一个父亲的妥协与温柔。 “罢了罢了,就依你,储君之事,暂时不提,让他去边境好好磨练,将来的路,等他长大了,自己选。” “真的?” 卫辞鸢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落了星光。 “朕还能骗你不成。” 宣帝失笑,看着她舒展的眉眼,心里也跟着软了下来,他知道,女儿心里比谁都清楚,宁渊不会真的庸庸碌碌,她只是不想用一个 “储君” 的名头,早早地把孩子绑死在这皇宫里。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照进来,落在父女二人身上,暖意融融,殿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混着风掠过树叶的轻响,岁月静好。 第467章 宸妃异动 宣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温刚好。 他看着卫辞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慢悠悠地开口 “对了,承天门那档子事,你打算就这么算了?苏敬那边,估计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卫辞鸢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 “不过是给苏家一个教训罢了,苏文远吃了这么大的亏,苏敬心里定然有数,这段日子,他们总该收敛收敛,要是还不知死活,那下次,可就不是吊在城墙上这么简单了。” 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宣帝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问,他这个女儿,做事素来有分寸,不用他多操心。 父女二人又说了些家常,晨光渐渐移到了殿中央,早朝的时辰也快到了,卫辞鸢见宣帝要准备上朝,便起身告退,她走出太极殿的时候,晨光大盛,照得人浑身暖意。 廊下的李全躬身送她,她微微颔首,脚步轻快地往自己寝宫走去。 出了太极殿,沿着汉白玉御道往西行,穿过两道垂花门,再绕过一片栽满芍药的花圃,便是卫辞鸢的长乐宫。 此刻辰光正好,朝阳越过宫墙的飞檐,洒在长乐宫朱红的宫门上,映得门楣上 “长乐宫” 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宫门口值夜的宫女刚换完班,见卫辞鸢缓步走来,连忙屈膝行礼。 “殿下安。” 卫辞鸢微微颔首,脚步轻快地踏进宫门。 与前朝的肃穆不同,长乐宫里永远带着几分闲散的暖意。 一进院门,便是两株高大的石榴树,枝叶繁茂,翠绿的叶片间缀着点点殷红的花苞,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往下落,铺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碎霞。 树下种着几丛兰草,幽香淡淡,混着晨露的湿气,沁人心脾。 刚走到廊下,青禾就听见动静,连忙从殿内迎了出来,姑娘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眉眼清秀,手里还搭着一件素纱披风,见了卫辞鸢立刻屈膝。 “殿下回来了。” 她上前两步,自然地伸手替卫辞鸢拂去肩头沾着的几片落花,语气带着点嗔怪 “方才小厨房热了莲子粥,还怕您回来晚了凉了呢。” “去太极殿给父皇请安,耽搁了会儿。” 卫辞鸢随口应着,抬步进了寝殿,殿内熏着淡淡的兰花香,窗棂大开着,晨风卷着花香吹进来,拂得帐幔轻轻晃动。 她站在铜镜前,抬手拔下发间的玉簪,乌发如瀑般散下来,披在肩头。 青禾连忙上前,替她换下身上稍显正式的月白襦裙,取了件烟紫色的家常软罗裙换上,料子轻薄柔软,贴在身上毫无束缚,发髻也松松挽了个垂云髻,只簪了两支素银小钗,卸去了长公主的端严,添了几分女儿家的温婉闲适。 “殿下,去后院躺会儿?” 青禾替她理了理裙摆,轻声道 “紫藤架下的躺椅已经擦干净了,此时风也正凉爽,坐着也舒服,您刚回来,正好歇歇。” “也好。” 后院的紫藤架是她特意让人搭的,紫藤花盛开,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下来,像垂着的紫色帘幕,遮去了大半日光,架下阴凉得很。 藤编的躺椅摆在正中,旁边放着一张小小的矮几,素净雅致。 卫辞鸢走过去,侧身躺了下来,藤椅微凉,带着草木的清气,她刚舒展了一下腰身,青禾就抱着一条素色绒毯走过来,轻轻盖在她的膝盖上。 “殿下,晨露重,别凉着腿。” 说着又转身小步跑回殿内,不多时便端着一个朱漆托盘回来。 托盘上放着一盏雨前龙井,茶汤清透,香气袅袅;旁边摆着两碟精致的点心,一碟桂花蒸糕,一碟杏仁酥,都是卫辞鸢平日爱吃的。 “小厨房刚蒸好的糕,还热着呢。” 青禾将托盘放在矮几上,又给她倒了杯茶 “殿下先垫垫肚子,早膳很快就好。” 卫辞鸢 “嗯” 了一声,伸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茶香,驱散了清晨奔波的些许疲惫。 她靠在藤椅上,微阖着眼,听着耳边风吹花叶的轻响,还有远处宫墙下偶尔传来的扫落叶声,心里难得的平静。 歇了片刻,她指尖轻轻敲了敲茶盏边缘,睁眼看向站在一旁侍立的青禾,随口问道 “这几日宫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青禾想了想,躬身答道 “回殿下,倒没什么大事,各宫都安分,太皇太后昨日遣人送了些新制的香囊过来,说是安神的,已经放在殿下妆台上了,御膳房新制了一批冰酥酪,各宫都送了,咱们宫里也得了两碗,殿下要是想吃,奴婢这就去冰鉴里取。” 都是些寻常宫闱琐事,没什么特别的。 卫辞鸢点点头,并不意外,后宫看似平静,本就没那么多天天上演的戏码,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而不腻,桂香浓郁。 青禾站在旁边,看着自家殿下吃得闲适,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 “不过…… 有件事倒是有点蹊跷,奴婢听底下小宫女们私下议论,也不知真假。” “哦?” 卫辞鸢抬眼,眉梢微挑 “什么事?说来听听。” “是关于宸妃娘娘的。” 青禾放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就是这几日吧,太医院的王院判往钟粹宫跑得格外勤,有时候天刚亮就过去,有时候下午还要再去一趟,几乎天天都去。” 卫辞鸢捏着点心的手微微一顿。 “太医去得勤,是宸妃病了?” 卫辞鸢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可本宫怎么没听说钟粹宫传出身体违和的消息?昨日,本宫瞧着她气色还好得很。” “正是这话呢!” 青禾点点头,脸上的疑惑更重了 “宫里人也都纳闷,要是真病了,总得有个由头,可钟粹宫半点风声都没漏,平日里宸妃娘娘也好好的,能说能笑,看着半点不像生病的样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底下宫女们私下猜,说许是宸妃娘娘在调理身子,想早日怀上龙嗣,毕竟苏家近来风头正盛,要是娘娘能诞下皇子,那地位可就更稳了,可调理身子也不必太医天天往宫里跑啊,哪有这么金贵的方子,要日日请脉的。” 卫辞鸢听完,没说话,只慢慢将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吃完,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微凉,她却仿佛没察觉,眼神落在紫藤花垂落的花穗上,眸光微微沉了沉。 不太对劲啊。 若是寻常调理身体,太医院拟好方子,按方抓药便是,至多三五日请一次脉,调整药方,哪有天天往宫里跑的道理? 除非…… 要么是病得重,却刻意瞒着;要么就是根本不是看病,而是借着太医的名义,在做别的事。 宸妃作为苏家在宫里的依仗,这时候动作频频,绝不可能只是单纯调理身体那么简单。 是想装病博父皇的同情,替苏家解围?还是想用什么法子固宠争权?又或者…… 是在酝酿什么别的算计? 卫辞鸢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瓷壁,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明,不管苏婉珊打的什么主意,太医频繁出入钟粹宫,总归是有问题的。 她得摸清楚,苏家这是又想玩什么花样。 第468章 风水是养人啊 片刻后,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道 “哦?是吗,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青禾站在一旁,见殿下这副神情,心里有点拿不准,自家殿下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多半是又有人要倒霉了,她不敢多问,只静静等着吩咐。 卫辞鸢抬眼看向她,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青禾,你去太医院一趟,就说本宫晨起略感头沉,身子有些不适,请一位当值的太医过来请脉。” 青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殿下刚才还好好的,吃点心喝茶都精神得很,怎么突然就头晕不适了?她下意识想开口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家殿下做事素来有分寸,这么吩咐,定然有她的道理。 她连忙躬身应下 “是,奴婢这就去,殿下稍候,奴婢去去就回。” 她也不多问,转身便快步往外走,脚步轻快,很快便消失在了院门口。 紫藤架下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卫辞鸢靠在躺椅上,重新阖上眼,脸上却没了方才的闲适。 她心里清楚,请太医只是个由头。 太医院的人精得很,日日往钟粹宫跑,不可能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找个太医过来旁敲侧击地问问,总能探出点口风。 苏婉珊既然想藏着掖着,那她偏要拨一拨这潭水,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鱼。 阳光透过紫藤花的缝隙,一点点往下移,落在她的裙摆上,晕开淡淡的光斑,卫辞鸢指尖轻轻敲着躺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缓,眼底却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冷光。 过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院门外传来青禾轻缓的脚步声,伴着一句低声的 “殿下,太医到了”。 卫辞鸢原本阖着眼靠在藤椅上,紫藤花的幽香混着晨露的清气萦绕在周身,正难得地歇神,闻言她缓缓睁开眼,指尖轻轻拢了拢膝头的素色绒毯,语气平淡。 “让他进来吧。” 青禾应声领着人从月洞门走了进来,卫辞鸢抬眼望去,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她原以为来的会是太医院常见的白发老医丞,或是面熟的中年院判,没想到竟是个极为年轻的男子,瞧着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着一身素青色的太医院官袍,料子寻常,却被他穿得挺拔周正。 腰间系着半旧的玄色医囊,步履沉稳,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待走近了些,便能看清他的样貌。 眉眼清俊舒展,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干净,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瞳色清亮,带着医者特有的沉静温润,没有半分年轻气盛的浮躁。 日光穿过紫藤花穗落在他侧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竟衬得有几分清隽如玉的气度。 卫辞鸢心里暗自啧了一声。 这太医院倒是藏得深,竟还有这么几分姿色的太医,果然还是古代纯天然的模样耐看,没有半分后天雕琢的痕迹,一颦一笑都带着干净的气韵。 看来这南楚的水土,倒真是养人。 她心里念头转得快,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是那副淡然疏离的长公主模样。 那太医走到紫藤架下,规规矩矩地撩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温润,分寸拿捏得极好 “臣太医院署正裴逐云,参见长公主殿下,听闻殿下凤体违和,臣惶恐。” “不必多礼。” 卫辞鸢语气淡淡,指了指矮几旁的一张圆凳 “坐吧,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晨起觉得头沉发闷,想来是昨夜开窗吹了夜风,不打紧。” 裴逐云再次谢过,才侧身坐下。 青禾早已备好了脉枕,垫着干净的锦帕,轻轻放在卫辞鸢腕边,裴逐云伸出手,指尖干净修长,指节分明,他凝神静气,三指搭在腕间,垂着眼帘,神色专注,半点多余的目光都没有。 卫辞鸢本就是装病,自然没什么大碍。 片刻后,裴逐云收回手,躬身道 “回殿下,您脉象略浮,只是轻微风邪,并未入里,臣拟个疏风清热的方子,煎两剂喝了便好,不碍事的,平日里晨起风凉,殿下记得关好窗棂,莫要贪凉。” 话说得恳切,语气沉稳,既不夸大病情,也不敷衍了事,倒是比很多趋炎附势的太医顺眼得多。 “有劳裴太医了。” 卫辞鸢微微颔首,顺势便扯开了话头,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闲聊 “本宫瞧着你面生得很,想来是入太医院不久?往日里来长乐宫请脉的,多是李院判他们。” “回殿下,臣入太医院已有两年,平日多在御药房整理典籍、配制药材,轮值的时候才会到各宫请脉,少入后宫,故而殿下不识。” 裴逐云答得恭谨,不卑不亢。 “原来如此。” 卫辞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 “本宫还当太医院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呢,方才听底下宫女议论,说这几日钟粹宫那边太医走得格外勤,还以为你们个个都分身乏术。” 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提起的宫闱闲话,可她的目光却淡淡落在裴逐云身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裴逐云神色微敛,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是聪明人,长公主大清早请太医过来,本就透着蹊跷,此刻又突然问起钟粹宫,哪里还猜不到对方的用意。 可他既不能直言内情,坏了太医院的规矩,得罪宸妃;也不能敷衍搪塞,欺瞒这位深得圣宠的长公主。 他略一沉吟,便恭声答道 “回殿下,宸妃娘娘宫中,素来是王院判亲自照料,旁人轻易插不上手,臣不过是三日前轮值,恰逢王院判家中老母病重告假,钟粹宫遣人来请,臣才临时过去一趟,算不得熟稔。” 一句话便先撇清了自己,表明他只是个临时顶班的,不是宸妃的心腹,也不知晓太多内情,既回答了问题,又没越界。 卫辞鸢心里暗赞一声,还是个这般通透的。 她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 “哦?王院判倒是尽心,宸妃身子很不好吗?需得天天请脉?本宫前几日见着她,瞧着气色倒还不错,不像是抱恙的样子。” 这便是追问了。 第469章 求子? 裴逐云抬眼飞快地瞥了卫辞鸢一眼,见她神色平静,眼底却带着几分不容回避的力道,心里便有了数,他措辞谨慎,说得委婉,却又点透了关键。 “娘娘并无大碍,只是入宫多时,一直未有喜讯,心中难免焦灼,王院判主要是替娘娘调理气血、温润宫体,以求子嗣,宫中妃嫔大多如此,也算寻常,只是宸妃娘娘上心些,便请得勤了些。”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 不是生病,是在备孕求子,主事的是王院判,他只是个临时顶班的,更深的内情他不知道,也不能说。 既回应了长公主的试探,又没泄露太医院的私密,更没得罪宸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卫辞鸢心中了然。 求子? 苏婉珊入宫时间也不短了,早不调理晚不调理,偏偏在苏家势头最盛的时候,急着天天请太医调理身子? 她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若是寻常求子,本就是光明正大的事,宫中妃嫔谁不盼着龙嗣?大可昭告天下,还能博个体弱温婉的名声,犯得着遮遮掩掩,连 “抱恙” 的由头都不肯明说,弄得神神秘秘的? 除非…… 这调理身子是假,借着太医的手做别的事是真。 又或者,苏家是想借着 “有孕” 的由头,做什么文章,毕竟苏文远闹出这么大的丑闻,苏家颜面扫地,急需一件天大的喜事来冲喜,来稳住圣心与地位。 若是宸妃此时 “怀上” 龙嗣,父皇定然龙颜大悦,别说承天门那点小事,便是再大的错处,也能轻轻揭过。 卫辞鸢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心里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没再追问宸妃的事,转而问道。 “王院判在太医院多年,医术自然是信得过的,不知这位王院判,平日里除了钟粹宫,还常去哪几位宫里走动?” “王院判官居院判,本就负责高位妃嫔的日常请脉,其余娘娘宫中,他也常去。” 裴逐云答道 “只是近些日子,往钟粹宫走得更勤些,几乎每日都要去一趟。” 每日一趟。 这频率,确实太过了,寻常调理身子,三五日请一次脉调整药方便足够,哪用得着天天去。 卫辞鸢心里的疑虑更深了几分。 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再往下追问,便显得刻意了,她放下茶盏,语气淡了几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裴太医是个聪明人,今日你过来请脉的事,还有本宫随口问的这几句闲话,想来你也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话没说透,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 今日她探查宸妃的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泄露,若是走漏了风声,他这个小小的太医院署正,担待不起。 裴逐云立刻起身,撩袍躬身行礼,语气沉稳笃定,没有半分慌乱 “臣明白,臣今日只为殿下请脉而来,开了疏风的方子便回太医院,其余之事,臣一概不知,也一概不会多言,殿下放心。” 答得不卑不亢,既接下了警告,也表明了立场,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卫辞鸢很满意。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力。 “很好。” 她微微颔首,对青禾道 “青禾,送裴太医出去,顺便取了方子,去御药房抓药。” “是。” 青禾上前,领着裴逐云往外走,裴逐云再次躬身行礼,才转身跟着青禾离去,步履依旧沉稳,背影挺直,看不出半分忐忑。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卫辞鸢才缓缓靠回藤椅上,紫藤花的影子在她脸上轻轻晃动,她微阖着眼,脑海里梳理着方才得到的信息。 王院判,天天出入钟粹宫,打着调理求子的旗号,行事却遮遮掩掩,这里面要是没鬼,她才不信。 过了片刻,青禾快步走了回来,刚走进院子,就听见卫辞鸢开口吩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青禾,你待会儿去办两件事。” “殿下请吩咐。” 青禾立刻躬身。 “去查太医院的王院判。” 卫辞鸢缓缓道 “他何时开始频繁出入钟粹宫,除了请脉,和苏家、和宸妃还有什么别的牵扯,家里有什么人,平日里都和谁来往,收过苏家什么好处,事无巨细,都查清楚。” “奴婢遵命。” 青禾应声,顿了顿,又有些疑惑 “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 卫辞鸢顿了顿,脑海里闪过那张清俊的脸 “也查查今日来的这位裴逐云,裴太医,他的出身,师承何处,入太医院这两年都做过什么,人品如何,有没有依附哪位娘娘或是哪家势力,底细如何,一并查来。” 青禾愣了一下,有点不解。 这位裴太医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太医院官员,殿下怎么突然要查他?可她也不敢多问,只连忙应下 “奴婢明白,这就安排人去查。” 卫辞鸢淡淡道 “能在太医院待两年,还能被派去钟粹宫顶班,看着又是个通透的,是可用之人,还是别家安插的棋子,总得查清楚了才放心。” 她看人向来准,这裴逐云看着沉稳聪慧,眉宇间透着几分清朗,不像是趋炎附势的宵小之辈。 可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在这深宫之中,真真假假如雾里看花,多一分谨慎总没有错,若他当真是个干净又有能力的,以后在太医院里,多一个能替自己打探消息的眼线,倒也不是坏事。 青禾应声退下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风卷着紫藤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飘落在卫辞鸢的裙摆上,她也没去拂。 她靠在藤椅上,望着头顶垂落的紫色花穗,眸光微微沉了下来。 苏家啊苏家…… 承天门的巴掌刚打下去,这就忍不住要动作了吗? 正思忖间,院门外又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比青禾的步子更沉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卫辞鸢抬眼望去,就见二等宫女知雪捧着个描金漆盘,缓步走了进来。 知雪是她进宫后亲自挑的人,性子沉稳,心细如发,平日里管着长乐宫的杂务与外头的往来应酬,最是稳妥不过。 第470章 菊宴传帖 她走到紫藤架下,屈膝行礼 “殿下。” “何事?” 卫辞鸢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回殿下,方才小太监送了张帖子进来,说是陆府派人送来的,邀殿下三日后去陆府西郊别院赴赏菊宴。” 知雪说着,将漆盘往前递了递,盘中整整齐齐摆着一张泥金笺请帖,封面上用瘦金体写着 “长公主殿下亲启”,边角绣着几缕金线秋菊,雅致又不失体面,一看便是世家大族的做派。 卫辞鸢 “嗯” 了一声,却没立刻去拿,反而微微蹙眉,随口问了句 “陆家?哪个陆家?” 倒不是她记性差,只是京中姓陆的世家不少,旁支庶出更是数不胜数,她近来心思都放在苏家与朝堂势力上,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是哪一家。 知雪连忙躬身解释 “是中书令陆鹤鸣陆大人府上,递帖子的人说,是陆家嫡女陆北柠姑娘筹办的赏菊宴,遍邀京中世家贵女,也特意给殿下递了帖子,请殿下赏光。” “陆鹤鸣……” 卫辞鸢指尖一顿,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那个陆家。 赵太尉倒台后,朝堂势力大洗牌,从前被赵氏压制的几大世家纷纷抬头。 苏家靠着宸妃在吏部站稳脚跟,而陆家则凭着陆鹤鸣升任中书令,执掌诏令草拟、中枢机要,权势日盛,俨然是能与苏家分庭抗礼的新晋望族。 她倒是差点忘了这号人物。 “这位陆北柠,就是京中盛传的那位才女?” 卫辞鸢拿起请帖,指尖拂过封面上精致的菊纹,漫不经心地问。 “正是。” 知雪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陆姑娘是陆尚书的嫡长女,今年十七,据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弹琵琶,一首《平沙落雁》冠绝京城,去年重阳诗会,她作的诗词也传遍京中士族,连太学的先生们都赞不绝口,在世家贵女里,向来是排前几名的人物。” 卫辞鸢挑眉,翻开请帖扫了两眼。 字迹娟秀清丽,措辞得体周到,既不失世家的矜贵,又透着几分文人的清雅,倒确实像个有才情的姑娘写的。 只是…… 陆家早不办宴晚不办宴,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 苏文远刚在承天门丢尽了脸面,苏家正是灰头土脸的时候,陆家就大张旗鼓地办赏菊宴,遍邀贵女名流,说是赏菊吟诗,可谁知道是不是借着宴会拉拢人脉、抬高自家声势,顺便踩苏家一脚。 毕竟中书令与吏部尚书,本就职权交错,暗中较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了敲请帖封面,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有意思。 苏家刚栽了个跟头,陆家就迫不及待地登台唱戏了,这京中的水,还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知道了,先放着吧。” 她将请帖放回漆盘,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想去还是不想去 “三日后的事,还早。” 知雪应声 “是”,将请帖收好,却没立刻退下,站在原地像是还有话说,神色带着几分迟疑。 卫辞鸢瞥了她一眼 “还有事?” “回殿下,确还有一事。” 知雪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请示 “方才内务府来人传话,说趁着这次后宫宫人调动,要给咱们长乐宫补两个三等宫女进来,听候殿下差遣,奴婢拿不定主意,特来问问殿下,是直接安排进来当差,还是……” 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分寸拿捏得极好。 卫辞鸢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长乐宫的下人,从她魂穿过来、坐稳长公主位置的那天起,就全是她亲自筛选、一一排查过底细的。 上到掌事宫女,下到洒扫杂役,身家干净,用着顺手,一直以来从没乱加过人,内务府也知道她的规矩,素来不会随便往长乐宫塞人。 怎么偏巧这个时候,突然要调新人进来? “宫人调动?” 卫辞鸢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怎么个调动法,本宫怎么没听说?” “回殿下,说是宸妃娘娘宫里前日走了个犯错的宫女,钟粹宫补了人,连带各宫都按例调整了些。” “内务府的人说,咱们长乐宫人手上不算宽裕,按规制该补两个三等宫女,也好替殿下分担些,奴才想着,咱们宫里的人都是殿下亲自挑的,贸然进了新人,怕不合殿下心意,没敢擅自应下,特意来请殿下示下。” 知雪做得很稳妥,没贸然接下,也没直接回绝,先过来请示,既守了规矩,也给了卫辞鸢斟酌的余地。 卫辞鸢靠在藤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眸光微微沉了沉。 宸妃宫里出了宫女,就带动各宫的人调动? 哪有这么巧的事。 怕是借着这个由头,有人想往各宫塞眼线吧。 苏家刚吃了大亏,苏婉珊在宫里未必坐得住,往她长乐宫塞两个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倒也符合苏家的行事风格。 当然,也可能是陆家,或是别的什么势力,想借着这次人事调整,在各宫都安插些人手。 这深宫之中,从来就不缺想探听消息的人。 “人带来了吗?” 片刻后,卫辞鸢开口问道。 “回殿下,内务府的管事嬷嬷带着人就在宫门外候着,说殿下要是方便,就领进来瞧瞧;要是不方便,就先领回去,改日再送。” “让她们进来。” 卫辞鸢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本宫亲自看看。” 知雪应声退下,院外很快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不多时,就见知雪侧身引着个穿青绿色比甲的管事嬷嬷走进来,那嬷嬷身后乌泱泱跟着五个年轻宫女,一色的粗布襦裙,都垂着头,规规矩矩碎步跟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五个身影一入眼,卫辞鸢眉梢便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她原以为也就两三人,没想到内务府一下子送了五个过来,目光扫过去,前头四个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已经长开了,看着都是常年做活的样子,站姿规矩,眼神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唯独落在最后的那一个,身形格外瘦小,看着竟只有十一岁上下,梳着最简单的双丫髻,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蛋,皮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衬得一双眼睛又黑又大,像只受惊的幼鹿。 她躲在最后面,半个身子几乎藏在前面宫女的身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头埋得极低,连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看着怯生生的,半点不像宫里当差的样子。 第471章 新人入殿 宫里选宫女,最低也得十三岁,身子骨长开了才能当差,这么小的孩子,别说洒扫跑腿,便是站久了都未必撑得住,怎么会被选到长乐宫来? 管事嬷嬷是内务府的老人了,最是有眼色,一进门就留意着长公主的神色,见她目光落在最末的小女孩身上,便知道是引起注意了。 她连忙上前半步,陪着笑躬身道 “回殿下,这就是内务府挑出来的五个孩子,身家都干净,手脚也麻利,特意领来给殿下过目,殿下瞧着哪个合心意,便留下哪个。” 卫辞鸢没接话,指尖轻轻搭在藤椅扶手上,目光慢悠悠地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 前头四个宫女被她看得心里发慌,头垂得更低了,努力想摆出沉稳懂事的模样,反倒显得刻意,唯有最后那个小姑娘,自始至终都没抬过头,肩膀微微发颤,像是连站都站不稳。 “那个最小的。” 卫辞鸢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 “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宫里选宫女,不是最低要十三岁吗?怎么把这么小的孩子也送过来了。” 这话听着寻常,却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 管事嬷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赔笑解释 “殿下说的是,这孩子原是不在名册里的,她叫莲娣,是去年南边抄家的时候,跟着罪臣家眷一起籍没入宫的,父亲原是个七品的通判,犯了贪墨的罪名,全家都发落了,她年纪小,免了发配,就送进了浣衣局当差。” 嬷嬷说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意的怜悯 “这孩子在浣衣局里最是可怜,年纪小,力气也小,天天泡在冷水里搓衣服,手都冻烂了好几回,奴才这次挑人的时候,瞧着她长得喜人,性子也安分,怪可怜见的,想着殿下心善,说不定愿意收留,就擅自带了过来,殿下要是觉得不合规矩,奴才这就把她带回去,绝不给殿下添麻烦。” 话说得漂亮,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既卖了 “心善” 的人设,又把选择权抛给了卫辞鸢,若是留下,是长公主仁厚;若是不留,也全是她自己多事,怪不得内务府。 卫辞鸢淡淡瞥了嬷嬷一眼,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宫里的老人精,从来不会做无利可图的事。 说是可怜孩子,谁知道背后有没有别的算计,一个罪臣之女,身份低贱,无依无靠,若是真被人拿捏了家人性命,用来当棋子最是合适不过。 毕竟谁也不会防备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 她没应声,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紫藤花叶的沙沙声。 管事嬷嬷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手心都冒了汗,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本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带过来的,若是惹得长公主不快,觉得她不懂规矩,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偷偷抬眼觑了觑卫辞鸢的神色,见对方面无表情,心里更是打鼓,刚要开口请罪,就见一直埋着头的莲娣,像是好奇又像是害怕,极快地抬了一下眼,偷偷往藤椅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又快又轻,像受惊的小兽偷觑天敌,偏偏刚好撞上了卫辞鸢的目光。 小姑娘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低下头,脑袋埋得比刚才更低了,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圆乎乎的脸蛋埋在衣领里,只露出一点泛红的耳尖,看着倒真有几分可怜。 卫辞鸢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有点意思。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孩子,转而看向管事嬷嬷,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不必带回去了。” 管事嬷嬷一愣,没反应过来 “殿下?” “就留她一个吧。” 卫辞鸢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其余四个面露失望的宫女,语气平静 “其余四个,你都带回去,长乐宫人够用,不必补这么多。” 这话一出,不仅管事嬷嬷懵了,连旁边的知雪都微微诧异,五个里面挑了个最小的、最不像能当差的,这是什么道理? 管事嬷嬷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连忙应道 “是是是,奴婢明白,殿下心善,愿意收留这孩子,是她的福气。” 她心里虽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回头冲其余四个宫女使了个眼色,带着她们便要告退。 四个大些的宫女脸上难掩失落,却也不敢说什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跟着嬷嬷往外走。 临走时还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羡慕,也有几分不解,谁也没想到,最后被留下的,会是这个年纪最小、看起来最没用的罪臣之女。 莲娣还站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 她懵懵懂懂地抬头,看着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对面就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顿时更慌了,手指把衣角攥得皱成一团,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手足无措得厉害。 管事嬷嬷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 “莲娣,还不快谢过长公主殿下的恩典!以后在长乐宫好好当差,别辜负了殿下的心意。” 莲娣被她喊得一个激灵,连忙就要跪下,却听见卫辞鸢淡淡的声音传来 “不必了,先站着吧。” 小姑娘膝盖刚弯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僵在原地,更显得局促不安。 看着她这副样子,卫辞鸢心里反倒多了几分玩味。 是真的单纯怯懦,还是装出来的人畜无害?十一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有心人从小调教,未必养不出一把好用的刀。 她倒要看看,这颗被送到她长乐宫的小棋子,到底是块什么料子。 紫藤花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阳光渐渐往头顶挪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小姑娘局促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卫辞鸢靠在藤椅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圆乎乎的头顶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先留着吧。 是璞玉,还是毒刺,日子久了,总能见分晓。 第472章 公主的‘恶趣味\’ 管事嬷嬷带着四个宫女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宫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紫藤架下彻底安静下来。 风卷着淡紫色的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片飘在莲娣的发间,她也不敢抬手拂去,就那么僵僵地站着,像株被霜打了的小苗。 卫辞鸢靠在藤椅里,慢悠悠地打量着她。 小姑娘身形瘦小,粗布襦裙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越发衬得脸蛋圆乎乎的,像颗刚剥了壳的白煮蛋,只是此刻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一看就是怕得厉害。 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 “怎么?你很害怕本宫?” 话音刚落,就见小姑娘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雷砸中了似的,腿一软,“扑通” 一声就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埋着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奴、奴婢不敢…… 奴婢、奴婢只是…… 只是第一次见殿下,有些紧张……” 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哭腔,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卫辞鸢挑了挑眉,语气慢悠悠的 “紧张?看来你是听说过本宫的名声?” 莲娣埋着头,肩膀轻轻抖着,哆哆嗦嗦地答道 “听、听宫里的姐姐们说…… 殿下长得…… 长得很好看,人也…… 也很好…… 是个好主子……” 话说得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就是几句夸赞的话,一听就是临时想出来的场面话,笨拙得很。 卫辞鸢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孩子,倒是会见风使舵,只可惜手段太嫩了些。 她故意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放轻,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哦?她们是这么说的?那你可就听错了,本宫可不是什么好人。” 莲娣愣了一下,没敢抬头,也没敢接话。 “你抬起头来。” 卫辞鸢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小姑娘身子抖了抖,犹豫了好半天,才慢慢抬起头。 一张圆脸上毫无血色,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泪珠,像挂着露水的蝶翼,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的,怯生生地看着她,又害怕又好奇。 “你看你,细皮嫩肉的,脸蛋圆乎乎的,尤其是这双眼睛,生得真好看。” 卫辞鸢语气带着几分赞叹,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慢悠悠地说道 “本宫素来喜欢收集好看的东西,尤其是好看的眼珠子,挖出来泡在琉璃瓶里,兑上蜜蜡,能放好几年,天天看着,赏心悦目得很。” 这话一出,莲娣的脸 “唰” 地一下就白了,比刚才更甚,半点血色都不剩。 她猛地睁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嘴唇哆嗦着,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圆滚滚的脸蛋憋得微微鼓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忍着不敢掉下来,看着既可怜,又有几分好笑的倔强。 旁边侍立的知雪听得额头都冒汗了。 她在心里疯狂叹气,自家殿下这毛病真是改不了,这孩子才多大啊,胆子又小,殿下这么吓唬人家,别给吓出个好歹来。 知雪站在一旁,脸上维持着平静,内心早已哀嚎一片:青禾姐姐你快回来吧!殿下又开始恶趣味了!再没人管管,这孩子待会儿怕是要直接吓晕过去了! 她跟在卫辞鸢身边久了,自然知道殿下是故意的。 说是吓唬,其实也是试探,这孩子来历蹊跷,年纪又小,最容易被人利用,吓一吓,多少也能看出几分真性情,可道理是这个道理,看着小姑娘吓得快哭出来的样子,知雪还是忍不住替她捏了把汗。 卫辞鸢自然知道自己这话有多吓人。 她就是故意的。 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扮猪吃老虎的角色,年纪小、身世惨,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也最容易被人当成棋子安插进来。 真怕还是假怕,装纯还是真纯,吓一吓就知道了,若是真的怯懦单纯,吓过也就算了;若是装出来的,慌乱之中,总会露出些许破绽。 她看着莲娣死死咬着嘴唇,眼泪都快溢出来了,却硬是没哭没闹,也没开口求饶,只是浑身发抖地看着她,心里倒是多了几分意外。 这孩子,看着软,骨头倒是不算太软。 又盯了她片刻,见她确实是吓得狠了,再吓下去说不定真要晕过去,卫辞鸢才缓缓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 “起来吧,地上凉,跪久了伤膝盖。” 莲娣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这么快就松了口,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呆呆地看着她,眼泪没忍住,“啪嗒” 一声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连忙伸手抹了把脸,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因为跪得久了,腿麻得厉害,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回去,好不容易才站稳,头埋得低低的,小声道 “谢、谢殿下。” 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样子,唇角勾了勾,也没再继续吓唬她,转而问道 “你叫莲娣?” “是、是,奴婢姓林,叫林莲娣。” 小姑娘连忙点头,声音细细的。 “莲娣……” 卫辞鸢念了一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里暗自吐槽。 莲娣莲娣,谐音 “连弟”,摆明了是家里盼着生儿子,才给女儿取这么个名字,好好个姑娘家,顶着这么个名字,活脱脱就是个招弟弟的符号,也太晦气了些。 “这名字不好听,本宫不喜欢。” 她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以后别叫这个了。” 莲娣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意思。 “你既然进了长乐宫,便是本宫的人,名字自然也要随宫里的规矩来。” 卫辞鸢抬眼瞥了下旁边的知雪,慢悠悠道 “你看你知雪姐姐,名字里带个‘知’字,你以后便叫知秋吧。” 知秋。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沉静,通透,知世故而不世故,一生清醒自在。 知雪闻言心里一动,殿下给这孩子赐名,还跟自己排了同一个字,这是打算把她放在身边当差的意思? 第473章 寿康午膳 她连忙看向莲娣,示意她赶紧谢恩。 莲娣还有些懵懵懂懂的,反应过来之后,连忙又要跪下,被卫辞鸢一个眼神制止了,她只好躬身福了福,声音带着点哽咽,却比刚才清亮了许多。 “奴婢谢殿下赐名,往后…… 往后奴婢就叫知秋了。” 好好一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 从前的 “莲娣” 是家里盼弟弟的由头,是浣衣局里任人使唤的代号;可 “知秋” 不一样,这是长公主殿下赐的名字,是她在这长乐宫里,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印记。 卫辞鸢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欣喜,心里那点玩味淡了些。 罢了,不管她是不是送进来的棋子,至少此刻这份欢喜,看着倒有几分真心。 “知雪,带她下去安顿吧。” 卫辞鸢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先安排在偏殿当差,教教她宫里的规矩,告诉她,长乐宫规矩不多,就一条 —— 守本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传的话别传,做好自己的事,本宫自然不会亏待她;若是敢耍小聪明,吃里扒外,你知道后果。” 最后一句话,虽是对着知雪说的,目光却落在知秋身上。 小姑娘连忙点头,连声应 “是”,脸上还带着点后怕,却比刚才镇定了不少。 知雪躬身应下,领着知秋往外走。 走了几步,知秋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藤椅上的长公主殿下靠在光影里,侧脸线条清隽冷淡,像幅画似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却也让人不敢靠近。 她连忙收回目光,乖乖跟着知雪往前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卫辞鸢靠在藤椅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知秋…… 希望这孩子,真能像她的名字一样,安分守己,知进退,懂分寸,若是真的干净懂事,留在身边当个小丫头也无妨;若是藏着别的心思…… 她垂了垂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那可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风掠过花架,卷起满架幽香,入秋的日头渐渐升了起来,将长乐宫的琉璃瓦照得熠熠生辉。 时至深秋,风里已经浸了几分凉润的寒意。 宫道两侧的梧桐落了大半叶子,金黄金黄铺了一地,软缎似的,踩上去沙沙作响,红墙根下的金桂开得正好,细碎的小花藏在墨绿的叶丛里,甜香混着微凉的风,飘得满宫都是,连衣袂上都沾了淡淡的桂子香。 卫辞鸢身着一件烟紫色暗纹夹袄,裙摆垂得齐整,缓步往寿康宫走。 知雪跟在身侧,手里捧着个小小的锦盒,里面是前几日新贡的建莲,颗颗饱满圆润,最是补中益气,她特意让人挑了最好的,给皇祖母带过去。 太皇太后提前搬回了寿康宫静养。 这几日刚将养得见好,就三番五次遣人来叫她过去,今日一早又派了宫女传话,说小厨房新蒸了桂花糕,让她务必过来用午膳。 转过一道垂花门,寿康宫的琉璃瓦便落在了视野里。 宫门口的老嬷嬷见了她,连忙笑着屈膝行礼 “长公主殿下可来了,太皇太后正念叨您呢,七殿下也在里面,刚到没一会儿。” 卫辞鸢脚步微顿,挑了挑眉。 凤宁渊也在?这小子鼻子倒是灵,知道皇祖母搬回宫静养,跑得比她还快。 她迈步进了殿门,殿里果然比外头暖和不少,地龙烧得温温的,混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的暖意驱散了深秋的寒凉。 刚掀了珠帘进去,就听见里间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混着太皇太后慈爱的笑声。 只见凤宁渊坐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捏着块桂花酥,正大口大口地吃,嘴角沾了点细碎的糖屑也浑然不觉,活像只偷吃到蜜的猫。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过来,见是卫辞鸢,眼睛一亮,非但没起身行礼,反而又飞快地抓起一块,含混不清地扬声道。 “皇姐你可算来了!再晚半刻,皇祖母这一碟桂花酥,就全进我肚子里了。” 说着还故意把碟子往自己跟前拉了拉,一副护食的模样。 卫辞鸢扫了他一眼,缓步走到上首,对着坐在软榻上的太皇太后屈膝行礼,语气柔和了几分。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听闻皇祖母搬回宫后身子大安了,孙儿便放心了。” 太皇太后见了她更是眉眼都舒展开来,连忙招手 “瑶瑶来了,快到皇祖母身边来,行宫虽清静,到底不如宫里方便,太医就在太医院,召之即来,也能天天见着你们姐弟俩,哀家住着才踏实,别理你弟弟,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抢点心。” “孙儿这是帮皇祖母尝尝甜不甜,好不好吃。” 凤宁渊梗着脖子辩解,又塞了一块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囤食的松鼠。 “尝尝能吃掉半碟?” 卫辞鸢在软榻旁的椅子上坐下,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宁渊若是缺点心,回头孙儿让人送两筐到你殿中,省得你跑到皇祖母这儿来抢食,传出去也不怕人家笑你没见过吃食。” “谁要你送。” 凤宁渊撇撇嘴 “皇祖母小厨房做的桂花糕,比御膳房的好吃一百倍,你就是嫉妒我来得早,吃得多。” “我嫉妒你?” 卫辞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端起宫女递上来的热茶,抿了一口 “御膳房的点心,我想吃多少有多少,倒是你,小心吃多了甜食,待会儿午膳吃不下,又要被太傅说你精力不济,背书都背错。” 一句话戳中痛点,凤宁渊顿时噎了一下,连忙拿起茶杯灌了两口,不服气地还想反驳,被太皇太后笑着打断了。 “好了好了,你们俩啊,一见面就斗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都多大的人了,也不怕底下人笑话。” 她说着说着,便掩着唇轻咳了两声,旁边的掌事嬷嬷连忙上前递上温茶,她抿了两口,才缓过来,摆了摆手。 “不妨事,就是秋干气燥,嗓子发痒。” 卫辞鸢眉头微蹙 “皇祖母还是要多静养,少费神说话。” “你们俩来了,哀家高兴,多说两句不妨事。” 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笑意温和,嘴上说着责备,眼里却全是暖意,偌大的皇宫,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也就这两个孩子过来的时候,寿康宫才像个家,热热闹闹的,有生气。 姐弟俩对视一眼,各自哼了一声,别开脸,倒也真的不斗嘴了。 第474章 秋浓意暖 不多时,午膳便布了上来。 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都是应季温补的吃食。 都是太皇太后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知道姐弟俩爱吃,也都是养人的菜式,适合深秋时节。 “都坐近些吃。” 太皇太后拿起银箸,先给卫辞鸢夹了块鸡腿,又给凤宁渊舀了碗羹 “瑶瑶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渊儿也多吃点,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这雪梨羹润喉,哀家让炖了一个时辰,你们都多喝点。” “谢皇祖母。” 姐弟俩异口同声,说完又互相瞪了一眼,低头吃饭。 凤宁渊吃饭向来风风火火,剥螃蟹都比旁人快些,三下五除二就拆出完整的蟹肉,蘸了醋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油光。 卫辞鸢则慢条斯理,指尖捏着蟹钳,细细挑着蟹肉,动作优雅,连拆出来的蟹壳都摆得整整齐齐。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看着一个狼吞虎咽,一个从容雅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人老了,所求的不多,就盼着儿孙绕膝,平平安安的。 饭吃到一半,凤宁渊忽然放下了筷子,神色正经了些,不像方才那般嬉皮笑脸,他抬头看向太皇太后,语气认真。 “皇祖母,孙儿有件事,想跟您说一声。” 卫辞鸢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瞥了他一下,没说话。 她知道,这小子是要说去边境的事了。 太皇太后也察觉出他神色不对,放下银箸,温和地看着他 “何事?你说就是。” “孙儿…… 过几日要启程去边境。” 凤宁渊坐直了身子,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坚定 “父皇已经准了,让我去镇北军跟着舅舅历练,从底层士卒做起,学些弓马行军的本事。” 殿内安静了片刻。 太皇太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手里的银箸轻轻搁在瓷碟上,发出一声微响,她看着凤宁渊,眼神里先是惊讶,随即漫上浓浓的心疼,语气都放轻了。 “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边境天寒地冻的,风沙又大,军营里的日子苦得很,你从小在宫里锦衣玉食,哪里受得了那种苦,再说哀家这刚搬回宫,还没跟你待上几日……” 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子,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别说去边境吃苦,平日里摔一下碰一下,她都要心疼半天,如今刚回宫团聚没几天,孩子就要远赴边境,心里哪能舍得。 “皇祖母,孙儿不小了。” 凤宁渊摇摇头,眼神很亮,带着少年人的意气 “我是南楚的七皇子,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宫里,靠着父皇和皇姐庇护,去边境虽然苦,但是能学真本事,能练出真功夫,以后孙儿才能保护皇祖母,保护皇姐。”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没了平日里的跳脱,倒真有几分皇子的担当。 太皇太后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知道孩子说得对,男儿志在四方,总窝在宫里不是长久之计,可道理是这个道理,真要让宝贝孙子去那么远的苦寒之地,她心里又怎么舍得。 她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卫辞鸢 “瑶瑶,这事你也知道?是你跟父皇提的?” “是孙儿跟父皇提议的。” 卫辞鸢放下筷子,语气平静 “宁渊总在京里待着,学的都是书本上的道理,终究是纸上谈兵,去军营里摸爬滚打几年,磨磨性子,练练本事,对他只有好处,舅舅在那边照看着,也不会让他真受多大委屈,您放心,孙儿都安排好了,身边跟着靠谱的人,不会让他出事的。” 她话说得平淡,可太皇太后哪里听不出来,这个孙女看似冷淡,心里最是疼弟弟,送凤宁渊去边境,看着是严苛,实则是为他长远打算,连后路都铺好了。 “你们啊…… 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 太皇太后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凤宁渊的头,语气里满是不舍,却还是点了头。 “去吧,男儿家是该出去历练历练,只是你记住,别逞强,受了伤就找军医,天冷了就添衣裳,按时吃饭,别总顾着练武忘了身子,平安,比什么都重要,要是想皇祖母了,就写信回来。” “孙儿记住了!皇祖母放心!” 凤宁渊见她同意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应下,心里又暖又酸,他知道皇祖母疼他,也知道她肯定舍不得。 接下来的半顿饭,太皇太后便絮絮叨叨地叮嘱,从穿衣吃饭说到行军注意事项,恨不得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嘱咐一遍。 凤宁渊也难得没嫌啰嗦,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一声,卫辞鸢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心里也软乎乎的。 这深宫之中,勾心斗角不少,可这份祖孙、姐弟之间的情意,却总是暖得发烫。 午膳用完,宫女撤了膳桌,端上热茶与果盘。 三人又坐着说了会儿闲话,聊了些宫里的趣事,眼看日头偏西,卫辞鸢怕太皇太后累着,便起身告辞,凤宁渊也跟着起身,说要回寝殿收拾东西。 太皇太后哪里肯让他们空着手走,连忙让人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搬出来。 先是给凤宁渊的,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 一个里面装着两件厚实的玄狐裘,还有七八套细棉布的中衣,都是最保暖的料子,针脚细密,一看就是针线房赶制了许久的;另一个箱子里装着上好的金疮药、驱寒的药膏、治咳喘的含片,还有一叠厚厚的银票和几包风干的肉干、糕点,都是路上方便吃的。 “这些衣裳,都是哀家让针线房按着你的尺寸赶制的,边境比京城冷得多,狐裘要记得穿,别为了逞强冻着。” 太皇太后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 “药都分好了类,外头贴着条子,别弄混了,银子省着点花,但也别委屈自己,要是缺什么了,就派人送信回来,皇祖母给你备。” “知道了皇祖母,您别担心。” 凤宁渊鼻子有点酸,连忙点头,伸手把箱子接了过来。 嘱咐完凤宁渊,太皇太后又拉过卫辞鸢,让嬷嬷捧过来三个衣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四套新衣裳。 有月白色绣折枝菊的夹袄,烟紫色暗纹的罗裙,还有一件石青色绣银纹的披风,料子都是进贡的上等云锦,触手柔软厚实,里面都絮了薄棉,样式素净雅致,正是卫辞鸢素来喜欢的风格。 “入了秋,天一天比一天凉。” 太皇太后摸着衣裳料子,笑着说 “哀家知道你不爱花哨,特意让绣娘做的素净样子,都夹了上好的丝棉,穿着暖和,你素来爱凉,别总穿得单薄,仔细受了风寒。” 卫辞鸢看着那几套针脚细密的衣裳,心里暖意翻涌。 “多谢皇祖母。” 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孙儿很喜欢。” “喜欢就好。” 太皇太后笑得眉眼弯弯 “以后缺什么了,就过来跟哀家说,别自己硬扛着,你们俩啊,一个要去远方,一个留在京里,都要平平安安的,皇祖母就放心了。” 又叮嘱了好一会儿,怕累着老人家,姐弟俩才真正告退。 第475章 少年意气 将樟木箱与衣盒都交予随行宫人,吩咐他们分别送回凝渊殿与长乐宫。 姐弟俩没着急回宫,反倒顺着宫墙下的甬道,慢悠悠往御花园的方向去,刚吃了满桌温补的吃食,腹中沉坠发暖,正好借着深秋的凉风散一散。 入了秋的御花园,早已褪尽春夏的姹紫嫣红,却别有一种疏朗清寂的韵味。 道旁的银杏落了满地金叶,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下来,铺在青石板上像层碎金,踩上去簌簌作响,沿路的秋菊开得正好,黄的、白的、墨紫的攒成一簇,迎着清寒开得精神,冷香混着风飘过来,清冽醒神。 走到太液池边时,风更润了些。 池里的荷花早就谢了,只剩半池残荷,枯褐的梗亭亭立在微凉的水里,映着澄澈的天光与流云,倒像一幅淡墨晕开的写意画。 水里零星游着几尾红鲤,慢悠悠摆着尾巴,倒比岸上的人更自在。 两人在池边的汉白玉栏杆旁站定,凤宁渊双手撑着冰凉的石栏,低头望着水里的游鱼,随手揪了片旁边菊丛的花瓣扔下去,惊得鱼儿摆着尾巴四散游开。 他平日里话最多,嘴一刻都闲不住,此刻却难得安静,望着水面怔怔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栏上的纹路,不知在想什么。 卫辞鸢侧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侧脸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下颌线却已经渐渐长出了锋利的轮廓,肩背也比年初时宽阔了些,不再是从前那个跟在她身后跑的小不点了,她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石面,轻声打破了沉默。 “宁渊,你心里,会不会怪我?” 凤宁渊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眼里带着几分不解 “怪你什么?” “怪我不由分说,就把你推去了边境那么远的地方。” 卫辞鸢语气平淡,目光落在远处立着的枯荷梗上 “军营不比宫里,吃苦受累是小事,刀枪无眼,边境又时常有小股摩擦,真要是出点什么事……” 她话没说完,就被凤宁渊出声打断了,少年坐直了身子,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带着点被低估的委屈。 “我从来没怪过皇姐。” 他攥紧了撑在栏杆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语气笃定 “就算皇姐不说,我也打算过些日子就跟父皇请旨,去边境历练,这事我想了很久了,不是皇姐逼我的。” 卫辞鸢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她知道凤宁渊近来沉稳了些,却没想到他早有去边境的心思。 见她不信,凤宁渊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了点涩意,声音也低了几分 “皇姐还记得皇家围场那次刺杀吗?” 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混乱的午后,风声、喊杀声、刀剑碰撞的脆响,还有侍卫们的惊呼,乱糟糟地挤在耳边。 “那刀砍在书言后背上,血一下子就浸透了他的衣裳。” 凤宁渊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冰凉 “他倒下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极了。” “我顶着个七皇子的名头,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可真遇上事了,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要靠朋友舍命相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卫辞鸢,眼底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小火苗。 “从那天起我就想,我不能再这样了,我不想永远躲在父皇和皇姐身后,不想每次出事都要别人替我挡着,我想练出真本事,想以后再遇上危险,能站在前面,能护着想护的人。” 少年人的声音不算高,却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这是他藏了许久的心事,从未跟人说过,连父皇都没提过。 今天在皇姐面前,终于说了出来。 卫辞鸢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从前总觉得凤宁渊还是个贪玩跳脱的孩子,却忘了,他早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想着长大了。 凤宁渊说完这番豪言壮语,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尖微微泛红,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少年人的忐忑与坦诚,没硬撑着装勇敢。 “不过…… 说真的,真要走了,心里还是有点发怵,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离开过京城,没离开过父皇和皇姐,也不知道边境的饭吃不吃得惯,冬天会不会真的像传言里那样,冻得耳朵都能掉下来。” 他说得直白,没有半分掩饰,害怕就是害怕,忐忑就是忐忑,少年人的心事,干净又透亮。 卫辞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是少有的温和,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冷淡。 “傻小子,害怕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谁第一次离开家,心里都会慌,别说你了,便是成年人,远赴他乡也难免不安。” “你可以害怕,可以忐忑,但不能逃。” 她收回手,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宫檐上,声音平静却有力量 “边境是苦,是远,条件也比不上京城万分之一,可也是真能练人的地方,真刀真枪地摔打几年,见过风沙,见过战场,你才会真正沉下心来,等你回来的时候,就不再是需要人护着的七皇子了。” “宫里有我。” 她侧过头,冲他弯了弯眼,语气笃定 “皇祖母有父皇和我照看着,朝堂上的事也有我盯着,你什么都不用牵挂,只管往前闯就是,真要是受了委屈,或者想家了,就送信回来,皇姐给你撑腰。” 这话不算温柔,却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凤宁渊鼻子有点发酸,连忙仰头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他咳了一声,故意摆出轻松的样子,岔开话题。 “对了皇姐,还有件事没跟你说,书言和景然知道我要去边境,都跟家里请了命,要跟我一起去。” “沈书言和苏景然?” “嗯。” 凤宁渊点点头,眼里重新漾起笑意 “书言本来就想从军,沈家也有意让他去边境历练,早就等着机会了;景然在家总被他爹念叨读书入仕,早就烦透了,一门心思想跑出去,听说我要去,俩人就回家磨父母去了,刚准了信儿,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去,路上有个伴,到了军营也能互相照应。” 卫辞鸢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你们三个臭皮匠凑到一起,我倒开始替舅舅头疼了,到了军营没人管着,还不得把镇北军的大营给掀了?” “哪能啊!” 凤宁渊立刻不服气地反驳,脸都有点涨红了 “我们是去历练的,又不是去玩的!到了军营肯定守规矩,好好训练,绝不给舅舅添麻烦,皇姐你别小瞧人,等下次回来,我们三个肯定都练出一身本事,弓马骑射样样精通,保准让你刮目相看!” 他说得信誓旦旦,胸脯都挺了起来,少年意气风发,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倒真有几分皇家子弟的气概。 卫辞鸢没再打趣他。 风卷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从水面飘过,夕阳斜斜沉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波光粼粼的池水上,随着涟漪晃悠悠的。 “好,那我等着。” 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期许 “等着我的宁渊,带着一身本事,风风光光地回来。” 凤宁渊用力点头,也转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线。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像铺开的一匹红绸,壮阔又好看,他心里有忐忑,有不安,可更多的是对前路的憧憬。 第476章 假山逢君 晚霞顺着太液池的水面铺过去,像揉碎了一整片朱砂,连残荷枯梗都浸上了一层暖红。 风掠过水面,带着深秋特有的清润凉意,卷着岸边金菊的冷香,拂得人衣袂轻扬,姐弟俩并肩立在汉白玉栏杆旁,一时都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天边流云漫卷,池面碎金荡漾,周遭静得只剩下风穿花叶的轻响。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的假山旁,忽然传来一声低唤,声音低沉温润,像浸了晚风的醇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与温柔,顺着风轻飘飘落过来。 “阿鸢?”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像颗石子投进卫辞鸢心里,猛地漾开一圈涟漪。 她浑身微不可察地一僵,指尖原本随意搭在冰凉的石栏上,此刻骤然收紧。 这个声音…… 她太熟悉了。 是萧烬严。 卫辞鸢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望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太湖石假山旁,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身着绣暗纹的大晟使臣官袍,料子是上好的玄色锦缎,只在袖口与领口绣着低调的云纹,不张扬,却难掩周身气度。 他身姿挺拔如松,墨发以素色玉冠束起,侧脸轮廓冷硬深邃,下颌线利落分明。 他怎么会在宫里? 卫辞鸢心里咯噔一下,眉梢微蹙,按宫规,外臣入宫觐见,办完差事便该由内侍领着出宫,岂能独自在御花园里闲逛? 她心里念头转得飞快,震惊、疑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毕竟此刻凤宁渊还在身边。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边的凤宁渊倒是先动了。 少年原本正低头盯着水里的游鱼发呆,指尖百无聊赖地揪着片菊瓣往水里扔,听见这声呼唤,耳朵尖一动,下意识地探出头,越过卫辞鸢往假山那边望,一脸茫然。 “叫我?” 他眨了眨眼,看着假山旁那个陌生的玄衣男子,眉头微微皱起,带着点皇子天生的矜贵与不加掩饰的好奇。 “你是谁啊?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阿鸢” 与 “阿渊”,本就读音相近,加之风卷着声音飘过来,咬字稍轻些便容易听混。 凤宁渊素来被身边人 “殿下”“七殿下” 地叫着,冷不丁听见一声亲昵的单字称呼,虽觉得声音陌生,却也第一时间以为是在喊自己。 假山旁的萧烬严也愣住了。 他站的角度被太湖石挡住了大半视线,只看得见卫辞鸢一人,以为她独自在此,才出了声。 直到少年探出头,他才看清旁边还站着个锦衣少年,瞧着年纪不大,眉眼与卫辞鸢有几分神似,想来便是南楚最受宠的七皇子凤宁渊。 萧烬严眼底的温柔暖意瞬间敛去,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他很快恢复了使臣该有的疏淡得体,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他也没料到会这般凑巧,更没料到自己会当众失言,一时之间,场面竟有几分微妙的尴尬。 卫辞鸢站在中间,心里暗自扶额。 天呐,这下可真是乌龙到家了。 一个喊 “阿鸢”,一个应 “阿渊”,这要是再掰扯下去,非得露馅不可,凤宁渊看着跳脱,但是难缠啊,真要深究起来,难保不会看出破绽。 她反应极快,不等萧烬严开口,也不等凤宁渊再追问,便率先侧身挡在了凤宁渊身前半步,脸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只是偶遇。 “宁渊不得无礼,这位是大晟来的使臣,父皇寿辰,特意率使团前来贺寿的,之前宫宴上商讨两国通商之事,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她话说得周全,既点明了对方身份,也解释了相识的缘由,听着挑不出半分错处。 说完又转头看向萧烬严,微微颔首,语气疏离客套,全然是长公主对待外臣的分寸。 “使臣怎么会在此处?本宫还以为外臣觐见后,便该由内侍领着出宫回驿馆了。” 她递了话过去,萧烬严自然会意。 他上前两步,隔着数步远站定,拱手行了标准的使臣礼,语气沉稳得体,听不出半分私情。 “回长公主殿下,臣与陛下商议完边境互市的细则,内侍领着出宫,路过御花园见秋景甚好,便斗胆请了内侍通融,稍作停留赏景,惊扰了殿下与七殿下,是臣失礼。”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何在此,也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毛病。 凤宁渊站在卫辞鸢身后,探着脑袋打量萧烬严。 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 这人看着冷得很,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怎么会突然喊 “阿渊”?而且看皇姐的样子,好像跟他也不算熟,不过宫宴一面之缘,犯得着这么亲昵地喊名字? 他心里犯嘀咕,眉头微微皱着,想开口问,又觉得当着外臣的面追问不太合适,毕竟皇姐素来有主意,做事自有分寸,既然她说只是使臣,那便就是使臣吧。 卫辞鸢怕他再追问下去露出马脚,连忙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自然地吩咐,语气里还带着点长姐的随意。 “宁渊,你先回寝殿吧,方才皇祖母给的那些药材,你回去让小禄子清点一下,缺什么让内务府补上,别等出发了才想起漏了东西,我与使臣还有些关于两国商队过境的公事要谈,谈完我便回长乐宫。” 她特意提了 “公事”,便是想让凤宁渊别多想,毕竟长公主过问两国商贸,虽说不多见,却也算不上逾矩。 凤宁渊虽然有点好奇,皇姐什么时候还管起两国商队的事了,但他素来听卫辞鸢的话,也没多追问,只点点头,顺手理了理衣襟。 “哦,那我先回去了,姐你也早点回宫,风凉,仔细吹风寒了。” 说完又好奇地多看了萧烬严两眼,觉得这位大晟使臣看着气度不凡,难怪能代表大晟出使,他也不多留,冲萧烬严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便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走出去几步,还回头望了一眼,见两人隔着距离站着说话,一副正经谈事的样子,才彻底放下心,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直到凤宁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周遭再无旁人,卫辞鸢才暗暗松了口气。 第477章 亭中私语 她转过身,看向面前的男人,眉梢微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嗔怪。 “萧烬严,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这可是南楚皇宫的御花园,内侍宫女三步一个,你方才张口就喊,是生怕没人发现我们认识?” 萧烬严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两人本就离得近,他这一俯身,温热的气息便扫过她的耳尖,带着点淡淡的龙涎香与松枝气,低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羽毛似的轻轻扫过耳畔。 “远远看着像你,一时没忍住,许久未见面了,想阿鸢的很,见了面还得藏着掖着,阿鸢不觉得委屈?” “我们早上才见过。” 卫辞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指尖轻轻推了下他的胸膛,眼尾飞快地扫过四周,见远处只有个扫地的老内侍背对着这边,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绷着声音。 “这是南楚后宫,不是你大晟的御书房,真要是被人撞见,南楚长公主与大晟使臣在御花园拉拉扯扯、举止亲密,明天就能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比苏文远挂城头还热闹,直接顶到风口浪尖上去。”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 前世网上冲浪挂在嘴边的 “热搜” 梗,到了嘴边拐了个弯,换成了古人能懂的说法,可那点慌慌张张的劲儿,却半点没藏住。 萧烬严看着她眼尾泛红、嘴上硬撑着放狠话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故意又凑近了些,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亲昵又自然,语气里带着点促狭。 “那又怎样,正好让南楚上下都知道,他们的长公主,是我的人,省得京里那些世家公子,还总往你跟前凑。” “你胡说八道什么!” 卫辞鸢又气又急,伸手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嗔似的,落在萧烬严眼里,只觉得心尖都软了。 她紧张地往左右又瞟了两眼,见那老内侍还在低头扫地,没往这边看,才压低声音咬牙道。 “再胡闹我就走了,有什么事不能等夜里出宫再说。” “夜里出宫,那是你见我。” 萧烬严低笑一声,声音沉哑,带着点坏心眼的慢条斯理 “现在是我在宫里撞见你,算偶遇,长公主殿下总不能连偶遇外臣,都要避而不走吧?传出去,反倒显得你心里有鬼。” 歪理一套一套的,偏生还说得一本正经,卫辞鸢被他噎了一下,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才反应过来这人是故意逗她。 “行,算你厉害。” 她咬了咬下唇,懒得跟他在这儿掰扯,再站下去指不定还要被他逗出什么乱子,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指尖只敢轻轻捏着一点布料,动作快得像做贼。 “别在这儿站着了,跟我来,后面竹林深处有座闲凉亭,平日里没人去,隐蔽得很,有什么话去那儿说。” 她说着就要转身走,手腕却忽然被人轻轻攥住了。 萧烬严的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他低头看着她慌慌张张、像只偷跑出来的小兔子似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低沉又好听,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与坏意,震得卫辞鸢耳尖更烫了。 “笑什么!” 她又羞又恼,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了些。 “笑我们长公主殿下。” 萧烬严微微俯身,凑在她耳边,用气声慢悠悠道 “前脚还说怕被人看见,后脚就拉着外臣往偏僻竹林里钻,这要是真被人撞见了,岂不是更说不清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要对臣做什么呢。” “萧烬严!” 卫辞鸢又气又窘,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不敢提高声音,只能压低了嗓子咬牙。 “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自己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赏你的秋景!” “去。” 萧烬严立刻收了笑,眼底却依旧盛着笑意,乖乖应道 “长公主相邀,臣岂敢不去。” 嘴上说着恭敬的话,握着她手腕的手却没松开,反倒顺势往下滑了滑,与她指尖相扣,卫辞鸢挣了两下没挣开,又怕动静太大引人注意,只能由着他牵着,脚步匆匆地往竹林深处走。 竹林深处藏着座六角石亭,青灰瓦檐爬满了枯褐的藤蔓,亭柱被岁月浸出了深浅不一的纹路,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净净。 周遭只有风穿竹叶的沙沙声,连远处宫道上的人语都被层层竹影滤得细碎,是御花园里最僻静无人的去处。 卫辞鸢一踏进亭子就挣开了他的手,背过身飞快地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与鬓发。 深秋的风卷着竹香扑面而来,却吹不散耳尖的热意,她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只眼尾还泛着一点淡红,瞪向萧烬严的眼神带着几分嗔怪。 “现在能说了吧?你不好好在别院待着,跑到后宫御花园来做什么?总不至于真是奉旨赏景。” 萧烬严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玄色衣袍扫过石凳,落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冰凉的石面,抬眼看向她,深邃的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 “赏景倒是其次,使团已经收拾妥当,后日便启程回大晟,今日入宫,是专程来跟宣帝陛下辞行的,顺便......” “要走了?” 卫辞鸢心里猛地一空,像是被风卷走了什么。 她早知道他不可能久留南楚,两国君主身份悬殊,他私访南楚本就担着风险,可骤然听见启程的日子,心口还是泛起淡淡的涩意。 她很快敛了情绪,走到他对面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挑眉道 “既是辞行,方才吞吞吐吐做什么?还‘顺便’,顺便什么?” 萧烬严看着她强装淡定、眼底却藏着好奇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石桌上,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隔着石桌拂过她的面颊,声音压得低哑,带着点腹黑的玩味。 “想知道?” “废话。” 卫辞鸢白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 “不然我带你躲到这竹林子里来做什么,陪你喂秋蚊子?”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更没有白听的秘密。” 他抬了抬下颌,目光轻轻落在她的唇上,意思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想知道答案,长公主殿下总得付点问路费,嗯?” 卫辞鸢:“……” 第478章 又是何居心? 她就知道这人没安好心,从刚才在池边就开始逗她,到了僻静地方更是得寸进尺。 她没好气地瞥他 “萧烬严,你幼不幼稚?堂堂大晟帝王,玩这种趁火打劫的把戏,说出去不怕被你朝臣笑掉大牙。” “朝臣管天管地,管不着朕跟自家娘子讨好处。” 他笑得坦荡,半点没有不好意思,身子又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晰感受到。 “就一下,又不会少块肉,还是说…… 阿鸢想让我亲回来?” 深秋的风卷着竹叶打旋,落在亭边发出细碎的声响,卫辞鸢飞快地扫了一眼亭外,竹影重重,连个人影都没有,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她咬了咬下唇,心里天人交战了两秒 —— 亲就亲,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吃亏的总不能是她。 这么想着,她猛地俯身,飞快地凑过去,柔软的唇瓣在他侧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像蜻蜓点水,快得几乎是错觉。 亲完她立刻坐回原位,绷着一张脸,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好了,好处给了,说吧。” 萧烬严抬手摸了摸侧脸,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温度,看着她故作淡定、眼神却飘忽不敢看他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明晃晃的不满意 “这可不算数。” “你耍无赖?” 卫辞鸢猛地抬眼瞪他,声音都拔高了些,又连忙压低 “萧烬严大爷!” “我要的不是这儿。”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眼神灼灼地锁住她,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又藏着点耍赖似的撒娇。 “阿鸢亲错地方了,得亲这儿才算。” 卫辞鸢气得想拍桌子,又怕动静太大引来人,只能憋着气压低声音 “你别得寸进尺 ——” 话音未落,手腕忽然被他温热的掌心攥住。 稍一用力,她整个人便失去平衡,惊呼一声跌坐在他腿上,她下意识捂住嘴,把剩下的惊呼咽了回去,生怕声音传出竹林。 下一秒,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带着淡淡的龙涎香与松枝气,温柔却不容拒绝地碾磨着她的唇瓣。 风卷着竹叶沙沙作响,盖过了亭中细碎的呼吸与轻响。 一吻毕,卫辞鸢软在他怀里,脸颊绯红,眼尾泛着水光,抬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胸膛,声音哑得厉害。 “流氓……” 萧烬严低笑出声,指腹轻轻蹭过她泛红的唇角,心满意足地顺了顺她的头发。 “这下算付清了。” 他扶着她坐好,看着她气鼓鼓却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直到卫辞鸢又瞪了他一眼,他才收起玩笑的心思,语气郑重了几分。 “除了辞行,今日我还跟宣帝陛下求亲。” 卫辞鸢闻言眉梢微挑,倒没多少意外。 “你倒是急。” 她斜了他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语气听不出喜怒 “就不怕我父皇当场翻脸,把你扣在南楚?” “扣便扣着。” 萧烬严低笑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指尖,掌心温热 “能扣在你身边,倒也划算。” 他说着,目光望向亭外重重叠叠的竹影,神色渐渐沉了下来,思绪顺着风,飘回了半个时辰前的太极殿。 半个时辰前,太极殿内。 深秋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明黄色的御案上,映得朱笔与奏章都镀上了一层浅金,宣帝刚批完几本吏治的折子,正端着茶盏歇神,总管太监李全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禀道 “陛下,大晟使臣萧大人求见,说是前来辞行。” 宣帝捏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片刻后淡淡道。 “宣。” “遵旨。” 不多时,玄色身影便踏着金砖缓步而入,萧烬严身着大晟使臣官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周身气度浑然天成,绝非寻常宗室使臣能有,他走到殿中,撩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沉稳。 “臣萧烬严,参见陛下。” “免礼。” 宣帝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帝王惯有的审视,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萧使臣今日前来辞行,可是后日便要启程归国?” “回陛下,正是。” 萧烬严直起身,神色恭谨却不卑微 “使团诸事已毕,边境互市的细则也已敲定,臣不敢久扰,特来向陛下辞行,此番南楚之行,多谢陛下盛情款待。” “客气了。” 宣帝淡淡颔首,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边境榷场的安排,话语间皆是邦交场合的场面话,滴水不漏。 几句寒暄过后,殿内安静了片刻,萧烬严抬眼看向御案后的帝王,神色一正,再度躬身,语气郑重。 “陛下,臣此次前来,除了辞行,还有一事,斗胆相求。” 宣帝闻言,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他心里其实早有预感,这位萧使臣入楚以来,行事处处透着不寻常,暗中与瑶瑶多有往来,今日辞行,总不会只说几句场面话,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哦?萧使臣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臣斗胆,恳请陛下赐婚。” 萧烬严抬眼,目光坦荡,直视着宣帝 “臣求娶南楚长公主为妻。”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宣帝缓缓放下茶盏,瓷盏与玉托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看着阶下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宣帝闻言,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殿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沉了几分,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直直看向萧烬严,语气也淡了下来,带着点摊牌的意味。 “萧烬严,你以大晟使臣的身份入楚,行踪隐秘,行事难测,又是何居心?” 一句话,轻轻巧巧,却像块巨石投入水中。 李全站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喘,额头瞬间冒了冷汗。 第479章 求娶她为后 他虽不知这位萧使臣的真实身份,却也听出了陛下话里的分量 —— 这哪里是普通使臣,分明是身份有诈! 萧烬严却并未慌乱,他似乎早料到宣帝会有此一问,脸上没有半分惊愕,反而再度躬身,姿态放得更低了些,语气诚恳。 “陛下圣明,隐瞒身份入楚,是臣之过,臣知罪。” “罪?” 宣帝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大晟君王屈尊降贵,隐匿身份潜入我南楚都城,如今又张口便要娶朕的嫡长公主,朕倒是想问问,大晟陛下此举,究竟是真心求娶,还是借着联姻之名,另有所图?” 最后几个字,语气微沉,带着帝王的威压与审视,在大殿的梁柱间回荡。 他不是不信瑶瑶的眼光,也不是忌惮大晟的势力,只是作为父亲,女儿的终身大事,容不得半分算计。 他可以容忍瑶瑶私下与这“使臣”往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知道他的身份,可真要谈婚论嫁,他必须替女儿把好关。 他要的,不是一场带着政治目的的联姻,不是两国邦交的筹码,而是女儿能得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萧烬严直起身,迎上宣帝锐利的目光,眼神里没有半分闪躲,只有沉甸甸的认真 “陛下明鉴,臣隐瞒身份,绝非有意窥探南楚,更不是为了邦交换取利益,只是…… 臣与公主之间,渊源颇深,若是一开始便以大晟帝王的身份出现,只怕君臣有别,诸多隔阂,只怕连靠近她都难。”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带着穿越了生死与岁月的厚重 “臣求娶公主,与大晟、南楚的邦交无关,与城池榷场无关,只与她一人有关,臣喜欢她,敬她,想护她一世安稳,从前她吃过太多苦,往后余生,愿她常伴欢喜,再无半分委屈。” “臣知道,陛下疼惜公主,怕她受委屈。” 萧烬严微微垂眸,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郑重 “臣也是,江山万里,帝位权重,在臣心里,都不及她一人重要,此番求娶,不是为了大晟拉拢南楚,只是我萧烬严想求她为妻,仅此而已。”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唯有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与宣帝敲击龙椅扶手的“笃笃”声交织。 宣帝靠在龙椅上,指尖一下下敲着扶手,目光深邃地打量着阶下的年轻人。 他见过无数使臣、无数诸侯王,个个巧舌如簧,言辞恳切,可眼底的算计藏都藏不住,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说起瑶瑶的时候,眼神是亮的,那份郑重与珍视,装不出来。 沉默了许久,宣帝才缓缓开口,方才的威严与冷厉似乎被这漫长的静默磨平了几分,语气虽缓和,却仍带着帝王惯有的试探,如同一把钝刀,在暗处悄然出鞘。 “哦?既是真心求娶,那朕倒要问问,你是以大晟帝王的身份求娶,那朕的瑶瑶嫁过去,是为妃,还是为后?” 帝王后宫,三宫六院本是常态。 便是两国联姻,公主多为贵妃,已是极高的位份,宣帝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打算,若是他说为妃,哪怕条件再优厚,他也绝不会答应。 他的女儿,金枝玉叶,岂能去给人做‘小’。 萧烬严没有半分犹豫,抬眼直视宣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自然是皇后,我的皇后,大晟唯一的皇后。” “臣登基至今,后宫虚设,并无妃嫔。”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然,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这承诺早已在他心中淬炼了千百遍,不容任何质疑。 “公主嫁过去,便是大晟国母,中宫之主,臣此生,只会有她一位妻子,后宫之中,也只会有她一人,臣以大晟江山起誓,绝不负她。” 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宣帝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惊讶之色。 他确实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尊贵,也猜到了对方言语中的几分真心,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年轻人竟敢将“唯一”与“虚设”这两个词,如此轻巧又如此沉重地砸在这金銮殿上。 三宫六院从来不是简单的私情,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朝堂棋局,是平衡前朝势力的权术砝码。 这个人竟敢当着他的面,许下这等惊世骇俗的承诺,要么是年少轻狂、一时冲动,要么是真的把瑶瑶放在了心尖上,连前朝势力平衡都愿意为她让步。 宣帝盯着他看了许久,想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找出半分敷衍、半分算计,可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片赤诚与坚定,那是一种足以灼伤人的纯粹,让他心头微震。 时间仿佛凝滞,殿内香炉中的龙涎香燃了小半寸,青烟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宣帝缓缓开口,方才那股睥睨天下的威压似乎散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岁月沉淀下的、为人父的深沉与斟酌。 “此事,朕不能即刻答复你。” “婚姻大事,不是朕一句话就能定的,瑶瑶的性子,你想必也清楚,她的婚事,向来由她自己做主,她若是愿意,朕便没什么意见;她若是不愿意,便是你开出再优厚的条件,朕也不会答应。” 宣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先回去吧,朕会问问瑶瑶的意思,有了结果,自会派人传信给你。” “臣遵旨。” 萧烬严躬身行礼,没有半分纠缠。 他要的从来不是宣帝强行赐婚,而是一个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机会,宣帝愿意去问她的心意,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再度躬身告退,转身缓步走出太极殿,玄色的背影挺直如松,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殿内,宣帝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良久才轻叹一声。 李全侍立在旁,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陛下低声喃喃了一句。 “这小子…… 倒是个有担当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入得了瑶瑶的眼。” 语气里,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满意。 第480章 临别嘱安 思绪收回,竹林凉亭里风影微动。 卫辞鸢听完前因后果,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暖意,有动容,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谁要做你的皇后了。” 她别过脸,小声嘟囔,耳根却悄悄红了 “话都让你说完了,倒显得我很被动。” 萧烬严低笑出声,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被动也无妨,反正,我等你点头就是,多久都等。” 风穿过竹林,卷起细碎的叶响,裹着深秋的清润气息,将两人的身影轻轻拥住。 风穿过竹林卷起细碎的叶响,落在石桌上,铺了薄薄一层枯黄,萧烬严将怀里的人又揽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桂香,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声音裹着风的凉意,却又暖得发烫。 “后天一早,使团便启程回大晟。” 卫辞鸢靠在他肩头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虽早知道他不会久留,可真听见确切的日子,心口还是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淡淡的涩意。 她没抬头,指尖轻轻揪着他衣襟上的暗纹,小声 “嗯” 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怎么不说话?” 萧烬严低笑一声,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却也藏着不舍。 “舍不得我?”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卫辞鸢拍开他的手,别过脸,故作镇定地捋了捋鬓发 “大晟国事繁忙,你早点回去也是应该的,总赖在南楚也不是事儿。” 嘴上说得硬气,眼尾却微微泛红,像沾了深秋的霜露,萧烬严看得心尖发软,也不戳破她,只伸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深秋风凉,她方才走得急,披风系带松了些,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他指尖仔细地替她系好盘扣,动作慢而认真,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我走了之后,你自己在南楚,万事都要小心。” 他一边系一边低声叮嘱,语气是化不开的宠溺与担忧 “苏家刚吃了亏,苏婉珊在宫里未必安分,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查事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别贸然往前冲,还有那些宫女内侍,底细都摸清楚了再用,别什么人都往身边放。” 他一桩桩一件件地叮嘱,从后宫纷争说到朝堂势力,从饮食起居说到出行安危,细碎得像个唠唠叨叨的管家婆。 哪里还有半分大晟帝王的冷硬威严,活脱脱一个放心不下妻子的寻常郎君。 卫辞鸢听着听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皇祖母还能念叨,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这些事心里有数。” “你有数是你的事,我放心不下是我的事。” 萧烬严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触感软乎乎的,他眼底笑意更深 “你素来爱逞强,什么事都自己扛,记住了,真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就让暗卫传信去大晟,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别什么都自己憋着,嗯?” 他语气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笃定,仿佛这世间无论多大的风浪,只要他在,就都能替她挡下来。 卫辞鸢心口像是被温水浸着,暖得发涨。 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他又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字字都藏着周全的考量。 “我走之后,那二十名暗卫,还有那处别院,都归你所有。” 卫辞鸢微怔,抬眼看他,眉梢带着几分诧异 “暗卫?别院?” “嗯。” 萧烬严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鬓角,动作温柔得像在拂过一片易碎的花瓣。 “那二十人是我从大晟暗营里挑出来的死士,个个都是从小练到大的好手,追踪、护卫、刺探样样拿得起来,嘴也最严,往后他们就听你一人号令,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护你周全。”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留下些寻常物件。 可卫辞鸢心里清楚,大晟暗营的死士有多难得 —— 那是皇室最隐秘的利刃,寻常王侯将相都未必能分得动一两个,他一留就是二十个。 这人总是这样,嘴上未必说多少甜言蜜语,可事事都替她安排得滴水不漏,把所有能预见的风险,都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她身后。 “那你呢?” 卫辞鸢皱了皱眉,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指节微微收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把好手都留给我了,回大晟的路上怎么办?边境地界不太平,山匪、乱兵都有,使团明面上的护卫未必够,你身边总得多些心腹跟着才是。” 她知道他身手好。 少年从军,征战沙场,一身武功是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寻常几十个护卫都近不了他的身,可双拳难敌四手,他毕竟是大晟帝王,千里返程,容不得半分闪失。 萧烬严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焦灼与担忧,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的散漫。 “我的身手,你还不知道?寻常人近不了我的身,使团有明面上的禁军护送,足够应付场面,真遇上事,我一人足以。” 这话不是自负。 当年他单骑闯过敌营,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这点返程路上的风险,本就没放在眼里,这些暗卫本就是他特意留下来的 —— 从决定留在南楚找她的那天起,他就盘算好了要给她留足底气。 “何况,青霜会跟我一同回大晟。” 他又补充道,语气郑重了几分 “蚀月楼的根基在大晟,你不在的这些日子,虽有旧部照看着,终究缺个坐镇的主心骨,底下人心思杂,时间久了难免出乱子,青霜心思缜密,手段也利落,她回去刚好能稳住局面,把各处的消息线、人手都梳理清楚,往后你有什么指令,通过暗卫传过去,她都能办妥。” 卫辞鸢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她前几日还在琢磨着什么时候传信回去让青霜主事,没想到萧烬严连这一层都替她想到了,连人手调度都一并规划妥当。 第481章 舅舅入宫 “你倒是想得周全。” 她轻声道,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动容。 “你的事,我自然要想周全。”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盛着温柔的光,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我不在你身边,总得把所有能安排的都安排好,才能放心走。” 风穿过竹林,卷起几片枯黄的竹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肩头,夕阳已经沉到了竹梢后头,橘红色的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都揉得软了几分。 周遭静得只剩下风穿竹叶的沙沙声,连呼吸都仿佛放得极轻。 卫辞鸢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他,眼底亮了亮,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后日你一早启程对吧?刚好我后日也要出宫,去陆府别院赴赏菊宴,顺道的话,我去城门口送你。” 她本没打算特意送行。 一来身份敏感,大张旗鼓容易惹人非议;二来也觉得不过是短暂分别,不必搞得这般郑重。 可此刻听着他一桩桩一件件替她安排妥当,心里那点离别的涩意还是涌了上来,总觉得不去送这一程,心里空落落的。 反正刚好借着陆家赏菊宴的由头出宫,顺道去城门口送他,也不算突兀。 萧烬严闻言,眼底的笑意瞬间浓了几分,像揉碎了漫天的星光,亮得惊人,他伸手,掌心轻轻覆在她的脸颊上,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得人心尖发颤。 指腹轻轻蹭了蹭她软乎乎的面颊,动作宠溺得不像话,低沉的声音裹着风,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 “我在城门口等你。”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是许下了什么郑重的约定。 卫辞鸢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耳尖微微发红,偏过头躲开他的指尖,故作镇定地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裙摆,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 “时辰不早了,再不走真要被人撞见了,你从竹林西侧的偏门出去,那边内侍少,不容易碰见人,我从宫道走,前后错开一炷香的时间,稳妥些。” 她嘴上说得条理分明,安排得滴水不漏,耳尖的绯红却出卖了她的心绪。 萧烬严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样子,低低地笑出了声,也跟着站起身,却没立刻走,反而又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拥抱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了一个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缠绵的暖意。 “照顾好自己,别总硬扛,有事就传信给我,等我回来。” 卫辞鸢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与松枝气,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腰,用力抱了一下,便很快松开,退开半步。 “快走吧。” 她别过脸,声音微微有些发闷 “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萧烬严知道她脸皮薄,也不逗她了,只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唇角,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随即转身,身形一晃,便没入了竹林深处,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竹影里,只留下一阵轻微的叶响,证明有人来过。 卫辞鸢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真是,走都走了,还非得搅得她心神不宁。 又站了片刻,等心绪彻底平复下来,她才整理好衣襟与鬓发,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端方的长公主模样,缓步走出了竹林。 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余下一抹淡淡的胭脂色,宫道上的宫灯已经次第亮了起来,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沿着宫墙慢慢往长乐宫走,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底的暖意。 卫辞鸢指尖轻轻攥紧,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走到长乐宫门口时,殿里的烛火已经亮了起来,知雪正站在廊下等着她,见她回来,连忙快步迎上来。 “殿下可算回来了,晚膳都温了两回了,知秋那孩子还炖了冰糖雪梨,说是润肺的,等着殿下回来喝呢。” 卫辞鸢收回思绪,微微颔首,迈步走进殿内。 卫辞鸢刚换了家常的素色襦裙,正坐在窗边翻看着太医院送来的秋燥药方,青禾就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躬身禀道。 “殿下,凌将军派人递了话,说刚入宫见过陛下,顺道过来看看您,此刻就在宫门外候着。” “舅舅来了?” 卫辞鸢指尖一顿,抬眼时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她放下药方,吩咐道 “快请舅舅进来,就在后院菊丛旁的石桌摆茶吧,舅舅爱喝江南的炒青,去小厨房取去年存的那罐来,再配两碟咸口的核桃酥,他不爱吃太甜的。” “奴婢这就去安排。” 青禾应声退下,脚步轻快。 卫辞鸢起身理了理衣襟,缓步往后院走,深秋的傍晚,风里已经带了凉意,院中的墨菊开得正好,一丛丛攒着劲儿盛放,冷香混着晚风漫过来,清冽醒神。 石桌旁摆着两张藤编圈椅,青禾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布好了茶盏与点心,素白的瓷杯里泡上炒青,热气袅袅腾起,茶香混着菊香,散在风里。 刚安顿好,院门口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卫辞鸢抬眼望去,就见凌策大步走了进来,他没穿铠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革带,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宽阔,是常年征战沙场练出来的硬朗体态。 “舅舅。” 卫辞鸢迎上前,屈膝行了个礼。 凌策连忙抬手虚扶了一把,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武将特有的爽朗 “跟舅舅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快坐,我就是顺道过来看看你,坐会儿就走,不耽误你事。”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卫辞鸢亲自给他斟了茶,推到他面前 “舅舅尝尝,去年江南进贡的炒青,我特意留了一罐,知道您爱喝这个。” 第482章 各担风雨 凌策端起茶盏,指尖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薄茧。 他抿了一口,热茶入喉,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沉,他舒展了眉头,笑道 “还是你有心,边境那地方,粗茶糙饭的,哪有这么好的茶喝。” 他说着,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眼神里渐渐泛起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讶异,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轻叹一声。 “说起来,舅舅也有段日子没回京城了,上回见你,你还是个爱耍小性子的小姑娘,这才多久,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的凤翎瑶,虽说是嫡长公主,可性子娇纵,又带点怯懦,遇上事就哭哭啼啼找父皇找母妃,半点主心骨都没有。 他在边关时常惦记,怕她在宫里受委屈,怕她护不住自己。 可这次再回京,朝堂上下都在传,长公主心思缜密,手段利落,不动声色就扳倒了赵太尉一党。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眼前的姑娘眉眼沉静,坐姿端方,眼神里没有半分年少的娇憨,取而代之的是通透与沉稳,像块经过打磨的美玉,温润却有风骨。 “人总是要长大的。” 卫辞鸢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总不能一辈子躲在父皇身后,躲在舅舅的羽翼下,从前有母妃,有舅舅护着,我可以无忧无虑;可现在母妃不在了,舅舅常年守在边关,宁渊还小,皇祖母年纪也大了,我总得撑起点什么。” 凌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问道 “是什么时候变的?是落水那场大病之后吗?” 宫里都传,长公主当年落水救回来之后,性情就变了许多,他从前只当是传言,今日来,才知道竟差了这么多。 卫辞鸢抬眼,对上他探究又关切的目光,心里微微一动。 凌策是真心疼她和宁渊的长辈,两世为人,这份不带任何算计的亲情,她一直记在心里,她弯了弯唇角,语气轻缓却坚定。 “也说不上是哪一天,或许就是忽然想通了,人活一世,总得有自己想护着的人,从前都是别人护着我,现在换我来护着他们,也该是时候了。” “我想护着宁渊长大,想让皇祖母安安稳稳颐养天年,想让父皇不必事事都操心。” 她目光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上,眼神清明 “京城这潭水太深,世家盘根错节,明枪暗箭不断,我多扛一点,宁渊就能少受点磋磨;我多算一步,家人就能多一分安稳。” 晚风卷着一片墨菊花瓣,轻飘飘落在石桌上。 凌策看着眼前的外甥女,心里又骄傲又发酸,骄傲的是她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担当与格局,不愧是凌家的后人;酸的是,哪有什么一夜长大,不过是没人替她遮风挡雨了,才逼着自己长出了铠甲。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赏 “好,好啊!不愧是我凌策的外甥女,有骨气!舅舅从前还总担心你性子软,在宫里受欺负,现在看来,倒是舅舅多虑了,你能有这份心思,有这份担当,你母妃若是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舅舅过奖了。” 卫辞鸢笑了笑,给他添了杯茶 “倒是舅舅,可确定了何时启程回边关?” “后天便走。” 凌策颔首,提起这事,神色又郑重了几分 “我这次来,也是想跟你说一声,宁渊那孩子,我会照看好的,军营里规矩严,我不会因为他是皇子就格外徇私,该练的练,该罚的罚,真刀真枪地摔打几年,才能练出真本事,但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他,也不会让他真出什么危险。” “有舅舅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卫辞鸢语气诚恳 “宁渊性子跳脱,没吃过什么苦,到了军营,该管教就管教,不用手软,他是该好好磨磨性子,才能真正立起来,只是他年纪还小,边关苦寒,还请舅舅多照拂着点,别让他落下病根。” “这是自然。” 凌策摆了摆手,随即眉头微蹙,看向她 “倒是你,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和宁渊都走了,京里就剩你一个人,苏家现在正是风头盛的时候,赵太尉倒了,他们一家独大,苏婉珊又在宫里兴风作浪,你一个丫头,对上他们,难免吃力,真要是遇上难处,别自己硬扛,就传信去边境,舅舅带兵回来给你撑腰。” 他说得认真,眼神里满是关切,边关虽远,可只要她一句话,他便是千里奔袭,也绝不会迟疑。 卫辞鸢心里一暖,摇了摇头 “舅舅放心,我心里有数,苏家看着势大,实则根基不稳,苏敬急功近利,苏文远又是个扶不起的纨绔,翻不了天,宫里有父皇在,宸妃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我在京里,自保绰绰有余。”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凌策,眼神明亮而坚定 “舅舅只管带着宁渊安心去边境,好好练兵,京城这边,有我,我会盯着朝堂,看着世家,守好宫里的皇祖母和父皇,替你们稳住大后方,等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了,京里还是平平安安的,宁渊也能长成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 晚风拂过,菊香阵阵。 石桌上的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的身影,凌策看着她眼里的笃定与从容,心里最后一点担忧也散了。 他知道,眼前的姑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小丫头了,她有自己的谋略,有自己的底气,能撑起属于她的一片天。 “好。” 凌策端起茶盏,重重地说了一声 “那舅舅就把京城这一片,托付给你了,咱们舅甥俩,一个守边关,一个守京城,内外齐心,谁也别想动咱们凌家的人,动咱们南楚的江山。” “好。” 卫辞鸢也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清脆一声响,像是立下了无声的约定。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聊了些北疆的风土,聊了聊宁渊小时候的糗事,气氛渐渐轻松下来,眼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禁的时辰快到了,凌策才起身告辞。 卫辞鸢送他到院门口,凌策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 “夜里凉,别总在院子里待着,凡事别太拼,身子要紧,缺什么了,受什么委屈了,就给舅舅写信。” “知道了舅舅。” 卫辞鸢笑着应下 “舅舅一路保重,到了边关记得传信回来。” 凌策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的夜色里,步伐沉稳,带着边关将士的利落果决。 卫辞鸢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第483章 窗畔闲话 送走凌策后,卫辞鸢没回寝殿,反倒绕去了东配殿的暖阁,她踩着脚踏坐到临窗的大炕上,半边身子斜倚着窗框,就这么望着外头的夜色出神。 深秋的夜来得早,不过戌时,天便黑透了。 宫道上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被晚风卷得轻轻晃悠,像撒了一路碎金,窗扇半开着,夜露的凉意顺着缝隙钻进来,拂起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扫过脸颊,带着点酥麻的痒意。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揣了团轻飘飘的棉絮,空落落的。 萧烬严后日启程归大晟,舅舅凌策同日领兵返北疆,宁渊也要跟着队伍奔赴边关,不过短短数日,身边热热闹闹的人,竟一个个都要走远了。 从前总觉得这皇宫是困人的牢笼,如今倒忽然觉得,像是所有人都在往前赶路,唯有她留在原地,守着这一方朱墙宫瓦,做那个等归人的人。 想着想着,她又兀自低笑了一声,觉得自己近来竟多愁善感起来,本就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各人有各人的担子要扛。 正出神间,暖阁的门 “吱呀” 一声被轻轻推开。 青禾抱着件石青色的厚羊绒披风,手里还端着个朱漆描金的小食盒,踮着脚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一抬眼瞥见她坐在窗边上,当即眉头就皱了起来,脚步都快了几分,嘴里絮絮叨叨的。 “殿下!您怎么又坐到这儿来了?夜里风这么凉,吹久了又该咳嗽了,前几日的风寒才刚见好,怎么就半点不记着呢。” 她一边念叨一边快步走到窗边,手里的披风抖开,带着熏过的檀香暖意,小心翼翼地披在卫辞鸢肩上。 指尖细心地将领口的盘扣一颗颗系好,连她露在外面的手腕都拢进了宽大的袖笼里,动作轻柔又麻利,像照顾个总让人操心的孩子。 卫辞鸢任由她摆弄,等她系完扣子,才挑眉笑道 “我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比寿康宫的张嬷嬷还能絮叨,张嬷嬷管着皇祖母的饮食起居,都没你管得宽。” “奴婢这还不是为了殿下好。” 青禾把食盒放在窗边的小几上,掀开盒盖,一股甜香便散了出来,里面摆着一碟热腾腾的枣泥山药糕,糕体蒸得雪白,上面点着细碎的枸杞,旁边还温着一小碗杏仁牛乳。 “您看看您,这阵子都瘦成什么样了,前儿个针线房来量尺寸做新冬衣,腰围都比去年小了一寸,不多吃点补补怎么行,再瘦下去,风一吹都要倒了。” 卫辞鸢捏起一块山药糕,入口软糯,枣泥的甜香混着山药的清润,甜而不腻,她故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调侃。 “你天天这么变着法儿喂我,今日枣泥糕,明日莲子羹,后日又有酥酪,再吃下去,等明年开春做新衣服,尺码都得往大了改一轮,到时候人家问起,我就说是长乐宫的掌事宫女把我喂胖的,丢人的可是你。” “奴婢才不怕丢人。” 青禾坐在她身侧的小杌子上,拿起银勺搅了搅碗里的牛乳,确保温度刚好,才递到她手边,语气认真得很。 “殿下胖点才好看,富态,有福气,再说您哪里胖了,您摸摸自己的手腕,都快细得跟竹枝似的了。” 她嘴上说着,心里却悄悄叹气。 自从殿下落水大病一场,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似的,性子沉稳了,手段利落了,连带着胃口也小了许多。 从前还爱吃些零嘴,爱凑御膳房的热闹,如今常常对着书信、卷宗一看就是半宿,饭也常常忘了吃。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天天跟小厨房的嬷嬷琢磨菜式,变着花样做些温补开胃的点心汤水,就盼着殿下能多吃两口,脸上多长点肉,别总这么清瘦得让人心疼。 这些话她从没跟卫辞鸢说过,只默默记在心里,变着法儿地往她跟前递吃的。 卫辞鸢喝了口杏仁牛乳,温热的甜香滑过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她看着青禾一脸认真的样子,眼尾弯了弯,忽然起了玩笑的心思,慢悠悠道。 “你现在天天这么管着我,等以后你嫁人了,不在我身边了,我可怎么办?难不成还要饿着肚子不成。” 话音刚落,就见青禾收拾食盒的手猛地一顿,她猛地抬起头,眼圈都有点泛红,急声说道。 “殿下说什么胡话呢!奴婢不嫁人!奴婢要一辈子跟着殿下,伺候殿下一辈子!哪儿也不去!” 她是真急了。 她七岁进宫,十岁被分到长乐宫,从洒扫的小宫女一步步走到殿下身边,殿下早就不是她的主子,更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依靠。 她从来没想过离开长乐宫,更没想过离开殿下。 卫辞鸢见她急得眼眶都红了,忍不住 “噗嗤” 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戳了戳她泛红的脸颊。 “傻丫头,哭什么,我跟你开玩笑呢。” 她收了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温热的边缘,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宫灯,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真切。 “可话也不是完全的玩笑话,人总要有自己的日子要过的,你总不能一辈子耗在这宫里,耗在我身边,等以后遇上了心仪的人,就告诉我,我给你备厚厚的嫁妆,风风光光送你出嫁,我还想看看,我们青禾穿嫁衣是什么样子呢,肯定很好看。” 宫里的宫女大多命苦,到了年纪要么被随便指给太监,要么配给不知名的小管事,能得主子做主、风风光光出嫁的,少之又少。 卫辞鸢是真心疼这个一心一意待她的小姑娘,总不能让身边的人也跟着耗一辈子。 青禾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耳根红到脸颊,又羞又急地跺了跺脚 “殿下!您越说越没边了!奴婢才不要嫁人,奴婢就守着殿下!” 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 她在宫里见多了苛待下人的主子,打骂都是常事,哪里见过替宫女考虑终身的?殿下待她,从来都不是主子对奴才,更像是姐姐待妹妹。 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着殿下平平安安的。 卫辞鸢看着她羞得头都快埋到胸口了,笑得更欢了,端起牛乳碗递到她嘴边 “好好好,不嫁就不嫁,那你可得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行不行?” “行!” 青禾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脸上还带着红晕,语气却无比笃定 “殿下想吃什么,奴婢都学着做,保管让殿下满意!” 晚风还在窗外轻轻吹着,烛火被门缝漏进来的风拂得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暖融融地叠在一起。 方才那点因离别而生的空落落的怅然,被这一碟温热的点心、几句玩笑似的闲话,冲得烟消云散。 卫辞鸢靠在窗框上,咬着软糯的山药糕,看着身边忙前忙后替她收拾食盒的小姑娘,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是啊,也不是所有人都走了,总有人留在身边,陪着她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长乐宫。 夜色虽深,可这暖阁里的灯火,却亮得很,也暖得很。 第484章 晓妆初罢 三日后的清晨,天还没大亮。 深秋的晨露重,长乐宫的檐角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风卷着寒气掠过宫墙,吹得廊下的铜铃轻轻作响,声音细碎得像梦呓。 寝殿里还燃着昨夜的安神香,余温袅袅,帐幔垂得严实,裹着一枕暖融融的睡意。 卫辞鸢正睡得沉,忽然觉得脸上一凉,随即耳边响起青禾轻软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声音。 “殿下,醒醒,该起了,再晚就赶不上开宴的时辰了。” 她迷迷糊糊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软枕里,含混不清地嘟囔。 “急什么…… 赏菊宴罢了,又不是上朝,晚去片刻也不妨事,再让我睡半个时辰……” “那可不行。” 知雪的声音也跟着凑过来,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语气郑重得像在办什么大事。 “殿下可是长公主,今日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名门贵女都要去,咱们怎么能落于人后?自然要早早打扮妥当,漂漂亮亮地出场,压得她们都抬不起头才是。” “就是。” 青禾附和着,伸手轻轻掀了点帐子,晨光驱散帐内的昏暗 “奴婢跟知雪四更就起来了,蒸了您爱吃的糕点,炖了燕窝粥,您先起来用点早膳,咱们慢慢梳妆。” 卫辞鸢被吵得没法睡,终于认命地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惺忪的水汽,她看着床前站着的两个侍女,一个捧着衣裙,一个端着温水,架势摆得十足,不由得头疼地扶了扶额,哀嚎一声。 “不过是去陆家别院吃杯酒、赏两朵菊花而已,你们至于如临大敌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去登基大典呢。” “那可不一样。” 青禾把她扶起来,拿过外袍披在她肩上,语气认真得很 “寻常宴会也就罢了,这次是陆家嫡女做东,请的全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贵女,旁人都铆着劲打扮,咱们殿下怎么能输?奴婢们可是打定了主意,今日定要让殿下成为全宴最亮眼的人,让那些世家小姐们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金枝玉叶。” 知雪也在一旁点头 “就是就是,殿下生得这么好看,平日里总爱穿素净的,今日也该好好打扮一回,艳压群芳。” 卫辞鸢被她们说得哭笑不得,只能由着她们伺候自己穿衣洗漱,暖阁里早就备好了热水,青禾拧了帕子给她擦脸,知雪则把带来的几套衣裙都摊在软榻上,一件一件地给她比。 “殿下您看这件月白色绣玉兰花的,清清爽爽的,衬得您气质干净。” “不好不好,太素了,压不住场面,这件赤金绣团菊的呢?华贵大气,一看就是公主气度。” “太艳了,像穿了座小金山似的,殿下不爱这么招摇的。”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比给自己选嫁衣还上心,你一言我一语地否决,半天没定下来,卫辞鸢坐在梳妆台前,拿着勺子慢悠悠喝燕窝粥,看着她们忙前忙后,倒觉得挺有意思。 最后还是青禾从最底下翻出一套叠得整齐的烟紫色衣裙,眼睛一亮 “殿下试试这件!这是上月织造府新贡的云烟锦,看着是素色,光底下能看出暗纹的折枝秋菊,料子又软又垂,最衬您的肤色了。” 卫辞鸢抬眼扫了一眼。 烟紫色不深不浅,既不张扬也不寡淡,确实是她喜欢的调调,她放下粥碗,起身任由两人伺候着换上。 云烟锦果然名不虚传,触手柔软微凉,垂坠感极好,穿在身上不压身,裙摆顺着身形垂落,走动时像笼着一层淡淡的紫雾。 领口与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折枝菊,不凑近了看几乎瞧不出来,只在光影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低调又精致。 腰间束着同色绣带,轻轻一收,衬得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青禾又给她搭了条银纱披帛,披在肩头,风一吹便轻轻扬起,平添了几分飘逸仙气。 两人围着她转了两圈,都看直了眼。 卫辞鸢本就生得极美,骨相皮相皆是万里挑一,平日里素面朝天、常穿素衣时,便已是清艳逼人;如今稍加装扮,烟紫色衬得她肤色莹白如雪,眉眼愈发精致如画。 尤其是右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不偏不倚落在眼尾下方,抬眼眨眼间,平白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冷艳中带着点柔媚,看得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我的天……” 知雪捧着首饰盒站在原地,喃喃道 “殿下也太好看了吧…… 这哪儿是去赏菊啊,菊花见了您,都得羞得合上瓣儿。” “就你嘴甜。” 卫辞鸢瞥了眼镜子,也微微愣了一下,她平日里极少这般郑重打扮,此刻镜中人眉眼精致,容色倾城,连她自己都觉得有几分陌生。 眼角那颗泪痣在淡淡的妆色映衬下,愈发鲜活,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又像一点烙在心上的朱砂。 青禾回过神,连忙拉着她坐回梳妆台前,开始摆弄首饰。 她挑了支赤金点翠步摇,又觉得太隆重,换了支珍珠玉簪,又觉得太素,斟酌了半天,最后选了支素银嵌紫水晶的菊花簪,简简单单斜插在发髻上,再配了一对同系列的耳坠,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精致。 “这样就好。” 卫辞鸢看着镜中的效果,满意地点头 “再戴多了,就成行走的首饰架子了。” “殿下天生丽质,本就不用那些俗物堆砌。” 青禾笑着给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用胭脂轻轻点了点唇角,气色瞬间便鲜活了几分。 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总算收拾妥当,青禾和知雪退开两步,上下打量着自家殿下,越看越满意,脸上都写着 “我们殿下天下第一美” 的骄傲。 卫辞鸢被她们看得不自在,起身便往外走 “行了行了,再看下去太阳都要晒屁股了,走吧,再晚陆家的菊花都要谢了。” 她步子轻快地踏出寝殿,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清寒,裹着院中墨菊的冷香,烟紫色的裙摆扫过门槛,银纱披帛被风掀起一角,像振翅的蝶。 第485章 宫门辞辇 廊下,知秋正拿着竹扫帚,低着头扫院中的落叶。 她穿着一身粗布襦裙,身形瘦小,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生怕扰了殿里的人,听见脚步声,她连忙停下手里的活,低下头屈膝行礼。 “殿下安。” 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惯有的怯懦。 卫辞鸢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她身上,小姑娘才十一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在浣衣局熬了大半年,看着又瘦又小,这会儿捧着扫帚站在风里,像株没长开的小苗。 她沉吟了一瞬,忽然开口 “知秋,你也收拾一下,跟本宫一同去。” 话音落下,知秋猛地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不敢置信,她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殿下是在跟自己说话,连忙摆手,声音都发颤。 “奴、奴婢?奴婢不行的…… 奴婢身份低微,粗手笨脚的,怎么能跟殿下一起去赴宴…… 会、会给殿下丢脸的。” 她长这么大,别说参加贵女们的赏菊宴,连高门大户的门都没进过。 从前在罪臣府里,她是庶出的女儿,连府里的宴会都没资格上桌;入了宫更是在浣衣局做粗活,连主子的面都少见。 殿下带她去那种全是千金贵女的地方,简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有什么行不行的。” 卫辞鸢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跟在本宫的身边,届时本宫万一想去街上看一看,买一些东西,你也可以帮本宫拿拿东西、跑跑腿。” 她没说什么体恤的话,只找了个 “跑腿” 的由头,给足了小姑娘台阶,免得她局促不安。 知秋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她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的鼻音,却藏不住满满的开心。 “哎!奴婢、奴婢这就去换衣服!很快的!绝对不耽误殿下的时辰!” 她说完,抱着扫帚就往偏殿跑,脚步又快又急,差点绊到门槛,惹得卫辞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青禾在一旁笑着摇头 “殿下就是心善,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能跟着殿下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她的福气。” “总闷在宫里也不好。” 卫辞鸢淡淡道 “年纪还小,多见见世面,总比一辈子困在四方院里强。” 不多时,知秋就换了身干净的青绿色襦裙跑了回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也洗得干干净净,虽然料子普通,可架不住小姑娘底子好,圆乎乎的脸蛋白里透红,眼睛亮得像星星,看着清爽又可爱。 她规规矩矩地站到卫辞鸢身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紧张又兴奋。 “走吧。” 卫辞鸢没再多说,转身往宫门方向走。 烟紫色的身影走在最前面,晨光穿过晨雾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青禾与知雪一左一右跟在身后,捧着随身的手炉与帕子匣子,知秋则小心翼翼地跟在最后,脚步放得极轻,眼睛却好奇地四处打量,心里又忐忑又欢喜。 晨雾渐渐散了,远处的宫墙渐渐清晰,朝阳跃过琉璃瓦,洒下满地金辉。 出了午门,晨雾还没彻底散干净,京城的长街浸在薄薄的白霜里,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寒气,宫门外早已候着长乐宫的马车,朱轮华毂,厢壁上绣着缠枝暗纹,车帘是素色云锦,边角坠着细碎银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是规制里长公主出行的体面排场。 卫辞鸢站在马车前,晨风吹起肩头的银纱披帛,轻轻扫过烟紫色的裙摆,她指尖微微蜷了蜷,望着长街尽头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按原定的行程,此刻该坐马车往西郊别院去,慢悠悠晃上半个时辰,刚好赶得上开宴。 可心里那点念想总压不住 —— 萧烬严今日清晨启程,使团就在城门口集结,若是坐马车绕路过去,少说也要多费半刻钟,还免不了被青禾她们追着问缘由。 倒不如骑马去,快些,也自在些,横竖不过是见一面说几句话的功夫,误不了宴席。 “来人。” 她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去给本宫牵匹马来。” 旁边侍立的侍卫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领命,青禾却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不解与担忧 “殿下?好好的马车不坐,要马做什么?这深秋露重的,骑马多凉啊,再说您穿这身衣裙,裙摆又长,骑马也不方便……” “不妨事。” 卫辞鸢随口应着,目光依旧落在长街深处 “你们先坐马车往别院去,不用等我,我去办点小事,办完了随后就跟上,误不了开宴。” 知雪也皱着眉,还想再劝两句,刚开口叫了声 “殿下”,手腕就被青禾轻轻拉住了,青禾冲她微微摇头,递了个 “别多问” 的眼色。 她跟在殿下身边最久,最懂这位主子的性子。 看着随和,实则心里最有章法,不想说的事,追问也没用,近来京里局势乱,殿下私下要办的事多,她们做下人的,忠心听话便是,不必事事追根究底。 “那殿下路上千万小心。” 青禾屈膝行了一礼,语气里裹着实打实的关切 “马跑慢些,别着急,我们在别院门口候着。” 她说着,牵过旁边还一脸茫然的知秋,温声道 “咱们先上马车吧,别耽误殿下办事。” 知秋懵懵懂懂的,只知道殿下不跟她们同行了,连忙冲着卫辞鸢规规矩矩福了福身,乖乖跟着青禾和知雪爬上了马车。 车帘缓缓落下,车夫轻轻一抖缰绳,车轮碾过青石板,慢悠悠地顺着长街往西去了。 这边侍卫也牵了马过来。 是匹通体雪白的御马,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性子温顺,脚力却极好,是御马监刚驯好送过来的,卫辞鸢伸手抚了抚马颈温热的皮毛,足尖轻点马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半点不见女儿家的娇弱。 她拢了拢垂落的裙摆,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踏雪便扬开蹄子,顺着长街往城门的方向奔去。 烟紫色的衣裙被风高高扬起,像一朵盛开在晨光里的重瓣紫菊,银纱披帛在身后翻飞如蝶,墨色的发丝散了几缕,被风吹得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眼角的泪痣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冷艳里藏着几分飒爽。 街边早起摆摊的商贩、赶路的行人都忘了手里的活,直愣愣地望着那道疾驰而过的身影,半天回不过神来,都在暗自嘀咕,不知是哪家的贵女,竟生得这般绝色,骑术又这般利落。 卫辞鸢却没心思留意旁人的目光。 风迎面吹来,带着霜气,却吹得人心头敞亮,马蹄哒哒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晨露,两旁的屋舍树木飞快地往后退去。 第486章 城门候晓 城门口,朔风更烈些。 大晟的使团早已列队完毕,二十余骑精锐护卫护着中间的几辆马车,黑色旌旗猎猎作响,肃整有序,透着沙场军队特有的凌厉气场。 萧烬严立在队伍最前方,身着玄色常服,外罩同色狐毛披风,领口的雪白狐毛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冷硬锋利,他背对着众人,目光沉沉地望着长街深处,身姿挺拔如松,周身的气场冷得像边关未化的寒霜。 身边的青霜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萧烬严纹丝不动的背影,迟疑了片刻,还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陛下,主人…… 会来吗?” 时辰已经不早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赶不上今日预定的宿头,她也盼着能再见主人一面。 萧烬严没说话。 他依旧望着长街的方向,晨雾还没完全散尽,远处的景物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白,看不真切。 可他心里却笃定得很。 他了解她。 她一定会来,哪怕只有片刻功夫,哪怕只是说上三言两语,她也不会失约,就像当年她答应过他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他没回头,只淡淡摆了摆手,声音低沉,裹在风里却格外清晰 “再等一刻。”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青霜躬身应了声 “是”,退到一旁不再多言,周遭的护卫与使臣皆屏息凝神,没人敢多说一句。 城门口静得只剩下风声与旌旗猎猎作响,霜气落在肩头,凉丝丝的,萧烬严站在原地,像尊雕塑似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长街尽头。 他等了她两年,不差这片刻。 静立中,忽然有哒哒的马蹄声,顺着长街的晨雾传了过来。 起初还很轻,像落在玉盘上的碎雨,渐渐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像鼓点似的敲在人心上,萧烬严的眼神微微一动,原本抿成直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勾了一下。 来了。 青霜也听见了,抬眼往长街望去,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 只见晨雾深处,一道烟紫色的身影纵马而来,像一道劈开薄雾的紫电,白马疾驰,马蹄踏碎满地晨霜,马上的女子身姿挺拔,一手稳稳握着缰绳,一手随意拢着被风吹起的披帛,烟紫色的衣裙在风里烈烈翻飞,衬得她眉眼冷艳,容色倾城。 明明是一身精致华贵的宫装,偏生骑在马上,硬生生骑出了几分沙场儿女的飒爽利落,违和,却又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越来越近了。 晨光穿过薄雾落在她脸上,肌肤莹白如玉,眼角的泪痣沾了点细碎的晨露,像颗发光的朱砂,发丝被风吹得微乱,几缕贴在颊边,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鲜活的艳色,比盛装端坐时更动人心魄。 萧烬严看着她策马奔来的样子,眼底的冰霜瞬间融化开来,漾开满满的温柔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宠溺,带着失而复得的软,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惊艳。 卫辞鸢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 踏雪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又稳稳地落回地面,站得四平八稳,她微微垂眸,看向立在马下的男人,晨光落在她眉眼间,像盛了碎金。 她没下马,只微微抬起下巴,伸出一只手,指尖纤细莹白,腕间的羊脂玉镯轻轻晃着,姿态高傲得像个得胜归来的公主。 萧烬严低笑一声,上前两步。 他自然地伸出手,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指尖,稍一用力,便将人从马上打横抱了下来,动作熟稔又轻柔,像抱过千百次一样。 卫辞鸢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鼻尖撞进他怀里,满是熟悉的龙涎香与松枝气,双脚落地的时候,还有点轻飘飘的,她站稳身子,刚要松手,就被他轻轻按住了后腰。 萧烬严低头看着她,指腹轻轻拂过她额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的目光从她眉眼落到唇角,再扫过她一身精致的烟紫色衣裙,喉结轻轻动了动,低声道 “今日怎的这么漂亮?” 这话是真心话。 他见过她素面朝天的样子,见过她一身劲装杀伐果断的样子,也见过她盛装出席宫宴的样子,可今日这样,带着一身晨露策马而来,明艳又鲜活,像揉碎了漫天晨光在身上,还是狠狠惊艳了他一把。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故意逗她 “莫不是知道我要走,阿鸢特意打扮得这般好看,好让我记着?” 卫辞鸢闻言,当即送了他一个白眼,伸手推开他的胸膛,没好气道 “萧烬严,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去陆家赴赏菊宴,顺道过来而已,京中贵女都在,我总不能丢了南楚皇室的脸面。” 嘴硬得很,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低沉又好听,带着满满的无奈与宠溺,他也不拆穿她,只伸手,重新将人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 怀里的人温热柔软,是他找了两年、刻在骨血里的念想。 “好了,不逗你了。” 他声音放得很轻,裹在风里,带着化不开的温柔 “记住我叮嘱你的话。” 卫辞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没反驳,也没顶嘴,安安静静地听着,风卷着他的气息裹过来,暖得让人舍不得推开。 “我会很快回来的。” 他收紧手臂,抱得更紧了些,声音沉了沉,带着郑重的许诺 “等我把大晟的事安排妥当,就回来,还有.....”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 卫辞鸢有些疑惑,从他怀里抬起头,眉眼弯弯地望着他,眼里带着点茫然 “还有什么?” 她仰着脸,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嘴角还带着点未散的弧度,懵懵懂懂的样子,可爱得紧。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尖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坏心眼的缱绻: “还有 —— 要记得每天都想我。” 话音落下,卫辞鸢的脸 “唰” 地一下就红了,从耳尖红到脸颊,连脖颈都泛上了淡淡的粉色,她猛地推开他,别过脸,又气又窘。 “萧烬严!谁要天天想你!” 嘴上说得凶,心跳却快得厉害,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 萧烬严看着她羞恼的样子,笑得更欢了,他也不逼她,只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 “不想也没关系,我想你就够了。” 第487章 霜雪相随 正相拥间,卫辞鸢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立着一道青影。 她微微偏头,就看见青霜站在使团队伍旁,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腰佩短剑,平日里冷硬干练的脸上,此刻却绷得紧紧的,眼眶微微泛着红,只远远望着这边,攥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始终没上前打扰。 卫辞鸢心里一动,轻轻推开萧烬严的怀抱,她点点头,转身朝着青霜走过去。 深秋的风卷着道旁的枯草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她烟紫色的裙摆扫过满地薄霜,步子不快,却稳稳的,像踩在人心上。 青霜见她走过来,连忙上前几步迎上去,刚要屈膝行礼,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憋出一声带着颤音的 “主人……”。 话音刚落,眼眶就彻底红了,她别过脸,飞快地抬手蹭了下眼角,想把那点湿意憋回去,可鼻尖还是泛了酸。 “傻丫头,哭什么。” 卫辞鸢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青霜的胳膊,语气温和。 “又不是生离死别,我会回家的,蚀月楼是我们一手建起来的,总不能一直丢给你一个人。” “属下没哭。” 青霜吸了吸鼻子,又强行绷回平日里冷硬的样子,只是声音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鼻音。 “就是…… 风大,迷了眼。” “嘴硬。”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目光落在她脸上。 两年不见,青霜褪去了当初的青涩稚气,下颌线锋利了些,眼神也更沉稳了,周身的气场冷冽干练,俨然是能独当一面的蚀月楼主事。 她心里满是欣慰,轻声道 “这两年,辛苦你了,我不在的日子,桩桩件件都要你费心,能把蚀月楼守得这么稳,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这话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一个小姑娘,硬生生扛着这么大的摊子,在鱼龙混杂的大晟京城站稳脚跟,其中的刀光剑影、步步惊心,卫辞鸢想想就知道有多难。 “属下不辛苦。” 青霜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星光 “能替主人守着蚀月楼,是属下的本分,只要主人平安无事,属下做什么都愿意。” “傻话。” 卫辞鸢摇摇头,指尖轻轻拂过她肩头上沾着的一点枯草屑 “蚀月楼重要,你更重要,回去之后别总想着往前冲,万事多留个心眼,别什么事都自己扛,底下的副使该用就用,别总把活都揽在自己身上,你也还是个小姑娘,别总把自己活成个铁人。”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像个操心的长姐,青霜站在原地,乖乖听着,头一点一点的,眼眶更红了。 从前主人也会叮嘱她注意安全,可那时候主人总是冲在最前面,她跟在身后护着就好,如今再听这些细碎的关心,只觉得心里暖得发烫,鼻子也更酸了。 “对了,这个给您。” 青霜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旁边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樟木包袱,打开来,是一件叠得方正的披风。 料子是上好的银灰色云绒缎,里衬铺着薄薄的银狐毛,摸上去柔软厚实,边缘绣着极细的暗纹折枝菊,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针脚,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 颜色不张扬,却雅致贵气,配卫辞鸢今日的烟紫色衣裙刚好。 “属下知道您畏寒,深秋风大,骑马赶路最容易着凉。” 青霜把披风抖开,小心翼翼地披在卫辞鸢肩上,又仔细替她系好领口的玉石盘扣,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脖颈,连忙缩了缩。 “这是我让绣坊按您的尺寸做的,您先披上,别冻着了。” “主人,我们都等你回家。” 披风上身,暖意瞬间裹了上来,连呼啸的风都像被隔绝在外,卫辞鸢抬手摸了摸披风柔软的面料,指尖传来细腻的绒感,心里暖烘烘的。 她低头看着青霜认真系扣子的样子,小姑娘眉眼专注,指尖冻得微微泛红,想来是站在风里等了许久。 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暖意 “很好看,我很喜欢。” 青霜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像冰雪初融,干净又明亮,这两年她极少笑,整日绷着脸打理事务,楼里的人都怕这位冷若冰霜的青霜主事。 也只有在主人面前,她才会露出这般小姑娘的模样。 两人又说了几句蚀月楼的琐事,不远处的萧烬严静静立着,没有催促,只偶尔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晨雾散得干净,远处的官道清晰地延伸向北方,像一条平铺的灰带,使团的护卫们已经整装待发,黑色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马蹄时不时刨着脚下的冻土,只等一声令下便启程。 青霜也知道时辰不早了,不敢再多耽误主人的时间,躬身退到一旁,声音已经平复了许多。 “主人,时候不早了,您也早些去赴宴吧,路上风大,注意安全。” 卫辞鸢点点头,转身往萧烬严的方向走回去,银灰色的披风披在肩头,被风掀起一角,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行走间衣袂翻飞,既有女儿家的明艳,又有不输男儿的飒爽。 萧烬严见她走过来,上前两步迎住她,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新披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青霜倒是细心,比朕想得还周到。” “她素来稳妥。”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随即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淡淡的不舍,却还是开口道 “时辰不早了,你们也该启程了,一路保重。” 明明先前在竹林里说了许多话,真到了分别的这一刻,反倒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说出来的只剩几句干巴巴的叮嘱。 萧烬严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眉眼间,映着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明艳又动人。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头顶,动作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揉一只乖巧的猫,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暖得人心尖发颤。 “乖乖等我。” 他低声道,声音沉哑,带着化不开的缱绻。 第488章 入赏菊宴 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触感温热,带着他独有的龙涎香气息,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上,又轻又重,没有缠绵的深吻,只有这一个克制又珍重的轻吻,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口,在众目睽睽之下,藏着他所有的温柔与许诺。 卫辞鸢浑身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她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盛着她的影子,也盛着万里河山的笃定,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好,我等你。” 萧烬严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随即不再犹豫,转身走到自己的战马旁,足尖轻点马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尽显帝王气度,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最后望了她一眼,随即一抖缰绳,沉声下令。 “启程!” “是!” 整齐的应和声响起,使团的队伍缓缓动了起来,车轮滚滚,马蹄哒哒,黑色的旌旗迎着风舒展开,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而去。 萧烬严走在队伍最前方,玄色的身影挺拔如松,始终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见她站在风里的样子,就舍不得走了。 卫辞鸢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队伍远去,银灰色的披风被风掀起,猎猎作响,她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一直站着,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穿过城门洞,消失在北方的天际线下。 城门口只剩下呼啸的风,还有满地未化的白霜,仿佛刚才那一场相逢与告别,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她站了许久,轻轻呼了口气,将眼底的怅然尽数敛去。 卫辞鸢伸手抚了抚马颈温热的皮毛,随即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干脆,半点不见方才的柔软,她坐在马背上,微微收紧缰绳,调转马头。 一声轻喝,踏雪扬开蹄子,顺着长街往西疾驰而去。 银灰色的披风与烟紫色的衣裙在风里交叠翻飞,像一只展翅的蝶,又像一道凌厉的光,刚才离别时的温柔怅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长公主的清冷与锐利。 一路疾驰,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西郊的陆家别院。 远远就看见别院门口车水马龙,停满了各家的朱轮马车,珠翠环绕,香风阵阵,想来京中有名望的世家贵女都到得差不多了。 青禾、知雪带着知秋正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看见她策马而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快步迎上来。 “殿下!您可算来了!” 青禾走到马下,伸手想扶她下马 “我们还以为您要晚些到呢。” 卫辞鸢轻轻一跃,便稳稳落在地上,动作轻盈,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抬眼看向雕梁画栋的别院大门。 门上挂着 “陆氏别苑” 的烫金牌匾,门口两侧摆满了各色秋菊,黄的、白的、墨紫的,开得热热闹闹,香气袭人。 只是这热闹之下,藏着多少世家博弈的心思,就没人知道了。 “走吧。” 她淡淡开口,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率先往里面走。 刚踏进别院的垂花门,满院清冽的菊香便裹着人声扑面而来。 院子中央搭着宽敞的杉木凉棚,底下错落摆着数十张梨花木圆桌,铺着素色绣菊的桌布,上头摆着精致的官窑茶具与点心碟子。 京中各家的世家贵女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立在菊丛边评点花姿,有的围在桌旁捻着帕子说笑,衣裙窸窣,环佩叮咚,胭脂香与菊香混在一处,满院都是鲜活热闹的闺阁气息。 知秋跟在队伍最后,头埋得几乎要贴到胸口。 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 周遭的姑娘们个个穿金戴银,衣裙料子光滑得能映出人影,说话软声细语,连笑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 她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襦裙,还是出宫前知雪姐姐找给她的,在人群里像株混在牡丹丛里的狗尾巴草,格格不入得厉害。 指尖死死攥着裙摆,粗布被揉出深深的褶皱。 浣衣局里冷水泡手、熬夜搓衣的苦她都不怕,可此刻被满院的珠光宝气裹着,只觉得浑身发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粗鄙的样子惹了旁人笑话,给殿下丢脸。 卫辞鸢走在最前面,目光淡淡扫过院中诸人,余光却早将小姑娘的局促收在了眼底,她脚步微顿,没回头,只反手伸过去,指尖精准地捏住了知秋圆乎乎的脸颊。 小姑娘脸上带着点婴儿肥,软乎乎的,捏起来手感倒是出乎意料的好,她忍不住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揉了两下。 知秋正出神地抠着裙摆,脸颊忽然覆上一片温热的触感,惊得浑身一颤,差点原地跳起来。 她懵懵地抬起头,撞进卫辞鸢含笑的眼底,圆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逮住的小兔子,小声嗫嚅。 “殿、殿下……”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脸颊被捏过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粉,更显得圆滚滚的,惹人心软。 旁边的青禾与知雪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旁人都道长公主殿下清冷疏离,不好亲近,只有她们知道,殿下心最软,看着漫不经心,实则比谁都细心。 这孩子头一回出门见世面,殿下这是怕她怯场呢。 卫辞鸢松开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奇异地让人安定。 “跟紧些,走丢了我可懒得派人满院子找你。” 她说着,掌心自然地朝上一翻,伸到了知秋面前。 那只手生得极好,手指纤细莹白,指节分明,腕间的羊脂玉镯随着动作轻轻一晃,泛着温润的柔光,像一截上好的羊脂白玉,干净,矜贵,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触不可及的存在。 知秋怔怔地看着那只手,整个人都傻了。 她没听错吧? 殿下…… 要牵她的手? 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下意识地想把手往身后藏 —— 她的手常年泡在冷水里搓衣服,指节粗糙,还带着没褪干净的薄茧,怎么配碰殿下那样金贵的手? 她迟疑着,指尖动了动,还没等鼓足勇气伸过去,卫辞鸢已经没了耐心,她微微俯身,直接握住了小姑娘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入手一片冰凉,小小的一只,裹在掌心软乎乎的,像揣了只刚出窝的雏鸟。 卫辞鸢没再多说什么,只牵着她转身继续往凉棚走,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些,刚好能让个子矮了一截的知秋稳稳跟上。 第489章 浅淡周旋 知秋被牵着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殿下的掌心暖暖的,带着点淡淡的兰花香,温度顺着指尖一点点往上爬,漫过手腕,漫过胳膊,最后稳稳地落在心口,把刚才那些局促不安、惶恐胆怯,都烘得一点点散了。 她微微仰着头,怔怔地望着身边人的侧脸。 午后的阳光从菊丛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卫辞鸢的发间、肩头,给她精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下颌线利落却不凌厉,鼻梁高挺,唇线浅淡,连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风卷着菊香吹过来,扬起她鬓边的碎发,也扬起银灰色披风的边角,像只舒展翅膀的蝶。 知秋看得有些呆了。 她从前在罪臣府里,听下人说过长公主殿下骄纵跋扈,不好伺候;入了宫,又听浣衣局的姑姑们说,殿下性子冷,手段厉害。 可此刻被这只温热的手牵着,看着阳光下殿下柔和的侧脸,她只觉得心口涨得满满的,暖得快要化开来。 她小心翼翼地往卫辞鸢身边靠了靠,指尖轻轻往里缩了缩,更紧地挨着那只温暖的手掌。 原来这就是被人护着的感觉吗? 像寒冬里揣了个暖手炉,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周围渐渐有好奇的目光投过来,打量着卫辞鸢身边这个衣着普通、身形瘦小的小姑娘,知秋察觉到那些目光,身子又微微绷紧了些,可握着殿下的手没松,头也没再埋下去。 顺着青石板路往园子深处走,菊香愈发浓郁。 卫辞鸢牵着知秋,步子不快不慢,银灰色披风扫过路边沾着晨露的菊瓣,没发出半点声响,可即便她走得轻,凉棚下原本说笑的贵女们还是渐渐静了下来。 先是离得近的几人下意识收了话头,目光望过来,随即像水波似的一圈圈漾开,原本三三两两聚着的姑娘们都纷纷转头,看向缓步走来的身影。 满院的胭脂色里,那袭烟紫裙衫配着银灰披风,既不张扬,又让人移不开眼。 女子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右眼角一点泪痣在日光下若隐若现,明明神色平淡,周身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是刻在骨血里的皇家气度。 众人都认出来了 —— 是南楚嫡长公主,凤翎瑶。 谁也没料到长公主真的会来,陆家递帖子本就是礼数,按说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寻常世家的宴会素来是能推就推,竟真的赏光了。 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拘谨,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园子,竟安静了大半。 人群里,一位身着浅杏色襦裙的女子最先反应过来,她起身快步迎上前,步态从容,裙摆垂得齐整,头上只簪了支素银嵌珍珠的菊花簪,耳坠是小小的碧玉珠子,看着温婉雅致,眉眼间带着世家嫡女的端方。 走到近前,她屈膝盈盈一礼,声音清软,分寸拿捏得极好 “臣女陆北柠,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能拨冗赴宴,是臣女与陆家的荣幸。” 这便是陆家嫡女陆北柠了。 卫辞鸢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必多礼。”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周遭,原本还在观望的贵女们见状,连忙都围了过来,纷纷屈膝行礼,莺莺燕燕的声音此起彼伏。 “参见长公主殿下。” 一时间,满院都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各色裙摆垂落,像铺了一地姹紫嫣红的花。 “都起来吧。” 卫辞鸢语气平淡,指尖微微松了松,却没松开牵着知秋的手 “不过是场赏菊宴,寻常聚会罢了,不必这般拘谨,本宫也是闲来无事,过来凑个热闹,就当与大家交个朋友。” 话说得随和,可周身的气场却没半分消减,毕竟是嫡长公主,自幼养在深宫,见惯了朝堂风雨,那份从容与疏离,不是寻常世家女能比的。 众人闻言才纷纷起身,却也不敢再像方才那般肆意说笑,都规规矩矩地站着,目光悄悄落在卫辞鸢身上,带着好奇与敬畏。 陆北柠也直起身,抬眼时恰好对上卫辞鸢的目光,她神色从容,没有半分局促,反倒浅浅一笑,温婉得像株临水的玉菊。 卫辞鸢心中暗自点头,传闻果然不假,这陆北柠确实生得好,眉眼舒展,气质清和,站在一众贵女里,像鹤立鸡群一般,一眼就能认出来。 不止是样貌,这份临场的镇定与得体,也配得上世家嫡女的身份。 她心里甚至掠过一丝漫不经心的念头:这般品貌性情,若是自己是个男子,怕也会心动,难怪京中子弟提起陆北柠,个个都赞不绝口。 她没再多想,侧头给了知雪一个眼色。 知雪会意,上前一步,将手里捧着的描金漆盒递到陆北柠面前,语气温和 “陆小姐,这是我们殿下的一点心意,听闻姑娘爱菊,这是新贡的墨菊种,还有一方端砚,聊表敬意。” 墨菊种是御花园里的珍品,外头有钱都买不到;端砚更是贡品,质地细腻,最是适合舞文弄墨。 礼物不算贵重,却刚好投其所好,既合了赏菊宴的主题,又不失长公主的体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陆北柠连忙双手接过,又屈膝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 “臣女何德何能,竟得殿下如此厚赠,臣女谢殿下恩典。” 她接过礼盒,转身递给身后的侍女,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失态,也没有故作清高的推辞,一切都做得妥帖周到。 卫辞鸢看着,心里又多了几分赞许。 陆家能在朝堂洗牌后迅速站稳脚跟,陆鹤鸣能坐上中书令的位置,果然不是偶然,单看这位嫡女的行事做派,便知陆家的家教极好。 “殿下一路过来,想必也累了。” 陆北柠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语气温和 “园子西侧临着湖边有座听雨亭,视野开阔,风也凉爽,最适合饮茶赏菊,臣女带殿下过去歇歇脚吧?那边备了新煮的雨前龙井,还有刚蒸的菊花糕,殿下尝尝合不合口味。” 她说着,目光轻轻扫过卫辞鸢身侧牵着的知秋,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却没多问半句,只当是殿下身边得用的小宫女,半分探究的神色都没露出来。 这份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比很多世家女强得多。 “也好。” 卫辞鸢淡淡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第490章 还要本宫喂你? 陆北柠便侧身走在前面半步,不快不慢地领着路,一边走一边轻声介绍着园中的景致 “这园子是家父前年置办的,平日里没人住,只秋季菊花开了,臣女才会过来小住两日,这边种的都是金绣球,再过几日开得更盛;东边花畦里有几株绿菊,是南边运来的品种,还算少见,待会儿殿下若是有兴致,臣女带您过去看看。” 她语速不快,介绍得细致却不啰嗦,不会让人觉得聒噪,也不会冷了场,分寸感极好。 卫辞鸢微微颔首,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扫过菊畦,随口应了两句,话不多,却也不会让场面冷下来。 她素来对外人带着几分疏离,尤其是这种世家宴饮,本就带着博弈的意味,她自然不会掏心掏肺,冷淡自持,本就是长公主该有的姿态。 知秋被她牵在手里,起初还有些紧张,攥着她的手指微微用力。 可走着走着,听着身边人轻声细语的介绍,看着满院开得热烈的菊花,还有殿下掌心稳稳的温度,那颗悬着的心便慢慢落了地。 她悄悄抬眼,望了望身边殿下的侧脸,日光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温柔得不像平日里那个清冷的长公主。 知秋心里偷偷想,殿下真好。 周围的贵女们跟在后面,三三两两地走着,目光时不时往前瞟,小声地窃窃私语。 “殿下看着也太好看了吧…… 以前宫宴离得远,都没看清楚。” “可不是嘛,眼角那颗泪痣,真真是绝了,难怪京中世家子弟都偷偷议论,说长公主是南楚第一美人,以前我还不服,今日见了,真是比陆姐姐还胜几分。” “小声点,别被殿下听见了,不过说真的,殿下气场也太强了,方才她往那儿一站,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议论声压得极低,顺着风飘过来几句,卫辞鸢自然听见了,却没放在心上,这种场面她见得多了,夸赞也好,揣测也罢,于她而言都不过是耳边风。 她在意的,是陆家办这场宴会的真正目的。 苏文远刚出事,苏家颜面扫地,陆家就大张旗鼓地办赏菊宴,遍邀京中贵女,说是赏菊交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陆北柠作为嫡女,在这个时候出头,想来也是陆家有意培养她的人脉,为日后铺路。 毕竟,世家之间的往来,从来都不只是闺阁里的玩乐,女子的交情,背后牵连着的是家族的势力。 正思忖间,听雨亭便到了。 亭子临着一片小湖,湖边种着几株枫树,深秋时节叶子红得像火,映着一湖碧水,景致极好。 亭中早已摆好了桌椅,茶具点心一应俱全,熏着淡淡的檀香,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与菊香,确实是个舒服的去处。 “殿下请坐。” 陆北柠快步上前,亲自拂了拂石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示意侍女上茶 “这龙井是臣女父亲上月带回来的,殿下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要是喝不惯,臣女这里还有菊花茶,最是解腻清火。” 卫辞鸢点点头,松开知秋的手,在主位上坐下。 银灰色披风被青禾接过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烟紫色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绝。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陆北柠,语气平淡,却也带着几分主人家该有的客气。 “陆姑娘也坐吧,不必多礼,今日是你做东,总站着算怎么回事。” “臣女遵命。” 陆北柠浅浅一笑,在下首坐了,身姿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却不显得僵硬,看着格外舒服。 侍女端上热茶,水汽袅袅,茶香混着菊香漫开来。 卫辞鸢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目光落在亭外的湖光菊色上,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场赏菊宴,怕是没表面看着这么平静,陆家想借着宴会拉拢人脉,抬高声势,她这位长公主的到来,倒是意外地给陆家添了脸面。 不多时,侍女便端着点心碟子轻步上来。 白瓷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六块菊花糕,蒸得莹白软糯,顶面用鲜黄的菊汁点出细碎的花瓣纹路,边缘还嵌了几缕细切的菊瓣,精致得像件小玩意儿。 刚一放下,清甜的花香混着糯米的软香便散了开来,配着温热的龙井茶香,倒与这满园秋景十分应景。 卫辞鸢指尖捏起一块,糕体软乎乎的,带着刚蒸好的温意,指腹能感觉到细腻的触感,她没往自己嘴边送,反倒侧过身,自然地递到了站在身侧的知秋面前。 亭外的风卷着菊香吹进来,拂起她鬓边的碎发,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尝一块吧,早上出门急,想来也没吃什么东西。” 知秋正偷偷盯着碟子里的糕点出神,鼻尖萦绕着甜丝丝的香气,冷不丁见糕点递到了眼前,眼睛一下子亮了亮。 她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素来偏爱这些甜软的吃食,早上急着出宫,只匆忙喝了小半碗稀粥,这会儿闻着香气,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下意识地就咽了咽口水。 可念头刚冒出来,她又猛地回过神。 周围坐的全是京中有名的贵女,个个金尊玉贵,她一个粗使宫女,怎么敢跟殿下同桌吃点心? 她连忙把目光收回来,头埋得低低的,指尖紧紧攥着裙摆,声音细若蚊蚋。 “奴、奴婢不饿,殿下吃吧。” 规矩像刻在骨子里,浣衣局的嬷嬷教过,主子的吃食,奴才碰都碰不得,更别说接过来吃了。 卫辞鸢看着她耳尖都悄悄泛红,明明眼睛都快粘在糕点上了,还硬撑着说不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故意又把糕点往前递了递,软乎乎的糕体几乎要碰到小姑娘的鼻尖,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怎么?还要本宫喂你才肯吃?” 这话一出,知秋的脸 “唰” 地就红透了,从耳尖红到脸颊,连脖颈都泛上了淡淡的粉色,她慌得连连摆手,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不用!奴婢不敢!” 旁边立着的青禾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冲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点鼓励。 知秋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去接那块糕点。 她的手小小的,带着点常年做活的薄茧,指尖不小心擦过卫辞鸢的指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一下,又连忙稳稳捧住,跟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得了准许,她才敢小口咬了一点。 糯米的软糯混着菊花的清甜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还带着点新鲜花瓣的清香气,软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心里都跟着暖了起来。 她吃得极慢,一小口一小口抿着,生怕掉了半粒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偷囤食的小仓鼠,眼睛却亮得像浸了星光。 卫辞鸢收回手,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又满足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 她没再逗她,自己也拿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甜淡适中,没有御膳房做的那般厚重,多了几分山野别院的清爽。 第491章 暗揣人心 这一幕落在陆北柠眼里,却让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 她垂着眼,借着抿茶的动作掩去眼底的诧异,心里却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京中关于这位长公主的传闻,她听了没有十成也有八成。 有人说她骄纵跋扈,仗着宣帝与太皇太后的宠爱,在宫里说一不二;也有人说她心思深沉,手段凌厉,年纪轻轻便不动声色扳倒了赵太尉一党,连苏家都在她手里吃了亏。 无论哪一种说法,都与 “温和”“体恤下人” 沾不上半点边。 可方才她看得真切,长公主递糕点的动作自然得很,没有半分刻意作秀的意思,逗那小宫女时,眼底的笑意也是浅淡却真切的。 那不是主子对奴才的施舍,更像是…… 对晚辈的照拂。 她又悄悄抬眼打量了卫辞鸢一眼。 女子侧着脸,下颌线利落柔和,阳光落在她眼尾的泪痣上,添了几分柔意,明明周身还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可做出的事,却半点没有传闻里的冷硬刻薄。 陆北柠心里暗自思忖,看来这位长公主,远比传闻中要难捉摸得多。 旁人只看到她的凌厉与疏离,便断定她不好相处,却没人瞧见她藏在冷硬外壳下的软处,这般喜怒不形于色、行事不按常理的性子,反倒比那些咋咋呼呼、喜怒全写在脸上的贵女难对付多了。 陆家想借着这场宴会拉拢人脉、抬高声势,这位长公主突然到场,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心里念头百转千回,她面上却半点没露,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样子,放下茶盏时,她顺着话头温声开口,语气自然得像聊家常。 “这菊花糕是别院小厨房现蒸的,用的是今早刚摘的鲜菊瓣,怕太甜腻了齁着人,只放了少许蜂蜜,殿下若是合口味,回头臣女让人装两盒,殿下带回宫去慢慢吃。” 卫辞鸢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陆北柠笑得温婉,眼神坦荡,既没有过分谄媚,也没有半分局促,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递了好意,又不会显得刻意攀附,不愧是陆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嫡女。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恶 “味道尚可,多谢陆小姐好意。” 一句话,客气,疏离,又不失礼数,像方才逗弄小宫女的温和只是错觉,此刻坐在主位上的,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难以亲近的长公主。 陆北柠也不介意,只浅浅一笑,转而说起了园中的菊花品种,从绿牡丹说到墨麒麟,如数家珍,话语间透着几分对菊花的真心喜爱,倒冲淡了不少亭中的拘谨。 卫辞鸢偶尔应上一两句,大多时候是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亭外的湖光山色上,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知秋站在一旁,捧着吃了一半的糕点,悄悄抬眼望了望自家殿下。 阳光穿过枫叶的缝隙,碎金似的洒在殿下的发间、肩头,她安静地坐着,侧脸的轮廓柔和又好看,知秋咬了口软软的糕点,甜意从舌尖漫到心里,连刚才进门时的局促与不安,都像被这甜香冲散了大半。 陆北柠说话向来妥帖,从菊品优劣聊到江南绣样,又从新出的墨锭说到近来京中流行的诗稿,话题转得自然流畅,绝不会冷场,也绝不会问半句逾矩的话。 可这般滴水不漏的寒暄,听多了便觉得寡淡无味,像喝了一杯温吞的白水,看着清亮,实则没什么滋味。 卫辞鸢靠在亭中的竹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盖,瓷盖与杯沿碰撞出细碎的轻响。 她听着陆北柠温声细语地说着今年菊花的长势,目光飘向亭外摇曳的菊丛,心里只觉得无趣,世家贵女的应酬素来如此,句句都带着章法,字字都留着分寸,看似热络,实则隔着万水千山,聊得久了,只觉心累。 又应付了两句,她终于懒得再周旋,指尖轻轻搁在桌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陆姑娘不必特意陪着本宫,你是今日的主角,前院那么多客人,总不好都冷落在一旁,去忙你的吧,本宫在这儿坐会儿,吹吹风就好。”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 —— 这是在 “赶” 人了。 陆北柠话音一顿,抬眼飞快地瞥了卫辞鸢一眼。 见对方神色平淡,眼底没什么笑意,心里瞬间便了然,她也是世家嫡女,最懂这些眉眼高低,长公主这是嫌应酬烦了,想独自清静会儿。 她非但没有半分尴尬,反倒顺势站起身,屈膝浅浅一礼,语气温和依旧 “是臣女考虑不周,那臣女先去前院照看着,殿下若是有什么吩咐,随时叫侍女传臣女便是,茶点若是不合口味,臣女让小厨房重做。” 进退有度,半点不拖泥带水,既给了长公主台阶,也保全了自己的体面。 卫辞鸢微微颔首,没再多说。 陆北柠又福了福身,转身带着侍女缓步离去,浅杏色的裙摆掠过青石板,步履从容,连背影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菊丛深处,卫辞鸢才轻轻舒了口气,周身紧绷的气场稍稍散了些,应付这些场面话,比跟老狐狸们朝堂对峙还费神。 她侧过头,见知秋还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半块没吃完的菊花糕,捏得指尖都泛了白,想来是方才陆北柠在,小姑娘不敢放肆,糕都没敢好好吃。 卫辞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将桌上那整盘菊花糕端起来,直接塞进了小姑娘怀里,瓷盘带着点心的余温,沉甸甸的,撞得知秋一愣。 “拿着,慢慢吃。” 卫辞鸢语气随意,像递了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东西 “总攥着半块像什么样子,不够再让她们添。” 知秋抱着温热的瓷盘,整个人都懵了,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怀里的糕点,又看看卫辞鸢,半天没反应过来。 直到青禾在旁边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 殿下这是让她放心吃。 心里瞬间像揣了块热乎的糖,甜丝丝的。 她把盘子抱在怀里,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吃得认真又满足,连眉眼都弯了起来。 第492章 闲叙世族 卫辞鸢看了她两眼,收回目光,转向立在身侧的青禾,随口问道 “今日来的这些名门小姐,你常年在宫里走动,多半都认得吧?” 青禾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声音放得轻缓 “回殿下,大多都识得,京中数得上名号的世家,嫡女庶女加起来也就那么些,宫宴、节庆时常能碰见,奴婢记人脸还算准,您想知道哪位,奴婢说给您听。”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沉吟了一瞬,忽然问起了苏家 “本宫记得,苏家只有苏婉珊和苏文远两个嫡出的?旁支不算,苏敬膝下,就没别的孩子了?” 她近来盯着苏家的动静,查的多是朝堂与后宫的往来,倒没留意过后宅子嗣,可世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后宅的子嗣、联姻,从来都和前朝脱不了干系。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答道 “回殿下,倒也不是只有嫡出的两位,苏尚书府里还有一位沈姨娘,生了两位庶女和一位庶子,大的庶女今年十四,小的庶女十一,庶子才八岁。”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句 “说起来也稀奇,苏尚书在京中也算风流人物,可后院偏偏就只有沈姨娘一位妾室,听说是苏夫人卢氏出身荥阳卢氏,家世显赫,手段也厉害,进门没几年就收拾得府里干干净净,连个通房都留不下,沈姨娘还是当年卢夫人陪嫁过来的丫鬟,抬了姨娘也安分,素来不怎么出头,那三个庶出的孩子,也被卢夫人管得严,平日里极少出门赴宴,故而京中大多只知道宸妃娘娘和苏大公子,鲜少提起这几位。” 卫辞鸢闻言,微微颔首。 难怪苏文远出事,苏家反应那么大,却又处处束手束脚,嫡出的儿子就这么一个,纵使不成器,也是苏家未来的顶梁柱;庶出的年纪都小,又被正妻压着,根本扶不起来。 苏敬就这么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嫡子,哪怕烂泥扶不上墙,也得拼尽全力保住。 她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点,心里对苏家的底气又多了几分估量。 子嗣单薄,嫡子庸碌,后宫虽有宸妃,却至今无子,苏家看着势大,实则根基虚浮得很,全靠苏敬一个人撑着。 真要是苏敬倒了,这偌大的苏家,怕是顷刻就能散了。 亭外风卷着菊香吹进来,拂得桌角的菊瓣轻轻晃动,远处传来贵女们的说笑声,隔着花丛飘过来,朦朦胧胧的,倒衬得这听雨亭愈发清静。 知秋抱着盘子吃得正香,偶尔抬起头,偷偷看一眼自家殿下,见她望着远处出神,便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小口啃糕点。 青禾侍立在旁,安安静静的,不打扰,也不多言。 卫辞鸢靠在椅背上,望着漫天飞舞的菊瓣,心里却在慢慢梳理着京中世家的脉络,赵家倒了之后,朝堂空出一大片位置,几家大族都盯着这块肥肉。 苏家、陆家、上官家…… 这三家素来鼎足而立,如今苏家先栽了个跟头,另外两家,怕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沉吟片刻,卫辞鸢又开口问道 “上官家的小姐,今日来了吗?” 青禾闻言,先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亭外菊丛掩映,人影错落,她目光扫过几圈,最后落在右前方的假山旁,才微微俯身,凑到卫辞鸢耳边,压低声音道。 “殿下您看,右前方假山边上,穿淡绿色襦裙、正跟其她小姐说笑的那位,就是上官家的二小姐,上官念。” 卫辞鸢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假山旁种着几株开得正好的金绣球,团团簇簇的黄花下,立着个穿豆绿色衣裙的姑娘。 梳着俏皮的双丫髻,鬓边插着银蝶步摇,笑起来的时候步摇轻轻晃动,衬得眉眼弯弯,像两弯月牙。 她正指着花丛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娇俏活泼,浑身都带着少年人的鲜活劲儿,跟陆北柠的温婉端方截然不同。 “看着倒是个活泼的。” 卫辞鸢淡淡评价了一句。 上官家与苏家、陆家并称三大世家,不同于苏家掌吏部、陆家掌中书省,上官家世代执掌御史台,素来以刚直敢言着称,是朝堂上出了名的 “刺头”。 三家互相制衡,又互相提防,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从前赵太尉势大时,三家还偶尔联手对付赵家,如今赵家倒台,这平衡眼看着就要维持不住了。 “何止是活泼。” 青禾低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闺阁间聊八卦的细碎感 “这位上官二小姐,在京中贵女圈里可是出了名的大胆,奴婢听宫里的嬷嬷们闲聊说,她对温世子有意,总借着各种由头往侯府跑,诗会、马球会、赏花宴,只要有温世子在的地方,总能瞧见她的影子。” 卫辞鸢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兴致。 朝堂上的博弈看多了,偶尔听听这些世家儿女的风月八卦,倒也新鲜,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问道。 “温世子?” “正是。” 青禾点头 “可惜啊,神女有心,襄王无梦,温世子性子淡得很,对上官二小姐向来客客气气的,半分逾矩的意思都没有,上官小姐闹了好几回,也没闹出什么结果,反倒落了个‘倒追’的话柄,不过她也不在乎,该去还是去,京里背地里都笑她,说她是铁了心要嫁入温府。” 卫辞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倒也是个性情直白的姑娘,比那些扭扭捏捏、藏着掖着的世家女有意思多了。 “她倒是有机会常常见到温世子?” 她随口问了句。 “这倒也是巧了。” “上官家的嫡长子上官瑾,和温世子一同当差,两人是同僚,平日里往来不少,上官二小姐便常借着给兄长送东西的由头,一来二去的,总能碰见温世子,说起来,这位上官大公子也是个人物,文武双全,不比温世子差。” 她说着,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更要紧的 “对了殿下,还有个传闻,奴婢也是偶然听内务府的嬷嬷说的,不知真假,说是上官家有意和陆家结亲,想让上官大公子娶陆大小姐为正妻,这话传了有小半年了,只是两家都没松口承认,也没人敢去问,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阵子两家往来确实密了不少,陆大人和上官大人在朝堂上,也常一唱一和的。” 联姻? 卫辞鸢指尖的动作猛地一顿,茶盏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第493章 湖心惊变 她眼底的散漫笑意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深沉。 难怪…… 难怪陆家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办赏菊宴,遍邀京中贵女,她原以为陆家只是想借着苏家受挫,抬高自家声势,没想到胃口这么大,竟是想跟上官家联手。 她在心里慢慢盘算:陆家掌中书令,管诏令起草、中枢机要;上官家掌御史台,管监察百官、言官谏言。 这两家要是真的联姻,拧成一股绳,朝堂之上,还有谁能制衡?苏家本就因为苏文远的事元气大伤,到时候被两家联手排挤,怕是连吏部的位置都坐不稳。 好一招釜底抽薪。 苏文远在承天门闹得沸沸扬扬,丢尽了苏家的脸,所有人都盯着苏家看笑话的时候,陆家跟上官家却悄无声息地搭好了桥。 等苏家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卫辞鸢轻声嗤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三家鼎立,终于有人忍不住要先动手了。” 青禾垂着头,没敢接话,这些朝堂势力的事,不是她一个奴婢能议论的。 卫辞鸢靠回椅背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 陆北柠正陪着几位世家小姐在菊丛边赏菊,浅杏色的身影站在人群里,温婉得体,进退有度,时不时笑着说句什么,引得周围的姑娘们都轻笑起来。 看着是闺阁宴饮的温和场面,谁能想到,这娇滴滴的世家嫡女,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家族联姻的筹码。 而上官家的二小姐上官念,还在假山旁追着蝴蝶跑,笑得一脸灿烂,看着无忧无虑,她或许不知道,自己的兄长、自己的家族,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京中的势力格局。 “难怪这场宴会办得这么热闹。” 卫辞鸢轻轻转动着手里的茶盏,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说是赏菊宴,实则是给两家铺路呢,借着闺阁聚会的由头,联络各家感情,顺便探探各家的口风,陆家这步棋,走得倒是妙。” 把女子的闺阁交往,变成家族势力的延伸,历来是世家最擅长的把戏,只是没想到,陆鹤鸣一个老狐狸,连女儿的宴会都能拿来做文章。 她抬眼望向满园盛放的秋菊,风卷着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碎金的雨。 这场看似风平浪静的赏菊宴,底下藏着的暗流,可比菊香汹涌多了,苏家失势,陆、上官两家欲联手,京中的天,怕是要变一变了。 卫辞鸢正靠在竹椅上思忖着陆、上官两家联姻的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忽听得湖面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起初是一两声短促的惊呼,像石子投入静水,随即炸开一片纷乱的人声 —— 有女子的尖叫,有丫鬟的急喊,还有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混着风穿过菊丛的沙沙声,乱糟糟地飘了过来,打破了听雨亭周遭的清静。 她眉峰微蹙,抬眼望过去。湖面方向被层层菊畦与假山挡住,瞧不清具体情形,只看见人影攒动,围了黑压压一圈,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青禾,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 “是。” 青禾应声,快步穿过菊丛往湖边走,裙摆扫过沾着露水的菊瓣,带起一阵细碎的花香。 知秋抱着半盘菊花糕,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往那边望,圆眼睛里满是茫然,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贵女宴会上出乱子,心里既紧张又好奇,下意识地往卫辞鸢身边靠了靠。 卫辞鸢没动,依旧端坐着,目光淡淡投向骚动的方向。 深秋的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她心里却明镜似的,世家贵女的宴会,看着光鲜亮丽,底下龌龊从来不少。 争风吃醋、踩低捧高,都是常有的事,只是没想到,有人胆子这么大,敢在陆家的宴会上动手。 不多时,青禾便快步回来了,神色带着几分凝重 “殿下,是苏家的庶出三小姐,不知怎么掉进湖里了,好在旁边有粗使嬷嬷在,已经捞上来了,就是…… 浑身都湿透了,冻得够呛。” “哦?” 卫辞鸢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苏敬的庶女?倒是稀罕。” 苏家庶出的孩子素来被卢氏管得严,极少出门赴宴,今日居然会出现在陆家的赏菊宴上,本就蹊跷,偏生还刚好落了水,这事儿就更耐人寻味了。 她沉吟片刻,淡淡吩咐 “去,把人带过来,总在湖边围着像什么样子,冻出个好歹来,平白扰了陆家的园子。” “是。” 青禾应下,转身又往湖边去。 此时的湖边,早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苏静瑶蜷缩着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浑身滴着水,浅粉色的襦裙吸饱了湖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单薄的身形,乌黑的头发一缕缕贴在脸颊与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双手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水打湿的幼猫,看着既狼狈又可怜。 周遭围满了锦衣华服的贵女,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有人捂着嘴,眼神里带着鄙夷,小声跟身边的姐妹嘀咕 “庶女就是庶女,上不得台面,好好的宴会偏要闹出这种笑话。” “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呢?嫡姐在宫里当娘娘,她一个庶出的,不在府里待着,跑出来抛头露面,怕不是想借机博谁的关注。” “就是,湿成这样,多晦气啊,咱们离远点,别沾了霉气。” 话语轻飘飘的,像刀子似的往人心里扎,她们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地上的人听见,语气里的鄙夷与嫌弃,毫不掩饰。 也不是没人想过伸手,可转念一想,苏家庶女而已,帮了她既没好处,反倒可能得罪背后推她的人,平白惹一身麻烦。世家女最懂趋利避害,与其沾手闲事,不如站在一旁看热闹。 苏静瑶埋着头,把脸藏在膝盖里,浑身冻得发抖,却更觉得难堪。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鼻尖发酸,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该来,知道自己不配站在这些嫡女中间,可姨娘偷偷求了夫人许久,才换来这么一个出门的机会,她本想安安分分待在角落,谁知道会遇上这种事…… 第494章 出手‘相助\’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道清和的声音 “劳烦各位小姐们让一让。”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青禾缓步走过来,她穿着长乐宫的制式襦裙,气质沉稳,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人。 围观的贵女们下意识地往两边让开一条路,心里都暗自嘀咕 —— 长公主身边的人怎么过来了? 青禾走到苏静瑶面前,蹲下身,从臂弯里拿出一件叠得整齐的素色披风,抖开轻轻披在她肩上,披风带着淡淡的熏香暖意,瞬间隔绝了深秋的寒意,苏静瑶愣了一下,抬起冻得通红的脸,茫然地看着她。 “苏三小姐,奴婢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 青禾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 “我们殿下瞧见这边乱,放心不下,特命奴婢过来接您过去,先到亭子里避避风吧,总在这儿待着不是办法。”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长公主? 那位素来清冷、从不掺和闺阁闲事的长公主,居然会主动管一个庶女的闲事?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解,看向苏静瑶的目光也变了 —— 方才还任人鄙夷的庶女,转眼居然得了长公主的青眼? 没人再敢小声议论了,都规规矩矩地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长公主的面子,没人敢不给。 苏静瑶也懵了,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她想过自己落水后会被嘲笑,会被夫人责骂,甚至会被直接送回府,却从没想过,会惊动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 “我、我……” 她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会不会…… 会不会扰了殿下清净?” “殿下既然吩咐了,便不算扰。” 青禾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 “起来吧,地上凉。” 苏静瑶咬着唇,借着她的力道慢慢站起身,披风裹在身上,带着淡淡的檀香暖意,像一道屏障,隔绝了周遭那些探究、鄙夷、嫉妒的目光。 她低着头,跟在青禾身后,一步一步往听雨亭的方向走,湿哒哒的裙摆蹭过青石板,留下一串浅浅的水痕,像她此刻慌乱又忐忑的心。 风卷着菊香吹过,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却没人再有说笑的心思。 大家心里都在琢磨,这位苏家庶女,到底走了什么运,居然能入长公主的眼?也有人暗自心惊,方才推人那一下,做得隐蔽,该不会被长公主看出什么了吧? 一时之间,满园的菊香里,都掺了几分人心的凉薄与忐忑。 一路走到听雨亭,苏静瑶的心一直悬着。 远远看见亭中坐着的女子,烟紫色衣裙,银灰披风搭在臂弯,侧脸的轮廓在日光下柔和却疏离,周身气度贵不可言。 她心跳得更快了,走到亭下时,连忙挣开青禾的手,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还带着冻出来的颤音,细若蚊蚋。 “臣女…… 参见长公主殿下,多谢殿下出手相救,殿下大恩,臣女没齿难忘。” 她埋着头,不敢看卫辞鸢的脸,只盯着自己湿哒哒的鞋尖,披风裹在身上,暖意一点点渗进来,可心里还是慌得厉害。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贸然靠近长公主,已是逾矩。 “起来吧。” 卫辞鸢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眼。 少女身形单薄,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看着就冷得厉害,头发还在滴水,发梢的水珠落在披风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明明狼狈得很,脊背却还努力挺着,透着点不肯认输的倔强,倒有几分意思。 她示意青禾搬了张小杌子过来,淡淡道 “坐吧,总站着像什么样子。” “臣女不敢……” 苏静瑶连忙摆手,头埋得更低了。 “让你坐你就坐。” 卫辞鸢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冻病了,回头旁人还要说本宫苛待人了。” 苏静瑶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沾了小半张杌子,身子绷得紧紧的,双手放在膝头,手指紧张地绞着披风的边角。 卫辞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 “本宫瞧着眼生,你是苏尚书府上的?之前宫宴倒是没见过你。” 她故意这么问,给对方一个自报家门的机会,也看看这姑娘的性子。 苏静瑶身子微微一颤,小声答道 “回殿下,臣女家父是吏部尚书苏敬,臣女排行第三,名静瑶,是…… 庶出。” 说到 “庶出” 两个字时,她的声音猛地低了下去,头也埋得更深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卑。 嫡庶有别,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规矩,在府里要谨小慎微,出了门更要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不能越雷池半步。 卫辞鸢 “嗯” 了一声,没在身份上多做纠缠,转而问道 “好好的,怎么会掉进湖里?湖边石栏不算矮,总不至于站不稳。” 她语气平淡,像随口一问,目光却轻轻落在苏静瑶脸上,没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苏静瑶的手指猛地收紧,绞得披风边角皱成一团,她沉默了片刻,睫毛轻轻颤抖着,半晌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臣女…… 臣女就是想去湖边看看开着的睡莲,没留神脚下的青苔,脚一滑…… 就掉下去了,是臣女自己不小心,扰了宴会,还惊动了殿下,是臣女的错。” 她说得小心翼翼,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半句没提旁人。 卫辞鸢看着她,心里了然。 脚滑?湖边的青石板每日都有人清扫,哪里来的那么多青苔,石栏半人高,真要是站着看花,便是滑一下,也断不至于整个人翻进去。 想来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偏生这姑娘性子软,不敢说,也不能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一个庶女,无凭无据,指认哪位嫡女,旁人也不会信,反倒会落个 “攀咬” 的罪名,回府还少不了一顿责罚,与其闹大了难堪,不如自己认下 “不小心”,好歹还能保全几分体面。 她没再追问。 世家后宅的龌龊,闺阁之间的倾轧,她见得多了,点破了没意思,反倒让这姑娘难办。 “罢了。” 卫辞鸢淡淡开口,转头吩咐青禾 “你带她去找陆小姐,陆家别院里总该有备用的干净衣裙,找一身合身的给她换上,再让小厨房煮碗姜汤,驱驱寒气,真冻出病来,反倒不美。” “奴婢遵命。” 青禾应声。 苏静瑶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里满是感激。 她以为殿下顶多让她在这儿避避风,没想到竟安排得这般周到,她连忙起身,对着卫辞鸢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带着点哽咽。 “谢殿下恩典…… 殿下大恩,臣女…… 臣女没齿难忘。” 长公主于她而言,本是云端之上的人物。 今日落难,人人都等着看她笑话,唯有这位素不相识的殿下,伸手拉了她一把,这份暖意,她记一辈子。 卫辞鸢摆摆手,没再多说。 青禾领着苏静瑶下去了,亭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与菊香,拂得桌角的点心碟子轻轻晃动。 第495章 亭中暗忖 知秋抱着剩下的半盘菊花糕,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困惑。 她刚才听了全程,心里像堵了团棉花似的,憋得慌,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细细的。 “殿下…… 奴婢有件事想不通。” “嗯?” 卫辞鸢侧过头看她,见小姑娘眉头拧成了小疙瘩,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什么事想不通?” “就是……” 知秋咬了咬唇,小声道 “刚才湖边那么多人,有那么多小姐、丫鬟,为什么都没人肯帮她呀?她都掉水里了,多可怜啊,大家站在旁边看着,都不伸手,为什么呀?” 她在浣衣局的时候,虽也有老嬷嬷欺负人,可真要是有人摔了、病了,总还有相好的姐妹帮衬一把,她以为贵女们都是金尊玉贵、心地善良的,没想到竟比浣衣局还冷情。 卫辞鸢看着她一脸懵懂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了些,她伸手,从旁边的果碟里拿起一颗饱满的红枣,递到小姑娘嘴边,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和。 “张嘴。” 知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开嘴,红枣被送进嘴里,甜甜的枣香在舌尖散开,她鼓着腮帮子嚼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卫辞鸢,等着她的答案。 “傻丫头,这世上的人心,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卫辞鸢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轻缓,像在讲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她们不帮她,一来是因为她是庶女,身份低微,帮了她也没什么好处,反倒可能得罪推她落水的人,世家女最懂趋利避害,没好处的事,谁愿意做?” “二来,这深宅大院里,踩低捧高是常态,嫡女看不起庶女,出身好的看不起出身差的,旁人落难了,她们不上去踩一脚,已经算是厚道了,指望她们伸手相帮,太难。” 她顿了顿,看着知秋懵懵懂懂的样子,又补充了句 “也不是所有人都坏,只是大多人都怕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大多数人的活法。” 知秋嚼着甜甜的红枣,听得半懂不懂。她皱着小眉头,小声嘀咕 “可是…… 看着人掉水里,不救的话,不会良心不安吗?” 在她的认知里,别人落难了,能帮就该帮一把,就像殿下帮了苏三小姐,就像殿下总帮她一样。 卫辞鸢看着她干净的眼神,心里软了一下。 不懂也好。 这世间的凉薄与龌龊,不必太早懂,一辈子都不懂,才是福气。 她伸手,揉了揉小姑娘圆乎乎的头顶,语气带着点浅淡的温柔 “不懂没关系,慢慢就懂了,你只要记住,守住自己的本心,别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就够了。” 知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嘴里的红枣甜丝丝的,心里也暖乎乎的,她抬头看向卫辞鸢,日光落在殿下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风卷着菊香漫过亭子,远处又传来了说笑的声音,仿佛刚才那一场落水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卫辞鸢靠回椅背上,目光投向湖面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苏家庶女落水,看着是闺阁小事,不如说是背后还藏着苏家后宅的纷争,甚至是世家之间的博弈。 卫辞鸢靠在竹椅上,指尖轻轻叩着石桌沿,目光落在苏静瑶离去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苏家庶女…… 苏敬后院只有一位沈姨娘,生了两女一子,全被正妻卢氏压得抬不起头。 这苏静瑶能从深宅里走出来,还能拿到陆家宴会的帖子,想来要么是沈姨娘暗中运作,要么就是这姑娘自己藏着几分心思。 在府里活得谨小慎微,落了水都不敢声张,看似怯懦,实则最懂隐忍,这般性子,若是用得好,倒未必不能成为一枚插进苏家后院的楔子。 “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惊喜。”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被风卷走,没留下半点痕迹。 知秋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捧着剩下的半碟红枣,见殿下望着远处出神,也不敢打扰,只安安静静地啃着枣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安分的小松鼠。 卫辞鸢收回目光,扫了眼满园开得热烈的菊花,又听了听远处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只觉得索然无味。 世家贵女的宴会,来来去去不过是比首饰、比衣料、暗中攀比家世,再夹杂些踩低捧高的小心思,看久了只觉得乏善可陈。 苏静瑶落水这桩插曲过后,余下的更是没什么看头。 “也不知青禾什么时候回来。” 她懒懒地说了一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些,带着淡淡的涩味,更让人提不起兴致。 话音刚落,就见青禾的身影顺着菊丛小径走了过来,步履平稳,到了亭下,躬身回道 “殿下,都安顿好了。” 她办事向来稳妥,桩桩件件都交代得清楚。 卫辞鸢点点头,站起身来,随手将披风搭在臂弯 “走吧,没什么意思,回宫。” “那奴婢去跟陆小姐知会一声?” 青禾问道 “就这么走了,怕是失礼。” “你去便是,就说本宫宫里有事,先行一步。” 卫辞鸢淡淡吩咐 “本宫带着知秋先往门口走,你随后跟上就是。” 她懒得再去跟陆北柠应酬寒暄,那些场面话,说多了费神。 “奴婢遵命。” 青禾应声,转身往主院的方向去了。 卫辞鸢带着知秋,缓步往别院门口走,小姑娘刚吃完红枣,指尖沾了点糖渍,在衣襟上悄悄蹭了蹭,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望,眼里还有点没看够的新鲜。 毕竟是第一次出这么大的园子,满眼都是没见过的景致。 “喜欢的话,下次有空再带你出来。” 卫辞鸢瞥了她一眼,随口道。 知秋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点头,声音脆生生的 “谢殿下!” 看着她这副容易满足的样子,卫辞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一路穿过垂花门,走到别院正门。 门口停着不少朱轮华毂的马车,各家的随从、车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旁说话,见她出来,都连忙噤声,躬身行礼。 卫辞鸢没在意这些目光,正准备示意侍卫去把马车牵过来,眼角余光却瞥见门旁的老槐树下,立着两道身影。 第496章 暗生妒意 两人都着常服,一左一右立在树下,身侧各拴着一匹骏马,神骏非凡。 左边那人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墨发以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竹,侧脸的轮廓温润清隽,正是世子,温砚秋。 他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目光一直望着门口的方向,见到卫辞鸢出来,眼睛瞬间亮了亮,快步走上前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温柔。 “瑶瑶,要回宫了吗?” 卫辞鸢脚步微顿,眉梢微微挑起,有些意外 “温砚秋?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日这赏菊宴是闺阁聚会,男子向来不参与,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正疑惑着,温砚秋身侧的男子也缓步走了过来。 那人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身形比温砚秋更显挺拔宽阔,肩背线条利落,是常年习武练出来的紧实体态,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眉宇间带着几分御史台世家特有的锐利英气,看着比温砚秋多了几分冷硬。 他上前半步,拱手行了一礼,目光落在卫辞鸢脸上时,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沉稳。 “臣上官蔚,见过长公主殿下。” 上官蔚? 卫辞鸢心里一动,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原来是他。 上官家的嫡长子,年纪轻轻便身居禁军统领之职,文武双全,是京中世家子弟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也是传闻中,陆家属意的女婿人选,要与陆北柠联姻的那位。 今日倒是巧了。 一场赏菊宴,陆、苏、上官三家的重要人物,竟接二连三地都撞上了。 她心里暗自思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点了点头。 温砚秋这时才开口解释,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阿蔚是来接他妹妹的,我今日刚好休沐,约了他出来走走,听说你也在这儿,便想着等一等,看能不能遇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眼底的期待藏都藏不住,他知道她素来不爱这些闺阁宴会,本以为多半等不到,没想到真的等到了。 卫辞鸢 “嗯” 了一声,目光扫过两人身侧的骏马,心里了然。 想来是上官蔚来接上官念,温砚秋跟着过来,多半是特意等她,这份心意,她不是不懂,只是没法回应。 温砚秋说完,顿了顿,他像是终于鼓起勇气,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对了瑶瑶,城西望江楼近日刚出了几道秋季新菜,蟹粉豆腐炖得嫩,桂花糖藕也做得地道,都是你从前爱吃的口味,你在宴上想必也没吃好,要不要…… 一同去用个晚膳?” 卫辞鸢心里微怔,随即暗自斟酌。 正打算开口婉拒,一句 “不了,宫里还有事” 刚到嘴边,身后便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娇俏的声音,带着几分欣喜撞了过来。 “哥!”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豆绿色的身影从门内跑了出来,裙摆飞扬,像只扑棱着翅膀的小蝴蝶,正是上官家的二小姐,上官念。 她跑得急,鬓边的银蝶步摇晃得厉害,脸颊因为奔跑泛着淡淡的红晕,看着娇俏鲜活,一出门就直奔上官蔚而去,嘴里还嚷嚷着。 “哥,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你好久了。” 跑到近前,她刚想去挽上官蔚的胳膊,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旁边的温砚秋,眼睛瞬间亮了好几个度,像是突然看见了糖的孩子。 脚步一转,立刻改了方向,兴冲冲地凑到温砚秋面前,仰着小脸,眉眼弯弯 “砚秋哥哥!你也来啦!你是不是特意来接我的呀?” 她说着,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挽温砚秋的胳膊,动作熟稔又亲昵,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了。 周遭的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卫辞鸢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热闹,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她倒是想看看,这位温大世子要怎么应对。 只见温砚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步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侧,顺势往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上官念伸过来的手。 他动作做得自然,像是只是随意换了个站姿,可上官念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落了个空。 下一秒,他身形一转,径直走到了卫辞鸢的身侧,与上官念拉开了距离,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疏离。 “不是。” 两个字,简单直接,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上官念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僵住了,她怔怔地看着空落落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长公主身边的温砚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不是第一次被温砚秋拒绝了。 从前每次凑上去,他要么委婉避开,要么借口有事走开,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当着外人的面,躲得这么干脆,还直接站到了凤翎瑶身边。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站在温砚秋身旁的女子。 烟紫色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如画,眼角那颗泪痣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风情,明明只是随意站着,周身却自带一股矜贵清冷的气场,像开在雪山之巅的寒梅,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也让人自惭形秽。 是凤翎瑶。 南楚的嫡长公主,那个全京城都知道,温砚秋放在心尖上的人。 上官念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嫉妒像藤蔓似的,瞬间从心底爬上来,缠得她心口发闷。 凭什么? 凭什么凤翎瑶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温砚秋全部的目光?她家世好,长得好,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便连喜欢的人,也要理所当然地被她抢走吗? 酸涩与妒意翻涌着,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她毕竟是世家出来的小姐,再怎么不甘心,也知道当着长公主的面不能失态。 不过瞬息之间,她眼底的妒意便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懵懂无辜的样子,她吐了吐舌头,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连忙收回手,规规矩矩地站好。 上官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自家妹妹的心思,他这个做哥哥的哪里会不知道,只是温世子的心意全在长公主身上,这也是京中公开的秘密,阿念这般上赶着,本就不妥,今日还当着长公主的面失了态,更是失礼。 第497章 暗设机锋 他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拉了上官念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呵斥 “阿念,不得无礼,没见长公主殿下在此吗?还不快过来见礼。” 他一边说,一边冲上官念使了个眼色。 上官念咬了咬唇,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乖巧甜美的笑容,像只无害的小兔子,她上前两步,对着卫辞鸢盈盈一拜,声音软乎乎的。 “臣女上官念,见过长公主殿下,方才一时没瞧见殿下,是臣女失礼了,还请殿下恕罪。” 她说着,偷偷抬眼瞟了卫辞鸢一下,眼神怯生生的,看着纯真又无辜,任谁见了都不忍心苛责。 卫辞鸢站在原地,将她眼底那点稍纵即逝的妒意看得清清楚楚。 她挑了挑眉 瞪我?有意思啊,敢情还是朵黑莲花啊。 这上官念,看着活泼娇憨,倒也不是个没心眼的,变脸变得这么快,方才那点嫉妒藏得倒是快,可惜还是太嫩了点,藏不住眼底的真实情绪。 她心里评价着,面上却没什么反应,既没叫起,也没开口说话,反而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漫不经心地欣赏起了指尖的护甲。 护甲是赤金嵌红宝石的,衬得指尖莹白纤细,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看得认真,仿佛那护甲是什么稀世珍宝,比眼前站着的两个人有意思多了。 场面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上官念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腰弯得酸酸的,半天等不到一句 “免礼”,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这么晾过,心里又羞又气,眼圈都有点泛红了,却不敢发作,只能硬生生忍着。 上官蔚的脸色也微微有些难看。 他知道长公主素来清冷,却没想到会这么不给面子。 当着他的面,这么晾着他妹妹,未免也太轻视上官家了,可对方是嫡长公主,身份尊贵,他纵使心里不快,也不能表露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对着卫辞鸢躬身道 “殿下恕罪,舍妹被家里宠坏了,性子顽劣,不懂规矩,惊扰了殿下,臣回头定好好管教她,还请殿下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姿态放得很低,既给了长公主台阶,也保全了自家妹妹的颜面。 卫辞鸢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慢悠悠地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轻轻转了转,仿佛在琢磨护甲的纹路。 秋风卷着落叶从几人身边飘过,门口的随从们都大气不敢喘,偷偷往这边瞟,却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气氛尴尬得几乎要凝固起来。 沉默在秋风里蔓延了许久,久到上官念的腰都快撑不住了,卫辞鸢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她抬眼,淡淡扫了上官兄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两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哦。” 轻飘飘一个字,听不出是恕罪了,还是没恕罪。 随即,她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得像在打发两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起来吧。” 就这么简单两个字,却让上官念如蒙大赦,她连忙直起身,腰杆都酸了,却不敢揉一下,只低着头,小声道 “谢殿下。” 指甲却在掌心掐得更紧了。 凤翎瑶这是故意的!她肯定是故意的!故意晾着自己,给自己难堪! 上官念心里又气又恨,却不敢表现出半分,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所有情绪都咽回肚子里。 上官蔚也松了口气,随即心里又升起几分复杂。 这位长公主,比传闻中还要难捉摸,看着清冷寡言,可举手投足间的威压,却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让人拿捏不准。 今日这一出,与其说是惩戒阿念失礼,倒不如说是在给上官家一个下马威,是因为阿念与温砚秋的事?还是因为陆、上官两家走得近,她这位长公主看不过眼? 上官蔚心里暗自思忖,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沉稳的神色,拱手道 “谢殿下宽宏。” 卫辞鸢却没再搭理他们。 跟上官兄妹周旋,比刚才在宴会上听陆北柠寒暄还无趣,她懒得再浪费时间,转头看向身侧的温砚秋,眉梢微微挑起,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 “你方才说,要请我吃饭?” 温砚秋愣了一下。 他方才确实提了一句,想着若是遇上了,便邀她一同用膳,却根本没抱什么希望,毕竟她素来疏离,近来更是有意无意地避着他。 他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她竟主动提起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他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怔了两秒才连忙点头,眼底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是!” 她没再多想,微微颔首,语气干脆 “行,走吧,正好本宫也饿了。”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朝着温砚秋停放马车的方向迈出一步,烟紫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碎叶,划出一道浅淡的弧度。 可刚走出去半步,她脚步忽然顿住,鞋尖轻轻点了点冰凉的石板。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她唇角极快地勾起一抹坏笑,像秋日里掠过湖面的风,只泛起一点涟漪便转瞬即逝,等她再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平淡,仿佛方才那点促狭从未出现过。 她目光扫过立在原地的上官兄妹,语气随意得像随口一提 “对了,二位若是没什么要紧事,不如一同去吧,本宫与上官大人、上官小姐都是初次见面,正好借着吃饭的由头,认识一下。”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静了一瞬。 上官蔚明显愣了一下,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他指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腰间悬挂的墨玉玉佩,心里飞快地转起了念头。 长公主突然相邀,是什么意思? 按说长公主深居宫中,与外臣家属素来少有往来,更别说主动邀约一同用膳。 是有意示好上官家,想借着温世子的关系拉拢御史台一脉?还是察觉到了陆、上官两家走得近,特意借着今日的机会试探虚实? 又或是…… 还在介意方才阿念的失礼,故意设局敲打?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他一时竟拿不准这位长公主的心思,世人都说长公主心思深沉,手段凌厉,今日一见,果然行事不按常理出牌。 第498章 暗立规矩 他正沉吟着,想找个体面的由头婉拒 —— 毕竟男女有别,长公主身份尊贵,贸然一同用膳,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的上官念已经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 “好呀!” 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她心里打得算盘再明白不过:若是不去,岂不是白白给了凤翎瑶和砚秋哥哥单独相处的机会?反正都是去吃饭,多她和哥哥两个人,至少能看着点,不让凤翎瑶有机可乘,何况能和砚秋哥哥坐一张桌子吃饭,可是她盼了好久的事。 至于长公主的用意?她压根没多想,在她看来,不过是多两个人吃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念!” 上官蔚低喝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转头瞪了她一眼。 这丫头,做事从来不动脑子!长公主的邀约是能随便应的吗?其中深浅都没摸清楚,就贸然答应,回头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当着长公主的面,总不能再反悔,反倒显得上官家小家子气,上官蔚心里无奈,只能按下心头的斟酌,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沉稳。 “既然殿下相邀,那臣兄妹二人便叨扰了,只是要殿下破费,臣心中过意不去。” 话说得周全,既应了邀约,又保持着臣子的分寸,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里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这顿饭,怕是没那么好吃。 卫辞鸢将兄妹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忍不住暗笑。 上官蔚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可惜妹妹太沉不住气,一点就炸,心思全写在脸上,她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看着上官念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觉得有趣,故意逗逗她们罢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 “谈不上叨扰,不过是一顿饭而已,人多也热闹些。” 秋风卷着老槐树的落叶飘过,落在几人脚边,门口的随从们都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可心里都在暗自嘀咕 —— 这位长公主行事也太随性了,说走就走,说邀人就邀人,半点世家闺阁的规矩都不讲。 可偏偏人家是公主,规矩就是人家定的,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温砚秋站在卫辞鸢身侧,也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是两人单独用膳,心里还偷偷欢喜了半天,没想到突然多了上官兄妹,他下意识地看向卫辞鸢,见她神色平淡,瞧不出喜怒,便也没多问。 只要能和她一起吃饭,多几个人也无妨,他只当是她想拉拢上官家,心里反倒还觉得欣慰 —— 瑶瑶长大了,懂得为朝堂局势考量了。 他哪里知道,卫辞鸢纯粹是恶趣味上来了,想看看这对兄妹吃瘪的样子。 几人站在门口又寒暄了两句,不多时,就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 青禾与知雪坐在车辕上,老远就看见自家殿下,连忙跳下车,快步走过来行礼。 “殿下,马车备好了。” 青禾跟在身后,目光扫过上官蔚和上官念,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却没多问,只规规矩矩地候着。 卫辞鸢看着她们,忽然又有了主意。 她往前走了两步,从袖中取出两锭沉甸甸的银子,递到青禾面前,银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分量不轻,够寻常人家过上半年的日子。 “你们两个也别跟着了。” 她语气随意,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和 “难得出宫一趟,自己去街上逛逛吧,看见喜欢的胭脂水粉、小玩意儿,就买下来,逛够了自己回宫就行,不用跟着伺候了。” 青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推辞 “殿下,这怎么行?您身边没人伺候怎么成?奴婢们跟着您,也好有个照应。” 知雪也在一旁点头 “是啊殿下,万一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 卫辞鸢打断她们,冲她们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眼底掠过一丝只有她们才懂的促狭。 “有温世子在,出不了事,你们只管去逛便是,难得出来一趟,别总拘着自己。” 青禾与知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殿下这是故意支开她们呢,想来是有话要跟温世子说,或是有别的安排,嫌她们在旁边碍眼,既然殿下心里有数,她们也没必要多事。 青禾连忙接过银子,躬身笑道 “那奴婢就谢殿下赏赐了,奴婢们就在附近逛逛,殿下若是有事,随时派人招呼一声便是。” 知雪也跟着福了福身 “殿下玩得尽兴些。” 两人都是聪明人,接过银子便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半点不拖泥带水,难得出宫放风,可以四处逛逛更是愿意。 看着两个侍女的身影消失在长街拐角,上官念心里偷偷乐开了花。 她还以为这两个侍女要跟着一起坐马车,到时候挤得慌,说话也不方便,没想到凤翎瑶居然把她们支走了,这不是正好给她腾位置吗? 到时候她就挨着砚秋哥哥坐,路上还能说说话。 她越想越觉得美,下意识地就往前迈了一步,等着长公主招呼她们上车,上官蔚也微微挑眉,心里暗自揣测:长公主支开侍女,是想路上说些要紧的话?还是…… 另有安排? 他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卫辞鸢开口了。 她指了指身后的马车,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听着却没多少诚意 “对了,有件事得跟二位说一声,本宫这马车看着大,今早出宫时,在外新买了几盆要献给父皇的墨菊盆景,还有几样江南进贡的摆件,占了半车的地方,剩下的位置不多了,本宫带着知秋,再加上温世子,刚好坐满。”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得不像话 “想来上官府的马车也跟着过来了吧?二位就坐自家马车吧,跟在后面就行,到了望江楼,咱们再汇合。” 话音落下,上官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凤翎瑶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坐不下? 明明刚才还把两个侍女打发走了,空出了位置,现在居然说装了贡品坐不下?骗谁呢! 她心里的火气 “噌” 地一下就上来了,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差点没忍住当场发作, 什么献给父皇的盆景,分明就是故意的!她就是不想让自己和哥哥坐她的马车,就是不想让自己跟砚秋哥哥待在一起! 第499章 车中闲寂 上官念气得胸口起伏,眼圈都有点泛红了。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这么耍过,凤翎瑶也太过分了!故意邀她们一起吃饭,转头又不让同乘马车,这不是明摆着羞辱人吗? “你 ——” 她刚想开口质问,胳膊就被身边的上官蔚一把拉住了。 上官蔚用力攥住她的手腕,微微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他心里哪里会不明白? 什么贡品、盆景,全都是借口,长公主这就是故意的。 方才阿念失礼在先,长公主看着没计较,实则记在了心里,这会儿就是借着这件事,敲打敲打阿念,给她立立规矩。 告诉她,有些东西不是她想抢就能抢的,有些人,也不是她能随便觊觎的。 搬出宣帝来当由头,更是高明,谁敢质疑献给皇帝的贡品?真要是闹起来,吃亏的只能是上官家,一顶 “对陛下不敬” 的帽子扣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这位长公主,好深的心思,好利的手段,不过三言两语,就把阿念治得服服帖帖,还让你有苦说不出。 上官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点不快,脸上挤出一抹得体的笑,拱手道 “殿下说的是,臣兄妹本就该坐自家马车,哪敢劳烦殿下的车驾,殿下放心,臣二人跟在后面便是,绝不会误了时辰。” 姿态放得很低,半点辩解都没有,干脆利落地认了。 他知道,这个亏只能咽下去,跟长公主掰扯,掰扯不出结果,反倒显得上官家小家子气,不如痛痛快快应下,还能落个识大体的名声。 “哥!” 上官念不甘心,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眼眶都红了。 “住口。” 上官蔚沉声呵斥,眼神里带着警告 “不得对殿下无礼。” 上官念咬着唇,死死盯着卫辞鸢,眼里满是委屈和愤怒,可哥哥都发话了,她再不服气也只能忍着,她狠狠别过脸,不去看卫辞鸢,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卫辞鸢将兄妹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暗笑。 还算上官蔚识时务。 她本来也没打算做得太过分,就是小小惩戒一下上官念那点小心思,小小年纪,心思就这么重,最重要的是,竟然敢瞪自己!不给点教训,还真当长乐宫的人是好脾气的。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淡淡 “嗯” 了一声,转身便往马车走。 知秋跟在她身后,小步快跑着,心里还有点懵,她不太懂为什么殿下突然不让那两位小姐、公子坐车了,也不懂为什么那个绿衣服的小姐看起来气鼓鼓的。 但她知道,殿下做什么都有道理,乖乖跟着就是了。 温砚秋跟在后面,看着卫辞鸢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哪里会看不出来,她是故意的。 看着平日里清冷端庄的长公主,私底下居然有这般促狭的小性子,反倒觉得鲜活可爱,他没点破,只默默跟上,伸手扶了卫辞鸢一把,让她踩着脚踏上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平稳的声响。 外面,上官念气得直跺脚 “哥!你看她!她分明就是故意的!什么贡品盆景,明明就是不想让我们上车!她就是针对我!” “够了。” 上官蔚脸色沉了下来 “还嫌不够丢人吗?今日之事,本就是你先失礼在前,长公主没当场发作,已经是给上官家留面子了,你往后收敛点性子,别总给家里惹祸。” 他叹了口气,看着远去的马车,眼神复杂。 这位长公主,比想象中还要难对付,往后上官家行事,怕是要更谨慎些了。 “走吧,上车,跟上去。”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向自家马车。 上官念再不甘心,也只能咬着牙跟上。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顺着长街往城西而去,秋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藏着数不清的暗流与心思。 长乐宫的马车宽敞轩敞,厢壁上铺着素色绒毯,角落的鎏金熏炉里燃着淡淡的白檀,暖意裹着香气漫在车厢里,隔绝了外头的秋风凉意。 卫辞鸢坐在正中的软垫上,后背靠着迎枕,双目轻阖。 鸦羽似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平日里冷锐的眉眼柔和了不少,像尊精致的玉像,烟紫色的裙摆铺在身侧,顺着软垫的弧度散开,像一朵静置的重瓣菊。 知秋坐在她左手边,身子微微侧着,手指小心翼翼地撩开车窗帘子的一角,扒着缝隙往外瞧,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映着街边掠过的屋舍、摊贩、往来的行人,亮得像浸了星光。 “殿下你看!那边有卖糖人的!” 她小声惊呼,又怕吵到闭目养神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还有那个,是捏面人的吗?颜色好鲜亮。” 这么久以来,她鲜少这么正经逛京城的大街,从前在罪臣府里,连二门都少出;入了宫更是困在浣衣局的四方院里,眼里只有洗不完的衣裳和冰冷的井水。 如今车窗外的一切都新鲜得很,连街边挑着担子卖菜的农夫,都看得津津有味。 卫辞鸢没睁眼,只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带着点闭目养神的慵懒,像哄小孩子似的。 “想看就多看会儿,别急。” 知秋得了准许,笑得眉眼弯弯,又把帘子掀开了些许,秋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晃了晃,她也不觉得冷,只顾着往外看,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偷瞧世界的小仓鼠。 温砚秋坐在卫辞鸢右手边,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怎么落在窗外。 他侧着头,视线静静落在身边女子的脸上,从她光洁的额头,到挺翘的鼻尖,再到淡粉色的唇瓣,一点点描摹过去,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他看了许久,直到车轱辘碾过一块石子,马车轻轻晃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压下心头的悸动,放轻了声音问道。 “瑶瑶,今日怎么会想着去陆府的赏菊宴?往日里这些闺阁聚会,你素来是推拒的。” 卫辞鸢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眼底还有几分刚醒神的惺忪,很快便恢复了清明。她随手撩开一点车帘,看着外头掠过的街景,语气平淡得很。 “太无聊。” 轻飘飘三个字,算是答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温砚秋见她语气淡淡的,显然没兴致细聊,便识趣地不再追问,他知道她近来性子变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爱说爱笑,心里藏了很多事。 她不愿说,他便不问,能这样安安静静陪她坐一路,已经很好了。 车厢里重又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平稳声响,还有知秋偶尔压抑不住的小声惊叹,温砚秋偶尔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一口,目光总忍不住往她那边飘,心里像揣了块温热的糖,甜丝丝的。 第500章 楼外秋光 就这么走了约莫一刻钟,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殿下,望江楼到了。”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温砚秋率先起身,挑开车帘跳下车,秋日的阳光落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衬得他温润如玉,他回过身,先伸手去接知秋。 知秋连忙把帘子扒开,借着他的力道蹦下车,脚踩在实地上,还有点轻飘飘的,她站在一旁,仰着头看楼上烫金的 “望江楼” 牌匾,眼睛瞪得圆圆的。 三层高的酒楼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门口站着两个穿青衣的小二,腰杆挺得笔直,见人就躬身招呼,气派十足。 果然是京城里顶有名的酒楼。 紧接着,温砚秋又伸出手,朝向车厢里 “瑶瑶,小心。” 卫辞鸢扶着他的手腕,弯腰走下马车。 她个子不矮,踩在地上时裙摆轻轻扫过石阶,烟紫色的衣料垂落,勾勒出纤细的腰肢,温砚秋的指尖触到她手腕的肌肤,微凉柔软,像触到了一片花瓣,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连忙收回手,耳根悄悄泛红。 这时,后面上官家的马车也到了。 上官蔚先下车,回身扶了上官念一把,小姑娘一下车就往温砚秋那边瞟,见他站在长公主身边,脸色又暗了暗,抿着唇不说话。 上官蔚整理了一下衣襟,走上前拱手道 “殿下。” 卫辞鸢没多寒暄,只抬了抬下巴 “进去吧。” 说着便率先往里走,知秋连忙小步跟上,温砚秋与上官兄妹跟在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酒楼。 迎客的小二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温砚秋和上官蔚 —— 这两位都是京城里的贵人,平日里常来,更何况身边还跟着位气度不凡的贵女,看着就身份尊贵。 他连忙堆着笑迎上来,弓着腰引路 “各位贵客里面请!二楼临江的天字间已经给温世子备好了,视野最好,也最清静,您看合适吗?” 温砚秋侧头看向卫辞鸢,见她没异议,便点头道 “就天字间吧。” 小二连忙应着,引着众人往二楼走,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咚咚的声响,廊下挂着各式字画,墙角摆着盆栽,雅致又不失气派。 一路走来,大堂里坐满了食客,说话声、碰杯声混着菜香飘过来,烟火气十足。 知秋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觉得什么都新鲜。 天字间果然是最好的包间。 推开门便是一整面雕花落地窗,将秋日的江景毫无保留地框入室内。 临着宽阔的江面,站定在窗边,极目远眺,远处白帆点点,在粼粼波光中若隐若现;岸边的柳树林染了一身金黄,风过处,枝叶翻卷,层层金浪在微光中涌动,秋江的寥廓与静美尽收眼底。 屋里摆着一张梨花木大圆桌,墙边立着多宝阁,搁着些瓷器摆件,角落用山水屏风隔出一小块地方,放着张小榻,想来是给随从歇息的。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暖融融的。 卫辞鸢扫了一眼,没急着入座。 她回身看向还在探头探脑的知秋,指了指屏风后面的小榻,语气随意 “你方才在宴上吃了不少糕点,想来也饱了,去后面玩会吧,不用在这儿伺候,等会儿菜上来了,我让小二给你送份过去,临走再打包几样招牌菜,带回宫跟青禾、知雪一起尝尝。” 知秋眼睛 “唰” 地一下就亮了,像突然得了糖的孩子,她以为自己得站在旁边伺候一整天,没想到殿下居然让她去歇息,还说要打包好吃的带回去。 “真、真的吗?” 她有点不敢相信,小声确认。 “骗你做什么。”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 “去吧,乖乖坐着,别乱跑。” “谢谢殿下!” 知秋笑得眉眼弯弯,连忙福了福身,蹦蹦跳跳地绕到屏风后面去了,隔着屏风,还能听见她轻轻摸小榻的窸窣声,显然开心得很。 屋里剩下的三人,神色各有不同。 上官念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心里暗自腹诽:装模作样,一个低贱的宫女而已,还给她单独安排地方歇息,还要打包带回去,搞得跟什么大人物似的,博贤良名声也不是这么博的。 她心里不屑,脸上便带了点出来,低头摆弄着自己的帕子,没说话。 上官蔚则是眸光微闪,心里暗自诧异。 他听过不少关于长公主的传闻,有说她骄纵的,有说她狠戾的,却从没人说她体恤下人,方才在马车里,听阿念说宴上救苏家庶女是如此,如今对一个小宫女也是如此。 是真心善待下人,还是故意做给他们看,以此彰显气度? 他一时竟有些摸不透这位长公主的路数。 温砚秋站在一旁,看着屏风方向,唇角微微扬起,他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都坐吧。” 卫辞鸢没理会他们各怀心思,率先走到临窗的主位坐下,裙摆一收,坐姿端方,自带一股皇家气度。 温砚秋顺势坐在她左手边,上官兄妹则坐在对面。 刚落座没多久,小二便轻手轻脚地端着茶具和四样点心进来了,青瓷茶盏里泡着上好的碧螺春,茶汤清绿,香气鲜爽;点心是桂花糕、杏仁酥、枣泥山药糕和绿豆糕,摆得整整齐齐,看着精致诱人。 “各位贵客先喝茶吃点点心,菜马上就上。” 小二躬身笑着,放下东西便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偶尔传来的江面上的船号声,卫辞鸢端起茶盏,指尖捏着盏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动作慢悠悠的,神色平淡,仿佛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上官蔚端着茶盏,心里却在暗自思忖。 长公主特意邀他们兄妹过来,总不会真是为了吃顿饭,方才在门口的敲打还不够?还是说,有别的事要谈?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等着对方先开口。 上官念坐不住,偷偷抬眼往温砚秋那边瞟,想跟他说话,又碍于长公主在不敢开口,只能憋着气戳盘子里的桂花糕。 第501章 席间探话 静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卫辞鸢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随口闲聊,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听闻上官大人与陆家嫡女,好事将近?” “哐当” 一声轻响。 上官蔚手里的茶盏猛地顿了一下,瓷盖撞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眼看向卫辞鸢,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讶,显然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句话。 联姻之事,两家虽有往来,却从未对外明说,只在私下试探,京中也只有些捕风捉影的传闻,长公主久居深宫,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还这般直接地问出来,半分迂回都没有。 上官念也愣住了,手里的桂花糕都忘了送进嘴里,睁大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长公主,一脸茫然,她也是头一回听见这话,哥哥要和陆北柠定亲?她怎么不知道? 反观温砚秋,倒是淡定得很。 他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未变,只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垂着眼继续品茶,仿佛早就知道这件事,又仿佛根本不在意。 他确实知道些风声。 他与上官蔚同朝为官,陆家近来频繁邀上官家赴宴,明眼人都能看出几分意思,只是他没想到,瑶瑶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上官蔚毕竟是世家子弟,很快便回过神来,他放下茶盏,脸上挤出一抹得体的笑,拱手道。 “殿下说笑了,陆、上官两家同朝为官,素来往来密切,家父与陆大人也颇有交情,臣与陆小姐不过是在宴席上见过几面,谈不上什么好事将近。” 他顿了顿,语气圆滑,滴水不漏 “婚姻大事,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自己倒未曾多想,一切全凭家父家母安排便是。” 既不承认联姻,也不否认往来,把所有事都推到父母身上。 进可攻退可守,半点破绽都不露。 卫辞鸢挑了挑眉,似乎早料到他会这般打太极,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上官蔚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又慢悠悠地抛出一句。 “哦?那蔚公子自己心里,可有倾心之人?” 这话一出,屋里更静了。 温砚秋端茶的动作终于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卫辞鸢的侧脸,眸色深了深。 他是真的意外了 —— 联姻是朝堂之事,她问了也就罢了,怎么连人家的私人心事也问?这实在不像是她会做的事。 上官蔚更是懵了。 他完全摸不透这位长公主的路数了。 先是当众问联姻,现在又问有没有心仪之人,这哪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该问的话?便是寻常世家女,也不会这般直白地问外男这种私事。 他心里警铃大作,越发觉得今日这顿饭是场鸿门宴,长公主步步紧逼,一句比一句带坑,到底想做什么? 心里念头百转千回,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沉稳,他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淡然。 “臣整日忙于禁军事务,值守、操练占了大半时间,闲暇不多,儿女情长之事,从未刻意强求,随缘便好。” 依旧是模棱两可的答案,既没说有,也没说没有,轻飘飘一句 “随缘”,便把话题揭了过去。 卫辞鸢没再追问。 她重新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唇角极快地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有意思。 上官家这嫡长子,还是个狐狸来的,年纪不大,打太极的本事倒是不小,问什么都给你兜回来,半分实底都不露。 看来陆、上官两家的联姻,比她预想的要走得更远,只是双方都藏着掖着,不肯摆到明面上罢了。 她轻轻啜了一口茶,鲜爽的茶香在舌尖散开。 几盏茶的功夫,包间门便被轻轻叩响,小二鱼贯而入,手里端着朱漆托盘,一道道热菜陆续摆上桌,很快便铺了满满一桌。 正中是一碗蟹粉狮子头,炖得酥烂的肉圆浮在奶白色的汤里,上面撒着细碎的金蟹黄,热气裹挟着鲜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姜葱味,勾得人舌尖生津。 旁边摆着一盘清蒸松江鲈,鱼身铺着细如发丝的葱姜丝,淋着亮澄澄的豉油,鱼肉嫩得仿佛一碰就化开;还有桂花糯米藕切得厚薄均匀,藕孔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紫糯米,淋着琥珀色的桂花蜜;莼菜鸡丝羹盛在白瓷碗里,翠绿的莼菜浮在清汤上,像一片片小小的荷叶。 样样色泽鲜亮,摆盘雅致,光是看着便知道是名楼手笔。 “各位贵客慢用,有什么吩咐随时招呼小的。” 小二躬身笑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隔绝了外头大堂的喧闹。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花影,菜气袅袅升腾,将包间里的氛围烘得暖意融融。 温砚秋拿起公筷,目光在菜盘里扫了一圈,特意挑了块最嫩、蟹黄最多的狮子头,轻轻放到卫辞鸢面前的骨碟里。 动作自然又熟稔,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连她不爱吃姜、特意挑开了浮在表面的姜丝都记得清清楚楚。 “尝尝这个,望江楼的蟹粉狮子头最是地道。” 他语气温柔,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放得很轻。 卫辞鸢垂眸看了眼碟子里的肉圆,汤汁清亮,蟹黄金灿灿的,她拿起银筷,夹起来咬了一小口,果然酥烂鲜香,蟹香混着三分肥七分瘦的肉香在舌尖散开,肥而不腻,鲜得人舌头都要化了。 “味道确实不错。” 她微微颔首,给出了一句中肯的评价。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温砚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莼菜,放在碟子里,细心叮嘱。 “莼菜是今早刚快马运过来的,清润解腻,你也尝尝,秋日干燥,多吃点这个养人。” 两人这边气氛平和,一个温柔布菜,一个从容用膳,像一幅和谐的画,对面的上官念却快把手里的象牙筷捏断了。 她眼睁睁看着温砚秋又是挑菜又是叮嘱,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副小心翼翼、生怕怠慢了的样子,是她从未见过的。 从前她费尽心思凑到他跟前,送汤送点心,他永远都是客客气气、疏离冷淡的,连多说一句话都嫌烦,如今对着凤翎瑶,却这般无微不至,连不吃姜这种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嫉妒像墨汁滴进清水里,瞬间晕染开来,缠得她心口发闷。 她死死盯着卫辞鸢碟子里的菜,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拿起筷子狠狠戳了戳碗里的白米饭,米粒被戳得黏在碗壁上,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与不服气。 不就是个狮子头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们府上的厨子,做得比这个好吃一百倍!砚秋哥哥也真是的,没见过世面似的,围着凤翎瑶转来转去。 第502章 暗生嫌隙 上官蔚坐在她身边,哪里会察觉不到妹妹的情绪。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拿起公筷,夹了块鲜嫩的鱼肉放到上官念碗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好好吃饭,别胡思乱想。” 说着,他微微侧头,飞快地冲上官念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示意 —— 安分点,别闹事,看清楚场合。 长公主就在对面,阿念这般沉不住气,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只会平白得罪人,他这个妹妹,被家里宠坏了,从来不知天高地厚,真要是惹恼了长公主,吃亏的只能是她自己。 上官念咬了咬唇,心里的火气压了又压。 可眼角余光瞥见温砚秋又给卫辞鸢舀了一勺莼菜羹,终究是忍不住了,她 “啪” 地一下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她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傲慢与不屑 “我当望江楼的菜有多好吃呢,原来也就这样啊,说什么京城第一楼,我看还不如我们府上的厨子做得好。” 话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每个人耳朵里。 包间里瞬间静了一瞬,连窗外江面上的船号声都显得清晰了些。 上官蔚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变了,他连忙伸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扯了扯上官念的袖摆,低声呵斥,语气里带着急意。 “阿念!不许胡说八道!快给殿下赔罪。” 这丫头是疯了不成?当着长公主的面说这种话,是嫌命长吗? 且不说望江楼是京中顶有名的酒楼,单说长公主都亲口夸了味道不错,她偏要站出来唱反调,这不就是故意打长公主的脸吗? 传出去,别人只会说上官家教养无方,连女儿都管不好。 上官念却没领会哥哥的苦心,反倒觉得自己没说错,她挣了挣袖子,躲开上官蔚的手,梗着脖子还想继续说。 “本来就是嘛,我们府上的厨子是特意从江南请来的名厨,从前在织造府当差,连御膳房的公公都去请教过,蟹粉狮子头比这个鲜多了,还有松鼠鳜鱼、樱桃肉……” “阿念!” 上官蔚提高了一点声音,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只觉得头疼欲裂。 自己这个妹妹,被家里宠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半点眉眼高低都看不出来,再这么口无遮拦下去,非得把长公主彻底得罪不可。 到时候别说联姻的事,怕是连上官家在朝堂的处境都要受影响。 卫辞鸢坐在主位上,自始至终都没抬头,慢条斯理地吃着碟子里的菜,仿佛没听见对面的争执,可上官念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听在了耳朵里。 她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送上门的台阶,不踩白不踩,既然上官念这么想炫耀,那她便顺坡下驴,给她这个 “面子”。 等上官念的声音稍稍停顿,气鼓鼓地端起茶杯喝水时,卫辞鸢才放下银筷,拿起一旁的素色帕子,轻轻擦了擦唇角。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小姑娘,眉梢微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倒像是真的起了几分兴趣。 “哦?这么说来,上官府的厨子,倒是比望江楼的大厨还厉害?” 上官念见她接话了,还以为是被自己说动了,心里顿时得意起来,把哥哥的警告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世家小姐特有的傲慢,胸脯都挺了挺。 “那是自然!我们府上的厨子,一手江南菜做得出神入化,不光蟹粉狮子头做得好,什么桂花糖藕、莼菜羹,都比这里的地道,殿下要是尝过一回,就知道这望江楼的菜,当真算不得什么。” 她说得眉飞色舞,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上官蔚越来越黑的脸色,也没察觉卫辞鸢眼底一闪而过的玩味。 在她看来,只要能证明凤翎瑶没见过好东西,能压她一头,就是赢了。 “阿念!你给我住口!” 上官蔚急得都想伸手捂她的嘴了。 他心里暗骂一声蠢货。 长公主是什么人?金枝玉叶的嫡长公主,御膳房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用得着她来炫耀府里的厨子? 这话听着是炫耀厨艺,实则是在暗讽长公主见识浅薄,没吃过真正的好菜,这话传到宣帝耳朵里,都是个不大不小的罪名。 他连连给上官念使眼色,眼角都快抽筋了,可对方正说得兴起,压根没看他,反倒越说越离谱,连厨子每月月钱多少、会做多少种点心都要往外说。 卫辞鸢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真的被说动了,生出了几分好奇。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慢悠悠的,一下下像敲在人心上,目光落在上官蔚脸上,忽然弯了弯唇角,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像秋日里掠过江面的风,清清淡淡,却让人猜不透深浅。 “那就明日吧。” 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清亮,字字清晰地落在包间里, 一句话落下,包间里瞬间鸦雀无声。 三个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她,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温砚秋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闻言差点呛到,连忙放下杯子,侧头看向身边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色。 他就知道,她从来不会吃亏,上官念这点小把戏,在她面前根本不够看,三言两语就得被她绕进去。 上官念脸上的得意还没褪下去,就僵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懵懵懂懂地 “啊” 了一声,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完全没听懂对方的意思。 明日?明日什么? 上官蔚的脑子也 “嗡” 的一下,瞬间空白了一瞬,他看着卫辞鸢脸上淡浅的笑意,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警铃大作。 长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要做什么? 卫辞鸢看着他们震惊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像只逗弄完猎物的猫。 她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日要去御花园逛一圈 “那就明日,本宫移驾上官府,尝尝你们府上厨子的手艺,看看是不是真如二小姐说的这般绝妙,比望江楼还胜一筹。” 第503章 一语登门 她顿了顿,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盖,瓷盖与杯沿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热气袅袅腾起,模糊了她眼底的促狭,只余下漫不经心的平淡,又慢悠悠补了句。 “若是真做得好,倒也省得本宫再派人去江南寻厨子了,到时候跟你父亲说一声,先把人借进宫去些日子,给父皇也尝尝鲜,父皇近来胃口欠佳,正愁御膳房翻来覆去就那几样菜,若是能合他心意,也算是你们上官家的忠心。” 话音落下,包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上官蔚脸上勉强维持的镇定彻底裂开,瞳孔微微收缩,后背 “唰” 地沁出一层冷汗,连指尖都微微发僵。 好深的算计! 他原本只当长公主是借机敲打,登门赴宴已是意外之扰,却没料到对方还有后招。 这一句 “借厨子进宫”,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直接把上官家架在了火堆上,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这根本不是吃饭的事,是进退两难的死局。 若是明日长公主尝过,随口说一句 “味道平平,名不副实”—— 那便是上官念当众吹嘘、欺瞒公主,就证明了今日是故意跟长公主唱反调。 她是宣帝最疼爱的嫡长公主,金口玉言,说你家厨子名过其实,便也是坐实了上官家沽名钓誉、口出狂言。 往小了说是家教不严,往大了说,连这种小事都敢在公主面前夸大其词,朝堂之上还有几分真话?御史台的折子能把父亲的御史台衙门都淹了。 可若是长公主赞不绝口,顺理成章把厨子借进宫 —— 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御膳房是什么地方? 宫禁森严,内侍盘根错节,一个外府厨子贸然入宫,稍有不慎就能被扣上 “结交内侍、窥探宫禁” 的帽子。 更何况,厨子进了宫,人在宫里,长公主想借着厨子传什么话、打听什么事,甚至安插什么人手,全都顺理成章,上官家连分辩的余地都没有。 到时候人是自家送进去的,出了任何事,都是上官家的罪责。 更要命的是,这话是打着 “孝敬陛下” 的名头说的,名正言顺,冠冕堂皇,他总不能上前说 “殿下使不得,我们府厨子手艺粗陋,不配侍奉陛下” 吧? 那不是自打耳光,坐实了方才上官念全是信口雌黄? 进是万丈深渊,退是欺君之嫌,短短一句话,就把偌大一个上官家,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 上官念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的傲慢与得意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慌乱。 她张了张嘴,想说 “不用这么麻烦”,可看着哥哥铁青的脸色,又撞上卫辞鸢漫不经心却带着无形威压的目光,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手心发凉,心脏砰砰乱跳。 她本来只是想逞口舌之快,压凤翎瑶一头,证明自己府上的东西更好,怎么说着说着,不仅把人招到家里来了,还要把厨子送进宫?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小姑娘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低着头不敢再说话,她终于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闯了个天大的祸。 温砚秋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无奈。 他就知道,她从来不会做没意义的事,一句借厨子进宫,既借着孝敬陛下的由头堵死了所有反驳的可能,又轻轻松松拿捏住了上官家的七寸。 往后上官家是安分守己,还是想跟着陆家搅风搅雨,都得先掂量掂量宫里还 “借” 着他们家的厨子。 这步棋,走得又狠又妙,偏生还做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女子,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碎金似的洒在她的发间与肩头,衬着眼角那颗泪痣,灵动又鲜活。 明明在步步算计,偏生一副漫不经心的闲散模样,倒叫人觉得越发有意思。 包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江风卷着铜铃轻响,衬得气氛越发凝重。 卫辞鸢看着他们兄妹二人都不说话,眉梢微微一挑,语气淡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威压。 “怎么?都不说话,看来是上官府不欢迎本宫?还是说…… 上官府的菜,本宫吃不得?”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上官蔚脸上,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 轻飘飘两句话,直接把上官家架在了火上烤。 不欢迎?吃不得? 哪一个罪名,都不是上官家能担得起的,一顶 “轻慢皇室” 的帽子扣下来,就已经能让上官家喝一壶的了。 上官蔚心里一紧,再也坐不住了。 他连忙站起身,对着卫辞鸢躬身行礼,腰背弯得很低,语气带着几分勉强的恭敬。 “殿下说笑了,殿下尊驾光临,是上官府天大的荣幸,臣求之不得,岂敢不欢迎。” 事到如今,拒绝是万万不能的,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些。 “臣回府后便立刻吩咐下去,扫榻相迎,备好宴席,恭候殿下明日大驾。” “嗯。” 卫辞鸢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筷子继续夹菜,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那就这么定了,本宫也很期待,上官府的厨子,到底有多好的手艺。” 语气轻松闲适,仿佛只是约了一场寻常的家宴。 可上官蔚站在原地,后背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他知道,明日这顿饭,绝不会像表面这么简单,长公主登门,醉翁之意绝对不在酒。 他得赶紧回府,跟父亲好好商议商议,明日该如何应对。 上官念也彻底蔫了,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抠着桌角,不敢说话,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闯大祸了。 本来只是想争口气,结果把长公主引到了家里,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风波来。 窗外的江风拂过窗棂,卷起菜香与茶香,包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是每个人的心思,都早已不在这桌精致的饭菜上了。 第504章 席散人归 余下的半顿饭,吃得安静异常。 先前还带着烟火暖意的包间,自那句 “借厨子进宫” 落下后,便像被深秋的风冻住了似的,连碗筷碰撞的轻响都稀疏了许多。 上官念彻底蔫了,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碗里的白饭,碟子里鲜嫩的蟹粉狮子头搁了半晌,连动都没动一下。 她偶尔偷眼瞟向主位,见卫辞鸢神色淡然地夹菜、品汤,仿佛方才那句将上官家架在火上烤的话,不过是随口提了句天气,心里便越发七上八下,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上官蔚更是食不知味。 一桌子精致的江南名菜,落在他嘴里味同嚼蜡。 他指尖捏着象牙筷,目光时不时往卫辞鸢身上飘,想探探对方的口风,却见人始终眉眼平淡,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递过来。 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明日的应对:府里该如何洒扫布置,哪些人能留、哪些人得暂时避开,父亲那边该如何回禀,长公主若再步步紧逼该如何周旋…… 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 唯有卫辞鸢吃得从容。 她胃口本就不错,加之望江楼的菜确实合口味,慢条斯理地尝了狮子头,又抿了两口莼菜羹,连甜糯的桂花糯米藕都吃了小半块。 旁人心里惊涛骇浪,她却半点不受影响,仿佛这顿饭就真的只是吃饭,那些暗流汹涌的算计,不过是席间随口一提的余兴。 屏风后的知秋更是毫无所觉,小二送了一碟杏仁酥过去,她抱着碟子吃得津津有味,连外面的风起云涌都没察觉。 小孩子心思简单,有甜口吃便觉得万事安好,偶尔听见外面安静,还会好奇地扒着屏风缝往外瞧一眼,见没人说话,便又缩回去啃点心。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卫辞鸢放下银筷,拿起一旁的素色锦帕,轻轻按了按唇角。 动作雅致从容,是刻在骨子里的皇家规矩,她抬眼扫过桌旁神色各异的三人,没再提方才的话题,只扬声朝屏风后唤了一句。 “知秋,该回宫了。” 话音刚落,屏风后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小姑娘抱着半碟没吃完的杏仁酥跑出来,嘴角还沾着点细碎的糖渣,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浸了蜜。 听见要回宫,她也不闹,乖乖把碟子递给旁边的小二,又用手背蹭了蹭嘴,结果蹭得脸颊上也沾了点糖屑,傻乎乎的模样,倒冲淡了不少包间里的凝重。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替她拂掉了脸颊上的糖渣,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嗯!” 知秋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温砚秋见状,也放下了筷子。 他朝外喊了一声 “小二”,等门外的伙计躬身进来,便吩咐道 “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每样都打包一份,蟹粉狮子头要刚炖好的,桂花糖藕和枣泥酥也各装两盒。” “好嘞!” 小二应声,麻利地下去安排。 卫辞鸢侧头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 “不必这么多,吃不完浪费。” “带回去给你宫里的人也尝尝。” 温砚秋笑了笑,语气温和 “你难得出来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卫辞鸢没再推辞,只淡淡道了声谢。 不多时,小二便提着几个朱漆食盒过来了,码得整整齐齐,还贴心地裹了棉巾保温,温砚秋接过来,沉甸甸的一提,大半都是她爱吃的口味。 几人陆续起身往楼下走。 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咚咚的声响,大堂里的喧闹声渐渐清晰起来,酒气、菜香、说笑声混在一处,是人间烟火的热闹。 方才包间里的暗流汹涌,仿佛被隔绝在了二楼的一方天地里。 到了柜台前,温砚秋率先走过去结账,掌柜的见是他,连忙堆着笑上前寒暄,手飞快地拨着算盘,报了个数字。 温砚秋随手递过一锭银子,语气平淡 “不用找了。” “多谢温世子!” 掌柜的笑得更欢了,连忙躬身相送。 出了酒楼,秋日的傍晚风已经凉了。 夕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天际,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连街道两旁的柳树都镀上了一层暖光,风一吹,金红色的柳叶簌簌落下,铺了薄薄一层在青石板上。 上官蔚站在台阶下,对着卫辞鸢躬身行礼,神色比来时凝重了许多,语气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殿下,多谢招待,臣兄妹二人便先回府了,明日臣会在府中备好宴席,恭候殿下大驾。”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去便立刻去书房禀报父亲,连夜布置府中上下,从门房到内院,从待客的茶点到随行的仆从,半分差错都不能出。 上官念也跟着福了福身,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 “臣女告辞。” 此刻她半分骄纵的气焰都没了,只剩下闯祸后的忐忑与懊悔,连抬头看卫辞鸢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卫辞鸢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明日本宫自会过去。” 没再多说什么,上官兄妹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便转身匆匆走向自家的马车。 上官蔚走得快,背影带着几分急色,显然是急着回府商议对策,上官念跟在后面,脚步匆匆,连头都没敢回。 看着他们的马车驶远,卫辞鸢才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就怕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转身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知秋小步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温砚秋塞过来的一个小食盒,沉甸甸的全是点心,走一步晃一下,宝贝得很。 走了两步,卫辞鸢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温砚秋道 “走吧温世子,顺路送你回府,多谢今日的招待了。” 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温砚秋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瑶瑶,不妥,你我同乘一辆马车,若是被旁人看见了,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我骑马回去便是,无妨的。” 他素来考虑周全,最先想到的从来都是她的清誉。 男女有别,长公主与外臣同车而行,若是被有心之人瞧见,少不得要非议,他不想她因为自己受半分委屈。 可卫辞鸢像是没听见他的顾虑似的,已经走到了马车旁,车夫连忙放下脚踏,她扶着车辕,回头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过是顺路而已,哪来那么多讲究。” 她根本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 前世她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儿女情长的闲话,还不放在她眼里,更何况今天出来一天,应付宴会、救人、周旋上官兄妹,早就累了,只想赶紧回宫歇着。 说完,她便弯腰钻进了马车,根本没给温砚秋拒绝的机会。 第505章 晚风藏意 温砚秋站在原地,看着垂落的素色车帘,无奈地笑了笑。 他就知道,她从来都是这样,我行我素,半点不把世俗规矩放在眼里。 罢了,左右他行得正坐得端,旁人要说什么,便由他们说去,真要是有非议,他一力承担便是。 他将手里的食盒递给车夫,嘱咐放在车厢外侧稳妥些,随即也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熏炉里的白檀还剩点余温,淡淡的香气漫在空气里,暖融融的,卫辞鸢靠在迎枕上,双目轻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鬓边的碎发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晃着,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倦色。 折腾了一天,饶是她精力再好,也有些乏了。 温砚秋坐在她对面,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车厢里空间不大,距离很近,能清晰地看见她细腻的肌肤,看见她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看见她呼吸时轻轻起伏的肩头。 他不敢多看,怕唐突了她,可目光又总忍不住往她那边飘,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 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说笑声、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隔着一层车帘传进来,朦朦胧胧的,反倒衬得车厢里格外静谧。 他想说点什么,问问她明日去上官府的打算,叮嘱她几句小心的话,可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又不忍心开口扰她清静。 于是一路无话。 只有马车平稳地前行,碾过秋日傍晚的长街,朝着永宁侯府的方向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殿下,温世子,尚书府到了。”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卫辞鸢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眼底还有几分刚醒神的惺忪,像蒙了一层薄雾,很快便清明过来。 “到了?” 她轻声问。 “嗯,到了。” 温砚秋点点头,起身准备下车。走到车帘边,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温柔,带着几分叮嘱。 “回去早点休息,今日累了一天了。” 卫辞鸢 “嗯” 了一声,没睁眼,重新靠回迎枕上,声音带着点慵懒的鼻音。 温砚秋掀开帘子,弯腰走下马车。 脚刚落在青石板上,他又顿住了,转过身,对着车厢的方向,放低了声音,语气里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殿下,明日去上官府,还是多加小心。” 他总觉得,明日的上官府不会太平静,长公主步步紧逼,上官家未必会坐以待毙,万一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不妥的事,后果不堪设想。 车厢里静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道淡淡的回应,轻飘飘的,像被风卷着落在耳边。 “嗯。” 听不出有没有放在心上。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继续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温砚秋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下,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一直看着那辆朱轮华毂的马车消失在长街的尽头,融进橘红色的夕阳里,再也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来,拂起他月白色的衣摆,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大门。 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宫道上渐渐慢下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深秋的夜来得早,不过酉时末,天幕便沉成了藏蓝色。 宫墙两侧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连成一串蜿蜒的光带,风卷着夜露吹过来,带着殿角铜铃细碎的轻响,将白日里的喧嚣都隔在了宫墙之外。 长乐宫的廊下早已点起了羊角灯,暖光透过素纱罩子漫出来,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铺了一层软软的暖意。 卫辞鸢带着知秋刚走到长乐宫门口,青禾与知雪便快步从殿里迎了出来。 “殿下回来了。” “嗯。” 卫辞鸢烟紫色的裙摆扫过微凉的石阶,带起一阵晚风的凉意,折腾了一整天,肩颈都透着酸胀,她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倦意。 知秋跟在后面,怀里抱着沉甸甸的食盒,刚站稳就兴冲冲地凑到青禾和知雪跟前,把食盒往她们面前一递,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青禾姐姐,知雪姐姐!你们看,这是殿下从望江楼带回来的好吃的!有蟹粉狮子头,还有桂花糖藕和枣泥酥,好多呢!” 小姑娘语气里满是骄傲,像献宝似的,脸颊因为兴奋泛着淡淡的红晕,下午在屏风后吃的杏仁酥还甜在舌尖,此刻想着宫里的两个姐姐也能尝到,心里更是欢喜。 “好,那我们可沾殿下的光了。” 知雪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接过食盒掂了掂,分量不轻。 青禾也弯着唇角,目光落在卫辞鸢疲惫的神色上,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 “殿下累了吧?热水早就备好了,先进屋吧,晚膳小厨房温着,要不要现在传?” “不用了,晚上吃得饱,这会儿不饿。” 卫辞鸢摇摇头,迈步往殿里走 “食盒你们三个拿去分了吧,尝尝鲜,本宫去内殿歇会儿,不用伺候。” “是。” 青禾应声,又吩咐知雪 “你带着知秋去偏殿分点心,小心别撒了,我去给殿下准备净面的水。” 知雪应着,拎着食盒拉着知秋的手往偏殿去了,小姑娘还回头看了一眼卫辞鸢的背影,见殿下进了内殿,才蹦蹦跳跳地跟着走了,一路小声念叨着哪样点心最好吃,雀跃得很。 内殿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是熟悉的白檀与沉香混着的味道,暖意裹着香气漫在四周,瞬间卸去了一身的风尘与疲惫。 卫辞鸢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随手拔下发间的银菊簪,放在妆奁上。 青丝如瀑般散下来,落在肩头,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眉眼精致,只是眼底带着几分倦色,眼角的泪痣在烛火下添了几分柔意。 她轻轻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只觉得肩颈发酸。 在外头要端着长公主的架子,步步都要算得分寸,唯有回到这长乐宫,才能真正松下来。 第506章 晓眠初醒 没歇多久,外间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青禾端着个黄铜盆进来,盆里盛着温热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新鲜的白菊,淡淡的菊香混着水汽漫开来,清润解乏。 她把铜盆放在旁边的花几上,又拧了块温热的帕子,递到卫辞鸢面前。 “殿下,先净净脸吧,水里放了菊花露,祛祛风寒,也能解乏。” 卫辞鸢睁开眼,接过帕子。 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暖意顺着皮肤渗进去,驱散了深秋夜露的寒凉,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松快了不少,她慢慢擦了脸,又净了净手,青禾立刻递上干燥的软帕,动作轻缓娴熟,半点不打扰她的思绪。 “晚膳真不用传吗?” 青禾一边收拾铜盆,一边轻声问 “小厨房炖了银耳莲子羹,温着呢,喝一碗也不占肚子。” “不用了,歇会儿再说。” 卫辞鸢摇摇头,靠回椅背上,声音懒懒的 “你们也早点歇着,不用守着,明日还要早起,去上官府。” “奴婢记下了。” 青禾应声,又替她拢了拢搭在肩上的披风 “那殿下先歇着,有事就喊奴婢,银耳羹奴婢让小厨房温着,殿下什么时候想吃了,说一声便是。” 她动作轻手轻脚,收拾好铜盆,又检查了一遍熏炉里的香,确认烛火都稳妥,才提着铜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内殿的门,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殿里又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噼啪声,还有安神香缓缓燃烧的淡香。 内殿的安神香燃到后半夜,便渐渐弱了气息。 卫辞鸢本想靠在迎枕上歇片刻,谁知眼皮沉得厉害,白日里周旋应酬的倦意涌上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头一歪,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许是青禾夜里轻手轻脚进来过,替她脱了外衫,盖了锦被,又将烛火拨得暗了些,她睡得沉,竟半点都没察觉。 这一觉睡得安稳,连梦都没做一个。 等意识渐渐回笼时,耳边已经有了细碎的晨光声。 窗外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隔着窗纸传进来,软乎乎的,还有极轻的脚步声,踮着脚似的,慢慢挪到床边,停了片刻,随即有温热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殿下,殿下…… 该起床啦。” 小姑娘的声音细声细气的,像羽毛轻轻扫过耳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软。 是知秋。 卫辞鸢睫毛颤了颤,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眼皮,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的帐顶,晨光驱散了夜里的昏暗,透过素纱帐幔漫进来,朦朦胧胧的。 她脑子还有点发懵,盯着帐顶的纹样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 自己竟一觉睡到大天亮。 上辈子,枕着匕首睡都是常事,稍有风吹草动能立刻惊醒;刚魂穿过来那阵子,也是夜夜警醒,如今倒好,不过出宫逛了一天,回来竟睡得这么沉,连有人进了内殿都没察觉。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颇有些 “堕落” 的自嘲。 罢了罢了。 上辈子刀尖舔血,活得比谁都累,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还能睡个安稳觉,对自己好点怎么了? 长公主睡懒觉,那叫歇息养神,谁敢说半个不字。 这么一想,心里瞬间就舒坦了,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闷声道 “知道了,再躺半刻钟。” “殿下,再躺早膳该凉了。” 知秋蹲在床边,小手轻轻拉着她的衣袖,晃了晃,语气软乎乎的 “青禾姐姐说今日小厨房做了蟹黄包,再不起就该被知雪姐姐偷吃了。” 卫辞鸢被她晃得没办法,只好撑起身子坐起来,长发散在肩头,睡了一夜有些凌乱,几缕贴在颊边,衬得肌肤莹白,眼底还蒙着惺忪的水汽,少了平日里的冷锐,多了几分软乎乎的娇憨。 知秋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里偷偷想,殿下刚睡醒的时候,好像更好看了。 正说着话,外间传来青禾的声音,伴随着推门的轻响 “殿下醒了?奴婢把洗漱水端进来了。” 青禾端着铜盆走进来,身后跟着知雪,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两人显然早就准备好了,就等她醒。 卫辞鸢掀开被子下床,踩在铺着绒毯的地面上,暖意从脚底传上来。 她任由青禾伺候着净面、漱口,温热的水拂过脸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等坐到梳妆台前时,人已经彻底清醒了。 知雪将衣裙展开,是件月白色绣暗纹兰草的襦裙,料子柔软,配色清雅,不似昨日那般隆重,却也不失长公主的体面。 “今日去上官府,穿素净些也好。” 卫辞鸢扫了一眼,没什么异议,任由她们伺候着换上。 坐在梳妆台前,青禾拿着象牙梳,轻轻替她梳理着长发,梳子划过发丝,顺滑不打结,舒服得让人想打瞌睡。 卫辞鸢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开口问道 “今日父皇不用上朝吧?” “回殿下,今日休沐,陛下不上朝。” 青禾答道 “听说陛下今早去了御花园逛了一圈,这会儿应该回养心殿用早膳了。” “哦?” 卫辞鸢眉梢一挑,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那正好,梳妆好了,咱们去父皇那儿蹭早膳。” 知雪正替她挑发簪,闻言笑着回头 “殿下又去蹭陛下的早膳啊?上次您去了,陛下特意让御膳房多做了两笼蟹粉小笼,回头还跟李总管念叨,说您跟土匪似的,抢他的吃的。” “那能叫抢吗?” 卫辞鸢挑了挑眉,语气理直气壮 “父皇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再说了,御膳房给陛下做的早膳,总比长乐宫的香,昨日吃了一天外面的菜,倒想念宫里的酥饼了。” 她说得坦然,半点没有蹭饭的不好意思。 青禾和知雪都忍不住笑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很快便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垂云髻,簪了两支素银簪子,又点了点胭脂,气色瞬间便鲜活了。 “好了殿下,咱们走吧。” 青禾笑着替她理了理衣襟 “去晚了,陛下说不定真把酥饼吃完了。” 卫辞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率先往外走。 秋日的清晨,空气里带着夜露的凉意,深吸一口,清冽醒神。 长乐宫的庭院里,菊花开得正好,沾着晨露,冷香扑鼻,知秋跟在她身后,小步走着,眼睛亮晶晶的 —— 她还从没去过陛下的宫殿,心里既紧张又好奇。 一行人沿着宫道往养心殿走,晨光穿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卫辞鸢走在前面,衣袂飘飘,心里却在盘算。 去上官府之前,先去父皇那儿打个招呼是一方面,更要紧的,是得探探父皇对萧烬严的态度,两国联姻不是小事,纵然她心里有数,也得让父皇心里有底。 想着想着,唇角便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第507章 婚约初定 养心殿的偏殿里,早膳刚摆上桌没多久。 宣帝穿着明黄色常服,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奏折漫不经心地翻着,李全侍立在一旁,刚要提醒陛下趁热用膳,就见殿外的小太监匆匆跑进来,躬身禀道。 “陛下,长公主殿下过来了。” “哦?” 宣帝放下奏折,抬眼往殿门口望,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丫头,怎么跑朕这儿来了。” 李全连忙笑着躬身 “想来是殿下记挂陛下,特意过来陪您用早膳呢,奴才这就去迎迎。” 他说着便快步往外走,刚到殿门口,就见卫辞鸢带着青禾走了过来,李全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真切的笑意 “殿下安,陛下正准备用膳呢,您可来得正巧。” “李总管安。” 卫辞鸢微微颔首,笑着往里走 “父皇在里面吧?” “在呢在呢,正等着您呢。” 李全连忙侧身引路,又回头吩咐小太监 “快去,添副碗筷,把殿下最爱的那碟奶酥饼摆到殿下跟前。” 小太监应声跑了下去。 卫辞鸢走进偏殿,就见宣帝坐在桌后,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父亲的温和,她快步上前,屈膝行了个礼。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宣帝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嘴上却故意板着脸 “怎么想着跑朕这儿来了?你长乐宫的小厨房,做得还不够你吃?” “那哪能跟父皇这儿比啊。” 卫辞鸢顺势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块奶酥饼,咬了一口,酥皮掉在碟子里,奶香混着甜味在舌尖散开,她眼睛弯了弯,语气带着点讨好的笑意。 “御膳房给父皇做的,自然是最好的,儿臣昨日在外面吃了一天,总觉得没宫里的香,一早就赶过来蹭饭了,父皇不会嫌儿臣吃得多吧?” “你这丫头。” 宣帝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却没动菜,只看着她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想吃就常来,朕还能少你一口吃的?” 父女俩难得这般轻松地用早膳,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窗外的晨光洒进来,落在宣帝的鬓角,能看见几根藏不住的白发。卫辞鸢看着,心里微微动了动。 父皇也老了。 从前总觉得他是无所不能的帝王,如今才发觉,他也不过是个会疼女儿的父亲。 正吃着,宣帝忽然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淡了下来,却带着几分认真。 “瑶瑶,父皇问你句话,你老实答。” 卫辞鸢也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父皇请问。” “你和大晟的皇帝萧烬严,” 宣帝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 “你是真心喜欢他?还是…… 为了南楚的朝局,打算走联姻这条路?” 这话问得直接,没有半分迂回。 卫辞鸢愣了一下,随即收了脸上的笑意,也认真起来,她看着宣帝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回父皇,儿臣是真心的。” 没有敷衍,没有借口,只有一句直白的 “真心的”。 殿里静了片刻。 宣帝看着她,她也看着宣帝,父女俩对视了几秒,都从对方眼里看清了答案。 宣帝从女儿眼里看到了笃定,看到了认真,那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坚定,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其实答案早就知道了 —— 若是不喜欢,以他女儿的性子,绝不会容许一个外男这般靠近,更不会费心思周旋两国关系。 只是亲口听她说出来,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有欣慰,也有不舍。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疼大的,如今要远嫁千里之外的大晟,哪里能舍得。 “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宣帝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朕会让人拟国书,传去大晟,两国联姻是大事,他想娶朕的女儿,没那么容易,一步都不能少,得让他亲自带着国书来南楚提亲,拿出足够的诚意来,不然,朕说什么也不答应。” 话说得硬气,带着帝王的威严,也带着老父亲的傲娇,像是在说:想娶我女儿,就得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敢委屈她半分,朕绝不答应。 卫辞鸢看着父皇嘴硬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儿臣知道了,都听父皇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只是这件事,暂时先别公布出去,等儿臣把京里的事理顺了,再说也不迟。” 宣帝闻言,微微颔首,他虽不知女儿具体的布局,却信她的分寸。 “你心里有数就行。” “朕这边先暗中通个气,明面上先压着,需要朕配合的,你尽管说。” “多谢父皇。” 卫辞鸢笑了,眼底满是暖意。 早膳吃得差不多了,卫辞鸢擦了擦嘴,起身准备告辞,刚走到殿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道 “对了父皇,国书的事,您吃过饭就让人拟了吧,大晟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费时间,早点安排,也省得后面赶。” 话音刚落,就见宣帝 “啪” 地放下筷子,眉毛都竖起来了,吹胡子瞪眼的 “你这丫头!朕还以为你是真心来陪朕用早膳的,合着是来催婚的?这么急着嫁出去?朕白疼你了!” 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点老父亲的委屈与傲娇,旁边的李全低着头,憋着笑,肩膀都微微抖。 卫辞鸢连忙转身走回来,拉着宣帝的胳膊晃了晃,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哎呀父皇,哪能啊,儿臣最舍不得父皇了,怎么会急着嫁出去。” 她凑过去,语气软乎乎的 “这不是大晟太远了嘛,跋山涉水的,传封信都要大半个月,早点拟好国书送过去,人家也好准备呀,总不能等后面事到临头了,再匆匆忙忙的,失了咱们南楚的体面,儿臣这都是为了皇家的规矩着想,真不是急着嫁出去。”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底却带着笑意。 宣帝被她晃得没办法,心里的那点气早就散了,却还是板着脸 “就你理由多,行了行了,朕知道了,用过膳就拟。” “就知道父皇最好了。” 卫辞鸢笑着又晃了晃他的胳膊 “那儿臣先走了,下午还要去上官府,得回去准备准备。” “去吧去吧。” 宣帝摆摆手,嘴上嫌弃,眼神却很柔和 “去上官府注意分寸,别受了委屈,有事就让人回宫报信。” “儿臣知道了。” 卫辞鸢笑着应下,又福了福身,才转身离开了偏殿。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宣帝才收回目光,对着满桌剩下的早膳,轻轻叹了口气。 李全上前一步,替他添了杯热茶,笑着道 “陛下,您看您,嘴上嫌公主急,昨儿个夜里还让奴才去翻大晟的风土志,打听人家的婚俗规矩呢。” “朕那是怕她过去受委屈!” 宣帝梗着脖子辩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掩不住耳根的微红 “萧烬严那小子,要是敢亏待朕的女儿,朕就算拼着两国开战,也饶不了他。” “是是是,陛下都是为了公主。” 李全顺着他的话说,眼底带着笑意。 陛下这哪里是嫁女儿,分明是怕女儿受委屈,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给她陪嫁过去。 第508章 暗布棋局 从养心殿回长乐宫时,日头正斜斜挂在檐角,把朱红宫墙晒得暖融融的。 院西侧那架老藤秋千架浸在日光里,深褐色的藤条盘虬交错,架上铺着厚厚的驼色羊绒垫,边缘垂着同色的绒穗,被太阳烤得带着干燥的暖意。 旁边两株晚桂过了盛花期,细碎的金桂藏在绿叶间,风一吹便簌簌落几朵,甜香混着满院墨菊的冷香,缠缠绵绵地漫过来,最是催人倦意。 卫辞鸢走过去,先伸手按了按绒垫,指尖触到一片温热。 她提着裙摆侧身坐下,随即顺势往后一躺,整个人陷进软乎乎的垫子里。羊绒裹着阳光的温度,贴着后背和肩颈,连骨头缝里的疲惫都被烘得散了几分。 她脚尖轻轻点着地面,秋千便慢悠悠地晃起来,风拂过脸颊,带着桂花的甜,舒服得她忍不住喟叹一声。 “殿下,披件薄毯吧?秋阳看着暖,风里带着寒气,仔细凉着肩颈。” 青禾端着盏温茶走过来,放在秋千旁的石几上,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稳妥关切。 “不妨事,晒会儿再披。” 卫辞鸢闭着眼,声音懒懒散散的,像只蜷在暖阳里的猫 “这太阳难得好,晒晒驱驱寒。” 青禾便不再多劝,退到廊下立着,只留神看着她的动静。 晃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眼也没睁,扬声唤了句 “知雪。” “奴婢在。” 知雪正蹲在廊下翻晒新收的干菊,听见声音连忙拍了拍手跑过来,躬身候着。 “你去内库一趟,取两支百年老山参,再拿三瓶容华坊的八珍蜜膏,还有一些首饰之类的。” 卫辞鸢语速平缓,指尖轻轻捻着垂落的藤条 “午后送到苏尚书府,交给三小姐苏静瑶,就说昨日她落水受了寒,本宫记挂着,送点补品让她补气血。” 知雪脑子转得快,瞬间便品出了几分深意。 昨日宴上的事宫里早有耳闻,殿下此时送补品,哪里是单纯体恤臣女,分明是做给苏尚书看的,她连忙应道 “奴婢记下了,等会儿就去内库领东西,亲自送到苏三小姐院里。” “别急。” 卫辞鸢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送的时候机灵点,‘碰巧’遇上苏大人的话,就顺嘴提一句,说本宫午后要去上官府赴宴,怕回来晚了赶不及,特意先把补品送过去,不用特意说,就像随口闲聊似的,懂吗?” 要的就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的效果,特意派人传话反倒落了刻意,这般 “不小心” 泄露的行程,才最让苏敬辗转反侧。 知雪眼睛一亮,立刻懂了 “殿下放心。” “去吧。” 卫辞鸢摆摆手,重新闭上眼,秋千又慢悠悠地晃起来。 知雪福了福身,转身快步去了内库。 石几上的热茶冒着袅袅白汽,青禾上前添了半盏热水,轻声道 “殿下是想敲山震虎,让苏大人乱了阵脚?” “他乱不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猜。” 卫辞鸢语气淡淡 “苏敬这只老狐狸,平生最谨慎多疑,越是模糊的信号,越能让他想得多,等他坐不住了,自然会有所动作。” 她说着,侧过头看向青禾 “等会儿你跟知雪一起去苏府,你说话稳妥,盯着点分寸,别让苏敬套了话去,送完补品不用回宫,直接往上官府走,跟我们汇合。” 青禾愣了一下 “殿下只带知秋去上官府?会不会太单薄了些?上官府人多眼杂,奴婢怕照应不周。” 在她看来,长公主登门赴宴,身边至少得带两个得力侍女,才不失体面,也能随时伺候,只带知秋一个小丫头,未免太随意了些。 卫辞鸢却笑了笑,指尖点了点不远处蹲在菊丛边、正小心翼翼捡掉落菊花瓣的小姑娘 “就是要带她去,总闷在宫里搓衣服,眼界都窄了,带她去看看世家大族的做派,看看高门宅院的规矩,比在浣衣局学十年都有用,不然怎么成长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说,带的人多了,反倒显得我如临大敌,你放心便是。” 青禾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殿下素来行事出其不意,这般轻车简从,反倒更让上官家摸不准深浅,她躬身应道 “奴婢明白了,奴婢送完补品就尽快赶过去,殿下万事小心。” “嗯。” 卫辞鸢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知秋小小的背影上。 小姑娘蹲在菊丛边,捡了满满一捧黄的白的菊花瓣,宝贝似的兜在裙摆里,时不时抬头冲这边笑一下,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干净又明亮。 卫辞鸢唇角也跟着弯了弯。 这深宫太闷,世家的局太险,可总得让孩子见见世面,至于那些阴私算计,她挡着便是。 日光缓缓西移,把秋千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菊香与桂香缠在一起,伴着秋千晃悠的轻响,闲适得不像话。 歇到未时初,日头偏了些,风里添了几分凉意,卫辞鸢才从秋千上起身。 回内殿换了身衣裳。 是件月白色暗绣银线折枝菊的杭绸襦裙,料子垂坠感极好,行走时裙摆不起褶皱,只在光影下泛着细碎的银芒,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皇家的精致。 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垂云髻,只斜插一支羊脂玉簪,耳坠是同料的玉珠,一步一晃,温润却不夺目。 去上官府这种地方,太艳了显得轻浮,太素了失了体面,这般清雅端方,刚刚好。 “殿下收拾好了?” 知秋候在殿门口,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亮,小姑娘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青绿色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朵小小的黄菊,想来是刚才在院子里摘的。 她指尖绞着帕子,既紧张又期待 “咱们现在就走吗?” “嗯,走了。” 卫辞鸢看着她紧张的小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圆乎乎的脸颊,软乎乎的,手感依旧很好。 “别怕,少说多看。” “奴婢不怕!” 知秋立刻挺起小胸脯,可微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了她 “奴婢跟着殿下就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青禾和知雪已经备好马车,在宫门口等着了。 “殿下,补品都装好了,我们这就去苏府。” 青禾递过一个暖手炉,塞进卫辞鸢手里 “外面风凉,殿下拿着暖手,我们送完东西就赶去上官府,不会耽误太久。” “不急。” 卫辞鸢接过暖手炉,暖意顺着指尖散开 “你们慢慢去,把事办稳妥就好。” 说罢,便踩着脚踏上了马车,知秋连忙跟着爬上去,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双手放在膝头,坐得笔直。 第509章 朱门呈礼 约莫两刻钟,马车稳稳停了下来。 “殿下,上官府到了。” 车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压得很低,带着十足的恭敬。 卫辞鸢指尖摩挲着暖手炉温润的铜壁,缓缓睁开眼,车厢里还燃着淡淡的白檀,暖意裹着香气漫在周身,将外头的秋风凉意都隔绝在外。 她理了理月白色襦裙的裙摆,起身时衣料垂落,划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知秋连忙伸手想去扶,又怕自己手粗唐突了,僵着胳膊停在半空,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样子,弯了弯唇角,顺势扶了下她的手腕 “走吧。” 指尖微凉的触感落在手腕上,知秋瞬间红了耳根,连忙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跟着殿下往车下走。 车外的风裹着深秋的清冽扑面而来,吹得人精神一振,卫辞鸢踩在青石板上,抬眼望向眼前的朱红大门。 门楣上悬着 “御史大夫府” 的黑底金字牌匾,笔锋刚正遒劲,透着一股凛然正气,两扇朱漆大门大开着,台阶下乌泱泱站了一片人,为首的男子年过半百,身着绯色常服,身形清瘦挺拔,下颌线绷得很紧,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正是当朝御史大夫上官昊。 他身后跟着上官蔚,再往后是穿着宝蓝色褙子的上官夫人,还有一众仆从丫鬟,显然是早就得了通报,专程候在门口的。 见卫辞鸢下车,上官昊立刻上前两步,撩起衣袍下摆躬身行礼,声音洪亮端方,带着御史台官员特有的严整。 “臣上官昊,率阖家上下恭迎长公主殿下!殿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臣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话音落下,身后众人齐齐躬身行礼,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连成一片,规矩严整得像在朝堂议事。 “上官大人不必多礼。” 卫辞鸢微微抬手,语气平和 “本宫冒昧登门,叨扰了贵府清净,该说抱歉的是本宫。” 她说着,侧头递了个眼色,知秋连忙反应过来,捧着手里的锦盒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举着。 “初次登门,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 卫辞鸢语气淡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锭御赐的徽墨,两罐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给上官大人平日里办公用,还有一些江南进贡的素锦,给夫人和小姐做身衣裳,不成敬意。” 礼品不算厚重,却都是御赐之物,既合了御史大夫清廉的身份,又不失皇家体面,绝不会落下 “行贿” 的话柄,反倒显得体恤臣下,分寸感极好。 上官昊果然连忙推辞 “殿下能来已是臣的荣幸,怎敢再收殿下的赏赐,万万使不得。” “不过是些寻常文墨布料,算不上赏赐。” 卫辞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度 “上官大人若是不收,倒是显得本宫太失礼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上官昊只好躬身谢恩 “臣谢殿下赏赐。” 他示意身后的管家上前接过锦盒,又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 “殿下里面请,厅里已经备好了茶点,殿下先进去歇歇脚,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卫辞鸢微微颔首,迈步往前走去,知秋连忙小步跟在她身侧,眼睛却忍不住悄悄打量四周。 上官府的庭院与陆家别院的精巧雅致截然不同,青石板路铺得笔直平整,两侧对称种着两排苍劲的古柏,枝干虬结,苍翠挺拔,连花圃都修得方方正正,花草种得规规矩矩。 一眼望去,肃整有余,温情不足,活脱脱是把御史台的严谨搬回了家里。 知秋看得心里发紧,下意识地往卫辞鸢身边靠了靠,果然高门大户都不一样,连院子都看着这么严肃。 穿过二道垂花门,便是正厅。 厅内陈设完全遵循着世家厅堂的规制,以中轴线对称排布,正对门的板壁前设着长条案,案上摆着青瓷瓶与铜制烛台,案前一张八仙方桌,左右配着太师椅。 墙正中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图,两侧是 “修身齐家” 的格言条幅,笔墨端方,看着便让人肃然起敬,多宝阁上的瓷器摆件也都中规中矩,半点奢华气都无,处处透着 “清廉刻板” 四个字。 卫辞鸢目光扫过一圈,心里了然,上官昊素有 “铁面御史” 的名号,为官刚正,府邸布置成这样,倒也符合他的名声。 只是不知这清廉刻板的表象下,藏着的是怎样的心思。 “殿下请上座。” 上官昊躬身示意。 正对大门的北位是最尊的主位,铺着软垫,是待客的最高规格,卫辞鸢也不推辞,走过去缓缓坐下,身姿端方,自带皇家气度。 “都坐吧。” 她抬了抬手,示意上官夫妇坐下。 上官昊夫妇这才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上官蔚和上官念站在父母身后,垂着手,规规矩矩的。 “站着做什么,也坐吧。” 卫辞鸢目光扫过两人,淡淡开口。 “谢殿下。” 上官蔚躬身谢座,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了,上官念也跟着坐下,屁股只沾了小半张椅子,腰背挺得笔直,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往卫辞鸢身上瞟,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不服气。 不多时,丫鬟们便端着茶点鱼贯而入。 青瓷茶盏里泡着上好的碧螺春,茶汤清绿,香气鲜爽,是刚沏好的温度。 旁边摆着四样精致点心:菊花酥捏成花瓣形状,层层酥皮泛着油润的光;绿豆糕压着菊纹,色泽嫩黄;枣泥山药糕莹白软糯,上面点着细碎的枸杞;还有一小碟杏仁酪,盛在白瓷小碗里,看着便细腻可口。 样样做得小巧玲珑,摆盘讲究,一看就是小厨房精心准备的。 “殿下尝尝,这是府里小厨房做的点心,虽说比不上宫里的精致,倒也干净。” 上官夫人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卫辞鸢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掀开盏盖轻轻拨了拨浮叶,抿了一小口,茶汤鲜爽,茶香清冽,确实是好茶。 她放下茶盏,余光瞥见站在身侧的知秋。 小姑娘站得笔直,眼睛却忍不住往桌上的点心瞟,圆乎乎的脸蛋绷着,腮帮子却微微动了动,像只盯着食物的小仓鼠,明明馋得不行,却硬是忍着不敢多看,模样既乖巧又好笑。 第510章 稚语藏锋 卫辞鸢看着,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拿起一块造型精巧的菊花酥,侧过身,递到知秋面前。 “尝尝。” 知秋猛地回神,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连连摆手 “奴、奴婢不敢!殿下您吃!” 主子的点心,哪有奴才先吃的道理,她就算再馋,也不敢坏了规矩。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卫辞鸢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看你站了半天。 她指尖捏着点心,递到知秋嘴边,姿态自然得很,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知秋看着近在眼前的菊花酥,又抬头看看殿下柔和的眉眼,心里暖烘烘的,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小小咬了一口。 酥皮簌簌掉下来,甜香混着菊花的清味在舌尖散开,好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各有滋味。 上官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女子。 他不是第一次见凤翎瑶。 从前宫宴、围猎,远远见过几回,印象里这位长公主骄纵跋扈,稍不如意便发脾气,对下人更是严苛,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怕她。 可今日眼前的人,一身月白襦裙,眉眼清隽,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亲手给小宫女递点心,眼神柔和得不像话。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连眼尾那颗泪痣都泛着柔和的光,褪去了往日的骄纵戾气,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上官蔚一时看得有些怔,竟忘了移开视线。 卫辞鸢自然察觉到了这道目光。 她抬眼,淡淡扫了上官蔚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上官蔚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似的连忙收回视线,耳根悄悄泛起一丝热意,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这位长公主,好像和传闻里,完全不一样。 上官念坐在一旁,将哥哥的反应尽收眼底,又看着卫辞鸢亲手给侍女喂点心的样子,心里的火气 “噌” 地就往上冒。 什么嘛! 不就是个公主吗?故意在人前做这种体恤下人的样子,装给谁看呢! 她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盯着知秋的眼神里满是不屑与不满。 一个低贱的宫女,也配吃她上官府的点心? 真是没规矩! 厅里一时安静,只有茶盏碰撞的轻响,还有点心酥皮簌簌掉落的细碎声音。 知秋小口啃着菊花酥,吃得认真又满足,连眉眼都弯了起来,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拿起帕子,轻轻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着的酥皮。 动作自然又随意,像在照顾自家小妹妹。 这下,上官念彻底忍不住了。 她 “啪” 地一声放下手里的茶盏,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瓷盖与杯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厅里的平和。 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上官念挺了挺胸,抬着下巴看向卫辞鸢,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天真,又藏着掩不住的讥讽。 “殿下,臣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卫辞鸢抬眼,淡淡瞥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更让上官念心里冒火。 她咬了咬唇,还是说了出来 “臣女知道殿下体恤下人,是仁厚,可咱们世家大族,乃至皇家,都有自己的规矩,哪有主子亲手给侍女递吃食的道理?传出去,人家只会说殿下太纵容侍女,失了皇家的体统,再说了,下人就是下人,哪能跟主子同桌用食,这也太没规矩了。” 她说得振振有词,仿佛自己占了天大的道理,说完还瞥了知秋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鄙夷,在她看来,卫辞鸢就是故意装贤良,做给旁人看的,她就要戳破这层窗户纸,看她怎么下台。 上官昊脸色微微一变,刚想开口呵斥女儿,卫辞鸢却先有了动作。 她像是没听见上官念的话似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伸出手,又拿起一块绿豆糕,递到知秋嘴边,声音轻缓柔和。 “再尝尝这个,绿豆糕解腻,配茶刚好。” 完全无视了上官念的话。 别说反驳,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知秋看看嘴边的绿豆糕,又看看脸色铁青的上官念,心里有点慌,可看着殿下淡定的样子,又莫名觉得安心,她张开嘴,乖乖把绿豆糕咬进嘴里,软糯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好吃得很。 上官念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人敢这么无视她! 凤翎瑶这是什么意思?故意给她难堪吗? “你 ——” 她猛地站起身,伸手指着知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一个低贱的宫女,也配 ——” “上官小姐。” 清脆的童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上官念的话。 知秋咽下嘴里的绿豆糕,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上官念,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婴儿肥,眼神却认认真真的,半点怯意都没有。 她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上官小姐误会了,奴婢不是在吃点心,是在给殿下试毒。” “试、试毒?” 上官念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 不光是她,厅里其他人也都愣了,上官昊皱起眉,上官夫人脸上露出诧异,上官蔚也抬眼看向这个不起眼的小宫女,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是。” 知秋点点头,语气一本正经,像在说什么再正经不过的大事 “殿下是陛下最疼爱的长公主,万金之躯,干系重大,不管去哪里,吃食都得有人先试过,确认安全了,殿下才能用,这是宫里的规矩,也是奴婢的本分。” 她说着,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上官念,眼神里带着点天真的疑惑 “上官小姐这么生气,这么急着阻止奴婢试毒,莫非…… 是这糕点里,真的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却激起了千层浪。 上官念瞬间懵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宫女,居然敢说出这样的话。 什么试毒?什么糕点有问题? 这不是明摆着说她们上官府想害长公主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 上官念气得脸都白了,指着知秋的手都在抖 “我们上官府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你一个小宫女,血口喷人!” “奴婢没有血口喷人呀。” 知秋眨了眨眼睛,语气无辜得很 “奴婢就是按宫里的规矩办事,上官小姐这么大反应,奴婢还以为是被说中了呢。” 她软乎乎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似的,一刀刀扎在上官念心上。 第511章 移步闲庭 “孽女!住口!” 上官昊猛地一拍桌子,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厉声呵斥上官念 “殿下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给殿下赔罪!” 他心里又气又惊。 气的是女儿太不懂事,好好的待客场面,被她搅得一团糟,还被一个小宫女抓住话柄,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惊的是,这个小宫女看着不起眼,嘴居然这么厉害,三言两语就把 “谋害公主” 的嫌疑扣在了上官府头上。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上官府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都怪这个孽女,没事找事! 上官夫人也连忙站起来,对着卫辞鸢躬身赔笑 “殿下恕罪,小女年纪小,不懂事,口无遮拦,冒犯了殿下和这位姑娘,臣妇回头一定好好管教她,还请殿下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说着,狠狠瞪了上官念一眼,示意她赶紧认错。 上官念咬着唇,眼圈都红了,她又气又委屈,明明是这个宫女胡说八道,为什么要她认错?可看着父亲铁青的脸色,又不敢反驳,只能憋着气,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 “臣女…… 知罪了,请殿下恕罪。” 声音细若蚊蚋,满是不甘心。 卫辞鸢自始至终都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喝着茶,看着眼前这出戏。 说实话,她也挺意外的。 她本来以为知秋就是个软乎乎的小丫头,胆子不大,性子也温顺,没想到关键时刻,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条理清晰,还懂得倒打一耙,把对方的话原封不动地怼回去,还扣了个更大的帽子。 这小丫头,看着软乎乎的,嘴还挺厉害。 莫不是跟自己待久了,耳濡目染,学了几分本事? 卫辞鸢心里暗笑,还有点莫名的骄傲。 不错不错,我教的很好。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脸色难看的上官昊夫妇,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上官大人不必动怒,孩子家随口说笑而已,本宫没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得笔直的知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再说了,她也没说错,宫里确实有试毒的规矩,她也是尽本分罢了,上官小姐久居深闺,不懂宫里的规矩,也是有的。” 轻飘飘一句话,给了上官家台阶,也坐实了上官念 “不懂规矩” 的评价。 上官昊哪里听不出来,可也只能顺着台阶下,连忙躬身道 “殿下宽宏大量,臣感激不尽,都是臣教女无方,让殿下见笑了。” “上官大人言重了。” 卫辞鸢淡淡道 “本宫倒是觉得,令女性子直爽,也挺好。” 这话听着像夸赞,可仔细品品,又像在说她没脑子。 上官昊只能陪着笑,心里却对这位长公主多了几分忌惮,连身边一个小小的宫女都这么厉害,能把自己女儿怼得哑口无言,可想而知这位主子有多深的城府。 今日这趟,果然是来者不善。 厅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却比刚才更凝重了。 上官念憋着气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再也不敢乱说话了,只是偶尔抬眼瞟向知秋,眼神里又气又恨,却再也不敢贸然开口。 知秋站回卫辞鸢身侧,小身板挺得笔直,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糕粉,心里却美滋滋的。 她刚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觉得上官小姐不该这么说殿下,忍不住就开口了,现在想想,还有点后怕,可更多的是开心。 卫辞鸢侧过头,看着小姑娘紧绷的侧脸,还有嘴角的糕粉,眼底笑意更深,她悄悄递了块杏仁酪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做得好。” 知秋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得了糖的孩子,心里甜滋滋的。 厅里的气氛刚随着上官念的低头认错稍稍缓和,茶盏里的碧螺春还冒着袅袅白汽。 卫辞鸢放下瓷盏,指尖轻轻拂过盏沿的细纹,目光扫过厅外修剪齐整的花木,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 “早闻上官大人府中庭院布置得雅致,颇有章法,本宫今日来得早,不知方不方便四处逛逛?” 这话一出,厅里几人皆是一怔。 上官昊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警惕。 长公主登门,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如今提出逛府,是想探查府中虚实,还是另有所图?念头转得极快,面上却丝毫不显,立刻放下茶盏笑道。 “殿下说笑了,寒舍简陋,能入殿下的眼是臣的荣幸,殿下想逛,自然是可以的。” 他说着便想起身亲自引路,毕竟长公主驾临,怠慢不得。 可卫辞鸢却摆了摆手,目光轻轻落在下首坐着的上官蔚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不必劳烦上官大人了,大人与夫人只管去忙宴席的事,本宫随便走走就好。” 她顿了顿,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就让上官公子陪着吧,年轻人有共同话题,也自在些。” 一句话落下,厅里瞬间静了几秒。 上官蔚猛地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女子,眸中满是猝不及防的诧异,他完全没料到长公主会点名让自己陪同。 昨日在望江楼,对方步步紧逼,字字带坑,他本以为今日少不了一番周旋,却没想到会是这般局面。 单独陪逛?这长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他心里惊疑不定,指尖下意识收紧,落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起。 上官念更是差点直接站起来。凭什么?凭什么让她哥哥陪着?凤翎瑶分明就是故意的!她刚想开口反对,胳膊就被身边的上官夫人狠狠攥住。上官夫人侧头瞪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示意她不许乱说话。 上官念咬着唇,不甘心地低下头,心里又气又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上官昊心里也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长公主单独留蔚儿在身边,是想拉拢?还是想试探口风? 蔚儿在禁军任职,手里握着部分京畿防卫,若是被长公主盯上,未必是好事,可对方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提出让儿子陪同逛园子,于情于理都没法拒绝。 若是硬推,反倒显得上官家心虚。 念头不过瞬息,他便朗声笑了起来,顺势应下 “既然殿下不嫌弃犬子愚钝,那便让蔚儿陪着殿下逛逛,也好让他学学殿下的眼界气度。” 他说着站起身,对着上官蔚沉声道 “蔚儿,好好陪着殿下,仔细解说,不可怠慢了。” “孩儿遵命。” 上官蔚压下心头的纷乱,起身躬身应下。 “臣与内子就先去后厨看看,吩咐他们把宴席备得妥当些,殿下逛累了,随时可以入席。” 上官昊对着卫辞鸢躬身一礼,又给上官夫人递了个眼色。 “殿下尽兴。” 上官夫人也福了福身,半拉半拽地带着满脸不情愿的上官念,跟着上官昊退了出去。 刚走出正厅,上官念就忍不住挣开手,气鼓鼓道 “娘!凭什么让哥哥陪着她啊?凤翎瑶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住口!” 上官夫人低声呵斥 “殿下是君,我们是臣,君有命,臣岂能不从?你今日在厅里闯的祸还不够?再胡言乱语,仔细你父亲罚你。” 上官念抿着唇,眼眶都红了,却不敢再反驳,只狠狠跺了跺脚,心里把卫辞鸢恨得牙痒痒。 第512章 粉黛含‘情\’ 厅里转眼间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卫辞鸢站起身,月白色裙摆顺着腿侧垂落,划出柔和的弧度,她瞥了眼立在原地、神色复杂的上官蔚,淡淡道。 “走吧,上官公子。” “殿下请。” 上官蔚压下心头的疑惑,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举止端方,挑不出半分错处,知秋连忙小步跟在卫辞鸢身后,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三人走出正厅,顺着青石板甬道往后院走。 秋日的阳光穿过古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板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甬道两侧的古柏苍劲挺拔,枝干虬结,少说也有几十年的树龄,风一吹过,松针簌簌作响,带着清冽的草木香。 “这几株古柏,是先父当年致仕回乡时亲手栽种的,算下来快有三十年了。” 上官蔚缓步走在身侧半步,轻声介绍着,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家父素来爱松竹,说松柏有君子之风,最能砥砺心性。” 卫辞鸢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苍劲的树干,淡淡道 “上官大人风骨刚正,倒是与这松柏相称。” 她说得平淡,听不出是夸赞还是随口应酬,上官蔚侧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女子侧脸线条柔和,下颌线却利落分明,日光落在她眼尾的泪痣上,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韵味。 他连忙收回目光,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连忙移开视线,继续介绍前面的景致 “前面便是花园了,府里的秋菊开得正好,殿下若是有兴致,可以去看看。” “好。” 卫辞鸢应了一声,脚步不快不慢,顺着甬道往前走。 知秋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上官蔚,这位上官公子看着严肃,说起话来却温温和和的,不像那个绿衣服小姐那么凶。 三人一前两后,踩着斑驳的光影往花园走。 风卷着菊香飘过来,淡淡的,混着松柏的清冽,上官蔚时不时侧头解说两句,卫辞鸢偶尔应一声,气氛不算热络,却也不尴尬。 只是上官蔚心里始终提着一根弦。 他总觉得,长公主特意支开父母,只留自己陪同,绝对不只是逛园子这么简单,她到底想做什么?又想从自己嘴里套出什么话? 他心里七上八下,目光时不时落在身边女子的侧脸上,越看越觉得,这位长公主和传闻里骄纵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 进了花园,秋意便浓了起来。 大片大片的秋菊开得热热闹闹,墨菊沉郁,金菊明艳,白菊素雅,沿着花畦铺展开来,像打翻了染坊的颜料盘。 风一吹,花瓣轻轻摇曳,满园都是清冽的菊香。 园中央有个小小的月牙池,池水清澈,几尾红鲤在水底慢悠悠地游着,池边叠着假山石,错落有致,倒也别有一番雅致。 卫辞鸢走得不快,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园菊花,像是在赏景,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上官蔚陪在身侧,见她对随处可见的秋菊兴致不高,心里正琢磨着要不要说点别的,就见她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停在花园最偏的角落,目光落在墙边一小片草木上,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轻声道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这个。” 上官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墙角背阴处,生着一小片毛茸茸的草本植物,抽出细细的花穗,是极淡的粉紫色,一团一团聚在一起,像笼着一层朦胧的粉色云雾。 风一吹,花穗轻轻晃动,泛起层层叠叠的粉浪,看着温柔又别致,与满园明艳的菊花截然不同。 他在府里住了这么多年,竟从没留意过角落里还有这么一片草。 “殿下识得此物?” 上官蔚有些疑惑,上前两步 “臣在府中多年,倒从没注意过这东西,看着像草,却又开着粉色的花穗,不知叫什么名字。” “叫粉黛草。” “它还有一个美丽的花语。” 卫辞鸢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花丛边,风卷起她的裙摆,又轻轻拂过花穗,粉色的花雾微微晃动,衬得她月白色的身影愈发清隽。 她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花穗,触感毛茸茸的,像摸到了一把云絮。 她的眼神里有几分浅淡的怀念,快得让人抓不住,毕竟是前世见惯了的景致,没想到在这个时代的御史大夫府里,竟也能撞见。 “粉黛草……” 上官蔚低声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倒是贴切,粉雾如黛,确实应景,他顿了顿,又好奇地问。 “殿下方才说,这草还有花语?敢问殿下,花语是何意?” 他从前只听文人墨客说过梅兰竹菊有君子之喻,却从没听过 “花语” 一说,只觉得新鲜。 卫辞鸢收回手,侧过头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花语嘛,就是人们借着花草树木,来传递心里的情感、藏着不敢说的愿望,是一种无声的语言,每一种花,都有自己的意思。” 她说得轻缓,像在讲一个很温柔的故事,日光穿过花穗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平日里的冷锐,连眼尾的泪痣都显得软了几分。 上官蔚看着她的侧脸,竟有片刻的失神。 他见过她在望江楼步步紧逼的锐利,见过她在正厅从容淡定的矜贵,却从没见过她这般柔和的样子,像秋日里最暖的那束光,不刺眼,却让人挪不开眼。 他心跳莫名乱了半拍,连忙定了定神,追问 “那这粉黛草的花语,是什么?” 卫辞鸢没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折下一株完整的粉黛草,细细的茎秆上,顶着一团蓬松的粉色花穗,毛茸茸的,像攥了一小捧晚霞。 她转过身,面对着上官蔚,抬手将那株粉黛草递了过去。 动作自然平静,没有半分扭捏,像递一杯茶、一本书那样寻常。 上官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微凉的触感像一片羽毛轻轻划过,他猛地缩回手,又觉得失礼,连忙稳稳接住那株轻飘飘的草。 掌心的花穗柔软蓬松,带着阳光的温度,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却又莫名沉甸甸的。 第513章 别意谁知 他抬眼看向卫辞鸢,眼里满是疑惑,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卫辞鸢看着他略显无措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恢复了平静,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粉黛草上,声音清清淡淡,像风拂过水面。 “此花名为粉黛草,花语是…… 浪漫的等待。” “浪漫的等待……” 上官蔚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几个字砸中了心思,脑子 “嗡” 的一下,瞬间空白了。 浪漫的等待? 她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为什么要把这株花递给自己?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他握着那株粉黛草,指尖微微收紧,蓬松的花穗被捏得变了形,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怦怦跳个不停。 他猛地抬头,想再问一句什么,想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想问她是不是别有所指,可眼前却空了。 卫辞鸢已经转过了身,月白色的背影挺得笔直,正缓步往花园外走,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动人心弦的花语,只是随口说了句天气。 “上官公子,想来宴席也该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她走得从容,脚步不快不慢,裙摆扫过青石板,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仿佛递花、说花语,都不过是逛园子时的闲笔,过了便过了,半点不放在心上。 上官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株粉黛草,久久没回过神。 风卷着菊香吹过来,拂动他的衣摆,也拂动他手里蓬松的花穗,粉色的花雾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场温柔的梦。 他看着卫辞鸢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之前所有的戒备、试探、揣测,此刻都乱了章法,混进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浪漫的等待……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说,还是…… 意有所指? “哥!你发什么呆呢?” 上官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满,她本来躲在假山后面偷看,见哥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天都不跟上,忍不住跑了过来。 她一眼就瞥见了上官蔚手里的粉黛草,皱了皱眉 “哥,你拿这破草干什么?凤翎瑶人都走了,还不快跟上!” 上官蔚猛地回过神,耳根悄悄泛起一丝热意,他连忙将手里的粉黛草背到身后,掩饰般地轻咳一声。 “没什么,走吧,别让殿下等久了。” 他快步往前走去,脚步比刚才急了些,像是要追上什么,又像是要逃离什么。 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藏在袖中的粉黛草,蓬松的花穗从袖口里露出一点粉色,软乎乎的。 他轻轻攥了攥,心里那点纷乱的情绪,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苏府的院墙,落在青砖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府—— 前厅里燃着淡淡的檀香,烟气袅袅地绕着横梁打转。 苏敬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捏着一封从吏部递上来的公文,眉头却拧得紧紧的,半天没翻一页。 自从苏文远在承天门闹了那一出,苏家的日子就没好过。 言官的折子雪片似的往宫里递,虽有他压着,苏文远也闭门思过了,可暗地里的风言风语从来没停过。 陆家跟上官家走得越来越近,更是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头,堵得慌。 “老爷!老爷!” 管家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脚步都比平时急了几分,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慌乱。 “老爷,宫里头来人了!长公主殿下派了身边的掌事宫女,说是…… 说是来给三小姐送东西的,人已经到二门了!” “长公主?” 苏敬猛地放下手里的公文,眉头皱得更紧了,眼里满是诧异。 他和长公主素无私交,后宫里苏婉珊虽为宸妃,却也和这位长公主走得不近,凤翎瑶素来眼高于顶,连世家嫡女都不怎么放在眼里,怎么会突然派人给静瑶送东西? 静瑶昨日去陆家赏菊宴,他是知道的,可一个庶出的女儿,怎么会入得了长公主的眼? 心里念头百转千回,他却半点没露在脸上,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走,随我去迎。” 长公主身边的人,纵然只是宫女,也代表着皇家颜面,怠慢不得。 刚走到前厅门口,就见两个宫女缓步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姑娘穿着青绿色襦裙,气质沉稳,眉眼间带着几分妥帖,一看就是久在宫里当差的;后面那位稍年轻些,手里捧着两个朱漆描金的礼盒,步履轻盈,眼神清亮。 正是青禾与知雪。 两人进了厅,见了苏敬,齐齐屈膝行礼 “奴婢青禾(知雪),参见苏大人。” “二位姑娘不必多礼。” 苏敬抬手虚扶了一下,脸上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侧身示意 “两位姑娘请坐,来人,看茶!” “多谢苏大人,不必麻烦了。” 青禾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极好 “我们奉长公主殿下之命,来给府上三小姐送点东西,送完便走,不敢多叨扰。” 她说着,示意知雪将礼盒递上前。 “昨日陆家赏菊宴上,三小姐不慎落了水,受了风寒,我们殿下记挂着,特意让奴婢们从内库取了调养气血的好东西,给三小姐补补身子。” 苏敬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描金礼盒上,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长公主何等身份,怎会记挂一个庶出的小姑娘? 别说静瑶只是个庶女,就算是婉珊,长公主也未必会特意派人送补品,这哪里是送补品,分明是故意递个信号过来 —— 他苏家的人,长公主记下了。 可这信号是示好,还是敲打? 他心里琢磨着,面上却依旧笑得客气 “殿下真是太客气了,小女蒲柳之姿,何德何能劳殿下记挂,苏某替小女谢过殿下恩典。” 他说着,示意管家接过礼盒,又对着内院的方向吩咐 “去,把三小姐叫到前厅来,就说长公主殿下派人送东西来了,让她亲自来谢恩。” “是。” 管家应声,连忙往后院去了。 青禾端起丫鬟递上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份寻常礼物,知雪站在她身侧,垂着眼,规规矩矩的,半点多余的神色都不露。 苏敬坐在主位上,时不时客气地寒暄两句,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长公主这一手来得太突然,完全摸不透用意,是单纯体恤臣女?还是冲着苏家来的?若是冲着苏家,是想拉拢,还是想敲打? 一时之间,他竟拿不准这位长公主的心思。 第514章 闻风心警 不多时,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苏静瑶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粉色的襦裙,料子普通,样式也简单,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却没戴什么像样的首饰,看着清秀怯懦,像株长在墙角的小草。 进了厅,见了苏敬,又看见两位宫里来的姑娘,连忙屈膝行礼,声音细若蚊蚋 “女儿见过父亲。” “这位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青禾姑娘和知雪姑娘。” 苏敬沉声道 “殿下特意派人给你送补品,还不快谢恩。” 苏静瑶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显然完全没料到。 她昨日落水,被长公主救了,本就觉得像做梦一样,回府之后,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只觉得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怕是转头就忘了自己这么个小人物。 没想到,今日竟还特意派人送补品过来。 她连忙对着青禾与知雪福了福身,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臣女苏静瑶,谢长公主殿下恩典,有劳两位姑娘跑一趟了。” 知雪上前一步,笑着将其中一个礼盒递到她手里,语气温和 “三小姐不必多礼,殿下说了,昨日天寒,落了水最是伤气血,让你好好补养着,这山参切片炖鸡汤最是滋补,蜜膏每日早晚各一勺,温水冲服,对女子身子好。” “是,臣女记下了。” 苏静瑶捧着礼盒,指尖微微发颤,心里暖烘烘的,又酸又涩,长公主那样金尊玉贵的人,竟连这些细节都叮嘱到了。 苏敬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受宠若惊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长公主这一手,可真是高明,区区几样补品,就买了静瑶的感激,也敲了他苏敬的警钟 —— 他苏家的女儿,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全在皇家一念之间。 东西送到,话说尽,青禾便放下茶盏,起身告辞。 “苏大人,三小姐,东西既已送到,奴婢二人就不叨扰了,殿下还等着呢,我们得赶紧过去。” “二位姑娘何必这么着急。” 苏敬假意挽留,笑着道 “喝杯茶再走吧,也让苏某略尽地主之谊。” “多谢苏大人美意,实在是不敢耽搁。” 青禾微微一笑,语气委婉却坚定 “我们还要往上官府一趟,接殿下回宫,去晚了,怕殿下等得不耐烦。” “上官府?” 苏敬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瞳孔微微收缩,心里 “咯噔” 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长公主在上官府? 他猛地抬眼看向青禾,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殿下…… 在上官府?殿下怎的突然去了上官府上?” 这太不对劲了。 长公主素来不怎么与大臣家属往来,昨日刚去了陆家的宴会,今日就登了上官家的门?这绝不是巧合。 “倒也不是特意去的。” 知雪在一旁接了话,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像随口闲聊似的 “昨日殿下从宴会上出来,在望江楼遇上了上官大公子和二小姐,一起吃了顿饭,上官二小姐说他们府上新请了江南的厨子,手艺极好,特意邀请殿下去尝尝鲜,我们殿下盛情难却,今日便过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小辈之间寻常的往来。 可苏敬哪里会信。 盛情难却? 上官念那个娇纵性子,怎么会无缘无故邀请长公主?上官昊那个老狐狸,最是谨小慎微,若没有他点头,怎么会让长公主登门? 厨子?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笑容,点头道 “原来如此,上官府的厨子确实有名,殿下也是好口福。” “可不是嘛。” 知雪笑着点点头 “那苏大人,三小姐,我们就先走了。” “好,二位姑娘慢走。” 苏敬侧身相送,又吩咐管家 “替我送送二位姑娘。” 管家领着青禾与知雪往外走,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垂花门后。 苏敬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厅里的檀香袅袅地飘着,他却只觉得胸口发闷,堵得厉害。 苏静瑶捧着礼盒,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难看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喘,她从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先回去吧,好好歇着,补品按时用。” 苏敬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是,女儿告退。” 苏静瑶连忙福了福身,抱着礼盒,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前厅里只剩下苏敬一个人,他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了几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长公主登了上官府的门。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越想越心惊。 三家鼎立的局面,从赵家倒台那天起就摇摇欲坠,陆家与上官家暗中往来,联姻的传闻传了小半年,他一直压着,想着只要皇家不表态,两家就不敢做得太过分。 可现在,长公主突然登门,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室有意扶上官家一把? 还是说,上官昊已经暗中搭上了长公主的线,想借着皇室的势力,彻底压过苏家一头?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 上官蔚年纪轻轻就身居禁军统领之职,手里握着京畿防卫,本就权势不小,若是再得了长公主的支持,再和陆家联姻,那朝堂之上,还有苏家的立足之地吗? 苏文远那个逆子不争气,闹出那样的丑闻,苏家本就声势大跌,若是再让上官家和陆家联起手来,再加上长公主从旁助力,用不了多久,吏部的位置怕是都保不住了。 “好你个上官昊!” 苏敬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旁边的八仙桌上,震得茶盏都轻轻晃了晃,表面上装得刚正不阿,背地里却偷偷摸摸搭上长公主,想独吞赵家倒台后的好处。 胃口倒是不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 上官家想往上爬,没那么容易。 他负手站在厅中,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山水图上,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联姻?扶持? 他偏不能让上官昊如愿。 沉吟片刻,他扬声道 “来人。” “老爷。” 管家匆匆走了进来。 “备车。” 苏敬沉声道 “更衣,进宫。” 他要去见苏婉珊。 后宫里必须有所动作,不能眼睁睁看着上官家坐大,另外,也该联络一下那些平日里受过上官昊打压的官员了。 御史大夫风光了这么久,也该让他尝尝被弹劾的滋味。 管家愣了一下 “老爷,这会儿进宫?宸妃娘娘那边……” “就说我有要事求见。” 苏敬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快去准备。” “是。” 管家应声,连忙下去安排。 苏敬站在原地,抬头望向宫城的方向,眼神阴鸷。 上官昊,想踩着苏家往上爬,也要看他答不答应, 这京城的天,还没到由他上官家说了算的时候。 第514章 各怀心事 上官府—— 宴席摆在西跨院的藕香榭里。 水榭临着半亩方塘,塘边种着几株枫树,深秋时节红叶似火,映着一池残荷,倒也别有韵致。 雕花窗棂全部支起,风卷着水汽与菊香吹进来,吹散了席间的沉闷。 八仙桌上铺着素色桌布,一道道菜肴次第摆开,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淋着酸甜的糖醋汁;蟹粉豆腐炖得嫩白,上面撒着金灿灿的蟹黄;还有水晶肴肉、桂花鸭、莼菜鱼圆汤,样样精致鲜亮,一看便是名厨手笔,比望江楼的菜式更添几分江南世家的细腻。 显然,为了这顿饭,上官府是费了心思的。 上官昊坐在主位相陪,上官夫人挨着他,下首是上官蔚与上官念,四人都坐得端正,碗筷拿得规矩,却没几个人真的动筷子。 唯有卫辞鸢吃得从容。 她坐在客位主座,月白色襦裙衬得身姿清雅,拿起银筷,每样菜都浅尝一口,动作雅致却不扭捏,没有半分做客的拘谨。 蟹粉豆腐嫩得入口即化,她微微颔首;松鼠鳜鱼酸甜适口,她也多夹了一筷,知秋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帕子,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殿下吃得香,心里也跟着欢喜。 席间静得反常。 只有银筷碰到瓷盘的轻响,还有窗外风吹枫叶的沙沙声。 上官昊心里一直提着根弦。从长公主点名让上官蔚陪逛园子起,他就没放下心来。 本以为宴席上对方会借机发难,或是旁敲侧击问朝堂之事,他都提前打好了腹稿,准备了几套说辞,可万万没想到,从开席到现在,长公主半个字没提朝政,半句没问御史台的事,真就只是埋头吃饭。 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没底。 总觉得这平静底下,藏着什么后招。 上官念更是坐得浑身难受。 她本就怕了卫辞鸢,席间头埋得低低的,扒拉着碗里的白饭,连菜都不敢多夹。 偶尔偷偷抬眼瞟一下主位,见对方神色平淡,只顾着吃,心里又气又疑 —— 难不成真的只是来吃饭的? 可哪有堂堂长公主,为了一口吃的专程登大臣家门的? 她想不通,也不敢问,只能憋着气小口扒饭,连平日里最爱吃的桂花鸭都觉得没滋味。 上官蔚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坐在下首,目光时不时不受控制地往主位飘,落在女子握着银筷的纤纤细手上,落在她垂落的鬓发上,落在她嘴角沾了点汤汁、又被帕子轻轻擦去的动作上。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花园里那句 “浪漫的等待”,还有那株揣在袖中、软乎乎的粉黛草。 心里乱糟糟的,连嘴里的菜是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 一桌子人各怀心思,倒显得卫辞鸢最是坦荡。 她吃得差不多了,放下银筷,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抬眼看向对面的上官昊,语气真诚,听不出半分虚情假意。 “上官府的厨子,果然名不虚传,这手艺,确实比望江楼更胜一筹,本宫今日算是不虚此行了。” 一句话落下,席间几人皆是一怔。 上官昊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 他预想过无数种开场,有质问,有敲打,有旁敲侧击,唯独没想过对方会认认真真夸厨子。 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酒杯,挤出一抹笑意 “殿下谬赞了,不过是寻常家厨,能合殿下的口味,便是他的福气。” 话说得客气,心里却更摸不准了。 难不成这位长公主今日登门,真就只是为了吃顿饭? 不可能,绝不可能! 上官昊在官场沉浮几十年,从不相信什么巧合。 长公主是什么人?宣帝最宠爱的嫡长女,扳倒赵太尉时手段凌厉,心思深沉得连老臣都看不透,这样的人,怎么会为了一口吃食纡尊降贵登御史大夫的门? 越是平静,越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卫辞鸢像是没看出他的心思,又笑着点评了两句菜色,说蟹粉豆腐炖得火候刚好,莼菜汤也鲜,句句都围着饭菜打转,半分不涉及朝政,也半分不提昨日望江楼的事。 上官昊只能陪着笑,时不时附和两句,心里的弦却越绷越紧。 这顿饭吃得他比上朝议事还累。 又坐了片刻,卫辞鸢便站起身 “多谢上官大人款待,本宫吃得很尽兴,吃得有些饱了,去院子里走走,消消食,上官大人不必陪着,忙你的便是。” “臣陪殿下……” 上官昊连忙起身。 “不用。” 卫辞鸢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本宫随便走走就好,上官大人也用好了吧?去歇着吧,不用拘礼。” 她说着,便带着知秋转身出了藕香榭,脚步轻快,倒真像是吃撑了散步消食的样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上官昊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瞬间沉了下来。 “父亲,” 上官蔚也站起身,眉头微蹙 “长公主她……” “看不透。” 上官昊摇了摇头,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方向,眼神深沉 “这位长公主,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她今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单纯吃饭?绝不可能。” 上官夫人也走过来,小声道 “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兴许殿下就是觉得厨子好,过来尝尝鲜。” “妇人之见。” 上官昊瞥了她一眼,语气沉了几分 “皇家的人,哪有这么简单,你看着吧。” 他顿了顿,吩咐上官蔚 “你也去忙你的吧,我过去看看,记住,少说话,多观察。” “儿子知道。” 上官蔚躬身应下,心里却还乱着,他摸了摸袖中的粉黛草,指尖触到蓬松的花穗,心跳又快了几分。 秋日的风卷着枫叶掠过水榭,带着淡淡的水汽,满桌精致的菜肴还剩了大半,没人再有心思动上一筷。 卫辞鸢沿着方塘慢慢走,脚下的青石板被秋风扫得干净,偶尔有几片红枫落在脚边,踩上去软软的, 知秋跟在她身后。 “上官府的饭菜是不错。”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 “就是吃饭的氛围差了点,一个个都跟木头似的,闷都闷死了,再好的菜,吃着也少了几分滋味。” 她心里暗自吐槽,上官昊一家子都绷着神经,仿佛她是什么吃人的猛兽,不就来吃顿饭吗,至于这么如临大敌? 不过也正常,御史大夫家突然来了位长公主,换谁都得提心吊胆。 第515章 一语惊心 她走到塘边的六角石亭里坐下。 石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想来是早就备好的,知秋刚要动手煮茶,就见远处上官昊缓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个紫砂壶,身后跟着个捧着茶点的丫鬟。 “殿下好兴致。” 上官昊走进亭子,笑着拱手 “只是这石亭临着塘,风凉,仔细吹着了。” 他说着,示意丫鬟将茶点摆在石桌上,自己亲手拿起紫砂壶,给卫辞鸢面前的空杯斟上热茶,茶汤橙黄透亮,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是温好的桂花乌龙茶,最是解腻。 “上官大人有心了。” 卫辞鸢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散开。 “刚吃饱了饭,喝杯茶刚好。” 上官昊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殿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上官大人但说无妨。” 卫辞鸢吹了吹茶汤,语气平淡。 “是关于小女的。” 上官昊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愧疚 “昨日望江楼的事,蔚儿回来都跟臣说了,小女被臣和她母亲宠坏了,性子娇纵,不懂规矩,口无遮拦冲撞了殿下,臣在这里,替小女给殿下赔个不是,还望殿下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 他说得诚恳,姿态放得很低,先把错处都揽在自家女儿身上,既显得有诚意,也堵了卫辞鸢的嘴 —— 毕竟人家都主动道歉了,总不好再揪着不放。 卫辞鸢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老狐狸,果然沉不住气,主动来提这件事了。 她放下茶杯,语气轻缓,听不出喜怒 “上官大人言重了,本宫没放在心上,昨日在望江楼,吓唬吓唬令爱罢了,当不得真,本宫今日登门,也真就是冲着府上厨子来的,想尝尝江南名厨的手艺,没别的意思,上官大人不必多想。” 她说得坦荡,倒像是上官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上官昊愣了一下,心里更嘀咕了。 真就只是来吃饭的?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接话,就见卫辞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抬眼看向石亭外,目光似乎落在远处花木掩映的地方 —— 那里,正是花园的方向。 只听她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 “再说了…… 看在上官公子的份上,本宫也不会过多计较。” “哐当” 一声轻响。 上官昊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石桌上,溅出几滴茶水。 他猛地抬眼看向卫辞鸢,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 看在蔚儿的份上?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脑子里 “嗡” 的一声,无数个念头瞬间炸开,他之前就疑惑,长公主为何点名要上官蔚陪同逛园子,当时只当是想从儿子嘴里套话,或是敲打禁军的事。 可如今这句话一出,味道就全变了。 难不成…… 长公主看上蔚儿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上官昊自己都吓了一跳。 太荒唐了。 那可是嫡长公主,金枝玉叶,未来的驸马纵然不是皇子贵胄,也得是顶尖世家的嫡子,蔚儿虽也算青年才俊,可御史大夫之子,与嫡长公主,未免太过破格了。 可转念一想,又不是全无可能。 长公主行事素来不按常理出牌,扳倒赵太尉时就惊掉了满朝文武的下巴,若是她真看上了蔚儿,做出什么破格的事,也不是没可能。 更何况,今日她特意支开自己夫妇,单独和蔚儿逛园子,还说出这种话…… 越想,上官昊心里越活泛。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可茶水的温度烫到了舌尖,他都没察觉。 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原本,他和陆鹤鸣暗中商议联姻,是想陆、上官两家联手,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完全瓜分赵家倒台后的势力。 这是世家之间的利益交换,互惠互利,却也有上限 —— 终究还是臣,终究还要看皇家的脸色。 可若是能尚主呢? 若是上官家能和长公主扯上关系,那就是皇亲国戚。 有宣帝最宠爱的嫡长公主做靠山,别说一个陆家,就算苏家加陆家绑在一起,也动不了上官家半分,到时候御史台的位置只会更稳,蔚儿的前途也不可限量。 这笔账,怎么算都比和陆家联姻划算得多。 唯一的问题是,长公主这话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真有此意? 是真心看上了蔚儿,还是只是拿这话当烟雾弹,另有图谋? 上官昊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他放下茶杯,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疑惑。 “殿下这话…… 臣愚钝,不太明白,犬子顽劣,能得殿下青眼,是他的福气,只是不知…… 殿下说的是?” 他故意装作听不懂,想逼卫辞鸢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卫辞鸢却像是没听出他的试探,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石亭边望着满塘残荷,背影清隽挺拔。 “上官大人不必多想。” 她语气淡淡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时候不早了,本宫也该回宫了,今日多谢款待,厨子的事,本宫记在心里了,过些日子,说不定真要借进宫给父皇尝尝。” 她把话题又错开了,仿佛刚才那句 “看在上官公子份上”,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可上官昊哪里还能当成闲话。 那句轻飘飘的话,像颗石子投进他心里,搅得一池春水都乱了。 他连忙也站起身,躬身道 “臣送殿下,厨子的事殿下尽管吩咐,随时都能进宫,殿下若是喜欢,臣让他每日进宫给殿下做点心都成。” 姿态放得比刚才更低了,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热络。 卫辞鸢转过身,看着他脸上藏不住的笑意与探究,心里暗笑。 老狐狸,这就坐不住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足够让上官昊琢磨十天半个月,在没弄清楚她的真实心意前,上官家行事必然会收敛许多,和陆家的联姻也得缓一缓 —— 毕竟,若是有尚主的可能,谁还看得上陆家的嫡女。 至于上官蔚?不过是顺手扔出的一枚棋子,顺便逗逗那个一本正经的世家公子罢了。 她弯了弯唇角,没再多说,只道 “不必送了,上官大人留步。” 说罢,便带着知秋,缓步往府门的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身影穿过花木,渐渐消失在深秋的景致里。 上官昊站在石亭里,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没动。 “父亲。” 上官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脸色有些复杂 “殿下她…… 走了?” 上官昊回过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儿子长得确实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在京中世家子弟里也算拔尖,配长公主…… 好像也不是配不上。 他沉吟片刻,拍了拍上官蔚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 “蔚儿啊,往后…… 多与长公主走动走动。” 上官蔚愣了一下,没太听懂父亲的意思,可看着父亲脸上郑重又带着几分欣喜的神色,心里莫名又乱了几分。 秋风卷过石亭,带着桂花的甜香。 没人知道,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会给御史大夫府带来多大的波澜,更没人知道,这盘棋,正按着执棋人的心意,一步步铺展开来。 第516章 府门辞行 上官府的朱红大门敞得大开,阶前的青石板被秋阳晒得微微发暖。 卫辞鸢带着知秋走到门口,身后脚步声错落,上官昊领着阖家老小跟了出来,神色恭敬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热络,方才石亭里那句 “看在上官公子份上” 像颗种子,落在这位御史大夫心里,已然悄悄发了芽。 “臣恭送殿下。” 上官昊撩袍躬身,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仿佛要在这空阔的府邸里,将内心的忐忑与试探一并喊出。 “殿下慢走,改日臣定携小女进宫给殿下请安。” 他姿态放得比来时更低,连带着上官蔚和上官夫人,也都跟着躬身行礼,神色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亲近。 卫辞鸢站在台阶下,回身微微颔首,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她语气平淡疏离,挑不出半分错处,像是一捧不染尘的雪 “上官大人留步吧,今日叨扰了,府上厨子手艺确实绝佳,本宫记在心里了。” 话说得客气,却依旧是皇家的矜贵距离,既没应下请安的话,也没再提上官公子,仿佛石亭里那句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被这平淡的语气轻轻抹去。 殿下越是云淡风轻,他心里越没底,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里,藏着几分他看不懂的深意,他不敢久留,只将笑意压得更低,微躬的脊背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 “殿下喜欢便是臣等的荣幸,殿下路上小心。” 正说着,街面上传来熟悉的马车轱辘声,青禾赶着长乐宫的马车从长街那头过来,车帘半掀,知雪坐在车辕上,老远看见殿下,连忙跳下车快步迎上来。 “殿下。” 两人刚从苏府赶过来,脚步还有点急,脸上却带着妥帖的神色,显然事情办得顺利。 卫辞鸢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扶着青禾的手踩着脚踏上了马车,知秋也跟着爬上去,规规矩矩坐好,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上官府一行人探究的目光。 “走吧。” 卫辞鸢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发出平稳的轱辘声,上官昊站在台阶下,一直望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眼底满是思忖。 车厢里燃着淡淡的白檀,暖意裹着香气漫开。 青禾刚坐稳,便低声回禀 “殿下,事情都办妥了,补品亲自交到了苏三小姐手里,苏大人全程在场,我们告辞的时候,特意提了句要去上官府接您。”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们刚出苏府巷口,就看见苏府的管家急急忙忙备车,苏大人没多时就离开了,看方向是奔着宫门去的,想来是坐不住了,急着进宫找宸妃娘娘商议。” “哦?这么急?” 卫辞鸢靠在迎枕上,闻言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嗤笑。 果然不出她所料。 苏敬本就忌惮陆、上官两家联姻,如今再加上她这把火,故意摆出一副和上官家过从甚密的样子,那老狐狸哪里还坐得住。 进宫找苏婉珊吹枕边风,再联络几个言官准备弹劾上官昊,都是意料之中的操作。 “他是怕上官家真攀附上本宫,苏家就彻底没立足之地了。”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着软垫,语气漫不经心 “毕竟三家鼎立了这么多年,谁先搭上皇家,谁就占了先机。” 越是谨慎多疑的人,越容易被模棱两可的信号扰乱心神,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 让苏敬先动起来,苏家一动,底下的暗流就藏不住了。 马车顺着长街往前走,两旁的屋舍缓缓后退,走了约莫半刻钟,卫辞鸢忽然开口 “往左拐,走西巷。” 青禾愣了一下,下意识道 “殿下,西巷不是回宫的路啊,往那边走是平民坊市,离宫城更远了。” “本宫知道。” 卫辞鸢淡淡道 “等会儿到了前面巷子口,你们三个就先回宫,不用等我,我还有点事要办。” “殿下?” 青禾一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您一个人去?这怎么行!太危险了,要不奴婢陪您去吧,让知雪带着知秋先回宫。” 殿下孤身一人在外,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 “不用。” 卫辞鸢摇摇头,语气笃定 “我去办点事,人多了反倒显眼,你们回宫等着就好,晚些时候我自会回去,放心,出不了事。”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青禾跟了她这么久,知道她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心里虽担心,也只能应下。 又走了片刻,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巷子口停了下来。 这里人烟稀少,两侧都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这里人烟稀少,平日里少有人经过,落针可闻的寂静中,透着一种与繁华宫城截然不同的、隐秘的荒凉。 卫辞鸢刚要掀帘下车,青禾连忙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块素色面纱递过去,轻声道 “殿下,戴上这个吧,遮着脸稳妥些,万事小心,要是有事,就派人回宫传信,奴婢们立刻过去。” 面纱是素纱料子,轻薄透气,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是青禾提前备着的,就怕殿下有时候要出宫办事不方便。 卫辞鸢接过面纱,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心里微微一动,她抬眼看向青禾,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有心了,放心,我有分寸。” 她说着,将面纱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瞬间便掩去了长公主的矜贵气度,看着像个寻常出门办事的世家侍女。 “看好知秋,宫里有什么动静,随时注意着。” 她又叮嘱了一句,便掀开车帘,利落地下了车。 “殿下一定要注意安全。” 青禾压低声音,看着她的身影拐进巷子,很快消失在转角处,才放下车帘,吩咐车夫 “走吧,回宫。” 马车缓缓驶离巷口,重新朝着宫城的方向而去,青禾坐在车厢里,心里还是有点七上八下,可她也知道,殿下从来不是莽撞的人,既然这么安排,必然有她的道理。 第517章 暗卫听令 深秋的巷子幽深狭长,青石板路上落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风一吹便打着旋儿往前滚。 卫辞鸢沿着墙根往前走,步履轻快,和方才端庄持重的长公主判若两人,她拐了两个弯,又穿过一条窄巷,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放缓了脚步。 萧烬严离开南楚前,特意给她留二十个精选的暗卫藏在这里,只听她一人调遣,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与外人往来,连附近的住户都只当这院子是空着的。 走到巷子尽头,一扇黑漆小门出现在眼前。 门板看着陈旧,门环是普通的铁制,锈迹斑斑,和周围的民宅没什么两样,任谁也想不到,这里藏着大晟皇帝精心挑选的二十名暗卫。 卫辞鸢抬手,在门上按特定的节奏敲了三下 —— 两短一长,是萧烬严告诉她的接头暗号。 敲门声刚落,门内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几乎细不可闻,黑漆小门 “吱呀” 一声拉开半寸,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 看清门外蒙着素纱的人,那人立刻将门拉开,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像石子落进深潭 “属下雷,见过主母。” 他身着玄色劲装,面巾遮到下颌,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眼窝,肩背宽阔挺拔,单膝跪地的姿势稳如磐石,周身带着常年见血的肃杀之气。 偏生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轮廓周正,眉骨锋利,鼻梁挺直,眉眼生得极为俊朗,若非一身凝练的杀气,走在街上怕是要被贵女们频频侧目。 卫辞鸢微微颔首,迈步跨进门槛,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巷外的风声,她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也没说话,只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很轻,落在寂静的院子里却格外清晰。 几乎是掌声落下的瞬间,数道黑影从各处悄无声息地掠出,像融入空气的墨色影子,不过眨眼功夫,便在她面前站成整整齐齐的两排。 一共二十人,清一色的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冷静锐利的眼,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那里便带着一股凝练的杀气,明明二十个人,却连呼吸都同步得像一个人,显见是经过极严苛的训练。 卫辞鸢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心里忍不住挑了挑眉,倒不是惊讶于他们的气场 —— 萧烬严身边的人,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让她意外的是,这些人露在面巾外的眉眼,居然个个都生得极好。 高鼻深目者有之,清隽温润者有之,眉眼锋利如刃者亦有之,虽风格各异,却无一例外都是顶出挑的样貌,便是摘了面巾走在街上,也得是被姑娘家偷偷打量的俊朗郎君。 她心里暗自嘀咕:萧烬严这家伙,选暗卫的时候莫不是先看脸?个个都生得这么惹眼,真的适合做暗卫吗?别到时候执行任务,先被人记住了长相。 腹诽归腹诽,她面上半点没露,只淡淡开口 “谁是统领?” 站在最前排左侧的男子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正是方才开门的人。 “回主母,属下雷,是这处别院的统领。” 他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陛下临行前吩咐,我等二十人自此归主母调遣,刀山火海,唯命是从。” “雷?” 卫辞鸢重复了一遍,眉梢微挑 “你们的名字,都是单字?” “是。” 雷颔首,随即侧身示意身后的人 “属下等皆为陛下亲卫,按天、地、人三队分编,名字皆是主人亲赐,风、雷、月、雾、星、刃、煞、幽、绝…… 共二十个代号,执行任务时只称代号,不露本名。”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暗卫依次低声报出名号,声音都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果然全是单字,利落干脆,没有半分多余的字,像他们的人一样,没有半分冗余。 卫辞鸢听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里的笑意快藏不住了。 单字名号,听着是挺有江湖气,也够利落,可她怎么就那么不信呢?以她对萧烬严的了解,这家伙看着严谨持重,骨子里懒得出奇。 什么 “任务方便不易出错”,多半是懒得想复杂的名字,随手挑了二十个气象兵刃的字就打发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耳力超群的暗卫们听见 “他该不会是懒得想名字,才都取一个字吧……” 话音刚落,前排的暗卫身形齐齐僵了一瞬。 雷也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主母会这么评价陛下的赐名,愣了一秒才一本正经地解释 “回主母,主人说,单字名号短促有力,危急时刻呼喊不易出错,也不易被敌人摸清身份,是军中暗卫的规制。” 说得义正言辞,仿佛这是什么深思熟虑的军中定制,半分偷懒的成分都没有。 卫辞鸢心里翻了个白眼。 行吧,反正人都不在,怎么说都随他,她也不拆穿,只摆了摆手 “罢了,名字而已,好用就行。” 雷见她没有再追问的意思,便转回正题,沉声问道 “主母今日亲自前来,可是有任务吩咐?属下等随时待命。” “主母” 两个字一出来,卫辞鸢就忍不住扶额。 这称呼听着也太别扭了,老气横秋的,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她现在还是南楚的长公主,被人一口一个主母叫着,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私通外臣呢。 “以后别叫我主母。”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听着别扭。叫主人就好。” 雷猛地抬头,面巾后的眼里闪过一丝迟疑 “可是陛下吩咐过,让我等称您为主母…… 这是陛下定下的名分。” “现在你们归我调遣,对吧?” 卫辞鸢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在这里,我说了算,萧烬严那边,不用管他。” 雷与她对视片刻,只觉得那双露在素纱外的眼睛清凌凌的,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竟半点不输给陛下,他立刻低下头,单膝跪地,声音坚定。 “属下遵命!主人。” 身后十九名暗卫也齐齐躬身,低声齐道 “参见主人。”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金石之音,在寂静的院子里荡开淡淡的回响。 卫辞鸢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像话。 秋日的风穿过玉兰枝桠,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二十道玄色身影肃立院中,面巾后的眼睛齐齐望着阶前的白衣女子,目光里带着绝对的臣服。 第518章 暗布眼线 风卷着檐下的草药香漫过来,混着淡淡的草木涩味。 卫辞鸢收了脸上的笑意,神色渐渐郑重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院中肃立的暗卫,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今日叫你们出来,是有几件事要吩咐下去,从今日起,你们分成三队,分别盯紧京中三家府邸。” 雷上前一步,垂首听令 “请主人示下。” “第一队,六人,由雷亲自带队,盯御史大夫上官府。” 卫辞鸢语速不快,条理分明 “重点盯两件事:一是上官昊每日的行踪,二是上官府与陆家的往来,无论是明面上的拜访,还是私下的密会,哪怕只是递了封私信,都不能放过,另外,上官家大公子上官蔚的动向,也一并盯着。” 上官家是眼下棋局的关键,和陆家的联姻更是重中之重,只要盯紧了这两家的往来,就能摸清他们联手的进度,也好提前布置后手。 “属下遵命。” 雷沉声应下,将吩咐牢牢记在心里。 “第二队,七人,由星带队,盯吏部尚书苏府。” 卫辞鸢顿了顿,补充道 “重点盯两个人,一个是苏敬,他近日会频繁进宫联络宸妃苏婉珊,另一个是苏家三小姐苏静瑶,还有她的生母沈姨娘。” 苏静瑶这枚闲棋,能不能发挥作用,就看她自己争不争气,盯着沈姨娘,也能顺便摸清苏家后宅的虚实,看看卢氏到底把后院管得有多死。 “属下遵命。” 人群里一道清瘦的身影躬身应下,声音偏冷,像淬了冰,正是星。 “第三队,剩下七人,由煞带队,盯中书令陆府。” 卫辞鸢指尖轻轻叩着身侧的廊柱,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陆家最近动作不少,陆鹤鸣在朝堂上的提案、私下联络的官员,还有陆家嫡女陆北柠的社交往来,尤其是和各家世家女的接触,都要查清楚,重点留意,陆家有没有和其他世家暗中接触,想拉拢势力。” 三家鼎立的局面已破,陆家野心不小,绝不能让他们轻轻松松和上官家联手,把陆家的动向摸透了,才能精准地打断他们的算盘。 “属下遵命。” 右侧一道身形凌厉的男子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刀锋般的冷意,正是煞。 三队人马,分工明确,各有侧重,刚好把京中最顶尖的三家世族都纳入了监视范围。 “记住,所有探查只许远观,不许靠近。” 卫辞鸢加重了语气,眼神冷了几分 “隐秘为上,绝对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打草惊蛇,我要的是消息,不是闹得满城风雨,若是被人发现了踪迹,不用我多说,你们也知道暗卫的规矩。” 暗卫一旦暴露,不仅自身难保,还会牵连背后的主子。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属下明白!” 众人齐齐应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暗卫的性命,从来都系在隐秘二字上,暴露,便是死路一条。 吩咐完任务,卫辞鸢刚要让他们散了,雷却上前一步,低声道 “主人日后若是有指令,或是要查收消息,不必次次亲自出宫。” 雷语气沉稳 “属下等驯养了一批信鸽,皆是千里挑一的好品种,训练有素,只认特定的哨音,属下这边有了要紧消息,也会直接传信进宫。” 深宫之中,出入不便,次次亲自出宫风险太大,有飞鸽传书,便方便了许多,也不容易惹人疑心。 卫辞鸢眼睛微微一亮。 这倒是她没想到的,飞鸽传书确实方便,省得她总找借口出宫,惹人疑心。 “信鸽稳妥吗?不会被人截获?” “主人放心。” 雷点头 “信鸽脚上的信管都是特制的,只有用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强行拆开便会自毁信笺,而且鸽子只认我们的哨音,旁人就算抓到了,也使唤不动。” “那就好。” 她话还没说完,煞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件东西递了上来。 那是一枚小巧的银哨,约莫拇指长短,通体银亮,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哨口处做了特殊的弧度,看着精致又小巧,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主人,这是配套的信鸽哨,也是召集哨。” 煞的声音沙哑低沉 “吹三短一长,是召唤信鸽;吹三长两短,方圆三里内的暗卫听到哨音,会立刻赶过来护驾。” 卫辞鸢伸手接过银哨。 入手微凉,分量极轻,纹路细腻,摸上去温润顺滑,一看便是精心打造的,她掂了掂,刚好能藏进袖袋里,随身携带也不显眼。 “倒是件好东西。” 她弯了弯唇角,将银哨收进袖中,贴身放好。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卫辞鸢也不多留,天色不早,再耽搁下去,回宫晚了容易惹人疑心。 “就这些,你们即刻分头行动吧。” 她摆了摆手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有要紧消息,按方才说的方法传信。” “属下遵命!” 二十人齐齐躬身,下一秒,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入了院子各处,不过眨眼功夫,院子里便空空荡荡,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余下风吹过玉兰枝的轻响。 若不是袖袋里还躺着那枚冰凉的银哨,几乎要让人以为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卫辞鸢站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才转身走到门口。 拉开一条门缝,确认巷子里没人,她才闪身出去,重新带上门,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深秋的巷子幽深寂静,阳光透过斑驳的墙垣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脚步轻快,面纱下的唇角微微勾起。 有了这二十名暗卫,京中三家的动静便尽在掌握。 这盘棋,下起来就更顺手了。 离开玉兰院,卫辞鸢顺着幽深的巷子往回走。 深秋的日头斜斜挂在西边,把灰扑扑的院墙晒得发暖,风卷着枯草的涩味钻过来,卷起地上几片碎叶,打着旋儿滚过青石板。 巷子越走越偏,两旁的院墙也斑驳起来,墙皮剥落的地方露着里面的青砖,连往来的行人都少了大半。 第519章 故影疑云 走了约莫半刻钟,她脚步没停,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身后有人。 不是寻常过路的百姓,那人跟得极有章法,始终隔着十来丈的距离,借着墙垛、拐角遮掩身形,呼吸压得极轻,若不是她前世做惯了刀尖上的活计,五感远超常人,怕是真要被瞒过去。 卫辞鸢在心里嗤笑一声。 胆子倒是不小,敢在京城地界盯她的梢,是苏家的人?还是上官家的? 她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袖袋里的银哨,转念又收了心思。 算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刚好很久没活动过筋骨了,送上门的活靶子,不用白不用,坏心思一起,她脚步微微一转,故意偏离了回宫的主路,往更偏僻的西巷深处走去。 那巷子更窄,两旁都是废弃的旧宅院,院墙塌了大半,院里长满了齐膝的枯草,风一吹便簌簌作响,连阳光都照不进来几分,透着股荒废的阴冷。 最深处是个死胡同,尽头堆着些破木箱、烂砖石,平日里连乞丐都鲜少过来。 卫辞鸢慢悠悠走到巷子中段,停下了脚步。 她背对着巷口,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辨认路径,又像是真的迷了路,素色面纱垂在颊边,被风轻轻吹得晃动,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下颌,看着单薄又无害,像个误闯荒巷的柔弱贵女。 她故意放柔了声音,低低嘀咕了一句 “奇怪,怎么走这儿来了……” 话音未落,身后的风声骤然变了。 原本极轻的脚步声猛地加速,带着破风的锐响,直直朝着她后心扑来,动作不算慢,带着股狠劲,显然是奔着制住她来的。 卫辞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来了。 她脚下不动,只腰身猛地一拧,整个人像片轻飘飘的落叶,斜斜往侧方滑开半步,动作行云流水,连衣摆都没晃乱几分。 “扑 ——” 对方收势不及,整个人重重扑了个空,手掌擦着她的衣边挥过,带起一阵风,狠狠拍在了冰冷的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击落空,那人显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个深居宫中的长公主,竟有这么快的反应。 卫辞鸢顺势转过身,背靠斑驳的院墙,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来人一身玄色短打,身形纤细,肩背线条单薄,腰肢收得很窄,一看便是女子身形,脸上戴着张铜制的恶鬼面具,青面獠牙,纹路狰狞,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带着戾气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可卫辞鸢的目光,却先落在了那张面具上。 她微微蹙眉,心里咯噔一下。 这面具…… 怎么这么眼熟啊。 铜制的胚子,恶鬼的纹路,甚至连左耳处那道细微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铸痕,跟她在蚀月楼戴的那个面具,几乎一模一样。 蚀月楼的面具?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心里翻起惊涛骇浪,面上却半点没露,只微微歪着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阁下是谁?跟着我一路,就为了扑墙玩?” 她刻意放柔了语调,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那人扶着墙面站直身体,闻言猛地转头看向她,眼底的戾气更重了,她刻意压低了声音,用了伪声,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可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几分女子的清亮底色。 “你就是凤翎瑶?” “如假包换。” 卫辞鸢耸耸肩,目光在她身上又扫了一圈,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身形是女子,声音再怎么伪装也藏不住女音,可她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么个女杀手?苏家后宅的卢氏? 不像啊,卢氏要是有这本事,也不会容沈姨娘活这么多年。 上官念?更不可能,那小姑娘骄纵归骄纵,没这份狠劲,也没这身手。 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不必知道。” 那人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杀你的人。” 话音落下,她脚下一蹬,再次朝着卫辞鸢扑了过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指尖泛着淡淡的寒光,竟是戴了指套利刃,直奔卫辞鸢的咽喉而来,招招狠辣,直奔要害,看着倒是有几分章法。 卫辞鸢眼神微凝,侧身躲开的同时,心里却有了数。 招式看着狠,实则破绽百出,下盘不稳,力道也虚,显然是练过几年武功,却没什么实战经验,全凭着一股狠劲在打。 真要是蚀月楼出来的杀手,绝不会是这种水平。 那这面具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边从容躲闪,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荒僻的巷子里,两道身影一追一躲,玄色的身影攻势凌厉,白衣的身影却游刃有余,连衣摆都没被碰到半分。 风卷着枯草屑从巷口吹进来,混着淡淡的尘土气,卫辞鸢躲了七八招,心里的疑云却越积越厚。 这面具,这招式,还有这股莫名的敌意…… 到底是谁? 又拆了三招,卫辞鸢渐渐失了兴致, 对方的招式翻来覆去就那几下,看着凌厉,实则全是花架子,力道不够,变招也慢,跟挠痒痒似的。 再打下去,纯纯是浪费时间。 她脚步一顿,不再躲闪,反而往前迎了半步, 对方见她不躲了,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以为她力竭,右手成爪,更狠地朝着她心口抓来。 指套的寒光在昏暗的巷子里闪了一下,带着股冷冽的杀意。 “太慢了。” 卫辞鸢轻声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轻蔑, 她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只听 “咔” 的一声轻响,对方吃痛,闷哼一声,手里的力道瞬间卸了大半。 卫辞鸢顺势一拧,正要反手将人按在墙上,速战速决,却见对方左手突然一扬。 “嗤 ——” 一团白色的粉末猛地朝着她脸上泼了过来,粉末极细,像一阵白雾,瞬间弥漫在两人之间,带着股淡淡的甜腥气。 有毒! 卫辞鸢心里瞬间闪过两个字,反应极快地屏住呼吸,同时左臂抬起,宽大的衣袖狠狠一挥。 强劲的风顺着袖摆扫出去,将扑面而来的毒粉扫回去大半,剩下的零星粉末被她偏头躲开,只沾了几点在衣袖上。 跟她玩毒? 卫辞鸢眼底冷意渐深, 她可是用毒的祖宗,这点粗浅的毒粉,也敢拿到她面前班门弄斧? 第520章 假面剥落 她屏住呼吸,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闪了出去。 不过眨眼功夫,便穿过尚未散尽的白雾,径直出现在了对方面前。 对方刚撒完毒粉,正以为得手,捂着被拧疼的手腕喘气,眼前一花,就见白衣身影已经到了跟前,她瞳孔骤缩,完全没反应过来对方怎么会这么快,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已经晚了。 卫辞鸢右手抬起,精准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指尖微微用力,收紧。 力道不算重,却刚好掐在要害处,让她呼吸困难,却又不至于立刻窒息,冰冷的触感贴着脖颈的肌肤,带着压倒性的力量,让她瞬间动弹不得。 “呃……” 那人挣扎起来,双手用力去掰卫辞鸢的手指,指甲狠狠刮着她的手背,却像蚍蜉撼树,半点用都没有,她力气本就不如卫辞鸢,加之刚才撒毒粉耗了心神,此刻被制住要害,更是连挣扎都显得绵软无力。 面具后的眼睛里,从最初的狠戾,变成了错愕,再到惊慌,最后翻涌着不甘。 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养在深宫里的长公主,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甚至连毒粉都奈何不了她。 卫辞鸢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杀我?” 她语气清淡,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说,谁派你来的?为什么要杀我?” 对方咬着牙,死死瞪着她,不肯说话,喉咙被掐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眼神里却依旧带着倔强的恨意。 嘴还挺硬。 卫辞鸢挑了挑眉,也不逼问,她左手抬起来,指尖落在那张狰狞的恶鬼面具上。 冰凉的铜质触感传来,和记忆里的触感分毫不差,她指尖划过面具边缘,顺着纹路慢慢往上,最后停在左耳处那道细微的铸痕上,心里的猜测又重了几分。 “不说没关系。” 她语气慢悠悠的,指尖微微用力 “摘了面具,我自己看。” 这话一出,对方的挣扎瞬间剧烈起来。 她拼命摇头,双手去挡卫辞鸢的左手,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眼神里满是惊慌,像是极怕被人看到真面目。 越是这样,卫辞鸢越好奇。 她手指扣住面具边缘,微微用力,往上一掀。 “唰 ——” 铜制的恶鬼面具被硬生生摘了下来,顺着指尖滑落,“哐当” 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滚出去老远,最后撞在一块碎石上,停了下来。 面具落下的瞬间,一张脸露了出来。 卫辞鸢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指尖猛地一僵,掐着对方脖颈的力道下意识就松了。 “阿禾?” 是阿禾! 比在大晟药王谷时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带着点婴儿肥的苹果肌消了下去,下颌线尖得发细,眼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显见是连日奔波没睡过安稳觉。 她怎么会在这里? 卫辞鸢脑子里 “嗡” 的一声,瞬间乱了章法。 阿禾不是该待在大晟摄政王府吗?怎么会孤身一人跑到南楚京城来,还戴着蚀月楼的面具,口口声声要杀自己? 无数个疑问涌上来,堵得她心口发闷,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咳咳…… 咳!” 脖颈上的力道一松,阿禾立刻往后踉跄了两步,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眶通红,生理性的泪水沾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 等缓过劲来,她抬起头,看向卫辞鸢的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敌意,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可听到对方脱口而出的名字时,她还是猛地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阿禾的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眼底的疑惑压过了几分恨意。 她偷偷从大晟跑出来,一路绕了三四个州府,隐姓埋名,连南楚官话都对着镜子练了半个月,自认没露过半分破绽。 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长公主,怎么会一口叫出她的名字? 卫辞鸢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见阿禾脸色骤然一变,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眼神瞬间从警惕拧成了浓烈的鄙夷与愤怒。 “是萧烬严告诉你的,对不对?” 她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都气得发颤,指尖指着卫辞鸢,抖个不停 “他连我的名字都跟你说了?凤翎瑶,你还真是有本事!把他迷得神魂颠倒,连我们这些旧人都要一一跟你报备,是不是?” “啊?” 卫辞鸢彻底懵了。 萧烬严? 这跟萧烬严有什么关系? 她脑子有点转不过弯,看着阿禾气得通红的眼眶,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丫头的脑回路是怎么拐的。 “你别装糊涂!” 阿禾见她这副茫然的样子,火气更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强忍着不肯掉下来 “我告诉你,萧烬严是我姐姐的人!他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能是我姐姐的!你别以为你是南楚长公主,就能横插一脚!” 话音落下,她死死咬着下唇,把唇瓣都咬得发白了。 荒僻的巷子里风很大,卷着枯草屑落在阿禾的发梢上,她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玄色短打,裤脚沾着尘土,脸上也蹭了灰,明明怕得浑身都在轻颤,却还是梗着脖子,硬撑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像只护食的小猫,张牙舞爪,实则爪子都没长齐。 卫辞鸢站在原地,听着她连珠炮似的指责,半天没回过神。 姐姐? 阿禾的姐姐,不就是她自己吗? 合着这小丫头是以为 “凤翎瑶” 当成了横刀夺爱的第三者,特意千里迢迢跑过来,替自己 “守寡” 报仇来了? 一时间,她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到最后全化成了浓浓的心疼。 两年未见,这丫头怎么就瘦成了这副样子,从前在摄政王府,她总变着法儿给阿禾弄吃的,把人养得圆乎乎的,笑起来两个梨涡,甜得像蜜罐里泡大的。 如今倒好,孤身一人闯到南楚京城来,还干起了刺杀的行当,简直是胡闹。 “胡闹。” 卫辞鸢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了刚才的冷厉,反倒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像在教训闯了祸的小妹妹。 阿禾愣了一下,随即更气了 “你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以为你是谁……” 第521章 旧名重提 卫辞鸢没等她说完,便抬起了手。 指尖勾住耳侧的素纱系带,轻轻一扯。 薄薄的面纱顺着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在脚边的枯草上,像一片落定的云。 夕阳的余晖刚好从巷口斜斜切进来,金橙色的暖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精致的眉眼轮廓,眼尾那颗泪痣浸在暖光里,泛着淡淡的红,明明是完全陌生的一张脸,可抬眼望过来的眼神,却让阿禾猛地一震。 那眼神太熟悉了。 无奈的、纵容的,带着点 “你又调皮了” 的了然,和从前姐姐抓她偷喝蜜膏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阿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心里突突直跳,攥着衣角的手指都收紧了。 “阿禾。” 卫辞鸢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是我,卫辞鸢。” “轰 ——”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阿禾头顶。 她僵在原地,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连呼吸都忘了,死死盯着卫辞鸢的脸,像是要从这张完全陌生的脸上,盯出几分熟悉的轮廓来。 “你胡说!” 过了好半天,她才猛地尖叫出声,声音都破了音,眼泪跟着就掉了下来 “你不许叫她的名字!” 她一边哭一边摇头,踉跄着往后退,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假的。 一定是假的。 这个人肯定是查了她的底细,故意编谎话骗她,想让她放下戒心,凤翎瑶这个坏女人,抢了姐姐的夫君不够,还要冒充姐姐来骗她,太恶毒了!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却在小声说:万一呢? 万一真的是姐姐呢? 她的眼神、她说话的语气、她那句 “胡闹” 里藏着的宠溺…… 都像极了姐姐。 卫辞鸢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却还硬撑着后退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借尸还魂这种事,说出来没人会信。 她往前走了两步,阿禾立刻警惕地缩了缩脖子,却没再跑。 “你别急着否认。” 卫辞鸢停下脚步,声音平缓,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药王谷外二十里的洞内,是谁缠着我要对你负责,是谁非要跟我走的?” 阿禾的哭声猛地一滞。 这件事……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姐姐,除了她、姐姐和萧烬严,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连墨影都是后来听她随口提了一句,只知道个大概,根本不清楚细节。 她张了张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忘了往下掉。 “还有,当初我带你去蚀月楼,又是谁说‘即使你是女子,我也还是会喜欢你的’。” 卫辞鸢说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浮起点点笑意。 “我……” 阿禾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是真的。 这些事,全都是真的。 如果不是姐姐本人,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可脸……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卫辞鸢的脸,那张明艳矜贵的脸,和姐姐清冷锋利的眉眼,明明半分相似都没有。 “别说了……” 阿禾终于撑不住,捂住嘴呜咽出声。 是姐姐。 真的是姐姐。 除了她,没人会记得这些。 她慢慢放下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她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又一小步,离卫辞鸢越来越近,却不敢伸手碰,怕一碰,眼前的人就会像梦里那样,碎成烟雾。 “姐、姐姐?” 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期盼 “真的是你吗?” 这些日子,她做了无数次这样的梦,梦见姐姐笑着推开房门,摸她的头说 “傻丫头,我回来了”,可每次醒来,都是冰冷的床板和空荡荡的房间。 她怕这次也是梦。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怕惊着、又怕错过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张开手臂,声音温柔得像浸了温水 “傻丫头,过来。” 话音刚落,阿禾就像找到了归巢的小鸟,猛地扑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姐姐!呜呜呜…… 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没死!他们都骗我!墨影骗我,萧烬严也骗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把这半年来的委屈、害怕、思念、孤独,全都哭了出来,怀里的温度是真实的,熟悉的淡淡檀香是真实的,一下下拍着她后背的力道,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卫辞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把眼泪鼻涕都蹭在自己月白色的衣裙上,语气无奈又温柔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再哭就成小花猫了,回头墨影看见,该笑你了。” “他敢!” 阿禾闷声闷气地怼了一句,却哭得更凶了,埋在她怀里不肯抬头。 夕阳慢慢沉下了屋脊,巷子一点点暗下来,风也凉了几分。 哭了好半天,阿禾才渐渐止住哭声,抽抽搭搭地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尖红红的,模样可怜又好笑。 她吸了吸鼻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卫辞鸢的脸颊,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姐姐,你的脸怎么…… 变成这样了?” “说来话长。” 卫辞鸢揉了揉她的头发,弯腰捡起地上的面纱和铜面具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安全,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慢慢跟你说。” 阿禾用力点头,紧紧抓着她的衣袖,像怕一松手,姐姐就又会消失不见。 卫辞鸢把面具拿在手里掂了掂,铜质的分量不轻,纹路触感都熟悉得很,她皱了皱眉,想起刚才的疑问 “对了,这个蚀月楼的面具,你从哪儿弄来的?” “啊?这个啊。” 阿禾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从摄政王府的暗阁里翻出来的,看着凶巴巴的,蒙面正好,就顺手带来了,怎么了姐姐,这面具很重要吗?” 卫辞鸢:“……” 合着闹了半天,这丫头是偷了自己当年放在萧烬严那儿的面具,跑来刺杀自己? 她扶了扶额,有点头疼,又有点想笑。 这莽撞的性子,真是半分没变。 “走吧,先离开这儿。” 她拉着阿禾的手,往巷外走 “再晚回宫,该有人起疑心了。” “嗯!” 阿禾乖乖跟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一步都不肯落下。 暮色渐浓,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像从前在王府的无数个黄昏一样。 第522章 宫墙归影 暮色像浸了水的墨,慢慢晕染开整片天际。 宫墙夹着的青石板路上,两盏羊角宫灯遥遥悬着,暖黄的光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高一矮,紧紧挨在一起。 卫辞鸢牵着阿禾的手,步子放得很慢,刻意配合着小姑娘的步伐。 掌心里的小手微微发颤,手心浸着薄薄的汗,指节攥得紧紧的,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两年前那场大战一样消失。 从巷口走到宫城偏门,再顺着僻静的宫道走到长乐宫,阿禾一路都安安静静的,没哭也没闹,只睁着一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时不时偷偷抬眼瞟一下身边的人,确认不是幻觉,就又低下头,乖乖跟着往前走。 卫辞鸢侧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一身玄色短打早就脏了,裤脚沾着干结的泥点,发梢还挂着几片枯草屑,下巴尖得能戳人,连眼尾那颗小痣都显得单薄了许多。 从前在王府时,她总变着法儿给阿禾补身子,把人养得圆乎乎的,笑起来两个梨涡陷进去,甜得能化开蜜,哪里像现在这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走路都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软乎乎地疼。 她放慢脚步,指尖轻轻拍了拍阿禾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 “别怕,到了宫里就安全了,往后就住在这儿,没人敢欺负你。” 阿禾猛地抬头,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 “嗯。” 只一个字,说完又低下头,攥着姐姐的手更紧了些。 她到现在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像做梦一样。 要是梦,她宁愿永远不醒。 转过两道宫墙,长乐宫的朱红宫门便出现在眼前,廊下的宫灯亮得通透,映着门楣上 “长乐宫” 三个鎏金大字,气派又安稳。 青禾早就候在宫门内了,殿下出去了一下午没回来,她心里一直悬着,听见脚步声便立刻迎了上去,刚要开口问 “殿下可算回来了”,目光扫到殿下身侧的小姑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姑娘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短打,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泪痕,看着狼狈得很,却被殿下牢牢牵着手,显然是特意带回来的人。 青禾心里诧异,面上却半点没露,只屈膝行礼 “殿下回来了。” 既不问来人是谁,也不问殿下为何此时才回,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殿下愿意说的自然会说,不愿意说的,她们也不会多问一句。 “嗯。” 卫辞鸢点点头,将手里的素纱面纱和铜制面具递过去 “青禾,去内库取一套干净的襦裙来,要浅色的,尺寸小些,再备一套梳洗的热水,送到西偏殿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让小厨房炖碗莲子百合羹,再做几样清淡的小菜和点心,温着送过来。” “奴婢遵命。” 青禾接过东西,目光飞快地在阿禾脸上扫了一下,又立刻收回来,躬身应下,转身便快步去安排了。 连半分迟疑都没有,利落得很。 “殿下!你可算回来了!” 清脆的声音从廊下跑过来,知秋提着裙摆,小步快跑着冲到卫辞鸢面前,脸上满是欢喜,刚要再说什么,瞥见旁边的阿禾,又愣了一下,好奇地眨了眨圆眼睛。 “知秋。” 卫辞鸢揉了揉她的头顶,吩咐道 “你去叫上知雪,一起把西偏殿打扫出来,铺上新的被褥,仔细点。” “好嘞!” 知秋脆生生地应下,又好奇地看了阿禾一眼,见殿下没多介绍的意思,也不多问,蹦蹦跳跳地就跑了,边跑边喊 “知雪姐姐,快来帮忙呀!” 小姑娘的声音像黄莺似的,脆生生的,倒冲淡了不少暮色里的沉郁。 卫辞鸢牵着阿禾,缓步走进殿内。 长乐宫的正殿燃着安神香,暖融融的光从四角的宫灯里漫出来,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映得满殿都亮堂堂的,博古架上摆着各色青瓷摆件,墙上挂着水墨山水图,处处透着皇家的精致与安稳。 “别站着,坐。” 卫辞鸢拉着她走到暖榻边,按了按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温热的蜜水,递到她手里 “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哭了这么久,嗓子该哑了。” 阿禾捧着温热的茶杯,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了些,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蜜水,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 她抬眼,偷偷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姐姐。 穿着月白色的宫装,长发挽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素净的羊脂玉簪,眉眼间比从前多了几分矜贵疏离,可看向她的眼神,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 温柔的,纵容的,带着点无奈的宠溺。 真的是姐姐。 不是梦。 她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赶紧低下头,大口喝蜜水,把眼泪憋回去。 不哭了。 找到姐姐了,该高兴才对。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这丫头,从前在王府天不怕地不怕,爬树掏鸟窝,什么调皮事都干过,如今到了这里,倒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儿不用拘束。” 她轻声道 “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想吃什么想玩什么,跟我说,或者跟青禾、知秋说都行,没人会说你。” “嗯。” 阿禾点点头,把空杯子放在小几上,指尖轻轻抠着杯沿。 等青禾领着阿禾去偏殿梳洗,知秋她们也收拾好了屋子,正殿里终于安静下来, 卫辞鸢靠在暖榻的迎枕上,指尖轻轻揉着眉心,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早上还在跟上官昊打太极,下午去玉兰院布置暗卫,转头就被人堵在巷子里刺杀,结果刺客居然是千里迢迢从大晟跑过来的阿禾。 说出去都没人信。 她摇摇头,眼底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这丫头,还是和从前一样莽撞,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半点后果都不想,孤身一人闯南楚京城,还敢当街刺杀长公主,也就她有这个胆子。 第523章 飞鸽传讯 笑着笑着,心里又泛起疼。 从大晟京城到南楚,迢迢千里,路程加起来也要近一月,她一个小姑娘,没带任何随从,就凭着一股执念跑过来,路上指不定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看她身上的泥点、磨破的袖口就知道,这一路走得有多难。 “真是个傻丫头啊。” 卫辞鸢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全是宠溺。 笑意淡下去,她想起了远在大晟的人。 阿禾就这么偷偷跑了,药老年纪大了,发现徒弟不见了,指不定急成什么样,还有墨影,那小子把阿禾当心尖宠,发现人没了,怕是要把整个大晟翻过来。 这都失踪快这么久了,指不定急成什么样子。 得赶紧传个信回去,免得他们真的闹出乱子来。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深秋的夜已经凉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夜露的寒气,她从袖袋里取出那枚银哨,放在唇边,凝神吹了起来。 三短一长,哨音极细极轻,像秋虫的低鸣,混在风声里,稍不留意就会错过。 不过片刻功夫,窗外的玉兰树上便传来极轻的扑棱声,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红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一点不怕人。 正是雷他们驯养的信鸽,通人性,认哨音,最是稳妥。 卫辞鸢伸手,轻轻摸了摸鸽子的羽毛,顺滑柔软,打理得很干净,她转身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裁好的素笺,提笔蘸墨,落下一行小字。 字迹清隽有力,是她惯用的字体: “阿禾一切安好,勿忧” 字不多,却足够让那边的人放下心来。 她将素笺折成小巧的方块,塞进鸽子脚腕上的铜制信管里,扣好机关,确认不会掉出来,才捧着鸽子走到窗边,抬手轻轻一送。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入沉沉的夜色里,转眼就没了踪影,只余下几片细碎的羽毛,慢悠悠地飘落在窗台上。 卫辞鸢站在窗边,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轻轻吐了口气。 消息传过去,墨影和药老应该就能安心了,等这边的事告一段落,再安排阿禾回去,总不能真让她一直待在南楚皇宫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殿下,羹汤好了。” 青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轻缓有度。 “进来吧。” 卫辞鸢转过身,就见青禾端着食盒走进来,身后跟着换了一身衣裳的阿禾。 小姑娘换上了一身浅绿色的襦裙,料子是柔软的杭绸,颜色清新,衬得她脸色都好了不少,头发也梳成了双丫髻,用素色发带系着,洗干净的小脸白白净净的,虽然还是瘦,却比刚才狼狈的样子精神多了,看着清清爽爽的,像株刚冒芽的小柳树。 “姐姐。” 阿禾小声喊了一句,有点不好意思地揪了揪裙摆。 “嗯,好看。” 卫辞鸢点点头,眼底带着笑意 “我们阿禾穿什么都好看。” 青禾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摆在小几上,一碗莲子百合羹,冒着淡淡的热气;几样精致的小菜,清炒时蔬、水晶虾饺、芙蓉蛋,都是清淡养胃的;还有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摆得整整齐齐。 “殿下,小厨房听说有客人,特意多做了两样。” 青禾轻声道 “都是温着的,现在吃刚好。” “有心了。” 卫辞鸢道 “你也下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奴婢遵命。” 青禾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快吃吧,饿坏了吧。” 卫辞鸢递给她一双银筷 “先喝碗羹暖暖胃,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嗯!” 阿禾早就饿了,一路上风餐露宿,就没吃过一顿热乎饭,此刻闻着饭菜的香气,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她也不客气,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大口莲子羹。 甜糯的莲子炖得软烂,百合清润,入口即化,暖融融地滑进胃里,舒服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 她含糊地夸了一句,拿起筷子夹虾饺,一口一个,吃得香极了。 卫辞鸢坐在旁边,没怎么动筷子,就看着她吃,见她吃得香,心里也跟着踏实。 “慢点吃,别噎着。” 她递过一杯温水 “跟我说说,你怎么跑过来的?药老和墨影知道吗?” 提到这个,阿禾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她 “啪” 地一下把银勺搁在瓷碗里,脆响惊得碟子里的桂花糕都颤了颤。 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颗圆滚滚的枣,刚才还沾着糕屑的嘴角往下一撇,瞬间就燃起了火气,声音脆生生的,满是打抱不平的愤慨。 “姐姐,我跟你说!当初萧烬严带着青霜悄没声儿离开大晟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好好的皇帝不当,朝政扔给墨影就走了,连个准信都没递,我还当他是跋山涉水给姐姐你寻什么起死回生的灵药去了呢!” 她说着就往前凑了凑,小手 “啪嗒” 拍在小几上,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眼尾的小痣都跟着气得分明 “结果没过一个月!我半夜溜去小厨房偷桂花糕,刚巧撞见墨影跟暗卫营的副将说话,说陛下传密信回来,让他暗中筹备聘礼,按大晟皇后的最高规制来,要娶的就是南楚这位嫡长公主!” “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气!” 阿禾气得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眼眶红通通的却不是哭,是实打实的怒火 “你才‘走’了多久啊?萧烬严当初一副天塌了的样子,结果转头就风风光光要娶别人?合着之前的情深意重全是演给旁人看的?大猪蹄子!移情别恋也没这么快的!” 她梗着脖子,一脸 “我姐天下第一,负心汉都该浸猪笼” 的理直气壮,胸脯挺得高高的 “我当时就忍不了这口气!连夜回屋收拾了小包袱,偷摸摸进暗阁拿了那副恶鬼面具,又揣了我师傅好几瓶秘制的毒药和解药,塞了两包干粮就翻王府后墙跑了!我倒要亲眼看看,这南楚长公主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怎么着,能把他迷得连姐姐都忘了!本来还想…… 还想找机会给她点苦头吃,替你出这口恶气呢。” 说到最后,她声音弱了半截,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 毕竟没教训成 “狐狸精”,反倒发现 “狐狸精” 就是自家亲姐姐,这事说出来多少有点社死。 卫辞鸢听得扶额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无奈的宠溺 “你啊,还是这么莽撞,事情都没搞清楚,就敢单枪匹马闯南楚京城?万一真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药老交代,怎么跟墨影交代?” “我这不是没事嘛。” 阿禾吐了吐舌头,往她身边凑了凑,拉着她的手轻轻摇晃道 “再说了,我姐姐是谁啊,天下第一厉害的人物!我就知道你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有事的!他们都不信,就我信!” 小嘴甜得像抹了蜜,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卫辞鸢被她逗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 “就你嘴甜,先吃饭,吃完了跟我好好说说,这一路都是怎么过来的。” “好!” 阿禾乖乖应下,重新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喝起羹汤来,只是这一次,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夜越来越深,殿外的宫灯静静亮着,暖融融的光透过窗纸漫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阿禾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路上的趣事,说她在山里救了只受伤的小狐狸,说她在渡口帮船家撑船换了半条鱼吃,说她凭着医术,在小镇上赚了第一笔盘缠。 卫辞鸢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第524章 同榻夜话 一桌子点心羹汤见了底,阿禾捧着圆滚滚的小肚子靠在软榻上,满足地喟叹一声,活像只偷吃完蜜罐的小松鼠。 殿外的夜已经深了,风卷着深秋的寒气掠过宫墙,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反倒衬得殿内愈发暖融融的,安神香缓缓燃着,淡白的烟气绕着梁枋打旋,混着身上新换衣裳的皂角香,裹得人浑身都发懒。 她坐了没一会儿,眼珠转了转,偷偷往卫辞鸢那边瞟了好几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绣纹,扭扭捏捏半天,才小声蹭过去,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姐姐的手臂。 “姐姐……” “嗯?” 卫辞鸢正翻着案上的折子,闻言侧过头看她 “怎么了?没吃饱?” “不是不是!” 阿禾连忙摇头,脸有点发烫,指尖抠着榻边的绒垫,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 “那个…… 今天晚上,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啊?” 说完她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其实她不是小孩子了,搁药王谷时早就自己住一间竹屋了,可这两年来,她总睡不安稳,一闭眼就是卫辞鸢离去的画面,如今好不容易找着人了,总觉得只有挨在一块儿,才能真真切切地确定 —— 这不是梦,姐姐真的还活着。 怕被笑话胆子小,她又赶紧补了句,声音细若蚊蚋 “就、就一晚!我睡觉很老实的,不抢被子也不打呼噜!”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别扭又期盼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放下手里的折子,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掌心下的发丝柔软顺滑,带着刚梳洗过的皂角香,语气里带着点纵容的笑意 “这有什么好问的?想睡就睡,难不成我还能把你赶出去?” “真的?!” 阿禾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刚才那点拘谨瞬间散了大半 “姐姐你太好了!” 她蹦跶着从软榻上跳下来,兴冲冲地就往内殿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伸手去拉卫辞鸢的手,力道不大,却攥得紧紧的,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走嘛姐姐,睡觉去!明天我再给你讲我路上遇到的趣事!” 卫辞鸢被她拉着站起身,无奈地摇摇头,任由小姑娘牵着往内殿走。 内殿里青禾早就铺好了床,锦被晒得蓬松柔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床头摆着两个并排的迎枕,熏炉里添了安神的香料,暖意裹着淡香漫在帐幔间。 窗棂外漏进几缕银白的月光,落在金砖地上,像铺了层薄薄的霜。 “殿下,水备在净房了,需要奴婢伺候吗?” 青禾守在门口,轻声问。 “不用了,你下去歇着吧。” 卫辞鸢道 “夜里不用守夜,都去睡吧。” “奴婢遵命。” 青禾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殿门,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两人简单梳洗了一番,各自换了寝衣,阿禾的寝衣是青禾临时找的,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柔软,穿在她身上稍显宽大,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指尖。 她动作麻利地钻进被窝里,占了靠里的位置,乖乖躺好,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卫辞鸢上床。 等卫辞鸢也躺下来,刚掖好被角,身侧的人就悄悄挪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的一只胳膊,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的迟疑,怕惹她不高兴似的。 卫辞鸢没动,任由她抱着。 隔着两层柔软的寝衣,能清晰地感觉到小姑娘温热的体温,还有微微发颤的指尖,她侧过头,借着月光看阿禾的脸。 小姑娘闭着眼,睫毛长长的,微微颤抖着,嘴角却悄悄翘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踏实又安心。 殿里静了下来,只有熏炉里香料燃烧的细碎轻响,还有彼此平缓的呼吸声,阿禾抱着姐姐的胳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淡淡檀香,心里涨得满满的,像揣了块温热的糖。 可心里那个疑问,却像颗小种子似的,挠得她心尖发痒。 她偷偷睁开眼,看着月光下姐姐柔和的侧脸,犹豫了好半天,还是没忍住。 唇瓣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姐姐……” “嗯?” 卫辞鸢还没睡,闭着眼应了一声。 “为什么…… 你会变成南楚的长公主啊?” 阿禾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困惑 “而且脸也不一样了…… 我一开始都没认出来。” 问完她就有点后悔,赶紧往被窝里缩了缩,小声补了句 “姐姐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我就是…… 就是有点好奇。” 她怕戳到姐姐的痛处,毕竟借尸还魂这种事,听着就像话本里的故事,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指不定多难受呢。 卫辞鸢睁开眼,望着头顶绣着缠枝莲的帐顶,沉默了片刻。 帐幔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月光在上面投下斑驳的影,这么久了,她自己也没彻底弄明白。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凤翎瑶的身体?是阴差阳错,还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释然 “其实…… 我自己也没搞清楚。” “那天城门口大战之后,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卫辞鸢的声音很轻,混着夜色,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 “再醒过来,就躺在这长乐宫的寝殿里了,身体是南楚长公主凤翎瑶的,记忆也是断断续续的,听宫里人说,公主前一日失足落水,救上来就没气了,我刚好…… 占了这具身子。” 她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醒来那段日子有多荒唐,陌生的身体、陌生的身份、陌生的环境,满殿跪着喊 “殿下” 的宫人,还有虎视眈眈的皇后、各怀心思的世家大臣。 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后来的步步为营,这条路走得并不轻松。 阿禾听得屏住了呼吸,抱着她胳膊的手紧了紧。 她能想象得出姐姐当时有多难。 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地方,顶着别人的身份,连脸都不是自己的,还要应付那么多勾心斗角,换做是她,怕是早就慌得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 疼吗?” 阿禾小声问,声音有点发闷 “那一场大战,是不是很疼啊?” 比起借尸还魂的离奇,她更在意姐姐当时疼不疼、怕不怕。 卫辞鸢愣了一下,随即心底泛起暖意。 这傻丫头,关注点永远这么奇怪,别人都好奇怎么死而复生,她倒好,先问疼不疼。 她侧过身,抬手揉了揉阿禾的头发,语气放得很柔 “没什么感觉,死的时候太快了,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就已经在这儿了,说起来,也算我命大,或许是上天觉得我命不该绝吧。” 她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庆幸。 庆幸自己还活着,庆幸还能见到这些故人。 第525章 一夕安寝 “才不是命不该绝。” 阿禾闷闷地往她怀里蹭了蹭,声音瓮声瓮气的 “是姐姐你本来就不该死,你那么好,还救过那么多人,老天爷舍不得收你。” 她说得一本正经,像在陈述什么颠扑不破的真理。 卫辞鸢被她逗笑了,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就你会说话。” 殿里又安静下来。 夜更深了,窗外的风声小了些,月光也淡了下去,熏炉里的香燃得慢了,烟气袅袅地飘着,催人困意。 阿禾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泪都溢出来了。 这一路奔波了两个多月,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要么在破庙里凑合一晚,要么在客栈里和衣而卧,时刻警惕着怕被人发现,也怕遇上山匪歹人。 如今靠在姐姐身边,闻着熟悉的味道,心里一踏实,困意就像潮水似的涌了上来,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她迷迷糊糊地往卫辞鸢怀里又缩了缩,抱着胳膊的手松了些,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梦呓似的 “姐姐…… 你还活着,真好……” 话音落下没几秒,呼吸就渐渐匀了。 小姑娘睡着了,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 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卫辞鸢放轻了动作,慢慢抽回被她抱着的胳膊,替她掖了掖被角,把露在外面的肩膀塞进被窝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皮肤细细的,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她轻轻替阿禾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然后躺回枕上,闭上了眼睛,熏香的味道漫在鼻尖,身边是小姑娘平稳的呼吸声,窗外月色温柔,夜色静谧。 秋日的天光总亮得迟,寅时末的长乐宫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 廊下燃了一夜的羊角灯晕着昏黄的光,照着阶前凝结的薄霜,泛着细碎冷白的光,院中的墨菊沾了夜露,花瓣沉甸甸地垂着,冷香混着寒气,顺着风漫过雕花窗棂。 卫辞鸢睁开眼时,帐幔外还蒙着灰蒙蒙的曙色,身边的人睡得正沉,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小臂,柔软的发丝蹭得腕间微微发痒。 阿禾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只寻到暖窝的幼猫,牢牢抱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 卫辞鸢放轻动作,掀开锦被下床。 赤足踩在厚绒毯上,没有半点声响,她随手拿过屏风上搭着的素色寝衣披上,指尖触到微凉的衣料,才惊觉深秋的晨气已经这般重了。 她没喊人伺候,自己绕进内殿净房,就着温好的清水简单梳洗了一番。 等拉开朱漆内殿门时,青禾正候在廊下,手里捧着刚沏好的枣姜热茶,见她出来,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昨儿回来得晚,再歇会儿也不妨事。” “醒了就躺不住了。” 卫辞鸢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驱散了骨子里的晨寒,她侧头望了眼内殿的方向,叮嘱道 “动静都轻些,别吵醒她。” “是。” 青禾点头,侧身跟着她走进正殿 “小厨房温着冰糖燕窝粥,还有几样清粥小菜、蟹粉蒸饺,殿下是现在用,还是等那位姑娘醒了一起?” “先不急。” 卫辞鸢走到窗边的罗汉床坐下,抬手掀开半扇窗纱,晨雾顺着缝隙钻进来,裹着菊香与寒气,沁得人神清气爽,她抿了一口热茶,抬眼看向青禾,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 “昨日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苏敬昨日,确实进宫了?” 这才是她今早最挂心的事。 昨日青禾从苏府告辞时,正撞见苏敬更衣备车,行色匆匆往宫门去,她当时就料定这只老狐狸坐不住了,只是没料到会急成这样。 青禾上前一步,躬身回话,条理清晰 “回殿下,都查实了,昨日未时三刻,苏尚书的马车从侧门进了宫,没走外朝,直接绕去了宸妃娘娘的住处,一直待到酉时初才离开,前后足足一个半时辰,守宫的小太监说,苏尚书进去时脸色就沉,出来时眉头拧得更紧,像是没谈拢,憋着气走的。” “一个半时辰…… 倒是聊得够久。” 卫辞鸢指尖轻轻叩着茶盏边缘,发出细碎的笃笃声,眸色微深 “看来苏敬是真慌了,本宫不过是去上官府吃了顿饭,就把他逼得急着走后宫的门路。” 苏家能在朝堂站稳脚跟,一半靠苏敬在吏部经营多年的人脉,一半靠宫里的宸妃苏婉珊。 只是苏婉珊入宫多年,始终位居妃位,无子嗣傍身,圣宠也平平,能给苏家的助力其实有限,若非赵家倒台后三家失衡,苏敬未必会这么快就动用后宫这步棋。 如今她轻轻递了个 “皇室亲近上官家” 的信号,就逼得苏敬亲自入宫找女儿商议,可见这把火,烧得刚刚好。 她正思忖着,就听青禾又道 “还有件事,奴婢觉得有些蹊跷,苏尚书走了约莫一刻钟,宸妃娘娘就派人召了太医院的院判江大人过去,在钟粹宫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奴婢托太医院相熟的小太监打听了,说是宸妃近日总说乏力心悸、夜不能寐,请平安脉调理,可奴婢瞧着,不像是普通的平安脉 —— 寻常平安脉,哪里用得着他亲自跑一趟。” 青禾办事素来稳妥,既然说蹊跷,必然是摸到了些不同寻常的痕迹。 “哦?又召太医?” 卫辞鸢眉梢微挑,放下茶盏。窗外的晨雾散了些,淡金色的光落在她脸上,衬得眉眼愈发清明 “本宫记得,前几日她才刚请过平安脉吧?这才过去多久,又召太医,倒是勤快。” “是,每月至少四五次。” 青禾点头 “太医院的脉案档子里,宸妃娘娘的诊脉记录比较勤,次次都是气血两虚、脾肾不足,开的也都是人参、当归之类的滋补方子,可吃了大半年,也没见起色,还是隔三差五召太医。” 卫辞鸢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点了然的凉薄,像秋风扫过落叶,通透又冷寂。 第526章 宫禁传声 她靠回迎枕上,指尖摩挲着茶盏上缠枝莲的纹路,垂着眼睑,长睫投下一小片浅影,没人能看清她眸底翻涌的神色。 心里却了然地冷笑了一声。 哪里是什么治不好的气血两虚,是有人根本就不想让她好。 苏婉珊入宫这么久,初时也有过盛宠,位份稳在妃位多年,却始终没怀上一儿半女,世人都道她福薄身子弱,可身在帝王后宫,哪有那么多巧合的 “福薄”。 说到底,是父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苏家诞下皇嗣。 苏家本就握着吏部的任免大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苏敬深耕吏部十几年,势力盘根错节,若是苏婉珊再生下皇子,外有朝堂羽翼撑腰,内有皇嗣做依仗,苏家势力便会彻底压过上官与陆两家,维持的三足鼎立,会被撕得粉碎。 父皇驭下最重权衡之术,坐了二十多年的龙椅,最忌讳的就是臣子一家独大,又怎么可能任由苏家借着皇嗣彻底坐大, 那些日日送进她宫里的滋补汤药,养不养身不好说,悄无声息断了苏家念想的功效,怕是半分都不会少,可怜苏敬还巴巴地指望女儿能诞下龙裔,为苏家百年基业添砖加瓦,却不知从一开始,这条路就被堵得严严实实。 卫辞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暖意顺着经脉散开,她心里却明镜似的。 苏敬这趟急匆匆进宫,打的算盘她猜得到 —— 无非是听说自己登了上官府的门,慌了神,想让苏婉珊吹吹枕边风,最好能让父皇对上官昊生出几分猜忌,随便找个由头敲打敲打御史台,好缓解苏家的压力。 可他也不想想,苏婉珊连自身子嗣都做不了主,在父皇面前哪里有插手前朝的份量。 更何况,父皇最忌讳后宫与朝臣勾连过密,苏家本就因为苏文远当街闹事失了体面,如今苏敬又这般急着入宫找女儿商议朝政,搞不好不仅搬不到救兵,反倒会惹得父皇心生厌烦,觉得苏家沉不住气,不堪大用。 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她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叩,抬眼看向青禾,语气平淡地吩咐 “这事知道就行了,不必往外说。” “奴婢明白。” 青禾连忙垂首应下,她伺候殿下多年,自然懂规矩 —— 主子没说透的话,绝不能追问;主子没点头的事,半分都不能往外漏。 殿外的晨雾又散了些,朝阳顺着窗格爬进来,在地上投下整整齐齐的光影,卫辞鸢望着那片光影,眸色淡淡。 苏家这步棋,已经乱了。 棋局走到这一步,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晨雾渐渐被朝阳蒸散,金橙色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漫进来,在金砖地上铺成规整的菱格纹路。 青禾上前收拾小几上微凉的茶盏,指尖刚触到瓷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笑着道 “殿下,说起来,再过半月便是您的生辰了,内务府昨日还递了帖子过来,问今年的生辰宴打算按什么规制办,奴婢想着等您醒了再回,就先压下了。” “哦?本宫的生辰?” 卫辞鸢愣了一下,指尖还停在茶盏沿上,眸底闪过一丝茫然,她垂眼望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半晌才回过神,忍不住抬手扶了扶额,心底暗自苦笑。 她哪里会记得这些。 魂穿过来快半年,满脑子都是朝堂制衡、世家布局,连原主的记忆都零碎不全,生辰这种事,更是半点印象都没有,若不是青禾提起,她怕是要等到寿礼堆到长乐宫门口,才反应过来。 可转念一想,她眸底的茫然便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浅淡的算计。 生辰宴…… 倒是个好机会。 按南楚的规矩,长公主生辰,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要入宫赴宴,各家世家的嫡系小姐、公子,都要到场,平日里想挨个试探各家心思,总要费不少功夫,一场生辰宴,却能把人都聚到眼皮子底下,到时候谁与谁走得近,谁心里打着什么算盘,稍加留意就能看出端倪。 更别说,如今苏、上官、陆三家正是暗流涌动的时候,借着生辰宴的由头,正好可以再添一把火。 是让他们互相猜忌,还是趁机拉拢敲打,都比平日方便得多,甚至连苏静瑶那枚闲棋,也能借着女眷赴宴的由头,不动声色地递点东西过去。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小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重布局。 “倒是忘了这茬。” 她抬眼看向青禾,语气听不出异样,只淡淡吩咐 “内务府那边先不急着回,你让他们按往年的规制先备着,具体的细节,本宫再想想。” “奴婢明白。” 青禾笑着应下,只当殿下是懒得费这些俗事心思,半点没察觉她心里已经盘算起了新的棋局。 话音刚落,内殿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急着翻身下床,肘尖扫到了床边的矮几,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便是阿禾带着惺忪睡意的声音,混着点找不到人的慌张,从帐幔后传出来。 “姐姐?姐姐你在哪儿啊?” 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只离了窝的小雏鸟,怯生生的。 卫辞鸢眼底的算计瞬间散了,染上几分无奈的笑意,扬声朝内殿道 “在外殿呢,醒了就起来梳洗,别赖在床上磨蹭了。” 里面静了两秒,随即传来更慌乱的穿衣声,还夹杂着小姑娘小声的嘀咕,没过片刻,内殿的朱漆门被 “哗啦” 一下拉开,阿禾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冲了出来,寝衣的领口还歪着,睡眼惺忪地睁着一双肿眼泡,看见她站在原地,才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 “吓死我了,我一睁眼身边没人,还以为又是做梦呢。” 小姑娘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脸颊带着暖融融的粉,鼻尖微微翘着,完全没了昨日巷子里举着毒粉要 “替天行道” 的凶劲,活脱脱一只没睡醒的小奶猫。 卫辞鸢看着她鸡窝似的发顶,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掌心下的发丝柔软蓬松,带着被窝里的暖意 “多大的人了,还睡懵?快去偏殿梳洗,青禾都给你备好了热水,等会儿用早膳,有你爱吃的。” “哦!” 阿禾乖乖点头,挠了挠后脑勺,刚要跟着青禾往偏殿走,又忽然折回来,凑到卫辞鸢身边压低声音,一脸担忧 “姐姐,我真藏在这儿没事啊?这可是皇宫,要是被皇帝发现了,会不会砍我脑袋啊?” 她昨儿光顾着失而复得的欢喜,睡了一夜冷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怕了,私自带外人入宫,还是从大晟跑过来的人,这罪名可大可小。 卫辞鸢被她逗笑了,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 “怕什么?长乐宫是我的地界,我说没事就没事,安心住着,就当在王府一样,没人敢多嘴。” 有她这句话,阿禾瞬间就踏实了,胸脯一挺,把担忧全抛到了脑后,蹦蹦跳跳地跟着青禾去了偏殿,脚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云雀。 殿里又重新安静下来,卫辞鸢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沾着晨露的菊花,指尖轻轻敲着窗棂。 生辰宴……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眸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刚好,就借着这场宴席,把京里这潭水,再搅得浑一些。 第527章 深闺藏锋 秋日的午后最是磨人。 金橙色的阳光穿过院中的桂树枝桠,碎金似的洒在藤编躺椅上,晒得人浑身发懒。 卫辞鸢靠在软垫里,身上盖着条薄绒毯,暖风裹着甜丝丝的桂香缠过来,混着旁边石桌上清茶的淡香,熏得人眼皮发沉。 阿禾在偏殿跟知秋凑在一块儿研究宫里的点心,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笑声远远飘过来,轻得像羽毛。 卫辞鸢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毯边的绒穗,脑子里慢悠悠地盘算着生辰宴的章程 —— 哪些人该请,哪些位置该怎么安排,借着宴会能试探出几家的底。 正想着,檐下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带着点急促的力道,打破了满院的慵懒。 卫辞鸢睁开眼,循声望去。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了躺椅旁的扶手上,红眼睛滴溜溜地转,脚上的铜制信管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冷光。 是煞那边传过来的信。 她坐直身子,伸手取下信管,铜管制得精巧,按动侧面的暗纹便 “咔嗒” 一声弹开,里面卷着张裁得极窄的素笺,字迹是暗卫特有的凌厉瘦硬,寥寥数语,惜字如金。 卫辞鸢展开素笺,目光扫过上面的字,眉头先是微挑,随即慢慢蹙了起来。 素笺上写着:“昨夜子时,陆府嫡女陆北柠换装夜行,出城赴西巷张宅,惩恶霸,似替天行道,陆北柠会武。” “……” 卫辞鸢捏着纸条,沉默了好半天,脑子里嗡嗡的,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替天行道? 她反复看了两遍这四个字,确定自己没看错,额角忍不住跳了跳。 煞是怎么回事? 让他盯着陆家动向,就给她传回这么四个字?什么叫 “似替天行道”?是把人打了,还是把家产抄了,是只警告了几句,还是直接废了对方手脚?前因后果、有没有留下痕迹,半字不提,就一句 “替天行道”,跟说书先生讲的话本似的。 “真是……” 她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指尖捏着素笺轻轻晃了晃 “有空了非得好好培训培训他们不可,情报写成这个样子,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暗卫汇报情报,最忌模糊不清、主观臆断。 “替天行道” 这种带着评判色彩的词,怎么能出现在密报里?看来萧烬严手底下的人,功夫是不错,这写情报的本事,还差得远。 吐槽归吐槽,她的注意力很快落在了最后那句话上。 陆北柠会武。 这五个字,可比 “替天行道” 的冲击力大多了。 卫辞鸢靠回软垫里,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来到这个世界也有小半年了,京中世家嫡女的传闻听了一耳朵,这位陆家大小姐,名声向来是 “温婉端方、诗书满腹”,是京中贵女里出了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柔得像水。 谁提起陆北柠,不夸一句 “大家闺秀典范”? 可就是这么个传闻里手无缚鸡之力的温婉嫡女,居然会武功? 还深夜换装出城,去恶霸家里 “替天行道”? 这反差也太大了。 卫辞鸢眉峰微蹙,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 是陆家刻意藏的? 可为什么?陆北柠是嫡女,将来是要联姻的,靠着 “温婉才女” 的名声,才能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帮着陆家巩固势力。 藏着一身武功,对女子而言从来不是加分项,反倒容易惹人忌惮,反而坏了联姻的事。 还是说,这是陆北柠自己私下练的,连陆家都不知道? 也不对。 世家大族规矩森严,嫡女的衣食住行都有人盯着,夜夜溜出去习武、行侠仗义,怎么可能瞒得住府里的人。 更何况,昨夜她去的是西巷张宅。 那个张恶霸,她倒是有点印象,是京里出了名的泼皮,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又跟吏部的某个小官沾点亲,在西巷欺男霸女,坏事做了不少。 寻常百姓敢怒不敢言,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北柠一个深闺嫡女,怎么会盯上这么个人?还特意深夜跑一趟,就为了教训个恶霸? 说她是行侠仗义,可世家贵女哪里来的江湖气?说她是另有目的,一个泼皮恶霸,又有什么值得陆家嫡女亲自出手的? 卫辞鸢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她原本以为,陆家不过是想跟上官家联姻,瓜分赵家倒台后的势力,陆北柠也不过是家族联姻的棋子,可现在看来,这位陆大小姐,远比传闻中要复杂得多。 一个藏着武功、深夜出门行侠仗义的世家嫡女,背后藏着的秘密,恐怕比想象中要多。 陆家这潭水,也比她预想的要深。 “有意思,给我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她低声笑了笑,指尖在 “陆北柠” 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眸底掠过一丝兴味。 本来还觉得三家博弈少了点乐趣,如今看来,倒是藏着不少惊喜。 她起身走到书案旁,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落下一行字,字迹清隽,力道却稳 “继续盯陆北柠,日夜行踪、接触之人、习武底细,悉数查明再报,勿再用模糊之语!!” 写完吹干墨迹,她将纸条折成细条,重新塞进铜制信管里,扣好机关。 信鸽歪着脑袋站在案上,一点不怕人,卫辞鸢托着它走到廊下,抬手轻轻一送,灰羽振翅,很快飞入高空,顺着风往宫外飞去,转眼就成了个小小的黑点。 做完这些,她重新走回躺椅旁坐下,却没了方才闭目养神的心思。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毯边,脑子里全是关于陆北柠的猜测。 会武功,深夜出行,惩恶扬善…… 这行事风格,倒不像个养在深闺的世家小姐,反倒像江湖里的侠女,可她偏偏是陆家嫡女,是中书令陆鹤鸣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这两者之间的反差,太大了。 风卷着桂香吹过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秋阳依旧暖融融的,可方才闲适慵懒的氛围里,却悄悄掺进了几分探究与期待。 京里的棋局本就热闹,如今又多了这么一枚藏得极深的棋子,往后的戏,只会越来越好看。 第528章 暗备锦囊 卫辞鸢指尖在藤椅扶手上轻轻一叩,忽然想起什么,眸色微动,随即站起身,踩着满地碎金似的阳光往偏殿走去。 午后的日光最是柔和,透过雕花窗格漫进偏殿,在青砖地上投下整整齐齐的菱格光影。 圆桌上摆着两碟刚端上来的点心,一碟桂花云片糕,一碟枣泥酥,阿禾正跟知秋凑在一块儿,头挨着头研究碟子里的糕饼花纹。 小姑娘俩叽叽喳喳的,一个掰了半块糕往对方嘴里塞,一个指着糕上的印花啧啧称奇,细碎的笑声飘出来,混着点心的甜香,满屋子都是轻松的孩子气。 听见脚步声,阿禾先抬起头。 嘴里还叼着半块云片糕,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藏了满腮松果的小松鼠,眼尾的小泪痣沾着点细碎的糖粉,看着又憨又灵。 见是卫辞鸢,她眼睛一亮,连忙把嘴里的糕咽下去,含糊不清地招呼 “姐姐!快来尝尝这个,御厨做的桂花糕,比大晟京城那家甜铺做的还细!” 知秋也连忙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 “殿下。” 卫辞鸢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块枣泥酥掂了掂,酥皮细腻,指尖沾了点细碎的糖粉,她没急着吃,目光落在阿禾脸上,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阿禾,你身上还有迷药吗?” “迷药?” 阿禾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说得干脆 “没啦!路上遇着两拨拦路的山匪,还有几个想趁夜摸进客栈的歹人,都用掉了,本来还剩小半瓶,前几日在城外怕被守城的兵卒搜出来,也顺手扔了。” 她说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往前凑了凑,身子都快趴到桌上了,语气里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 “姐姐你现在要用啊?要哪种?是一沾就倒的软骨散,还是闻了就睡的迷魂香?是要药性烈点的,还是温温和和不伤身的?你说个样子,我马上就能配出来!” 一说起配药制毒的老本行,她眼里的光都亮了几分,方才还带着懵懂稚气的脸,瞬间多了几分药王谷传人的笃定与傲气,连腰杆都挺直了些。 在药王谷长大,别的不敢说,配药的本事,她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卫辞鸢看着她摩拳擦掌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丫头,一沾上药草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莽撞气褪了个干净,倒真有几分小神医的架势。 “不用太烈的。”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平缓 “就要最温和的那种,闻了或者沾了,顶多昏睡一会,醒了之后头不晕、身子不软,半点后遗症都没有的,查也查不出来,只当是睡着了。” “这有何难!” 阿禾拍了拍胸脯,说得底气十足 “就是最普通的安神迷香嘛,加几味宁神的草药,再调点助眠的花露,睡着跟寻常犯困一模一样,太医来把脉都只能诊出是疲劳过度,绝查不出半分不对。” 她说着就掰着手指头数药材 “就要白檀、沉香、酸枣仁、茯神,再加点洋甘菊和薰衣草花露,齐活!都是常见的药材,太医院肯定都有。” 都是寻常的安神药材,就算被人发现了,也只当是配香露、做香包用的,绝不会联想到迷药上去,隐蔽得很。 卫辞鸢点点头,扬声朝门外喊了一句 “知雪。” “奴婢在。” 知雪应声从廊下走进来,躬身候命。 “你拿本宫的令牌去一趟太医院。” 卫辞鸢淡淡吩咐 “就说本宫要配些安神香露,按方才说的这几样药材,每样取三两回来,别声张,就说是宫里日常用的。” “奴婢遵命。” 知雪记下药材名字,转身去内殿取令牌,她办事素来稳妥,不用多叮嘱,自然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等人走了,阿禾才撑着下巴,晃了晃腿,半点没问姐姐要迷药做什么。 在她心里,姐姐做什么都是对的,要迷药自然是有用处,要么是对付坏人,要么是防身用,她只管配好就行,多问一句都是多余。 “等药材取回来,我下午就能配好。” 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 “做成香膏也行,做成香粉也行,揣在袖袋里都不占地方,用的时候指尖沾一点,轻轻一弹就成,神不知鬼不觉的。” “辛苦你了。” 卫辞鸢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下的发丝柔软顺滑,带着桂花糕的甜香。 “不辛苦不辛苦!” 阿禾连忙摇头,笑得眉眼弯弯 “能帮上姐姐的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本来就崇拜姐姐,总觉得姐姐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厉害得不得了,如今自己的医术能派上用场,能帮姐姐分忧,比吃十罐蜜膏还开心。 旁边的知秋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要配药,也不敢多插嘴,乖乖地给两人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圆圆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只觉得阿禾姑娘好厉害,殿下也好厉害,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她们。 阳光慢慢西斜,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砖地上,挨得很近。 卫辞鸢靠在椅背上,看着阿禾兴致勃勃地跟知秋讲各种草药的用处,小姑娘说得眉飞色舞,连比划带演示,逗得知秋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崇拜。 她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心里却清明得很。 日头渐渐移过了檐角,金橙色的光从雕花窗格斜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半明半暗的菱格光影。 偏殿里已经摆开了乌木小药臼和黄铜小秤,阿禾正蹲在小几旁,指尖挨个点过空瓷瓶算配比,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会儿说 “酸枣仁得文火微炒才出安神效果”,一会儿说 “洋甘菊不能多放,过半钱反倒醒神”,鬓边垂下来的碎发随着动作晃来晃去,认真得像在炼制什么稀世丹药。 卫辞鸢靠在旁边的圈椅上,看着她这副全神贯注的小模样,唇角噙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开口打断了她的碎碎念 “别算了,等知雪把药材取回来就动手,上午制出来吧。” “上午就要?” 阿禾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意外,随即立刻拍了拍胸脯,铜秤在她手里晃了晃,发出细碎的轻响。 “没问题!这点小事,药材一到,我半个时辰就能弄妥,不光做香粉,我再顺手制两盒香膏,抹在手腕耳后就行,遇着体温就慢慢散味,比香粉还隐蔽,揣在袖袋里连形状都看不出。” “嗯。” 卫辞鸢点点头,指尖轻轻叩着圈椅的扶手,语气平淡 “下午我带你出宫,去见个人。” “好呀!” 阿禾笑得眉眼弯弯,眼尾那颗小小的褐色泪痣都跟着翘起来 “正好我还没好好逛过南楚的京城呢!跟着姐姐走,去哪都行。” 小姑娘语气里满是雀跃与信赖,像只认准了主人的小兽,哪怕是刀山火海,只要跟着姐姐,也敢闯上一闯。 第529章 太傅府第 卫辞鸢笑了笑,没再多说,扬声朝外间喊了一句 “青禾。” 青禾正候在廊下核对这个月的宫中份例账册,听见声音立刻敛了账册,挑帘走进来,躬身垂首。 “殿下有何吩咐?” “你让人备一张拜帖,送到张太傅府上去。” 卫辞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就说本宫听闻太傅近日偶感风寒,咳疾复发,心中挂念,今日下午会亲自过府探望。” “张太傅?” 青禾猛地抬了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殿下自回宫以来,与太傅府素无来往,怎么突然想起要登门探望? 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她却半分没问出口,主子的谋划,不是做奴婢的该置喙的,她立刻压下诧异,躬身应下 “奴婢遵命,拜帖即刻便让小太监快马送去,务必赶在午前递到太傅手上。” “嗯。” 卫辞鸢顿了顿,又细细叮嘱道 “上门的礼也一并筹备了,不用太贵重,挑两支百年老山参,再拿一方徽墨、两卷贡宣,都是寻常调养的物件,不扎眼,也合身份” 张太傅两袖清风是出了名的,府中陈设简陋,连像样的摆件都没有,送金银珠宝反倒会被视作折辱,当场赶出来都有可能;送些药材文墨,既表了体恤晚辈的心意,又落不下 “行贿朝臣” 的话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青禾心里暗自佩服,殿下看着年纪轻,待人接物的分寸却比宫里的老人还准,她连忙应道 “奴婢明白,这就去内库挑最好的备上,保证稳妥。” 说罢福了福身,转身便快步去安排了,步履沉稳,半点不拖沓。 青禾刚走,旁边一直安安静静整理点心碟子的知秋就凑了过来,小姑娘攥着抹布,拽了拽卫辞鸢的衣袖,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只等着被指派任务的小奶猫。 “殿下,青禾姐姐有事忙,阿禾姐姐也有药要配,那…… 那奴婢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怕被拒绝的忐忑。 这些日子看着殿下运筹帷幄,看着青禾、知雪姐姐都能独当一面,她也想为殿下分忧,不想总做个只会端茶倒水的小丫鬟。 卫辞鸢低头看着她圆溜溜的杏眼,像浸了水的葡萄,满是期盼,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发顶,掌心下的发丝软乎乎的,像团棉花 “当然有,本宫正好有个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去做。” “真的?!” 知秋的眼睛 “唰” 地一下就亮了,像落了两颗碎星星在里面,瞬间迸发出光彩,她立刻挺直了小身板,攥紧了小拳头,一脸郑重其事,仿佛接了什么关乎国运的天大差事。 “殿下尽管吩咐!奴婢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半分差错都不会出!” 那副严肃认真的小模样,看得卫辞鸢心头一软。 她微微俯身,凑到小姑娘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尖,知秋的眼睛越睁越大,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了然,最后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连腮帮子都绷紧了。 等卫辞鸢说完直起身,小姑娘立刻把胸脯挺得高高的,也学着暗卫接头似的,压低声音保证 “殿下放心!奴婢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让任何人发现半点端倪!” 说完,她也不等卫辞鸢再叮嘱,攥着小裙摆转身就往外跑,脚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云雀,转眼就没了踪影,廊下只留下一串轻轻的脚步声。 看着小姑娘风风火火跑远的背影,卫辞鸢忍不住低笑出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连日来周旋于各家之间的疲惫散了不少,窗外的桂树落了一地细碎的金瓣,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起来,像下了场小小的桂花雨,甜香顺着窗缝钻进来,裹着殿内淡淡的药草气,意外地安神。 她望着宫墙之外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轻声叹了句 “唉,真是期待今晚啊。” 声音很轻,融进风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期待。 午后的日头偏过了宫檐,金暖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秋日的燥热都揉得软了。 长乐宫的偏殿里,阿禾正捧着三个巴掌大的白瓷小瓶往卫辞鸢面前递,瓶塞是打磨光滑的象牙材质,瓶身描着细细的银线兰草,看着精致小巧,完全不像装迷药的物件。 她献宝似的把瓶子挨个排开,指尖点着瓶身一一介绍 “姐姐你看,这两瓶是香粉,指尖沾一点弹出去,丈内都能沾到,半刻钟就犯困,睡足两个时辰自己醒,醒了跟熬了夜似的,半点查不出来;这盒是香膏,抹在手腕耳后,遇体温慢慢散味,适合长时间待着的场合,隐蔽得很。” 卫辞鸢拿起一瓶掂了掂,分量极轻,揣在袖袋里完全不显,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瓶,弯了弯唇角 “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细致。” “那当然!” 阿禾胸脯一挺,眉眼都翘起来,眼尾的小泪痣跟着发亮 “药王谷出来的,配这点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 青禾这时从外走进来,躬身道 “殿下,马车备好了,礼品也都装上车了,张太傅府那边回了话,说太傅恭候殿下。” “嗯。” 卫辞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月白色暗绣素心兰的交领襦裙,料子是柔软的杭绸,没有镶金嵌玉,只在领口袖口绣了几缕浅银线,素净端方,像寻常书香人家的贵女,半点没有长公主的张扬。 去见张太傅这样的三朝元老,太过华贵反倒显得轻浮,素净些才合对方的性子。 “走吧。” 她率先往外走,阿禾连忙跟上,青禾走在身侧半步,三人轻车简从,连随从都没多带,只留了车夫在外候着。 马车驶出宫门,顺着朱雀大街往城东走。 越往太傅府的方向去,街面越清净,两旁的宅院也渐渐褪去了世家聚居的繁华气派,多了几分书卷气。 等到了太傅府门口,卫辞鸢掀帘下车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第530章 寒厅见礼 黑漆大门看着有些年头了,门环是最普通的铜制,磨得发亮,却没有鎏金雕花。 门楣上 “太傅府” 三个字是先帝御笔,笔锋遒劲,可牌匾边缘都有些褪色了,门口既没有守门的壮丁,也没有排列的石狮子,只有个老管家垂着手候着,见了马车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老奴参见长公主殿下,我家老爷已在前厅恭候多时了,殿下里面请。” “有劳管家引路。” 卫辞鸢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半分架子都没有。 跟着老管家往里走,庭院景致更显素净,青石板路缝里生着细碎的青苔,两侧种的不是名贵花木,是两排青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带着淡淡的竹香。 院角摆着几个陶缸,种着几株睡莲,此刻过了花期,只剩几片残叶浮在水面,看着朴素却雅致,倒很符合文人风骨。 卫辞鸢看在眼里,心里更添了几分敬重。 张太傅是三朝元老,也是宣帝的启蒙老师,执掌翰林院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朝中清流一脉的定海神针。 扳倒赵太尉时,若非这位太傅给了自己人手,事情绝不会办得这么顺利。 于公,他是国之柱石;于私,他帮过自己大忙,于情于理,这份敬重都该有。 转过一道垂花门,便是前厅。 厅门敞着,远远就能看见一个身着半旧藏青色锦袍的老者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杯热茶,正低声咳嗽。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身形清瘦挺拔,背却不驼,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窝微微陷着,可一双眼睛却很亮,透着饱读诗书的通透与刚正。 正是太傅。 卫辞鸢快走两步,进了厅便屈膝行礼,姿态端方 “翎瑶见过太傅,听闻太傅身体抱恙,一直记挂着,今日得空,特意过来探望。” “殿下折煞老臣了。” 张太傅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声音带着点咳后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 “殿下金枝玉叶,屈尊降贵来老臣这寒舍,是老臣的荣幸,殿下快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丫鬟奉上茶来,是最普通的雨前龙井,茶香清苦,连茶盏都是素面的青瓷,没有半点纹饰。 卫辞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仔细打量了张太傅两眼,心里还是微微一沉。 上次见过一面,不过月余功夫,老人家竟清瘦了这么多,颧骨都凸了出来,唇色泛着淡白,指尖搭在桌沿上,指节都透着青白,显然咳疾不轻。 之前只当是偶感风寒,如今看来,怕是积年的旧疾犯了。 “太傅身子要紧。” 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切 “秋天天干气凉,最易引发咳疾,太傅还要多保重身子才是。” “唉,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张太傅笑了笑,语气豁达,半点没有病中人的消沉 “生老病死,皆是人之常情,活了这把年纪,什么都看开了,殿下不必挂怀。” 他说得坦然,仿佛病痛只是寻常小事,三朝为官,见过多少风浪,生死二字,早就看淡了。 卫辞鸢看着他通透的样子,心里更觉敬佩,她微微坐直身子,神色郑重了几分 “今日前来,一是探望太傅身子;二来,也是专程来谢过太傅,此前扳倒赵太尉一事,多亏太傅相助,否则事情不会这般顺利,这份人情,翎瑶记在心里。” 张太傅却摆了摆手,神色清正 “殿下言重了,赵太尉谋逆、祸乱朝纲,是国之蛀虫,老臣身为帝师,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除奸佞正本源,本就是分内之事,谈不上什么人情。” 他一身正气,字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居功的意思。 卫辞鸢笑了笑,也不跟他争辩这份功劳,只侧过身,抬手示意身后的阿禾上前,语气放缓 “太傅高义,是朝廷之福,今日过来,除了探望,我还带了位医者,想给太傅瞧瞧身子,或许能帮太傅调理调理。” 阿禾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对着张太傅福了福身,小腰板挺得笔直,礼数做得周全,半点没有平日里跳脱的样子。 “阿禾,见过太傅大人。” 声音清清脆脆,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不卑不亢。 张太傅的目光落在阿禾身上,微微有些诧异。 他原以为长公主带来的是太医院的院判之类的资深太医,没想到竟是个这么年轻的小姑娘,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清秀,脸上还带着点稚气,看着就像个刚出师的小药童。 心里虽有疑惑,他却没说出来。 一来是长公主特意带来的人,不好拂了面子;二来这位小姑娘看着年纪小,眼神却很正,透着股学医之人的笃定,不像是招摇撞骗的。 他笑了笑,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有劳姑娘了。” 说着便伸出左手,搭在桌沿的脉枕上,脉枕是粗布缝制的,洗得发白,一看就用了很多年。 阿禾也不多言,上前半步,微微俯身,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老人的腕脉上。 指尖刚触到皮肤,她脸上的稚气便瞬间敛了个干净,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呼吸都放轻了,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方才还像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此刻竟透着股沉稳的医者气度,连指尖的力道都拿捏得刚刚好,不轻不重,循着寸关尺慢慢挪动。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还有张太傅偶尔压抑的轻咳声。 卫辞鸢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慢喝着,半点不着急。 阿禾的本事她最清楚。 药老的亲传弟子,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诊脉辨症的本事,比太医院里那些只会按古方抓药的太医强得多。 张太傅的病,别人或许摸不准,阿禾肯定能瞧出根由。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阿禾才收回手指,又示意张太傅换右手,再诊了片刻。 等收回手,她直起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却直接得很 “太傅大人,您这咳疾不是风寒引起的,是旧疾。” 张太傅眉梢微挑,来了点兴致 “哦?姑娘说说看,是什么旧疾?” “您年轻时,应该在极寒的地方长跪过,至少一天一夜,寒气侵了肺腑,落下了寒咳的病根。” 阿禾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后来早年征战或者随行围猎时,左肩下受过箭伤,箭头带毒,虽然后来拔了毒,可余毒没清干净,淤在经络里,连着心肺,这些年您操心国事,日夜操劳,没好好调养,日积月累,寒咳加淤毒,一到秋冬就犯,咳起来连觉都睡不好,夜里常常胸闷气短,对吧?” 话音落下,张太傅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收了起来。 第531章 奇药相邀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看着阿禾的眼神里满是惊讶,连咳都忘了。 当年先帝在位时,他因为劝谏废太子之事,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两天两夜,差点冻死在承天门外,落下了寒咳的毛病,这事知道的人极少,都是几十年前的旧账了。 至于肩头的箭伤,是当年陪先帝御驾亲征时,替先帝挡了一箭,箭头淬了毒,九死一生才救回来,这事更是宫闱秘辛,连朝中老臣都没几个清楚。 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光靠诊脉,居然把这两件事都说得丝毫不差? “姑娘好医术。” 张太傅沉默片刻,由衷地赞了一句,语气里再没有半分轻视 “确实如姑娘所言,都是几十年的老毛病了,太医也看过不少,都说只能慢慢养,去不了根,年纪大了,也就随它去了。” “去不了根是他们没用。” 阿禾撇撇嘴,语气带着点药王谷传人的小骄傲,随即又认真起来 “根是难除,但好好调理,压住病症,不让它再加重,不难,我给您开个方子,内服外敷,再配合针灸,慢慢把经络里的淤毒排出来,再把肺里的寒气散了,按我的法子来,保您再舒舒服服活十年,不成问题。” “十年?” 张太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趣味,震得肩头都微微晃动,笑了好半天才停下,抚着胡须道 “姑娘真是快人快语,老夫今年六十有八,年近古稀,这辈子辅佐过三代帝王,看着南楚从动荡走到安稳,早已无憾,多活几年少活几年,都不打紧,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他是真的看得开。 宦海沉浮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早就不把寿命长短放在心上,能活一天,便尽一天臣子的本分,便够了。 “那可不行。” 阿禾却立刻皱起了眉,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气格外认真 “别人我不管,您是我姐姐特意让我医治的人,姐姐说了要给您调理身子,我就必须让您活得好好的,十年都少说了,调理得好,再活十几年也不是难事。” 她说得斩钉截铁,像在承诺什么天大的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笃定,仿佛只要她出手,就没有治不好的病。 张太傅看着她这副较真的小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官场的虚与委蛇,反倒觉得这小姑娘直白得可爱,他看向卫辞鸢,眼里带着笑意。 “殿下有心了,为了老臣这副身子骨,老臣愧不敢当。” “太傅言重了。”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 “太傅是国之栋梁,身子康健,是朝廷的福气,能调理好,自然是最好的。” 她心里也松了口气。 阿禾没让她失望,果然一眼就瞧出了病根,张太傅这枚重要的棋子,在往后的朝堂制衡里至关重要,有他在,苏家、上官家想一家独大就没那么容易。 保住他的身子,就是保住了朝堂清流的根基。 阿禾已经走到一旁的书案边,拿起笔蘸了墨,低头刷刷刷地写起药方。 字迹娟秀有力,每一味药的剂量、炮制方法、煎药时辰,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外敷的药膏怎么熬、针灸哪几个穴位,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写完她把药方递过去,还细细叮嘱 “这方子先抓七副,每日寅时煎,空腹喝,外敷的药膏每晚睡前抹在肩窝处,揉到发热,等七副喝完,我再给您复诊,调整方子,记住,不能吃寒凉的东西,也别再熬夜看公文了,再熬下去,仙丹都救不了。” 小姑娘板着脸,像个严厉的小大夫,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禁忌,半点不含糊。 张太傅接过药方,低头看了看,药材都不算名贵,却搭配得极为精妙,显然是对症下药,他心里愈发信服,笑着点头 “好,都听姑娘的,老臣记下了。” 药方收好,丫鬟又添了一轮热茶,厅里的气氛松弛了不少。 张太傅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又带着几分欣赏。 他之前对这位长公主的印象,还停留在 “骄纵跋扈、不学无术” 的传闻里,直到赵家倒台,他才真正注意到这位深宫里的公主 —— 步步为营,心思缜密,出手稳准狠,半点不像养在深闺的女子。 今日一见,更觉传闻不实。 眼前的人眉目清隽,谈吐有度,进退有据,既有皇家的矜贵,又有文人的谦和,半点没有骄纵气。 更难得的是,她懂得拉拢人心,却不居功自傲;懂得借力打力,却行事磊落,这样的储君…… 不对,这样的长公主,将来怕是能撑起不少事。 他心里暗自思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道 “殿下今日前来,又是探病又是送医,老臣实在受宠若惊,若只是为了谢赵家之事,殿下实在不必如此挂怀。” 卫辞鸢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闻言笑了笑。 她知道张太傅是聪明人,自己今日登门,绝不可能只是探病谢恩这么简单,老人家心里肯定有数,只是等着她开口罢了。 跟聪明人说话,不用绕太多弯子。 她抬眼看向张太傅,语气平缓,却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神秘 “太傅说得是,今日过来,除了探病谢恩,我还得了一味珍稀药材,对太傅的旧疾大有裨益,堪称奇效,只是这药材不便挪动,也不好送进府里来,所以想请太傅今晚移步,亲自去取一趟。” “哦?珍稀药材?” 张太傅果然来了兴致,眉梢微微挑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名贵药材没见过?百年老山参、千年灵芝,都不过是寻常物件,能让长公主特意提出来,还说 “不便挪动、需亲自去取” 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更有意思的是,她特意选在夜里。 药材而已,为何非要夜里去取? 张太傅何等通透,瞬间就品出了不对,哪里是为了什么药材,分明是这位长公主有话要跟自己说,或是有什么东西要给自己看,不方便在太傅府说,也不方便在宫里谈,才找了这么个由头。 有意思。 他活了六十八年,见过无数皇子公主,还从没见过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长公主,明明是金枝玉叶,偏生喜欢走江湖路数;明明身处深宫,偏生把前朝后宫都摸得透透的。 他打量着卫辞鸢,见对方只是含笑望着自己,眼神坦荡,半点没有被拆穿的局促,心里更觉有趣。 这孩子,像极了年轻时的宣帝,甚至比宣帝更有胆气,也更懂人心。 “殿下都这么说了,老臣倒是好奇得很。” 张太傅抚着胡须,朗声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点老顽童似的兴致 “到底是什么奇珍药材,还得老臣亲自去取?殿下尽管说地方,老臣今晚定当赴约。” 他答应得爽快,半点没有犹豫。 一来是信得过这位长公主的品性,不会害他;二来,他也想看看,这位公主殿下到底藏着多少本事,今晚又要给他看什么 “奇药”。 若是真能对朝局有益,他走这一趟,也值了。 第532章 静候夜阑 卫辞鸢见他答应得痛快,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盏边缘,语气平缓,带着几分妥帖的考量 “夜里路不好认,也不劳烦太傅费神寻路,等时候将近,我会派人过来接您。” 不说具体地址,只派人来接,一来是太傅府人多眼杂,仆役门生往来频繁,隔墙有耳,明说地址反倒容易走漏风声;二来这般半遮半掩,更能勾着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大人的好奇心,让他对今晚的 “奇药” 多几分探究的兴致。 张太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着胡须朗声笑了起来。 不说地址,只派人来接,神神秘秘的,倒像是江湖人接头的路数。 他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眼里满是玩味的兴致 “殿下考虑得周到,那老臣便哪儿也不去,就在府里静候殿下的人,老臣倒要看看,殿下藏着的到底是怎样一味稀世奇药。” 他半点没问安不安全,也没问要带多少随从。 三朝元老的底气摆在那里,他信这位长公主的品性,更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 凤翎瑶眼底有乾坤,却绝不是宵小之辈,绝不会害他这把老骨头。 又坐了片刻,阿禾细细叮嘱了一遍服药的禁忌,连煎药要用山泉水、火候需文武火交替都交代得明明白白,活脱脱一个严谨的小大夫模样。 卫辞鸢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时辰不早了,太傅安心歇息,养足精神,晚间还有的忙。” 她笑着打趣了一句,语气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深意。 “好。” 张太傅也跟着起身,陪着往厅外走 “老臣送送殿下。” 走到二道垂花门前,卫辞鸢停下脚步回身,风卷着竹叶从她身侧掠过,带着淡淡的竹香,她月白色的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拂动,眉眼却依旧沉稳。 “太傅留步吧,风大,仔细引了咳疾,晚上自有人来叩门,您不必特意等候。” “无妨。” 张太傅摆了摆手,站在台阶上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老顽童似的期待 “殿下慢走,晚间再会。” 卫辞鸢微微颔首,带着阿禾与青禾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身影穿过青竹掩映的甬道,衣袂扫过落在地上的竹叶,步履从容,转眼便隐在了垂花门后。 张太傅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甬道,指尖还捻着胡须,脸上的笑意久久没散。 “老爷,这位长公主殿下…… 行事还真有些特别。” 老管家在一旁低声道,心里也犯嘀咕 —— 哪有登门探病,约人夜里见面还不肯说地方的?听着倒不像金尊玉贵的皇家公主,像那些走南闯北的江湖客。 “何止特别。” 张太傅轻笑一声,转身慢慢往厅里走,脚步都比平日里轻快了些 “有勇有谋,心思缜密,还懂得藏锋守拙,陛下有这么个女儿,是朝廷的福气。” 他活了大半辈子,最惜的就是人才。 从前只当长公主是个娇纵跋扈的金枝玉叶,靠着陛下的宠爱在宫里横着走,如今几番接触下来,倒是他看走眼了。 这孩子心里装的,怕是比许多朝堂大臣都多。 “对了,晚上不用备车。” 他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吩咐道 “等晚间,有人持玉牌来叩门,直接引到书房见我,别声张,也别惊动府里其他人。” “老爷,这…… 会不会太冒险了?” 老管家皱着眉,有些放心不下 “连地方都不知道,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 “没有万一。” 张太傅摆了摆手,语气笃定 “长公主若想对老夫不利,犯不着费这么大周折,放心吧,她是个有分寸的孩子。” 他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这点识人的眼光还是有的,凤翎瑶眼底的光正,藏着的是家国格局,不是阴私诡计。 今晚这趟,只会有惊喜,不会有危险。 他端着茶杯,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眼里的期待越来越浓。 他倒要看看,这位年轻的长公主,今晚要给他看怎样一出好戏,要送他怎样一味 “奇药”。 马车顺着青石板路缓缓往宫城的方向走,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车帘外,夕阳正缓缓沉下屋脊,把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熔金,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眼底的笑意慢慢加深。 马车刚转过朱雀大街的拐角,碾过一地细碎的梧桐落叶,卫辞鸢忽然抬手,轻声吩咐 “停车吧。” 车夫连忙勒住缰绳,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几声轻响,青禾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车窗外,诧异道 “殿下,这儿离宫门还有段路呢,怎么在这儿停了?” “你先回宫。” 卫辞鸢伸手理了理衣袖,语气平淡 “回去之后,等着知秋把我上午交代的东西备好,等亥时初,你亲自带着东西,到望江楼二楼的临天阁找我。” “殿下不一起回宫吗?” 青禾眉头微蹙,有些放心不下 “不必。” 卫辞鸢摆了摆手,语气笃定 “宫里也得有人盯着,你回去我才放心,我带着阿禾随便逛逛。”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记住,东西备好再出来,别惹人注意,走宫侧门,绕西街过去,别走正门大街。” “奴婢明白。” 青禾见殿下主意已定,也不再多劝,只躬身应下,又仔细叮嘱 “那殿下万事小心。” 卫辞鸢点点头,率先掀开车帘下了车,阿禾跟着跳下来,脚步轻快得很,眼睛亮晶晶地扫着街面,满是新鲜劲儿。 青禾在车里又冲她们行了一礼,才吩咐车夫调转马头,往宫城的方向去了,车轮轱辘作响,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深秋的午后,日头已经偏西,金橙色的光斜斜洒在街道两旁的酒旗上,风一吹,绣着 “望江楼” 三个字的青布幌子便轻轻晃荡。 街上行人不算少,挑着担子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吆喝着走过,鬓边插着花的妇人挎着篮子挑选胭脂,孩童追着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满是市井烟火气。 第533章 夜楼候信 阿禾看得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指着卖面人的摊子惊叹,一会儿凑到糖炒栗子锅边闻香味,像只刚出笼的小鸟,看什么都新鲜。 “姐姐,南楚的京城好热闹啊,比大晟的上京看着还鲜活。” 她蹦蹦跳跳地凑到卫辞鸢身边,鼻尖沾了点细碎的糖霜,也不知道是在哪蹭的。 “各国风气不同罢了。” 卫辞鸢笑着抬手,替她擦掉鼻尖的糖霜 “南楚重商,市井便繁华些,等事情办完了,带你好好逛几天。” “真的?” 阿禾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两颗星星 “姐姐说话算话!” “算话。” 卫辞鸢点点头,抬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三层高楼 “走吧,先去望江楼,他们家的江南菜做得地道,带你尝尝。” 望江楼坐落在朱雀大街最热闹的地段,三层的木质楼阁飞檐翘角,挂着一串串红灯笼,还没到夜里,便已经透着股热闹劲儿。 门口站着两个迎客的小厮,见多了达官贵人,眼光最是毒辣,远远看见卫辞鸢走过来,虽穿着素净,可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小姑娘也看着不俗,连忙堆着笑迎上来。 刚走到近前,掌柜的也从柜台后绕了出来,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前些日子来过的长公主,他心里一惊,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楼上雅座,临天阁给您留着呢。” 他是个识趣的,既不敢大声张扬惊了其他客人,又不敢怠慢了这位金枝玉叶,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卫辞鸢微微颔首,没说话,只跟着他往楼上走,阿禾跟在后面,悄悄拽了拽姐姐的衣袖,小声嘀咕 “姐姐,这掌柜的怎么一眼就认出你了?” “来过一次罢了。” 卫辞鸢淡淡道。 临天阁在三楼最东侧,是望江楼最好的包间。 推门进去,临窗一面是整排的雕花窗棂,全部支开着,视野开阔,能将整条朱雀大街的景致尽收眼底。 屋里陈设雅致,梨花木的圆桌擦得锃亮,墙角摆着官窑的青瓷瓶,插着几枝盛放的墨菊,清淡又有格调。 “殿下看看想吃点什么?” 掌柜的捧着菜单躬身递上来 “后厨新到了一批江南的鲜莼菜,还有刚捞的河蟹,正是肥美的时候。” 卫辞鸢没接菜单,侧头看向阿禾 “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我都行。” 阿禾连忙摆手,有点不好意思 “姐姐点吧,我不挑,什么都爱吃。” 卫辞鸢笑了笑,随口吩咐道 “就按你们的招牌上,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莼菜鱼圆汤,再来一份水晶虾饺、一碟桂花糯米藕,烫一壶桂花酿,要温的。” 都是望江楼的拿手菜,口味偏清淡鲜甜,正好合阿禾的胃口。 “好嘞!殿下稍候,菜马上就来。” 掌柜的应声,躬身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阿禾凑到窗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远处能看见宫墙的一角,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风卷着街边的桂花香飘上来,混着楼下饭菜的香气,让人心里都跟着松弛下来。 “姐姐,这儿视野可真好。” 她回头笑盈盈地说 “坐在这儿吃饭,看着街上的人,感觉都比平时多吃两碗。” “喜欢就多吃点。” 卫辞鸢在圆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清茶,茶水是刚沏的碧螺春,茶汤清绿,香气鲜爽,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上,眸色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禾瞧着姐姐神色平静,也没多问。 她心里虽然好奇晚上到底要做什么,神神秘秘的还要约人见面,可姐姐不说,她就不追问,反正跟着姐姐,总不会错的。 不多时,小二便端着菜鱼贯而入。 “殿下慢用。” 小二放下菜,躬身退了出去。 “吃吧。” 卫辞鸢拿起筷子,给阿禾夹了一块鱼肉 “尝尝这个,他们家做得最地道。” 阿禾早就馋了,闻言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大快朵颐,鱼肉外酥里嫩,酸甜适口,好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连成一条长长的光带,像缀在黑丝绒上的碎金。 楼下渐渐热闹起来,丝竹声、谈笑声顺着风飘上来,混着酒菜的香气,透着盛世太平的烟火气。 卫辞鸢吃得不多,大多时候都在喝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面。 亥时还早,她有的是耐心等。 阿禾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抬头看见姐姐望着窗外出神,也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街上人来人往,看不出什么特别。 她乖乖地啃着糯米藕,没出声打扰。 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的喧闹隐隐约约传进来,还有筷子碰到瓷盘的轻响,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把等待的时光,都衬得温柔了起来。 夜色像浸了墨的绸缎,慢慢铺盖了整座京城。 望江楼檐下的红灯笼尽数亮了起来,暖融融的光顺着飞檐垂落,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圈圈橘色的光晕。 楼下堂座渐渐坐满了夜游的客人,丝竹声混着谈笑声顺着楼梯飘上来,裹着街边糖炒栗子的甜香,从半开的窗棂钻进来,漫了满满一屋。 阿禾趴在窗边,胳膊肘撑着窗沿,托着腮往下看。 街上行人比白日少了些,却多了几分夜游的闲散,提着灯笼的书生结伴走过,卖花灯的小贩挑着担子慢悠悠晃着,连风都比白日里软了几分。 她嘴里叼着颗桂花糖,是方才小二送的餐后甜点,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看得眼睛都不眨。 卫辞鸢靠在梨花木圈椅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发出细碎的笃笃声。 桌上的残席已经撤下去了,换了一壶温好的桂花酿,旁边摆着两碟干果,她没喝酒,只端着茶杯慢慢抿,目光落在窗外渐深的夜色里,眸色淡淡的,像在等什么。 包间里很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喧闹,还有阿禾偶尔嗑瓜子的轻响。 第534章 暗刃传声 “咚咚 ——” 两声轻叩响起,节奏沉稳。 “进来。” 卫辞鸢放下茶杯。 青禾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躬身道 “殿下,东西都备妥了,知秋按您的吩咐收拾好的,奴婢出宫时仔细核对过,一样不差,都在匣子里放着。” 她退后一步垂手站着,出宫前知秋神神秘秘地把匣子塞给她,说都是殿下交代的要紧东西,她虽好奇里面装了什么,却没多问半句。 卫辞鸢只淡淡颔首 “放着吧,不急,再等等。” “等?” 青禾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又很快低下头 “殿下是在等…… 太傅那边的人?” 她以为今晚是要去见张太傅,东西也是为见太傅准备的。 “不是。” 卫辞鸢笑了笑,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划 “等一位客人,一位…… 本该在深闺里绣花,却偏偏喜欢半夜乱跑的客人。” 话说得含糊,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青禾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没再追问,只应了声 “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候着,阿禾也从窗边回过头,看了看姐姐,眨巴眨巴眼睛,乖乖地继续嗑瓜子,半点不多嘴。 屋子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壶里的桂花酿温着,散出淡淡的甜香,卫辞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指尖却还在一下下叩着桌面,节奏平稳,像在算着时辰。 约莫过了两刻钟。 窗户外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像夜鸟振翅,轻得几乎没有声息。 下一瞬,窗棂微动,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屋角的阴影里,单膝跪地,腰杆挺得笔直,面巾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 是刃。 阿禾正嗑着瓜子,冷不丁看见屋里多了个人,吓得差点把瓜子壳咽下去,猛地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她睁圆了眼睛看着阴影里的暗卫,心里暗暗惊叹:这谁啊?走路都没声音的,跟鬼似的,吓自己一跳。 卫辞鸢睁开眼,眸底没有半分惊讶,显然早料到他会来。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前。 刃立刻起身,脚步极轻地走到她身侧,俯身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主人,陆小姐半个时辰前蒙着面,从陆府后墙翻了出来,一路往城西张宅去了,就是那日惩过的恶霸张彪家,看样子是打算再动手,属下们已经在周围布好了,就等您示下。” 张彪就是那日煞回报里,被陆北柠 “替天行道” 的城西恶霸。 这人欺男霸女惯了,前次被打了一顿收敛了几天,这几天又开始出来作恶,陆北柠显然是收到了消息,特意过来再教训一顿。 卫辞鸢听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果然没让她失望。 这位陆大小姐,还真是个闲不住的‘侠女’,白日里是温婉端方的世家嫡女,到了夜里就换了身份,劫富济贫、惩恶扬善,倒比话本里写的还有意思。 “知道了。” 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的力道 “你先回去,盯紧她,别暴露了,也别让她真把人打出事,我随后就到。” “属下遵命。” 刃躬身应下,转身掠到窗边,身形一晃,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里,连窗棂都没发出半点声响,来无影去无踪,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屋里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静,阿禾才敢松开捂着嘴的手,拍着胸口。 卫辞鸢笑了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走吧,好戏开场了,咱们也该过去了。” 她说着率先往外走,月白色的裙摆在灯下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阿禾连忙蹦起来跟上,青禾紧随其后。 三人下楼时,掌柜的想上前相送,被卫辞鸢一个眼神制止了,悄无声息地出了望江楼。 巷口的马车静静候着,车夫靠在车边打盹,见她们过来连忙站直身子,掀开了车帘。 “去城西张宅方向。” 卫辞鸢吩咐了一句,弯腰钻进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发出平稳的轱辘声,往城西僻静处驶去。 车厢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暖黄的光落在三人身上,阿禾忍不住好奇,小声问 “姐姐,我们去看什么热闹啊?是去抓坏人吗?” “算是吧。” 卫辞鸢靠在迎枕上,望着车帘外晃动的光影,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去抓一只…… 深夜偷偷跑出来的小狐狸。” 阿禾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没再问,乖乖地坐好。 马车越往城西走,周围越安静,连街边的灯笼都少了许多,只有月光洒下来,照着斑驳的院墙。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明明灭灭。 马车驶到离张宅还有两条巷子的地方,卫辞鸢忽然抬手 “停在这儿吧。” 车夫连忙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 青禾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子里漏出微弱的灯光,巷子深处黑黢黢的,看着就偏僻,她皱了皱眉 “殿下,这里离张宅还有段路,您要步行过去吗?太危险了。” “人多了反倒显眼。” 卫辞鸢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素色面纱 “你们就在车里等着,别下车,我去去就回。” 她说着,便推开车门,身形一闪,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里,动作轻快得像只夜行的猫,连脚步声都听不到,转眼就拐过了巷口,没了踪影。 青禾站在马车边,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心里七上八下的,阿禾也凑过来,小声道 “青禾姐姐你别担心,我姐姐可厉害了,没人能打得过她。” 话虽这么说,青禾站在车边守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口。 另一边,卫辞鸢顺着墙根往前走,脚步极轻,踩在落叶上都没半点声响,前世做杀手时,潜行是最基本的功夫,这点僻静巷子对她来说,简直如履平地。 走了约莫半刻钟,便远远看见了张彪的宅子。 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院墙很高,看着就不好进,院子里隐隐传出吆喝声,还有女子的哭泣声,想来那张彪又在作威作福。 第535章 巷中伏影 卫辞鸢脚步一顿,目光往上一抬,果然在西侧的墙头上,看见了一道玄色身影。 那人蹲在墙头上,身子缩得很低,藏在老槐树的阴影里,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一身劲装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脸上蒙着块黑布,从额头遮到下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院里的动静,手里攥着根两尺长的短棍,棍头包着软布,想来是怕失手打重了出人命。 哪怕遮得严严实实,卫辞鸢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陆北柠。 那日赏菊宴上,她穿着一身水绿色襦裙,温婉浅笑,琴棋书画信手拈来,活脱脱一位标准的世家贵女。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连踩死蚂蚁都要皱眉的才女,会深夜翻墙,蹲在恶霸家的墙头上,准备 “替天行道”。 反差倒是挺大。 卫辞鸢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坏笑,她放轻脚步,顺着院墙绕到另一侧,踩着墙根的碎石块,轻轻一跃,也翻上了墙头。 她动作比猫还轻,落在离陆北柠只有半步远的地方,对方竟半点都没察觉,还全神贯注地盯着院里,像是在等院里的护卫换班的间隙。 卫辞鸢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轻轻说了句 “嗨~” 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像夜风拂过耳畔。 可落在陆北柠耳朵里,却像炸雷似的。 她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差点从墙头上栽下去,下意识地旋身,手里的短棍带着风声,狠狠朝着身后挥了过来,招式又快又狠,显然是惊到了极点。 卫辞鸢早有防备,身子微微一侧,便轻松躲开了,短棍擦着她的衣袖挥过去,带起一阵风。 “陆大小姐好大的火气。” 她笑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戏谑的意味。 陆北柠心里咯噔一下。 对方认识她? 她瞳孔骤缩,盯着眼前蒙着素纱的女子,对方也穿着一身浅色衣裙,身形纤细,看不出年纪,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带着点玩味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她心里又惊又疑,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怎么会认出自己,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她很清楚,绝不能被人认出来,更不能被抓住,一旦身份暴露,陆家的名声就全毁了,父亲也绝不会轻饶她。 陆北柠咬了咬牙,也不答话,虚晃一招,转身就想跳墙逃走。 “来了就别急着走啊。” 卫辞鸢轻笑一声,伸手就拦,她的动作看着不快,却总能精准地挡住陆北柠的去路,指尖拂过对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两人就在窄窄的墙头上交起手来。 陆北柠的功夫确实不算差,招式工整,底子扎实,一看就是正经拜师学过的,出棍又快又准,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可实战经验太少了,变招生硬,破绽百出,在卫辞鸢眼里,简直处处都是漏洞。 卫辞鸢游刃有余地躲闪格挡,时不时还伸手点一下对方的肩头、手腕,像逗猫似的,心里暗道:还算有两下子,可惜实战差了点,也就对付对付地痞流氓,遇上真正的高手,根本不够看。 陆北柠越打越慌,也越打越气。 对方身手好得离谱,自己拼尽全力,连人家的衣角都碰不到,反倒被耍得团团转。 她不知道这人到底想干什么,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陆家来的?万一对方是苏家或者上官家派来的,专门抓她的把柄,那后果不堪设想。 “你到底是谁?!” 她压低声音喝问,语气里带着强压的慌乱 “为什么拦着我?!” “我是谁不重要。” 卫辞鸢笑着开口,语气慢悠悠的 “重要的是,陆大小姐深夜翻墙,来恶霸家里行侠仗义,这话要是传出去,你说京里的人会怎么看?中书令大人又会是什么反应?” “你敢!” 陆北柠又急又怒,下手更狠了几分。 可越是急,破绽越多。 卫辞鸢觉得玩得差不多了,再闹下去,院里的人都要被惊动了。 她指尖悄悄沾了点袖袋里的香粉 —— 是阿禾上午配好的迷药,药性温和,睡两个时辰便醒,半点后遗症都没有。 趁着陆北柠一棍扫过来、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她指尖轻轻一弹。 细碎的白色粉末顺着风散开,像一层薄雾,迎面朝着陆北柠飘过去。 陆北柠心里暗道不好,连忙屏住呼吸,却还是晚了半步,一点细粉钻进鼻腔里,瞬间就觉得头晕目眩,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似的。 手里的短棍 “哐当” 一声掉在墙头上,她身子晃了晃,睁着眼睛看向卫辞鸢,眼里满是错愕和不甘,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下一瞬,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卫辞鸢上前一步,伸手接住她。 手臂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膝弯,顺势就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流畅自然,毫不费力。 陆北柠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脸上的黑布因为动作滑落了些许,露出精致的下颌线和白皙的脖颈,皮肤细腻,带着淡淡的冷梅香,是世家贵女才会用的熏香。 她闭着眼,长睫垂着,眉头还微微蹙着,显然晕过去前还在较劲,没了平日里的温婉端方,也没了方才的凌厉侠气,倒显得有几分娇弱。 “倒是省了不少事。” 她抱着人,脚步稳稳地从墙头上落下去,脚尖点在墙根松软的枯草上,轻得像一片坠地的落叶,连半分声响都没发出。 卫辞鸢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墙内隐约晃动的灯火,侧过脸,对着身侧浓黑的槐树影淡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里面的,解决掉,打断手脚捆了扔去京兆尹衙门,就说抢劫民女的赃证都在宅子里,让官府自己去搜。” 话音落下,她心里也暗自思忖。 倒不是她多爱管这等闲事,只是陆北柠这丫头看着沉稳,下手却没个轻重,真把张彪这种泼皮打死了,明日京兆尹顺着线索查下去,难保不会摸到陆家头上。 中书令家的嫡女深夜乔装、打死平民,这篓子一旦捅开,陆家名声尽毁不说,朝堂上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也得跟着乱。 她还等着陆家跟苏家、上官家互相牵制,可不能让这点市井小事坏了大局。 怕她惹麻烦是真,可没说自己怕麻烦,真要论起收拾地痞流氓的手段,她可比陆北柠利落得多。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 “是”,像夜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短促低沉,转瞬就没了声息。 下一瞬,院墙内就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夹杂着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兵刃出鞘的冷冽轻鸣。 不过三五息的功夫,所有声响便戛然而止,连方才隐约传出的女子哭泣声都停了,院子里重归死寂,显然是被暗卫一并料理妥当了。 自始至终,卫辞鸢都没回头。 仿佛身后的鸡飞狗跳与她毫无关系,她抱着怀里沉睡的人,转身便往巷口走,脚步平稳从容,连衣摆都没晃乱半分。 月光穿过狭窄的巷弄,在青石板上铺了层霜白的碎银。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怀里还叠着另一道纤细的影子,两道影子紧紧挨在一起,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在斑驳的墙面上划过,竟透着几分莫名的安稳。 第536章 车辕改道 走到巷口时,远远就看见马车边守着的两道身影。 青禾正踮着脚往巷子里望,手攥着裙摆,满脸焦急;阿禾蹲在车轮边,百无聊赖地踢着小石子,时不时抬头往这边瞟一眼。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看过来。 看清卫辞鸢怀里抱着个蒙着黑布的人,青禾惊得差点叫出声,连忙捂住嘴,快步上前掀开车帘,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这是……?” 阿禾也蹦了起来,瞪圆了眼睛凑过来,好奇地往她怀里瞅,小声嘀咕 “姐姐,这就是你抓的小狐狸啊?蒙着脸都看不见长什么样。” 卫辞鸢没答话,只微微俯身,抱着人弯腰钻进马车,动作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将陆北柠放在铺着软垫的长椅上,让她头枕着迎枕躺好,才直起身,对着青禾抬了抬下巴 “搭把手,把她脸上的布摘了,闷久了,小心憋坏。” “哎。” 青禾连忙上前,指尖捏着黑布的边缘,轻轻往下一扯。 黑色的布料顺着指尖滑落,露出一张素净却明艳的脸,眉如远岱,眼尾微微上挑,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 即使闭着眼,长睫浓密地垂着,也难掩大家闺秀的端丽气度,只是平日里总带着温婉笑意的嘴角,此刻紧紧抿着,多了几分不服输的倔强。 青禾的手猛地一顿,眼睛瞬间睁大到了极致,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颤,声音控制不住地打了磕巴 “陆…… 陆大小姐?!” 陆家这位以温婉贤淑、诗书双绝闻名的大小姐,更是宫宴、赏花宴上的常客,眉眼轮廓绝不会认错。 可陆大小姐不是该在深闺里安歇吗?怎么会被殿下迷晕了抱回来?还穿着一身男子的劲装,跟平日里柔柔弱弱的样子判若两人。 无数个疑问涌上来,堵得青禾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卫辞鸢没理会两人的惊讶,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她抬手解下脸上的素纱,随手放在小几上,暖黄的羊角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只是捡了件物件回来,不是绑了个中书令家的嫡女。 她拿起桌上温着的茶杯,掀开杯盖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驱散了夜里的寒气,抬眼看向车帘外,夜色浓稠如墨,街边的灯笼次第往后退去,卫辞鸢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语气平淡地吩咐车夫 “去工部尚书府。” 话音落下,青禾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工部尚书府? 怎么临时改了目的地,还要深夜拜访朝臣?本就不合宫规,更何况车上还躺着个昏迷的陆家嫡女…… 她心里百转千回,一堆疑问堵在喉咙口,舌尖滚了两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青禾敛了神色,乖乖坐回原处,垂着眼整理茶几上歪斜的茶盏,只眼角余光忍不住往长椅上瞟。 暖黄灯光落在陆北柠沉静的侧脸上,平日里温婉端方的世家贵女,此刻卸了防备,眉头还微微蹙着,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清隽。 她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只觉得今晚这出戏,比预想的还要离奇几分。 卫辞鸢没理会她的心思,往迎枕上靠了靠,闭上眼养神。 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节奏平稳,像极了此刻她的心跳。 闭目养神了约莫两刻钟,车外风声渐紧,卷着夜露的寒气从车帘缝隙钻进来,熏炉里的安神香都淡了几分。 卫辞鸢缓缓睁开眼,眸底清明一片,半点睡意都没有,她侧头看向长椅上睡得安稳的人,指尖点了点扶手,对身旁的阿禾道 “阿禾,把她弄醒吧。” “好嘞!” 阿禾早就跃跃欲试了,闻言立刻应下,从随身的绣纹药囊里摸出个拇指大的白瓷小瓶,拔开紫檀木塞,一股清冽刺鼻的薄荷混着苍术的草药气瞬间散开,带着穿透性的凉意。 她动作麻利地凑到陆北柠鼻尖下方半寸处,轻轻晃了晃,让药气缓缓飘进去,随即立刻塞好瓶塞退回来,坐回卫辞鸢身侧,嘴里还煞有介事地倒数 “三…… 二…… 一…… 醒!”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长椅上的人睫毛猛地颤了颤。 陆北柠只觉得鼻尖一阵辛辣清凉,直冲脑门,原本沉得像灌了铅的意识,像被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清醒过来。 她皱着眉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纹的织锦车顶,暖黄的羊角灯在头顶轻轻晃动,光线柔和却刺得她眼睛发涩。 头还有点晕,浑身软得提不起力气,鼻尖残留着淡淡的草药凉味,底下还压着一丝熟悉的冷梅香 —— 是她惯用的熏香。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铺着厚软垫的长椅上,身上还盖着条云纹薄毯,触手柔软精致,针脚细密,绝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规制。 这是哪里? 她心跳骤然加速,刚要抬手揉眉心,目光却猝不及防撞进了对面人的视线里。 那人坐在主位上,一身月白色暗绣素心兰的襦裙,领口袖口滚着浅银边,长发松松挽着,只簪了支羊脂玉簪,眉眼清隽锐利,鼻梁秀挺,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端着茶杯,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 是凤翎瑶! 长公主凤翎瑶。 陆北柠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怎么会认不出这张脸? 可长公主怎么会在这里?还和她同处一辆马车? 混乱的思绪瞬间涌上来,她下意识地想起昏过去前的画面 —— 漆黑的墙头,蒙着素纱的身影,快得离谱的身手,还有指尖那点微凉的香粉…… 再看对面女子露在袖外的手腕,那枚样式简单的羊脂玉镯,和昏睡前瞥见的那只,分毫不差。 是她。 方才在张彪家墙头上拦住她、用药粉迷晕她的人,就是长公主凤翎瑶! 这个念头砸下来,陆北柠只觉得后背沁出一层薄汗,指尖都凉了。 “嗨~陆大小姐,好巧哦。” 卫辞鸢放下茶杯,弯了弯唇角,语气轻松得像在街上偶遇故人,半点没有绑了人的自觉。 青禾站在一旁,默默扶了扶额。 巧? 哪里巧了。 明明是殿下亲自翻墙堵人、迷晕了抱回来的,这话说出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她心里暗自吐槽,面上却半点不露,依旧端着沉稳的样子,只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青砖地上开出了花。 第537章 暗绪难明 陆北柠攥着软垫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震惊过后,是翻涌的慌乱,可世家嫡女的教养让她强撑着镇定,她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脸色还有点发白,眼神却没半分闪躲,直直迎上卫辞鸢的目光,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咬字清晰 “殿下不必绕弯子了,方才在城西张宅墙头上,袭击臣女的人,就是殿下吧?” 没有试探,没有假装懵懂,直接点破。 她知道,在长公主这种人面前,装糊涂没用,反倒落了下乘,不如直接挑明,看看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卫辞鸢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她这么直接。 她拿起茶杯轻轻转了一圈,杯沿凝结的水珠顺着瓷壁滑落,滴在小几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 “嗯?陆小姐倒是爽快,既然你都认出来了,那…… 就算是吧。” 陆北柠心里一沉。 果然是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慌也没用,长公主费这么大劲把她带过来,总不会是闲得无聊。 她抬眼看向卫辞鸢,眼神里满是警惕,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明明心里慌得厉害,却依旧强撑着世家嫡女的矜贵,不肯露半分怯。 车厢里一时陷入僵持,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响,一下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暖黄的灯光随着车身轻轻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一坐一立,对峙着,谁都没再开口。 卫辞鸢倒是不急。 她靠在迎枕上,指尖慢悠悠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目光落在陆北柠身上,带着点探究,也带着点玩味,像在打量一件意料之外的藏品。 她不急,有人急。 陆北柠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长公主的目光太直白了,带着审视,带着好奇,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仿佛她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在对方眼里无所遁形。 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糟糕透了。 她攥了攥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借着痛感强迫自己冷静,躲是躲不过去的,与其耗着,不如主动问清楚。 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迎上卫辞鸢的目光,语气带着强压的镇定 “殿下如此大费周章,把臣女带到这里,到底是何意?” “若是臣女深夜外出、行为失当,冲撞了殿下,臣女甘愿受罚,但此事与陆家无关,是臣女一人所为,还望殿下不要牵连府中家人。” 她先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堵死对方借她要挟陆家的路。 在她看来,长公主身份尊贵,出手截她,无非是想拿捏住陆家的把柄,在上官、陆两家联姻的节骨眼上,敲打中书令府。 毕竟赵家倒台后,三家制衡的局面微妙,皇家最乐见的,就是世家互相牵制。 卫辞鸢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在安静的车厢里却格外清晰,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陆小姐倒是护家心切。” “不过你想多了,我对要挟陆家没兴趣,更不会拿这点小事去为难中书令大人。” 陆北柠愣了一下。 不是为了要挟陆家? 那是为了什么? 她眉头微蹙,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警惕却没减半分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臣女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总不能真的是闲得慌,半夜出来抓她玩吧。 卫辞鸢看着她一脸戒备又困惑的样子,觉得更有意思了。 之前在赏菊宴上,这位陆大小姐温婉端方,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柔声细语,是标准的世家贵女典范,谁能想到,私下里竟是个会翻墙、会打架、还敢深夜去恶霸家里行侠仗义的侠女。 反差感倒是十足。 她重新靠回迎枕上,收回了前倾的身子,给了对方喘息的空间,语气也放缓了些: “没什么别的意思。” “只是…… 陆小姐给我的惊喜太大了,让我实在太好奇了。” “惊喜?” 陆北柠没明白。 “京里谁不知道,陆家大小姐温婉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闺阁里的表率。” 卫辞鸢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 “可谁又能想到,这位才女,半夜会穿着劲装,蒙着脸,翻墙去打恶霸呢?” “陆小姐藏得可真深,连我都差点被骗过去了。” 话音落下,陆北柠的脸瞬间白了几分。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连父母都只当她是小时候贪玩学了点拳脚,不知道她偷偷跑出去行侠仗义,如今被长公主撞破,还被说得明明白白,就像遮羞布被人一把扯下,难堪又慌乱。 她咬了咬下唇,唇瓣都被咬得发白,强撑着道 “臣女…… 只是看不惯恶霸欺压百姓,出手教训一下罢了,并非违反规矩。” 声音比刚才弱了几分,带着点强撑的倔强。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强撑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欣赏,有担当,有骨气,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闺阁女子。 “教训恶霸没什么不对。”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没半分指责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好事,我只是好奇,好好的世家嫡女不当,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万一被人发现了,得不偿失。” 这也是她真的好奇的地方。 陆北柠身份尊贵,未来的夫家也必定是顶尖世家,一辈子安稳富贵,何必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陆北柠抿着唇,没说话。 为什么? 她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小时候随母亲上香,亲眼见着恶霸当街欺负卖货郎,官府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是读了太多侠义话本,心里藏着个江湖梦;又或许是,看着父亲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看着世家之间勾心斗角,她总想做点什么,做点跳出规矩、真正能帮到人的事。 这些话,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跟父母说,只会被骂不守规矩、不知廉耻;跟闺中密友说,也只会被当成笑话。 可此刻,看着对面长公主平静的眼神,她忽然觉得,或许对方能懂。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别傻了。 那是长公主,是皇家的人,怎么会懂她这些离经叛道的心思。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马车依旧平稳地行驶着,窗外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两下,已经是亥时了。 卫辞鸢也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一样,好奇归好奇,没必要逼着人家把底都交出来。 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工部尚书府的灰瓦院墙已经隐约可见了,再转个弯就到。 放下车帘,她看向陆北柠,语气平淡 “放心,你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今晚的事,出了这辆马车,就当没发生过。” 第538章 身似棋枰 陆北柠悬到嗓子眼的心刚落回一半,指尖的力道还没松,就听对面的人又慢悠悠开了口。 暖黄的羊角灯悬在车顶,随着车身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卫辞鸢侧脸上,柔和了眉眼的轮廓,可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柔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点评意味,像在评点一件不成器的物件。 “不过有句话我不妨直说,陆小姐放着好好的家世、人脉、身份不用,偏要深更半夜翻墙爬院,蒙着脸跟地痞流氓贴身缠斗,不觉得太无趣,也太低效了些?” 她指尖轻轻叩着梨花木小几的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平稳,每一下都像敲在陆北柠紧绷的神经上。 “有武功底子,有世家嫡女的身份,手里握着的资源能管得了一整片城西的治安,偏要用最笨、最没分量的法子,今天打一个张彪,明天还会有李彪、王彪冒出来,你一双拳头,能打得了几个?” 卫辞鸢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毫不客气的惋惜,又掺着点近乎直白的评价 “陆小姐这脑子,说句堪忧,不算冤枉你吧?” 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点轻慢的嘲讽,半分没给这位京中闻名的才女留面子。 陆北柠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先是羞恼,随即腾起一股不服气,她猛地挺直脊背,攥紧了拳,指尖深深嵌进掌心,抬眼看向卫辞鸢,声音都绷紧了。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臣女不过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何曾碍着殿下的眼了?难道看着恶霸欺压百姓,臣女当做没看见吗?” 她自小读圣贤书,也翻遍了府里藏的侠义话本,总觉得力所能及便该出手。 纵然方式笨了些,可总比那些尸位素餐、冷眼旁观的人强,长公主身份尊贵,养在深宫锦衣玉食,哪里懂市井里的无奈,凭什么这般轻贱她的心意? 卫辞鸢看着她气得眼尾发红,却还强撑着世家体面的样子,嗤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是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惜。 父亲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处处小心,半点错处都不能有,她若是敢插手地方政务,敢递帖子给京兆尹,第二天就会被言官参一本 “嫡女越权、干涉政务”,反倒给父亲添乱。 就连跟上官家的联姻,父亲都犹豫了半年,怕落个 “结党营私” 的罪名。 她这点小事,怎么敢拿到台面上,给家族添麻烦。 方才的羞恼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无力。 陆北柠垂下眼,看着自己攥得发皱的裙摆,玄色劲装的布料被揉出深深的折痕,像她拧成一团的人生。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带着点自嘲的涩意: “在殿下眼里,我是陆家嫡女,风光无限,身份尊贵,说句话就能呼风唤雨。” “可实际上呢?我从出生起,走哪条路、读什么书、嫁什么人,从来都不是我能做主的,我是陆家用来平衡朝局的一枚棋子,是用来联姻巩固势力的工具,婚约、前程、自由,哪一样我能自己说了算?”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车轮轱辘声里,几乎要被风吹散。 “深更半夜出去打抱不平,是我唯一能自己做主的事,不用考虑家族名声,不用顾忌朝堂平衡,不用管什么嫡女规矩,就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哪怕只有一两个时辰,哪怕只是打个地痞流氓,也是我自己选的。” “如果可以选,我倒宁愿生在普通人家,不用守着一堆规矩,不用背着家族的担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总比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被人牵着走强。” 说到最后,她声音里已经带了点微不可察的哽咽。 这么多年,这些话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跟母亲说,母亲只会劝她 “嫡女有嫡女的福气,别胡思乱想”;跟父亲说,只会换来一句 “家族荣辱系于你身,不可任性”。 人人都羡慕她是中书令的掌上明珠,可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做这颗明珠。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一下下,敲得人心头发沉。 熏炉里的安神香袅袅飘着,淡白的烟气绕着灯柱打旋,暖黄的灯光把陆北柠垂着头的影子投在车壁上,单薄又倔强,像株被风吹弯了腰却不肯折的竹。 卫辞鸢看着她,没说话。 她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人,在蚀月楼,有多少孤儿被捡回来,连名字都没有,一辈子只能做刀尖上舔血的杀手;这一世在皇宫,后宫里的妃嫔、朝堂上的官员,哪个不是戴着面具活着,哪个没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陆北柠这点委屈,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 至少她还有的选,只是还没找到正确的路。 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卫辞鸢才重新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没了方才的嘲讽,也没有廉价的同情,只剩一片清明的通透 “赏菊宴上,你站在那儿,笑得分寸刚好,说话滴水不漏,一举一动都按着世家嫡女的规矩来,像个雕得完美的木偶,看着就无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北柠身上,带着点直白的评价 “现在这样,有脾气,有执念,还有点不服输的劲,反倒顺眼多了。” 陆北柠猛地抬起头,眼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错愕地看向卫辞鸢。 她以为对方会嘲讽她不知足,会说 “身在福中不知福”,却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评价。 顺眼? 长公主觉得她现在这样子顺眼? 卫辞鸢没理会她的错愕,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语气一点点沉了下来,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过,你说宁愿做普通人家的孩子,这话就太蠢了。” “普通人家的女儿,被张彪这种泼皮欺负了,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连你口中这点‘偷偷摸摸的自由’都不会有,你觉得是枷锁的身份,恰恰是你最大的依仗,只是你不会用,反倒把它当成了负担。”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剖开了陆北柠自怨自艾的外壳,露出最核心的真相。 陆北柠怔怔地看着她,忘了反驳,也忘了委屈。 长睫上还沾着细碎的泪珠,灯光一晃,像落了颗碎钻,她活了十七年,听了无数遍 “嫡女本分”“家族重任”,从来没人告诉她,身份不是枷锁,是武器。 原来她一直抱着金饭碗,却在四处找饭吃。 “你想要自由,想要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靠半夜翻墙打恶霸是没用的。” 卫辞鸢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剑,直直看向她的眼底 “自由从来不是躲在黑夜里偷来的,是站在阳光底下,靠手里的权柄挣来的。” “你手里有足够的权力,有足够的话语权,你的婚约才能自己选,你的路才能自己走,你想做的事才能堂堂正正去做,不然,你就算打一百个恶霸,也改变不了你是陆家棋子的命运。”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像重锤敲在陆北柠心上,震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一直以为,自由就是躲开家族的管束,在黑夜里寻一点喘息的空隙,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点自由太渺小了,像偷来的一点微光,风一吹就灭了。 真正的自由,是站得更高,握得更紧,让所有人都不能再左右她的选择,是想护着谁就能护着谁,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不用藏着掖着,不用怕给人添麻烦。 第539章 权柄在手 陆北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顺着光钻了进来,乱糟糟的,却又莫名地让人发烫。 她看着对面的女子。 对方坐在那里,身姿挺拔,眉眼平静,明明年纪与她相仿,身上却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从容与底气。 仿佛天下事尽在掌握,没有什么能困住她。 那是她从未企及的高度,也是她从未想过的活法。 卫辞鸢看着她眼里的震动与迷茫,弯了弯唇角。 点到即止,说多了反倒没用,路要自己走,念头要自己转,旁人说再多,都不如亲眼见一回来得震撼。 她收回前倾的身子,重新靠回迎枕上,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陆大小姐,接下来,就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看看什么才是真正能改变局面的法子,看看手握权柄的人,是怎么做事的。” 话音落下,马车刚好慢慢减速,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轻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压得很低 “殿下,工部尚书府到了。” 卫辞鸢站起身,理了理微褶的裙摆,月白色的衣料在灯光下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她垂眼看向还坐在原地、一脸怔忡的陆北柠,语气随意 “到地方了,你要是想接着想人生,就在车里等着;要是想看看我口中的‘法子’,就跟我下来。” 说完,她没等陆北柠回答,便抬手掀开车帘。 深秋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夜露的寒气,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身形挺拔,一步踏下马车,融进沉沉的夜色里,连背影都透着股从容不迫的力道。 车厢里,陆北柠还坐在软垫上,耳边反复回响着卫辞鸢方才的话。 权柄在手,方得自由。 睁大眼睛看清楚。 她攥了攥拳,指尖还有点发抖,心里却像烧起了一团小火苗,烫得她心口发颤,犹豫了不过两息,她便咬了咬牙,撑着软垫站起身,也跟着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夜风吹起她玄色劲装的衣角,还带着墙头上沾的草屑,她抬头看向站在府门前的月白色身影,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踩着石阶落地,玄色劲装扫过夜露打湿的草叶,带起一点微凉的湿气。 刚站定到卫辞鸢身侧,晚风卷着寒意灌进领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惊觉不妥 —— 这里是朝臣聚居的城西官巷,常有巡城御史与兵卒往来。 她一身男子劲装,束发蒙面,若是被人撞见容貌,中书令嫡女深夜乔装外出的消息,不出天亮就能传遍整个京城。 她下意识地往槐树浓荫里缩了缩,指尖还揪着衣角暗自懊恼,眼前忽然递过来一方素色面纱。 料子是极细软的杭绸,触手微凉,还沾着一点袖袋里熏的檀香,叠得整整齐齐。 “戴上。” 卫辞鸢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语调平淡 “别让人认出来,我懒得收拾烂摊子。” 陆北柠愣了愣,伸手接过来,指尖擦过对方的指腹,一点暖意稍纵即逝,她低头系上面纱,素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耳根却悄悄泛起热意。 她本以为对方会借机嘲讽她行事鲁莽,没料到先递来的是遮掩的东西。 卫辞鸢没留意她这点女儿家的小心思,目光扫过工部尚书府高耸的青灰院墙,抬手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掌声极轻,像两片枯叶擦过枝桠,落在寂静的深夜里却格外分明。 陆北柠习武多年,五感远比常人敏锐,几乎是掌声落下的瞬间,便察觉到身侧的阴影里骤然多了一道气息。 她心里一凛,下意识地侧身去看,瞳孔骤然缩紧。 不知何时,她身侧三步外的槐树影里,竟单膝跪着个玄衣人,面巾遮到下颌,只露出一双冷得淬了冰的眼,周身气息敛得极干净,若不是亲眼看见,她甚至察觉不到这里藏了个人。 那是顶尖暗卫才有的敛息本事,连父亲身边最得力的护卫统领,都远没有这份火候。 “主人。” 那人开口,声音低哑得像磨过砂石,字字都裹着寒气。 陆北柠惊得往后退了半步,指尖猛地攥成拳。 暗卫? 这种级别的死士暗卫,向来只供帝王调遣,世家大族纵然养些护卫,也绝碰不到这等层次的人手。 长公主不过是个深居宫中的公主,怎么会有这样的暗卫?还称她为 “主人”? 无数个疑问砸下来,她怔怔地看向卫辞鸢的侧脸。 月光穿过枝叶落在那人脸上,半边浸在银辉里,半边隐在浓荫下,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召了个端茶倒水的下人。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从前对这位长公主的所有认知,全都是错的。 什么骄纵跋扈、胸无点墨,什么靠帝王宠爱横行无忌。 能悄无声息豢养这等暗卫的人,怎么可能是简单角色。 卫辞鸢没理会她探究的目光,只偏头对青禾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淡 “把匣子给他。” “是。” 青禾应声上前,将手里拎了一路的紫檀木匣递过去,木匣巴掌大小,看着沉甸甸的,封口处贴着封条,严严实实看不出内里乾坤。 玄衣暗卫双手接过,指尖稳稳的,连木匣都没晃一下,他躬身垂首,只说了两个字 “遵命。”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夜枭般掠起,足尖在墙头上轻轻一点,便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尚书府内。 别说脚步声,连瓦片都没踩响半分,不过眨眼功夫,便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巷子里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玄衣人只是夜色凝成的幻觉。 陆北柠看得心头震荡,半天没回过神。 长公主手里,到底握着多少这样的力量?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 卫辞鸢倒是半点不意外,转身踱到老槐树最粗的树干旁,后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双臂环在胸前,缓缓闭上了眼。 月光碎碎地洒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像落了层薄霜,周身的锐气都敛了起来,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静谧慵懒。 风卷着夜露吹过,卷起地上几片碎叶,沙沙作响。 陆北柠站在她旁边,满肚子疑问翻来覆去地滚,想问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想问深夜闯尚书府意欲何为,想问这些暗卫到底从何而来,可看着对方平静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终于按捺不住,压着声音,用气声问 “殿下,我们…… 在这儿等什么人吗?” 卫辞鸢没睁眼,只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抵在唇瓣上,比了个 “嘘” 的手势。 她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声音轻得像风 “别急,已经来了。” 第540章 夜巷禁军 起初只有风声掠过耳畔,没过片刻,果然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混着甲叶碰撞的轻响,还有灯笼杆晃动的吱呀声。 一队人马正慢悠悠地往这边巡查过来。 陆北柠心里刚转过这个念头,身侧的人忽然动了。 前一秒还靠着树干、气场沉稳的长公主,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浑身筋骨,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发白,唇色淡成了浅粉,眉头微蹙,长睫轻轻颤了两下,身子软软地晃了晃,连站都站不稳,径直往青禾的方向倒了过去。 陆北柠:“……”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睁得圆圆的,差点失声叫出来。 怎么回事? 方才还字字珠玑、气场全开,跟她讲 “权柄在手方得自由” 的人,怎么说倒就倒了?难道是旧疾复发? 可她还没从错愕里反应过来,青禾已经动了。 像是演练过千百遍那般,青禾上前半步,稳稳地伸手接住了倒过来的人,半扶半抱地揽在怀里。 脸上瞬间布满了焦急与惶恐,眼眶都红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又急又慌,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格外远: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晕过去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她一边喊,一边小心翼翼地拍着卫辞鸢的后背,指尖还刻意抖着,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要信三分。 陆北柠躲在树影里,手里还捏着面纱的边角,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 等等! 这是…… 演的? 她怔怔地看着青禾怀里 “昏迷不醒” 的人:卫辞鸢闭着眼,长睫垂着,呼吸放得极浅,脸色苍白,眉头微蹙,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比真晕了还像真的。 她脑子里嗡嗡的。 方才还翻墙截人、出手利落得像江湖高手的长公主,转头就上演了一出 “金枝玉叶深夜晕阙” 的戏码? 这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还有青禾,看着沉稳端方的一个大丫鬟,演起来居然也这么浑然天成?主仆俩是天天在宫里演戏吗? 巡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已经照到了巷口。 陆北柠躲在树影里,看看怀里 “虚弱不堪” 的长公主,再看看一脸 “天塌了” 的青禾,忽然有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今晚这趟跟着出来,她怕是要彻底刷新对这位长公主的认知。 而这位看起来娇弱尊贵的长公主,远比她想象的,要深不可测得太多太多。 陆北柠一怔,立刻屏住呼吸,凝神往巷口的方向听去。 不是寻常巡城御史的轻缓步履,是整齐划一的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混着甲叶碰撞的细碎铮鸣,沉稳有力,带着禁军特有的肃杀之气,正朝着巷口的方向快步而来。 卫辞鸢靠在青禾臂弯里,闭着眼,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是她提前让绝去巡防营递的消息,只说长公主深夜归宫途中遭遇刺客,往城西官巷方向逃窜,请禁军速速驰援。 巡防营接到消息必然第一时间赶过来,有禁军在场,“刺客逃入户部尚书府” 的说辞才名正言顺,今晚这出 “缉拿刺客” 的戏才能唱得师出有名。 她指尖轻轻掐了下青禾的腰侧,示意戏做足些,青禾会意,哭声更真切了几分,拍着她后背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前面何人深夜喧哗!” 一声低喝从巷口传来,带着武将特有的洪亮中气,灯笼的暖光顺着巷墙照过来,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紧接着,那人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惊愕与紧张 “殿下!” 卫辞鸢在青禾怀里冷不丁愣了一下。 这声音…… 怎么这么耳熟?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太妙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不会吧…… 靴底踏地的声音骤然变急,带着几分慌乱的急促,很快就到了近前,明晃晃的灯笼光映过来,照得人眼发花,卫辞鸢缓缓抬起眼,长睫颤了颤,目光穿过朦胧的 “虚弱”,落在了领头的禁军将领脸上。 银甲映着月色,肩甲上的兽首纹冷峻清晰,青年身姿挺拔,眉眼俊朗,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微乱,此刻正皱着眉,眼里满是焦急与担忧,直直地望着她。 不是旁人,正是上官家的大公子,上官蔚。 卫辞鸢:“……” 我靠! 心里默默爆了句粗口,脸上却半点波澜没露。 怎么会是上官蔚? 她明明让绝传信给的是巡防营正统领,按理来说该是个久历官场的中年老将过来才对,怎么偏偏撞上了这小子? 怎么好巧不巧,正好撞在他的地盘上。 心里惊涛骇浪翻涌,面上却丝毫不显,卫辞鸢只愣了一瞬,便立刻找回了状态,眼底蒙了一层水光,脸色又白了几分,连呼吸都弱了下去,活脱脱一副受了惊吓、强撑着意识的可怜模样。 她微微动了动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颤音,弱不禁风得很 “上官…… 公子?” 说着,身子又软了软,像是连坐都坐不住,全靠青禾撑着才没滑下去。 “殿下!您怎么样?” 上官蔚见状,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两步,又顾及男女有别,不敢靠太近,只半蹲下身,皱着眉打量她的脸色。 “怎的会遇刺?伤着哪里了?末将这就传太医!” 他接到消息说长公主在城西遇刺,魂都快吓飞了,带人一路狂奔过来,就怕晚了半步,此刻见她脸色惨白、气若游丝的样子,心里更是揪得紧紧的,连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生怕惊着她。 “不必……” 卫辞鸢轻轻摇了摇头,抬手虚虚地按了按心口,像是喘不过气似的 “本宫没事…… 多亏了身边带的神医,用毒粉暂退了刺客,只是那些人凶悍得很,见事不好,就…… 就翻墙窜进前面那户人家里去了。” 她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指着身后户部尚书叶韬的府邸,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后怕。 “本宫…… 本宫也没看清是什么人,只看着他们往叶府里逃了,上官公子,你快…… 快派人去看看,别让刺客跑了。” 那副又怕又强撑着镇定的样子,我见犹怜。 “殿下说得是!” 青禾立刻在旁附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些刺客蒙着脸,拿着刀,冲出来就要伤殿下!幸好阿禾姑娘反应快,撒了毒粉才逼退他们!他们打不过,就翻墙进了叶尚书府!奴婢看得清清楚楚!” 主仆俩一唱一和,说辞严丝合缝,连细节都对得上。 第541章 夜叩朱门 陆北柠站在树影里,戴着面纱,整个人都看傻了。 她看看地上演得浑然天成的主仆二人,再看看一脸深信不疑、满脸焦急的上官蔚,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方才是谁翻墙比刺客还溜,抬手就把人迷晕了? 现在这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演得也太真了吧? 她忽然有点明白长公主那句 “睁大眼睛看清楚” 是什么意思了,合着是让她看这个? 上官蔚哪里想得到其中有诈。 在他眼里,长公主金枝玉叶,娇弱尊贵,哪里见过这种打打杀杀的场面,能强撑着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当即脸色一沉,周身的肃杀气瞬间涌了上来,猛地站起身,对着身后的禁军厉声吩咐 “来人!把叶府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臣这就进去搜!定将刺客捉拿归案,给殿下一个交代!” 他语气斩钉截铁,眼里满是怒意,敢在他的地界上刺杀长公主,还敢躲进朝臣府里,简直是胆大包天! 卫辞鸢靠在青禾怀里,垂着眼,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也好。 虽然来的人出乎意料,但上官蔚行事刚正,由他来搜府,比老油条统领效果更好,叶韬那点藏在府里的‘脏东西’,怕是藏不住了。 禁军行动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将户部尚书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明晃晃的火把连成一片,映得府门前的青石板都亮如白昼,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惊得巷子里的狗都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上官蔚站在府门前,抬手叩响了铜制门环。 “咚咚咚 ——” 沉重的叩门声穿透夜色,砸在朱红大门上,也砸得门房心里发慌,没过多久,便传来门房睡眼惺忪的嘟囔声 “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户部尚书府!” “禁军巡防营副统领上官蔚。” 上官蔚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的冷硬 “奉长公主殿下口谕,有刺客逃入贵府,特来搜查!速速开门!” 门房里瞬间没了声音。 过了约莫三息功夫,里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 此刻的后院正房里,户部尚书叶韬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他今日在户部点了一天的粮库账册,累得腰酸背痛,刚拥着小妾睡得沉,就被外面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老爷!老爷您醒醒!出大事了!”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叶韬猛地睁开眼,满肚子火气,他本就年纪大了觉浅,被人硬生生吵醒,头都疼了起来,掀开被子坐起身,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的愠怒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大半夜的,天塌下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披上外袍,眉头拧成了疙瘩,在这京城里,还没人敢闯他户部尚书的府邸,就算是巡城御史,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老爷,真出事了!” 管家推门进来,脸色惨白 “外面来了好多禁军,领头的是巡防营的上官副统领,说…… 说有刺客逃进咱们府里了,要进来搜府!还说…… 还说是长公主殿下的口谕!” “什么?!” 叶韬手里的腰带 “啪嗒” 一声掉在了地上。 长公主?刺客?搜府? 三个词砸下来,他瞬间清醒了大半,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他府里有没有刺客,他自己最清楚,别说刺客了,连只飞进来的麻雀都能数得清,可问题是,他府里藏着别的东西啊!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长公主遇刺,刺客逃进他府里?哪有这么巧的事! “老爷?现在怎么办?” 管家急得团团转 “门房快顶不住了,上官公子在外面拍门呢,说再不开门就要硬闯了!” 叶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着外袍的手指都泛了白。 硬闯? 上官蔚是武将出身,又是宣帝亲封的巡防营副统领,真要硬闯,他这府里的护院根本拦不住,到时候撕破脸,东西被搜出来,更是死路一条。 可要是开门让他们搜…… 他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飞速盘算,长公主遇刺是大事,他若是执意阻拦,反倒显得心虚,落个包庇刺客的罪名,同样吃不了兜着走。 两害相权取其轻。 “慌什么。” 叶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本尚书府里清清白白,哪里来的刺客?他要搜,就让他搜,我倒要看看,他上官蔚搜不出刺客,怎么跟本尚书交代!” 他说得义正词严,心里却早已打鼓,只能赌一把,赌禁军搜查不仔细,赌暗格不会被发现。 他匆匆穿好官袍,捋了捋凌乱的发丝,板着脸,摆出一副被惊扰的恼怒模样,跟着管家往前门走。 走到大门口,朱红大门已经被拉开了。 上官蔚一身银甲,站在火把光里,脸色冷峻,身后的禁军手持长刀,气势肃杀。 而不远处的老槐树下,青禾扶着个月白色身影,正是长公主凤翎瑶,隔着几步远,都能看出长公主脸色苍白,身形单薄,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叶韬心里一沉。 长公主居然亲自在外面等着。 看来今晚这事,没那么容易善了。 他压下心里的慌乱,快步走上前,对着上官蔚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上官副统领好大的阵仗!大半夜的带着兵围了本官的府邸,张口就要搜府,未免也太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了吧?” 又转向卫辞鸢的方向,躬身行礼 “臣叶韬,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深夜驾临,臣有失远迎,只是这刺客逃入臣府之说,怕是有什么误会吧?臣府中防卫森严,怎么可能有刺客闯进来?定是底下人看错了。” 他说得笃定,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 上官蔚皱了皱眉,最看不惯这种打官腔的老油条,他冷声道 “叶尚书,本将奉殿下之命缉拿刺客,有人亲眼看见刺客翻墙逃入贵府,是不是误会,搜过自然就知道了,叶尚书若是问心无愧,让我等搜一搜又何妨?也好还尚书府一个清白。” “你!” 叶韬脸色一沉 “上官蔚!你敢闯朝臣私宅?就不怕本官参你一本?” “刺客事关殿下安危,末将职责所在,别说搜府,就是闯宫也得闯!” 上官蔚寸步不让,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气势逼人 “叶尚书执意阻拦,莫非…… 是心里有鬼,真的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叶韬的痛处。 叶韬脸色瞬间变了变,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他越是阻拦,就越显得心虚,真要是被扣上 “包庇刺客” 的帽子,可比搜出点别的东西麻烦多了。 第542章 夜搜深宅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卫辞鸢虚弱的声音,带着点软软的委屈 “叶尚书…… 本宫也知道深夜叨扰不妥,只是那些刺客凶悍得很,若是真躲在府里,伤了尚书府的人就不好了,不如就让上官公子查一查,也好安心,若是误会一场,本宫自会向尚书赔罪。” 语气软软的,带着点商量的口吻,却字字都把叶韬架在了火上烤。 长公主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再阻拦,就是不给殿下面子,就是心虚有鬼。 叶韬攥了攥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生硬的笑 “殿下说的哪里话,既然殿下开口了,臣自然遵命,来人,开门!让上官副统领搜!” 他侧过身,做出让路的姿态,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鸷。 最好别让他查到是谁在背后搞鬼。 否则,他定要对方付出代价。 上官蔚冷哼一声,一挥手 “搜!仔细搜!犄角旮旯都别放过!” “是!” 禁军们应声而入,提着灯笼,浩浩荡荡地冲进了尚书府,一时间,府里灯火通明,脚步声、翻找声响成一片。 叶韬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心全是冷汗。 卫辞鸢靠在青禾怀里,远远望着府里晃动的灯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笑意。 叶韬啊叶韬。 今晚这出戏,才刚刚开场呢。 陆北柠站在她身侧,看着这一切,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从遇刺到搜府,从柔弱公主到步步为营,不过短短一刻钟,这位长公主的心思、手段、临场应变的能力,都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忽然明白过来。 对方说的 “权柄在手,方得自由”,从来不是空话。 她是真的在一步步,把所有的牌都握在自己手里。 府内灯火通明,火把的光顺着廊檐一路蔓延,把青灰色的院墙照得亮如白昼,禁军的脚步声、翻找器物的碰撞声、丫鬟仆役压抑的惊呼声混在一处,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上官蔚站在阶下,听着里面陆续传来的回报,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回头望了眼老槐树下的身影,长公主靠在丫鬟怀里,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夜风卷着寒意吹过去,连裙角都在轻轻晃,看着弱不禁风得很。 深夜露重,让殿下站在风里等着,终究不妥。 他转身对身旁下属吩咐了一句 “去,把厅里的太师椅搬一张出来,再拿条厚毯,殿下受了惊,不能站着吹风。” “是!” 下属应声跑进去,没片刻功夫便搬了张紫檀木太师椅出来,还搭了条玄色的绒毯,上官蔚亲自走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殿下,夜里天凉,您先坐着歇息,搜府还得些时候,仔细冻着了。” “有劳上官公子费心了。” 卫辞鸢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大病初愈的虚弱,由青禾扶着慢慢走过去坐下。 青禾把绒毯搭在她膝头,她还微微颤了一下,像是真的被夜风吹得发冷,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陆北柠站在她身后半步的阴影里,戴着面纱,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方才翻墙的时候比谁都利落,迷晕人的时候手都不抖,现在倒是演得跟纸糊的一样,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长公主的演技,比京里戏班子的名角儿还厉害。 卫辞鸢倒是坐得安稳。 她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听着府里的动静,煞办事她放心,东西肯定都放好了,位置选得也刁钻,既能被搜到,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叶韬这老狐狸藏了这么久,今晚也该把底裤都扒出来了。 正思忖着,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士兵手里拎着件东西,快步跑了出来,单膝跪地 “将军!在西侧院墙根的草丛里找到了这个!”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士兵手里拎着件玄色夜行衣,料子是粗麻布的,领口袖口都沾着草屑,看着就是翻墙时蹭上的,还带着淡淡的泥土气。 而上官蔚伸手一摸衣摆,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卷折好的宣纸。 展开来,纸上赫然画着一幅人像。 笔触不算精细,却把眉眼轮廓描得清清楚楚 —— 月白色襦裙,鬓边玉簪,正是长公主凤翎瑶的画像。 显然是提前踩过点、特意准备的。 “这……” 上官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夜行衣、长公主画像,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几乎坐实了 “刺客躲进叶府” 的说法。 他猛地转头看向叶韬,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冷得像冰 “叶尚书,这你怎么解释?刺客的夜行衣藏在你家院墙根,还有殿下的画像,总不会也是有人栽赃陷害吧?” 叶韬的脸早就白了。 他盯着那件夜行衣和画像,脑子嗡嗡作响。 不可能! 他府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刺客,更不可能有长公主的画像! 这东西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栽赃,可话到嘴边,看着上官蔚冰冷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口唾沫,强行辩解只会显得更心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拱手道 “上官公子,此物臣确实毫不知情,臣与殿下无冤无仇,殿下乃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刺杀殿下这等株连九族的大罪啊!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想挑拨臣与殿下的关系!” 他说得情真意切,句句在理。 是啊,户部尚书,官居二品,就算要站队,也犯不着去刺杀长公主。 无冤无仇,无利可图,怎么看都不合逻辑,上官蔚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也觉得奇怪,叶韬是个出了名的老油条,做官向来求稳,从来不做冒险的事。 刺杀公主这种灭门的勾当,不像是他的手笔,可证据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卫辞鸢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没说话。 只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绒毯的纹路,像被吓傻了似的,连开口质问都不敢,那副逆来顺受的柔弱样子,反倒比疾言厉色更让人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北柠偷偷瞥了她一眼,心里暗道:装,接着装。 她现在已经完全笃定了,从遇刺到搜府,从夜行衣到画像,全都是这位长公主一手安排的。 叶韬这只老狐狸,怕是要栽在这了。 第543章 暗匣惊现 就在上官蔚迟疑不决、叶韬暗自松了口气的间隙,府里又跑出来一名士兵。 这人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子,脚步匆匆,脸上还带着点发现重宝的亢奋,跑到近前,他单膝跪地,双手把匣子举过头顶。 “将军!在书房暗格里搜到的!藏得特别深,要不是兄弟们翻得仔细,根本发现不了,看着就不对劲,特意拿过来请将军过目!” 紫檀木匣? 叶韬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那匣子做工精致,边角包着铜片,锁扣是纯铜的,看着沉甸甸的,透着股隐秘的贵重。 可他越看越陌生 —— 他书房里根本就没有这么个匣子! 他的暗格里放的都是账册和银票,从来没见过什么紫檀木匣! “这是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眼里满是茫然 “本官书房里,从未有过此物!” 没人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匣子上。 陆北柠站在阴影里,瞳孔却微微一缩。 这个匣子…… 她盯着那紫檀木的纹理,还有边角包铜的样式,越看越眼熟。 是了! 先前殿下让暗卫带进去的那个,不就是这个吗? 她心里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什么。 难怪殿下深夜要闯尚书府,难怪要引禁军过来搜府,原来从一开始,这匣子就是个套,是特意放进叶府书房,再让禁军 “搜” 出来的。 好深的算计。 她下意识地看向椅子上的长公主,对方依旧垂着眼,一副柔弱受惊的样子,仿佛对这匣子也充满了好奇。 陆北柠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位长公主,真是把 “借刀杀人” 玩到了极致,自己全程都站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连手都不用脏,就能把一个二品尚书拉下马。 上官蔚没注意到旁人的心思。 他伸手接过匣子,铜锁已经被士兵撬开了,轻轻一掀便开了,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银票账册,只有一沓用油纸包好的信封,约莫有十几封,码得整整齐齐。 信封上没写名字,只盖了个小小的私印。 上官蔚随手抽出最上面一封,展开信纸, 刚看了两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又接连抽了两三封,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眼底已经布满了怒意,握着信纸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装镇定地问 “将军,里面到底是什么?何以如此动怒?” 上官蔚抬起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盯着叶韬,一字一句道 “看来,叶大人与那叛贼赵太尉,交情颇深啊。” “什么?!” 叶韬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失声喊道 “不可能!赵崇谋逆,人人得而诛之,臣怎会与他有交情?将军休要血口喷人!” 赵太尉倒台才没多久,赵家满门抄斩,牵连了无数官员,谁沾上 “赵党” 两个字,都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他就算再糊涂,也不可能跟赵崇扯上关系! 他上前一步,就要去抢上官蔚手里的信纸 “给我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能让将军污蔑朝廷命官!” 上官蔚侧身躲开,把信纸递到他眼前,冷声道 “你自己看!看清楚了,是不是你的字迹!” 叶韬慌忙低头去看。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宣纸上的字迹铁画银钩,笔锋凌厉,一撇一捺都与他的笔迹分毫不差,连他写字时习惯在收尾处顿一下的小毛病,都一模一样。 信里的内容更是触目惊心, 从三年前开始,他便暗中与赵崇勾结,利用户部执掌钱粮的职权,帮赵家贪墨边境军饷、克扣赈灾粮草,每一笔都数额巨大。 信里连运送的路线、分赃的比例、对接的下人名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更有几封是赵崇亲笔回信,称叶韬为 “肱骨之交”,许诺将来赵家成事,许他户部尚书的位置坐稳,再加封太子少保。 前面的信还只是官商勾结、贪赃枉法,越往后翻,内容越惊心。 赵家倒台、满门抄斩之后,叶韬的信里满是惶惶不安,说长公主奉旨清查赵党余孽,手段凌厉,连赵家藏了十几年的暗账都翻了出来,怕再查下去会查到户部头上。 最后一封信,墨迹还很新,落款就在三日前,字里行间满是阴狠,写着 “一不做二不休,趁长公主出宫之时永绝后患,人死账消,再无后顾之忧”。 十几封信,时间线清晰,证据链完整,从早年勾结到如今的刺杀动机,桩桩件件都指向叶韬。 叶韬盯着宣纸上熟悉到骨子里的字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从来没写过这些信! 更不可能跟刺客密谋刺杀长公主! “假的!都是假的!” 他猛地后退一步,踉跄着差点摔倒,管家连忙上前扶住才站稳。 他指着那些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颤 “这是伪造的!有人模仿我的字迹!上官大人,这是栽赃!是有人故意陷害本官!” 他为官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从未像此刻这般慌过, 赵党谋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别说他真没参与,就算只是沾点边,都是抄家灭门的下场。 更何况信里还白纸黑字写着刺杀长公主,两条大罪摞在一起,他有十条命都不够砍的。 “伪造?” 上官蔚冷笑一声,又拿起几封信比对 “叶尚书,这些信笔锋一致,十几封书信全是伪造的?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仿得连你自己都分不清?” 他知道模仿一两个字容易,模仿十几封长信还分毫不差,几乎不可能,更何况,这匣子是从叶韬书房的暗格里搜出来的,藏得那么隐蔽,总不能是别人特意塞进他的暗格里栽赃吧? “叶尚书,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 上官蔚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周身的肃杀气瞬间散开 “与叛贼勾结贪墨军饷,意图刺杀当朝长公主,哪一条都是死罪!你最好束手就擒,跟我回大理寺受审,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叶韬急得额头青筋都冒了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想上前再仔细看看那些信,又被禁军伸手拦住,只能隔着人嘶吼。 “这匣子根本不是我的!我书房的暗格里从来没有这些东西!定是有人趁乱放进来的!上官将军,你不能仅凭几封假信就定我的罪!”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拼命想找出破绽。 是了! 今晚的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好端端的长公主怎么会遇刺?刺客怎么偏偏就逃进了他的府里?搜府又刚好搜出了夜行衣、画像,还有这莫名其妙的一匣子信。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分明是有人早就设好了局,等着他往里跳! 可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是谁要这么害他,他在朝堂上向来圆滑,不得罪人,跟谁都维持着表面的和气,谁会下这么狠的死手? 火把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映着叶韬惨白慌乱的脸,也映着上官蔚冰冷怀疑的眼神。 谁能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温和圆滑的户部尚书,居然是赵党余孽,还敢刺杀长公主, 风卷着夜露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信纸哗哗作响。 叶韬看着那些信,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索命的符咒,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今晚这事要是说不清楚,他这条命,还有整个叶家,就全完了。 第544章 弱语含锋 就在叶韬声嘶力竭辩解、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安静坐在太师椅上的卫辞鸢忽然轻轻咳嗽了起来。 起初只是压抑的轻咳,后来越咳越厉害,肩膀都跟着微微发颤,像是喘不上气似的,青禾连忙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急得眼圈都红了。 “殿下!殿下您怎么样?是不是寒气侵体了?您身子本来就弱,哪经得起这般折腾啊!” 卫辞鸢摆了摆手,勉强止住咳嗽,抬手按了按心口,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她抬起眼,望向叶韬,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只有满满的茫然与委屈,像只受了惊的小鹿。 “叶尚书……” 她开口,声音细细软软的,还带着咳后的沙哑,听得人心尖发紧 “本宫…… 本宫也不愿意相信是你。” 她垂着眼,长睫轻轻颤着,指尖绞着膝头的绒毯,语气里带着点无措 “当初清查赵党,也都是奉了父皇的旨意,本宫一个久居深宫的女子,哪里懂什么朝堂纷争、钱粮账目,不过是按着父皇给的册子核对卷宗罢了。” “本宫自回宫以来,一直安守本分,从未主动招惹过谁。” 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点微不可察的哭腔,眼眶微微泛红 “本宫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不过是查了几本旧账,怎么就惹来了杀身之祸…… 若不是身边的人反应快,今晚本宫怕是就……” 话说到一半,她便哽咽着停了下来,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强撑着不肯失态的样子。 这番话说得极软,没有半句指责叶韬的话,可字字句句都往要害上戳。 先是点明自己奉圣旨查案,占了名正言顺的理;再强调自己深居简出、无冤无仇,反衬出刺杀者的心虚歹毒;最后点出 “查旧账引来杀身之祸”,刚好与信里 “怕长公主翻出罪证” 的动机严丝合缝。 看似柔弱自怜,实则每一句都把叶韬的罪名往实里钉。 周围的士兵们听得更是义愤填膺。 看看人家长公主,金枝玉叶,受了惊吓还这么通情达理,半点没有仗势欺人,再看叶尚书,证据都摆在眼前了还嘴硬,居然敢勾结叛贼、刺杀公主,简直是胆大包天。 上官蔚心里更是又气又疼。 气的是叶韬身居高位,却包藏祸心,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疼的是长公主这般娇弱的人,居然经历了刺杀的凶险,还要在这里听逆臣狡辩, 他当即沉下脸,对着叶韬厉声喝道 “叶韬!殿下仁厚,不愿与你计较,你却不知悔改!人证物证俱在,你再狡辩也没用!” 叶韬急得脸都涨红了,指着卫辞鸢,想说 “是你设局害我”,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 无凭无据,当众指控长公主设局陷害朝臣,本身就是大不敬的死罪。 更何况,没人会信他。 一个娇弱尊贵的长公主,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设计陷害他一个户部尚书?说出去谁都觉得荒谬, 他只能咬着牙,死死攥着拳头,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殿下!臣对陛下、对南楚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这些信真的不是臣写的,这匣子也不是臣的!定是有人栽赃!还请殿下明察!” 卫辞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困惑,又带着点失望,轻轻叹了口气 “叶尚书,本宫也希望是误会,只是…… 这匣子是禁军从你书房的暗格里搜出来的,字迹又与你这般相似,若真是栽赃,那人得有多神通广大,才能悄无声息进了你的书房,还打开暗格放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 “再说了,若真与你无关,刺客又怎么会偏偏逃进你的府里?连画像都和夜行衣放在一处……” 话说到这里便停了,剩下的意思不言自明, 一句句看似疑惑的反问,却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扎在叶韬辩解的漏洞上。没有疾言厉色,却比破口大骂更有分量。 叶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怎么解释刺客偏偏逃进他家?怎么解释暗格里的匣子?怎么解释一模一样的字迹? 所有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布得天衣无缝,根本没给他留辩解的余地。 站在树影里的陆北柠,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忽然咯噔一下,瞬间通透了。 她盯着地上的夜行衣、展开的信纸,再看看那个紫檀木匣子,脑子里像有根线 “啪” 地一下串了起来, 起初她只觉得,搜出夜行衣和长公主画像,顶多能证明刺客进过叶府,定不了叶韬的罪。 毕竟谁都能翻墙进去,一件衣服说明不了什么,叶韬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可现在这些信一出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夜行衣是 “刺客藏身” 的物证,画像坐实了 “针对长公主” 的目的,而这些信,恰恰给出了最完整的动机 —— 叶韬是赵党余孽,怕长公主查账翻出旧账,所以才派人行刺。 物证、动机、人证(禁军亲手搜出),三样凑在一起,就是铁证如山, 哪怕叶韬喊破喉咙说自己是被栽赃的,也没人会信了。 陆北柠猛地看向太师椅上的女子。 对方还垂着眼,一副柔弱受惊的样子,指尖轻轻绞着帕子,仿佛真的只是个被吓坏了的深宫女子。 可陆北柠心里清楚得很。 从一开始就都是算计好的, 提前让暗卫把匣子、夜行衣、画像藏进叶府,再派人通知禁军说长公主遇刺,借着上官蔚的手搜府,一步步把证据摆出来,再用几句柔柔弱弱的话把罪名钉死。 从头到尾,她都站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连手都没脏一下,就把一个二品户部尚书逼到了绝路。 难怪她之前说,靠拳头打恶霸没用,有权有势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原来这就是她的法子。 不用翻墙,不用动手,几句话,几封信,就能让一个朝堂重臣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陆北柠握着面纱的指尖微微收紧,心里翻涌着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她从前总觉得,行侠仗义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靠拳头惩恶扬善。 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拳头, 是权柄,是人心,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这位长公主,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太多太多了。 第545章 气场陡转 场中的局势已经彻底定了。 叶韬还在声嘶力竭地喊冤,一口咬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可周围的禁军看他的眼神早已满是鄙夷与戒备,没人再信他半句狡辩。 火把噼啪燃着,火星子顺着夜风飘起来,映着他散乱的官帽、皱巴巴的朝服,往日里户部尚书温润圆滑的体面荡然无存,只剩困兽犹斗的狼狈。 卫辞鸢坐在太师椅上,轻轻咳了两声,唤住了正要下令押人的上官蔚。 “上官公子,且慢。” 她声音依旧软软的,带着点咳后的沙哑,尾音微微发颤,听着就让人心尖发紧,上官蔚立刻转过身,放轻了语气,生怕惊着她。 “殿下还有何吩咐?” “此事事关重大,牵扯到赵党余孽,还有刺杀本宫的谋逆之罪,半分耽搁不得。” 卫辞鸢抬眼,眼眶还泛着浅红,眼神却透着难得的清醒,条理清晰得不像受了惊吓的人。 “你拿着本宫的令牌,即刻入宫面见父皇,把前因后果都禀明了,府里的证物杂,你带着这重要的信件先走,本宫留在这里,带着禁军守着现场清点造册,等你回来再做处置。” 她说得句句在理,既顾全了案情的紧迫性,又考虑到了证物的稳妥,半点没有寻常闺秀遇事后的慌乱无措。 上官蔚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脸上满是犹豫 “殿下,臣怎么能留您一个人在这里?万一还有刺客潜伏,太不安全了,不如末将安排下属送您回宫,再去禀报陛下。” “不必。” 卫辞鸢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点执拗的认真 “现场还没清点完,人证物证都在,本宫若是走了,万一出了差错,反倒给了逆臣翻供的由头,你速去速回就好,有这么多禁军在,不会有事的。” 她说着,示意青禾把腰间的羊脂玉牌递过去。 青禾应声上前,将刻着缠枝凤纹的长公主令牌交到上官蔚手里,玉牌触手温润,是皇室专属的规制,京中人人皆知,见此牌如见长公主本人,遇紧急事务可调遣巡防营禁军。 上官蔚握着令牌,指尖触到玉牌上细腻的纹路,心里莫名闪过一丝违和感。 明明不久前才见过这位长公主一次,那日她眉眼锐利,半点没有娇弱之气,怎么今晚遇上刺杀,就弱不禁风得像盏风一吹就倒的琉璃灯? 可念头只转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毕竟是深闺里养大的金枝玉叶,遇上刺杀这种生死关头,受惊失态也是常理。 是他想多了。 “那臣速去速回。” 他躬身行了个礼,又转头对着身边的副将厉声吩咐 “好好护着殿下,但凡有半分差池,仔细你们的脑袋!” “属下遵命!” 副将抱拳应声,上官蔚又不放心地看了卫辞鸢一眼,才揣好信件与令牌,翻身上马,带着两名亲兵疾驰而去。 马蹄声踏碎深夜的寂静,哒哒地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巷口。 马蹄声刚彻底听不见,原本靠在青禾怀里、弱不禁风的人,忽然直起了身子,卫辞鸢随手把沾了眼角湿意的锦帕扔在旁边的小几上,右腿随意搭在左腿上,翘起了二郎腿。 脊背挺得笔直,周身那层软乎乎的脆弱感像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眉峰微抬,眸色冷冽,方才还水光潋滟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清明的冷意,连周身的气场都变了,带着执掌全局的笃定与压迫感。 前后反差之大,像换了个人。 阿禾站在旁边,早就见怪不怪,还小声嘀咕了一句 “终于不用装了,看着都累。” 青禾也只是淡定地上前,替她拢了拢肩头的薄毯,仿佛早就习惯了殿下这般切换自如的模样。 陆北柠站在阴影里,看得目瞪口呆,差点忘了呼吸。 这…… 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前一刻还是我见犹怜的柔弱公主,下一秒就成了气场全开的上位者,这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她忽然想起墙头上交手时的利落身手,还有召之即来的顶尖暗卫,心里那点模糊的认知越来越清晰 —— 这位长公主的真面目,从来都不是宫里传闻里的骄纵娇弱。 就在众人怔神的功夫,卫辞鸢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全部转过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场所有禁军,包括守在府门口的、站在台阶上的、押着叶韬的,没有半分迟疑,齐刷刷地转过身,背对着场中几人站定。 甲叶碰撞的声响整齐划一,像演练过千百遍,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没听到没看到任何事。 陆北柠后来才知道,宣帝早前就给过长公主临机专断的权限,京中所有巡防禁军,见长公主令牌如见圣驾。 可她此刻不知道,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太过震撼 —— 这些直属兵部的禁军,居然对一位深宫公主的命令遵从到这般地步。 这下,不光陆北柠懵了,连被捆着的叶韬都傻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一排排背对着自己的禁军背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些人是巡防营的人,向来只听兵部与陛下的诏令,长公主一句话,他们居然二话不说就照做?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低估了这位长公主。 什么娇纵无脑、靠父皇宠爱的公主,全都是假的。 能悄无声息布下这么大一个局,能让禁军俯首听命,这人的心机城府,深不可测。 “殿下这是何意?” 叶韬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强装镇定地开口,声音却忍不住发颤。 “臣乃当朝户部尚书,就算有罪,也该由大理寺依律审理,殿下私令禁军回避,是想动私刑吗?” 卫辞鸢嗤笑一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 月白色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她缓步走到叶韬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凉得像深秋的井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叶大人急什么。” 她语调慢悠悠的,指尖轻轻划过自己袖口的素心兰绣纹 “本宫还不屑于动私刑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只是觉得,这么热闹的场面,少了个人,未免太无趣了些。” 她微微俯身,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字字都砸在叶韬最心虚的地方。 “怎地没见叶大人的贵公子,叶凡宇呢?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能少了主角。” 叶韬的脸色瞬间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第546章 审判初启 叶凡宇是他的独子,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 叶韬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老来得子,从小便娇惯着长大,硬生生养出了个无法无天的纨绔性子。 文不成武不就,连个最低等的功名都没捞着,整日里就知道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在京里纨绔圈子里臭名昭着。 他也知道儿子不成器,只盼着他别惹出天大的祸事,将来靠着自己的余荫,混个闲差安稳度日便罢了。 今日事发突然,他第一反应不是怕自己出事,是庆幸傍晚叶凡宇带着小厮去了城外的别庄,没留在府里。 只要儿子不在场,就算自己栽了,凭着往日的人脉,总能给孩子留条活路,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长公主开口的第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他最心虚的地方。 叶韬的瞳孔骤然缩紧,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却还强撑着摆出一副茫然的样子,声音发紧 “殿下提犬子做什么?逆子顽劣,傍晚便出了府,至今未归,臣也正派人找他,此事都是臣一人之事,与宇儿无关,还请殿下莫要牵连无辜。” 他话说得急切,刻意把 “未归” 两个字咬得很重,仿佛在强调儿子不在府中,与今晚的事半点牵扯不上。 可微微发颤的尾音,早已泄露了心底的慌乱。 卫辞鸢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嗤笑了一声,没答话。 她抬起手,葱白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拍了两下,掌声极轻,落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像一道催命符,院墙上方的浓荫里,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掠了下来,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人,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连瓦片都没踩响半分。 是煞 他大步走到场中,手一松,肩上的人便 “噗通” 一声重重摔在了青石板地上,闷哼了一声,依旧昏迷着。 那人穿着一身酒红色的锦袍,领口歪斜,头发散乱,浑身还带着浓重的酒气与脂粉香。 脸朝着地,看不清样貌,可那身标志性的、京里独一份的绣金牡丹锦袍,叶韬绝不会认错。 “宇儿!” 叶韬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目眦欲裂,猛地就想扑过去,却被身后的禁军死死按住肩膀,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磨得生疼也顾不上。 他挣扎着,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都喊得沙哑 “放开他!凤翎瑶!你抓我儿子做什么?!有什么事冲我来!” 方才还端着尚书架子、口口声声要面圣伸冤的人,此刻彻底失了体面,只剩一个父亲面对儿子遇险时的癫狂与恐惧。 卫辞鸢没理会他的嘶吼,转身缓步走回太师椅旁,撩起裙摆坐下,右腿随意搭在左腿上,重新翘起了二郎腿。 后背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姿态闲适又矜贵,与刚才那个弱不禁风的样子判若两人。 火把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眉眼的轮廓冷冽清晰,眼底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漫不经心。 她看着瘫在地上的叶韬,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人心上沉甸甸的。 “叶大人不用急。” “喊冤也好,狡辩也罢,都不急在这一时,毕竟,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夜风卷着寒意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陆北柠站在树影里,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面纱边角,她看着椅子上气场全开的女子,再看看地上崩溃的叶韬,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震撼。 她原以为今晚的局,只是为了扳倒户部尚书。 可现在看来,似乎远不止如此。 长公主真正的目标,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个不成器的叶家少爷,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确定,只能屏住呼吸,等着接下来的发展。 “弄醒他。” 卫辞鸢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 “把茶端上来” 一样随意。 煞应声上前,弯腰拎起叶凡宇的后领,另一只手拿着个小瓷瓶,凑到他鼻尖晃了晃,刺鼻的薄荷混着草药味散开,不过两息功夫,原本昏迷的人就猛地打了个寒颤,咳着嗽醒了过来。 “咳咳…… 谁他妈敢弄小爷?!” 叶凡宇一睁眼就骂骂咧咧的,宿醉让他头疼欲裂,脑子还昏昏沉沉的,抬手就想挥开面前的人。 手腕刚抬起来,就被煞反手扣住,“咔哒” 一声轻响,直接卸了力道,疼得他惨叫一声,彻底清醒了, 等看清眼前的场景,他瞬间僵住了。 围得严严实实的禁军,被捆着跪在地上的父亲,还有坐在太师椅上、容貌绝丽却眼神冷冽的女子。 空气里弥漫着火把燃烧的焦糊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爹?!” 叶凡宇脸色一白,慌了神 “爹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叶韬看着儿子狼狈的样子,心疼得直抽抽,却只能咬牙压低声音吼 “闭嘴!别乱说话!” 可惜已经晚了。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看向煞 “煞,念念吧,让叶大人和叶公子,都听听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是,主人。” 煞从怀里掏出个薄薄的册子,封皮是粗糙的麻纸,看着毫不起眼,他翻开册子,声音冷得像冰块,没有半分情绪,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永安十七年三月,叶凡宇强掳城南卖花女入别庄,虐待三日后弃于乱葬岗,女子伤重不治身亡,叶韬命人压下案子,反诬卖花女偷窃潜逃,家人上告无门。” “永安十七年八月,叶凡宇在醉仙楼与人争风吃醋,将寒门学子推下楼梯,致其双腿残疾,叶韬买通官府,判学子醉酒失足,赔了十两银子了事。” “永安十八年正月,城西张屠夫家七岁小女失踪,三日后在河边找到尸体,浑身是伤,苦主报官,叶韬以‘落水意外’结案,同月,苦主一家三口深夜被盗匪灭门,无一生还。” “永安十八年六月……” 一条条,一桩桩,时间、地点、人物、经过,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全是叶凡宇这些年犯下的恶事,从强抢民女到虐待幼童,从伤人致残到灭门灭口,桩桩件件都透着血腥气。 而每一件的结尾,都少不了叶韬的手笔 —— 压案子、改口供、灭人证,用户部尚书的职权,替儿子把所有罪孽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这些年,京里只当叶尚书家的公子是个不成器的纨绔,顶多好色贪玩些,没人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这么多血债。 更没人知道,素来以圆滑温和示人的户部尚书,手上沾了这么多无辜者的血。 煞的声音还在继续,平静得像在念一本无关紧要的账册,可每一个字落在叶韬耳朵里,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的脸从惨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灰败,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好几次想开口打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全是真的。 每一件,都是他亲手替儿子擦的屁股,都是他费尽心机压下去的案子。 第547章 恶言招祸 “别说了!别念了!” 他终于崩溃地嘶吼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红得快要渗血。 “都是假的!都是污蔑!凤翎瑶,你为了构陷本官,居然编出这种下作的谎话!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 卫辞鸢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叶大人替儿子遮掩了这么多条人命,就没想过自己会遭天谴吗?” 她往前倾了倾身,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道 “你以为那些苦主都死绝了,就没人知道了?你以为把案卷烧了,把证人杀了,这些罪孽就不存在了?” “你户部尚书的权柄再大,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也盖不住底下的血。” 叶韬浑身一震,愣愣地看着她。 脑子里像有一道惊雷劈下来,瞬间炸开了所有的迷雾。 遇刺?刺客?赵党余孽? 全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刺客,没有什么叛党勾结,全都是她布的局。 她故意演了一出遇刺的戏,借着禁军的手搜府,用伪造的信件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真正的目的,从来都是他,是他那个儿子,是这些被他压下去的血案。 好深的算计。 好狠的手段。 “所以……” 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你设的局?什么刺杀,什么赵党勾结,全都是假的?你就是冲着我们父子来的?” 卫辞鸢靠回椅背上,看着他面如死灰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狠戾,像开在血泊里的花,明艳又危险。 “对啊,叶大人。” 她语气轻飘飘的,承认得坦然又干脆,没有半分遮掩 “现在才反应过来,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陆北柠站在阴影里,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原本还觉得,长公主设局扳倒朝臣,手段未免太过阴狠,可听完那一条条人命,听完叶韬父子做下的恶事,她心里只剩下翻涌的愤怒与寒意。 那些惨死的女孩,被灭门的苦主,被压下去的冤屈,官府不管,律法不问,若不是长公主用这种法子把这些罪证掀出来,这些血债怕是要永远埋在地下。 她忽然懂了马车上那句话。 靠拳头打几个恶霸,救不了几个人,只有握着权柄,撕开那些藏在光鲜皮囊底下的龌龊,才能真正让恶人付出代价。 叶凡宇本来还懵着,听着煞念自己的罪状,又看着父亲崩溃的样子,起初还有点慌,可听到最后,听见父亲质问长公主设局,反倒忽然横了起来。 他自小被叶韬宠坏了,从来都觉得天塌下来有父亲顶着,就算犯了再大的错,也有人替他兜着。 此刻就算被禁军围着,就算罪证被摆了出来,他也没觉得自己真的会怎么样,只当是长公主故意找事。 再看卫辞鸢坐在椅子上,容貌绝色,气质矜贵,比他往日里见过的所有美人都要动人,色胆包天之下,连害怕都忘了,嘴里就没了把门的。 “呸!什么局不局的!” 他吐了口唾沫,斜着眼打量卫辞鸢,语气轻佻又放肆 “不就是个公主吗?装什么清高!我爹是户部尚书,你敢把我怎么样?我告诉你,识相的就赶紧把我们父子放了,不然……” 他话没说完,还淫邪地笑了两声,眼神黏在卫辞鸢脸上,肆无忌惮地打量 “不然你陪本公子好好玩玩,说不定本公子心情好,就劝我爹不跟你计较了。” 这话一出,全场都静了。 叶韬脸色瞬间惨白,嘶吼着骂道 “逆子!你给我闭嘴!” 他太清楚这位长公主的手段了,连自己这个二品尚书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儿子口出秽语,简直是找死! 陆北柠也皱紧了眉,眼里闪过怒意,这般污言秽语,放在任何一个贵女身上都是奇耻大辱,更何况是当朝长公主。 卫辞鸢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没看叶凡宇,只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的厌烦。 “太吵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随口抱怨一句天气不好。 话音未落,只听 “咻” 的一声锐响,一道寒芒从煞的指尖飞出去,快得像一道闪电。 “啊 ——!!”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叶凡宇的左手腕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满地。 他整个人疼得蜷缩在地上,打滚哀嚎,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手筋被齐齐切断,连骨头都露了出来。 方才还口出狂言的人,此刻只剩撕心裂肺的惨叫,疼得浑身抽搐,脸都白成了纸。 “宇儿!我的宇儿!” 叶韬目眦欲裂,疯了似的挣扎,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流下来,嘶吼得嗓子都破了。 “凤翎瑶!你竟敢动用私刑!你私设刑堂,残害朝廷命官家眷!我要告到陛下那里去!我要参你!我要让陛下治你的罪!” 他像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红着眼睛瞪着卫辞鸢,眼里满是恨意与怨毒。 卫辞鸢抬眼,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拍案而起,只是淡淡的一个眼神,却带着上位者久居人上的压迫感,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浇灭了叶韬所有的嘶吼。 叶韬喉咙一紧,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竟不敢再喊出声。 “私刑?” 卫辞鸢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叶大人熟读律法,该知道辱及当朝公主,是什么罪名。” “按南楚律,辱骂皇室,杖责八十;言语亵渎,腰斩弃市。”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叶凡宇流血的手腕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不过废了他一只手,我已经很善良了。” “叶大人要是觉得不服,尽管去陛下面前告,正好,把你儿子这些年犯下的人命案,你包庇凶手、灭人满门的罪,也一并跟陛下好好算算。”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叶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白色的裙摆沾了点夜露,纤尘不染,与地上的血迹形成刺目的对比。 “你以为我布这个局,是为了构陷你?” 她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 “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贪赃枉法的官员,朝堂上一抓一大把,还不值得我费这么大功夫。” 她垂着眼,看着面如死灰的叶韬,一字一句道 “我要的,是那些死在你儿子手里的冤魂,一个公道,是那些被你压下去的案子,重见天日。” “你护了他十几年,替他擦了十几年的屁股,今日,你护不住了。” 第548章 一念生死,权柄为刀 夜风卷着血腥味散开,呛得人鼻子发酸。 叶凡宇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气若游丝的呻吟,左手手腕处的血还在顺着指尖往下滴,把青石板地洇出一片刺目的暗红。 叶韬瘫在地上,看着儿子疼得浑身抽搐的样子,眼眶都要瞪裂了,血丝爬满了眼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卫辞鸢,声音嘶哑得像磨破了的风箱,混着滔天的恨意与压不住的困惑。 “凤翎瑶!你既然早就查清了这些烂事,为何不直接禀明陛下?!以你长公主的身份,递本折子就能定我们父子的死罪,何必费这么大的周章?演什么遇刺的戏,栽什么赵党勾结的赃,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图什么?”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长公主圣眷正浓,只要把人命案的证据递到宣帝面前,陛下必然震怒,他们父子照样逃不掉抄家灭门的下场。 何苦布这么深的局,动用禁军、伪造信件,闹得满城风雨,平白多了许多风险。 卫辞鸢闻言,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格外有趣的问题。 她指尖轻轻抵着下颌,指腹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做出一副极认真、极“天真”的思索状。 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软和得像春日里拂过柳枝的微风,全然不似方才下令断人手筋的冷血之人。 “嗯…… 让我想想啊。”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软乎乎的,尾音里带着几分少女娇憨的腔调,竟真如闺阁少女在琢磨今日戴哪支发簪更合心意。 然而,这甜软的声线吐出的话语,却如淬了冰的银针,直直刺入叶韬的心脏,连骨缝都透出寒意。 “当然是因为,不能让你们死得太痛快了呀。”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寂静的院子里,却比刀剑相撞的声音更让人胆寒。 叶韬怔怔地看着她脸上浅淡的笑意,只觉得后背爬满了寒意,连指尖都凉透了,不是为了扳倒政敌扩充势力,不是为了在陛下面前邀功,甚至不是单纯为了给冤死者讨回公道。 仅仅是,不想让他们死得太轻松。 要先让他抱着 “只是栽赃构陷” 的侥幸据理力争,再一点点撕碎他尚书大人的体面;要先让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党争倾轧,再把最不堪、最见不得光的血债,明晃晃地摊在禁军、在所有人面前。 要让他从高高在上的朝廷重臣,一夜之间跌成身负十几条人命的阶下囚,连带着他捧在手心里疼了半辈子的独子,一起坠入泥沼,尝遍绝望的滋味。 卫辞鸢俯下身,垂眸看着瘫在地上的叶韬,方才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如退潮般迅速散去,只余下深潭般的凉薄与平静。 她周身萦绕着一种无声的威压,连周遭的树影似乎都因这气场而暗了几分。 “叶大人在朝堂混了一辈子,怎么还看不明白这点道理?” 却带着淬了毒的锋芒,一字一句,像重锤砸在叶韬的耳膜上,又像冰锥直刺进陆北柠的眼底。 “本宫想让你们以什么罪名死,想让你们什么时候死,想让你们死得有多难看,全在本宫的一念之间。” “递折子告御状?太便宜你们了,明正典刑一刀斩了,一了百了,哪有看着你们父子一步步从云端跌进泥里,一点点绝望来得有意思?” 这话张狂得近乎直白,没有半分冠冕堂皇的遮掩,就这么赤裸裸地将皇权贵胄生杀予夺的权柄,摊在了所有人面前,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的快感。 站在树影里的陆北柠,浑身猛地一震。 她忽然想起了马车上,卫辞鸢靠在迎枕上对她说的话 ——“自由从来不是躲在黑夜里偷来的,是站在阳光底下,靠手里的权柄挣来的。” 那时候她还似懂非懂,甚至隐隐有些不服气,觉得对方是养尊处优的公主,不懂她藏在深夜里的侠义与坚持。 可此刻,看着场中高高在上、一言定人生死的长公主,看着地上如丧家之犬般瘫软的叶氏父子,她才真正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什么是权柄在手? 不是锦衣玉食的排场,不是前呼后拥的体面。 是你想为冤死者讨回公道时,不必蒙着脸翻墙、不必赌上自己的家族名声、不必靠拳头硬碰硬,只需要动动心思布一个局,就能让作恶者身败名裂,付出应有的代价。 是你想走什么样的路、做什么样的事,不必受规矩摆布、不必被家族安排,全由自己说了算。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是她之前那点 “行侠仗义”,永远也达不到的高度。 叶韬被她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她,指尖都在剧烈地颤。 “你…… 你这是滥用职权!私设刑堂!你就不怕陛下知道了治你的罪吗?!”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梗着脖子嘶吼,脖颈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明日!明日我定要向陛下禀明一切!我要告你构陷朝臣、动用私刑!我就不信陛下会由着你这般胡来!” 喊到最后,声音都破了音,与其说是威胁,倒更像是色厉内荏的自我安慰。 他总觉得,只要能见到宣帝,只要能把长公主设局构陷的事说出来,就还有翻案的机会。 卫辞鸢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闻言嗤笑一声,眼里满是漫不经心的玩味。 “那太好了。” 她弯着眼睛,语气真诚得像在期待什么节日惊喜 “本宫可期待你明日的表现了,千万不要让本宫失望哦。” 那语气轻松得很,仿佛不是在听一个罪臣的控诉,而是在约人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彻底掩盖自己的手笔,甚至巴不得叶韬去陛下面前喊冤。 那些伪造的勾结信件,本就是引开注意力的幌子,真要细查,自然有办法撇得干干净净,最后只会落个 “刺客栽赃” 的结论。 反倒是叶凡宇手里的人命案、叶韬包庇凶手灭人满门的罪证,早就被煞收集得桩桩件件齐全,人证物证俱在,真闹到宣帝面前,只会让叶氏父子的罪定得更死,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他去告,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第549章 离场余响 卫辞鸢没兴趣再跟阶下囚废话。 她转身就走,月白色的裙摆扫过沾了血的青石板,纤尘不染,连半分腥气都没沾上,走过煞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没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 “煞,好好‘照顾’叶大少爷,别让他死了,剩下的,你看着办。” “照顾” 两个字咬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言而喻的狠厉。 “是,主人。” 煞躬身应声,声音依旧冷硬平板,听不出半分情绪,可叶韬却瞬间变了脸色,他在官场沉浮多年,太懂这种话里有话的 “照顾” 是什么意思了。 卫辞鸢带着青禾、阿禾往巷口走,陆北柠愣了两秒,才猛地回过神,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身后的尚书府门口,很快又传来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混着叶韬撕心裂肺的嘶吼 “宇儿!凤翎瑶!你这个毒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咒骂声、惨叫声、哭嚎声搅在一起,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却随着几人越来越快的脚步,被一点点甩在了身后,最后消散在风里。 巷子里很静,只有几人轻缓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梆子敲了三下,已经是三更天了。 陆北柠跟在卫辞鸢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盯着前面女子月白色的裙摆,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方才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反复回放。 从张彪家墙头上的交手,到马车上那句 “权柄在手方得自由”,再到尚书府门口的翻云覆雨。 前一秒还是弱不禁风、受了惊吓的娇贵公主,后一秒就能气场全开,一言定人生死;前一秒还柔声细语地装可怜,后一秒就能冷着脸下令断人手筋。 她以前总觉得,京里的世家贵女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养在深闺,学规矩、练女红,等着家族安排联姻,一辈子困在后宅方寸之地。 她以为自己不一样,她会武功,能深夜溜出去行侠仗义,能靠自己的拳头惩恶扬善,比那些只会绣花的闺秀强得多。 可今晚她才发现,自己那点所谓的 “侠义”,有多渺小,有多可笑。 她教训一个张彪,得蒙着脸、挑深夜,怕被人认出身份,怕给家族惹麻烦,打一顿也只能管几天用,转头恶霸照样横行。 可凤翎瑶想扳倒一个二品尚书,想为十几条沉冤的人命讨回公道,只需要布一个局,动动嘴皮子,就能让对方父子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这就是差距。 是她拼尽全力,也摸不到的高度。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女子挺拔的背影,明明看着纤细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可此刻在陆北柠眼里,那背影却像一座沉稳的山,藏着能翻覆云雨的力量。 她之前还在心里腹诽,觉得长公主攻于心计、手段狠辣,不像传闻中那般简单。 可现在她才明白,狠辣从来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对着恶鬼不用讲慈悲,对着沾满血的恶人,只有比他们更有力量,才能真正讨回公道,她又想起马车上,卫辞鸢问她的话 ——“你想要自由,想要自己主宰人生,靠半夜翻墙打恶霸是没用的。” 那时候她心里还憋着股不服气,觉得对方不懂她心里的江湖气,不懂她对自由的向往。 现在她懂了。 她追求的那点深夜里的自由,不过是偷来的、暂时的,像偷来的烛火,风一吹就灭了。 家族的规矩、联姻的命运、嫡女的身份,随便哪一样,都能轻易碾碎她那点可怜的 “自由”。 只有像凤翎瑶这样,把权柄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有足够的能力决定自己的路,也有足够的力量护住想护的人,那才是真正的、谁也夺不走的自由。 前面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卫辞鸢转过身,看着跟在后面、一脸出神的陆北柠,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怎么?吓着了?” 陆北柠猛地回神,对上她清亮的眼睛,一时竟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别开视线,连耳朵尖都悄悄泛起了热。 “我、我没有。” 她不是吓着了。 她只是被震住了,被权力的重量,被人心的深浅,被眼前这个人的多面与强大,震得久久回不过神。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别扭的样子,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转身继续往巷口走,马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青禾提前掀好了车帘,她踩着脚凳上车时,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很轻,却很清晰,落进陆北柠的耳朵里 “陆大小姐,今晚的戏,只是开胃菜。” “你要是想明白自己要走什么路了,随时可以来长乐宫找我。” 陆北柠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的车帘落下,看着车轮缓缓碾过青石板,渐渐驶远。 夜风很冷,吹得她脸颊发凉,可她的心里,却像烧起了一团小小的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会握剑,会打人,能教训几个地痞流氓,却护不住自己的人生,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好像忽然找到了新的方向, 她的人生,她的路,好像从今晚开始,要变得不一样了。 马车驶回长乐宫的时候,宫墙上的更漏已经走到了寅时初刻。 深秋的夜露重,下车时风一吹,带着凉意的湿气扑在脸上,卫辞鸢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尾泛出点生理性的薄红。 折腾了一整夜,从望江楼到城西巷陌,再到尚书府门口演了大半宿的戏,哪怕她素来精力好,此刻也着实累了。 “青禾,我累了。” 她扶着青禾的胳膊往里走,声音带着点倦意的沙哑,裙摆扫过汉白玉台阶,沾了点夜露的湿意。 “奴婢都备好了。” 青禾连忙应着,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寝殿走 “热水已经温上了,安神汤也炖在小炉子上,殿下洗漱完就能喝。” 寝殿里果然烧着暖烘烘的炭火,熏炉里点着淡淡的安神香,暖意裹着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阿禾跟在后面,晃了晃有点犯困的脑袋,很懂事地没凑过去黏人,只挥了挥手小声道 “姐姐你好好休息,我去偏殿睡啦,有事喊我就行。” 说完就抱着自己的小药囊,踮着脚溜了,生怕打扰姐姐歇息。 卫辞鸢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背影,弯了弯唇角,没说话,青禾伺候着她卸了发簪、换了寝衣,又伺候着泡了一刻钟的热水脚,等她躺到床上,又端来温好的安神汤,看着她喝完才放下心来。 掖好被角,熄了殿里的主灯,只留了盏昏黄的角灯,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550章 红妆入朝 一夜无梦。 许是确实累狠了,卫辞鸢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做一个,直到殿外传来青禾极轻的呼唤声,才缓缓睁开眼。 “殿下,您醒了?” 青禾端着铜盆走进来,放轻了脚步 “陛下那边刚传了旨意,李全公公亲自来的,说今日早朝议要事,请殿下也过去一趟。” 卫辞鸢坐在床沿,还有点刚醒的慵懒,闻言挑了挑眉,半点不意外。 昨晚闹了那么大的事,叶韬父子都下了大理寺,早朝必然要议,宣帝召她过去,也在情理之中。 “知道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语气平淡 “拿那件正红色织金缠枝莲的襦裙来。” 青禾连忙去衣柜里取了衣服过来, 正红色的杭绸料子,袖口领口绣着细密的赤金缠枝莲纹,腰间配同色系的宫绦,缀着羊脂玉的宫佩,料子垂坠感极好,穿上身挺拔又明艳,像一团烧得正好的火,把人衬得眉眼都亮了几分。 卫辞鸢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随手挽了个高髻,只插了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流苏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贵气逼人,又带着点不容侵犯的凌厉。 昨日穿素色,饰演柔弱受惊吓的公主;今日穿红衣,是要站在金銮殿上,看着那些罪人伏法。 总得应应景。 洗漱用过早膳,时辰也差不多了。 卫辞鸢带着青禾往太和殿去,一路上车辇平稳,到了殿门口,早朝的钟声刚好敲响,进了大殿,文武百官已经站得差不多了,文东武西,分列两班,乌泱泱一片,整整齐齐。 她的位置在文官列的最前方,是宣帝特意下旨设的,位同三公,尊贵无比。 卫辞鸢走过去站定,身姿挺拔,红色的衣裙在一片青、蓝、灰的官服里格外扎眼,像落在墨色里的一点朱砂。 周围立刻投来不少目光,有探究的,有敬畏的,也有暗自打量的。 昨晚叶韬被抓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京城,谁都知道这事和长公主脱不了干系,此刻见她盛装而来,心里都各自打着算盘。 卫辞鸢全当没看见,目不斜视地站着,心里却忍不住暗自吐槽。 这早朝也太磨人了。 站了才不到一刻钟,她就觉得腿有点酸,宣帝又还没来,大臣们都安安静静站着,连咳嗽都压着声音,死板得很。 她心里琢磨着,要是以后还常来早朝,非得跟父皇要个椅子不可。 站着听政多累啊,坐着听多舒服。 正胡思乱想着,殿外传来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 百官立刻整理衣冠,齐齐俯身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卫辞鸢也跟着屈膝行礼,眼角余光瞥见明黄色的衣摆从眼前走过,落在上方的龙椅上。 “平身吧。” 宣帝的声音带着帝王的沉稳,从上方传下来, 众人起身站好,卫辞鸢抬眼悄悄瞥了一眼,宣帝脸色还算平静,看不出喜怒,心里便更有底了。 这场戏,才刚要开场。 宣帝坐定,目光扫过殿下百官,最后在卫辞鸢身上顿了顿,看到女儿一身红衣、精神头十足的样子,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无奈,又很快收了回去。 他轻咳一声,开门见山 “今日早朝,只议一事 —— 户部尚书叶韬,勾结赵党余孽、意图刺杀长公主一事。” 话音落下,殿里瞬间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虽然大家早有耳闻,可陛下亲口说出来,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勾结叛党、刺杀公主,哪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李全,把人带上来。” “奴才遵旨。” 李全躬身应着,尖着嗓子朝殿外喊 “带叶氏父子上殿 ——” 声音拖得很长,顺着殿门传出去, 没过片刻,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拖拽的摩擦声。 两个禁军侍卫拖着一个人走进来,“噗通” 一声扔在了大殿中央。 是叶凡宇。 他身上还是昨夜那件酒红色的锦袍,早已被血污和尘土弄得看不出原样,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半睁半闭,只剩一口气吊着。 四肢都软塌塌地垂着,手腕脚踝处的血浸透了衣料,结着暗褐色的痂,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 手脚筋都被挑断了,彻彻底底成了个废人。 “嘶 ——” 殿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百官都惊呆了,京里谁不知道叶尚书家的独子是个纨绔,虽说不成器,可也是个活蹦乱跳的公子哥。 怎么一夜不见,就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窃窃私语声瞬间响了起来,大臣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满是震惊。 “这…… 这是叶家大公子?手脚筋都被挑了?” “谁干的?这么狠?” “还用说吗?昨晚是长公主遇刺,人是巡防营抓的……” 话没说完,意思却不言而喻。 宣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奄奄一息的叶凡宇,又看了看站在殿下一脸无辜的女儿,抬手扶了扶额,无声地叹了口气。 得,不用问,多半又是这丫头干的。 他就知道,这丫头从来不是肯吃亏的性子,叶韬父子落在她手里,能有好才怪,只是没想到下手这么狠,直接把人手脚筋都挑了。 心里无奈,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是帝王的沉稳威严。 紧跟着,叶韬也被两个侍卫押了进来。 他一夜没睡,官袍皱皱巴巴的,头发花白了大半,眼眶通红,满脸憔悴,往日里户部尚书的温润体面荡然无存。 刚进殿,看到地上瘫着的儿子,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朝着龙椅的方向连连磕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陛下!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 “臣冤枉!臣是被人构陷的!” 他磕得额头都红了,声音里满是悲愤 “长公主设局构陷臣与赵党勾结,还命人私自动刑,把臣的儿子害成这副模样!陛下明察!还臣父子一个公道啊!” 这话一出,殿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 “唰” 地一下,齐刷刷地落在了卫辞鸢身上,有惊讶的,有探究的,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叶韬当众攀咬长公主,这可是天大的热闹。 卫辞鸢站在原地,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微微睁大眼睛,伸出葱白的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茫然又无辜。 “我?” 那表情纯澈得很,仿佛叶韬说的事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她只是个过来凑数的旁观者,她往前走了半步,朝着宣帝屈膝行礼,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未散的后怕,眼眶微微泛红,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父皇,儿臣到现在都还没从昨夜的惊吓里缓过来呢,昨夜事发突然,儿臣当时都吓坏了,好多细节也记不太清,上官副统领是全程亲历的人,不如让上官公子来说说昨夜的经过,也免得叶大人觉得是儿臣冤枉了他。”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自己柔弱受惊,又把最客观的证人推了出来,上官蔚是巡防营的人,不是她长乐宫的下属,由他来说,可比她自己辩解有说服力多了。 宣帝点点头。 第551章 各执一词 很快,上官蔚一身银甲,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行礼 “臣上官蔚,参见陛下。” “起来吧。” “你把昨夜的事,原原本本说给诸位大人听听。” “臣遵命。” 上官蔚站起身,身姿挺拔,语气刚正,一字一句把昨夜的经过说得清清楚楚:从接到消息说长公主遇刺,带人赶过去支援,到长公主受惊晕倒,再到奉命搜查叶府,搜出了刺客的夜行衣、长公主的画像,还有书房暗格里与赵崇勾结的密信。 桩桩件件,条理清晰,都是他亲眼所见、亲手搜出来的,没有半分主观臆断。 “臣所言句句属实,物证现都存在大理寺,随时可以查验。” 上官蔚说完,又躬身行了一礼。 殿里的议论声更响了。 物证俱在,还是巡防营副统领亲口作证,那叶韬这罪名,多半是跑不掉了。 叶韬跪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厉声喊道 “陛下!那些信是伪造的!是有人故意放进臣书房里栽赃陷害的!臣从未与赵崇勾结过!这都是长公主的阴谋!” 他状若疯癫,还想往卫辞鸢的方向扑,被旁边的侍卫死死按住了。 卫辞鸢看着叶韬歇斯底里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等他喊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叶大人一口咬定是本宫构陷你,那本宫倒是想问一句,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费这么大功夫构陷你一个户部尚书?”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还是说,叶大人觉得,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只要捂住了,就能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这话一出,叶韬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变了,宣帝坐在龙椅上,皱起眉 “瑶儿,你这话是何意思?” “回父皇。” 卫辞鸢转身屈膝行礼,神色郑重了几分 “昨夜上官公子只搜出了勾结赵党的信件,可儿臣手里,还有叶氏父子更重要的罪证,比起谋逆刺杀,这些才是真正天怒人怨的血债。” 她抬了抬手,候在殿外的青禾立刻捧着个紫檀木匣走进来,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儿臣派人查的证据,叶大人的宝贝儿子,这些年可没少做伤天害理的事。” 卫辞鸢语气平淡,却字字掷地有声 “强掳民女、虐待幼童、草菅人命,甚至苦主报官,还被叶大人派人灭了满门,一桩桩一件件,人证物证俱在,都在这匣子里。” 李全连忙走下来,接过匣子,呈到宣帝面前,宣帝脸色本就不算好看,打开匣子翻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猛地一拍龙案,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混账!简直是混账!” 帝王震怒,殿里瞬间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自己看看!都看看!” 宣帝把册子狠狠扔下去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户部尚书!教出这么个禽兽不如的儿子,手上沾了十几条人命,还敢替他遮掩,灭人满门!朕看你们是都活腻了!” 册子掉在地上,最前面的几位大臣连忙捡起来传看。 不看还好,一看都变了脸色,里面一桩桩案子写得清清楚楚,受害者最小的才七岁,浑身是伤死在河边,苦主一家三天后就被灭了门。 还有被强掳的民女,折磨得不成人样,扔去乱葬岗自生自灭。 每一件都有详细的时间地点,还有当年的证人证词、仵作记录,详实得让人触目惊心。 “禽兽不如啊……” 有年纪大的老臣看完,忍不住摇头叹气。 “难怪这些年总听说城西有女子失踪,原来根子在这儿!” “叶韬也太过分了,纵子行凶也就罢了,居然还帮着灭人证,这哪里是朝廷命官,分明是恶人!” 议论声此起彼伏,看向叶韬的眼神里,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怒。 叶韬跪在地上,看着传看的册子,浑身都在抖。 “假的!都是假的!” “是她伪造的!陛下明察!臣的儿子虽然顽劣,绝不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都是她为了构陷臣,故意编造的!” “编造?” 卫辞鸢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大人,那些苦主的尸骨还埋在乱葬岗,当年办案的差役、验尸的仵作,本宫都已经派人找到了,此刻就在殿外候着,要不要让他们进来,和叶大人当面对质?” 一句话,堵得叶韬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这些罪证是真的,人证也多半是真的,长公主既然敢说出来,就必然有十足的把握,眼看辩驳无望,他眼珠一转,又抓着最后一根稻草,朝着宣帝磕头。 “陛下!就算犬子真的有错,也该由大理寺依律审判!长公主私自动刑,挑断犬子手脚筋,动用私刑,这也是事实!她身为当朝公主,知法犯法,心狠手辣,还请陛下秉公处置!” 他打定了主意,就算自己父子逃不掉,也要拉着长公主一起下水,落个她德行有亏的名声。 这话一出,殿里又安静了几分。 大臣们面面相觑,私动刑伤大臣之子,确实不合规矩,虽说叶凡宇罪大恶极,可也该由律法处置,长公主私下挑了人家手脚筋,传出去终究有损皇家名声。 卫辞鸢像是才听到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眼眶瞬间红了,长睫颤了颤,泫然欲泣。 “父皇,儿臣冤枉。” 她屈膝行礼,声音带着点哽咽 “昨夜那人突然口出秽言,当众亵渎儿臣,还扑上来想要伤儿臣,儿臣身边的暗卫是护主心切,才出手伤了他,儿臣当时都吓坏了,连发生了什么都没看清,怎么会是儿臣动的私刑?” 她说得情真意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谁能想到,昨夜下令动手的人,就是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长公主。 “一派胡言!” “当时周围全是你的人,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旁证,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下令动的手!”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当时在场的除了叶氏父子,就是长公主的暗卫和巡防营的人,巡防营又听从她的命令,确实没人能证明是不是公主下令。 殿里的大臣们又开始窃窃私语,有觉得公主确实有点过的,也有觉得逆子亵渎公主本就该罚的,各执一词,场面一时僵持住了。 第552章 两党站队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文官列里忽然站出来一个人。 是御史大夫上官昊。 他手持笏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义正词严 “陛下,臣有话说。” 宣帝抬了抬眼 “上官爱卿请讲。” “回陛下,臣以为,叶尚书此言大谬。” 上官昊语气刚正,字字掷地有声 “其一,叶氏父子罪证确凿,谋逆、害命条条都是死罪,不思悔改,反倒攀咬殿下,实属居心叵测,其二,长公主金枝玉叶,乃陛下嫡女,身份何等尊贵,叶凡宇当众口出秽言、亵渎皇家,甚至意图行刺,本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暗卫护主,乃是分内之事,别说伤了他,就是当场斩杀,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 “叶尚书自己教子无方,纵子行凶,反倒倒打一耙,指责护主有功之人,照叶尚书的意思,难道要殿下站在原地,任由逆子欺辱不成?”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站在礼法和皇家尊严的角度,半点私心都看不出,直接把叶韬的话堵得严严实实。 殿里的大臣们都愣了一下。 上官家和长公主也素来没什么往来,怎么今天上官御史居然站出来,这么卖力地帮长公主说话? 不少人心里都开始打鼓,难不成上官家已经和长公主搭上了? 卫辞鸢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上官昊刚退回去,苏家的队列里,苏敬也紧跟着站了出来,他是吏部尚书,朝中重臣,一出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陛下,臣也赞同上官御史的话。” 苏敬躬身行礼,语气沉稳 “叶尚书身居高位,却纵子行凶、包庇罪证,本就罪加一等,如今罪证确凿,不自我反省,反倒恶意攀咬殿下,实在有失体统,殿下受了惊吓,昨夜差点遇刺,本就是受害者,怎能反过来被罪人指责?臣以为,叶氏父子罪大恶极,应当即刻打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话说得比上官昊还直接,直接定了调子,要求从重处置叶氏父子,摆明了站队长公主。 这下,满朝文武更懵了。 上官家站出来也就算了,怎么连苏家也帮长公主说话? 今日两大世家居然一前一后站出来,都帮着长公主说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奇了怪了,苏大人怎么也帮长公主说话?叶韬不是一直和苏家走得近吗?” “你懂什么,叶韬都倒台了,苏家还帮他干什么?不如卖长公主一个人情。” “可上官家也帮啊…… 这长公主到底什么来头,能让这两家同时站队?”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大臣们一边偷瞄上面的宣帝,一边互相交换眼神,都在暗自盘算局势。 最疑惑的,还要数中书令陆鹤鸣。 他站在文官列的首位,眉头微微蹙着,眼神在卫辞鸢、上官昊和苏敬之间来回转,心里满是不解。 他和苏敬、上官昊同朝为官几十年,太清楚这两个人的性子了,无利不起早的老狐狸,没有好处的事绝不会做。 可长公主既不涉政,也不结党,怎么就突然让这两家同时示好? 他静观其变,没急着站队,心里却对这位长公主,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重视。 龙椅上的宣帝,比大臣们还纳闷。 他靠在龙椅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着底下站出来的两个老狐狸,心里直犯嘀咕。 奇怪了。 他这个女儿,这才多久的功夫,怎么上官昊和苏敬都抢着帮她说话? 这俩老东西,平日里精得跟猴似的,无利不起早,怎么突然都对瑶儿这么上心? 他又看了看殿下站着的女儿,一身红衣,眉眼明艳,明明看起来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可站在满朝文武面前,半点不怯场,从容得很。 宣帝心里忽然生出点莫名的骄傲,又有点无奈。 骄傲的是,自己的女儿果然优秀,不知不觉就把朝堂这两个老狐狸都拿捏住了;无奈的是,这丫头藏得也太深了,他这个当父皇的,居然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做了这些事。 他轻咳一声,压下殿里的议论声,目光落在叶韬身上,正要开口宣判。 “父皇稍等。” 一道清亮的女声先一步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刚好传遍整个太和殿。 卫辞鸢往前站了半步,红色的裙摆在金砖地上划过一道明艳的弧度,她垂着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叶韬,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疑惑 “叶大人一口咬定要证人,是么?” 叶韬正梗着脖子,像只垂死挣扎的困兽,闻言立刻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不错!空口无凭!当时在场的全是殿下的人,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如何能服众?若是没有旁的证人,便说明是殿下私自动刑,知法犯法!” 他打定了主意,死咬着 “私刑” 这一点不放。 卫辞鸢看着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故作认真地歪头想了想,指尖轻轻抵着下颌,像是才刚想起什么似的,恍然道 “说起来,昨夜好像确实有位旁人在场,既然叶大人这么想要证人,那好吧,本宫自会满足你的这个请求。” 话音落下,她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清脆,在空旷肃穆的太和殿里格外清晰, 满朝文武都面面相觑,不知道长公主这是要叫谁上来作证。 上官昊和苏敬也对视了一眼,各自心里打鼓,猜不透这位公主殿下还有什么后手。 殿外传来一阵缓慢却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种历经岁月的厚重感。 紧接着,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老人身着半旧的藏青色朝服,须发皆白,背却挺得笔直,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脚步稳稳地走进来。 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却格外清明,带着饱读诗书的通透与刚正,不怒自威。 看清来人的瞬间,整个太和殿瞬间鸦雀无声,连站在文官首位的中书令陆鹤鸣都变了脸色,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第553章 太傅登殿 是张太傅! 这位老大人已经不再上朝,连宫宴都不肯出席,平日里连府门都少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早朝的太和殿上? 所有人都懵了 谁也没想到,长公主叫来的证人,居然是这位久不涉朝堂的老太傅。 宣帝坐在龙椅上,也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重 “太傅怎么来了?赐座!” 李全连忙小跑着搬了张铺着软垫的椅子过去,张太傅却没坐,先对着宣帝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虽带着点咳后的沙哑,却依旧洪亮。 “老臣,参见陛下。” “太傅快免礼。” 宣帝连忙摆手 “您身子不好,怎么特意跑这一趟?” “陛下见谅,老臣今日前来,是为了昨夜长公主遇刺一事。” 张太傅直起身,目光转向殿下的卫辞鸢,微微颔首,随即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叶韬,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昨夜,老臣恰好路过城西叶府附近,亲眼目睹了全过程,叶公子当众对长公主口出秽言,亵渎皇家,还意欲扑上前伤害殿下,殿下身边的暗卫是护主心切,才出手伤了他,绝非殿下授意私刑。” 一句话,像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炸开了满殿惊涛。 太傅作证! 还是三朝元老、从不站队的张太傅! 这分量可比十个百个普通证人重多了。 张太傅是什么人?一辈子刚正不阿,连先帝的错都敢当面指出来,从来不说半句虚言,他说亲眼所见,那就绝对是真的,半分水分都没有。 底下的大臣们彻底炸了锅,窃窃私语声压都压不住。 “居然是太傅作证?这怎么可能……” “太傅多少年不掺和朝堂事了,居然肯为长公主出面?” “连太傅都站在长公主这边,看来叶韬是真的翻不了身了……” 苏敬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眼里满是诧异,他原本以为长公主不过是有点小聪明,靠着陛下的宠爱行事,没想到连张怀安这尊大佛都能请动。 上官昊也皱紧了眉,心里对长公主的估量又往上提了好几个层级。 陆鹤鸣站在最前面,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最清楚这位老大人的性子,无利不起早?不对,张太傅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谁的面子都不给。 能让他特意拖着病体上朝作证,只能说明他自己愿意,甚至是认可长公主的做法。 这位长公主,到底还有多少手段? 卫辞鸢站在原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叶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往前踱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人,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明知故问的玩味。 “叶大人?怎的如此惊讶?” “你不是要证人吗?不知本宫的这个证人,叶大人可还满意?” 叶韬愣愣地看着站在殿中的张太傅,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长公主居然把张太傅搬了出来。 别说他现在是戴罪之身,就算他还是户部尚书,张太傅说的话,他也半句都反驳不得,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滔天的恨意瞬间涌了上来。 他死死盯着卫辞鸢,眼睛红得像要渗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凤翎瑶,你好狠的心!” 从一开始就是局。 从遇刺到搜府,从信件到罪证,连张太傅都是她早就安排好的棋子,一步步,一环扣一环,把他父子俩往死里逼,连半点退路都没留。 卫辞鸢像是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似的,猛地往后退了半步,长睫颤了颤,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咬着下唇,脸上满是委屈,声音都带着点哽咽 “叶大人怎的把本宫想得这般恶毒?” “本宫不过是怕你不信,特意请了太傅大人来作证,还不是为了还事情一个公道。” 她垂着眼,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语气软乎乎的,却字字扎心 “不过没关系,本宫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叶大人是急糊涂了,夸本宫心思缜密呢。”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叶韬蛮不讲理,长公主仁厚大度,站在旁边的李全低着头,差点没憋住笑。 这小祖宗装可怜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宣帝坐在龙椅上,把女儿这点小把戏看在眼里,心底暗自好笑,面上却依旧是帝王的威严冷肃,他重重拍了下龙案,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够了!” 宣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目光扫过殿下的叶韬,冷声道 “叶韬身为朝廷命官,勾结叛党、贪赃枉法、纵子行凶、灭门灭口,桩桩件件罪证确凿,还敢当堂攀咬公主,实属罪大恶极!” “朕宣布,户部尚书叶韬,革职查办,判凌迟处死,三日后行刑,叶家满门抄没。”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没人敢出声。 凌迟处死,抄家灭门,这已经是本朝最重的刑罚了,可见陛下是真的动了怒,也足见叶氏父子的罪有多深重。 叶韬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宣帝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叶凡宇身上,眉头微蹙,似是犹豫了片刻。 他侧头看向站在殿下的女儿,见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边,一副不打算开口的样子,心里了然。 这丫头是想自己处置这个恶徒,给那些受害者报仇呢,宣帝心里暗叹,嘴上却顺着女儿的心意道 “至于叶凡宇,身负十几条人命,手段残忍,天理难容,现交由长公主全权处置,任凭发落。” 一句话,直接把叶凡宇的生死大权,交到了卫辞鸢手里。 底下的大臣们又是一阵哗然。 把朝廷钦犯交给公主全权处置,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恩典,足见陛下对这位长公主的宠爱,已经到了何等程度。 上官昊和苏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笃定 —— 这位长公主,绝对是未来朝堂上不可忽视的力量,必须紧紧拉拢住。 “不…… 不能……” 叶韬听到这个判决,猛地抬起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脊梁骨,他自己死也就罢了,他唯一的儿子,居然要交给凤翎瑶处置? 落在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手里,宇儿还能有好下场吗? 巨大的绝望和恨意冲上来,再加上一夜未眠的心力交瘁,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当场晕死过去。 “父亲!” 叶凡宇迷迷糊糊醒过来,看到父亲晕倒,惨叫一声,又疼又怕,也跟着昏了过去,宣帝皱了皱眉,挥了挥手。 “拖下去,打入天牢,严加看管。” “是。” 侍卫立刻上前,拖着昏迷的父子俩退了出去,大殿的金砖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血痕,触目惊心。 “退朝 ——” 李全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齐跪拜行礼,随后依次退出大殿。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各怀心思,脚步都比往日沉了些,出了殿门,大臣们便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今天这朝会,真是看得人心惊肉跳啊……” “谁说不是呢,连张太傅都出面帮长公主,这位殿下,可比咱们想的厉害多了。” “以后可得小心着点,万万不能得罪了长乐宫那位……” 苏敬和上官昊走在最前面,谁也没理谁,却都在心里盘算着,该找个什么由头,再去长乐宫拜访一下,加深加深交情。 陆鹤鸣走在后面,眉头一直没松开。 他越来越觉得,这位长公主深不可测,回去得好好问问北柠,最近和长公主有没有来往, 一时之间,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南楚的朝堂,怕是要变天了。 第554章 奇药之辩 百官散尽,偌大的太和殿瞬间空了下来 只剩明黄色的龙椅上还坐着宣帝,殿下站着卫辞鸢,还有一旁拄着拐杖没动的张太傅。 宣帝见张太傅一直站着没走,有些疑惑,身体微微前倾,关切地问 “太傅可是身子不舒服?还是有别的事要奏?” 张太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面向卫辞鸢,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愠怒,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拄着拐杖,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的质问 “殿下昨日派人接老夫,说有稀世灵药相赠,能治老夫的旧疾。” “结果就是让老夫半夜在叶府的外面,看殿下演的这出戏?” 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种被戏耍的不悦,他昨夜被卫辞鸢的人接走,在叶府的门口呆了整整一个多时辰,把前前后后的事看了个清清楚楚。 一开始还以为是真的遇刺,后来越看越明白,根本就是这位长公主布的局,引着叶韬往里跳,他还从来没被人这么当棋子用过。 卫辞鸢闻言,一点都不慌。 她上前一步,对着张太傅盈盈行了一礼,态度恭敬,语气却带着点从容的笑意 “太傅这话,可就冤枉我了。” 她抬起头,眉眼清亮,直视着老人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 “本宫昨夜去叶府,分明是去帮您取药的。” 她说得一脸坦然,指尖轻轻拢了拢袖口的赤金绣纹,眼神澄澈得很,仿佛真的只是去办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阿禾给您开的调理方子,最关键的一味药就是百年赤芝,这种年份的赤芝,太医院都只有两株,还都是存了几十年的陈货,药性差了不少,臣女打听了许久,才知道叶府有株祖传的百年赤芝,叶韬当宝贝似的供在佛堂里,花钱都买不来。” “本宫本想着,深夜过去向叶大人取药,谁成想刚到地方,就撞上刺客往叶府里逃,还遇上了叶公子口出狂言。” 她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说起来也真是巧了,本宫也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多事。”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神情真挚自然,不知道的听了,真要以为她只是单纯去取药,顺便撞上了谋逆大案。 “巧合?哼。” 张太傅鼻子里出了口气,手里的龙头拐杖往金砖地上轻轻一顿,发出 “笃” 的一声脆响,白眉毛挑得老高,吹胡子瞪眼的,看着像是气着了,眼底却没多少怒意,反倒透着点无可奈何的好笑。 “小丫头片子,还敢跟老夫打马虎眼,那桩桩件件老夫都看在眼里,你跟老夫说是巧合?” 他活了快七十岁,三朝为官,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这丫头片子,把他接到叶府去,哪里是让他等取药,分明是找了个最佳观戏位,让他把前因后果看得明明白白,顺理成章当这个现成的证人。 卫辞鸢眨了眨眼,半点被戳穿的慌乱都没有,反倒弯了弯唇角,语气更软了几分 “太傅这话说的,本宫那不是怕您腿脚不便,特意让人接您歇着嘛,再说了,那株灵芝本宫可是一得手就派人送到您府上了,管家没呈给您?您让府里的大夫瞧瞧,是不是正好对症的好东西。” 张太傅愣了一下。 今早确实有个暗卫送了个锦盒过来,说是殿下给的药材,他当时忙着看药方,随手就让管家收起来了,还没细看。 原来那就是叶府祖传的百年赤芝? 他捻着白胡须,心里跟明镜似的,把这整件事从头到尾串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丫头心思深不可测。 从一开始她登门探病,带了药王谷的传人给他诊脉,是第一步,先施了医病的恩情;接着说有 “稀世奇药”,约他夜里见面,是第二步,引他入局;半夜把他接到叶府,让他亲眼撞见 “遇刺” 的全过程,亲眼看见叶凡宇出言不逊,是第三步,给他安了个 “现场目击证人” 的身份,由不得他不出面作证。 借着给他找药的由头,扳倒了叶韬父子,清了朝堂的蛀虫;白得了一株百年灵芝,还了医病的承诺;拉着他这个三朝元老当证人,把罪名钉得死死的;就连朝堂上苏、上官两家的站队,恐怕也在她的算计之内 —— 毕竟有他这个太傅站台,那些见风使舵的官员,自然会重新掂量长公主的分量。 一环扣一环,一步一算计,连他这个混了一辈子朝堂的老狐狸,都被悄无声息地裹进了局里,偏偏还挑不出半分错处 —— 药是真的,病是真的,叶氏父子的罪也是真的,她甚至没开口求他做什么,他自己就主动站出来作证了。 想到这里,张太傅心里那点佯装的怒气早就散了,剩下的全是无奈,还有点藏不住的欣赏。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皇子皇女没有二十也有十八,要么懦弱无能,要么野心都写在脸上,满脑子争权夺利,手段还上不得台面。 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小丫头似的,手段圆融,心思缜密,连做人情都做得滴水不漏,狠的时候能挑断人手筋,软的时候又能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若是个男子,这南楚的储位,未必不是她。 “你啊你。” 张太傅指着她,手指都带着点笑意的颤,摇着头叹道 “怎么一肚子的坏主意,连老夫这把老骨头,都被你算得明明白白的。” 语气里没了质问的冷硬,只剩长辈对小辈那种又无奈又纵容的调侃。 卫辞鸢弯着眼睛笑,露出点狡黠的神色,像只偷吃到糖的狐狸 “太傅这话可不对,本宫可都是为了您好,药您收了,病也能快点好,顺便还帮朝廷除了个大蛀虫,一举两得的好事,怎么能叫算计呢。” “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张太傅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拐杖又顿了顿,却没了半分火气。 玩笑归玩笑,朝堂毕竟是庄重之地。 张太傅收了笑意,转身对着龙椅上的宣帝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陛下,老臣身子不济,站了这半晌有些撑不住了,先行告退。” “太傅快别多礼。” 宣帝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敬重 “李全,快扶着太傅出去,传朕的口谕,往后太傅入宫觐见,都乘软舆,不必步行。” “老臣谢陛下隆恩。” 张太傅又行了一礼,才接过李全递过来的扶手,慢慢转身往殿外走,刚走到殿门口,身后又传来卫辞鸢清亮的声音 “太傅慢走!过两日本宫得空了,再登门探望您,顺便让阿禾给您复诊调方子!” 张太傅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 殿外的阳光顺着门槛漏进来,落在老人花白的须发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他看着站在殿下一身红衣、眉眼弯弯的小姑娘,忍不住笑了,白胡子跟着动了动,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行,老夫在府里等着,就是希望到时候殿下真是单纯来探病,别又揣着什么主意,拉着老夫给你当靶子使。”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李全都忍不住低着头憋笑,卫辞鸢也笑,眼尾弯成了月牙,语气乖巧得很 “太傅放心,这次肯定是纯探望,半点儿别的事都没有,本宫保证。” 张太傅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话,拄着拐杖慢慢走了,那背影看着比来时轻快了不少,显然心情着实不错。 第555章 殿内闲谈 偌大的太和殿里,这下就剩宣帝和卫辞鸢父女俩了。 宣帝靠在龙椅上,看着女儿一脸得意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点了点她 “你啊你,真是越来越胆大了,连太傅那老顽固都敢算计,朕还以为今日他非得弹劾你行事乖张不可,没想到被你三言两语就哄好了。” 这位张太傅的脾气,宣帝再清楚不过。 刚正不阿,油盐不进,当年他刚登基的时候,都被太傅指着鼻子骂过好几次,连他的面子都不给,没想到今天,居然被自己女儿拿捏得服服帖帖的,临走了还带着笑。 说出去,满朝文武都得惊掉下巴。 “儿臣哪敢算计太傅呀。” 卫辞鸢上前两步,站在龙椅台阶下,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儿臣说的都是真的,那百年灵芝确实是给太傅治病用的,收拾叶韬也确实是顺便的事,一举两得,多好。” “你呀,鬼主意最多。” 宣帝笑着摇头,语气里全是宠溺 “别跟朕打马虎眼,你这一局下来,收获可比一株灵芝大多了,叶韬倒台,户部的位置空出来,得了太傅的青眼,连苏敬和上官昊都抢着站出来给你说话,满朝文武现在心里都在打鼓,摸不准你这位长公主到底有多少手段。” 他这个女儿,从扳倒赵家开始,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狠,原本他只当是女儿聪慧,有几分小聪明,如今看来,何止是小聪明,这权谋手段,比不少朝堂老臣都高明。 卫辞鸢挑了挑眉,没接这话,只顺着宣帝的话往下说 “说起来,户部尚书的位置空着,父皇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怎么?你有想法?” 宣帝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儿臣哪懂这些选官任能的事,父皇定夺就好。” 卫辞鸢先撇了一句,才慢悠悠补充道 “不过儿臣觉得,户部的李言卿就挺不错的。” “李言卿?” 宣帝指尖轻轻敲了敲龙案上的青玉镇纸,眉梢微挑,像是想起了什么 “就是张太傅当年亲自点的那个一甲进士?” “父皇记性真好。”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顺着话往下说 “就是他,出身寒门,二十岁就中了探花,文章写得掷地有声,当年父皇还夸过他有治世之才呢,可惜入了户部之后,性子太刚,不肯跟着叶韬贪墨分赃,也不肯依附苏、上官任何一家站队,硬生生被叶韬压了整整五年,如今还只是个正六品的主事,天天在户部最偏的院子里管粮仓旧账,连个正经的差事都捞不着。”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惋惜,这李言卿还是她让煞调查叶韬罪证的时候偶然发现的。 叶韬在户部一手遮天,大大小小的官员要么跟着同流合污,要么明哲保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这个李言卿,守着个粮仓的烂摊子,五年里把历朝历代的粮库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叶韬好几次想栽赃他亏空粮仓,都被他拿着账册怼得哑口无言。 去年赈灾,叶韬暗中扣了三成粮饷中饱私囊,也是李言卿冒着风险,偷偷在调拨账目上做了手脚,多匀了两万石粮食去了灾区,才没让灾情彻底失控。 官不大,骨头硬,心里还装着百姓,是个能办实事的人。 宣帝闻言点了点头,端起旁边的龙纹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点了然 “朕记得这个人,当年殿试的时候,策论写得极好,针砭时弊,字字见血,就是脾气太直,不懂变通,朕当时还跟张太傅说,这孩子是块好玉,就是得磨磨性子,没想到磨了五年,没磨掉棱角,反倒被叶韬压得没了出头之日。” 他身为帝王,对朝堂五品以上的官员都有印象,更别说当年让他眼前一亮的探花郎,只是户部向来是叶韬的地盘,他总不能为了一个六品主事,贸然动户部的格局,一来二去,就耽搁了下来。 卫辞鸢抬眼看向宣帝,眼神清亮,语气坦荡得很,半分藏着掖着的意思都没有 “叶韬倒了,户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满朝文武都盯着,苏家和上官家肯定都想塞自己的人进去,到时候不管谁占了这个位置,三家平衡一破,朝堂又得乱上一阵,与其让他们争来争去,最后再上来一个中饱私囊的蛀虫,不如选个真正能做事的。” 宣帝眯着眼打量她,手指还在一下下敲着镇纸,殿里安静了片刻,他才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点看透一切的玩味 “你这丫头,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朕看你哪里是只盯着一个户部尚书的位置?” 他身体微微前倾,帝王的洞察力尽显无遗,字字都戳在点子上 “你是想慢慢打破苏、陆、上官三家三足鼎立的局面,把这些重要位置,一点点都换成你想扶持的人?” 这话不算轻,搁在别的皇子公主身上,怕是早就吓得跪地请罪了。 可卫辞鸢半点没慌,反倒坦然地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认了。 “打破平衡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不得。” 她语气平缓,条理清晰 “如今三家互相牵制,看似安稳,实则都忙着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没多少心思放在民生国事上,真要是哪天一家独大,反倒更麻烦,儿臣也不是要安插什么‘自己的人’,只是想让那些有本事、肯做事、心里装着朝廷百姓的官员,能有出头的机会。”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话里藏着更深的布局 “至于三大世家,扳倒是不可能的,也没必要,儿臣要的,只是让他们的话事人,换成儿臣想要扶持的人罢了,就像上官家,上官昊老谋深算,凡事都先想着家族利益,可上官蔚不一样,年轻气盛,做事也算光明磊落,将来上官家若是他做主,总比现在这般只顾党争要好。” 苏家、陆家也同理。 苏敬老奸巨猾,眼里只有家族权势,可苏家也不是没有品性端正的子弟;陆鹤鸣看似中立,实则处处谨慎自保,可陆北柠那样的性子,若是能成长起来,陆家未必不能变成助力。 她要的不是朝堂上一家独大,也不是把世家全掀翻,而是把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让这盘棋按着她想要的路子走。 第556章 权位无心 宣帝看着底下站得笔直的女儿,一身红衣明艳,眉眼间满是从容笃定。 明明才十几岁的年纪,说起朝堂格局来,却比很多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臣都看得通透。 心里又骄傲,又有点复杂的感慨。 他总觉得女儿还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跑的小丫头,一转眼,居然已经能不动声色地布这么大的局了。 “好啊你。” 宣帝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 “这算盘打得,隔着半座宫城都快听见响了,连世家的继承人都算计进去了,一步一步环环相扣的。”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照你这么布局下去,哪天朕这皇位被你悄无声息地篡了,朕说不定都还蒙在鼓里呢。” 这话一出,殿里的空气仿佛都静了一瞬,若是换了别的皇子,怕是早就吓得扑通跪地,连连叩首说 “臣儿不敢”,生怕惹来帝王的猜忌。 可卫辞鸢非但没慌,反倒挑了挑眉,往前站了半步,仰头看着龙椅上的宣帝,眼神清亮亮的,还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直接反问了回去 “那父皇害怕吗?怕儿臣真的有一天,走到了那一步?” 语气轻松,半点没有面对帝王质问的惶恐,倒像是寻常父女间的玩笑。 宣帝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出来,靠在龙椅背上,指着她摇了摇头,笑了好半天才停下。 笑完之后,他坐直了身子,看着底下一身红衣、眉眼张扬的女儿,眼神里少了几分帝王的深沉,多了几分父亲的柔软与感慨,语气认真了许多 “怕。” 他只说了一个字,卫辞鸢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就听见他接着往下说,声音低沉,带着点历经世事的沧桑 “父皇怕的是,你明明有这个能力,却没有这个心。” 卫辞鸢愣了几秒,她站在原地,望着龙椅上的父亲,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宣帝是帝王,掌控着天下生杀大权,可他从来没猜忌过她的野心,反倒遗憾她没有这份心思。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偏爱,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最意外也最珍贵的东西。 愣了片刻,她才弯起眼睛笑了,语气松快下来,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懒,又带着点实打实的真诚 “那父皇可放一百个心,儿臣属实对您这皇位没半分兴趣。” “儿臣现在当个长公主多好,有父皇宠着,有钱有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多自在。” 她说得诚恳,半点不像是客套,九五之尊的位置,看着风光,实则是天底下最累的枷锁,她半点都不稀罕。 “您啊,就再多辛苦辛苦,坐稳这皇位,儿臣在旁边给您搭把手,当个闲散公主,挺好。” “臭丫头,合着朕就活该受累是吧?” 宣帝笑着骂了一句,他就知道,他的女儿看着手段狠,心思却从来不在权位上,说遗憾是真的遗憾,毕竟这般经世之才、这般城府手段,若是皇子,定是最好的储君人选。 可庆幸也是真的庆幸,不用经历手足相残、父子猜忌,她能安安稳稳地做她的长公主,按着自己的心意活一辈子,也挺好。 “行,朕就再多辛苦几年。” 宣帝摆了摆手,语气里全是宠溺 “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不用有顾虑,天塌下来,还有父皇给你顶着,只要别闹得太出格,朕都由着你。” 有他这句话在,哪怕她把朝堂搅个天翻地覆,也没人能说半个不字。 “谢父皇。” 卫辞鸢笑着屈膝行了一礼,眉眼弯弯的 “折腾了一早上,儿臣也确实累了,就先回长乐宫歇着去了,叶凡宇那边,儿臣也得想想怎么处置才好。” “去吧去吧。” 宣帝挥挥手 卫辞鸢又行了一礼,才转身退出了太和殿。 殿外秋阳正好,金灿灿的阳光铺满了汉白玉台阶,风卷着路边桂树的甜香吹过来,裹着深秋的清爽气息。 她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下台阶,正红色的衣裙在一片肃穆的宫墙间格外亮眼,像一团烧得正好的火,青禾跟在身后,小声道 “殿下,咱们直接回长乐宫吗?要不要绕去御花园逛逛,散散心?” “不逛了,回去歇着。” 卫辞鸢伸了个懒腰,昨夜折腾了半宿,今早又站了一早上早朝,确实有点乏了 “回去让小厨房炖碗银耳羹,本宫现在胃口很不错。” “奴婢早就吩咐下去了,回了宫就能喝上。” 青禾笑着应。 主仆俩沿着宫道慢慢往长乐宫走,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都纷纷俯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喊一声 “长公主殿下”。 卫辞鸢漫不经心地颔首,目光扫过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心里却在慢慢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李言卿的户部尚书之位,有张太傅牵头,再加上宣帝默许,应该不会有太大波折;上官蔚那边已经入局,上官家的态度也渐渐明朗;苏家现在忙着示好,暂时不会出什么乱子;只剩一个陆家,还在观望摇摆。 想到陆北柠,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那位藏着侠义之心的陆家大小姐,那晚之后,应该想明白了不少事吧,若是她真的想通了,愿意站到自己这边来,陆家这步棋,就好办多了。 风拂过她的鬓发,吹落了步摇上细碎的金流苏,轻轻晃着。 她收回目光,脚步从容,继续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叶韬的事已经落定,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有意思。 回到长乐宫时,晨阳已经爬过了琉璃瓦檐,金暖的光透过雕花窗格漫进寝殿,在金砖地上投出细碎的菱格光影, 卫辞鸢卸了沉重的赤金步摇,换了身月白色的暗纹常服,松松挽了个随云髻,只插了支素银簪子,整个人都卸下了早朝上的凌厉气场,多了几分慵懒的松弛。 小厨房早就把早膳备好了,摆了满满一桌子,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口味。 阿禾早就饿了,蹦蹦跳跳地坐在她对面,拿起勺子扒拉着碗里的银耳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可吃了没两口,她就忍不住放下勺子,皱着鼻子问 “姐姐,那个叶凡宇,你打算怎么处理啊?” 一想起那畜生做的事,小姑娘就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眼里满是不忿 “他害了那么多人,简直坏透了,可不能就这么一刀砍了,太便宜他了。” 卫辞鸢端着银耳羹的手顿了顿,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 “急什么,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哦。” 阿禾乖乖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扒粥,可眼睛滴溜溜地转,显然心思早就飘到天牢去了。 青禾站在旁边布菜,见状忍不住笑 “阿禾姑娘别急,殿下心里自有分寸,那种恶徒,自然有他该受的罚,跑不了的。” 卫辞鸢没接话,只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 第557章 天牢见囚 用完早膳,又歇了小半个时辰,等太阳升得高了些,卫辞鸢才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走吧,去天牢看看。” 青禾早就备好了出门的披风,闻言连忙上前给她披上 “殿下,天牢阴寒潮湿,仔细着凉,奴婢让小厨房备了驱寒的姜茶,回来就能喝上。” “还是你细心。” 卫辞鸢笑了笑,带着两人往外走。 阿禾最积极,背着她的小药囊跑在最前面,药囊里的瓶瓶罐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她此刻雀跃又兴奋的心情。 她早就想试试自己新配的几种药了,正好拿那个恶徒试试效果。 天牢设在皇城西北角,离长乐宫不算近,马车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刚到门口,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铁锈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熏得人眉头直皱。 牢头早就接到了消息,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迎接,腰弯得快贴到地上,满脸堆笑 “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免了。” 卫辞鸢淡淡扫了他一眼 “叶凡宇在哪?前面带路。” “是是是,殿下这边请,那逆贼关在最里面的死牢里,奴才特意吩咐人单独关押的,绝没让他好过!” 牢头连忙侧身,弓着背在前面引路,点头哈腰间连大气都不敢喘,长公主圣眷正浓,连户部尚书都折在她手里,他一个小小牢头,哪里敢有半分怠慢,只能赔着十二分的小心,将身子压得极低,生怕带起一丝风,惊扰了这深牢里的阴冷。 往里走,光线越来越暗,两侧的牢房里关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有的披头散发靠在墙上,有的趴在栏杆上嘶吼,呻吟声、咒骂声混在一起,格外刺耳。 火把插在墙壁的凹槽里,噼啪燃着,把人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扭曲得像恶鬼。 地上潮乎乎的,积着乌黑的水渍,踩上去黏腻腻的。 阿禾皱着鼻子,下意识地往卫辞鸢身边靠了靠,不是怕,是嫌这里太脏太臭,污了姐姐的衣服,走到最深处的死牢前,牢头连忙掏出钥匙打开牢门,赔笑道 “殿下,就在里面了,我去给您搬个椅子过来,这里脏,别污了您...” “不必。” 卫辞鸢站在牢门口,目光往里看去。 角落里的稻草堆上,叶凡宇正靠着墙坐着,昨日还锦衣玉食的纨绔公子,此刻早已没了半分人样,浑身的锦袍被血和泥污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头发散乱打结,脸上满是血污和泪痕。 手脚都软塌塌地垂着,手腕脚踝处的伤口渗着血,把身下的稻草都浸透了,不用看也知道,手脚筋都被挑断了,彻彻底底成了个废人。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起头,看到站在牢门口的卫辞鸢,眼睛瞬间红了。 起初是恨意,死死盯着她,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可动了动手指,传来的钻心疼痛又瞬间浇灭了他的气焰,他现在就是个废人,落在对方手里,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尊严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他咬了咬牙,撑着身子往前挪了挪,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硬挤出讨好的笑,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殿下…… 长公主殿下!您来了!” “我知道错了!我以前不是人,我鬼迷心窍,做了那么多混账事!”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求殿下饶我一命!只要殿下放了我,我以后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我叶家的家产全都给殿下!求殿下开恩啊!” 昨日的嚣张跋扈、污言秽语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蝼蚁般的卑微与乞怜,他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苦,光是手脚的疼就快把他逼疯了,只要能活命,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卫辞鸢抱着胳膊,站在牢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半分波澜都没有, 等他磕得额头都渗了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很 “好。” “我自会饶你一命。” 叶凡宇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满脸不敢置信的惊喜 “真、真的?殿下真的愿意饶我?”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只要他服软求饶,这位长公主总不至于真的杀了他,毕竟他是叶家的嫡子,真杀了多少也要顾及些影响。 他心里刚升起几分侥幸,就听见卫辞鸢的声音再次响起,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他的心脏 “毕竟,让你就这么轻易死去,不是太容易了吗?” 一句话,让叶凡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愣了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天灵盖,连伤口的疼都仿佛轻了几分。 他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声音都在发颤 “你…… 你什么意思?” 卫辞鸢没回答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阿禾,语气随意得像在说 “给花浇浇水” 一样平常 “阿禾,叶大少爷伤得这么重,可得好好‘用药’治疗,别让他死了。” “好勒!” 阿禾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得到了什么好玩的差事,蹦蹦跳跳地就往前走,她摘下背上的小药囊,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瓷瓶里翻了翻,挑出个墨绿色的小瓷瓶,捏在指尖晃了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一步步走到叶凡宇面前,蹲下身,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天真又无辜,可落在叶凡宇眼里,这笑容却比恶鬼还吓人。 他看着小姑娘手里的瓷瓶,本能地感到恐惧,拼命往后缩,手脚却使不上力气,只能在地上徒劳地蹭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 你别过来!你想干什么?!滚开!” “别怕呀。” 阿禾歪了歪头,笑得更甜了 “我是来给你治伤的,姐姐说了,要好好照顾你呢。” 她说着,拔掉了瓷瓶的塞子,一股又腥又苦的味道瞬间散开,闻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第558章 腐骨奇药 叶凡宇看着她越凑越近,吓得魂都飞了,扯着嗓子嘶吼 “别碰我!凤翎瑶!你敢动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可惜他的挣扎全是徒劳,手脚筋都断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阿禾捏起他的左手手腕,把瓷瓶里的白色药粉,一点点撒在了他手腕断裂的伤口上。 “啊 ——!!” 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整个死牢,叶凡宇疼得浑身剧烈抽搐,整个人弓成了虾米,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痛感根本不是普通的疼,像是有无数根针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又像是有虫子在啃食他的筋肉,钻心蚀骨,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颤。 “这是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疼得满地打滚,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声音都喊破了音。 阿禾蹲在旁边,托着腮看着他,一脸天真无辜地解释 “这个啊?可是我的独家配方哦,我在药王谷琢磨了好久才做出来的,给它取名叫‘腐骨蚀心散’,是不是很好听?” 她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数着功效,语气软乎乎的,说出来的话却比毒药还吓人 “功效嘛…… 你现在也感觉到了对吧?它会让你的伤口一直疼,痛感还会跟着你的呼吸、心跳慢慢变重哦,所以你可千万别太激动,不然会更疼的。” “对了对了,过几个时辰,你的伤口就会慢慢被腐蚀、化脓、发臭,烂得连骨头都能看见,不过你不用担心哦,这药不会死人的,我控制好药量啦,最多就是疼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 她眨了眨眼,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带着点小恶魔似的坏劲儿 “等药效快过了,我再来给你换药呀,所以你一定要坚持到我来的那一天哦,要是死了,就不好玩了。” 每说一句,叶凡宇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疼得浑身痉挛,看着小姑娘天真的笑脸,只觉得比地狱里的恶鬼还可怕,他怎么也没想到,看着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居然能说出这么狠的话,配出这么毒的药。 “疯子…… 你们都是疯子……”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可偏偏意识清醒得很,那痛感一丝不落的全传进脑子里,连晕过去都做不到。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牢门口的卫辞鸢,目眦欲裂,扯着嗓子嘶吼 “凤翎瑶!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骂声尖利,在空旷的天牢里来回回荡。 卫辞鸢靠在牢门边上,闻言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她垂着眼,看着地上疼得蜷缩成一团的人,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剩冰冷的漠然 “啧啧,你就不用操心我了。” “毕竟,现在是本宫站在这里,好好地看着你‘不得好死’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叶凡宇的心理防线,他张了张嘴,想骂,却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眼里满是怨毒与恐惧。 卫辞鸢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对牢头吩咐 “好好‘照顾’着叶大少爷,每日的饭食按时送,别让他死了,要是他死了,仔细你的脑袋。” “是是是!奴才记下了!奴才一定好好盯着!” 牢头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后背都吓出了一层冷汗,他以前只当这位长公主是个受宠的娇贵公主,今日一见才知道,这位主儿手段有多狠。 把人挑了手脚筋不算,还要用这种毒药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比直接杀了还吓人,以后可得把这位祖宗伺候好了,万万不能得罪。 卫辞鸢没再多待,转身就往外走。 阿禾连忙把药瓶塞回囊里,蹦蹦跳跳地跟上,还邀功似的抬头说 “姐姐,我药量控制得刚刚好!绝对死不了,每次换药还能再加倍疼!保证他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做得好。” 卫辞鸢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点赞许,对付这种恶徒,就该用这种法子。 一刀杀了太便宜他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那些被毁了一生的家庭,凭什么他就能痛痛快快地死?就得让他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日日夜夜受着折磨,赎他犯下的罪孽。 走出天牢,刺眼的阳光瞬间落下来,驱散了身上的阴冷潮湿。 卫辞鸢眯了眯眼,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青禾跟在身后,回头望了一眼天牢厚重的大门,轻轻叹了口气。 说残忍吗?好像是有点。 可一想到那十几条人命,想到那些惨死的姑娘和被灭门的苦主,罪有应得罢了。 “殿下,咱们现在回长乐宫吗?” 青禾轻声问。 卫辞鸢收回望向天牢大门的目光,指尖拂过披风上沾的细碎尘埃,摇了摇头 “先不回去了,难得出来一趟,在街上逛逛,散散心再回去。”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随意,今早天不亮就起身,站了一个时辰的早朝,又去天牢处置了叶凡宇,也该放松放松了。 “真的?!” 阿禾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蹦跶着凑到她身边,晃着她的胳膊笑出两个梨涡 “太好了姐姐!我早就想逛一逛京城的大街了!宫里天天都是红墙绿瓦的,闷都闷死了,连个卖糖人的都没有!” 小姑娘在药王谷长大,天性爱热闹,进宫这些天规矩虽学了不少,到底还是压不住爱玩的心,听见能出宫逛街,高兴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卫辞鸢笑了笑,抬步往巷口走,披风的下摆扫过地面的落叶 “在宫里待着闷,出来走走反倒舒展些,青禾,去安排马车吧,走西角门出宫,不用太张扬。” “是,奴婢这就去。” 青禾见殿下主意已定,连忙快步往前去安排。 马车走得平稳,出了西角门,拐个弯就上了朱雀大街,掀开车帘的瞬间,市井的喧闹声扑面而来,混着糖炒栗子的焦甜、桂花糕的香软,还有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热热闹闹地撞进耳朵里。 深秋的日头正好,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街上,把来往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胭脂铺、茶馆、酒楼,幌子飘得老高,卖糖画的师傅守着铜锅,一勺糖稀浇下去,转眼就画出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挑着货郎担的老人摇着拨浪鼓,担子上摆着绒花、绢花、各色小首饰,围着几个挑挑选选的小娘子;不远处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叫好声能传出半条街。 第559章 烟火慰心 阿禾早就坐不住了,马车刚停稳就跳了下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一会儿凑到面人摊前盯着师傅捏,连眼睛都不眨;一会儿蹲在首饰摊前摸绣着花纹的绢花,指尖挨个点过去,样样都觉得新鲜。 卫辞鸢慢悠悠跟在后面,也不催,就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唇角一直噙着浅淡的笑意。 朝堂上的针锋相对、天牢里的血腥阴暗、世家之间的勾心斗角,那些沉甸甸的、沾着算计与血色的事,好像都被这热闹鲜活的烟火气冲散了不少。 “姐姐姐姐!你看这个!” 阿禾举着个刚做好的糖人跑过来,是只竖着长耳朵的小兔子,糖衣亮晶晶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她笑得眉眼弯弯,把糖人递到卫辞鸢面前。 “师傅捏的,是不是特别像?我特意要了兔子的,软乎乎的多可爱。” “是挺像。” 卫辞鸢点点头,伸手替她拂掉落在发顶的桂花碎 “喜欢就多买几个,慢慢吃。” “不用不用,一个就够啦!” 阿禾咬了一口糖人,甜得眯起眼睛,又拉着她往旁边的香包摊走 “姐姐你看这个香包,绣的是草药呢!闻着清清凉凉的,还能防蚊虫,我们买几个回去好不好?” 就这么走走停停,阿禾怀里很快就抱了一堆零碎玩意儿:绣着车前草纹样的青布香包、雕花的银制小药盒、捏得栩栩如生的泥人、用红绳编的手链,还有两包炒得香香的南瓜子。 零零碎碎抱了满怀,像只囤满松果的小松鼠,满足得不行。 卫辞鸢陪着她逛了一个多时辰,走得腿有些发沉,到底是早上耗了太多精力,哪怕她体力向来不错,也有些乏了。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抬眼望见前面不远处的三层茶楼,飞檐翘角,挂着 “听风楼” 三个墨色大字,看着清雅安静,不像街边铺子那般喧闹。 “不走了。” 她停下脚步,指着那茶楼 “去上面歇会儿,喝杯茶再走。” 这听风楼是京里有名的清雅去处,专供人品茶听书,三楼的临窗包间视野最好,能俯瞰大半条朱雀大街,最是适合歇脚观景。 青禾连忙快步上前,先进去打点。 掌柜的是个有眼力见的,前几次望江楼见过长公主,一眼就认了出来,吓得连忙躬身行礼,亲自引着几人往三楼最好的临天阁去。 “殿下您放心,这临天阁是咱们楼里最清净的包间,视野也好,绝对没人打扰。” 掌柜的陪着笑,推开包间的门,又连忙吩咐人上最好的茶和点心,动作麻利得很,卫辞鸢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迈步走了进去。 包间里果然雅致,临窗一面全是雕花落地窗,都支起来敞着,风裹着街边的桂花香吹进来,清爽宜人。 窗边摆着张铺了软垫的罗汉床,旁边是梨花木的圆桌,墙角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盛放的金桂,甜香淡淡,恰到好处。 一路逛出来的燥热,被这风一吹,瞬间散了大半。 小二很快端了茶点上来,一壶明前碧螺春,四样精致茶果:桂花糕、栗子酥、枣泥卷、杏仁豆腐,都做得小巧清甜,不腻口,刚好配茶。 等包间里只剩自己人,阿禾才把怀里抱的一堆零碎都倒在圆桌上,摊开了挨个摆弄,像献宝似的。 青禾坐在她旁边,一边帮她整理零散的小物件,一边笑着念叨 “你呀,见什么都觉得新鲜,买这么多零碎回去,回头没地方放,看你怎么办。” “才不是零碎呢,都有用的!” 阿禾鼓着腮帮子反驳,拿起那个雕花银盒递过去 “你看这个,刚好能装我配的解毒丸,随身带着多方便,还有这个香包,艾草做的,防蚊虫最管用,我给姐姐也挑了一个,是兰花纹样的,最好看了!” 她说着,拿起个绣着素色兰草的香包,颠颠地跑到窗边,递给靠在罗汉床上的卫辞鸢。 卫辞鸢接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清苦的草香混着淡淡的薄荷味,确实清爽。 她随手把香包系在腰间的宫绦上,笑着道 “挺好,我很喜欢。” 得到夸奖,阿禾笑得更开心了,又跑回桌边跟青禾一起拆新买到的蜜饯,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笑声轻轻的,衬得包间里更显闲适。 卫辞鸢没凑过去,只斜靠在罗汉床的软枕上,支着下巴往窗外看。 底下的朱雀大街像一幅缓缓流动的市井长卷,挑着担子的货郎走得飞快,吆喝声拖得长长的,穿过人潮飘得很远;穿着襦裙的小娘子们结伴逛着绸缎铺,手里捏着刚挑好的绒花,凑在一起笑着说悄悄话;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跑过,手里举着咬了一半的糖葫芦,笑声脆得像檐下的铜铃。 还有牵着马的赶路旅人、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摇着扇子踱方步的书生,形形色色的人,走着各自的路,过着最普通也最鲜活的日子。 就这么安安静静坐了小半刻钟,阿禾和青禾已经开始研究刚买的九连环,两个人对着小铜环琢磨得认真,时不时传出两声低笑。 卫辞鸢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漫不经心地扫过街边的铺子、路过的行人,没什么目的,只是闲看。 视线扫过街角那棵老桂树时,忽然顿住了。 老桂树长得枝繁叶茂,满树金黄的小花攒成一簇一簇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像下了场碎金的小雨。 树下站着两个人,都是一身素色锦袍,身形挺拔,肩背舒展,单看背影便知是难得的俊朗人物。 两人并肩站在桂树最浓密的阴影里,刻意避开了街上往来的人流,像是特意选了僻静处说话,周身的气度与周遭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卫辞鸢挑了挑眉,支着下巴的手微微往前倾了些,目光落在两人侧脸上。 左边的男子穿着深青色锦袍,身姿笔挺如松,侧脸线条冷硬利落,下颌线绷得很紧,眉头微蹙着,不知在说什么,神色严肃沉稳,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右边的男子则穿了一身月白常服,身形稍显清瘦些,斜斜靠在树干上,指尖转着枚墨玉玉佩,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看着随性跳脱,可眼神扫过周遭时,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 第560章 暗踪乍现 看清两人容貌的瞬间,卫辞鸢指尖顿了顿,心底掠过一丝诧异。 原来是这对双胞胎。 北辰国的两位皇子,大皇子北辰墨,二皇子北辰离,宣帝生辰,各国使臣组团来贺,北辰国带队的便是这对双生皇子。 按常理,使臣团贺寿结束后最多停留三五日便该启程回国,算着日子,北辰国的队伍早该离开南楚境内半个多月了。 怎么这两位皇子,非但没走,反倒穿着便服,出现在京城的大街上? 卫辞鸢微微坐直了身子,原本闲散的神色收了几分,目光沉沉地落在树下两人身上,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国皇子隐瞒身份、滞留京城,绝不可能是游山玩水这么简单。 是暗中与朝中哪家势力勾结?还是另有所图,刺探军情、或是谋划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她指尖轻轻敲着窗沿,脑子里飞速转着。 苏敬?上官昊?还是陆鹤鸣?三大世家这些年和周边各国都有商贸往来,私下里有没有更深的牵扯,谁也说不准,若是北辰皇子真的和哪家世家搭上了线,那朝堂的局势,可就比预想的还要复杂了。 树下的两人还在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北辰墨背着手,身子站得笔直,嘴唇微动,神色凝重,像是在叮嘱什么。 北辰离则依旧靠在树上,指尖的玉佩转得飞快,挑着眉听兄长说话,时不时点一下头,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散,看着漫不经心,可眼神却时不时扫过周遭的街巷,警惕性极强。 风吹过桂树,簌簌落下一阵金桂碎雨,落在两人肩头。 北辰离抬手拂掉肩上的花瓣,不知说了句什么,北辰墨皱着眉瞪了他一眼,他却笑得更欢了,兄弟俩的互动倒是和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 可卫辞鸢看着,心里的疑虑却越来越重。 北辰墨素来以沉稳着称,北辰离看着跳脱,实则心思极细,两人都是北辰国储位的有力竞争者,这样两个身份敏感的人,冒着风险留在南楚京城,绝不可能是为了赏桂逛街。 她就这么靠在窗边,静静观察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没人注意到桂树荫里站着两位身份特殊的贵客,北辰墨似乎交代完了事情,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北辰离也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摆的碎屑,跟在兄长身侧,两人顺着街边的小巷,往城西的方向去了,脚步不快,却始终贴着墙根走,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隐蔽得很。 两人刚走出几步,卫辞鸢的目光忽然一凝。 就在他们身后约莫十丈远的地方,四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几人打扮得和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有的手里拎着个菜篮子,有的假装在街边摊位前挑东西,可脚步却始终跟着前面的北辰兄弟,不远不近,吊着距离。 若是寻常人看了,只会当是顺路的路人,可卫辞鸢是什么眼力?前世做杀手时,盯梢与反盯梢是最基本的功课,只一眼就看出来了 —— 这几人步伐沉稳,落脚极轻,腰背始终绷着,手都下意识放在腰侧,分明是练家子,而且是常年做盯梢、暗杀勾当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从来没离开过前面北辰兄弟的背影,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锁得死死的。 来者不善啊。 卫辞鸢的神色瞬间凝重了几分。 她倒不是有多关心北辰国的两位皇子,只是这事关两国邦交,北辰皇子若是在南楚京城出了意外,不管是伤了还是死了,北辰国都必然大做文章,轻则索要赔偿、割让城池,重则直接挑起边境战事。 如今南楚刚清了赵党,朝堂还没彻底稳住,户部的烂摊子也等着收拾,根本经不起边境动乱。 不管这两兄弟偷偷留在京城有什么图谋,都绝不能让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 “青禾,面纱。” 她收回目光,伸手朝身后说了一句,语气快而稳,没半分迟疑。 青禾正和阿禾凑在一块儿研究九连环,听见声音愣了一下,连忙从随身的绣袋里翻出素纱面纱递过去 “殿下?怎么了?” “你们两个留在这儿,哪儿也别去,我去去就回。” 卫辞鸢接过面纱,利落地系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锐利的眼睛,她起身理了理裙摆,动作干脆利落,半点没有平日里的闲散慵懒。 “殿下,您要去哪儿?” 青禾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奴婢跟您一起去吧!您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 “不用,人多了反倒显眼。” 卫辞鸢摆了摆手,目光依旧盯着巷口的方向 “你们就在茶楼等着,别乱走,我很快就回来。” “姐姐,拿着这个!” 阿禾反应快,连忙抓起桌边的一个巴掌大的锦布小包,颠颠地跑过来塞到她手里,小包里的瓷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姑娘仰着脸,眼神认真得很 “这里面有迷药、解药,还有止血的伤药,都是我配的,好用得很!万一遇上事,直接撒迷药就行,不用跟他们客气!” 她虽然不知道姐姐要去做什么,但看神色就知道肯定有危险,别的帮不上,药总能派上用场。 卫辞鸢捏了捏手里的小包,低头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弯了弯眼 “还是你细心,乖乖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说完,她没再多耽搁,转身出了包间,脚步放得极轻,顺着楼梯快步下楼,没惊动掌柜和小二,悄无声息地出了听风楼的侧门,顺着街边的树荫,往那伙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深秋的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拂起她的衣摆和面纱。 卫辞鸢贴着墙根走,脚步又轻又快,像只夜行的猫,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心里清楚,这事说起来不算她的分内事,大可假装没看见,回宫报给宣帝,让禁军去处理就好。 可等宫里的人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那几个跟踪的人看着就不是善茬,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动手,真等出了事,再补救就晚了。 倒不是她多爱管闲事,只是北辰两兄弟的身份太特殊,在南楚地界出事,最终麻烦的还是南楚,是宣帝,是朝堂上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可不能被这种突发状况打乱了节奏。 再者,她也确实好奇。 这对双胞胎皇子,冒着这么大风险留在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后面跟踪他们的人,又是哪一路的?是朝中哪个势力派来的?还是北辰国内部的政敌追杀? 卫辞鸢眸色沉了沉,脚步又快了几分。 第561章 引敌出城 卫辞鸢眸色沉了沉,脚步又快了几分。 她贴着墙根穿行,身法轻得像掠过檐角的风,连脚下的落叶都没踩出半分声响,前面的几道身影走得不紧不慢,北辰兄弟的青色、月白色衣摆偶尔在巷口闪过,身后跟着四个盯梢的汉子,始终吊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闻着腥味的狼。 追过两条巷子,卫辞鸢忽然挑了挑眉。 不对。 这路线分明是往城西城门去的,若是寻常逛街,断没有越走越偏、直往城外去的道理,更有意思的是,前面北辰兄弟看似走得随意,却总在快要甩掉尾巴的时候刻意放慢脚步,偶尔还故意在拐角处停一停,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再接着往前走。 这哪里是没发现被跟踪,分明是故意的。 卫辞鸢足尖一点,跃上旁边的院墙,蹲在墙头上往下望,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是故意把人往城外引,京城之中禁军巡防严密,一旦动手必然惊动官府,到时候不管是哪路人马,都得被大理寺扣下来查个底朝天。 北辰兄弟身份特殊,更不想在南楚京城闹出动静,索性顺着对方的意思,把人引到城外僻静处,一次性解决干净。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落在墙那头的巷子里,脚步没停,心里飞快地盘算,敢在南楚地界追杀北辰国皇子,幕后之人要么是北辰国内的政敌,要么就是朝中有人里应外合。 不管是哪一种,都牵扯不小,她既然撞上了,就没道理袖手旁观,只是什么时候出手、怎么出手,还得再看看。 出了西城门,便是一片连绵的枫树林。 深秋时节,枫叶红得像烧起来的云,风一吹,簌簌落下满地深红浅红的叶片,踩上去软乎乎的,连脚步声都能消去大半。 林子越往里走越僻静,连樵夫的踪迹都少见,最是适合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卫辞鸢放轻脚步,借着树干的掩护往里走,没走多远,前方的空地上就传来了隐约的人声,她抬眼扫过去,心头微微一凛。 只见空地中央,北辰墨与北辰离背靠背站着,周身已经围了足足三十多个黑衣人,清一色的玄色劲装,面巾遮到眼尾,手里握着统一制式的钢刀,刀刃在树影里泛着冷冽的光。 比城里跟踪的四人多了七八倍,显然是早就埋伏在这儿,等着两人自投罗网,倒是好大手笔。 卫辞鸢足尖轻点,纵身跃上旁边最高的一棵枫树,选了根最粗的横枝坐下,枝叶浓密,刚好遮住她的身形,往下望却能将场中局面看得清清楚楚。 她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垂着眼打量底下的黑衣人,个个站姿笔挺,握刀的姿势标准划一,气息沉稳,不像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散杀手,反倒像受过正规训练的私兵,甚至带着点军营里的做派。 “手笔不小啊。” 卫辞鸢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能调动这么多训练有素的死士,还能精准堵在北辰兄弟出城的路线上,要么是对这两皇子的行踪了如指掌,要么就是…… 京城里面有内应。 她眸色微深,暂时按兵不动。 倒不是要见死不救,只是戏才刚开场,总得先看看主角的底牌,看看这群杀手的路数,再决定什么时候下场最合适。 人情嘛,总要在最关键的时候送,才最值钱。 底下的北辰兄弟显然也没把这三十多人放在眼里,北辰墨手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脊背挺得笔直,冷着脸扫过周围的黑衣人,周身气压低得像结了冰,半点不见慌乱。 北辰离反倒斜斜倚着兄长,指尖转着枚墨玉玉佩,嘴角还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仿佛被围的不是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风吹过枫林,卷起满地红叶,场中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沉默僵持了片刻,还是北辰离先开了口,他慢悠悠站直身子,扫了一圈围得密不透风的黑衣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 “还真是狗皮膏药啊你们,从北辰追到南楚京城,怎么甩都甩不掉。” “大老远追过来,不累吗?” 他挑着眉,语气吊儿郎当的,毒舌劲儿毫不掩饰 “就这办事效率,你们主子给你们发月钱的时候,不觉得亏得慌?” 话音落下,黑衣人没一个应声,只有领头的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 “命令不可违,只能得罪二位了。” “得罪?” 北辰离笑了,玉佩在指尖转得飞快 “说得倒是客气,上次放冷箭,这次追到南楚设埋伏,你们这‘得罪’的法子,倒是挺统一。” 他说着话,眼神却始终锁着领头人的动作,半分松懈都没有。 北辰墨这时才冷冷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是谁派你们来的?” 简单一句话,掷地有声,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领头的却半点不为所动,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只道 “殿下不必多问,等下去了阴曹地府,自然会知道。” 嘴倒是挺严,卫辞鸢坐在树枝上,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一般死士嘴硬很正常,可这领头的回答得太公式化,反倒像提前演练过无数遍,刻意回避 “主上” 的身份,生怕漏出半点破绽。 越是遮掩,就越说明主使身份特殊,甚至是北辰国内部的人。 北辰离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啧了一声,摆出一副思索的样子,掰着手指头数 “让我猜猜啊。” “是我那好三皇叔?不对,他那点人手,连北城门都出不来,没本事把手伸到南楚来。” “还是边关的那些老将军?也不对,他们跟我大哥无冤无仇,犯不着冒这么大风险。”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观察着领头人的反应,话说到一半,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轻快得像聊家常 “哦 —— 我知道了,不会是皇后娘娘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卫辞鸢清晰地看见,那领头的握刀的手猛地紧了一下,肩背也微不可察地僵了半瞬。 破绽太明显了,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了。 第562章 枝上观局 北辰离自然也捕捉到了,顿时没了兴致似的,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唉,真没意思,一猜就猜到了。” “皇后娘娘也真是,这么多年了,翻来覆去就这点手段。” 他嗤笑一声,毒舌火力全开 “老五都病得快躺平了,她还盯着我们兄弟俩不放,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给老五寻点好药,省得将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胡说!” 领头的猛地喝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显然是被戳中了痛处,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坏了,连忙收住,可已经晚了。 北辰离笑得更欢了,冲他挑了挑眉 “急什么?我就随口一说,你这么大反应,倒显得我猜对了。” “牙尖嘴利!” 领头的被怼得脸色铁青,猛地举起手里的刀,厉声下令 “动手!速战速决,别留活口!” 一声令下,周围的黑衣人瞬间动了,钢刀出鞘的冷响连成一片,三十多个人分作三波,朝着中间的两兄弟扑了上去,刀刃映着透过树叶漏下来的日光,泛着森森的寒意。 刀光瞬间绞作一团。 北辰墨拔剑出鞘,长剑挽出一道冷冽的剑花,挡在最前面,他的武功路数和他的人一样,沉稳厚重,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力道十足,刚猛得很,正面扑上来的几个杀手都被他一剑逼退,脚步丝毫不乱。 北辰离则抽出腰间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他手里像条灵活的银蛇。 他身法极快,游走在兄长身侧,专挑杀手的破绽下手,剑招刁钻又迅疾,好几次都擦着对方的脖颈掠过,逼得人连连后退。 双胞胎兄弟配合得极为默契,一个守一个攻,一个稳一个灵,背靠着背把后背交给对方,三十多个杀手一时间竟也攻不进去,反倒折了两个人,被剑锋划伤了胳膊,退到了外围。 “有点东西啊。” 卫辞鸢坐在树枝上,晃着悬空的腿,不知从哪儿摸了颗野果,咔嚓咬了一口,甜中带酸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 她垂着眼点评,语气像在看一场寻常的比武 “北辰墨功底扎实,剑法规整,就是实战少了点,太按章法来,不够灵活。” “这北辰离身法倒是不错,反应也快,啧啧啧,就是力道差了点,剑剑都差一点致命,太软了。” 都是世家皇子里顶尖的水平,放在寻常人里算是高手,可遇上这群训练有素、专门以杀人为业的死士,还差点意思。 尤其是对方人多,摆明了要用车轮战耗死他们,时间一长,体力跟不上,迟早要出事。 果然,打了约莫一刻钟,局势就慢慢变了。 黑衣人一波接着一波上,打完一轮就退下去歇着,换下一波顶上,摆明了用车轮战消耗他们的体力,北辰墨的剑招慢了下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重了不少,手臂上还被划了道浅浅的口子,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滴。 北辰离也没好到哪儿去,软剑的速度明显慢了,鬓角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角,喘气的声音都清晰了不少。 他还不忘嘴硬,边打边怼 “你们皇后就教了你们车轮战这一招?以多欺少,也太不讲究了吧?” 没人理他,杀手们只闷头进攻,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狠戾又沉默,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北辰墨皱着眉,一剑逼退面前的两人,低声对身边的弟弟道 “别废话,保存体力。” “知道了哥。” 北辰离应了一声,收了玩笑的心思,招式也稳了下来,专心配合兄长防守,可就算两人再怎么撑,体力的差距也摆在那里。 三十多个训练有素的死士轮番上阵,就算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又撑了半刻钟,北辰墨的左肩又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手里的长剑都重了不少, 北辰离也被逼得踉跄了一下,胳膊被刀风扫到,划破了道长长的口子,血染透了月白色的衣袖。 树上的卫辞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依旧没动。 她咬完最后一口野果,把果核随手扔到旁边的草丛里,拍了拍手,心里盘算着时机,还不到时候,再等等。 一来,她想看看这两兄弟的底线在哪儿,被逼到绝境的时候还有没有后手;二来,现在出手,不过是锦上添花,等他们撑不住、快要落败的时候再下去,那才是雪中送炭,这份人情才够重。 更何况,她还想再看看这些杀手的路数。 招式狠辣,配合默契,进退有度,分明是杀手营的训练法子,皇后一个后宫妇人,能调动这么多死士,还能把手伸到南楚京城来,背后未必没有其他人的影子。 卫辞鸢靠在树干上,垂着眼看着底下缠斗的众人,眸色深深。 北辰皇后刺杀皇子…… 这事,可比她预想的要有意思多了,风卷着枫叶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底下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溅起的血珠落在红叶上,晕开暗沉的痕迹。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着膝盖,静静等着最合适的出手时机。 刀光绞着红叶,在空地上劈出阵阵劲风,北辰墨左肩本就带伤,久战之下体力渐渐不支,招式慢了半瞬,侧面一个杀手抓住破绽,刀锋斜斜挑过来,狠狠划在他右肩。 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崩开血花,玄色衣料被浸透成深黑,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重剑都沉了几分。 “哥!” 北辰离瞳孔骤缩,下意识转头去看兄长,就是这分心的瞬间,他身后的杀手抓住了空当,眼神一狠,手里的钢刀带着破空的寒芒,直直朝着他后心刺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摆明了要一击致命。 北辰离察觉时已经晚了,软剑被身前两人缠住,根本抽不开身回防,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刃逼近,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 “叮 ——” 的一声脆响。 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不知从何处飞来,精准打在刀脊上,力道看着不大,却生生将钢刀撞得偏了方向,刀刃擦着北辰离的胳膊划过去,只划破了外层衣料,连皮肉都没伤到。 变故陡生,全场都顿了一瞬。 北辰离立刻回神,反手一剑逼退身前的杀手,纵身退到兄长身边,背靠着背,警惕地抬头往四周的枫树上扫去。 “谁在那里?!” 领头的刺客厉声喝问,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方才竟半点没察觉附近还有旁人,若只是个路过的也就罢了,若对方是有备而来,今天的事怕是要生变数。 他握紧刀柄,对着枝叶浓密的方向冷喝 “阁下既然已经来了,何须躲躲藏藏?不妨出来一见!” 第563章 银针破局 话音落下,枫树枝叶簌簌晃了晃。 一声轻叹从高处落下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惋惜,还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唉,真是高估你俩了,我还以为能再撑个一刻钟,刚摘的野果都没吃完呢。” 声音清亮,是个女子,语气松松散散的,半点没有身处险境的紧张感,倒像是真的只是路过看个热闹。 领头的刺客眯起眼,盯着声音传来的那根粗壮枝桠,阴恻恻道 “阁下鬼鬼祟祟躲在暗处窥探,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就下来!” “下去就下去,急什么。” 那声音轻笑一声,下一瞬,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浓密的枫叶间纵身跃下,衣裙被风展开,像只翩跹的白蝶,穿过簌簌飘落的红叶,轻飘飘落在场中央。 落地时足尖轻点,连脚下的落叶都没踩碎几片,身法轻盈得不像话。 她脸上蒙着素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周身没带半件兵器,就这么空着手站在刀光剑影里,愣是把杀气腾腾的场面,衬得像春日游湖似的闲散。 卫辞鸢抬手拂掉肩头沾的一片红枫叶,抬头对着围过来的黑衣人摆了摆手,语气熟络得像跟街坊打招呼 “嗨~我说我只是闲来无事爬山赏枫,顺路看个热闹,你们信吗?” 没人接话,三十多个黑衣人齐刷刷调转方向,钢刀的冷刃齐齐对准了她,围成密不透风的半圈,杀气瞬间锁死了她所有退路,卫辞鸢往后小退半步,故作惊讶地睁了睁眼。 “哎哎哎,怎么回事啊,怎么一言不合就亮刀子?一点江湖规矩都不讲的?咱们先聊聊嘛,聊不来再打也不迟啊,这么急着动手,显得你们很没气度的。” 领头的刺客冷笑一声,声音沙哑狠戾 “撞见了我们的事,还想全身而退?没那么容易。” “不是吧阿 sir,这也有罪?” 卫辞鸢啧了一声,抱着胳膊站着,毒舌劲儿顺着嘴就冒了出来 “典型的路人有罪论是吧?这枫树林又不是你们家开的,还不许别人路过了?这么霸道,放以前是要被扫黑除恶的,懂不懂?”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点吊儿郎当的调侃,半点没把眼前三十多把钢刀放在眼里。 北辰离看得都急了,这姑娘看着娇娇弱弱的,怎么胆子这么大?这可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死士,她一个人凑上来,不是白白送命吗? 他往前半步,下意识挡在了卫辞鸢和刺客中间,侧头对着她急声喊 “姑娘!此事与你无关,你快走!他们都是亡命之徒,你别掺和进来,白白丢了性命!” 喊完他又握紧了软剑,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哪怕自身难保,也没道理让一个无辜路人因为他们送命。 卫辞鸢挑了挑眉,面纱下的唇角忍不住弯了弯,倒是没看出来,这北辰二皇子看着吊儿郎当的,关键时刻还挺讲义气,自己都快被砍成筛子了,还想着让路人快跑,还有点良心。 她没接话,反倒越过北辰离,扫了一圈围着的黑衣人,又看了看北辰墨流血的肩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嫌弃 “就这?三十多个人打两个,磨磨唧唧打了快半个时辰都没拿下,你们这业务水平也太差了吧?搁我们那儿,就这效率,老板早就把你们开除了,连试用期都过不了。” 这话一出,领头的刺客脸都气黑了。 他纵横杀手界这么多年,还从来没人敢这么当面嘲讽他们,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黄毛丫头,也敢口出狂言? “牙尖嘴利的丫头!” 他狠狠咬着牙,举起手里的刀 “我看你是活腻了!既然你非要找死,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 “等一下!” 眼看着黑衣人就要冲上来,卫辞鸢突然抬手,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领头刺客的话,她叫停的语气太过理直气壮,领头的刺客动作一顿,竟真的下意识停了手。 他皱着眉盯着卫辞鸢,心里暗自警惕,以为这姑娘有什么后手,或者背后还有埋伏,冷声质问 “怎么?现在想求饶?晚了!” “求饶?” 卫辞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笑出声 “你想象力挺丰富啊,搁这儿写话本呢?”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语气坦然得很 “我就是太久没好好活动筋骨了,先热个身,免得等会儿动手抻着筋,扭了腰就不好了,得注意保养。” 说完,她还真的原地动了起来, 先是扭了扭脖子,又转了转手腕脚腕,接着侧身压腿,动作标准又舒展,一套热身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旁若无人,仿佛周围举着刀的三十多个杀手都是陪她晨练的木桩。 全场瞬间死寂。 风卷着枫叶沙沙地落,钢刀的寒芒映着红叶,本该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她这一套热身动作搅得稀碎, 举着刀的黑衣人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个脸黑得像锅底。 他们干这行这么多年,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破口大骂的,还从来没见过临开打之前要先热身的,这姑娘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北辰离也看傻了,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本来还替这姑娘捏一把汗,结果人家根本没把这群死士放在眼里,还有心思做热身?他侧头看了看自家兄长,用眼神递过去一句:哥,这姑娘怕不是疯了? 北辰墨也皱着眉,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顾不上疼,目光死死锁在卫辞鸢身上,眼神里满是探究。 这身影、这语气,还有这份天塌下来都不慌的从容,都太熟悉了。 他肯定在哪里见过。 上月宣帝生辰的宫宴上?不对,宫宴上的南楚贵女他都有印象,没有这般行事跳脱的,可那份骨子里的矜贵傲气,又绝不是普通江湖女子能有的。 他压下喉间的腥甜,沉声道 “姑娘,此事确实与你无关,你现在走,他们未必拦得住你,没必要为了我们两个陌生人,把自己的命搭进来。” “搭进来?” 卫辞鸢刚好压完腿,直起身拍了拍裤腿,回头冲他弯了弯眼 “别多想,我就是手痒了,想活动活动,再说了,你们俩要是真死在南楚地界,回头北辰国找我们陛下要人,又是一堆麻烦事,算下来,我这也算为了两国和平做贡献了,功德无量。” 她说得一本正经,北辰离却瞬间抓住了重点,瞳孔微微一缩 “你知道我们是北辰国的人?” “不然呢?” 卫辞鸢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轻飘飘的 “北辰国双生皇子,猜也猜出来了,再说了,能让北辰皇后派这么多训练有素的死士,千里迢迢追到南楚来灭口的,除了你们俩,还能有谁?” 一句话,直接把底都掀了。 第564章 刃起血落 北辰兄弟俩脸色同时一变.。 他们行踪隐蔽,连南楚官府都没察觉他们滞留京城,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居然连皇后派来的人都知道? 领头的刺客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这事关北辰国内务,一旦传出去,皇后的计谋就全毁了,他原本只想杀了两个皇子,现在多了个知道内情的丫头,更是留不得了。 “废话少说!”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挥刀怒吼 “都给我上!先杀了这个多管闲事的丫头,再解决他们两个!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一声令下,三十多个黑衣人瞬间动了,钢刀出鞘的声响连成一片,寒芒绞着红叶,从四面八方朝着场中三人围了过来。 刀风凌厉,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摆明了要赶尽杀绝。 北辰离立刻握紧软剑,挡在兄长身前,身体紧绷到了极致,他自己受伤倒没什么,可兄长已经撑不住了,再加上一个不会武功的姑娘…… 他咬着牙,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北辰墨也重新举起重剑,哪怕右肩疼得发麻,也半步没退。 只有站在最前面的卫辞鸢,依旧从容得很,她甚至还有闲心撩了撩被风吹乱的发丝,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凌厉的笑意。 算起来,已经很久没好好动过手了。 上次抓陆北柠,不过是几招就结束了,根本没活动开,今天正好,拿这些训练有素的死士试试手,看看自己的实力是否有退步。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清脆的响声,眼底的漫不经心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冷光的锐利。 热身结束,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话音未落,最前排的两个刺客已经举着钢刀扑了上来,刀刃带着破空的劲风直劈卫辞鸢面门,狠戾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摆明了要一刀取她性命。 北辰离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抬剑去挡,可他刚抬起来的脚还没迈出去,场中的人已经动了。 卫辞鸢甚至没往后退半步,只见她侧身错步,身形轻得像被风吹起的红叶,堪堪擦着寒光凛凛的刀锋避开。 广袖扫过刺客的手腕,指尖精准扣住对方握刀的虎口,指腹微微用力一拧 —— “咔哒” 一声脆响。 骨头错位的声音混着刺客的痛哼,钢刀瞬间从脱力的手里滑落,卫辞鸢反手接住下落的短刃,手腕翻转的弧度利落得没有半分多余,寒光一闪,刀刃已经抹过了那刺客的咽喉。 血瞬间喷了出来,温热的液体溅在落在肩头的红叶上,把深红的枫叶染得更艳。 那刺客捂着喉咙,嗬嗬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眼睛还瞪得圆圆的,到死都没反应过来,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蒙面女子,怎么会出手这么快、这么狠。 全场都静了一瞬。 连举着刀冲上来的其他刺客都顿了脚步,脸上蒙着面巾,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满是错愕,卫辞鸢垂着眼,看了看手里的短刃,刀刃锋利,还沾着新鲜的血珠。 她随手甩了甩,把血珠甩落在地,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评价 “刀还行,就是人太菜了。” 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刚才不是杀了个人,只是随手摘了片叶子。 “找死!” 领头的刺客又惊又怒,他本以为只是个多管闲事的普通女子,没想到竟是个硬茬,可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他们有三十多个训练有素的死士,还怕拿不下一个丫头片子? “都给我上!一起上!杀了她!重重有赏!” 他厉声下令,剩下的刺客瞬间回过神,举着钢刀蜂拥而上,三十多个人把卫辞鸢团团围在中间,刀光密得像网,从四面八方劈下来,连半点退路都没留。 北辰离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握紧软剑就要冲上去帮忙,却被身旁的北辰墨一把拉住了胳膊。 “哥?” 他不解地回头,北辰墨皱着眉,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目光死死锁在包围圈里的那道月白色身影,声音低沉 “先别急,她不需要我们帮忙,我们上去,反而是添乱。” 话音刚落,包围圈里就响起了接连的惨叫,卫辞鸢的身法太快了,她像一道穿梭在刀光里的影子,脚步踩着诡异的节奏,总能堪堪避开劈过来的钢刀。 动作完全没有章法可循 —— 不是江湖门派的路数,也不是军营里的制式刀法,每一招都短、平、快,直奔人的死穴而去,没有半分花架子,纯粹是为了杀人而生的招式。 手腕一翻,短刃就划开了一个刺客的颈动脉;侧身避让的同时,手肘狠狠撞在另一个人的肋骨上,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足尖点地跃起,膝盖直接顶在刺客的下颌,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招招致命,干净利落。 鲜血溅在她的月白衣裙上,落在素色面纱上,她却半点不在意,越打眼神越亮,像终于找到了久违的乐趣,眼底闪着兴奋的光。 北辰离举着剑,站在原地彻底看呆了。 他本来还担心这姑娘白白送命,想着哪怕拼着受伤也要护着她出去,结果现在看来,人家根本不需要他护着。 这哪里是需要帮忙的路人,这分明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啊! “哥……”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发飘 “我没看错吧?这姑娘一个人,把我们俩都搞不定的死士,杀得跟砍瓜切菜似的?” 北辰墨没说话,眉头却越皱越紧,他从小习武,是北辰国年轻一辈里武功最好的,自认眼光不差,可他竟半点看不出这女子的武功路数,只觉得狠、准、稳,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人的死穴上,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纯粹是为了高效杀人练出来的本事。 这样的身手,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南楚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他盯着那道在刀光里穿梭的月白身影,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第565章 惊煞众人 枫树林里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红叶簌簌往下落,混着飞溅的血珠,铺在地上,像一张绣着暗红花纹的地毯,地上的人越来越多,站着的刺客越来越少,从最开始的三十多个,转眼就剩了不到十个。 剩下的刺客都怕了。 他们都是皇后精心训练的死士,见过血,杀过人,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可此刻看着包围圈里那个蒙着面纱的女子,所有人都从心底里冒寒气。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让人看不清身影,每次闪过都必有一个人倒下。 脸上始终带着笑,眼神亮得惊人,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只是在玩一场轻松的游戏,最可怕的是,她下手的方式。 有人被拧断了脖子,脑袋以诡异的角度歪着;有人被挑断了手筋脚筋,躺在地上疼得打滚;还有人被短刃精准地扎进心口,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没了气。 每一种都狠厉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像做了成千上万次一样熟练。 “疯子…… 这女人是个疯子!” 有个刺客吓得腿都软了,举着刀的手不停发抖,下意识地往后退。 “退什么退!” 领头的刺客气得眼睛通红,他也怕,可他更清楚任务失败的后果,皇后交代的事办砸了,就算活着回去,也是生不如死。 他咬着牙嘶吼 “都给我顶住!她就一个人,体力迟早会耗尽!一起上,耗死她!” 可话是这么说,剩下的刺客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第一个冲上去, 刚才冲在最前面的,现在都躺在地上凉透了。 卫辞鸢反手抹掉最后一个扑上来的刺客的脖子,推开软倒的身体,甩了甩手上的血。 短刃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血坑,她微微喘着气,额角出了点薄汗,气息却依旧平稳,半点没有力竭的样子。 她抬眼扫了一圈,看到只剩领头的和两个贴身护卫站在最后面,不由得挑了挑眉,轻笑出声。 “怎么?不打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踩着满地的红叶和倒下的人,步伐悠闲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面纱上沾了几点血渍,非但不显狼狈,反倒衬得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越发明亮,带着点恶作剧得逞似的笑意,可落在刺客眼里,比恶鬼还吓人。 “刚才不是挺凶的吗?说要让我跟他们一起上路。”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手里的短刃却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寒光晃得人眼晕。 “怎么样?现在说说,是谁非要找死?” 领头的刺客脸色惨白,握着刀的手都在抖,三十多个人,转眼就剩他们三个了。 这根本不是他们围杀她,是她单方面的屠杀,他看着女子笑意盈盈的眼睛,后背爬满了寒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 这女人根本不是人,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你…… 你到底是谁?” 他咬着牙,声音都在发颤 “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得罪了我们,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是谁不重要。” 卫辞鸢嗤笑一声,一步步往前走 “重要的是,你们现在问这个,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她站定在三人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短刃的寒光映着她的眼睛,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 “因为,你们马上就要死了。” 两个刺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可他们是死士,退无可退,只能咬着牙,举着刀嘶吼着冲上去,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招招都往要害上劈。 卫辞鸢站在原地没动,等着两人冲到近前,才微微侧身躲开。 她甚至都没怎么用手里的短刃,左手抓住一个人的手腕,反手一拧,钢刀直接调转方向,扎进了对方自己的胸口。 另一个人从背后偷袭,她抬脚往后一踹,精准踢在对方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那人扑通跪倒在地,她反手一刀,直接结果了性命。 前后不过两息的功夫,两个训练有素的死士就倒在了地上。 场中只剩领头的刺客一个人了。 北辰离站在不远处,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软剑都垂了下去,完全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他这辈子见过的高手不少,北辰国的大将军、江湖上的顶尖侠客,他都见过。 可从来没见过这么…… 这么不讲道理的打法。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全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杀人技巧,狠得让人头皮发麻,偏偏她做起来还格外轻松,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哥,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啊?” 他压低声音,凑到北辰墨耳边 “也太猛了吧?我感觉就算我们俩全盛时期加起来,都不一定打得过她。” 北辰墨没答话,目光死死锁在卫辞鸢的背影上,眼神深邃得看不出情绪,他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 领头的刺客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心里的恐惧已经爬到了顶点。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绝对打不过。 再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念头转过的瞬间,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把手里的刀朝着卫辞鸢扔过去,借着刀飞出去的遮挡,转身就往树林深处跑。 速度快得像惊弓之鸟,连头都不敢回,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 跑,跑得越远越好,把消息传回去,告诉皇后计划失败了,这女人是个魔鬼。 “想跑?” 卫辞鸢挑眉,侧身躲开飞过来的钢刀,看着那人仓皇逃窜的背影,嗤笑了一声。 都到这份上了,还想跑? 她懒得追上去慢慢耗,伸手摸进腰间的锦袋,掏出阿禾给的那包迷药,指尖一弹,药粉瞬间散开。 剩下两个刚爬起来想偷袭的刺客吸了一口,瞬间腿一软,眼神涣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昏睡不醒。 解决完两个小喽啰,她拍了拍手,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的箭般追了出去,她的身法本就极快,全力施展起来,落叶都被带得往后飘。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追上了跑出几十丈远的领头刺客。 三根银针从她指尖飞出去,带着破空的锐响,精准地扎在了那人的腿弯处。 “啊 ——!” 领头的刺客惨叫一声,腿一软,直接踉跄着扑倒在地,脸朝下摔在厚厚的落叶上,啃了一嘴的枯叶,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腿弯处又麻又疼,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徒劳地扒着地面往前挪,狼狈不堪。 第566章 穷途末路 脚步声慢悠悠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 卫辞鸢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人,弯了弯眼,语气带着点故作惋惜的轻快。 “啊哦,跑不掉了呢。” 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落下来,照在她素色的面纱上,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看着温柔又和善,可落在领头刺客的眼里,这笑容比索命的无常还吓人。 他撑着地面往后缩,浑身都在抖,牙齿打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 你就是个疯子!” “疯子?” 卫辞鸢像是听到了什么不满意的评价,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语气认真得很 “不不不,我可不喜欢这个词,重新夸,夸得好听点,说不定我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领头刺客瞪着她,眼里满是怨毒和恐惧。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也活不成了,与其落在她手里受尽折磨,不如自己了断,还能守住秘密,他咬了咬牙,舌尖猛地顶住后槽牙,那里藏着一颗剧毒的蜡丸,是死士人手一颗的最后退路,一旦任务失败,就咬毒自尽,绝不能被活捉。 可他刚一用力,下巴突然被一只手捏住了。 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扣住了他的颌骨,紧接着 “咔哒” 一声脆响,剧烈的疼痛从下巴传来,他疼得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嘴巴合不上,舌头也动不了,只能发出 “呜呜” 的含糊声音,嘴里的毒丸根本咬不到。 卫辞鸢捏着他的下巴,随手一甩,把人重新摔在地上,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想自尽?不行哦。” 她蹲下身,伸手从他嘴里掏出那颗蜡丸,放在指尖掂了掂,嗤笑一声 “老掉牙的招数了,能不能有点新意?” 领头的刺客瘫在地上,下巴脱臼,合不上嘴,只能呜呜地哼着,瞪着眼睛看她,眼里满是恐惧和不甘。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怪物,身手好得离谱,心思还这么细,连他要咬舌自尽都能提前预判到。 卫辞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落叶,垂着眼看着地上的人,眼底的笑意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清明。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她还没问清楚,京城里面有没有内应,除了刺杀,还有没有别的目的,两国交界本就不太平,要是真有人里应外合,借着北辰皇子的事挑事,边境怕是又要生乱。 她费了这么大力气才稳住朝堂的局面,可不能被这些人搅和了。 风卷着深红的枫叶掠过空地,卷起地上淡淡的血腥气。 三十多个黑衣刺客横七竖八倒在落叶里,只剩领头的那个被卸了下巴,瘫在地上呜呜地哼,卫辞鸢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拎着活口离开,身后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北辰墨扶着左肩的伤口,一步步走过来。 他脸色苍白得厉害,右肩的血浸透了玄色衣料,顺着指尖往下滴,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半点狼狈颓态都没有,走到卫辞鸢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郑重地躬身行了个礼,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多谢长公主殿下出手相救,我兄弟二人欠殿下一条命,日后必当重谢。” 话音落下,旁边的北辰离瞬间僵住了。 他刚抬起的脚顿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自家兄长,又看看面前蒙着面纱的女子,脑袋来回转得像个拨浪鼓,满脸的不可置信。 愣了好半天,他才凑到北辰墨身边,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担忧 “哥?你没事吧?是不是肩膀的伤太重,伤到脑子了?” 他压低声音,凑在北辰墨耳边碎碎念 “这姑娘身手是猛了点,可你也不能乱认啊!长公主那是什么人?南楚陛下捧在手心里的金枝玉叶,怎么可能提着刀跟三十多个死士对砍?你怕不是流血流花眼了吧?” 这话倒也不算离谱。 上月宣帝生辰宴,他也远远见过那位长公主,一身华服,珠翠环绕,坐在宣帝身侧笑盈盈的,看着娇弱又矜贵,怎么看都和眼前这个刚杀了三十多个人、面不改色的蒙面女子扯不上关系。 卫辞鸢挑了挑眉。 她倒是有点意外,方才打斗时她刻意护着面纱,全程只露了一双眼睛,连身形都借着身法掩了大半,连她自己都觉得没露什么破绽,北辰墨居然一口就叫破了她的身份。 她环抱着胳膊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敲了敲胳膊肘,面纱下的唇角微微勾起,眼底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赏,早就听说北辰国大皇子心思缜密,观察力过人,如今看来,倒是名不虚传。 她没急着否认,也没急着承认,只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点玩味 “大皇子这话可不能乱说,这荒郊野外的,我一个过路的江湖女子,怎么就成了你们南楚的长公主了?” 北辰墨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笃定得很 “殿下不必隐瞒,我不会认错的,我们也没有恶意。” “真的假的啊哥?” 北辰离还是不敢信,绕着卫辞鸢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不对啊,传言里长公主不是娇弱得很,这刚才拧人脖子的利落劲儿,比边关的老兵还狠……” 转着转着,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忽隐忽现的羊脂玉宫佩上,那玉佩雕着缠枝凤纹,玉质温润通透,是南楚皇室专属的规制,旁的人就算仿得了样子,也仿不出内里的皇家印记。 北辰离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再傻也知道,这种级别的玉佩,不可能是寻常江湖女子能有的。 “还…… 真是长公主殿下?” 他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不是,殿下您这身手…… 也太离谱了吧?谁教您的啊?宫里的太傅还教这个?” 方才那招招致命的狠劲,那穿梭在刀光里的身法,说她是江湖第一杀手都有人信,谁能信是深宫里养出来的公主? 卫辞鸢看着他一脸震惊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抬手,缓缓摘了脸上的素纱面纱,面纱落下,露出一张明艳清隽的脸,眉如远黛,眼似秋水,眼角下一颗淡褐色的小泪痣,添了几分柔媚,可眼底的清亮锐利,又把那点柔媚压了下去,反倒衬得整个人气度卓然,矜贵又凌厉。 正是上月生辰宴上,坐在宣帝身侧的南楚长公主,凤翎瑶。 “怎么?” 她弯了弯眼,语气带着点调侃 “非得是弱不禁风的样子,才配当长公主?” “那倒不是……” 北辰离挠了挠头,脸有点红,连忙躬身行礼 “北辰离,见过长公主殿下,方才多有冒犯,殿下恕罪。” 他嘴上说着告罪,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她身上瞟,心里的震惊半点没消,谁能想到,传闻里娇纵矜贵的南楚长公主,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这南楚的水,也太深了吧。 第567章 心思缜密 卫辞鸢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转向一旁的北辰墨,带着点探究的笑意 “大皇子倒是好眼力。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她确实好奇,就算出席宫宴,也都坐在高位上,和外臣离得远,北辰墨一个别国皇子,只远远见过一面,居然能凭着半张脸就认出她,这份观察力,远超常人。 北辰墨站直身子,语气依旧沉稳,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殿下打斗时,风卷着枫叶掠过,面纱被掀起来过一角,刚好露出了眼角的泪痣。” 上月宣帝生辰的寿宴上,他作为北辰使臣列席,曾远远看过这位长公主一眼,当时她正侧着头和宣帝说话,烛火映着侧脸,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格外显眼,再加上她周身那份久居上位的矜贵气度,让人过目难忘。 “光凭一颗泪痣,也未必就能断定是我吧?” 卫辞鸢挑眉。 “自然不止。” 北辰墨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的衣裙上 “殿下身上这件襦裙,用的是南楚皇室特供的流云暗纹杭绸,这种料子每年只产百匹,只供宫中御用,旁的世家贵族就算能拿到,也不敢用凤纹暗花的样式,殿下腰间的宫佩,雕的是五爪缠枝凤纹,也是长公主专属的规制。” 这些细节,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可他素来习惯观察周遭的人和事,从衣料到配饰,从举止到气度,但凡入了眼,都会在心里过一遍。 “更重要的是,殿下行事的气度。” 他抬眼看向卫辞鸢,眼神认真 “寻常江湖女子,遇上这等事,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出手后定要问清来龙去脉,可殿下从始至终,最在意的是我们兄弟二人死在南楚地界,会给陛下惹麻烦,这份关乎两国邦交的考量,不是寻常女子会有的。” 从泪痣到衣料,从配饰到气度,几个细节串在一起,答案就昭然若揭了,他说的条理清晰,每一点都有凭有据,不是凭空猜测,而是缜密推导出来的结果。 卫辞鸢听完,眼底的赞赏又深了几分。 难怪北辰皇后把这对双胞胎当成眼中钉,非要除之而后快,就凭这份观察力和心思缜密的程度,北辰墨若是将来登基,绝对是个不好对付的君主。 “大皇子果然名不虚传。” 她轻轻拍了拍手,语气带着真心的夸赞 “心思缜密,观察入微,难怪皇后娘娘要费这么大劲,派这么多人追杀你们。”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试探,北辰墨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却没有正面回答,只苦笑了一下,避开了话题 “让殿下见笑了,是我们兄弟二人给南楚添麻烦了。” 他心里也清楚,他们偷偷滞留南楚京城本就不合规矩,如今还在城外遇袭,闹出血案,说起来确实是给南楚惹了麻烦。 “添麻烦倒是不至于。” 卫辞鸢摆了摆手,踢了踢脚边瘫着的领头刺客 “这些人在南楚地界动手,杀的是别国使臣,分明是没把南楚的律法放在眼里,我既然撞上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流血的伤口上,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们要是真死在这儿,北辰国借题发挥,边境再起战事,倒霉的还是百姓,我不过是顺手的事。”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北辰墨心里清楚,三十多个训练有素的死士,可不是 “顺手” 就能解决的,这份恩情,他们兄弟俩是真的记下了。 “殿下,这人您打算怎么处置?” 北辰离凑过来,踢了踢脚边瘫着的领头刺客,好奇地问,卫辞鸢拎着后领把人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向兄弟俩,语气随意 “你们俩有要问的吗?有的话你们先来,我不急。” 北辰墨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似乎对地上的人半点兴趣都没有 “不必了,是谁派来的,我们心里有数,这人的生死,于我们而言无关紧要。” 北辰皇后的心思,他们兄弟俩早就摸得透透的,这些年刺杀明里暗里来了十几波,哪一次不是皇后的手笔?审与不审,结果都一样,没必要浪费时间。 “行。” 卫辞鸢点点头,也不废话,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刺客,男人下巴脱臼,合不上嘴,只能呜呜地哼着,眼神里满是怨毒,像一头被困住的恶狼,死死盯着她。 卫辞鸢嗤笑一声,从腰间阿禾给的锦袋里摸出个黑色的小瓷瓶,倒出一粒墨色的药丸,指尖捏着男人的脸颊,二话不说就把药丸塞了进去,抬手在他喉结处轻轻一推,药丸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这是特制的毒药,叫万蚁噬心散。” 她拍了拍手,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什么点心 “马上你就能体会到药效了,保证过瘾。”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终于沉了几分 “我也只有一个问题 —— 在南楚,你们有没有内应?” 话音刚落,地上的人突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原本只是瘫着的人,此刻像被扔进了滚水里,弓着身子不停打滚,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 明明疼到了极致,下巴却脱臼着,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气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砸在落叶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的眼神里满是痛苦,却依旧死死盯着卫辞鸢,怨毒里带着点不肯屈服的硬气。 “哎呀,我都忘了,你说不了话呀。” 卫辞鸢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语气里没半分歉意,反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没事,咱们换个方式,你就用点头、摇头表示就行。” “我再问一遍,南楚京城,有没有你们的内应?” 风卷着红叶掠过,地上的人疼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划出几道深深的痕迹,他咬着牙,硬是梗着脖子,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卫辞鸢,一副宁死也不肯吐露半个字的模样。 显然是打定了主意,横竖都是死,绝不能出卖背后的人。 卫辞鸢看着他这副硬骨头的样子,挑了挑眉,也不生气,反倒摊了摊手,语气格外坦然 “行吧,不肯说就算了。” “既然这么有骨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里的短刃寒光一闪,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只听 “嗤” 的一声轻响,刀刃精准地抹过了刺客的咽喉。 温热的血喷溅出来,落在深红的枫叶上,几乎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叶,男人的眼睛还瞪着,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干脆,利落,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 第568章 欠我两个人情 旁边的北辰离看得眼皮子直跳,下意识地往北辰墨身后挪了半步,吞了吞口水。 他见过狠人,边关的将军、死士刺客,狠的他都见过,可没见过这么…… 这么淡定的狠人,前一秒还笑着跟人说话,下一秒就直接割喉,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杀完人还跟没事人似的,掏出帕子慢悠悠擦刀刃上的血,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摘了朵花,这哪里是养在深宫里的长公主啊,这比他们北辰皇室培养的死士还吓人。 “哥……” 他压低声音,凑在北辰墨耳边小声嘀咕 “这位长公主,也太吓人了吧?看着娇娇软软的,下手比咱们军营里的刽子手还干脆。” 北辰墨没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卫辞鸢的背影,眼神里的探究又深了几分,他原本只以为这位长公主懂武功、有谋略,如今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这份杀人时的从容冷静,绝不是深宫贵女能有的,倒像是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见惯了生死,才会这般毫不在意。 卫辞鸢把短刃擦干净,随手扔在了尸体旁边 —— 这是从刺客身上摸来的刀,她还嫌沾了血脏,自然不会带走。 她转过身,就看见北辰离躲在北辰墨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摸摸打量她,像只受惊又好奇的松鼠。 “躲什么?” 卫辞鸢挑了挑眉,故意往前迈了一步 “我还能把你们俩也杀了不成?” 北辰离立刻站直身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干笑两声 “没躲没躲!殿下身手好,我就是…… 就是佩服,对,佩服!” 他嘴上说着佩服,眼神却忍不住往地上的尸体瞟,心里还是有点发毛,这位长公主,长相是真的好看,比他们北辰国最有名的美人还好看,可狠也是真的狠。 刚才抹脖子那一下,他看着都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卫辞鸢嗤笑一声,没跟他贫,目光扫过两人身上的伤口,北辰墨右肩的血还在往外渗,把玄色的衣料浸得发黑,北辰离胳膊上的口子也不浅,血顺着袖口往下滴,看着都疼。 她从锦袋里摸出两个白色的小瓷瓶,抬手扔了过去,北辰离眼疾手快,伸手接住,愣了一下 “殿下,这是?” “伤药。” 卫辞鸢言简意赅 “止血生肌的,效果比你们军营里的金疮药好用,赶紧敷上,别流血流死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嫌弃 “重点是,要死也别死在南楚地界上,死外边去。” 话说得难听,半点情面都不留,可递过来的药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隔着瓷瓶都能闻到淡淡的药香,清清凉凉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北辰墨接过药瓶,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抬头看向卫辞鸢,神色郑重 “多谢殿下赠药,今日救命之恩,再加上赠药之情,我兄弟二人没齿难忘,日后殿下但凡有需要,我们兄弟二人定当全力以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素来重诺,这话不是场面话,是真心实意记下了这份恩情,卫辞鸢闻言,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赴汤蹈火就不必了,太夸张了。” 她摆了摆手,语气慢悠悠的,掰着手指头跟他们算 “咱们算清楚就行,今天我救了你们两个人的命,对吧?” 北辰墨愣了一下,点头 “是。” “那就是一人欠我一个人情。” 卫辞鸢弯了弯眼,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两个大人情,记清楚了,以后我有事找你们,可不能推脱。” 她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顺手救两个人,换两个人情,还是北辰国的两位皇子,这笔买卖怎么算都赚。 北辰离听得嘴角直抽,忍不住小声吐槽 “殿下,您这账算得也太清楚了吧?合着还分开算啊?” 他还是头一回见这么算账的,救两个人就算两个人情,那要是救十次,岂不是要欠二十个? “不然呢?” 卫辞鸢瞥了他一眼,理直气壮 “难道你这条命不算命?还是你觉得,你哥的命能把你的也捎带上?” 北辰离被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好像…… 也有点道理? 不对,什么叫有点道理,分明是歪理! 可他看着卫辞鸢似笑非笑的眼神,愣是没敢反驳。 没办法,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过,只能认栽,北辰墨看着弟弟吃瘪,又看了看一脸坦然的卫辞鸢,忍不住低笑了一声,点头道 “殿下说得是,是我们兄弟二人,各欠殿下一个人情,日后殿下但有吩咐,我们绝无二话。” 卫辞鸢满意地点点头,两个人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话说完,卫辞鸢也没再多留,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落叶,转身就准备走,刚迈出两步,她忽然又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 北辰墨正看着她的背影出神,见她突然回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 “殿下还有事?” 卫辞鸢抱着胳膊,站在满地红叶里,目光扫过两人,开门见山 “我就是好奇,你们俩偷偷留在南楚,到底想干什么?” 她早就想问了,别国皇子瞒着身份滞留京城,说没点图谋,索性问个清楚,也好心里有数,免得回头他们闹出什么乱子,打她个措手不及。 这话问得直接,半点拐弯抹角都没有。 北辰墨脸上的神色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犹豫,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 “不瞒殿下,我们兄弟二人留在南楚,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东西?” 卫辞鸢挑眉 “什么东西?值得你们两个皇子亲自冒险留下来找?” 能让北辰国的两位储君候选人冒着风险,偷偷留在别国京城,绝不是什么普通物件,北辰墨却没再往下说,只是微微垂了垂眼,语气带着点歉意 “事关重大,恕我暂时不能告知殿下,只可以说,这东西对我们很重要,收到消息说就在南楚境内,我们才亲自过来找,找了许久,还没有头绪。” 他说得坦诚,却也守住了底线,半点没透露东西的具体信息,显然是信不过,或者说,这事关重大,不能对外人泄露半分。 旁边的北辰离也收了嬉皮笑脸的样子,站在兄长身边,没多嘴,显然是默认了兄长的说法。 第569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卫辞鸢看着北辰墨防备的样子,嗤笑一声,也没追问的意思,她本来就只是随口一问,没指望人家把底都兜出来。 谁还没点秘密了。 “不愿说就算了。” 她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我也没那闲工夫管你们找什么,只有一条 —— 别在南楚地界上搞事,别惹出什么乱子,更别牵扯到南楚的朝堂和百姓。” “你们兄弟俩的内斗,是你们北辰国自己的事,别把火烧到我们南楚来,不然下次再遇上,我可就不一定会出手救人了。” 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却也坦荡得很,她没兴趣掺和北辰国的储位之争,只要不波及南楚,他们爱怎么闹怎么闹。 “殿下放心。” 北辰墨立刻颔首,语气郑重 “我们兄弟二人有分寸,绝不会做损害南楚利益的事,更不会给殿下添麻烦。” 他心里也清楚,卫辞鸢能问到这里,已经是给足了面子,换做别的南楚官员,早就把他们扣下来审问了,哪里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说话。 卫辞鸢点点头,也没再多说,她转身挥了挥手,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 “行了,那你们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下,她足尖一点,纵身跃入旁边的枫林,月白色的身影穿过层层红叶,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消失在了浓密的树林里,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站在原地的北辰兄弟。 北辰离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回过神,挠了挠头 “哥,你说这位长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说她心狠吧,她出手救了他们,还给了上好的伤药;说她心善吧,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算账还算得门儿清,半点亏都不吃。 神秘,厉害,还特别有意思,比他以前见过的所有贵女都有意思。 北辰墨没答话,目光依旧落在枫林深处,眼神深邃,他也说不准凤翎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这位南楚的长公主,远比所有人传闻的都要深不可测。 武功高强,心思缜密,行事随性,狠厉却不滥杀。 这样的人,若是友,自然是极大的助力;若是敌,必然是最可怕的对手。 “走吧。” 北辰墨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伤药,沉声吩咐 “先回城处理伤口,换个住处,皇后的人能找到这里,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得尽快找到那样东西,早日离开。” “好。” 北辰离点点头,扶着兄长的胳膊,一步步往城外的方向走,深秋的枫林里积了厚厚的一层落叶,踩上去软乎乎的,发出沙沙的轻响。 风卷着深红浅红的枫叶擦着肩头掠过,原本清苦的草木香里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散在风里,渐渐淡了。 北辰墨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撕裂的肌肉,传来细密又尖锐的刺痛,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玄色衣摆扫过落叶,看不出半分虚弱狼狈。 北辰离扶着他的胳膊,刻意放慢了脚步,时不时偷瞄一眼兄长苍白的侧脸,见他唇色越来越淡,心里揪了一下,脚步放得更缓了。 他心里琢磨了好半天,从刚才打完仗就压着的疑问,终于还是没忍住,凑过去小声开口道 “哥,我刚才就想问了。” “什么?” 北辰墨侧头看他,声音低沉,带着点受伤后的沙哑,气息比平时弱了几分,却依旧沉稳。 “咱们找那东西找了快半个月了,京城里人生地不熟的,皇后的眼线又多,跟无头苍蝇似的,一点头绪都摸不着。” 北辰离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跃跃欲试的雀跃,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刚才长公主在的时候,咱们怎么不问问她啊?她可是南楚的长公主,在自己地盘上,人脉广消息多,上到朝堂下到江湖,肯定比我们消息灵通,说不定她知道点什么呢?有她帮忙,咱们找起来也能快不少啊。”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凤翎瑶是南楚陛下捧在手心里的长公主,手眼通天,找个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刚才光顾着震惊她的身手和身份了,满脑子都是 “长公主居然这么能打”,居然把正事给忘了,现在想想,简直是错失良机。 北辰墨闻言,脚步顿了顿,停下了脚步。 他没立刻答话,只是抬头望了望枫林深处,卫辞鸢消失的方向早已没了人影,只有簌簌飘落的红叶,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碎金雨,层层叠叠落下来,把地上的血迹都盖了大半。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那瓶伤药,瓷瓶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过来,温润的药香从瓶塞缝隙里溢出来,清清凉凉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感 “不行。” “啊?为什么啊?” 北辰离愣了,不解地看着他,眉头皱成一团 “长公主看着人还不错啊,又救了我们的命,行事也坦荡,应该不是坏人吧?找她帮个忙,大不了我们多欠她一个人情就是了,总比我们俩在这儿瞎转悠,天天被皇后的人追着杀强吧?” 在他看来,凤翎瑶虽然下手狠了点,杀起人来眼都不眨,但恩怨分明,行事磊落,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阴险小人。 而且人家刚救了他们的命,总不至于转头就害他们吧?有这么个地头蛇帮忙,找东西的进度至少能快一倍。 北辰墨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更慢了些,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字字清晰,带着他惯有的缜密思量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与她不过一面之缘,今天才算第一次真正打交道,她真正的为人如何,立场如何,心底打的什么算盘,我们一概不知。”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弟弟一眼,眼神深邃 “她是南楚的长公主,是南楚皇室的人,事事自然以南楚的利益为先,我们要找的东西是什么分量,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话像一盆冷水,顺着头顶浇下来,瞬间浇灭了北辰离脑子里的热乎劲,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脸上的雀跃一点点褪了下去,只剩下懊恼。 是啊,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第570章 分寸在心 这话像一盆冷水,顺着头顶浇下来,瞬间浇灭了北辰离脑子里的热乎劲.。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脸上的雀跃一点点褪了下去,只剩下懊恼,是啊,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是我想简单了。” 北辰离蔫了下来,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自责 “光顾着找东西方便,没考虑这么多,是我莽撞了。” 他从小性子跳脱,做事全凭一腔热血,总顾着眼前的便利,不如兄长想得深远周全,每次冒失开口,最后都是兄长替他兜着,想想也确实惭愧。 “不止这一点。” 北辰墨收回目光,扶着弟弟的胳膊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更缓了些,伤口的疼让他呼吸都放轻了些,语气却依旧平稳。 “再者,人家今天已经救了我们一命,还赠了上好的伤药,我们已经欠了两个人情,萍水相逢,人家出手相助是情分,我们要是得寸进尺再求帮忙,就失了体面,也没了分寸。” 他素来信奉君子相交,贵在有度。 今日救命之恩,他日必有重报,这是他们该守的本分,可若是借着人家的善意顺杆爬,提出更多要求,就未免太不懂事了。 更何况人情这种东西,欠一次是情分,欠多了就成了枷锁,平白把自己的软肋递到了别人手里。 “凤翎瑶此人,深不可测。” 北辰墨的目光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语气沉了几分 “武功高深莫测,心思缜密难猜,行事亦正亦邪,这样的人,远观可以,互相帮衬也可以,但绝不能轻易交底,在摸清楚她的底细和真正的目的之前,我们离得越远越安全。” 他们是北辰国的皇子,身处别国京城本就如履薄冰,身边多一个不确定的变数,就多一分危险。 “我们代表的是北辰国,一言一行都关乎两国邦交,更关乎我们自己的安危。” 他侧头看了弟弟一眼,语气带着点教导的意味 “行事不能只看眼前的便利,要多想几步后路,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知道了哥。” 北辰离乖乖点头,彻底打消了找长公主帮忙的念头 “是我考虑不周,太想当然了,以后我多注意。” 他从小就信服兄长,北辰墨心思缜密,考虑事情向来比他周全得多,这么多年,凡是兄长拿定的主意,几乎从没出过错。 两人继续往前走,枫林渐渐稀疏,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着走着,北辰离忽然瞥见兄长右肩的衣料又渗出血迹,吓了一跳,连忙扶着他停下。 “哥,你伤口又流血了!快停下,我先给你上药!” 他不由分说扶着北辰墨在旁边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坐下,拧开卫辞鸢给的药瓶,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散开。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兄长肩头的衣料,看到深可见骨的伤口,心里一紧,动作放得更轻了,把药粉一点点撒在伤口上,药粉刚敷上去,北辰墨的身体就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药好像真的挺管用的,敷上去血就慢慢止住了?” 北辰离看着渗血的伤口渐渐凝住,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嘀咕 “这位长公主手里的东西还都是好东西,人也大方,说给就给了。” 北辰墨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白色瓷瓶,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瓶身,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上好药,用干净的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两人又接着赶路。 走出枫林的时候,刚好遇上一个挑着柴的樵夫,两人立刻压低了头上的帷帽,侧身避开樵夫的视线,等樵夫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 “等回了城,咱们就换个客栈。” 北辰离压低声音 “等你伤好点,再接着打听消息。” “嗯。” 北辰墨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走到官道上,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枫林,红叶似火,层层叠叠翻涌着,早已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那个摘下面纱时眉眼明艳的女子,都像一场短暂却深刻的梦,藏在了这片深秋的枫林里。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 凤翎瑶。 今日救命之恩,他日北承当涌泉相报,但更深的交集,就不必了。 这位南楚长公主,就像这深不见底的枫林,看着风景正好,内里却藏着太多未知的危险,离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走吧。”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里的万千思绪,沉声说了一句。 “嗯!” 北辰离扶着他,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走。 卫辞鸢提着裙摆走在枫林小径上,脚步轻得像掠过枝头的风,脚下厚厚的红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却没留下半分深陷的痕迹。 她抬手拂掉肩头沾着的一片碎枫叶,指尖蹭到一点干涸的暗褐色血渍,不由得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月白襦裙。 素净的杭绸料子上,溅了星星点点的血痕,袖口和裙摆处尤为明显,还有几道被刀风划开的细口子,在一尘不染的白衣裳上格外扎眼。 “早知道就不穿白的出来了。” 她啧了一声,有点嫌弃地扯了扯裙摆,本来想着出来逛街,穿素净点显眼,这下可好,沾了一身血,别说回长乐宫了,就这么走回城里,怕是半条街的人都得盯着她看。 指不定明天就传出什么 “长公主郊遇血光之灾” 的流言,再传到宣帝耳朵里,少不得又要念叨她一顿。 得找个地方换身衣裳才行。 她心里琢磨着,脚步没停,顺着小径往官道的方向走,这一片离西城门不算远,街上应该有成衣铺,总不能穿着这一身回宫吧。 正胡思乱想着,已经走到了官道边上。 身后传来辘辘的马车声,车轮碾过青石板,走得不紧不慢,卫辞鸢本来没在意,侧身想让到路边,就听见车帘那边传来一道清婉的女声,带着点试探的不确定。 “殿下?” 第571章 道逢旧识 卫辞鸢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只见一辆青布帷幔的寻常马车停在几步外,车帘被撩起半边,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女子戴着半副珍珠串的帷帽,薄纱垂到下颌,露出一双清亮的杏眼,正睁得圆圆的望着她,带着几分不敢确认的惊讶。 是陆北柠 卫辞鸢挑了挑眉,心底笑了一声。 还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刚琢磨着去哪找身衣服换,就撞上了这位陆家大小姐。 她也不客套,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轻烟般掠过去,抬手掀开车帘就坐了进去,动作快得陆北柠都没反应过来。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摆着个小小的铜熏炉,燃着淡淡的檀香,混着布料的清香味,比外面的草木血腥味舒服多了。 卫辞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抬手摘了脸上的素纱面纱,冲还愣着的陆北柠弯了弯眼,语气熟络得像认识了多年的朋友 “嗨,小北柠,好久不见啊。” 陆北柠彻底僵住了。 她本来是去城外的庄子上看新收的棉麻料子,回城路上远远瞥见一道月白色身影站在路边,身形气度像极了长公主,才试探着喊了一声,没想到真的是她。 更没想到对方二话不说就直接上了马车,还叫她…… 小北柠? 这称呼也太随意了点。 她张了张嘴,刚要行礼问安,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瞬间就愣住了,连话都忘了说。 月白色的襦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暗褐色血渍,袖口处还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手背上也蹭了点没擦干净的血。 明明看着狼狈得很,可坐在那里的人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半点慌乱都没有,反倒从容得很,像只是出门逛了趟园子,不小心沾了点泥土似的。 “殿、殿下?” 陆北柠回过神,连忙坐直身子,语气里满是震惊 “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身……” 她没好意思把 “血” 字说出口,只伸手指了指她的裙摆,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担忧和错愕。 上次在尚书府门口,她就见识过这位长公主的手段,可那时候对方隔着台阶,居高临下,气场虽强却还算体面。 如今亲眼见她一身血地坐进自己的马车,冲击力可比上次强多了。 卫辞鸢低头扫了自己一圈,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哎呀,没事,就是出城散个步,顺手杀了几个人,不小心溅上的。” 她说得轻松,仿佛刚才那场三十多人的厮杀,不过是踩死了几只蚂蚁,陆北柠却听得倒抽一口冷气,张着嘴 “啊?” 了一声,半天没回过神。 顺手杀了几个人? 她咽了口唾沫,看着卫辞鸢裙摆上的血点,心里飞速盘算着,得多少人才能溅这么多血?十个?二十个? 卫辞鸢看着她一脸震惊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陆家大小姐倒是有意思,上次见她,是墙头上眼神倔强的侠女;尚书府门口,是满眼震撼的旁观者;现在又像只受惊的兔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倒有几分可爱。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对了,正好遇上你,问你个事,你马车上有没有备用的衣裳?我这一身血糊糊的,直接回宫太扎眼了,不方便。” 总不能穿着一身血进宫门,到时候宣帝问起来,少不得又要啰嗦半天,她可不想刚处置完叶韬,又被父皇念叨行事莽撞。 陆北柠愣了一下,连忙摇头 “啊?备用衣裳?马车上没有…… 我出门只带了个装账册的包袱,没带换洗衣物。”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连忙补充道 “不过殿下,我在前面西街上有家布庄,叫云绣坊,是我自己私下开的,里面有不少新做的成衣,料子款式都还过得去,殿下要是不嫌弃的话,咱们直接过去?我给您找身合适的换上。” 她这布庄开了快两年了,是瞒着父亲私下弄的,明面上挂在远房表姐名下,实则都是她在打理。 收料子、找绣娘、定款式,全是她一手操办,算是深闺日子里少有的乐趣。 平日里除了几个相熟的世家小姐,没人知道这布庄是她的,可此刻对着卫辞鸢,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说了出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方身份尊贵,手段又狠,她却总觉得,这位长公主不会害她,甚至…… 还有点莫名的亲近感。 “布庄?” 卫辞鸢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你自己开的?” 她倒是没看出来,这位中书令家的嫡大小姐,不光有深夜行侠仗义的爱好,还有做生意的兴致。 世家贵女开布庄不算稀奇,可大多都是挂个名吃分红,像陆北柠这样亲自打理的,倒是少见。 “嗯,就是小打小闹。” 陆北柠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尖绞着帕子 “我从小就喜欢摆弄布料刺绣,在府里待着闷,就开了个小铺子,打发时间罢了,料子都是我亲自去挑的,成衣做工也精细,殿下放心穿。” “行啊。” 卫辞鸢爽快地点头,靠回软垫上,语气随意 “那就去你那看看,正好我也逛逛你的铺子。” 反正都是换衣服,去她的布庄反倒更方便,也省得去陌生的成衣铺惹麻烦。 陆北柠见她答应,连忙掀开车帘,对着外面赶车的马夫吩咐 “张叔,改道,去西街的云绣坊。” “好嘞,大小姐。” 马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车轮辘辘转向西街的方向。 马车里又安静了下来,陆北柠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有点拘谨,她偷偷抬眼打量对面的卫辞鸢。 对方正靠在窗边,指尖轻轻敲着窗沿,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眼角的小泪痣添了几分柔媚,看着温温柔柔的,完全想象不出她刚才杀人时是什么样子。 她心里藏了好多疑问。 比如殿下怎么会一个人在城外?杀的那些是什么人?严重吗?还有上次尚书府的事,她后来怎么样了? 可问题到了嘴边,又不敢问。 毕竟对方是长公主,君臣有别,这些事哪里是她能随便打听的。 正纠结着,卫辞鸢忽然侧过头,刚好对上她偷瞄的目光,陆北柠瞬间像被抓包的小偷,脸一下子红了,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耳朵尖都泛了粉。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 “想问什么就问,憋着不难受吗?” 她早就察觉到这姑娘一直在偷偷看她,眼神纠结得都快拧成麻花了。 “我、我没有……” 陆北柠嘴硬了一句,声音却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沉默了几秒,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小声问 “殿下,您一个人去城外,没带随从吗?那些人…… 没伤到您吧?” 问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长公主的安危,哪里轮得到她来问。 “没事,几个小喽啰而已,伤不到我。” 卫辞鸢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随从在茶楼歇着,喝茶呢。” 她没提北辰皇子的事,也没说刺客的来历,没必要跟陆北柠说这些,徒增烦恼,陆北柠点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却更佩服了。 一个人对付一堆人,还毫发无伤,这位长公主,也太厉害了。 第572章 闲坐问心 马车走得平稳,没过多久就停了下来。 “大小姐,云绣坊到了。” 外面传来马夫的声音。 “这么快?” 卫辞鸢挑了挑眉,掀开车帘往外看,街边一间不大不小的铺子,门头挂着 “云绣坊” 三个檀木大字,字迹清雅,看着就很舒服。 铺子里摆着各色绸缎布料,颜色雅致,不是市面上那种俗艳的款式,看得出来掌柜的眼光很好。 “嗯,就在西街边上,离城门近。” 陆北柠先下了马车,又侧身给卫辞鸢搭了把手 “殿下,这边请,咱们从后院进,前面人多眼杂。” 她知道卫辞鸢不想引人注目,特意走后院的小门,省得被铺子里的客人认出来,惹出麻烦。 卫辞鸢跟着她往里走,穿过窄窄的巷子,进了后院的小门。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边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菊花,廊下晾着几块刚染好的青蓝色布料,风一吹轻轻晃着,带着淡淡的草木染香气,格外清净。 “殿下,您先在雅间坐会儿,我去给您拿几身合适的成衣过来。” 陆北柠引着她进了东厢房的雅间,里面摆着梨花木的桌椅,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墙上挂着几幅刺绣的花鸟图,看着雅致又舒服。 “不用太麻烦,能穿回宫就好。” 卫辞鸢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绣绷看了看,针脚细密,配色清新,看得出绣工极好。 “你这铺子倒是不错,比宫里的绣房还有意思。” 宫里的绣娘手艺虽好,可绣来绣去都是那些龙凤纹样、规矩款式,死板得很,反倒这种民间的小铺子,绣的花鸟鱼虫鲜活灵动,更有生气。 陆北柠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 “殿下喜欢就好,您稍等,我马上就来。” 说完就转身出去了,脚步轻快,看得出来是真的喜欢这处小铺子,卫辞鸢靠在椅背上,扫了一圈雅间的陈设,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位陆大小姐,倒是比她想象的还有意思。 深闺嫡女,却藏着一身武功,有侠义之心,还偷偷开着自己的布庄,看着温婉规矩,骨子里却全是不服管的野劲儿。 倒是块值得雕琢的好料子。 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想起上次马车上跟她说的话,也不知道这姑娘,现在想通了没有。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陆北柠抱着好几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走了进来,颜色都是素净的月白、烟青、淡粉,款式也都是大方的襦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看着就舒服。 “殿下,您看看喜欢哪件?都是新做的。” 她把衣裳放在桌上,语气带着点期待 “要是不合身,我让绣娘当场改,很快的。” 卫辞鸢扫了一眼,随手拿起那件烟青色的,指尖摩挲了一下布料,柔软细腻,确实是好料子。 “就这件吧。” 她抬眼看向陆北柠,弯了弯眼 “多谢了,小北柠。” 陆北柠脸又有点热,连忙摆手 “殿下客气了,不过是身衣裳而已,算不得什么,您上次…… 还帮了那么大的忙。” 她说的是叶韬的事。 虽然长公主未必是特意帮那些受害者,可到底是让恶人伏了法,在她心里,是记着这份情的。 卫辞鸢笑了笑,没接话,人情这种东西,欠着欠着,就深了。 雅间内侧摆着一扇螺钿雕花屏风,上面绣着疏淡的竹影,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屏风轻轻晃,投下细碎的光影。 卫辞鸢绕到屏风后换衣裳,指尖触到烟青色的杭绸料子,柔软细腻,带着点新布料特有的清苦浆香,比宫里惯用的贡缎少了几分厚重,多了几分妥帖的亲肤感。 她动作利落地换下沾了血的月白襦裙,把新衣裳套上身。 尺寸竟意外地合身,收腰的位置刚好卡在最细的地方,裙摆垂到脚踝,袖口绣着几枝极淡的兰草,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针脚,素净却不单调,清雅得很。 等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时,陆北柠正端着刚沏好的茶转身。 “殿下…… 您穿这身真好看。” 陆北柠回过神,连忙把茶盏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赞叹。 “我之前还怕尺寸不合适,没想到刚好合身。” 卫辞鸢走到墙边挂着的穿衣镜前扫了一眼,也挺满意,款式大方不张扬,料子舒服,穿去宫里也不会失礼,反倒比宫里那些绣满纹样的朝服自在多了。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的兰草绣纹,弯了弯眼 “确实不错,你这铺子里的款式都挺合我心意,等回宫我让青禾过来一趟,挑个十几身,四季的都做两身。” “不用不用!” 陆北柠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殿下要是喜欢,我稍后就让人把铺子里新做的成衣都送到长乐宫去,不值什么钱的,就当臣女送殿下的,哪能要殿下的钱。” 她这铺子本来就是小打小闹,能让长公主穿上自家的衣服,说出去都是脸面,哪里还敢收钱。 卫辞鸢挑了挑眉,走回桌边坐下,端起刚沏好的碧螺春抿了一口,茶香清鲜,温度刚好,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一码归一码,你开铺子要收料子钱,要给绣娘发工钱,哪有白送的道理,每一样东西都自有它的价值,总不能让你做亏本买卖。”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宫里的人过来,自然会按价结账,半分不会少你的。” 她顿了顿,笑着补了一句 “怎么,还怕我长乐宫赖你这点布料钱不成?” “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陆北柠连忙解释 卫辞鸢没再接这个话茬,只摆了摆手,靠回了椅背上,她姿态放得很松。 后背靠着软垫,一条腿微微曲着,手搭在扶手上,半眯着眼,像只晒够了太阳的懒猫,完全没了朝堂上的端严,也没了枫林里杀人时的冷厉,周身的气场都软和了下来,跟寻常世家贵女没什么两样。 陆北柠坐在对面,反倒越来越拘谨。 手指绞着腰间的素色绢帕,指尖都绞出了褶皱,时不时抬眼偷瞄一下对面的人,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纠结得不行。 她心里藏了太多疑问,短短半个月,整个朝堂的格局都好像变了天,而这一切的中心,就是眼前这位看起来娇娇软软的长公主。 她想不通,这位长公主到底想做什么?是像其他皇子那样争权夺利,还是真的只是为了惩治恶人?那天跟自己说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好多天,像团乱麻似的,理也理不清。 今天好不容易遇上了,想问,又怕越矩,毕竟君臣有别,朝堂权谋哪里是她一个深闺嫡女该打听的。 第573章 联姻困局 雅间里静悄悄的,只有茶杯碰撞的轻响,还有廊下挂着的布料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影,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着,沉默了好半晌,卫辞鸢终于睁开了眼,刚好撞进陆北柠又一次偷瞄过来的目光里。 小姑娘像被抓包的小猫,猛地低下头,耳朵尖都红透了,假装低头喝茶,掩饰自己的慌乱,卫辞鸢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点调侃 “怎么了,小北柠这一脸欲言又止的,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怕我穿了你家衣裳,真不给钱啊?” “不是的殿下!” 陆北柠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急着解释 “臣女没有那个意思!” “那是为什么?” 卫辞鸢挑着眉看她,眼底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有话就直说,我又不吃人。” 陆北柠咬了咬唇,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心里的紧张莫名散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坐直了身子,眼神认真地看着卫辞鸢 “殿下,臣女就是有件事,一直藏在心里,想问问您,又怕唐突了您。” “你说。” 卫辞鸢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晃了晃,神色从容。 “那日在马车上,您跟臣女说,权柄在手,方得自由,臣女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这句话。” 陆北柠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都很认真 “后来尚书府的事,还有早朝的事,京里都传遍了,大家都说,是殿下一手扳倒了叶尚书,朝堂上的苏家、上官家,连久不露面的张太傅,都站在了殿下这边。” 她顿了顿,指尖攥得更紧了些,迎着卫辞鸢的目光,问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疑问 “臣女愚钝,看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就是想知道,殿下当初跟臣女说那些话,到底是为什么?殿下做这些事,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问完这句话,她的心都提了起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等着对方的回答,既怕惹恼了殿下,又想知道真正的答案。 卫辞鸢听完,半点没生气,反倒笑了。 她指尖摩挲着茶杯的杯沿,青瓷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茶水的热气氤氲了眉眼,让她的神色看起来柔和了几分,却又透着点看不透的深邃。 “就为了这个?” 她慢悠悠开口,语气轻松得很,仿佛陆北柠问的不是朝堂权谋,只是今天吃了什么点心 “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值得你纠结这么久。” 陆北柠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有点茫然地点头 “嗯…… 臣女就是想不明白。” “那我问你。” 卫辞鸢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传言听了这么多,朝堂上的事也看了不少,那小北柠可想明白这些事背后的门道了?” 陆北柠摇摇头,脸上露出点沮丧的神色,她从小在深闺里长大,虽然会武功,也偷偷溜出去行侠仗义,可对朝堂上的党争、权衡,实在是一窍不通。 在她看来,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拉你下台,弯弯绕绕太多,比武功心法难理解多了。 “臣女笨,看不太透。” 她坦诚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谁站队,谁倒台,背后有多少算计,臣女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她说着,忽然抬起头,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带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和刚才的纠结茫然完全不一样。 “但有一件事,臣女看得很清楚。” 卫辞鸢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致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臣女不想联姻。” 五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陆北柠坐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说什么郑重的誓言。 窗外的风拂进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眼里的光又亮又倔,像夜里不肯熄灭的烛火。 “京里一直传的那些流言,说我们陆家要和上官家结亲,不是空穴来风。” “臣女心里清楚,是父亲和上官家有意放出来的风声,先探探朝野的口风,联姻是迟早的事。” 世家大族的儿女婚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利益为先,权衡为重,儿女情长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母亲去得早,父亲陆鹤鸣向来把家族利益放在第一位,哥哥常年驻守边关,家里的事根本插不上手。 她这个嫡女的婚事,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是陆家巩固权势的筹码。 “可臣女不想。” 她的声音低了些,却依旧坚定 “不想嫁给一个不爱的人,不想一辈子困在后宅的方寸之地里,每天周旋于婆媳妯娌之间,相夫教子,重复所有世家主母的人生,那样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想想都觉得喘不过气。” 这是她藏了好多年的心事,跟谁都不能说。 跟闺中密友说,怕传出去坏了名声;跟父亲说,只会换来一句 “女子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以家族为重”。 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认识没多久的长公主,她反倒敢把这些心里话全说出来,或许是因为对方也是女子,又或许是因为对方身上那股 “我命由我” 的劲儿,让她忍不住心生向往,忍不住想掏心窝子。 卫辞鸢看着她眼里的倔强和藏不住的茫然,心里了然。 果然和她预想的一样,这位陆家大小姐,看着温婉规矩,骨子里却全是反骨,不然也不会深夜蒙着脸翻墙出去,干那些劫富济贫的 “侠女” 事情。 她向往自由,不想被家族、被身份困住,和当初刚穿越过来的自己,有几分像。 只是她还太稚嫩,空有一身武功和一腔热血,却不知道该怎么挣脱这副枷锁,卫辞鸢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慢悠悠的,像在斟酌用词。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问了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那你可知,为什么偏偏是你们陆家,和上官家联姻?” 陆北柠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随即很快反应过来,顺着自己从小听到大的道理回答 “因为如今苏、陆、上官三家,是当朝风头最盛的三大世家,权势相当,互相制衡了这么多年,陆家和上官家联姻,就能联手压过苏家一头,巩固两家的地位,京里的世家联姻,不都是这个道理吗?为了家族利益,抱团取暖,打压对手。” 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第574章 我拒绝 父亲每次和幕僚议事,说的都是这些权衡利弊的话,她就算不想听,也记了个七七八八。 她说完,看向卫辞鸢,以为对方会点头认同,却见对方只是笑了笑,指尖依旧慢悠悠地敲着桌面,眼神深邃,像是藏着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说的,是最表面的一层。” 卫辞鸢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在陆北柠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世家联姻,从来都不只是两家的事,你有没有想过,这门婚事,陛下会不会同意?宫里那位,又是什么态度?” 陆北柠彻底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层面,在她的认知里,世家联姻就是两家家长商量好了,走个过场就行,可被卫辞鸢这么一提,她才忽然反应过来 —— 三大世家权势滔天,本来就是帝王忌惮的存在,若是陆、上官两家联手,势力远超苏家,打破了三足鼎立的平衡,陛下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脑子里乱哄哄的,像被突然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看到了以前从未想过的世界。 卫辞鸢看着她一脸震惊的样子,笑了笑,没再多说,有些道理,不用讲得太透,让她自己慢慢想,才记得更牢,毕竟路是要自己走的,她顶多,就是指个方向而已。 茶盏里的碧螺春凉了大半,嫩绿的茶叶沉在杯底,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烟,被窗缝钻进来的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想什么呢,脸都白了。” 卫辞鸢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抬眼,撞进对方清亮的眼眸里。 长公主靠在软垫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烟青色的襦裙衬得人眉眼柔和,可眼神却通透得很,像能一眼看穿她藏在心底的所有念头。 没等陆北柠开口辩解,卫辞鸢就弯了弯唇角,轻飘飘地戳破了她的心思 “绕了这么大一圈,问目的,问朝堂,其实真正想问的是 —— 我能不能帮你推掉这门婚事,对吧?” 一句话,正中靶心。 陆北柠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指尖猛地攥紧了绢帕,指节都泛了白,她的确是这么想的,从尚书府门口见识过长公主的翻云覆雨,从传言里听过她一句话就能让两大世家站队,她心里就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 —— 这位长公主,或许是唯一能帮她挣脱婚事的人。 此刻被当面戳破,她先是窘迫,随即又生出点破罐破摔的勇气,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卫辞鸢,眼神里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恳切,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殿下,臣女的确想求您帮忙。” “父亲已经和上官家暗中接触了好几次,婚事估计年底就要定下来,臣女…… 臣女真的不想嫁。” 她的声音低了些,却依旧坚定 “臣女不想一辈子困在后宅里,不想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求殿下帮帮我,无论付什么代价,臣女都愿意。” 话说出口,她心里反倒松了口气,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卫辞鸢,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在她看来,这位长公主手眼通天,连二品尚书都能说扳倒就扳倒,推掉一门世家联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只要她肯开口,陛下肯定会给她面子,自己就能从这桩婚事里脱身了。 卫辞鸢看着她眼里的期待,没立刻答话,只端起凉了的茶盏,抿了一口,凉茶入喉,带着点涩味,她皱了皱眉,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雅间里安静下来,廊下传来绣娘们低声说笑的声音,还有布料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轻响,混着淡淡的草木染香气,慢悠悠地飘进来。 过了好半晌,她才抬眼,看着陆北柠,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我为什么要帮你?” 陆北柠愣住了,她预想过很多种回答,比如殿下会说 “此事容后再议”,会说 “世家联姻牵扯甚广”,甚至会直接拒绝,却唯独没料到,对方会问出这么一句直白的话。 为什么要帮她?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是啊,她们非亲非故,不过见过几次面,殿下凭什么要费力气帮自己推掉婚事?就凭自己几句空口白牙的感谢? 她反应过来,连忙坐直身子,语气急切了几分,带着点慌不择路的恳切 “殿下!臣女什么都愿意做!只要您帮臣女推掉这门婚事,往后您让臣女做什么都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臣女可以听您差遣,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什么事我都能帮您做!” 她说得又快又急,眼睛亮得很,像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这句话上,她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自己这个人,这条命,还有陆家嫡女的身份。 只要能换一个自由身,她什么都愿意答应。 卫辞鸢听完,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赞许,就是很淡的、带着点了然的笑,她摇了摇头,看着陆北柠急切的样子,语气干脆,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我拒绝。” 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陆北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睁大眼睛看着她,满脸的不敢置信,她想不通,自己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愿意俯首帖耳听她差遣,为什么殿下还是拒绝? 难道…… 是觉得自己太没用,连做棋子都不配? 一股委屈又茫然的情绪涌上来,她攥着帕子的手更紧了,声音都有点发颤,却还是硬撑着问出口 “为什么?殿下是觉得…… 臣女没用吗?还是觉得臣女配不上给您做事?” 她从小就骄傲,武功是同辈里最好的,管家理事也拿得起来,连布庄都开得有声有色,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可在这位长公主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手里空无一物,连求人帮忙的筹码都拿不出来。 卫辞鸢看着她眼里的失落,倒也没卖关子,只慢悠悠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背靠回软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 “不是你没用,是你这种‘什么都听我的’的承诺,太不值钱了。” 窗外的风刚好吹进来,撩起她鬓边的碎发,烟青色的衣摆轻轻晃着,整个人看着松弛又从容,可说出的话,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在陆北柠心上。 “我长乐宫里,宫女太监数百,暗卫死士数十,听话的人多的是,不差你一个陆家嫡女。” 她顿了顿,看着陆北柠一点点白下去的脸,语气软了半分,却依旧锋利 “更何况,你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我身上,盼着我伸手拉你一把,可你有没有想过 —— 你自己,本来就能救你自己?” 第575章 己身为刃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陆北柠脑子里炸开。 她怔怔地坐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自己救自己?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 她反抗过,偷偷跟父亲提过不想嫁,换来的只有 “女子当以家族为重” 的训斥;她也想过逃,可逃了又能怎么样?陆家的嫡女私奔,整个家族的名声都毁了,驻守边关的哥哥也要受牵连,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她才只能等着,盼着有谁能拉她一把,像个困在笼子里的鸟,等着别人来开笼门。 可现在,卫辞鸢告诉她,她自己就能救自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卫辞鸢看着她茫然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语气清晰有力 “你觉得自己被困在深闺里,被困在嫡女的身份里,婚事全由父亲说了算,半分做不得主,可你有没有低头看看,你手里到底握着多少筹码?” 她掰着手指头,一件件给她数,语气平淡,却每一句都砸在点子上 “你是中书令陆鹤鸣唯一的嫡女,是陆家名正言顺的宗女,你母亲出身荥阳郑氏,外祖家也是名门望族,这是你的出身底气,你哥哥陆衍是边关副将,手里握着三万边军,战功赫赫,是陛下都要高看一眼的青年将领,这是你的靠山。” “你自己呢?一身武功不输江湖高手,有胆识有侠义,深夜敢翻墙去教训恶霸,敢独闯是非之地,这是你的本事,你还有这家云绣坊,能自己选料子、找绣娘、打理生意,有自己的进项,有自己的人脉,不用靠着陆家也能活得很好,这是你的后路。” “出身、靠山、本事、后路,你手里的牌不算少,怎么就把自己活成了等着别人施舍的样子?” 陆北柠彻底愣住了。 她从来没这么算过,她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家族的责任必须担着,却从来没想过,自己身上的这些东西,全都是能用来博弈的筹码。 她是嫡女,不是可以随便打发的庶女;哥哥手握兵权,父亲不可能不顾及哥哥的想法;她自己有本事有钱,就算真的不嫁,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原来她不是一无所有。 原来她手里握着这么多东西,却自己把它们都当成了摆设,一门心思等着别人来救,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有恍然,有羞愧,还有点后知后觉的振奋。 她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松开,指尖微微发颤,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拨开了漫天云雾,终于漏进了一点光。 卫辞鸢看着她眼里的光,知道她听进去了,便靠回软垫上,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别人给的退路,我今天能帮你推掉上官家的婚事,明天就能帮你推掉李家、王家的,可那又怎么样?只要你还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就永远有人能拿捏你,今天我能给你自由,明天我就能收回来,你始终是被动的。” “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是自己挣出来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谁都抢不走的。 “如果没有路,就自己杀出一条路来。” 卫辞鸢的目光落在窗外,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望向更远的地方,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狠劲 “等着别人给你开门,永远不如自己砸开墙走出去痛快,你要做的,不是找一个靠山,是把自己活成靠山。” “到那时候,嫁不嫁,嫁给谁,全凭你自己说了算,谁也勉强不了你。” 雅间里静悄悄的。 陆北柠坐在那里,只觉得心里那团堵了好几年的乱麻,被这几句话一下子就挑开了,以前她总觉得,“自由” 就是偷偷溜出去行侠仗义,就是躲开家里的规矩喘口气,却从来没想过,真正的自由是堂堂正正站在太阳底下,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她总抱怨被嫡女的身份困住,却从来没想过,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她可以用嫡女的身份参与家中中馈,可以借着哥哥的威势增加自己的话语权,可以用布庄的生意拓展人脉,甚至可以靠着自己的武功,做更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不是只能等着被安排的棋子, 她自己,就可以是下棋的人。 想到这里,陆北柠猛地站起身,后退半步,对着卫辞鸢郑重地俯身行礼,腰弯得很深,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多谢殿下点醒,臣女以前糊涂,白活了这么多年,今天才算活明白了。” 她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却异常坚定,以前压在心上的大石头,好像忽然就轻了,不是婚事解决了,是她终于知道该怎么往前走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茫然无措,只能困在原地焦虑。 这份点醒的恩情,比直接帮她推掉婚事,重多了。 卫辞鸢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笑着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路是你自己走的,我不过是多说了两句话而已,能不能走通,还得看你自己。” 她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也没兴趣当别人的人生导师,只是看陆北柠这性子,有天赋有傲气,却困在方寸之地里找不到方向,顺手点一句罢了。 能想通,自然好;想不通,那也是她自己的命。 “臣女明白。” 陆北柠直起身,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笃定 “臣女知道该怎么做了。” 卫辞鸢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日头已经偏西了,街上的行人依旧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出来逛了大半天,也该回宫了,不然宣帝该派人来问了。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宫了。” 她转过身,看着陆北柠,弯了弯眼 “衣裳钱我让青禾明天给你送过来,铺子不错,好好开着,说不定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殿下客气了,衣裳不值什么钱的……” 陆北柠刚要推辞,对上卫辞鸢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笑着点头 “好,那臣女等着殿下光临。” 她送着卫辞鸢往后门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看着长公主的身影转身上了不远处的马车,车帘落下,车轮辘辘驶向宫门的方向。 陆北柠站在巷口,风卷起她的裙摆,吹得人神清气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会握剑,会算账,会绣花样,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以前总觉得天是方的,被深墙围起来,就那么大一点。 现在才知道,天很大,路很多,只要敢走,处处都是出路。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铺子里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太多,脊背也挺得更直了。 第576章 回宫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的车轮声混着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慢悠悠晃到听风楼的后巷. 卫辞鸢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 烟青色的杭绸料子柔软亲肤,比宫里惯用的贡缎少了几分厚重板正,多了几分妥帖的垂坠感,随着车身的轻晃轻轻蹭着小臂,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舒服得让人放松下来。 今日这一趟出城,算得上意外连连。 先是撞见北辰双皇子遇刺,顺手解决了三十多个训练有素的死士,平白收下北辰两兄弟的两个人情;后又偶遇陆北柠,三言两语点醒了那个困在深闺枷锁里的姑娘,看着对方眼里重新燃起的亮芒,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膝头,脑子里慢悠悠把今日的事过了一遍,条理清晰得像在整理账册:北辰的人暂时不足为虑,只要他们守着本分不在京城生事,大可先放着,静观其变便好。 叶韬的案子已经落定,户部尚书的位置空了出来,接下来该借着张太傅的手,把李言卿慢慢推上去,这步棋急不得,得文火慢炖。 陆家那边,陆北柠若是真能凭着这股劲闯出来,倒也是一枚极有分量的棋子 —— 不必刻意拉拢,只要她想挣脱联姻的桎梏,想真正握住自己的人生,自然会往同一条路上靠。 盘算间,马车稳稳停了下来,车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 “殿下,听风楼到了。” 卫辞鸢掀开车帘下车,刚站稳,守在门口的掌柜就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腰弯得几乎贴到地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 “殿下您可回来了!两位姑娘在三楼临天阁等着呢,时不时就问您回没回来,可盼着您了。” “有劳掌柜的了。” 卫辞鸢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没什么架子。 “不敢不敢,殿下折煞小人了。” 掌柜连忙侧身引路,亲自陪着往楼上走 “您上去歇着,小人这就让人给您送新沏的碧螺春和刚蒸好的桂花糕。” 楼梯是老榆木做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楼下大堂里坐满了听书的客人,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满堂叫好声混着茶香、瓜子香飘上来,热热闹闹的,满是市井烟火气。 走到临天阁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阿禾脆生生的声音,带着点小得意 “青禾姐姐你看!我终于解开第三环了!这个九连环也没那么难嘛!” 紧接着是青禾带着笑意的声音 “是是是,我们阿禾最聪明了,慢着点解,别夹了手。” 卫辞鸢推开门进去,屋里的两人同时抬头,阿禾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把手里的九连环往桌上一扔,蹦蹦跳跳地就扑了过来,像只归巢的小燕子。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都等你好久啦!” 她扑到卫辞鸢身边,习惯性地想去拉姐姐的手,抬头的瞬间却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围着卫辞鸢转了小半圈,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嘴里还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哇!姐姐你这件衣服好好看啊!” 烟青色的料子素净雅致,袖口绣着几枝疏淡的兰草,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既不张扬,又衬得人眉眼温润,连周身那点久居上位的凌厉都柔化了几分,像雨后刚抽条的青竹,清挺又温柔。 阿禾伸手轻轻摸了摸袖口的料子,软乎乎的,带着点新布料特有的清香气,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 “料子摸着也好软,颜色也好看,比宫里那些绣满花的衣服舒服多了!姐姐你在哪里买的呀?” 卫辞鸢被她围着转得好笑,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路过西街一家布庄,看着合适就换了一身,你要是喜欢,改日让那家布庄的绣娘也给你做几身,挑你喜欢的花样,领口袖口绣小兔子、小松鼠都行,随你选。” “真的?!” 阿禾眼睛一下子亮到了极致,差点蹦起来,抱着卫辞鸢的胳膊晃了晃 “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 她就喜欢这种软软的、素净的料子,宫里的衣服虽好,却都规规矩矩的,不是绣凤凰就是缠枝莲,穿着总觉得束手束脚,哪有这种自在。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青禾笑着走过来,先对着卫辞鸢躬身行了一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全身,见她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血迹伤口,悬了一下午的心才彻底落回肚子里,语气也跟着松快了些 “殿下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她嘴上没多问,心里却一直提着心,殿下出门时一身月白衣裳,回来却换了身烟青的,再联系殿下临走时凝重的神色,说没出事她是不信的。 可殿下不说,她就不会多问,这是做下人的本分。 “挺顺利的,没什么麻烦。” 卫辞鸢走到窗边的罗汉床旁坐下,接过青禾递过来的温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让你们久等了。” “不久不久,也就等了一会儿。” 阿禾连忙摇头,又有点委屈地瘪了瘪嘴 “就是楼下说书的讲来讲去都是那几个老故事,什么武将出征、才子佳人,我都听腻了,要不是青禾姐姐陪着我玩九连环,我都要睡着了。” 她说着,跑到桌边把自己一下午的 “战果” 都扒拉过来,献宝似的摆到卫辞鸢面前,一样样给她看。 桌上零零碎碎摆了一堆,有绣着草药纹的青布香包,有雕花精巧的拇指大银铃,还有用彩色泥捏的小面人,样样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却都带着小姑娘认认真真的心意。 卫辞鸢拿起那个兰草香包,放在鼻尖闻了闻,清苦的草香混着淡淡的薄荷味,清爽提神,确实是阿禾会喜欢的方子。 青禾在旁边收拾着散落的零碎,把小玩意儿都装进一个绣着梅花的青布包里,又给卫辞鸢端来一碟刚送上来的桂花糕。 “殿下尝尝,刚蒸好的,还热着呢,这家的桂花糕是京里有名的,用的是今年新摘的金桂,甜而不腻。” 卫辞鸢捏了一块尝了尝,确实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很浓,却不齁人,口感刚刚好,她靠在软垫上,就着温茶吃了小半块,抬眼望了望窗外。 日头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夕阳铺在青石板街上,把来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摊子都点起了小小的灯笼,暖黄的光一点点亮起来,混着糖炒栗子的焦甜香气,把傍晚的京城衬得格外温柔。 “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宫吧。” 卫辞鸢放下茶盏,拍了拍手上的糕饼碎屑 “再晚些,父皇该派人来问了。” “是,奴婢这就收拾东西。” 青禾应声,手脚麻利地把阿禾的零碎都装好,又检查了一遍包间,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阿禾也连忙把那半只糖画塞到卫辞鸢手里。 “姐姐你拿着,路上慢慢吃!可甜了!” 三人下楼的时候,掌柜的早就候在楼梯口了,一路恭恭敬敬送到门口,看着她们上了马车,直到车帘放下、车轮动起来,才敢直起腰来擦了擦额角的汗。 长公主看着和气,可那身久居上位的气场,还是压得人不敢有半分怠慢。 第577章 宸妃登门 回到长乐宫时,西天的晚霞已经漫过了琉璃瓦檐,把朱红宫墙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掠过院角的竹丛,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草药清苦的香气,慢悠悠地飘在空气里。 卫辞鸢换了身月白色的暗纹寝衣,半靠在院中的藤榻上,身上盖着条薄绒毯,手里翻着本江南诸州的方志。 暖炉摆在榻边的小几上,温着一壶桂花酿,暖意顺着藤条漫上来,驱散了秋日的寒凉,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阿禾蹲在院角新开的花池边,正埋着头摆弄刚从宫外带回来的草药苗。 小铲子戳得泥土沙沙响,她嘴里还哼着药王谷学来的不成调的小曲儿,鬓角沾了点湿泥也不在意,指尖小心翼翼地扶着嫩绿色的药苗,把土填得严严实实的,神情专注得很。 这些都是她特意找的耐寒药材,入冬了也能长,既能看又能用,比宫里那些娇贵的观赏花实用多了。 “殿下。” 知雪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院角忙活的小姑娘 “宸妃娘娘来了,说许久没见殿下,特意过来看看您。” 卫辞鸢翻书的手顿了顿,指尖停在纸页上,挑了挑眉。 宸妃? 今天居然主动登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用想也知道,估计前几日苏敬特意进宫叮嘱过了,苏家见上官家拼着往前凑,张太傅都站了出来,终于坐不住了,前朝递了投名状不够,后宫也要逼着这位素来和她不对付的女儿放下脸面,凑过来拉拢关系。 “倒是难为她了。” 卫辞鸢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半点不显,合上书放在一旁,淡淡吩咐 “请宸妃娘娘进来吧。” “是。” 知雪应声退了下去。 没一会儿,院门外就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宫女低低的通传声,宸妃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缠枝菊宫装,头上簪着赤金镶珍珠的步摇,鬓边斜插着两支银鎏金的菊花簪,妆容精致温婉,一举一动都按着宫规来,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脸上的笑有点僵,进了院门看见藤榻上的卫辞鸢,脚步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臣妾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安。” 她走到藤榻前,微微俯身行了个标准的宫礼,语气温温柔柔的,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毕竟是有过节的,往日里见了都躲着走,今天要硬着头皮来示好,她心里也别扭得很。 可父亲的话不能不听,苏家现在急需搭上长公主这条线,她作为苏家送进宫的妃嫔,自然要打头阵。 “娘娘免礼。” 卫辞鸢微微颔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语气疏淡却不失客气,像对待所有普通妃嫔一样,没半分热络,也没刻意刁难 “坐吧,院里风凉,知雪,给娘娘上杯热茶。” “谢殿下。” 宸妃道谢坐下,指尖不自觉地绞了绞手里的素色绢帕,抬手示意身后的宫女把东西递上来,努力挤出个自然的笑。 “许久没来看望殿下了,也没带什么稀罕东西,御膳房新做了一批桂花栗子糕,想着殿下可能爱吃甜口的,臣妾特意让人装了两盒过来,还有两匹新贡的云锦,颜色素净,最适合做秋装,殿下别嫌弃。” 话说得中规中矩,礼物也挑得稳妥,不算贵重却也不失礼,看得出来是费了心思的,只是语气里的僵硬藏都藏不住,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来的。 “娘娘有心了。” 卫辞鸢扫了一眼食盒和绸缎,淡淡应了一句,没再多说,她倒要看看,这位素来和她不对付的宸妃,能硬着头皮演到什么时候。 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气氛多少有点尴尬。 宸妃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院角的阿禾身上,小姑娘还蹲在花池边种药,背对着这边,浅碧色的襦裙沾了点泥点,头发松松挽着,用根木簪固定着,看着不像是宫里的宫女 —— 宫女的服饰有定例,料子和款式都有规矩,这姑娘的衣裳料子虽不算顶好,却是市面上难得的软烟罗,寻常宫女根本穿不起。 更奇怪的是,自己这个妃嫔都进来半天了,这姑娘居然头都没回,连个礼都不行。 更耐人寻味的是,长公主也没开口呵斥,甚至连提都没提,显然是默许了她的无礼,宸妃心里犯起了嘀咕,好奇得不行。 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看着年纪不大,能让长公主这般纵容,总不会是哪家的贵女寄养在宫里吧? 她端着茶杯又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笑了笑,抬手指了指阿禾的方向,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殿下,那位姑娘看着眼生得很,是殿下新收的侍女吗?看着手倒是巧,正摆弄花草呢。” 卫辞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阿禾刚种完一株药苗,正拍着手高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很 “不是侍女,是我在外结识的一位小神医,看着年纪小,医术却了得,我留她在宫里,一来帮我调理调理身子,二来也省得她在外面乱跑。” “神医?” 宸妃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脸上的惊讶不似作假,她倒是没听说过长公主身边还有这么号人物,居然还是个神医? 她下意识又多看了阿禾两眼,见小姑娘转过身来,脸上还沾了点泥,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稚气未脱,实在很难和 “神医” 两个字联系起来。 可长公主都这么说了,总不能是骗人的。 宸妃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端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神闪烁了几下,又很快掩饰过去,笑着附和道 “原来是神医姑娘,难怪看着气质不凡,殿下身边有这样的能人在,也是殿下的福气。”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动了动。 她入宫这么多年,最盼的就是能有个一儿半女,太医院的太医轮着班给她诊脉,温补的、活血的方子开了无数,汤药喝了几箩筐,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为了这事,她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回,父亲也催得紧,说没有子嗣,她在后宫就永远站不稳脚跟,苏家也少了个重要的助力。 要是这位小神医真有本事…… 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压了下去。 不行,长公主和她有过节,谁知道这神医是不是长公主的人?万一借着看病的由头动什么手脚,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宸妃咬了咬唇,把那点冒出来的希冀压了下去,端着茶杯继续和卫辞鸢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只是眼神时不时往阿禾那边飘,藏都藏不住。 第578章 各怀思量 卫辞鸢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宸妃求子,苏敬急,她自己更急,偏偏就是怀不上,卫辞鸢心里更清楚,宸妃怀不上,从来都不是身体的问题。 宣帝心思深,最忌惮外戚坐大,苏家本就是三大世家之一,权势已经够盛了,若是宸妃再生下皇子,苏家势必会借着皇嗣更上一层楼,打破朝堂平衡。 看着宸妃眼底藏不住的纠结和希冀,卫辞鸢指尖轻轻敲了敲藤榻的扶手,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的,像随口提起一件小事 “说起来,我倒是常听宫里人念叨,说娘娘这些日子总传太医去宫中诊脉,不知是哪里不舒服?要是没什么大碍,正好阿禾在这儿,让她给娘娘把把脉试试?”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随意的推荐,听着全是好意 “别看她年纪小,调理气血、养护身子最是拿手,我前阵子秋燥眠浅,夜里总睡不安稳,喝了她开的三副药就好多了,太医院的方子稳妥是稳妥,就是见效慢,不如民间的方子灵活。” 这话刚说完,宸妃脸上的笑就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绞紧了手里的素色绢帕,指节都微微泛白,心里又惊又乱,惊的是自己私下去太医馆诊脉的事,长公主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乱的是,她求子求了这么多年,太医都束手无策,突然冒出来个小神医,就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心里瞬间燃起一点希望,却又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更怕长公主没安好心。 更要紧的是,子嗣这事是后宫女子最私密的隐痛。 她平日里对外只说气血虚、身子弱,从来不敢提是难孕,就怕被人笑话,被其他妃嫔拿来做文章,如今被长公主当面点出来,虽然说得隐晦,也足够让她窘迫了。 宸妃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个温婉的笑,语气带着点迟疑,轻轻摆手 “劳殿下挂心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入秋了气血虚些,太医也说慢慢调理就好,神医年纪轻轻的,哪敢劳烦她呀,不麻烦了。” 话是这么说,眼神却忍不住往阿禾那边瞟,指尖绞着帕子,纠结都写在脸上了。 她是真的盼着能有个孩子,在这深宫里,没有子嗣,再高的位份都是空中楼阁,陛下待她素来淡淡的,苏家虽能撑着她的妃位,可苏家终究是前朝的势力,哪有自己的孩子靠得住? 要是能生下个皇子,别说她的位置稳了,苏家也能跟着再上一层楼。 可这小神医是长公主的人啊,她们俩本来就有过节,万一长公主记恨以前的事,借着看病的由头给她下点什么药,那她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卫辞鸢怎么会看不出她的纠结,也不催,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着道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不过是把个脉的事,反正她天天在院里种花种草的,闲着也是闲着。” “娘娘试试也无妨,要是觉得方子合用就喝,不合用不用就是了,也没什么损失。” 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的,却刚好戳中宸妃的心事 “再说了,女人家气血虚可不是小事,调理好了,对身子总归是好的,以后也少遭罪。” 这话没提半个 “子嗣”,却字字都说到了宸妃心坎里。 是啊,不过是把个脉,又不会少块肉,万一小姑娘真有本事呢?就算没本事,就当是陪长公主聊聊天,卖她一个面子,也不亏。 父亲特意叮嘱让她和长公主搞好关系,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吗? 再说了,光天化日之下,长公主还能当着她的面害她不成?真出了什么事,苏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宸妃心里天人交战了好半天,终于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她抬头看向卫辞鸢,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 “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那…… 那就有劳神医了,其实也怪我,这身子虚了好几年了,太医的方子喝了无数,总不见好,正愁着呢。” 卫辞鸢笑了笑,转头朝院角喊了一声 “阿禾,别玩了,过来一下。” “哎!来了!” 阿禾应得脆生生的,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在裙摆上蹭了蹭,才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脸上还沾了点泥印子,看着像只偷跑出来的小松鼠,眼睛却亮得很 “姐姐,叫我呀?” “嗯。” 卫辞鸢指了指宸妃 “给宸妃娘娘把把脉,看看娘娘气血虚的毛病,该怎么调理才好,仔细点诊,别马虎。” “知道啦!” 阿禾点点头,转头看向宸妃,露出个甜甜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格外讨喜 “娘娘好,您伸手给我就行,左手右手都可以。” 宸妃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见她一脸天真,眼神清亮澄澈,不似藏有半分心机,心头紧绷的弦不由得松了几分,她缓缓将左手从宽大的袖中抽出来,搭在旁边软玉雕成的小枕上,动作极轻。 指尖触到枕面时,传来一阵冰凉,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着,既是紧张,也是抱着点不敢说出口的期待。 阿禾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宸妃微颤的手腕上,小姑娘原本还带着几分顽皮笑意的小脸,瞬间沉静下来,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与她稚嫩年纪极不相符的认真,像模像样的。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风掠过竹丛的沙沙声都格外清晰,宸妃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禾的脸,生怕从她嘴里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卫辞鸢靠在藤榻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眼神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心底没什么波澜。 她从来没打算真的帮宸妃怀上孩子,宣帝的心思她懂,外戚干政的口子不能开,苏家的皇嗣绝对不能有,她让阿禾诊脉,不过是顺水推舟,开些真正温补气血的方子,卖宸妃一个 “人情”,让苏家觉得她愿意接纳这份投诚,顺便把这位宸妃的心思拿捏得更牢些。 至于怀孕? 那是想都别想的事,她倒要看看,苏家为了往上爬,能让这位嫡女放下多少身段,忍下多少委屈。 第579章 药气暗藏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阿禾才收回手,歪着头想了想,看向宸妃,语气直白得很,半点没绕弯子 “娘娘确实是气血亏虚得厉害,主要是体寒太重,胞宫寒凉,再加上肝气郁结,平日里是不是总觉得手脚冰凉,夜里也睡不好,还容易胸口发闷?” “是是是,正是这样。” 宸妃连忙点头,眼里的光又亮了几分,这小神医看着年纪小,居然一把脉就说中了她的症状,比太医院那些只会说 “气血两虚” 的太医靠谱多了。 “我给娘娘开个温养的方子吧,都是温和的药材,喝了也没坏处。” 阿禾拿起纸笔,低头认认真真写方子,嘴里还念叨着注意事项 “平时要少碰凉的,冰饮瓜果都少吃,多泡泡脚,别总闷在屋里,多出去走走散散心,别总琢磨烦心事,慢慢就好了。” “好好好,本宫都记下了。” 宸妃连连点头,看着阿禾写方子的侧脸,心里那点原本只是拉拢的心思,不知不觉就多了几分真切的期待。 要是真能调理好身子,怀上孩子就好了。 卫辞鸢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希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 “娘娘放心,阿禾开的方子最是稳妥,喝半个月看看效果,要是觉得好,随时过来让她再调调方子。” “多谢殿下,多谢小神医。” 宸妃连忙道谢,把写好的方子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袖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客套话,宸妃便起身告辞了。 来时还有点僵硬的脚步,此刻都轻快了不少,显然是抱着盼头回去的。 卫辞鸢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笑了一声,苏家倒是打得好算盘,前朝站队,后宫示好,连宿敌都能硬着头皮送上门来。 只可惜,他们想要的东西,能不能拿到,还得看她愿不愿意给,宸妃的身影刚转过垂花门,廊下的宫灯被风一吹,晃出细碎的光影,院子里便彻底静了下来。 晚风卷着竹丛的清响掠过石桌,吹得摊开的麻纸药方微微掀边,纸角蹭着砚台边缘,发出沙沙的轻响。 阿禾坐在石凳上,正低着头把狼毫笔套进笔帽,指尖沾了点未干的墨汁也不在意,动作慢吞吞的,眼睛却隔三差五就往藤榻的方向瞟一下,腮帮子微微鼓着,一副藏了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她方才写方子的时候就一直在琢磨这事,当着宸妃的面没敢提,现在人走了,心里反倒像揣了只小兔子,挠得痒痒的,不说出来总觉得不痛快。 磨蹭了好半天,把笔和砚台都整整齐齐收进了随身的小药囊,她扒着藤榻的扶手凑到卫辞鸢耳边,小姑娘的手还带着点刚碰过草药的凉意,虚虚捂着自己的嘴,声音压得细细的,像只偷溜进院子的小麻雀,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姐姐,我跟你说个秘密。” 卫辞鸢刚把方才没看完的方志重新拿起来,闻言侧过头,鼻尖差点蹭到小姑娘的鬓角。 阿禾头发上沾了点泥土和草屑,还混着淡淡的草药香,看着像刚从地里滚了一圈的小团子,她挑了挑眉,把书倒扣在膝头,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是方才给宸妃诊脉,诊出什么稀奇毛病了?” “才不是稀奇毛病。” 阿禾皱了皱小眉头,神情一下子认真起来,连声音都压得更低了,小脑袋又往她这边凑了凑,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的 “是那个娘娘身上,有避子的寒药味。” 卫辞鸢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却没露出半分惊讶,只顺着她的话问 “哦?你还能闻出这个?” “当然啦!” 阿禾有点小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收敛了神色,掰着手指头跟她细数 “是寒髓草配着白英、苦楝花的味道,都是极寒的东西,女子长期沾着,胞宫就会慢慢变寒,时间久了,就再也怀不上孩子了。” 她顿了顿,小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点医者的笃定 “这个味道特别淡,还混在她用的熏香和胭脂里,一层盖一层,寻常太医就算坐得再近也闻不出来,也就我从小跟着师傅辨药,鼻子练出来了,才抓得到那点余味,而且看她的脉相,这药她至少用了五六年了,药性早就渗进肌理里了,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 小姑娘说得头头是道,半点不含糊。 药王谷传下来的辨药本事,本就是江湖一绝,别说只是混在胭脂里的淡药味,就是埋在地下三尺的草药,她都能凭着气味分辨出种类。 卫辞鸢听完,指尖轻轻敲了敲书的封皮,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之前只猜到宣帝不想让苏家女人生下皇嗣,太医院的方子动了手脚,却没想到宣帝做得这么绝,不是喝的汤药,是掺在日常用的胭脂、熏香里,悄无声息,日积月累,连当事人自己都察觉不到。 苏家就算再谨慎,也不会想到问题出在御赐的胭脂香料上,只会觉得是宸妃自己身子不争气,白白急了这么多年。 帝王心术,果然最是润物无声,也最是冷硬无情。 她心里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半点不显,反倒故意侧过脸,看着小姑娘认真的样子,带着点打趣的意味逗她 “既然诊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方才怎么不当着宸妃的面说出来?人家一口一个小神医地谢你,你藏着掖着,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信任?” 晚风卷着桂花的甜香吹过来,撩起阿禾额前的碎发,她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卫辞鸢脸上的笑意,一时没摸透姐姐是真的好奇,还是在考她,反倒抿了抿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咽,没急着回答。 阿禾扒着藤榻的扶手晃了晃腿,指尖揪着绒毯边缘的绒毛,歪着脑袋看卫辞鸢,一副理所当然的小模样,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却透着点门儿清的通透 “那哪能说啊,我看姐姐对她淡淡的,也不亲热,进来这么久,姐姐都没笑过几回,肯定跟她关系不好。” 她掰着手指头,把自己观察到的细节一一数出来,小眉头微微挑着,还有点小得意 “而且她刚才进来的时候,笑得特别假,根本不是真心来看姐姐的,肯定是有事才找上门的。” “姐姐不喜欢的人,我干嘛要把什么都告诉她?” 阿禾晃了晃脑袋,语气脆生生的,带着点护短的劲儿 “再说了,她又没问我能不能怀上孩子,只说气血虚,我就只给她开补气血的方子不就行了?多的话,我才不说呢,省得给姐姐添麻烦。” 她说得一本正经,小脸上满是 “我很懂事” 的骄傲,眼睛亮晶晶的,像浸了星光的黑葡萄,等着姐姐夸她。 第580章 观色知意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机灵又护短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我们阿禾还挺聪明,都学会看人脸色、掂着分寸办事了,没想到考虑得还挺周全。” 她本来还有点担心,阿禾从小在药王谷长大,心思单纯,见了谁都掏心掏肺的,容易被人套话,今天看来倒是她多虑了,这小姑娘看着天真,心里门儿清,知道谁亲谁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半点都不糊涂。 “那当然啦!” 阿禾被夸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凑过去蹭了蹭卫辞鸢的手心,像只讨赏的小猫。 “我跟着姐姐,肯定要学聪明点,不能什么都往外说,给姐姐闯祸。” 她从小在谷里长大,师傅疼她,从来不用她考虑人情世故,可后来跟着卫辞鸢回了摄政王府,见了这么多人,也跟着姐姐经历了不少事,早就慢慢懂了。 姐姐是她最亲的人,凡是对姐姐不好的、姐姐不喜欢的,她都要离得远远的,更不能随便给姐姐添麻烦。 卫辞鸢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软了一块,伸手把她拉到榻边坐下,拿过旁边的干净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沾的泥印子,语气放缓了些 “做得很好,往后再遇上这种事,就按今天的分寸来,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心里有数就行。” “知道啦!” 阿禾乖乖点头,任由她给自己擦脸,坐得端端正正的,像只被顺毛的小松鼠。 卫辞鸢擦完,把帕子放在一边,目光望向院门外,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廊下的宫灯都点了起来,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晕出一圈圈柔和的光影,远处传来巡夜禁军整齐的脚步声,又很快消失在风里。 她指尖轻轻敲着膝头的书封,心里慢慢转着念头。 宸妃回去之后,肯定会把今天诊脉的事告诉苏敬,苏家本来就急着站队,现在阿禾这个 “神医” 的名头传出去,握着宸妃求子的指望,苏家只会更卖力地往她这边靠。 毕竟比起朝堂上虚无缥缈的站队,能生下皇嗣才是苏家真正的底气,只要吊着这点盼头,苏家就会牢牢钉在她这条船上,比给任何好处都管用。 宣帝那边也不用担心。 宣帝不想让苏家有孩子,她自然不会去碰这个底线,阿禾开的不过是普通的温补方子,养养气血罢了,根本碰不到那层寒药的根子,既卖了人情,又不会触怒宣帝,两全其美。 至于宸妃的盼头? 卫辞鸢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同情的意思,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凉薄,这宫里的女子啊,说到底不过是势力手中的提线木偶,连最本能的期盼,都成了被算计的筹码。 路都是自己选的,苏家把她送进宫当棋子,宣帝把她当制衡苏家的工具,各取所需罢了,这深宫里头,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饭。 得失之间,皆是命定的代价。 “姐姐,我饿了。” 阿禾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小姑娘捂着肚子,扁了扁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下午种了半天药,又写了方子,肚子都咕咕叫了。” 卫辞鸢失笑,收回目光,扬声朝廊下喊了一句 “知雪,传晚膳吧。” “是,殿下。” 外面传来知雪恭敬的应声,很快就有小宫女轻手轻脚地往小厨房去了。 阿禾立刻来了精神,从榻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去洗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刚才的严肃劲儿半点不剩,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 接下来的两日,宫里宫外都难得安稳。 前朝叶韬的案子尘埃落定,凌迟的旨意明发天下,抄家的钱粮清点入库,户部的烂摊子暂时由左侍郎代管,张太傅已经暗中递了折子,举荐李言卿协理粮仓事务,一切都按着卫辞鸢预想的节奏,文火慢炖似的往前推。 后宫里宸妃得了阿禾的方子,倒也安分,没再上门攀扯,只隔天让宫女送些点心过来,礼数周全却不越界,看得出来是按着苏敬的叮嘱,慢慢磨着关系。 日子闲散下来,反倒显得有些平淡。 这天午后的日头正好,金暖的阳光铺满了长乐宫的小院,把院角的草药叶子晒得蔫蔫的,散着淡淡的清苦香气。 卫辞鸢半靠在藤榻上,身上盖着条薄绒毯,手里捏着本各地府衙送上来的秋粮账册,翻得慢悠悠的。 暖炉上温着枣茶,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甜香混着草药气,飘得满院都是,晒得人浑身发懒,昏昏欲睡。 阿禾蹲在廊下,把新收的草药摊在竹匾里翻晒,时不时用手扒拉两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小辫子随着动作晃来晃去,自在得很。 “扑棱棱 ——” 一阵翅膀扇动的声响从院墙上头传来,紧接着一道灰扑扑的影子俯冲下来,稳稳落在了卫辞鸢搭在藤榻边的胳膊上。 卫辞鸢睁开眼,垂眸看向胳膊上的信鸽,忍不住挑了挑眉,指尖戳了戳鸽子圆滚滚的胸脯,语气带着点打趣 “几日不见,你倒是越发圆了,再这么吃下去,都快飞不动了。” 这只暗卫用来传信的信鸽,原本精瘦矫健,飞得又快又稳,自从上次被阿禾撞见之后,小姑娘总偷偷给它喂小米、虫子,有时还拿晒干的谷物逗它。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就把鸽子喂得毛光水滑,肚子圆滚滚的,站在胳膊上都坠得慌。 信鸽好似听懂了她的调侃,不满地扑腾了两下翅膀,爪子在她衣袖上轻轻蹬了蹬,发出咕咕的小声抗议,脑袋还往她手边蹭了蹭,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还挺有脾气。” 卫辞鸢失笑,抬手顺了顺它背上光滑的羽毛,指尖探到它脚边,解下了绑在腿上的细小竹筒。 竹筒封着蜡,只有拇指粗细,里面卷着一张极薄的麻纸,她拆开蜡封,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是暗卫特有的密语,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的。 只扫了一眼,卫辞鸢脸上的闲散笑意就慢慢淡了下去。 是煞传来的消息。 第581章 暗生波澜 那日枫林分别之后,她便让暗卫暗中盯着北辰两兄弟的动向,一来是防着他们在南楚地界闹出什么乱子,二来也是留意着皇后派来的杀手,免得真闹出人命,牵扯到南楚。 原本这两天都风平浪静,两人换了家偏僻客栈躲着,深居简出没什么异动。 谁知昨夜皇后的人摸到了客栈附近,眼看就要暗地挨房搜查,兄弟俩察觉得早,没等对方围上来就从后门溜了,全程避着追兵的视线,没正面交手,连衣角都没被碰到,顺顺利利甩开了人,躲去了城外十里的山神庙。 可蹊跷就蹊跷在这里。 没受伤,没交手,连和追兵照面都没照过,半路北辰墨却突然倒下了。 先是指尖发麻,气息紊乱,没走出半里地就站不住脚,唇色一点点泛出青紫色,额头上冷汗直冒,连内力都提不起来。 之前枫林里留下的肩伤本就没好利索,这一折腾也跟着崩裂渗血,人很快就昏沉了过去。 北辰离守了大半天,随身带的解毒丹喂了好几颗都不管用,反倒脉相越来越弱,煞藏在暗处摸不清毒的来路,不敢贸然现身给药,怕反倒添乱,只能加急传信回来请示。 “可真是两位祖宗,尽给我惹些没头没尾的麻烦。” 卫辞鸢把纸条捏在指尖,微微用力,薄纸就皱成了一团,她眉峰蹙着,指尖轻轻敲着膝头的账册,眼底浮起几分凝重。 没交手,没受伤,好端端的就中了毒? 这事透着古怪。 皇后的人要是有本事隔着老远就能下毒,也不至于追了他们兄弟俩半个月,次次都让他们跑掉,总不能是客栈里的茶水饭菜动了手脚?可若是吃食里下毒,早就该发作了,不至于等到逃出城才出事。 更要紧的是,北辰墨要是真死在南楚境内,麻烦就大了。 北辰皇后一党必然大做文章,说南楚暗中谋害北辰皇子,到时候边境再起战事,刚安稳下来的朝堂又要乱成一锅粥,她费了那么多心思布的局,也得跟着受影响。 “阿禾。” 卫辞鸢抬眼朝廊下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哎!来了姐姐!” 阿禾连忙把手里的草药放回竹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仰着小脸问 “怎么啦姐姐?要吃点心吗?我去给你拿桂花糕!” “不吃点心。” 卫辞鸢站起身,把皱成一团的纸条随手扔进暖炉里,火苗舔上来,纸条瞬间化成了灰烬 “收拾你的药箱,带上所有解毒的、治伤的药,跟我出宫一趟。” “出宫?” 阿禾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好!我马上就去!” 她也不问去哪、去做什么,转身就往偏殿跑,脚步飞快,没一会儿就拎着她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药箱跑了出来,背上还背着个小布包,里面全是她配的各种药粉药丸,收拾得整整齐齐,半点不拖沓。 “都带齐了?稀奇点的毒也能解?” 卫辞鸢扫了一眼她的药箱,随口问。 “都带了!” 阿禾拍了拍药箱,语气笃定 “什么草木毒、矿物毒,还有混着练的奇毒,我都带了解药,就算是没见过的毒,我也能先稳住毒性,慢慢琢磨方子!” 她跟着姐姐出宫,肯定是遇上棘手的伤患了,自然把压箱底的宝贝都带上了。 卫辞鸢点点头,转身往院外走 “走,从西角门出去,我让人备了马。” “好!” 两人走得悄无声息,没带青禾,也没带多余的宫人,只知雪提前去西角门打点好了,守门的禁军见是长公主,不敢多问,连忙开了侧门放两人出去。 宫门外的柳树下,早就备好了两匹脚程极好的骏马,都是煞提前安排好的。 卫辞鸢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烟青色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身姿笔挺,半点没有深闺贵女的娇弱。 阿禾也利落地爬上马背,攥着缰绳,小模样还挺像那么回事。 “坐稳了,跟紧我。” 卫辞鸢丢下一句话,一抖缰绳,骏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往城外跑去,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脆响,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人神清气爽。 阿禾连忙催马跟上,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城外疾驰,扬起一路细碎的尘土。 卫辞鸢骑在马上,迎着风,眉头始终微微蹙着。 她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北辰墨心思缜密,行事素来谨慎,不然也不可能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活了二十多年,还把北辰离护得好好的。 没道理平白无故就中了毒,连什么时候中的、怎么中的都摸不清楚。 “最好别出什么大事。” 她低声说了一句,一抖缰绳,马跑得更快了。 十里的路程,快马不过两刻钟就到了,远远就能看见山脚下那座荒废的山神庙,墙皮剥落了大半,庙门歪歪扭扭地挂着,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看着萧瑟又荒凉,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卫辞鸢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系在门口的老槐树上,阿禾也跟着跳下来,拎着药箱快步跟在她身后,小脸上也多了几分认真。 “姐姐,就是这里吗?” 阿禾压低声音问,往破庙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看着怪吓人的。 “嗯。” 卫辞鸢点点头,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迈步走了进去。 破庙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了的窗棂和屋顶的窟窿里漏进来,投下几道歪斜的光柱,空气里混着灰尘、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闻着格外刺鼻。 供桌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边,上面的山神神像缺了半只胳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看着破败不堪。 地上散落着几根没燃尽的柴火,灰烬还带着点余温,旁边的青砖上沾着几星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半干了,一路延伸到神像后面。 显然人就在里面,可周遭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看得出来藏得很小心,确实是躲开了追兵的样子,半点没有被围堵过的狼藉。 阿禾攥紧了药箱的背带,下意识往卫辞鸢身边靠了靠,睁着大眼睛往神像那边看,却没看见半个人影。 第582章 荒庙危局 卫辞鸢倒是半点不意外,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把地上的脚印、柴火的余温都尽收眼底,最后落在神像厚重的底座上。 她抱着胳膊,语气平淡,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破庙 “出来吧。” 话音落下,破庙里静了一瞬,只有风从破窗钻进来,吹得地上的草屑轻轻动了动。 紧接着,神像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咳,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从神像侧面探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了灰,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正是北辰离。 他手里还握着软剑,浑身绷得紧紧的,满是警惕,看清站在庙中央的人是卫辞鸢时,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脸上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喜色,随即又被浓浓的焦急盖了过去。 “长公主殿下?!” 他连忙把剑收起来,从神像后面钻出来,脚步踉跄了一下,又赶紧回身,小心翼翼地扶着后面的人慢慢挪出来。 北辰墨靠在他身上,整个人几乎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弟弟肩头。 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额头上全是冷汗,一缕缕湿发贴在鬓边,看着格外狼狈。 人已经半昏半醒,眼睛紧紧闭着,眉头蹙成一团,像是陷在极不舒服的梦魇里,连呼吸都很轻。 他右肩的衣料渗着暗红的血渍,是之前枫林里留下的旧伤崩开了,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再没别的新伤口,干干净净的,半点没有交手过的痕迹。 “殿下!” 北辰离声音都哑了,扶着兄长的手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往日里总是噙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熬了不止一夜,只剩下满心的惶急与无措。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北辰墨的后背,生怕人顺着冰冷的墙壁滑下去,语气里带着近乎恳求的急切 “求殿下救救我哥,他…… 他中毒了,再拖下去怕是撑不住了。” 卫辞鸢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北辰墨苍白泛青的脸上,男人闭着眼,眉头紧紧蹙成一团,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墨色的发,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分明是毒入肌理、正气耗散的征兆。 她眉峰微挑,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字字却都戳在点子上 “中的是什么毒?” 一句话问出口,北辰离脸上的慌乱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垂着眼避开卫辞鸢的视线,手指攥着兄长的衣袖,指腹把布料揉得发皱,声音低了几分,含糊其辞。 “我…… 我也说不太清楚,就是突然发作的,浑身发烫又发冷,内力也提不起来……” 他说得颠三倒四,眼神频频躲闪,明摆着是有所隐瞒,不肯说实话。 卫辞鸢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嗤笑了一声。 她退后一步,抬手拂了拂衣袖上沾的灰尘,语气里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带着点毫不掩饰的疏离。 “连中的是什么毒都不肯说,看来是信不过我,既然彼此没有信任,我也没必要凑这个热闹,平白担这份干系。” 话音落下,她半点停顿都没有,转身就往庙门口走。 烟青色的裙摆扫过地上的枯草碎屑,脚步稳得很,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倒像是真的就要这么抽身走人,半点不把北辰墨的死活放在心上。 阿禾愣了一下,看看姐姐毫不犹豫的背影,又看看脸色煞白的北辰离,拎着药箱站在原地,乖乖地没敢动。 她知道姐姐的脾气,既然说了要走,就必然有她的道理。 北辰离彻底慌了。 他看着卫辞鸢越走越远的背影,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现在这荒郊野岭的,除了这位长公主,根本没人能救他哥,那些杀手随时可能追过来,他自己解不了这毒,再拖时间的话,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用。 可是寒炽散…… 他咬着牙,手心全是冷汗,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都没察觉,目光落在兄长青紫的嘴唇上,看着他昏迷中还下意识蹙紧的眉头,脑子里天人交战了不过一瞬,就彻底败下阵来。 什么秘辛,什么大局,都比不上他哥的命重要。 “是寒炽散!”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点破音的沙哑,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撞出细碎的回响。 卫辞鸢的脚步,果然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逆光站在庙门口,暖黄的夕阳落在她身后,衬得眉眼有些模糊,只有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寒炽散?那是什么?” 她前世毒经药典看了不知多少,来到这个世界,奇毒异药也见过不少,却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倒像是某种不外传的禁药。 旁边的阿禾也皱起了小眉头,歪着脑袋冥思苦想了半天,也是一脸茫然。 她从小跟着师傅背完了整本《百草毒经》,稀奇古怪的毒名记了几百个,偏生没有 “寒炽散” 这三个字,连类似药性的记载都没有,显然是被人刻意抹去了踪迹。 北辰离看着两人的反应,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 连见多识广的长公主都没听过,难怪皇后敢用这种毒下手,查都查不出来,死了也只能当是急病暴毙。 他扶着北辰墨慢慢靠稳在墙上,自己也蹲下身,声音低沉,带着点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恨意,一字一句地解释道 “这是北辰国皇室秘传的禁药,几十年前就被先帝下令销毁了所有方子,宫外根本没人知道,毒发的时候,体内像冰火交煎一样,内力会像退潮似的快速流失,四肢百骸一会儿像掉进冰窟窿里,冻得骨头缝都疼,一会儿又像放在炭火上烤,烧得人神志癫狂。”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中还在微微发抖的兄长,声音更哑了些,带着点藏不住的心疼 “中了这毒的人,会在冷热交替里慢慢耗光内力,最后心脉断裂而死,就算内力深厚能撑住,每次毒发也会折损身体,拖不了几年……” 这十几年来,他看着兄长一次次硬扛过毒发,疼得浑身冷汗浸透衣袍,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生怕被宫里的眼线看出端倪。 皇后就是想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法子,慢慢磨死北辰墨,既不用担弑杀储君的罪名,还能让七皇子顺理成章地顶上储位,打的一手好算盘。 第583章 陈年旧毒 卫辞鸢听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又是这种阴私手段啊,不见血,却比刀砍剑刺还要歹毒上几分。 她侧过头,给阿禾递了个眼色。 阿禾立刻会意,拎着药箱快步走到北辰墨身边蹲下,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相,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眼底的乌青,最后摸了摸他的指尖,果然是冰火两重天的脉象 —— 脉相忽迟忽数,体表滚烫灼人,指尖却冰凉泛青,和北辰离说的症状分毫不差。 “确实是寒热错杂的毒症,心脉暂时还稳着,就是毒素已经渗进经络里了。” 阿禾抬头看向卫辞鸢,语气笃定 “姐姐,我先施针护住他的心脉,再用清毒的药粉逼出一部分体表的毒素,暂时能稳住不往深里走,具体的调理方子,得等我再细诊一下脉象才能慢慢调。” “嗯,动手吧。” 卫辞鸢点点头。 得到应允,阿禾立刻打开银针包,指尖捏着细如牛毛的银针,飞快地扎进北辰墨胸口、脖颈的几处大穴。 她年纪小,手却稳得很,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捻转提插都有章法,没有半分偏差。 北辰离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兄长的脸,眼看着北辰墨蹙紧的眉头慢慢舒展了些,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也轻了,他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他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卫辞鸢,嘴唇动了动,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却又觉得分量太轻。 人家枫林里救过他们一次,这次又不计前嫌赶来救人,连这么大的秘辛都听了去,这份人情,欠得太重了。 阿禾低着头施针,指尖的银针捻得又稳又慢,破庙里安静得只剩银针入穴的微响,还有北辰墨略显沉重平稳的呼吸声。 风从破窗的窟窿里钻进来,卷着地上的灰尘和草屑,轻轻擦着墙角掠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卫辞鸢缓步走到北辰离身边,靠着斑驳掉皮的墙壁站定,目光落在昏迷的北辰墨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 “说说吧,好好的太子,怎么会中了这种宫廷禁药?” 北辰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始终落在兄长苍白的脸上,眼神复杂得很,有恨意,有心疼,还有点藏不住的疲惫,像是被揭开了一道藏了十几年的旧伤疤。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混着风声,像是在讲一段尘封了很久的旧事。 “是皇后下的毒,在我哥十一岁那年。” 卫辞鸢眉峰微挑,没插话,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那时候我哥还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是先皇后留下的嫡子,仁厚聪慧,满朝文武都信服他,父皇也最看重他。” 北辰离的声音带着点嘲讽的冷意 “可就在那年,现在的皇后,当时的淑贵妃,生下了七皇子,她怕我哥挡了她儿子的路,就想直接把我们兄弟俩都除掉,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那年的中秋宫宴,他到死都记得。 宫灯亮如白昼,鎏金的殿角挂着红绸,御膳房做了他最爱的桂花云片糕,整整齐齐摆放在他们兄弟俩的案几上。 他那时候贪玩,趁着大家说话的功夫,偷偷溜去后花园抓蟋蟀,一口都没吃上,北辰墨作为太子,要应付宗室长辈的问话,坐得久了肚子饿,就吃了一些。 等他玩够了攥着蟋蟀跑回去,就看见兄长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浑身抽搐,脸色一会儿白得像纸,一会儿又红得发烫,疼得意识都模糊了,却还死死咬着牙没喊出声,怕惊了宴上的众人,给父皇惹麻烦。 “当时太医院的太医来了一堆,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没人看得出是什么病,只说是惊风急病,开的药喝下去半点用都没有,还是后来我们偷偷找了隐在宫里的江湖药王,才认出来是寒炽散。” 北辰离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 “幸好我哥吃得不多,加上从小练内力底子好,硬生生救回了一条命,可毒已经渗进经络里了,没有解药,根本清不干净,就像埋了颗随时会炸的雷。” 这十几年,北辰墨就靠着深厚的内力压着毒性,每隔几个月就会发作一次。 每次毒发,都要在冰火交煎的痛苦里熬上两三天,人瘦一圈,内力也损几分,皇后明里暗里试探了无数次,都被他们兄弟俩联手瞒了过去,对外只说太子幼时落下了寒疾,需要常年静养调理,极少参与骑射围猎,才没让皇后抓住把柄。 “说起来也可笑,算是天道轮回吧。” 北辰离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冷意 “皇后费尽心机给我们下毒,想让她儿子坐上储位,结果七皇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闹病危,现在都十几岁了,连吹点冷风都要卧病半个月,跟个瓷娃娃似的,她算计了一辈子,反倒把自己儿子算计进去了。” 卫辞鸢听完,没什么表情。 深宫之中,母凭子贵,子凭母荣,为了储位争得你死我活,从来都是常态。 下毒、构陷、暗杀,什么样的阴私手段都不稀奇,只是这位皇后的手段,未免太过阴毒了些,用这种慢慢磨人的法子折辱储君,比一刀杀了还要狠上几分。 “所以你们这次留在南楚,不是为了刺探国情,也不是为了勾结朝臣,是来找解药的?” 她缓缓开口,点破了两人滞留京城的真正原因。 之前她还猜过,是为了边境军情,或是和朝中哪家世家有联系,倒是没想到,是为了找解药。 北辰离点了点头,也没再隐瞒,事到如今,人家连他们最大的秘辛都知道了,再藏着掖着也没意义。 “是。” 他声音低沉,带着点难言的期许 “我们找了快十年了,翻遍了北辰的大小药谷,问遍了江湖名医,都没人能解寒炽散,甚至连听过这名字的都少,半年前,我们安插在皇后宫里的人传出来消息,说当年寒炽散的残方,当年随着一位避祸的太医流落到了南楚境内,还有人说,在南楚,就有这解药。” “这次贺寿的使臣团来南楚,我们俩就跟着一起过来了,本来打算贺寿结束就偷偷留下来,找到解药再回去。” 北辰离苦笑了一下,抬手抹了把脸,脸上的灰尘被汗水冲出道道印子,看着格外狼狈。 “没想到皇后眼线多,大概是察觉到我们的目的了,就派了这么多杀手一路追着杀,她打的好算盘,要是我们死在南楚境内,就能把脏水全泼到南楚身上,说是南楚谋害北辰皇子,既能除掉我们兄弟俩,还能挑起两国争端,她就能借着战事扶持自己的娘家,把七皇子的储位彻底坐稳。” 反正死无对证,到时候皇后在国内煽风点火,边境开战,朝堂动荡,她正好浑水摸鱼,一举多得。 要不是他们兄弟俩警惕,几次三番躲开追杀,怕是早就成了皇后手里的棋子,死得不明不白,还要背上引发战事的骂名。 话说完,破庙里又安静了下来。 第584章 别院栖身 阿禾刚好收了最后一针,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站起身道 “好了,暂时稳住了,我用银针封了他的心脉和经络,毒素暂时不会再往深里走了,等会儿我再开副方子,先把高热退下去,慢慢清体表的毒素,就是这个毒我没见过,根治的话,得花点时间琢磨方子,还要找到对应的药引才行。” “多谢姑娘!” 北辰离连忙站起身,对着阿禾连连躬身道谢,声音都带着点抑制不住的激动。 这么多年了,那些医者只会说 “静养”“压制”,从来没人说过能慢慢清毒,更别说琢磨根治的方子,此刻听阿禾这么说,他简直像在绝境里看见了光。 阿禾摆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用谢,我姐姐让我救的,而且我现在也只能稳住,根治还得找药引呢,我也没见过这种毒,得回去问问我师傅。” 卫辞鸢没接话,指尖轻轻敲着手臂,心里慢慢盘算着。 难怪这两兄弟冒着这么大风险留在南楚,原来是为了解药,寒炽散的残方… 阿禾是药王谷出来的,说不定真的能查到线索。 只是这事牵扯到北辰的储位之争,还有皇后的阴谋,要是掺和进去,少不得要惹一身麻烦。 可反过来想,若是真的帮北辰墨解了毒,欠的两个人情,加上一个未来的北辰储君,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她垂眸看了一眼呼吸渐渐平稳的北辰墨,又看了看一脸感激的北辰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着地上的灰尘,落在北辰墨平静下来的脸上,他的眉头已经彻底舒展开了,唇上的青紫也淡了些,看着总算没那么吓人了。 卫辞鸢抬眼看向北辰离,语气平淡,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破庙漏风又偏僻,皇后的人顺着踪迹迟早能摸过来,不是久留之地,收拾东西,跟我走,我给你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北辰离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刚才只求着对方能救兄长一命,连后续怎么躲追杀都还没头绪,没想到长公主连落脚的地方都替他们安排好了。 错愕过后,翻涌上来的就是实打实的感激,他张了张嘴,本来一肚子道谢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最后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笃定 “多谢殿下,全听殿下安排。” 到了这个地步,他早已没了别的选择,更何况两次救命之恩摆在眼前,若是长公主真要害他们,枫林里大可以袖手旁观,根本不必费这么大周折。 卫辞鸢没再多说,转身背对着庙门,目光落在斑驳的供桌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破庙里的风声。 “煞,进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破庙里静了一瞬。 一道玄色的黑影毫无预兆地从房梁阴影里翻落下来,落地时轻得像一片落叶,连半点灰尘都没惊起,他单膝跪在卫辞鸢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冷硬得像淬了冰,只两个字 “主人。” 阿禾正蹲在地上收拾银针盒,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手里的银针头都差点掉在地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瞪着黑影,小声嘟囔 “怎么走路都没声音啊,吓死人了……” 她跟着姐姐进宫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这位煞大人,只听青禾姐姐提过,是殿下身边最得力的暗卫,平日里连影子都见不着,没想到居然一直跟着她们。 卫辞鸢没理会小姑娘的嘀咕,径直吩咐 “背上大皇子,走后山小路绕去城西,送到玉兰别院安顿,别让任何人看见踪迹。” “是。” 煞应声起身,几步走到北辰墨身边,动作看着冷硬,下手却极稳,小心地托着人的后背和膝弯将人背起来,玄色身影一晃,便从破庙后窗的窟窿里掠了出去,转瞬就消失在了树林里,连点脚步声都没留下。 北辰离站在原地,看着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半天没回过神。 他早就知道这位长公主深不可测,却没想到她的暗卫居然能悄无声息地藏在破庙里这么久,连他和兄长都半点没察觉。 这份暗卫的实力,怕是比北辰皇室的影卫还要强上几分。 心里那点仅存的疑虑彻底散了,他连忙抱起兄长落在地上的佩剑,快步往后面追,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卫辞鸢一眼,眼底的感激藏都藏不住。 “我们也走。” 卫辞鸢转头看向阿禾,拎起她放在石桌上的药箱 “好!” 阿禾连忙点头,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出了破庙,翻身上马,没走来时的官道,反倒绕着山边的小路往城西走,深秋的傍晚,天色暗得快,路边的荒草都染了霜色,风卷着落叶擦着耳边过,凉丝丝的。 阿禾骑在马上,时不时好奇地东张西望。 绕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进了城西的巷子,这里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宅院,巷子窄而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着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烟火气十足,半点没有主街的喧闹。 卫辞鸢在一条巷子口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巷口的老槐树上。 “就停这儿,走进去。” 阿禾连忙点头跟上,踩着青石板往里走了百十来步,就看见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刚走到正院的廊下,煞就从东偏院的方向走了过来,躬身回禀 “主人,两位已经安顿在东偏院了,大皇子依旧昏睡,脉相平稳,暂无大碍。” “嗯。” 卫辞鸢点点头,吩咐道 “调两个人过来守着,明暗岗各一个,看好院子,别让闲杂人靠近,也别让里面的人随便出去,没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进别院。” “是。” 煞应声,身影一闪,又融进了廊下的阴影里,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两人刚在石桌旁坐下,阿禾倒了两杯温桂花茶,还没端稳,就看见北辰离从东偏院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应该是简单收拾过,脸上的灰尘擦干净了,乱糟糟的头发重新用玉冠束好,只是身上的玄色衣袍还皱巴巴的,沾着草屑和灰渍,眼底的红血丝也没消,看着依旧狼狈,却比破庙里的惶急样子精神了不少。 他走到石桌前,对着卫辞鸢深深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很低,语气郑重 “多谢殿下,殿下不仅救了我兄长的命,还给我们安排这么稳妥的落脚处,这份恩情,我们兄弟二人没齿难忘。” “坐。” 卫辞鸢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语气没什么波澜 “不用急着谢,我救你们,从来不是白救的,这份人情早晚要还,你记清楚就行。” 北辰离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殿下放心,只要能救我哥,您让我们做什么都行,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现在说这话还太早。”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面,目光扫过东偏院的方向,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寒炽散是宫廷禁药,积在他体内十几年,经脉早就被侵蚀得差不多了,能不能稳住毒性不往心脉走都不好说,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未知数,你别抱太大希望,免得到时候失望。” 她向来习惯把最坏的结果摆在明面上,省得对方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最后反倒怨天尤人。 第585章 寻找解药 北辰离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指尖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他当然知道寒炽散的厉害,这么多年看兄长一次次熬过来,他比谁都清楚这毒有多凶险,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不想放弃。 “我知道。” 他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不管怎么样,只要有一丝机会,我们都不会放弃。” 旁边的阿禾托着腮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拍了下石桌 “对了!我可以传信回去问师傅啊!师傅什么奇毒都见过,肯定知道寒炽散,说不定还有现成的解药方子呢!” 卫辞鸢闻言,微微颔首 “也好,你现在就去书房写信,用最快的信鸽送回去,让药老尽快回信。” 她转头看向廊下的阴影处,淡淡吩咐 “煞,带阿禾去书房,拿最快的那只雪鸽送。” 黑影应声出现,阿禾连忙拎起自己的药箱,蹦蹦跳跳地跟着往书房走,还不忘回头冲卫辞鸢挥挥手 “姐姐你等我,我很快就好!” 转眼间,石桌旁就只剩了卫辞鸢和北辰离两个人,风卷着细碎的金桂落下来,飘在茶杯里,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气氛莫名多了几分尴尬。 北辰离坐在石凳上,浑身都不自在。 “殿下放心,等我哥稍好一些,我们就立刻去查药的线索,绝不会在殿下的宅子里久住耽误您,更不会给您惹任何麻烦。” 他心里有数,长公主肯收留他们已经是天大的情分,哪能真的赖着不走,等兄长醒过来,毒性稳住了,他们就立刻搬出去,自己找地方落脚,省得给人添乱。 “无所谓。” 卫辞鸢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她指尖捻着一片落在石桌上的金桂,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出来的话却能把人噎个半死 “找得到解药算你们运气好,找不到也没关系,我肯定不会让他死在南楚地界上,等他快断气了,我让人套辆马车,把你们俩直接送到边境关卡外面,要死就死回你们北辰去,别死在我这儿,到时候皇后倒打一耙说南楚谋害皇子,我还得给你们俩收尸擦屁股,平白惹一身麻烦。” 她说得坦然极了,半分情面都不留,仿佛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北辰离直接噎在了原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人把 “送你去死外面” 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天经地义,可气归气,仔细品品,这话里又藏着点兜底的意思 —— 哪怕真的救不回来,也会把他们平安送出南楚,不会让他们死在异国他乡,连个落叶归根的机会都没有。 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能无奈地低下头,老老实实应道 “…… 是,我们绝对不给殿下添麻烦。” 心里却悄悄嘀咕,这位长公主真的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吗?嘴也太毒了点,偏生毒完又让人挑不出错处,甚至还觉得…… 有点暖?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赶紧按了下去。 别瞎想,人家就是怕麻烦而已! 正说着,廊下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阿禾晃着小辫子跑了回来,额角还沾着点薄汗,显然是写完信一路跑过来的。 她手里攥着两个小小的白瓷瓶,跑到石桌旁就递向北辰离,语气认真得很 “信我已经让雪鸽送出去啦,师傅收到肯定会尽快回信的,这两瓶药,白色的是内服的,每天早晚各一颗,能稳住毒性,不让它往心脉走;青色的是外敷的,给他肩上的伤口换药,消炎生肌比普通金疮药好用。” 她顿了顿,小眉头微微皱着,把话说得很实在,半点不画饼 “不过我得提前说清楚,刚才的施针只是暂时把毒素封在经络里,撑不了太久的。这毒在他身体里待了太久了,早就渗进骨头缝里了,本来靠着深厚内力还能压一压,现在又受伤,身体太虚,内力提不上来,就扛不住毒发了。” “光靠吃药只能吊着命,根治不了,还是得尽快找到解药,或者找到对应的药引配方子,拖久了,就算内力补回来,经脉也会被毒素蚀坏的。” 小姑娘说得条理清晰,没有半分夸大,也没有刻意隐瞒风险,医者的本分摆得明明白白。 北辰离连忙双手接过药瓶,指尖都有点发颤,连声道谢 “多谢姑娘,我肯定盯着他按时用药,绝不敢马虎。” 有药就有希望,比他之前抱着兄长在破庙里等死,强了百倍千倍。 “不用谢我,是我姐姐让我救的。” 阿禾摆了摆手,又转头看向卫辞鸢 “姐姐,都安排好了,我们回去吗?” “嗯,走了。” 卫辞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桂花碎,连跟北辰离道别都省了,只丢下一句 “别乱跑,有事就让煞传信,真要是快死了,我会提前派人来接你们送出境。” 北辰离刚涌上来的感激瞬间又被噎了回去,哭笑不得地躬身行礼 “…… 恭送殿下。”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长公主的嘴,就没有不扎人的时候。 卫辞鸢没再理他,带着阿禾径直出了别院的小门,沿着巷子走到老槐树下解了马缰,两人翻身上马,没走来时的主街,绕着僻静的小巷往宫城的方向走。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街边的人家都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得满巷都是。 阿禾骑在马上,晃着小辫子,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寒炽散好奇怪啊,我翻遍了师傅给我的毒经都没见过,居然还有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毒,太有意思了。” 她不仅不觉得棘手,反倒像是遇上了什么新奇的难题,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探究的兴致。 “有意思?” 卫辞鸢侧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道 “等你解不出来,就不觉得有意思了。” “肯定能解的!” 阿禾握了握小拳头,语气笃定 “就算师傅不回信,我也能翻医书慢慢琢磨!大不了一味药一味药试,总能找到法子的!” 她从小跟着师傅学医术,最不怕的就是稀奇古怪的疑难杂症,越难越有劲头。 第586章 尽数诛杀 回到长乐宫时,青禾早就备好了晚膳,正站在宫门口等着,见两人回来,连忙迎上去,低声道 “殿下,晚膳温在小厨房呢,都是您爱吃的菜,现在传上来吗?” “传吧。” 卫辞鸢点点头,往里走了两步,见阿禾站在原地没动,歪着脑袋往书房的方向瞅,忍不住笑 “不吃饭了?” “吃!但是我吃完饭要去书房翻医书!” 阿禾连忙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记得书房里有好多关于南楚前朝传下来的医书孤本,说不定里面就有寒炽散的记载呢!” 卫辞鸢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随你,书房的书你随便翻,看完放回原处就行。” “谢谢姐姐!” 阿禾立刻笑开了花,蹦蹦跳跳地跟着去用膳。 晚膳吃得很快,阿禾扒了两碗饭,啃了半块鸽子腿,就急急忙忙地抱着药箱跑去了书房,青禾收拾碗筷的时候,还笑着跟卫辞鸢念叨 “阿禾姑娘也太用功了,这才刚回来就扎进书堆里,跟个小书呆子似的。” “随她去。” 卫辞鸢靠在软榻上,翻着刚送上来的密报,语气平淡 “小孩子有点事做,总比天天在院里种花强。” 密报最后一行写着:北辰皇后的人手搜空山神庙后,已全数潜进城西地界。 卫辞鸢指尖捏着薄如蝉翼的麻纸,垂眸看着暖炉里跳动的橘色火苗,忽然冷笑了一声。 笑意很淡,没什么温度,落在暖融融的火光里,反倒衬得眉眼间的冷意更清晰了些。 “胆子倒是不小。” 她指尖微微用力,麻纸皱成一团,被随手丢进了暖炉里,火苗窜上来,瞬间舔上了纸边,黑色的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飘,不过眨眼功夫就化成了细碎的飞灰,落在烧得通红的炭上,连点火星都没剩下。 北辰皇后的算盘打得倒是响。 吃准了北辰兄弟俩不敢暴露身份报官,也吃定了南楚官府不会为了两个 “行踪不明” 的异国使臣大动干戈,就敢把杀手堂而皇之地派进京城,当南楚的地界是他们北辰的猎场不成? 她靠回软榻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节奏慢悠悠的,脑子里却把利害关系算得明明白白。 这些杀手都是皇后养的死士,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存在,就算全死在了南楚境内,皇后也不敢声张半句 —— 总不能昭告天下,说我派去刺杀本国储君的杀手,在你们南楚境内失踪了? 真闹起来,最先丢脸的是她自己,谋害储君的罪名扣实了,后宫和前朝都得掀起轩然大波,反倒给兄弟俩递了一把刀。 死无对证的事,她就算猜到是南楚动的手,拿不出半点证据,也只能捏着鼻子吃这个哑巴亏,连质问都不敢上门。 既然敢偷偷摸摸潜进来,就得有回不去的准备。 卫辞鸢收回视线,抬手朝着廊下的方向轻打了个极轻的呼哨。 哨声细得像风吹过竹叶尖,混在夜色里几乎听不真切,不过片刻功夫,就听见扑棱棱的翅膀扇动声,那只被阿禾喂得圆滚滚的灰信鸽从屋檐下的巢里飞出来,稳稳落在她手边的窗台上,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还往她手边蹭了蹭,一副讨食的熟稔模样。 “倒是会赶巧。” 卫辞鸢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胸脯,语气带着点嫌弃,指尖却放得很轻 “再胖下去,再过两封密信你都带不动了,回头让阿禾少给你喂点虫子。” 信鸽好似听懂了,不满地扑腾了两下翅膀,爪子在窗沿上轻轻蹬了蹬,咕咕地小声抗议,反倒把圆肚子挺得更明显了。 卫辞鸢没再逗它,起身走到书案边。 她指尖捏着一块磨得光滑的松烟墨,在小巧的端砚里慢慢研开,墨色浓黑细腻,却没有半分墨汁溅出来,动作稳得没有一丝多余。 随后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麻纸 —— 这种纸分量极轻,韧性却足,就算遇雨也不会晕开字迹,最适合信鸽长途传信。 她提笔蘸墨,没有写半句多余的话,只落下几个字: 北辰潜者,杀,迹灭无痕。 写完之后,她等墨迹彻底干透,将麻纸细细卷成细卷,塞进拇指大小的竹管里,用蜂蜡封好两端,连缝隙都压得严严实实,防止路上被露水打湿。 随后俯身拿起信鸽的脚,将竹管牢牢卡在它腿上的牛皮套里,动作熟练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去吧。” 她抬手托着信鸽往窗外一送,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绕了小半圈,随即认准方向,一头扎进了沉沉的夜色里,不过眨眼功夫就没了踪影,只剩翅膀扇动的余响散在风里。 卫辞鸢站在窗边,看着信鸽消失的方向,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冷静的清明。 她敢下这样的命令,自然是把所有后路都算得明明白白。 死无对证的事,没有活口回去报信,谁能查到是她动的手? 潜进别人的地界撒野杀人,就要有石沉大海的觉悟,真当南楚的京城是他们北辰的后宫,可以任由她的人横行无忌? 杀了这批人,一来能断了皇后的眼线,护着玉兰别院的安稳,给北辰兄弟俩争取养伤解毒的时间;二来也能给远在北辰的皇后提个醒,南楚的地界,不是她想伸手就能伸的。 伸进来一次,就砍断一次,看她有多少死士可以耗。 她转身走回暖榻边坐下,暖炉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细碎的火星,拿起旁边凉透的枣茶抿了一口,涩味顺着舌尖漫开,她却眉峰都没动一下,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闲散。 正院书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晕出来,映出小姑娘趴在桌上翻书的小小影子,翻页的声音隔着院墙轻轻传过来,混着风卷金桂的甜香,软乎乎的,冲淡了刚才那点冷硬的杀伐气。 卫辞鸢抬眼望了望书房的方向,眼底的冷意慢慢散了些。 阿禾还在为寒炽散的方子熬夜翻书,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把外面的麻烦都清理干净,让小姑娘能安安心心钻研医术。 至于北辰那摊子烂事,她没兴趣掺和太深,不过是顺水推舟,换一份份量足够的人情罢了。 她重新拿起膝头的秋粮账册,指尖划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心思又落回了朝堂的事上。 夜色越来越浓,长乐宫的宫灯一盏盏灭了,只剩寝殿和书房的两盏暖光,在沉沉的宫墙里安安静静亮着。 墙内是书卷与药香的安稳,墙外是暗潮涌动的追杀与反杀,隔着一道朱红宫墙,像是两个全然不相干的世界。 第587章 烬生异花 第二日清晨的长乐宫浸在薄薄的晨露里,院角的金桂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沾着露水的草药叶尖泛着清亮的光,风一吹就滚下颗颗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卫辞鸢刚梳洗过,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正坐在廊下的小桌边用早膳。 青瓷碗里盛着温好的莲子粥,旁边摆着两碟精致的茶点,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混着桂花香,清清淡淡的,很是舒服。 青禾站在一旁替她布菜,刚要开口说内务府今早送来的新贡绸缎,就听见偏院的方向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跑得哒哒响,像只撒欢的小兔子。 紧接着,阿禾的身影就拐进了月洞门。 小姑娘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几缕碎发翘得老高,脸颊上沾了块淡黑色的墨渍,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挖到了什么稀世宝贝。 她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的泛黄纸页,跑得太急,门槛都差点绊到,踉跄了一下才稳住,直冲冲就往廊下奔。 “姐姐!姐姐!有线索了!” 卫辞鸢抬眼扫了她一眼,看着那顶乱糟糟的鸟窝头和脸上的墨印,忍不住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汤勺,语气带着点无奈 “一夜没睡?先过来喝口粥缓一缓,天塌不下来。” “不饿不饿!” 阿禾摇摇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面前,把手里皱巴巴的纸页往桌上一铺,眼睛亮得发光 “我翻了一夜书房里的前朝孤本,终于在一本《荒川异物志》的残页里,找到了和寒炽散药性对得上的解药记载!” 她指尖点在最上面那张泛黄的残页上,纸页边角都磨破了,字迹也有些模糊,看得出是年代久远的老物件。 阿禾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就是这个!烬生花!书里说这花长在火山熔岩与寒冰交界的地方,常年受岩浆淬炼,性最是阳烈,能解世间所有至阴至邪的寒毒,寒炽散是冰火交杂的奇毒,刚好能用这花的药性中和,说不定能根治!” 卫辞鸢拿起那页残纸,指尖触到粗糙泛黄的纸面,垂眸慢慢往下看。 上面的字迹是前朝的古楷,写得零散,大多是志怪传闻的口吻,记载得并不详细,却把烬生花的凶险写得明明白白:此花生于阴阳交界,上有赤焰瘴弥漫,触之皮肉尽腐;下有熔岩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葬身火海。 花只在岩浆凝固的瞬息绽放,从开到谢不过半盏茶功夫,采药人需以命相搏,百年来从未有人能活着采花归来,只留下零星传闻,真假难辨。 “赤焰瘴?” 卫辞鸢指尖点在这三个字上,抬眼看向阿禾 “就是你说的能瞬间焚化血肉的东西?” “对!” 阿禾用力点头,小眉头皱着,语气很认真 “赤焰瘴是火山里喷出来的毒气,看着像淡红色的雾,看着软乎乎的,其实沾到皮肤就会往里烧,连骨头都能烧成灰,特别凶险,而且这花只在岩浆刚凝固的时候开,就那么一小会儿,错过就没了,所以从来没人真的见过,都当是传闻里的奇花。” 她说完,又有点蔫蔫地耷拉下肩膀,指尖抠着纸页的边角 “我翻了一整夜,就找到这么半页记载,别的医书里连提都没提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 熬了一夜找到的线索,却只是个虚无缥缈的传闻,说不失望是假的。 卫辞鸢把残页放回桌上,端起莲子粥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很 “既然有这样的传闻,就不可能是空穴来风,能写进书里,哪怕是志怪集,也必然是有人见过,或是有过原型,才会一代代传下来。” 她从来不信什么无中生有的传闻。 但凡能流传百年的异闻,背后大多藏着几分真实的影子,只是传得久了,添了夸张的色彩,变得神乎其神罢了。 “只是……” 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眉峰微蹙 “天下之大,哪里会有火山熔岩和寒冰交界的地方?火山多在炎热之地,寒冰又都在极寒的雪山,本就是水火不容的两样东西,怎么会凑到一处?” 这是最棘手的问题。 连生长的地方都摸不着头绪,就更别说去找花了,总不能让人满天下乱找,大海捞针似的,找到猴年马月去。 阿禾也皱着小脸摇头 “我也不知道,书里没写地方,只说是阴阳交汇之地,听起来玄乎得很,我之前在药王谷也没听师傅提过,好像只有南楚这边的古籍里有零星记载。” 卫辞鸢没说话,垂眸看着残页上模糊的字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南楚的山川地理。 南楚多山,南边的苍山有终年不化的积雪,却只有寒冰,没有火山;南疆一带有地热温泉,却也只是温水,算不上熔岩;东边临海,都是丘陵平地,更挨不上边。 翻来覆去想了一圈,也没想出哪里有这种冰火共存的奇特地界。 她指尖顿了顿,又想到了人手的问题。 如今手里能用的暗卫,都是当初萧烬严从大晟带过来的人,个个忠心可靠,却分身乏术:一半人盯着苏、陆、上官三大世家的动向;剩下的人,一部分守着城西的玉兰别院,盯着北辰兄弟俩的安危,一部分处理皇后派来的杀手收尾,还要顺藤摸瓜查他们在京里的内应,早就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抽不出多余的人手。 更何况,烬生花的生长环境太过凶险,赤焰瘴、熔岩暗流,不是普通暗卫能应付的,贸然派人去,不过是白白送命,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廊下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晨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宫人们扫地的轻响。 阿禾也蔫蔫地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指绕着自己的发梢,没了刚才兴冲冲的样子,她也知道这事难,不然也不会传了几百年都没人采得到。 卫辞鸢靠在廊柱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目光落在院角开得正好的金桂上,脑子里慢慢过着手里能用的人脉。 宫里的人不能动,暗卫抽不开身,北辰兄弟俩自身难保,更是指望不上。 第588章 窗畔逢人 卫辞鸢收回目光,端起凉了些的莲子粥,语气平淡地吩咐 “行了,熬了一夜,先去补觉,这事不急,慢慢查就是了。” “哦。” 阿禾乖乖点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晃悠悠地站起来往偏院走,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 “姐姐,我睡醒了再接着翻别的书!说不定还有别的记载!” “去吧。” 卫辞鸢笑着应了一声。 看着小姑娘晃悠悠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指尖重新敲起了桌面。 白日里的长乐宫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卫辞鸢按部就班地见了内务府的管事,核对了秋贡的绸缎和药材账目,又听张太傅府上递来的消息,说举荐李言卿的折子已经递到了宣帝案头。 一切都按着既定的节奏慢慢走,不急不缓,连青禾都没看出殿下有半分异样,只当和往日一样,是寻常的一天。 只有卫辞鸢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一直轻轻绷着,时不时就会想起残页上的 “烬生花” 三个字,还有北辰墨那张苍白中毒的脸。 倒不是有多担心那对兄弟的死活,只是这笔买卖既然已经开了头,就没做到一半放弃的道理。 真要是北辰墨死了,之前欠的人情打了水漂不说,皇后那边腾出手来,少不得又要在边境搞事,平白给她添乱。 傍晚用晚膳的时候,她随口吩咐了一句 “夜里我要静养,不用人守夜,也别让人来打扰,阿禾那边也说一声,让她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是,奴婢记下了。” 青禾应声,只当殿下是近日处理朝政累了,想清静清静,半点没起疑心。 等夜色彻底沉下来,宫里的宫灯一盏盏灭了,只剩巡夜的禁军提着灯笼,沿着宫墙慢慢走过,脚步声整齐又轻。 三更鼓刚敲过,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从宫墙外飘进来,慢悠悠的,在静夜里传得很远。 长乐宫的寝殿门轻轻开了一条缝,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 脸上蒙着素纱面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鬓边别着支素银的小簪子,连发髻都是寻常的双丫髻改的,混在夜色里,半点也不起眼,谁也不会把这副打扮和金枝玉叶的长公主联系到一起。 卫辞鸢拢了拢衣袖,指尖扫过腰间藏着的短刃,确认药囊和银针都稳妥地收在暗袋里,才顺着廊下的阴影往前走。 脚步轻得像落在枝头的猫,踩在铺了青砖的甬路上,连半点儿声响都没有,连廊下值守打盹的小宫女都没察觉半分异样。 她没走西角门的正道,反倒绕去了宫墙最偏僻的西北角,那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刚好能遮住宫墙的墙头,平日里少有人来,是她早就踩好的点。 巡夜的禁军刚走过拐角,脚步声还没彻底消失,她已经足尖点地,借着老槐树的枝干借力,轻飘飘翻上了数丈高的宫墙。 落地时屈膝卸了力道,踩在宫外巷口的青石板上,连灰尘都没溅起多少。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慢悠悠飘过来,笃笃两声,是三更天了。 卫辞鸢辨了辨方向,没走主街,专挑偏僻的小巷子绕着走,夜里风凉,吹得面纱轻轻晃,烟粉色的裙摆扫过路边的荒草,沾了点细碎的草屑。 她走得不快不慢,避开了两波巡街的捕快,身影融进巷口的阴影里,像一阵没踪迹的风,没人能看清她的脸,更没人能猜到她要往哪里去。 一路往城西走,约莫两刻钟的功夫,一座规制齐整的深宅大院落在了眼前。 朱红的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 “陆府” 的牌匾,四角挂着气死风灯,暖黄的光晃悠悠的,门口守着两个打盹的家丁,看着守卫不算松懈,却也拦不住真正想进去的人。 卫辞鸢蹲在对面的屋脊上,看了片刻府里巡夜家丁的规律,算准了两班交接的空隙,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燕般掠了过去。 指尖搭在高高的院墙上一撑,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陆府,落地时藏在一棵老桂树的阴影里,连树叶都没晃落几片。 陆府是典型的世家三进院落,主院在正中,两侧是旁院和下人房,后院深处才是内眷的居所,卫辞鸢顺着抄手游廊往里走,脚步放得极轻,避开了两波提着灯笼巡夜的家丁,一路往后院去。 她没急着找人,反倒慢悠悠地逛着,扫过一个个院落的布置。 有的院子种着大片牡丹,看着是主母的居所;有的院子摆着兵器架,想来是陆家少爷的院子;再往深处走,一处种满兰草的小院落在夜色里格外清净,只有正屋亮着一盏灯,窗纸上映着纤细的人影,正低着头摆弄什么,时不时抬手拨一下灯芯。 院子门口挂着块小小的木牌,写着 “兰芷园” 三个字。 卫辞鸢挑了挑眉,脚步顿在了院墙外。 她没走院门,反倒扶着墙轻轻一跃,翻进了院子里,院里守夜的小丫鬟正靠在廊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半点没察觉院里多了个人。 卫辞鸢径直走到正屋的窗下,指尖轻轻挑开窗纸的一角,往里面扫了一眼。 屋里燃着盏油灯,光线暖融融的,混着淡淡的兰草熏香,陆北柠穿着一身素色的家常襦裙,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了根木簪,正坐在桌前翻账册,指尖还捏着个小算盘,时不时拨两下,眉头微微蹙着,看得格外认真。 桌上还摆着半碟没吃完的桂花糕,旁边立着一把出鞘三寸的长剑,看得出来是常年放在手边防身的。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卫辞鸢放下窗纸,没敲门,反倒抬手推了推窗扇。 窗没闩死,轻轻一推就开了条缝,她足尖轻点,翻身就跃进了屋里,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声响,落地时裙摆扫过窗边的软榻,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谁?” 陆北柠反应极快,几乎是风动的瞬间就抬起了头,反手就按住了桌上的剑柄,眼神锐利地看向窗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十足的警惕。 她常年深夜溜出去,对动静格外敏感,半点风吹草动都躲不过她的耳朵。 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屋里摇曳。 等她看清窗边的人时,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戴着面纱的女子正半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肘撑着榻沿,姿态闲散得很,像是在自己院里逛花园似的。 烟粉色的衣裙衬得人身影柔和,只露出一双弯着的眼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开口的声音清清淡淡,熟稔得很 “嗨~” 陆北柠瞪大眼睛,差点叫出声来。 这声音…… 是长公主殿下?! 她怎么也没想到,深夜翻窗进自己院子的,居然是堂堂的长公主,这也太离谱了,公主不是该在深宫的寝殿里安歇吗,怎么会半夜翻墙进大臣家的内院? “小姐?怎么了?” 外面守夜的丫鬟听见了屋里的动静,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脚步声已经往门口过来了。 陆北柠瞬间回过神,连忙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稳了稳声音,对着门口扬声道 “无事,方才碰掉了账册,你继续歇着吧,不用进来。” “是,小姐。” 丫鬟的声音渐渐远了,又坐回了廊下打盹。 第589章 一诺相酬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油灯噼啪的轻响。 陆北柠快步走到窗边,先把窗户关好,拉上帘布,才转过身看着软榻上的人,又惊又疑,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她到现在还有点回不过神,长公主深夜到访,还翻窗进来,传出去怕是要惊掉满朝文武的下巴。 卫辞鸢慢悠悠地摘了脸上的面纱,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抬眼扫过桌上摊着的账册,笑了笑 “大半夜的还在算账?陆大小姐这布庄的生意,倒是打理得用心。” 她没急着说来意,反倒先打量了一圈屋里的陈设,书架上摆着不少书,有诗词文集,也有武功秘籍,还有几本山川地理志,摆得杂却整齐;墙角立着的长剑剑鞘磨得发亮,一看就常常擦拭使用;桌上的账册记得密密麻麻,字迹娟秀却有力,看得出来主人是个细心又有主见的。 和她预想的差不多,这位陆家大小姐,确实不是困在深闺里的普通娇花。 陆北柠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连忙给她倒了杯热茶,端过去放在小几上,局促地站在一旁 “殿下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只要是臣女能帮得上的,您尽管吩咐。” 上次布庄里的一番话,点醒了她困了十几年的死局,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不管殿下深夜来是为了什么,只要她能做到,绝无二话。 卫辞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夜里的凉意,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满眼认真的陆北柠,指尖轻轻敲着杯沿,终于慢慢开了口 “确实有件事,想找你打听一下。” “不知陆大小姐行走江湖,有没有听过一味药 —— 名叫烬生花?” “烬生花?” 陆北柠愣了一下,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认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这些年看过的医书、听过的江湖异闻。 她三山五岳的奇人异事见过不少,奇花异草的传闻也听了一箩筐,可翻来覆去想了好半天,也没搜到半点和 “烬生花” 相关的记忆。 她没急着回答,转身快步走到书架旁,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抽出两本封皮磨得发旧的册子 —— 一本是她这些年走江湖记下来的游历札记,一本是四处搜罗来的荒川异闻录。 她抱着册子坐回桌旁,翻得飞快,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连边角的小字都没放过,油灯的火苗映在她眼底,亮得很认真。 翻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她才合上册子,抬起头看向卫辞鸢,脸上带着点歉意,摇了摇头 “回殿下,臣女从未听过这味药,别说见了,连记载都只找到半句‘火山有奇花,生于熔岩’,没提名字,也没说功效,至于您说的赤焰瘴,我也只在南疆的地方志里见过只言片语,说是火山深处的瘴气,沾之即腐,具体是什么样子,也没人真的见过。” 她说得坦诚,半点没藏私。 要是换做旁人问这种虚无缥缈的传闻,她未必会说实话,可对面是长公主,是点醒过她的人,她知道的自然会全说出来。 卫辞鸢倒也不意外。 要是烬生花真的人尽皆知,也不会传了几百年还像神话故事似的,北辰兄弟俩更不用找了这么多年都没头绪。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驱散了夜里的凉意,语气依旧平淡 “花名只是顺带,找不找得到另说,我今天来找你,主要是想让你帮我暗地里查一处地方。” “什么地方?” 陆北柠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神认真了几分。 “熔岩与寒冰交汇的地界。”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着杯沿,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既有火山熔岩,又有终年不化的寒冰,冰火相生,阴阳交界的地方,我要你帮我暗地里寻访,江湖上的朋友、跑商的货郎、采药的药农,都可以打听。” “就这事?” 陆北柠眼睛亮了亮,想都没想就点头应了 “殿下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认识不少跑南北货的商队,还有常年进山采药的药农,他们走的地方多,听过的奇闻也多,说不定就有人知道这种奇特的地界,我肯定悄悄打听,半个字都不往外说,绝对不会惊动旁人。”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她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带着点江湖儿女的爽利 “能帮上殿下的忙,是我的荣幸。” 卫辞鸢看着她一脸坦然、半点不图回报的样子,反倒挑了挑眉。 她向来不爱欠人情,更不爱平白占旁人的便宜,陆北柠看着跳脱,实则心思细,要打听这种秘闻,少不得要动用自己的人脉,还要担着走漏风声的风险,怎么可能是 “举手之劳”。 “我从不叫人白帮忙。” 她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帮我找这个地方,无论最后找不找得到,只要你尽心去办了,我就允你一个要求。” “无论是什么事 —— 我都可以帮你做到。” 这话分量极重。 堂堂长公主的一个承诺,在南楚地界上,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万金难求的护身符,别说一桩婚事,就是想让陆家在朝堂上再进一步,都不是什么难事。 陆北柠直接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本来只是想帮点小忙而已,怎么还凭空得了这么大的赏赐? “不行不行,这怎么行。” 她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就是打听点消息而已,哪里值当殿下一个承诺,这点小事是我应该做的,真的不用殿下赏赐。” 她不是贪便宜的人,也不想借着这点事攀附长公主,帮忙是心甘情愿的,要是收了这么重的承诺,反倒变了味道。 “一码归一码。” 卫辞鸢语气淡淡,却没给她推辞的余地 “这次你帮我办事,是我托你出力,自然该给酬劳,人情归人情,买卖归买卖,我分得清。” 她向来是这个性子,别人对她一分好,她还十分,可别人替她办差,她也绝不会让对方吃亏,更何况,一个承诺而已,既能让陆北柠更尽心办事,也能顺势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一拉,稳赚不亏的买卖。 陆北柠看着她不容拒绝的眼神,知道这位长公主看着好说话,实则打定的主意没人能改,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郑重应下 “好,那我就先谢过殿下,我肯定尽心打听,一有消息就立刻通知您。” 陆北柠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 “殿下要是方便,就去云绣坊留个暗号,要是我有消息了,就把绣着双兰草的帕子放在柜台上的样帕堆里,您让人去取就行,要是殿下有别的吩咐,就让人拿绣着兰草的荷包去店里问新款布料,我自然就懂了。” 用布庄的生意做掩护,最是隐秘不过,就算有人盯着,也只会当是寻常的生意往来,绝不会想到是在传消息。 “可以。” 卫辞鸢点点头,这法子稳妥,符合她的要求。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寻访的方向,优先查南楚境内的地界,尤其是南疆的火山群、苍山的雪山深处,再往远了的大晟、北辰地界也可以顺带打听,不用局限范围。 陆北柠一一记在心里,听得格外认真,连细节都要再问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油灯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灯花,映在两人脸上,一个从容淡定,一个眼神明亮,深夜的小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页的轻响,和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第590章 流光染术 事情说定,卫辞鸢便站起身,抬手拿起放在榻边的面纱,准备离开。 她的目光扫过桌面,刚好瞥见摊开的账册旁,摆着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纱料小样,有素色的杭绸,也有印着暗纹的软烟罗,都是云绣坊新出的料子,颜色雅致,料子也细,看得出来陆北柠是真的花了心思在布庄上。 脚步顿了顿,她忽然又停下,指尖点了点那几块纱料,开口道 “你这布庄生意,想不想再往上做一步?” 陆北柠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指尖看向桌上的纱料,有点茫然地点头 “想是想,就是京里布庄太多了,各家料子都差不多,很难做出新意来,我正琢磨着找新的染法,做几款独有的料子,可惜试了好几次都不太满意。” 这也是她最近发愁的事。 云绣坊开了两年,生意想再往上走一步,就得有别家没有的独家料子,可染坊的老匠人教的都是老法子,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很难做出新意。 “刚好,我知道两种新的染纱法子,你可以试试。” 卫辞鸢重新坐了回去,语气平淡,说出来的内容却让陆北柠眼睛一下子亮了。 “第一种叫吊染,做渐变纱用的,不用像现在这样整匹布泡进染缸,把纱料一头一头悬吊起来,按深浅顺序分层次往下放,先浸深色的部分,泡够时辰再往下放一截,染中间的过渡色,最后再泡浅色的,控制好浸染的时间,就能染出从上到下由深到浅自然过渡的料子,比手绘的均匀得多,也省人工,一匹布就能做出来。” 这种吊染法在后世很常见,放在古代却是新鲜法子,比传统的浸染灵活得多,能做出各种渐变效果,做成襦裙、披帛都格外好看,最受世家小姐们喜欢。 “第二种是流光纱。” 卫辞鸢顿了顿,又接着说 “在固色的浆料里加极细的银云母粉,要磨得跟面粉一样细,混在浆料里一起染纱,等料子干了,云母粉就会嵌在纱线里,这样染出来的纱,阴天看着是素色,太阳底下会泛着细碎的银辉,烛光下又偏暖调,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下看着颜色都不一样,看着精致,又不张扬。” 云母粉本就是古代女子妆粉里常用的东西,不算稀罕物,只是从来没人想到把它加在染纱的浆料里,法子不难,就是缺个思路,只要试对了比例,做出来的料子绝对是独一份的。 陆北柠听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笔都忘了动。 她做了两年布庄生意,跟染坊打了无数交道,从来没想过染布还能这么弄,渐变纱倒是有人手绘过,可费功夫不说,还容易晕染得不均匀,一匹布要做小半个月,根本没法大批量卖。 可按殿下说的吊染法,岂不是一天就能染好几匹?还有那流光纱,光听描述就觉得好看,要是真做出来,京里的贵女们还不抢着买? “真的能成吗?” 她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声音都带着点激动 “这法子也太巧妙了,我之前想破头都没想到!” “能不能成,你试两批就知道了。” 卫辞鸢笑了笑 “云母粉别加太多,多了料子会发硬,先少加一点试比例,浸染的时间也自己调,试个三五次就能摸准度了。” “哎!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染坊试!” 陆北柠连忙拿起笔,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地记,把吊染的步骤、云母粉的注意事项,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连卫辞鸢随口提的 “可以试试两种颜色叠加渐变” 都记在了旁边,字写得飞快,生怕漏了半个字。 写完了,她捧着纸页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可行,心里的激动都快溢出来了。 这哪里是个小法子,这简直是给云绣坊指了条独一份的路子!真要是做成了,别说京里的布庄,就是整个江南的布庄,都比不过她的独家料子。 “殿下,这份礼太重了。” 她抬起头,看着卫辞鸢,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感激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一个寻找地界的承诺就已经够重了,现在又给了这么个能当传家手艺的染法,这份人情,她怕是都还不清了。 “说了是酬劳的一部分。” 卫辞鸢摆摆手,没当回事 “法子给你了,能不能做好看你自己的本事。” 对她来说,不过是随口提个后世的思路而已,算不得什么,可对陆北柠来说,这却是能安身立命、甚至摆脱家族掌控的底气 —— 有了独一份的生意,手里有了自己的进项,就算父亲真的逼她联姻,她也有底气说不。 这才是真正的授人以渔。 卫辞鸢没再多留,重新戴好面纱,走到窗边。 “我走了,寻访的事不急,慢慢查就行,注意安全,别把自己搭进去。” 她丢下一句话,足尖轻点,翻身就跃出了窗外,烟粉色的身影在院墙上一晃,就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连点脚步声都没留下。 陆北柠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子里空空荡荡的,早就没了人影,只有街边的灯笼晃悠悠的,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她把纸页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最里面,上了锁,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明天就去染坊试料子! 另一边,卫辞鸢离了陆府,并没往宫城的方向走,反倒转身往城南去了。 夜色越来越深,城南的巷子比城西更僻静,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街边的人家早就熄了灯,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巷子里传出来。 陆北柠走江湖市井线打听消息是一方面,可民间传闻多有夸大,零散细碎,要找确切的地界记载,还得看正经的地理方志和古籍残卷。 宫里的藏书虽多,却多是正史官修,那些旁门杂记、荒川异闻大多被归为杂书,不入皇家藏书阁,而温砚秋手里的私藏,恰恰补了这个缺口。 温家是书香世家,几代人都爱搜罗古籍孤本,温砚秋更是从小泡在书堆里长大,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奇闻异录,就没有他没翻过的书。 小时候原主凤翎瑶嫌宫里的书枯燥,总偷偷溜来温府的书房翻杂记,哪本书藏在哪个架子第几层,她闭着眼都能摸准。 温府的院墙对她来说,和自家的门槛没什么区别。 她绕到西侧的偏巷,这里种着一棵老榕树,枝繁叶茂的枝干刚好搭在墙头上,卫辞鸢足尖点地,借着树干借力,轻飘飘翻进了院子里,落地时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连半点声响都没出。 夜里的温府很静,只有巡夜的家丁远远走过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月光洒下来,把竹影投在青石板路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幅淡墨画。 卫辞鸢顺着抄手游廊往书房走,廊下挂着的灯笼早熄了,只有月光照着路,两旁的兰草沾着夜露,散着淡淡的清香气。 她脚步放得很轻,本想着直接溜进书房,翻完地理志就走,不惊动温砚秋,省得又要问东问西,解释起来麻烦。 第591章 旧典藏踪 刚走到书房院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裹着夜色,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瑶瑶,就如此喜欢深夜翻墙吗?” 卫辞鸢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暗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转过身,面纱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张清晰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眉眼上,映出几分被抓包的尴尬。 她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一下 “世子,还没睡呢?我还以为你早就歇下了。” 树影晃动,温砚秋从旁边的竹林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领口松松系着,没穿官袍,也没束玉冠,长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挽着,看着比白日里朝堂上温润端方的温世子多了几分松弛的烟火气。 手里还拿着半卷没看完的书,指尖骨节分明,沾着点淡淡的墨香,显然是睡前在院里散步看书,刚好撞见了翻墙进来的她。 月色落在他眉眼上,把本就温润的轮廓衬得更柔和了,眼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熟悉的无奈和纵容,像看着偷跑出去玩的小妹妹。 “睡不着,出来走走。” 他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她一身寻常的粉色衣裙和脸上的面纱,不用问也知道是偷偷溜出宫的,也没戳破,只抬手指了指院角石桌旁的石凳 “坐吧,夜里风凉,我让下人煮杯热茶过来。” “不用麻烦了。” 卫辞鸢摆摆手,摘了脸上的面纱揣进袖袋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就是想来你书房找两本书,本来想翻完就走,不打扰你休息的,结果还是被你撞见了。” 她本想着速战速决,翻完地理志就翻墙回宫,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温砚秋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院里晃悠。 “我的书房你哪次不是来去自由,还谈什么打扰。” 温砚秋笑了笑,语气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再说了,你深夜过来,肯定是有急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再去找书也不迟。” 他说着,已经扬声叫了守在院外的小厮,吩咐煮一壶枣茶送过来,特意叮嘱了 “温的,别太烫”,语气自然得很,显然是记着她不爱喝烫嘴的茶。 卫辞鸢没法推辞,只好走到石桌旁坐下。 石桌上摆着个简单的棋盘,黑白子散落着,想来是他白日里自己对弈用的,晚风卷着竹香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因为旁边站着的人,显得没那么冷了。 她看着温砚秋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整理着那半卷书,眉眼温润,月色落在他身上,像蒙了一层柔光。 心里也忍不住感慨,原主这青梅竹马的情分倒是真的深,温砚秋这个人,也确实当得起 “温润如玉” 四个字,文武双全,端方有礼,还处处护着原主,可惜原主眼里从来没有他,也算一桩憾事。 “这么晚出宫,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温砚秋抬眼看向她,语气温和,没有打探的意思,只有纯粹的关心 “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 他从来都是这样,不管凤翎瑶闯了什么祸,要做什么事,他永远都是站在她这边,不问缘由,先想着帮她兜底。 “也不算什么难事,就是想找个地方的记载。” 卫辞鸢也没绕弯子,既然都被撞见了,索性直接问,省得再自己翻半天书。 小厮很快端了枣茶过来,温热的茶汤盛在白瓷杯里,冒着淡淡的热气,卫辞鸢端起来抿了一口,温度刚好,甜而不腻,是她从小喝惯的味道。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温砚秋,开门见山 “世子,你看的书多,有没有听说过一处地方 —— 既有火山熔岩,又有终年不化的寒冰,冰火交汇、阴阳相生的地界?” 卫辞鸢端着温热的枣茶,语气松松散散的,像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眼尾弯着,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半点没提烬生花,也没露半分急切。 她心里门儿清,温砚秋性子虽温润,却心思缜密,若是直说找药救人,必然要追根问底,到时候北辰皇子藏在京城的事就兜不住了。 倒不如拿 “好奇” 当幌子,深宫公主闲来无事爱看些杂闻异录,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半点不会引人怀疑。 温砚秋果然没多想,只抬眼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温润的眉眼间带着点了然 “怎么突然对这种奇闻异事感兴趣了?我还以为你现在只爱看水利账册和朝堂奏疏。” 他记得小时候瑶瑶最爱翻这些杂记,总缠着他讲山海奇闻,后来就很少再碰这些闲书了。 今天突然问起,倒像是一瞬间又回到了少年时候。 “今日在宫里翻旧书,无意间看到提了一句,说世间有冰火共生的奇地,觉得稀奇。” 卫辞鸢放下茶杯,语气坦然,半真半假地编着借口 “可那本书写得没头没尾,连地名都没提,我越想越好奇 —— 火山本就是极热的,寒冰又是极冷的,凑到一处,岂不是刚靠近就被冰火相冲的气劲震伤了?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就想来你这儿碰碰运气,你藏书多,说不定有详细记载。” 她说得轻松,眼底带着点小姑娘家对新鲜事的好奇劲儿,像极了当年蹲在他书房角落,追着问昆仑仙境是不是真有仙人的小丫头。 温砚秋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软了一下,半点没起疑,只笑着点头 “好像是有点印象,早年翻杂记的时候扫过一眼,记不太清了,应该收在书房最里面那排地理杂记里,走吧,我带你去找找,那排书落灰多,仔细沾脏了衣服。” 他说着就站起身,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素帕,递到她手里,语气自然得很 “拿着,待会儿翻书灰大,别蹭到手上。” 卫辞鸢接过帕子,低声道了句 “谢谢”,便跟着他往书房走。 夜里的书房没点灯,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一点微光,温砚秋先走进去,点燃了书案上的两支羊脂烛,暖黄的光瞬间铺满了整间屋子。 第592章 苍梧山 三面高墙的书架一直顶到房梁,摆满了大大小小的书册,有装帧精美的宋版善本,也有封皮泛黄的民间残卷,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是温砚秋身上常有的味道,干净又妥帖。 “就在最里面那排架子的最上层,都是些不入正史的地理杂记和民间游记,我也是好几年前翻到的。” 温砚秋搬来木梯,回头叮嘱她 “你站在下面就行,上面灰大,我来找,梯子不稳,别摔着。” “没事,我帮你一起找,能快一点。” 卫辞鸢走到书架旁,指尖扫过下层的书脊,大多是各州的府志、山河游记,字迹工整,都是官修的版本,没什么特别的。 她一边翻一边随口搭话,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好奇 “要是真有这种地方,岂不是连采药人都不敢去?冰火相冲的地界,瘴气肯定重得很。” “谁知道呢,大多都是传闻,真活着从里面出来的人没几个。” 温砚秋站在梯子上,一本本翻着上层的书脊,声音从上面飘下来 “我记得那本书里写的地方就在南楚境内,只是太偏了,周围都是深山老林,没人愿意往里闯。” 卫辞鸢指尖顿了顿。 南楚境内? 她倒是没想到会这么近,还以为要跑到边境之外的蛮荒之地去,要是真在南楚地界,找起来就方便多了,只是越方便,就越要小心,别让旁人察觉到动静,顺藤摸瓜查到玉兰别院去。 她压下心里的思绪,继续翻书,指尖划过一本本泛黄的书脊,大多是耳熟能详的志书,没什么惊喜。 找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梯子上的温砚秋忽然 “啊” 了一声,随即抽出一本封皮破旧、连书名都磨得看不清的薄册子。 “应该是这本,《苍梧山志残卷》,我记得就是这本里提过冰火共生的奇景。” 他从梯子上下来,先拍了拍册子上的浮灰,灰尘在烛光里飘起来,他连忙侧身挡了挡,怕灰飘到卫辞鸢身上,才把书递过去。 卫辞鸢接过册子,入手很轻,纸页都发脆了,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孤本。 她小心翼翼翻开,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里面的字迹是前朝的小楷,写得零散,大多是记载山中的草药、异兽,翻到中间部分,果然看到了几行关于火山冰洞的记载: 苍梧山位西南境,山腹有活火山,熔岩沉于地底,终年不熄;山心生寒洞,冰棱千年不化,冰火交于山腹,生赤雾,触之灼肌,山径险绝,瘴气密布,人迹罕至,采药者偶有入内者,十不存一。 短短几十字,把位置、环境、凶险都写得明明白白。 卫辞鸢指尖轻轻点在 “苍梧山” 三个字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有这个地方,还就在南楚西南境内,倒是省了不少功夫,只是这 “赤雾”,想来就是阿禾说的赤焰瘴了,十不存一的凶险程度,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苍梧山?” 卫辞鸢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像个纯粹被奇闻勾起兴趣的小姑娘 “我在南楚长这么大,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地方?西南境的山我也知道几座,都是寻常的山林,没听说过有火山啊。” “没听过很正常。” 温砚秋拉过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让她坐,自己站在一旁,指着书上的记载慢慢解释 “苍梧山藏在西南边境的十万大山深处,周围全是原始密林,瘴气毒虫多不胜数,连周边的山民都只敢在外围采药打猎,不敢往深处走,更别说进去探火山了,而且这火山是休眠的,上一次喷发还是几百年前的事,从外面看就是座寻常的高山,植被盖得严严实实,没人知道山腹里藏着熔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本残卷是前朝一位采药人写的游记,他追着一株罕见的草药误打误撞进去过一次,拼着半条命逃了出来,才写下了这些记载,正史里根本没收录,各州府志也没提过,除了专啃杂记的人,很少有人知道南楚还有这么座山。” 卫辞鸢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残卷,后面大多是记载山中的草药和毒虫,没再提冰洞和火山的细节,显然写这本游记的人也没敢往山腹深处走,只在外围转了一圈就逃了。 “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从来没听过。” 她合上书,抬眼看向温砚秋,语气带着点雀跃的兴致 “世子,这本书我能借回去看几天吗?我回去慢慢翻,说不定还有别的有意思的奇闻,等我看完了,立刻给你送回来,肯定好好保管,不会弄坏的。” “跟我还客气什么。” 温砚秋笑了,语气里满是纵容 “你拿回去就是了,不用急着还,放你那儿都行,反正放在我这儿也是落灰,你爱看就留着,什么时候看腻了再说。” 他从来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别说借一本不起眼的残卷,就是要他整套藏书,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送过去。 “那可不行,这是孤本,弄坏了我可赔不起。” 卫辞鸢笑着把书小心翼翼地揣进袖袋里,贴身放好,生怕折了页。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墨色的天幕上挂着半轮残月,星星稀稀拉拉的,已经快四更天了,再不回宫,天就快亮了,等宫门一开,宫人内侍都开始走动,人多眼杂,容易被人撞见。 “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她重新戴好面纱,系紧系带,往门口走 “我送你到院门口。” 温砚秋跟着她往外走,走到老榕树旁的院墙下,看着她抬手拢了拢裙摆,一副又要翻墙的样子,忍不住无奈地笑。 “下次想来找书,直接递个帖子进府就行,我让人去宫门口接你,光明正大走正门不好吗?别总翻墙,墙这么高,摔着了怎么办。” 卫辞鸢冲他摆了摆手,足尖轻轻点地,借着墙根的石头借力,轻飘飘就翻上了数丈高的墙头,动作利落得很,半点没有深闺公主的娇弱,她蹲在墙头上,冲下面的人挥了挥手。 “我走啦,书过阵子给你送回来!” 话音落下,身影一晃,就消失在了墙外的夜色里,只留下几片被风吹落的榕树叶,慢悠悠飘下来。 温砚秋站在原地,抬头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很久都没动。 夜里的风有点凉,卷着竹叶的清香吹过来,撩起他鬓边的碎发,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递书时,不小心碰到她衣袖的柔软触感,淡淡的,像她身上常带的桂花香。 他其实心里不是没有疑惑。 瑶瑶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追着他问奇闻异事的小姑娘了,这一年她忙着打理朝堂势力,扳倒叶韬,心思全在国事上,怎么会突然对这种虚无缥缈的奇山异水感兴趣?还特意深夜翻墙过来找,不像是单纯的好奇,倒像是有什么急事,不能让旁人知道。 可她不想说,他就不会问。 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习惯了站在她身后,她愿意说的,他就认真听着;她不愿意说的,他就装作不知道,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替她把路铺好,把风险兜住。 温砚秋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书房,走到书案旁坐下,提笔在宣纸上写下 “苍梧山” 三个字。 她既然找这个地方,就必然有她的用处。 说不定哪天她就想去看看,西南边境不太平,深山里又凶险,他得提前让人去探探路,安排好熟悉山路的向导,备齐解毒的药材和防身的人手,免得她一时兴起跑过去,出什么危险。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灯花,落在纸上,晕开小小的墨点,温砚秋看着纸上的三个字,眼神温柔又坚定。 窗外的月色渐渐沉了下去,书房的灯亮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才缓缓熄灭。 第593章 夜辞宫阙 三更的梆子声刚从宫墙外飘进来,长乐宫的寝殿还亮着一盏孤灯,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晕出来,在沉沉的夜色里格外安静。 卫辞鸢坐在桌旁,指尖按着那本泛黄的《苍梧山志残卷》,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行囊。 一个玄色的牛皮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物、火折子、盛药的瓷瓶,还有一把淬了麻药的短刃,刃口磨得雪亮,藏在包袱最内层。 她动作很轻,没有半点声响,连烛火都只挑了最小的灯芯,怕惊动了院里值守的宫人。 “殿下。” 门外传来青禾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点刻意压抑的慌意,她端着一碗温莲子羹进来,看见桌上摊开的包袱和残卷,脚步顿了顿,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下午就察觉出不对了,殿下先是让她悄悄备下快马,又让她整理出所有解毒、治伤的药材,还特意问了生辰宴的日子,翻来覆去确认了三遍。 等殿下说要把阿禾送去玉兰院暂住时,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 殿下是要独自去苍梧山。 那地方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赤雾瘴气,火山冰洞,九死一生,殿下怎么能一个人去? “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卫辞鸢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平淡,伸手接过莲子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而不腻 “我算过日子,快则七八天,慢则半个月,肯定赶在生辰宴之前回来,宫里的事就交给你,对外就说我偶感风寒,要在殿内静养,不见外客,连父皇那边也一律挡回去。” “可是殿下……” 青禾咬着唇,声音发颤 “那苍梧山太凶险了,您一个人去怎么行?要不带上煞大人,或者多带几个暗卫跟着,也好有个照应,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可怎么活?” “暗卫都有差事,抽不开身。” 卫辞鸢放下瓷碗,语气不容置疑 “哪有多余的人跟着我,再说人多了反倒扎眼,容易被人盯上,我一个人行动反倒方便。” 她从来不是冲动行事的人。 此行凶险,多带人手未必有用,苍梧山深处瘴气密布、山路狭窄,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目标,也不好应对突发状况。 她一个人来去自由,真遇上危险,脱身也容易。 青禾知道殿下打定的主意没人能改,抹了抹眼泪,蹲下身帮她整理包袱,把一瓶瓶金疮药、解毒丸、避瘴丹都仔细塞进去,又塞了好几包肉干和干粮,生怕她在路上饿着。 一边塞一边反复叮嘱: “殿下一定要小心,山里冷,多穿件衣服,别硬扛,遇上危险就先躲着,别逞强,药都分好类了,红色瓶子是解毒的,青色的是治外伤的,避瘴丹进了山就每天吃一颗,千万别忘。” “还有,一定要赶在生辰宴之前回来啊。”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陛下已经派人问过好几次生辰宴的安排了,要是到时候您还没回来,宫里肯定要乱,奴婢再怎么掩护,也瞒不了太久的。” “放心,误不了。” 卫辞鸢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 “宫里的事你盯着点,有解决不了的就去找温砚秋,他会帮着处理,要是真出了大事,就用信鸽给我传信,我能收到。” 青禾用力点头,把所有嘱咐都记在心里,又把包袱系得严严实实,生怕漏了什么。 收拾妥当,卫辞鸢去偏殿叫了阿禾。 小姑娘早就收拾好了药箱,背着小包袱等着,听见动静立刻蹦起来,乖乖跟在姐姐身后,两人走西角门的偏僻小路出宫,守门的禁军是早就打点好的,见了令牌立刻放行,连问都没多问。 玉兰别院的后门早就开着,煞守在门口,见了她躬身行礼 “主人。” “我要离京一段时间,大概半个月。” 卫辞鸢走进院子,语气沉稳 “这期间别院的守备再加一层,别让任何人靠近,阿禾留在这儿,负责调理北辰墨的余毒,你护好她和两位皇子的安全,别出任何岔子。” “是,属下明白。” 煞应声,目光落在她一身便于行动的装束上,顿了顿 “要不要属下派两个人跟着?” “不用。” 卫辞鸢摇头 “你守好别院就行,城西的杀手残党尽快清干净,别留隐患,我不在的日子,宫里和朝堂的消息,每隔三天传一次给我。” 她交代完,又转头看向阿禾。 小姑娘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没了平时的跳脱,格外认真 “姐姐你放心,我肯定好好给他们换药配药,不乱跑,也不跟陌生人说话,一定乖乖等你回来。” 说着,她从药箱里掏出好几个小瓷瓶,一股脑塞进卫辞鸢手里 “这些都是最厉害的解毒药,还有治瘴气的,还有止疼的,你都带上,山里危险,要是受伤了记得及时上药,别硬扛。” 卫辞鸢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把药瓶都收好 “知道了,你也乖。” 夜色正浓,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上拴着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卫辞鸢翻身上马,换上了一身正红色的衣裙,裙摆收得极窄,方便翻山越岭,脸上蒙着块素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 红衣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在暗夜里像一团跳动的火,格外醒目。 “走了。” 她丢下两个字,一抖缰绳,骏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往西南方向跑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出了京城,往西南走的路越来越偏。 头两天还能走官道,路边时不时能看见村镇和驿站,往来的商队、挑夫络绎不绝。 卫辞鸢白天赶路,夜里就在小镇的客栈歇脚,白日里戴着面纱,只说自己是去西南投奔亲戚的孤女,不多说话,也不与人打交道,低调得像一粒沙,没人会多注意她。 过了第三日,官道就到了头,再往南就是连绵的群山,苍梧山藏在十万大山的最深处,连正经的路都没有,只有采药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崎岖难行。 卫辞鸢把马寄在了山脚下的猎户家,只带了包袱和短刃,独自一人进了山。 深秋的山林已经染上了霜色,树叶黄的黄、红的红,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连脚步声都被盖住了。 山林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几声鸟叫,越往深处走,越安静,连虫鸣都少了,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卫辞鸢走得不快,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对照着那本《苍梧山志残卷》辨方向。 残卷上的地图画得粗糙,只有大致的山势走向,很多地方都模糊不清,只能靠着山势和植被慢慢摸索,她略懂辨星象,倒不至于迷路,只是山路难走,时不时就要绕开陡崖和深涧,进度比预想的慢些。 第594章 山行寂寂 中午的时候,她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掏出干粮就着水囊慢慢吃。 旁边是一条山溪,溪水清冽,哗啦啦流着,水里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她翻了翻残卷,指尖点在 “山腹冰火” 那一页,算了算路程,按这个速度,再有三四天就能走到苍梧山的核心地带。 正看着,忽然听见灌木丛里窸窣响了一声,一只灰扑扑的野兔窜出来,红着眼睛往远处跑。 卫辞鸢抬眼扫了一下,没动,继续啃干粮。 进山这么久,见得最多的就是野物,野兔、山鸡、獐子,大多见了人就跑,没什么攻击性,她没心思打猎,只想尽快赶到地方,采了烬生花就回京,不想节外生枝。 吃完干粮,她歇了片刻,又继续赶路。 越往山里走,树木越密,阳光都很难透进来,林子里阴沉沉的,潮气也越来越重,地上的落叶泡得发腐,散着淡淡的霉味。 卫辞鸢掏出一颗避瘴丹含在嘴里,又用帕子沾了点药酒捂住口鼻,脚步放得更稳了。 残卷上写过,苍梧山外围就有瘴气,虽然不如山腹的赤焰瘴凶险,却也能让人头晕呕吐,大意不得,傍晚的时候,她找了处干燥的山洞过夜。 洞口不大,里面却宽敞,背风又干燥,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她捡了些干柴生起火,橘色的火苗窜起来,把山洞照得暖融融的,也能驱走夜里的寒气和野兽,她靠在石壁上,就着火光又翻了一遍残卷,把里面关于山腹地形、赤焰瘴的记载都牢牢记在心里。 烬生花只在岩浆凝固的瞬间绽放,从开到谢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错过了就要等下一次岩浆喷发,谁也说不准要等多久。 她必须算准时机,一次成功,不能耗在山里。 火光映在她脸上,面纱摘了放在一边,眉眼沉静,夜深了,林子里传来狼嚎声,远远的,在山谷里回荡,卫辞鸢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苗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她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养神,耳朵却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短刃就放在手边,一伸手就能摸到。 山风呼啸着刮过洞口,带着深秋的寒意,洞里却暖烘烘的, 她心里算着日子,按这个速度,再有三天就能到苍梧山腹了。 希望一切顺利。 进山第五日,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卫辞鸢加快了脚步,想在下雨之前找到避雨的地方,这片山谷地势开阔,两边都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中间一条路能走,要是下起雨来,很容易遇上山洪,不能久留。 正走着,忽然听见山谷深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夹杂着狼嚎和人的呼喝声,还有兵刃劈砍的脆响,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卫辞鸢脚步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山里的事,弱肉强食,各有各的命,可那声音里有个小姑娘的惊呼,脆生生的,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里一紧。 她犹豫了半秒,还是脚尖一点,跃上了旁边的大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山谷的空地上,七八只灰黑色的野狼正围着两个人打转,狼个个都长得膘肥体壮,眼睛绿莹莹的,龇着牙,口水顺着尖牙往下滴,显然是饿狠了。 被围着的是一男一女,男的看着二十岁上下,穿着藏青色的劲装,手里握着一把长剑,胳膊上已经被狼爪划开了一道深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染红了半只袖子。 他把那名女子护在身后,步子稳得很,每一剑挥出去都带着力道,逼得狼群不敢轻易上前,可架不住狼多,已经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额角全是冷汗。 女孩年纪小些,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鹅黄色的短打,手里握着两把短匕首,小脸吓得发白,却还是咬着牙帮着男子挡侧面的狼,看着倒是有几分胆色,只是没什么章法,已经险象环生了好几次。 “哥,你怎么样?” 小姑娘又挥匕首逼退一只扑上来的狼,声音带着哭腔 “都怪我,非要往这边走,不然也不会遇上狼群。” “别说话,专心。” 男人沉声开口,语气沉稳,听不出慌乱,反手一剑刺向扑过来的头狼,却因为胳膊受伤慢了半拍,被狼躲开了,反倒差点被另一只狼咬到肩膀。 卫辞鸢在树上看了片刻,看得出来,这俩人武功不算差,只是寡不敌众,又遇上了饿极了的狼群,再撑下去迟早要力竭。 她本可以转身就走,萍水相逢,犯不着为了陌生人浪费力气,还可能暴露自己。 可看着那哥哥拼死护着妹妹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北辰离护着北辰墨的模样,又想起了阿禾,罢了,就当顺手的事。 她指尖一翻,摸出三枚淬了麻药的银针,手腕轻轻一甩。 银针细如牛毛,混在风里几乎看不见,只听 “嗷呜” 三声惨叫,冲在最前面的三只狼瞬间倒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银针精准地扎进了它们的眼睛里,麻药顺着血液扩散,瞬间就麻痹了神经。 狼群一下子乱了,剩下的几只狼警惕地环顾四周,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不知道攻击从哪里来,不敢再往前扑。 树下的兄妹俩也愣了,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从树上飘然落下,卫辞鸢一袭红衣,脸上蒙着素纱,落地时轻得像一片落叶,裙摆扫过地上的落叶,连半点灰尘都没溅起来。 她站在狼群和兄妹俩中间,背对着两人,手里握着那把短刃,刃口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头狼见又出来一个人,龇着牙低吼一声,猛地扑了上来,卫辞鸢脚步没动,只侧身避开狼爪,手腕一翻,短刃精准地抹过了头狼的脖子。 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鲜血喷溅出来,她却侧身避开了,半点没沾到红衣上。 头狼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剩下的几只狼见头狼死了,瞬间没了气势,夹着尾巴呜咽了两声,转身就往山林里跑,不过眨眼功夫就跑了个干净,只剩地上几具狼的尸体,还有浓浓的血腥味。 第595章 陌路相随 山谷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岩壁的呼啸声。 兄妹俩站在原地,看着那袭红衣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还是哥哥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对着卫辞鸢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有礼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在下兄妹二人感激不尽,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小姑娘也连忙跟着行礼,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卫辞鸢,满是崇拜 “姐姐你好厉害啊!刚才那一下也太帅了!” 卫辞鸢转过身,扫了两人一眼,男人眉眼周正,气质沉稳,虽狼狈却不慌乱,看着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小姑娘眼睛圆圆的,脸颊带着点婴儿肥,活泼灵动,眼神干净,也不像是寻常猎户家的孩子。 两人穿着打扮都不俗,武功也有章法,说是普通采药人,骗骗旁人还行,骗不了她。 不过她也没兴趣深究,萍水相逢,各走各的路,知道多了反倒麻烦,她收了短刃,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举手之劳,山林危险,你们早点往山外走吧,别往深处去了。” 说完,她也不等两人回话,转身就往山谷另一头走,红衣背影很快就融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干脆利落,半分留恋都没有。 兄妹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半天没说话。 “哥,” 小姑娘拽了拽哥哥的袖子,眼睛还亮着 “这个姐姐好厉害啊,人也好,咱们就这么让她走了?” 男人看着卫辞鸢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红衣面纱,身手高绝,行事冷漠,一个人独闯苍梧山,绝不是普通人。 可人家不愿多留,他们也不能强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幽深的山林深处,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先处理伤口,我们也继续走。” 卫辞鸢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就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丝落下来,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山路很快就变得湿滑泥泞。 她找了处突出的岩壁躲雨,靠在石壁上,掏出干粮慢慢啃,想着等雨停了再继续走。 雨还没停,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踩着泥泞的山路,啪嗒啪嗒的,两个人的节奏,一轻一重,正往这边来,卫辞鸢眉头微挑,握着短刃的手紧了紧,警惕地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很快,两道身影转过山路拐角,正是刚才救下的那对兄妹。 两人都披着蓑衣,头上戴着斗笠,裤腿上沾了不少泥,看着走得有些急,看见岩壁下的卫辞鸢,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挥着手就跑了过来 “姐姐!原来你在这儿躲雨啊!太好了,我们还以为追不上你了!” 她跑到卫辞鸢面前,摘了斗笠,露出一张笑盈盈的脸,眼睛弯成了月牙,像只讨喜的小松鼠。 男人也走了过来,微微点头示意,语气依旧沉稳 “姑娘,又见面了,刚才匆忙,还没请教姑娘高姓大名?我们兄妹二人是来山里采药历练的,不慎迷了路,多亏姑娘出手相救。” “嗯。” 卫辞鸢语气淡淡,靠在石壁上没动,面纱遮着脸,看不出情绪 “萍水相逢,名字就不必说了,你们往山外走就行,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天黑就能到山脚的村子。” 她摆明了不想多打交道,话里话外都是送客的意思,小姑娘却像没听出来似的,往她身边凑了凑,笑嘻嘻地说 “我们不往山外走,我们还要往深处去呢!我们要找一种很稀有的草药,只有山里面才有,姐姐你也是进山采药的吧?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不如我们一起走吧?人多也有个照应,遇上狼群也不怕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卫辞鸢,满是期待。 刚才见识了这位姐姐的身手,她就打定主意要跟着,有这么厉害的人在身边,别说狼群了,就是再大的危险也不怕。 而且姐姐看着冷冷的,心却好,不然也不会出手救他们。 “不必。” 卫辞鸢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独来独往惯了,不习惯与人同行,你们自己小心。” 她要去的是冰火交界的山腹,凶险无比,带着两个陌生人只会添麻烦,更何况她不知道这两人的底细,万一也是冲着烬生花来的,岂不是坏了自己的事。 被拒绝了,小姑娘也不气馁,噘了噘嘴,退到哥哥身边,却也没走,就站在岩壁另一边躲雨,时不时偷偷往卫辞鸢这边瞟。 男人也没说话,只安静地站着,拿出伤药处理胳膊上的伤口,动作熟练,显然是常在外行走的,雨下了小半个时辰才停。 卫辞鸢见雨停了,背起包袱就继续赶路,脚步很快,没打算等他们。 可走了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既不凑上来搭话,也不落下。 卫辞鸢回头看了一眼,那对兄妹就跟在后面,小姑娘冲她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灿烂,男人则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跟着就跟着吧,山路又不是她家的,她还能不让人走了?只要不凑上来烦她,爱跟多久跟多久,等他们遇上危险了,自然就会退回去。 她自顾自赶路,速度不慢,专挑难走的近路走,想看看这两人能跟到什么时候。 可那兄妹俩也不是吃素的,脚步稳得很,哪怕是陡峭的山路也跟得毫不费力,男人还时不时扶一把妹妹,始终没落下太远。 一路上,小姑娘总找机会凑上来搭话。 “姐姐,你喝水吗?我们带了山泉水,可甜了!” “姐姐,你饿不饿?我这儿有干粮,还有肉干,可好吃了!” “姐姐,前面那棵树上面的果子能吃吗?我看着红红的,好像很好吃。” 大多时候卫辞鸢都不理她,只偶尔遇上有毒的花草,才冷淡地提醒一句 “有毒,别碰”,剩下的话全当没听见,小姑娘也不生气,依旧叽叽喳喳的,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自顾自说自己的事。 她说自己叫阿岚,哥哥叫阿岩,是南边村子里的,从小跟着家里学医,这次进山是为了找一味罕见的药材,给家里长辈治病。 话里半真半假,听着像那么回事,实则没一句实在的。 卫辞鸢心里门儿清,却也不戳破,反正只是萍水相逢,等进了山腹,他们跟不上了,自然就会回去。 傍晚的时候,她找了处山洞歇脚。 那兄妹俩也停在了洞口不远处,捡了柴生火,却没进来打扰,只在外面坐着,安安静静的,很有分寸,卫辞鸢靠在山洞里,看着跳动的火苗,听着外面小姑娘压低声音和哥哥说话的动静,心里没什么波澜。 第596章 深入苍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卫辞鸢就醒了。 她走出山洞,看见外面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那对兄妹正站在路边等着,见她出来,小姑娘立刻笑着挥手 “姐姐早!” 卫辞鸢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背起包袱就继续赶路,越往山深处走,地势越高,山路也越来越难走。 刚开始还有采药人踩出来的小道,到后来,连小道都没了,到处都是齐腰高的荒草和带刺的藤蔓,只能用刀砍开一条路往前走。 空气也变得奇怪起来,明明是深秋,却越来越热,越往南走,温度越高,像从深秋一下子跨到了初夏,走不了几步就出了一身汗。 “奇怪,怎么越来越热了?” 阿岚擦了擦额角的汗,小声嘀咕 “这都快冬天了,山里怎么还这么热?” 阿岩也皱了皱眉,警惕地环顾四周,周围的树木都变了,不再是常见的松树、桦树,而是些叶片宽大的热带植物,地上甚至能看见冒着热气的小水洼,咕嘟咕嘟冒着泡,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这地方太反常了,不像是普通的山林。 他转头看向走在最前面的红衣身影,见她脚步没停,依旧淡定地往前走,好像早就知道这里的情况,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这位姑娘,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好像对这山里的一切都熟门熟路似的。 卫辞鸢确实早有准备。 残卷里写过,苍梧火山虽然休眠多年,却依旧有地热散出来,越靠近山腹,温度越高,到处都是温泉和硫磺泉,植被也会变成热带模样。 她知道,这是快到火山外围了。 再往前走一段,就能感觉到寒气了 —— 冰火交界的地方,一边是火山地热,一边是千年冰洞,两股气流相撞,才会形成独特的赤焰瘴。 “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阿岚凑上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里也太热了,跟夏天似的,花草也长得不一样。” “不该问的别问。” 卫辞鸢头也不回,语气冷淡 “你们要是觉得危险,现在往回走还来得及,再往里走,可就没这么容易出去了。” 她是好意提醒,越往里越凶险,赤焰瘴、熔岩暗流,随便一样都能要了他们的命,现在回去,还能保住平安。 可阿岚却摇了摇头,笑得一脸坚定 “我们不回去!我们要找的药只有深处才有,肯定要往里走的,姐姐你能进去,我们也能!” 她说着,还攥了攥拳头,一副不服输的样子。 卫辞鸢没再劝。 话已经说过了,听不听是他们的事,真要是出了危险,她也不会再出手相救,总不能次次都管陌生人的死活。 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山势忽然往下,进入了一道狭长的山谷。 刚走进山谷,温度就骤然降了下来,刚才还热得冒汗,这会儿竟觉得凉飕飕的,像一下子从夏天回到了深秋,山谷的一边冒着热气,岩壁都是温热的,缝隙里往外冒着硫磺味的白烟;另一边却挂着细细的冰棱,岩石上覆盖着一层白霜,寒气顺着岩壁往外冒。 一边热,一边冷,两股气流在山谷中间相撞,形成了一层淡淡的、带着点红色的雾气,缓缓流动着,看着诡异又神奇。 “天呐……” 阿岚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惊呼出声 “一边热一边冷,这也太神奇了吧!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阿岩也愣住了,眼神凝重地看着那层淡红色的雾气,还有两边冰火两重天的岩壁,心里隐隐觉得不安,这地方太诡异了,绝不是普通的山林,他们闯进来,怕是闯到了什么不该来的地方。 卫辞鸢停下脚步,站在山谷入口,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底也闪过一丝讶异。 书上写的终究是文字,亲眼看见冰火共存的奇景,还是忍不住感慨天地造物的神奇,她知道,这就是苍梧山的阴阳交界地了。 穿过这道山谷,就是山腹的冰火核心,烬生花,就长在里面的熔岩洞口。 只是这层淡红色的雾气,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赤焰瘴了,她掏出一颗避瘴丹服下,又拿出药膏涂在裸露的皮肤上,做好了万全的防护。 “姐姐,这红色的雾是什么呀?” 阿岚好奇地指着那层雾气,伸手就想碰。 “别碰!” 卫辞鸢冷声喝止,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赤焰瘴,沾到皮肤上就会溃烂,重则丧命,不想死就离远点。” 阿岚吓得立刻缩回手,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这么吓人啊……” 阿岩也立刻拉着妹妹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那层红雾,心里更沉了,卫辞鸢没再理他们,调整了一下面纱,确认所有皮肤都遮住了,就准备往里走。 “姐姐你要进去?” 阿岚见她要走,连忙喊住她 “里面那么危险,你进去做什么啊?” 卫辞鸢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与你们无关”,就迈步走进了淡红色的瘴气里,红衣身影很快就被雾气笼罩,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往山谷深处走去。 阿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瘴气里,急得拽了拽哥哥的袖子 “哥,怎么办?姐姐一个人进去了,里面那么危险,她会不会出事啊?我们要不要也进去?” 阿岩看着那层诡异的红雾,又看了看妹妹焦急的脸,沉默了片刻,他们这次进山,本就是为了查探山腹深处的异动,如今目的地就在眼前,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进去可以,但一定要跟紧我,别乱碰东西。” 他沉声道,从包袱里拿出解毒的药膏,仔细给妹妹涂在手上和脸上,自己也涂了一层,又服下避毒丹 “我们远远跟着,别靠近那位姑娘,别给她添麻烦。” “好!” 阿岚立刻点头,眼睛亮了起来,两人做好防护,也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赤焰瘴里,顺着卫辞鸢走过的路,慢慢往山谷深处走去。 瘴气里视线很差,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熔岩流动的低沉声响,像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冰火交汇的目的地,终于在他们面前,缓缓掀开了一角面纱。 第597章 赤瘴迷踪 穿过狭长的阴阳谷,地势骤然开阔起来。 卫辞鸢停下脚步,指尖按住身侧冰凉的岩壁,抬眼望向眼前的景象,饶是她前世闯过无数险地,也忍不住微微凝了神色。 这是一处巨大的山腹凹地,像被天神一斧劈成了两半。 左侧是赤红色的火山岩壁,缝隙里往外冒着滚烫的白汽,带着刺鼻的硫磺味,脚下的岩石被地热烤得发烫,隔着厚底靴都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岩壁下方暗河涌动,隐隐传来熔岩翻滚的沉闷声响,像沉睡的巨兽在喉间发出低吼。 右侧却是幽蓝色的千年冰洞,洞口垂着数丈长的冰棱,阳光从山顶的窟窿落下来,在冰棱上折射出细碎的寒光,寒气顺着洞口往外冒,沾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扎得皮肤发疼。 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流在凹地中央相撞,凝成了一层流动的淡红色瘴气 —— 就是残卷里记载的赤焰瘴。 那雾气不是均匀铺散的,像有生命似的顺着地势缓缓流淌,低处浓得像化不开的血,往上才慢慢淡成粉雾,混着硫磺与冰碴的冷腥气,哪怕隔着浸了药酒的面纱,吸进肺里也带着轻微的灼痛感,露在外面的手背不过站了片刻,就泛起了细密的红疹,麻痒里混着针扎似的疼。 脚下的地面也不稳固,到处都是龟裂的岩缝,有的缝隙里往外冒热气,有的缝隙里渗着冰水,踩上去软乎乎的,稍不注意就可能踩空,掉进下面的熔岩暗河里,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头顶的岩壁也不太平,冰洞一侧的冰棱时不时就往下掉,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溅起的冰碴能飞出数丈远。 当真是九死一生的险地。 卫辞鸢定了定神,又往嘴里塞了一颗避瘴丹,将袖口、领口都束得更紧了些,确认没有皮肤裸露在外,才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步。 她记得残卷上写过,烬生花长在熔岩刚凝固的台地上,要找地势平坦、离熔岩近却又没被岩浆淹没的石台,只有那种阴阳平衡的地方,才能长出这种至阳又至阴的奇花。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试探着踩稳,确认岩石不会松动才落下重心。 手里的短刃时不时戳一戳地面,探一探岩层的厚度,眼神扫过四周,把每一处石台、每一道岩缝都记在心里。 身后远远跟着两道身影,是阿岩和阿岚兄妹。 两人刚走进凹地的时候,也被眼前冰火两重天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阿岚眼睛瞪得圆圆的,一会儿看看赤红的火山壁,一会儿摸摸冰凉的冰棱,嘴里不停发出惊叹,像只闯进新奇世界的小麻雀。 “哥你看!那边的石头居然是烫的!这里的冰居然不会化!也太神奇了吧,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阿岩比她沉稳得多,眉头紧紧蹙着,警惕地环顾四周。 空气中刺鼻的硫磺味,还有那层淡红色的雾气,都让他心里警铃大作,他拉住蹦蹦跳跳的妹妹,沉声道 “别乱跑,这里不对劲,跟紧我。” “知道啦知道啦。” 阿岚嘴上应着,眼神还是忍不住四处瞟,脚步也不自觉地往前挪,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卫辞鸢听见身后的动静,没回头,也没管。 她提醒过一次,这俩人非要跟进来,是死是活都得自己担着,她此行的目的只有烬生花,没义务次次都给陌生人收拾烂摊子。 越往凹地深处走,赤焰瘴越浓,视线也越来越差,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只能凭着声音判断方向。 空气里的灼痛感也越来越强,哪怕隔着面纱,喉咙也开始发紧,像吞了一把碎火炭,连呼吸都带着疼,卫辞鸢运起内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气墙,稍稍隔绝瘴气,目光依旧在四周搜寻着石台的踪迹。 残卷上的图画得太模糊,只能大致判断在山腹最深处,具体位置只能自己摸索,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身后的动静忽然变了。 原本叽叽喳喳的阿岚,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点恍惚的笑意,轻轻柔柔地说 “哥,你看那边,好漂亮的蝴蝶啊,金闪闪的,翅膀上还带着光呢。” 卫辞鸢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蝴蝶? 这地方连草都长不活,怎么可能有蝴蝶?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 —— 这赤焰瘴不止有灼伤皮肉的毒性,还能惑人心神,让人产生幻觉! 难怪残卷上说 “入者十不存一”,多半不是被瘴气毒死的,是中了幻觉,稀里糊涂踩进熔岩里,或是掉下悬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猛地转身,隔着翻滚的淡红雾气,急切地看向身后的兄妹。 阿岚的状态令人心惊,她的眼神空洞得没有焦距,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嘴角挂着痴傻的笑,双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抓挠着,脚步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挪动,显然已彻底沉沦在幻境的泥沼中。 一旁的阿岩情况稍好,但紧锁的眉头、虚浮的眼神,以及额角渗出的冷汗,都昭示着他正与心魔苦苦搏斗,内力虽深,还勉强撑着没彻底陷进去。 “喂!” 卫辞鸢运起内力,一声清喝穿透了瘴气的阻隔,如重锤般砸在两人耳边 “这雾里有致幻的毒,别胡思乱想,守住心神!” 阿岩身子猛地一晃,像是被这声喝叫拉回了一丝神志,他用力摇了摇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龟裂的岩层上。 他看着妹妹阿岚的样子,脸色瞬间大变,眼中闪过惊恐,嘶声喊道 “阿岚?阿岚你醒醒!别碰那些东西,都是假的!” “什么假的呀,哥你看,蝴蝶落在我手上了,软乎乎的。” 阿岚笑得更开心了,脚步还在往前飘,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 “我要去那边,那边有一大片花,还有好多好多蝴蝶,可好看了。” 她完全沉浸在幻觉里,根本不知道自己脚下是龟裂的岩层,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断层,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万丈深渊。 第598章 崖边惊魂 卫辞鸢的目光顺着阿岚往前走的方向扫过去,心里猛地一沉。 那根本不是什么花田,是凹地边缘的一处断崖,断层往下数十丈,就是翻涌的熔岩暗河,赤红的岩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红光顺着崖壁往上翻,看着像铺了一层流动的火。 崖边的岩石早就被地热烤得酥了,松松散散的,踩上去瞬间就会塌,掉下去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而阿岚正一步步往断崖边走,眼神痴迷,嘴角带笑,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察觉,更糟的是,断崖那边的赤焰瘴比别处浓得多,像一堵厚厚的红墙,人走进去不出半刻钟,就得被瘴气蚀穿皮肉。 “拦住她!” 卫辞鸢厉声大喊,声音裹着内力,像惊雷似的炸在两人耳边,她脚下一点,立刻往那边赶,可中间隔着数丈远,还有层层叠叠的龟裂岩层,再快也需要时间。 阿岩本就处在半恍惚的状态,被这一声厉喝震得耳膜发疼,脑子里的混沌瞬间散了大半,他猛地睁开眼,就看见妹妹已经走到了崖边,一只脚都抬起来了,吓得魂飞魄散,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 “阿岚!回来!” 他轻功提至极致,身形像箭一样射出去,指尖差一点就碰到了阿岚的衣袖。 可还是晚了一步。 阿岚脚下的岩石本就酥松,被她这一踩,瞬间碎裂开来,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尖叫着往崖下坠,幻觉被这极致的恐惧冲得烟消云散,眼前的花田蝴蝶全没了,只剩下翻涌的赤红岩浆,还有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 “不要!” 阿岩目眦欲裂,猛地扑到崖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阿岚的手腕,巨大的下坠力道拽得他整个人往前滑,胸口狠狠撞在崖边的岩石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嘴角都溢出了血丝。 可他死死攥着妹妹的手,指节都绷得发白,半点不肯松。 “阿岚!抓紧我!” 他咬着牙大喊,想把人往上拉,可崖边的岩石太松了,他每用力一次,身下的碎石就往下掉一块,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了崖外,再这么下去,两个人都得掉下去。 阿岚悬在半空中,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抬头看着崖边的哥哥,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哥!我害怕………” 下面就是翻涌的熔岩,灼热的气浪烤得她脸疼,裙摆都被烫得卷了边,再往下坠一点,就得被岩浆吞没。 “别怕!哥不会松手的!” 阿岩咬着牙,另一只手拼命抠住岩缝,想稳住身形,可岩石酥得像风化的酥饼,一抠就碎,根本借不上力。 更要命的是,断崖边的赤焰瘴太浓了,带着灼痛感的雾气往口鼻里钻,他很快就觉得头晕目眩,胸口发闷,手上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流失。 抓着阿岚的手开始慢慢往下滑,掌心全是汗,滑得越来越握不住。 “哥…… 我抓不住了……” 阿岚的声音越来越弱,手指一点点从哥哥的手腕上往下滑,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砸在赤红的岩壁上,瞬间就被烤干了。 “别松手!阿岚别松手!” 阿岩急得眼睛都红了,拼命想攥紧,可力气流失得太快,瘴气又吸得多了,眼前都开始发黑,连妹妹的脸都有点看不清了。 阿岚的指尖最终还是从阿岩的掌心滑了出去。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风顺着领口灌进胸腔,带着硫磺的灼热感,刮得喉咙生疼,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尖叫,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崖顶飞速后退,视线尽头是翻涌的赤红熔岩,橙红色的光透过薄雾漫上来,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 几块碎石顺着她的衣角滚落下去,坠进熔岩里只发出 “滋啦” 一声轻响,连点火星都没溅起来,瞬间就融化得无影无踪。 死亡的寒意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她脑子一片空白,连恐惧都变得迟钝,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卷落的枯叶。 “阿岚!” 崖顶传来阿岩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到了崖外,指尖只抓到一片空荡的风,胸口撞在酥松的岩石上,碎渣簌簌往下掉,他却半点感觉都没有,只盯着妹妹下坠的身影,目眦欲裂,整个人顺着惯性就要跟着栽下去。 就在阿岩即将坠崖的刹那,一道赤红的身影骤然冲破淡红色的瘴雾,快得像一道离弦的箭。 卫辞鸢赶过来时,刚好看见这千钧一发的场面。 她没有半分停顿,足尖在稳固的玄武岩上一点,身形掠至崖边,伸手精准拎住了阿岩的后领,内力灌注在掌心,她像拎只失了重的幼兽似的,手臂往后一甩,就把人硬生生拽了回来,重重抛在身后数丈远的坚硬岩石上。 “咳 ——” 阿岩摔在地上,闷哼一声,胸口疼得喘不上气,脑子里还懵着,根本没反应过来是谁救了自己。 卫辞鸢没功夫管他。 她的目光牢牢锁着下坠的阿岚,指尖飞快解开包袱里缠得紧实的牛筋绳 —— 这是进山前特意备下的,用犀牛皮混着钢丝编成,耐得住高温,也磨不断。 绳头缠着精铁打造的飞爪,她手腕一抖,飞爪带着风声破空而出,精准勾住对面凸起的整块玄武岩石柱,爪尖深深嵌进石缝里,她拽了两下,听见咔哒一声卡死的声响,确认绳索承重足够。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时间,她甚至没多犹豫一秒,攥着绳索另一端,纵身就跃下了断崖。 风猛地掀动她的红衣下摆,素色面纱被吹得紧紧贴在脸颊上,露出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下坠的速度极快,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和熔岩翻涌的低沉轰鸣,她却稳得像一块沉石,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还在坠落的阿岚。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左臂骤然发力,稳稳揽住了阿岚的腰,同时右手死死攥紧绳索。 “嗤啦 ——” 绳索被下坠的力道扯得笔直,发出紧绷的吱呀声响,在石柱上磨下细碎的石屑,两人的身形晃了晃,最终悬在了半空中,离下方翻涌的熔岩不过数丈远,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毛发卷。 第599章 红衣临危 阿岚被揽住腰的瞬间,失重感骤然停下,她懵了好半天,才慢慢抬起头,撞进一双清亮冷冽的眼睛里。 面纱遮着女子的大半张脸,只露出眉眼,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极艳的红衣,眼神却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冰,阿岚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 “姐…… 姐姐…… 我好害怕……”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混着哭腔,像只受了惊的小兽。 卫辞鸢眉头皱得更紧,喉咙被瘴气熏得发紧,声音带着点沙哑的冷意 “闭嘴,再吵,我就把你丢下去。” 语气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冷得像冰碴子。 阿岚瞬间就憋住了哭声,嘴巴抿得紧紧的,连抽鼻子都不敢用力,眼泪却还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吧嗒吧嗒砸在红衣的衣袖上,很快就被热浪烤得没了痕迹。 她死死攥着卫辞鸢的衣襟,身子绷得像张弓,连大气都不敢喘。 卫辞鸢没再理她,抬眼往上扫了一眼。 阿岩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扑到崖边,双手攥住绳索拼命往上拽,他脸憋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胳膊上原本就裂开的伤口崩得更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滴,落在岩石上,又顺着缝隙掉进熔岩里。 可绳索只往上挪了寸许,就再也拉不动了 —— 两人的重量加上绳索的摩擦,本就耗力,再加上崖边瘴气越来越浓,他吸了不少毒气,内力根本提不上来,全凭着一股蛮力硬撑。 “坚持住!我马上拉你们上来!” 阿岩的声音都喊哑了,带着点破音的颤,卫辞鸢却看得清楚,石柱边缘的岩石本就被地热烤得酥松,被绳索磨得不断往下掉渣,照这个速度,没等把人拉上去,绳索就会先从石柱上滑脱。 她又低头扫了一眼身侧的岩壁。 赤红的火山岩陡峭如刀削,被地热烤得泛着哑光,只有零星几处凸起的岩块能落脚,每一块都烫得能烙熟皮肉,下方的熔岩咕嘟咕嘟翻着泡,橙红色的光映在岩壁上,晃得人眼晕,浓重的硫磺味混着瘴气往口鼻里钻,哪怕隔着浸了药酒的面纱,她也能感觉到喉咙里泛起的甜腥。 露在外面的手背已经起了一片细密的红泡,针扎似的疼,她却像没感觉似的,指尖依旧稳稳攥着绳索,绳索又晃了一下,更多的碎石从崖边掉下来,砸在熔岩里,溅起细小的火星。 卫辞鸢眉峰猛地蹙紧。 撑不住多久了。 绳索绷紧的吱呀声越来越密,每晃一下,就有细碎的石屑簌簌往下落。 崖顶的阿岩已经拼尽了全力,指节被绳索勒得发白,甚至渗出了血珠,瘴气顺着鼻腔往肺里钻,他脑袋越来越沉,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连崖下的两道身影都看不太清了,只能凭着一股本能往后拽绳索,可那点力道,对悬在半空的两个人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坚持住……” 他嗓子哑得快发不出声音,胸口剧烈起伏,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针扎似的疼。 卫辞鸢怀里的阿岚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绳索晃得越来越厉害,脚下的热浪越来越烫,连衣摆都被烤得卷了边,她吓得身子僵成了一块石头,不敢乱动,只敢死死攥着卫辞鸢的衣角,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打湿了一小片红衣布料。 卫辞鸢的脑子却转得飞快。 她快速权衡着眼前的局面:绳索撑不过半分钟,阿岩状态越来越差,绝无可能把两个人都拉上去。 耗下去,就是三个人一起陪葬 —— 不对,是她和阿岚摔进熔岩,阿岩也会因为瘴气中毒倒在崖边,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运气。 她侧头扫了一眼身侧半臂远的地方,有一块巴掌大的凸起火成岩,牢牢嵌在岩壁上,看着还算稳固,只是被地热烤得泛着暗红,温度高得吓人。 又垂眸往下看了一眼。 浓得化不开的赤焰瘴遮住了视线,看不清崖底的情况,但刚才下坠的瞬间,她隐约瞥见三丈左右的位置有一处向内凹陷的石台,被雾气遮得严实,看不真切,却大概率能落脚。 念头转过不过瞬息,她已经做好了决定。 没有半分犹豫,她左臂依旧揽着阿岚,腾出右手,飞快地把身上的牛筋绳拽过来,指尖翻飞,在阿岚腰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把人牢牢固定在了绳索上。 “姐姐?你做什么?” 阿岚愣了一下,小声抽泣着问,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卫辞鸢没理她,抬眼往上看了一眼,确认绳索暂时还卡在石柱上,不会立刻滑脱,便深吸了一口气,将内力尽数灌注在左臂。 下一秒,她猛地松开揽着阿岚的手,转而狠狠抓向旁边那块凸起的火成岩。 “滋 ——” 一声极轻的皮肉焦糊声响,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钻心的灼痛顺着手臂窜遍全身,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卫辞鸢闷哼一声,指尖却扣得更紧,深深嵌进岩石的缝隙里,借着这块岩石的支撑力,她右臂骤然发力,将全身内力凝聚在掌心,托着阿岚的腰,狠狠往上一送! 阿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腰间传来,整个人像被托着似的,飞速往上升,她下意识地低头,想要看清卫辞鸢的位置。 然后她就看见,那袭亮眼的红衣,松开了攥着绳索的手。 没有支撑的身影,在浓得化不开的红雾里急速下坠,像一片被风卷落的枫叶,又像一团燃尽的火,不过眨眼的功夫,就融进了赤红的光影里,连一点衣角、一声声响都没留下。 只有崖下熔岩翻涌的咕嘟声,依旧沉闷地响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姐姐!!” 阿岚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声音直接破了音,眼泪汹涌而出,糊得满脸都是。 风灌进她的嘴里,呛得她剧烈咳嗽,可她还是拼命往下探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可除了翻涌的红光和弥漫的瘴气,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那个两次救了她性命的红衣姐姐,就这么在她眼前,掉进了万丈熔岩里。 崖顶的阿岩正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后拽绳索,突然感觉手上重量一轻,力道没收住,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连着绳索把人硬生生拽了上来。 他连忙爬起来,接住滚到脚边的阿岚,上下打量了一圈,见她除了脸上沾了点灰、腰上勒出点红印,没受什么重伤,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见阿岚抓着他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连贯 “哥…… 哥…… 姐姐掉下去了!她松手…… 她自己松手掉下去了!” “什么?!” 阿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张纸,他猛地站起身,扑到崖边,半个身子探出去,往下望去。 第600章 一念赌生 断崖下赤雾弥漫,橙红色的熔岩光透过雾气往上漫,晃得人眼睛生疼。 硫磺味混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疼,可除了熔岩翻滚的沉闷声响,和偶尔碎石坠落的轻响,什么都没有。 那袭张扬的红衣,那双冷冽的眼睛,那个两次救了他们兄妹的人,就这么彻底消失在了浓瘴深处,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阿岩攥着崖边的岩石,指节捏得发白,指甲盖都翻了起来,渗出血珠,他却半点感觉都没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荡:她掉下去了,为了救阿岚,为了救他们兄妹,掉下去了。 从这么高的地方坠下去,下面是能融化金石的熔岩,怎么可能还有活路?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不好……” 阿岚瘫坐在崖边的岩石上,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 “要不是我乱跑,要不是我中了幻觉往这边走,姐姐就不会掉下去了…… 是我害了她……” 巨大的愧疚压得她喘不上气。 人家两次救她于危难,她反倒把人拖累得葬身熔岩,连尸骨都剩不下,她甚至连人家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欠了一条天大的命。 阿岩没说话,只是站在崖边,背挺得笔直,指尖攥得咯咯作响。 他心里同样翻涌着滔天的愧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信的侥幸。 那样厉害的人,那样冷静果决的性子,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怎么可能会毫无准备地掉下去?她敢松手,就一定有她的道理,说不定…… 说不定崖下真的有落脚的地方,她只是暂时被困住了? 可理智又告诉他,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数丈高的断崖,下面是翻涌的熔岩,还有能蚀穿皮肉的赤焰瘴,就算有石台,人掉下去也撑不了多久。 风卷着更浓的瘴气往上涌,连崖边的淡红色雾气都越来越重,吸进肺里针扎似的疼。再待下去,别说找人,他们俩自己也要折在这里。 阿岩闭了闭眼,压下喉咙里的涩意,转身扶起瘫在地上的妹妹,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带着兄长的沉稳 “先退到高处去,这里瘴气太重了。” “我不走…… 我要等姐姐上来……” 阿岚摇着头,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核桃,死死抓着崖边的岩石不肯撒手 “她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对不对?她肯定能爬上来的……” “她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 阿岩顺着她的话说了一句,手上却没停,半扶半抱地把人往高处带 “但我们得先退到安全的地方,不然等她上来了,看见我们中毒倒下,反倒要分心救我们,等瘴气散了,我们再沿着崖边找路下去找她,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妹妹,也像在说服自己。 阿岚抽抽搭搭的,终于没再挣扎,任由哥哥扶着,一步三回头地往地势高的地方走,她的目光始终黏在崖边,总觉得下一秒,那袭红衣就会从雾气里走出来,依旧冷着一张脸,骂她大惊小怪。 可直到他们退到了瘴气稀薄的高地上,回头望去,崖边依旧只有翻涌的红雾,和熔岩沉闷的轰鸣。 那道红衣身影,终究是没有再出现。 风卷着硫磺味吹过高地,阿岚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眼泪还在不停掉,阿岩站在她身边,望着断崖的方向,眼底是沉甸甸的愧疚与郑重。 松开灼烫岩壁的那一瞬,卫辞鸢没有半分慌乱。 外人所见,是她决然弃绳、纵身赴死的悲壮,唯有她自己清楚,这从来不是赴死,而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方才她俯身托举阿岚、掌心死死扣住火山岩的瞬息,视线穿透层层翻涌的赤焰瘴,于熔岩火海的最底端,堪堪瞥到了一处截然不同的破绽。 整片崖底皆是翻滚沸腾的赤红岩浆,流火奔涌,焚尽万物,唯独西南一隅,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处隐秘的缺口。 那片区域的瘴气流速异于别处,没有狂暴的灼烧感,反而隐隐透着一股静谧的阴寒,与周遭灼热狂暴的地狱景象格格不入。 短短一瞥,不过瞬息,却被她牢牢刻入心底。 越是看似必死的绝境,藏秘之处往往越隐蔽,那处凹陷缺口,绝非天然熔岩冲刷而成,极大概率是山体裂隙形成的隐秘平台,亦是这片赤渊之中,唯一的生还之地。 所以她赌。 赌自己方才的一瞥没有看错,赌这天地绝境尚存一线生机。 若是方才死守绳索,以阿岩透支的内力、中毒的状态,根本撑不住三人僵持的重量,最终只会全员坠崖,无一生还。 舍弃唯一的牵引,送走毫无自保能力的阿岚,是最优解,也是她唯一的破局之路,看似决绝的纵身坠落,实则是她权衡利弊后,最冷静、最稳妥的抉择。 失重感骤然席卷四肢百骸,凌厉的狂风撕裂而下,将她一身红衣吹得烈烈作响,衣摆翻飞如燃尽的流霞。 下坠的速度极快,不过数息,她便穿透三层厚薄不一的赤焰瘴,距离滚烫的崖底越来越近。 扑面而来的热浪没有半分衰减,反倒随着高度降低愈发狂暴。 那不是寻常的燥热,是熔岩焚炼万物的灼烫之力,透过细密的衣料纹理,狠狠炙烤着她的皮肉。 裸露在外的手腕、脖颈肌肤早已被瘴气灼伤,起了大片细密的红疹,火辣辣的痛感层层叠加,从表皮蔓延至肌理,像是有无数星火钻进血脉,反复灼烧、啃噬。 浓稠的赤红色瘴气死死裹住她的身形,密不透风,彻底隔绝了空气。 口鼻之间全是混杂着硫磺与焦土的刺鼻气息,但凡贸然呼吸一口,便会灼烧喉咙、腐蚀肺腑。卫辞鸢神色冷峻,牙关紧咬,瞬间闭紧呼吸,将体内真气尽数收敛,死死屏住气息。 人体肉身终究有极限,即便是她习武、内力深厚,早已淬炼出远超常人的体魄,也扛不住这般极致的折磨。 下坠的过程漫长又煎熬,每一寸下落,都是对肉身与意志的双重碾压。 狂风拍打在身上,力道刚猛厚重,像是无数巨石反复撞击骨骼,浑身筋骨酸胀刺痛,几欲碎裂。 滚烫的气流不断冲刷周身,面纱早已被高温烤得微微发硬,紧紧贴在眉眼之间,遮挡了部分视线,只余下朦胧的赤红光影在眼底飞速倒退。 她的意识却依旧清明,没有半分紊乱。 越是绝境,她越是冷静。 多年游走生死边缘的本能,让她在极致的痛苦中,依旧牢牢锁定着心底那唯一的生机,她强压着胸腔翻涌的窒息感、皮肉灼烧的剧痛,双眼微眯,穿透层层动荡的瘴气与火光,死死盯着西南方向的那处缺口。 周遭的一切都在飞速下坠,翻滚的岩浆、嶙峋的火岩、流动的赤瘴,尽数在眼底化作模糊的残影。 唯有那一处凹陷的岩壁缺口,始终清晰地定格在视野之中,成为这片赤红炼狱里,唯一的亮色,唯一的生路。 她能清晰感知到,越靠近那处缺口,周遭的燥热便会微弱一分,狂暴的风势也会平缓些许,隐隐有阴冷的山风从缺口深处溢出,与熔岩的热气对冲,形成一道细微的气流屏障。 没错,那里绝对是安全的。 卫辞鸢心底的笃定愈发浓烈。 她赌对了。 第601章 残躯立崖 外界看来毫无胜算的坠落,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凶险却可控的绝境突破。 她从不寄希望于天意怜悯,只信自己的眼力、定力,以及无数次生死历练打磨出的强悍身手。 漫长的下坠终于临近尾声。 脚下数十丈处,便是整片苍梧山腹的核心炼狱,大片大片的熔岩池铺展开来,赤红的岩浆滚滚沸腾,不断翻涌、冒泡,滚烫的岩浆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浑厚的轰鸣,声声震耳。 偶尔有凝固的岩块坠入其中,瞬间便被高温融化殆尽,连一丝碎屑都无法留存,岩浆表面浮动着层层烈焰,蒸腾起漫天热浪,足以焚金熔铁,吞噬万物。 只要稍有偏差,便是尸骨无存的结局。 卫辞鸢凝神聚气,将周身残余的内力尽数汇聚于双臂,指尖微动,早已做好了发力的准备。 她目光锐利如炬,快速扫过整片崖底,排除掉所有滚烫松动的熔岩岩壁,最终精准锁定在那处隐秘缺口外侧的一根粗壮岩柱之上。 那根岩柱通体黝黑,质地坚硬致密,没有被熔岩侵蚀半分,牢牢伫立在平台外侧,是此刻唯一可以借力的支点。 时机,刚刚好。 卫辞鸢眸色一沉,不再犹豫。 手腕骤然翻飞,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腰间那条柔韧坚韧的素色锦袖带应声飞出,锦带末端系着细小的精铁暗扣,是她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 袖带裹挟着内力,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无误地缠绕上那根黝黑岩柱,层层紧扣,死死固定。 卫辞鸢手臂骤然发力,下坠的巨大惯性被瞬间缓冲,腰身猛地一拧,身形借着袖带的拉扯之力,凌空一转,硬生生改变了坠落的轨迹。 凌厉的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她红衣翻飞,身姿轻盈如燕,借着这唯一的借力点,凌空一跃,稳稳朝着缺口处的隐秘平台落去。 没有惊心动魄的摇晃,没有险之又险的偏差。 双脚落地的瞬间,轻微的踏实感传来,将她从悬空的绝境彻底拉回。 巨大的惯性依旧裹挟着下坠的余力,卫辞鸢深谙崖边岩石松动、绝境不容失误的道理,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双膝顺势弯曲,精准卸去浑身冲力,足尖贴着微凉的石面轻轻滑出半寸,腰身稳稳下沉,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最终稳稳钉在了这片狭小的平台之上。 落地刹那,紧绷了整整一炷香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被极致痛苦与高压死死压制的伤势与疲惫,瞬间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卫辞鸢微微俯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长时间的闭气窒息、高温灼烤、狂风撕扯,早已让她的肉身抵达极限,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损的肺腑,干涩火辣的痛感贯穿喉间,像是吞入了无数滚烫的火星,稍稍用力便刺痛难忍。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不是畏惧,是肉身透支后的本能反应。 掌心被滚烫岩壁灼伤的创口火辣辣剧痛,破损的皮肉黏着细碎的石屑,每一次指尖微动,都是钻心的疼。 小臂、手腕遍布赤红灼伤,细密的水泡错落交织,部分已然破溃渗液,被山间微凉的风一吹,冷热交织,痛得人头皮发麻。 身前,是依旧翻涌不息的熔岩火海。 赤红岩浆层层滚动,烈焰蒸腾而起,漫天热浪持续冲刷着这片狭小的平台,哪怕有气流屏障阻隔,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焚金熔铁的磅礴威力。 身后,是层叠不散的淡红赤焰瘴,朦胧雾气缓缓流动,带着微弱的毒性,无声侵蚀着周遭的一切。 卫辞鸢缓缓抬眼,再次环视四周,彻底确认自身处境。 这处隐秘平台嵌在山腹岩壁之间,仿佛是天地造物刻意留出的一线生机,方圆不过数丈,狭小逼仄,前后悬空临着万丈熔岩深渊,左右是坚硬厚重的火山岩壁,与世隔绝,静谧得诡异。 与崖外狂暴灼热的炼狱不同,这里冷热交融、干湿并存,地热的燥热与洞内的阴寒相互制衡,堪堪形成了一片可供生人短暂立足的安稳之地。 她抬手,轻轻扯下脸上早已破损的面纱。 原本素净轻柔的纱面,此刻早已被高温烤得发硬焦卷,泛黄发黑,沾满了瘴气尘埃与细微血渍,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随手将破损面纱丢在石面之上,微凉的空气拂过脸颊,稍稍缓解了肌肤的灼痛,也让她纷乱的气息渐渐平稳。 趁着短暂的安稳,卫辞鸢低头细细检视全身伤势。 一身惊艳的红衣劲装,此刻早已狼狈不堪,衣摆、袖口多处被热浪灼烧撕裂,布面焦黑破损,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痕。 除了双手的重度灼伤,肩头、腰侧、大腿遍布着狂风撞击、碎石磕碰留下的青紫淤伤,皮下血丝隐隐浮现,内里经脉紊乱酸胀,显然在方才的极速下坠与极致拉扯中,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在天地自然的绝对威力面前,人类啊,依旧渺小得不值一提。 世人皆道卫辞鸢杀伐果断、身手通天,可无人知晓,再强悍的肉身,也扛不住火山炼狱的极致摧残,再顶尖的武功,也抵不过万丈深渊的生死威压。 稍稍调息片刻,紊乱的内息渐渐归位,胸口的窒息感也缓缓褪去。 卫辞鸢直起身躯,挺拔的脊背依旧不曾弯折,哪怕满身伤痕、身陷绝境,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坚韧、临危不乱的气度,也丝毫未减。 她抬眸,目光穿透身前浮动的淡红瘴气,牢牢落在平台最深处。 那里,赫然伫立着一处漆黑的洞口。 洞口一人高低,形制规整,岩壁切口平整顺滑,绝非天然风化形成,反倒像是人为细细开凿而成,藏在这片秘境死角之中,隐秘至极。 洞内漆黑如墨,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了熔岩火光,没有一丝光亮溢出,深不见底,看不清前路蜿蜒,辨不出内里虚实。 丝丝缕缕的阴冷寒气,正从洞口深处缓缓溢出,裹挟着潮湿清冽的山风,与外界灼热燥热的气息对冲交融,形成了这片独一无二的冰火阴阳地界。 卫辞鸢眸光沉沉,静静凝视着那片无尽的黑暗。 这应当才是古籍残卷记载的冰火交汇之地,也是世间唯一一株烬生花的生长之所。 她抬手轻轻拭去掌心血珠,强忍皮肉撕裂的痛感,缓缓抬脚,朝着那处幽深暗洞,一步步缓缓走去。 第602章 寒域初现 一脚迈入洞口的瞬间,身后熔岩火海的燥热、瘴气流动的轰鸣,尽数被隔绝在外。 像是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界。 方才周身还萦绕着焚筋灼骨的燥热,此刻扑面而来的,是沁入肌理的湿冷寒意。 这冷并非寻常山间夜风的微凉,而是沉淀在地底千年不散的阴寒,丝丝缕缕钻透破损的衣料,贴着伤痕累累的皮肉往里侵,顺着血脉经脉蔓延四肢百骸,将方才残留的灼热痛感一点点压制、驱散,只余下一片透彻骨髓的凉。 洞内死寂得可怕。 没有风啸,没有虫鸣,没有山石滚落的轻响,连自身的呼吸声都被厚重的黑暗吞去大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伫立在无边无际的幽暗之中,与世隔绝,杳无人迹。 卫辞鸢驻足片刻,静静适应着这片陌生的环境。 她抬手试探性向前伸出,指尖触到冰凉平整的岩壁,石面湿润微凉,带着薄薄的水汽,与外界粗糙灼热的火山岩判若两物。 黑暗浓稠如墨,彻底遮蔽了所有视线,别说前路景象,就连自己垂在眼前的指尖,都无法看清分毫。 她此番仓促坠崖,未曾携带火折、夜明珠等照明之物,此刻身陷幽深隧洞,目不能视,唯一能依仗的,便是极致的听觉与触觉。 短暂调息稳下心神,她握紧手中短刃,将身躯重心放低,脚步放得极轻、极缓,一点点朝着隧洞深处摸索前行。 每一步落下,她都先以足尖轻点地面,确认石面平整坚实、无松动陷阱、无暗藏湿滑青苔,才缓缓落下全身重量。 脚下的石路平整宽阔,顺着山势缓缓向内延伸,没有崎岖坎坷,也没有分叉岔路,俨然一条人工精心修整的悠长通道,笔直通往山体更深处。 行走之间,周遭的寂静愈发深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听见衣料轻擦岩壁的细碎摩挲声。 就在这片近乎死寂的幽暗里,一缕极轻、极细的水声,悠悠从前路深处飘来。 不是江河奔涌的湍急,不是溪流潺潺的清亮,而是细碎、绵密、隐忍的滴答声,像是地底暗泉顺着岩缝缓缓滴落,落在积水浅洼之中,间隔极长,若有若无,稍不留意便会被彻底忽略,消融在无边的静谧里。 卫辞鸢脚步微顿,耳廓轻轻一动,凝神捕捉着这缕微弱的声响。 这滴水声悠远绵长,层层叠叠顺着隧洞回荡,足以证明这条通道极深、极长,层层嵌套,直通苍梧山腹最隐秘的地底之地。 她没有迟疑,继续稳步前行,隧洞远比她预想的更加幽深。 她缓步前行,足足走了近半炷香的时辰。 脚下石路始终平整规整,两侧岩壁笔直耸立,通道宽窄始终如一,没有收窄,也没有拓宽,像是永无止境一般,向着地底无尽延伸。 周遭的寒意也随着深入,一寸寸叠加、沉淀,愈发凛冽刺骨。 起初只是皮肉发凉,渐渐的,寒意侵入筋骨,顺着经脉游走,连运转的内力都隐隐凝滞,她身上破损的伤口被阴寒包裹,灼热的痛感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麻木的僵冷,四肢末梢渐渐发凉,指尖微微僵硬,连握刃的力道都不得不时时调整。 若是方才外界崖底是焚尽万物的烈焰炼狱,那此刻她身处的地底隧洞,便是冰封千里的极寒地狱。 一热一冷,一焚一冻,极致相克,却又共存于同一座山体之中。 卫辞鸢心底陡然生出明悟,脚步再次放缓,眼底掠过深深的恍然。 “难道这里,是两界相交的地下?” 上承火山熔岩烈焰,下接九幽寒冰寒渊,一山藏两极,地底分阴阳。 世人皆寻烬生于山巅、崖底、熔岩之侧,执念于至阳之地,却从未有人知晓,这株逆转生死、逆天续命的奇花,根本不生在炼狱表层,而是扎根在这冰火交汇、阴阳制衡的地底夹缝之中。 置之死地,方得后生。 多么绝妙,又多么残酷的天地法则。 卫辞鸢心底生出无尽感慨,世人求仙问药,皆盼坦途、畏绝境、避生死,可天地至宝,从来都藏在九死一生的绝境深处。 这处地底,入口唯有两处。 一处是她方才赌命坠落的熔岩炼狱,从至阳火海纵身而下,稍有偏差便是尸骨无存;另一处,想必是山背的千年冰渊,从极寒冰域纵身坠落,一步踏错便是冰封骨血。 世间知晓苍梧山藏有烬生花者寥寥无几,即便偶有古籍残卷记载,也无人敢信。 谁会相信,续命奇花藏在必死的深渊之下?谁会愿意,舍弃生路纵身跃入冰火绝境?谁又能在极速坠落的生死一瞬,辨别生机? 绝大多数人,即便得知入口,鼓足勇气纵身一跃,也只会落得葬身熔岩、冰封尸骨的结局,这看似唯一的生路,对世人而言,终究是无解的死途。 唯有极致的冷静、过人的胆识、超凡的身手,再加上一线孤注一掷的赌性,方能踏过这层生死阻隔,抵达这儿。 她继续稳步向前,越往隧洞深处走,寒意越重,周遭的黑暗也渐渐开始松动。 起初只是前路尽头透出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朦胧光晕,淡得近乎虚幻,让人误以为是眼底错觉。 可随着步步深入,那缕光晕渐渐清晰、柔和,一点点驱散浓稠的黑暗,将幽暗的隧洞轻轻照亮。 不再是熔岩那般狂暴刺眼的赤红烈焰,而是温润通透、清浅柔和的莹白微光,静谧流淌,不炽不烈,温柔地铺满前路,驱散千年幽暗。 隧洞尽头,已然近在咫尺。 最后几步踏出幽暗隧洞的刹那,浓稠的黑暗彻底褪去,一片澄澈梦幻的地底天地,骤然映入卫辞鸢眼帘。 她微微驻足,抬眸望向眼前的景象,素来冷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泛起真切的波澜。 隧洞之外,是一片开阔无垠的地底空谷。 这里没有炼狱熔岩的狂暴燥热,没有毒瘴弥漫的凶险压抑,也没有隧洞深处的刺骨阴寒,整片空谷温度适宜,冷暖制衡得恰到好处,空气清新湿润,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芬,彻底洗去了她一身的烟火浊气与焦灼疲惫。 第603章 流光生花 放眼望去,整片山谷的地面、岩边、低洼处,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尽数生长着盛放的奇花。 花朵生得剔透玲珑,花瓣轻薄如蝉翼,通体流转着温润的莹白微光,丝丝流光顺着花瓣纹理缓缓游走,像揉碎了漫天星月,尽数沉淀在这片地底幽谷之中。 微光柔和不刺眼,连片汇聚,照亮了整片空谷,将幽暗千年的地底,衬得如梦似幻,宛若仙家秘境。 花株不高,齐齐整整扎根在温润的黑土之中,花叶舒展,生机盎然。 每一株花都自带浅浅光晕,微风拂过,花枝轻颤,流光摇曳,层层叠叠的光影在地面岩壁上流转晃动,美得空灵脱俗,不似凡物。 卫辞鸢伫立在谷口,静静凝望这片漫山遍野的流光花海,久久未曾言语,她从未见过这般清绝灵动、自带光华的生灵。 心底一个难以置信的答案,缓缓浮出水面。 “这……莫非就是烬生花?” 她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迟疑与疑惑。 古籍残卷中对烬生花的记载寥寥无几,只言其生于冰火交汇之地,可逆转剧毒、延续生机,却从未提及花形花色,更未曾记载此花竟能通体流光、夜自生明。 世人皆以为,逆天奇花必是妖异诡谲、锋芒毕露,却不曾想,真正的烬生花,竟是这般干净澄澈、温柔静谧,于绝境地底悄然盛放,藏尽天地生机。 卫辞鸢心底满是难以置信。 惊喜来得太过猝不及防,甚至让她生出一丝不真实的恍惚,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卫辞鸢缓缓抬步,轻缓走入花海之中。 脚下泥土松软温润,带着淡淡的水汽与草木清香,每一步落下,都能感受到这片地底土地独有的生机灵气。 周遭流光环绕,温润的微光落在她满身伤痕的红衣上,冲淡了衣衫的焦黑破损,抚平了眉眼间的凛冽冷意,平添了几分柔和。 她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凑近一株盛放的奇花,细细端详。 花瓣触手微凉,细腻软糯,温润如玉,自带淡淡的灵气微光,指尖轻触,流光便顺着指尖流转一圈,温顺柔和,毫无攻击性。 花茎坚韧通透,扎根在阴阳交汇的沃土之中,吸纳着千年冰火制衡的天地灵气,生机浑厚饱满。 卫辞鸢凝神细思,脑海飞速翻阅残存的古籍记载与江湖秘闻。 冰火共生之地、绝境自生、逆转生死、灵气蕴藉、暗夜流光……所有特征,尽数与眼前的奇花吻合。 只是她从未预想过,烬生花并非孤株独苗、珍稀难寻,竟是成片成片肆意盛放,铺满整片地底幽谷。 难道是这千年无人踏足的阴阳绝境,无人惊扰、灵气充沛,孕育出了这般漫天花海,生生不息? 心头大石缓缓落地,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彻底松弛。 就在她心神微松、潜心思索的刹那,一丝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动静,骤然穿透花海的静谧,落入她的耳中。 不是风声,不是花动,不是泉鸣。 是呼吸。 极轻、极稳、极隐忍的呼吸声。 那气息刻意压至极致微弱,绵长平缓,几乎完全融入周遭的静谧氛围,若非她耳力过人、此刻心神全然凝练,绝无可能察觉分毫。 有人。 或者说,有活物,早已潜藏在这片花海之中。 卫辞鸢垂落的指尖骤然一顿,眼底所有的柔和瞬间尽数褪去,凛冽的寒芒瞬间覆满眸底。 松弛的肌肉刹那间尽数绷紧,周身气息瞬间收敛,不露分毫,看似依旧俯身看花,身形却已蓄势待发,周身每一寸筋骨都进入了极致戒备的状态。 这片千年绝境地底,本应无人踏足、无人知晓,此刻竟然暗藏生灵,悄然靠近。 那微弱的呼吸声不急不缓,正隔着层层流光花海,从她侧后方的暗处,一点点、缓缓逼近。 静谧的地底幽谷,流光浮动,花叶轻颤。 方才那缕潜藏在暗处的微弱呼吸,像是一根细密的冰针,骤然刺破了花海所有的温柔静谧。 卫辞鸢俯身的姿势分毫未动,垂在身侧的指尖早已僵凝,眼底所有因初见花海而生的松弛与释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到极致的冷冽与戒备。 在这片多年无人踏足、冰火制衡的地底秘境,骤然察觉到异类活物的潜藏,心底依旧掠过一丝沉沉的警惕。 这里是苍梧山腹最幽深的绝地,上覆熔岩炼狱,下枕九幽寒渊,与世隔绝,无食无水,寻常生灵根本无法在此存活。 可方才那绵长隐忍的呼吸声真切无比,绝非风声花动的错觉,足以证明,这片花海之中,藏着一个蛰伏已久的霸主。 卫辞鸢缓缓收敛周身所有气息,连胸腔的呼吸都压至极致浅淡。 她不敢妄动。 未知的敌人永远最凶险,对方潜藏暗处,隐匿身形,熟知这片秘境的地形格局,而她身负重伤、内力耗损过半,身处明处,一举一动皆在对方窥探之下。 此刻任何一丝多余的动作,都可能瞬间引爆危机,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流光花海依旧温柔摇曳,细碎的微光落在她伤痕累累的红衣上,明暗交错,衬得周遭愈发死寂。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浅淡的心跳,以及暗处那若有似无、绵长沉稳的呼吸,一静一动,极致对峙。 片刻之后,花海最深处的幽暗阴影里,终于传来了细碎的动静。 窸窸窣窣—— 声响轻柔却密集,像是巨大的鳞甲摩擦湿润泥土、碾过娇嫩花叶的动静,顺着空谷的气流缓缓飘荡,一点点敲在人的心神之上,带着与生俱来的阴冷压迫感。 紧随其后的,还有一缕极轻的嘶嘶吐信声,阴冷、黏腻,贴着地面蔓延开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顶级猎食者独有的慵懒与笃定,没有突袭的急躁,只有静待猎物慌乱的蛰伏耐心。 卫辞鸢的脊背绷得更紧了。 她目光微凝,死死锁定花海尽头那片光线无法抵达的阴暗死角,掌心紧握的短刃悄然蓄力,冰冷的金属触感清晰传来,稍稍稳住了心神。 刀刃贴合掌心破损的伤口,轻微的刺痛不断传来,时刻提醒着她此刻的绝境处境,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点点、一寸寸,幽暗深处的阴影缓缓涌动,两道细碎的幽绿光点,率先穿透浓稠的黑暗,在流光花海的映衬下,显得诡谲又冰冷。 那是兽瞳!阴冷剔透,毫无温度。 第604章 暗影蛇鸣 下一瞬,一具庞大无比的身躯,缓缓从阴影之中碾压而出。 赫然是一条通体黑红相间的巨蟒。 它身躯粗壮骇人,腰身堪比成年男子躯干,通体鳞甲层层叠叠,乌黑为底,暗红纹路如凝固的血痕,蜿蜒缠绕每一片鳞甲之上,在周遭温柔的流光映衬下,泛着冰冷厚重的金属光泽,坚硬、霸道、充满嗜血的野性。 蟒头硕大扁平,双目幽绿深邃,竖瞳细细收缩,死死锁定着身前唯一的生人。 分叉的猩红信子不停吞吐,嘶嘶作响,阴冷湿润的气息不断扩散开来,带着地底阴寒与血腥交织的独特味道,笼罩整片周遭花海。 它身躯游动之间,厚重的鳞甲碾过成片流光奇花,娇嫩的花瓣应声碎裂,细碎的微光簌簌飘落,落地便化作点点莹白雾气,消散在湿润的空气之中。 偌大的地底空谷,瞬间被一股极致的蛮荒压迫感彻底笼罩。 卫辞鸢心底骤然一沉,无数心绪翻涌而上,忍不住生出一丝荒诞的苦笑。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绝起来,真的是要人命啊。 她方才九死一生,赌命跃下熔岩炼狱,闯过冰火交界的幽暗隧洞,熬过灼骨冻伤、肉身透支的极致折磨,好不容易踏足这片唯一的生机地境。 本以为绝境已过,却未曾想,终究是逃不过宿命的凶险,撞上了这般蛰伏已久的地底凶兽。 她心底满是费解与疑惑。 冰火交汇的地底绝境,无日晒雨淋,无寻常飞禽走兽,阴冷燥热交替,环境极端苛刻,到底为何会孕育出这般体型庞大、气息凶悍的巨蟒? 就这与世隔绝,鸟不拉屎的地方,却藏着如此嗜血霸主,当真是世事无常,绝境之中,永远藏着意料之外的杀机啊。 无数念头在心底转瞬而过,却丝毫没有打乱她的心神。 卫辞鸢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身形稳如磐石,握着短刃的手臂纹丝不动,指尖死死扣住刀柄,内力悄然流转周身,哪怕经脉酸胀、伤势沉重,依旧强行压下所有不适,进入最佳备战状态。 此刻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巨蟒体型庞大、爆发力骇人,盘踞此地许久,身法迅捷、防御力极强,且占据地形主场优势,而她满身伤痕、内力残缺、体力透支过半,一旦率先出手,必然露出破绽,落入对方狩猎节奏之中。 最好的破局之法,便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巨蟒缓缓游动身躯,庞大的身子一点点爬出阴暗死角,并未即刻发起攻击。 它似乎对卫辞鸢这位贸然闯入的生人充满了好奇,硕大的蟒头微微倾斜,幽绿的竖瞳一眨不眨地打量着她。猩红的信子不停吞吐,精准捕捉着空气中陌生的人气、血气与烟火气。 它游动的速度极慢,庞大的身躯贴着地面缓缓滑行,带起阴冷湿润的风,一点点逼近卫辞鸢的身前。 十米、五米、三米…… 距离在不断拉近,那股阴冷嗜血的气息也愈发浓重。 直至最后,硕大的蟒头停在她身前半尺之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坚硬冰冷的蟒鳞几乎要贴到她的衣襟。 卫辞鸢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吞吐信子带来的湿润冷风,丝丝缕缕,阴冷刺骨,几乎要拂过她的眉眼脸颊。 只要巨蟒此刻猛地咬合,她头颅便会瞬间被碾碎,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生死咫尺之间,卫辞鸢眼底依旧没有半分退缩与畏惧。 她脊背挺直,目光锐利如霜,死死对峙着巨蟒冰冷的竖瞳,心神凝练,气息沉稳,哪怕身处绝对劣势,依旧保持着最极致的傲骨与冷静。 一人一蟒,静静对峙在流光花海之中。 温柔流转的莹白微光,映着黑红狰狞的庞然凶兽,衬着满身伤痕却风骨凛然的红衣女子,画面极致冲突,诡谲又悲壮。 可这份诡异的平静,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下一瞬,巨蟒的鼻息骤然粗重,竖瞳猛地收缩成一道细窄的黑线。 它终于精准捕捉到了萦绕在卫辞鸢周身、挥之不去的浓郁血腥味。 那是她掌心灼伤、周身磕碰内伤、皮肉破损溢出的血迹气息,混杂在她的衣发肌肤之间,对久未猎食的凶兽而言,是极致的刺激,是鲜活的猎物气息。 平静瞬间碎裂。 原本慵懒试探的巨蟒,骤然发狂! 凶悍的嘶鸣骤然炸响地底空谷,震得花叶狂颤、流光四散,一股滔天凶戾之气,瞬间席卷整片境地! 嘶吼破空,凶煞滔天。 黑红巨蟒原本蛰伏的身躯骤然暴起,粗壮的腰身猛地弓起,庞大的身躯带着碾压一切的磅礴力道,直面卫辞鸢狠狠俯冲而来。 它动作迅猛至极,完全打破了方才的慵懒迟缓。 庞大的身躯破空穿梭,带起凛冽阴冷的劲风,周遭娇嫩的流光花叶被狂风尽数掀飞,细碎的莹白微光漫天飘散,原本静谧美好的花海,瞬间被狂暴的戾气彻底撕碎。 蟒头俯冲的角度刁钻狠辣,直奔卫辞鸢头颅而来,蛇口大张,露出内里细密锋利、泛着寒芒的尖牙,牙缝之中渗出透明的粘稠毒液,滴落地面,瞬间将湿润的黑土腐蚀出细小的坑洞,毒性凶悍可见一斑。 卫辞鸢心神骤凛,却丝毫不慌。 早在巨蟒气息躁动、瞳孔收缩的瞬间,她便已然预判到了对方的攻势,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的本能,让她在杀机降临的刹那,瞬间做出最优应对。 千钧一发之际,卫辞鸢脚下轻点地面,身形骤然向后急撤。 她周身内力尽数催动,哪怕经脉酸胀刺痛、内伤被强行牵动,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感,也依旧咬牙强撑,将仅剩的气力全部灌注于双腿。 脚下松软的黑土被她踏得翻飞,细碎的花泥四散飞溅,堪堪避开了巨蟒这致命一扑。 轰—— 巨蟒的头颅狠狠砸在方才她驻足的地面上,沉重的力道震得整片地面微微震颤,坚硬的蟒颅直接砸塌了一片土层,成片的流光奇花被瞬间碾烂,根茎断裂,微光泯灭,满地狼藉。 一击落空,巨蟒愈发狂躁。 它猩红信子疯狂吞吐,嘶鸣不止,庞大的身躯骤然翻转,粗壮的蟒尾带着千钧巨力,如同钢鞭一般,横扫整片花海,朝着后撤的卫辞鸢狠狠抽击而来。 这一尾力道刚猛霸道,足以碎岩裂石,一旦被击中,以卫辞鸢此刻重伤的体魄,必然筋骨寸断、当场殒命。 第605章 残身破局 卫辞鸢眸色沉冷,心神极致凝练。 她深知自己体力不占优势,绝对不能与这天生蛮力的巨蟒硬碰硬,唯有以巧破力、周旋拉扯,寻其破绽,方能觅得一线生机。 她腰身骤然拧转,红衣身姿凌空一折,身形如同翩飞的孤蝶,极致灵巧,堪堪贴着蟒尾扫来的劲风侧身闪避。 蟒尾擦着她的肩头狠狠扫过,凌厉的劲风直接撕裂她本就破损的衣料,狠狠刮过肩头皮肉。 “嗤——” 一声轻响,肩头本就青紫淤伤的皮肉瞬间被劲风撕裂,一道深长的血痕骤然绽开,温热的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破败的红衣。 剧痛瞬间顺着肌理蔓延全身,牵扯得她经脉震颤,喉头一阵腥甜翻涌。 可卫辞鸢牙关死死咬紧,将涌上的血气强行咽回腹中,半分痛哼都未曾溢出。 闪避的同时,她手中短刃没有丝毫迟疑,借着侧身俯冲的惯性,手腕狠狠翻转,锋利的刀刃直直朝着巨蟒七寸要害划斩而去! 蟒之要害,唯七寸与双目。 她深知凶兽体魄坚硬、鳞甲护体,寻常攻击根本无法破防,唯有锁定致命要害,方有杀敌可能。 寒光一闪,利刃破空。 可这巨蟒盘踞秘境多年,灵智颇高,反应极快,察觉到脖颈的致命杀机,它庞大的身躯骤然扭动,硬生生偏转半寸身形。 短刃最终没能劈中七寸要害,只狠狠划在它厚实的脊背鳞甲之上。 锵!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响,火星四溅。 巨蟒脊背鳞甲坚硬如精铁,短刃劈斩其上,只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深入分毫,反倒是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刀刃传导至卫辞鸢手臂,震得她虎口剧痛开裂,原本重伤的掌心创口彻底崩裂,鲜血淋漓,握刃的力道瞬间松动几分。 剧痛钻心,内力骤然紊乱。 巨蟒趁势反扑,庞大的身躯骤然缠绕而来,层层叠叠的蟒身带着无解的巨力,朝着卫辞鸢周身死死缠拢,意图将她绞杀殆尽。 这一刻,避无可避。 卫辞鸢眼底寒光暴涨,不退反进。 她深知被蟒身缠绕便是死局,只能拼死一搏,当即放弃闪避,浑身仅剩的内力尽数灌注于短刃之上,刀刃寒光暴涨,她迎着蟒身俯冲而上,双手握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巨蟒下颌柔软的皮肉狠狠刺穿! 相比坚硬的脊背鳞甲,蟒腹、下颌是它唯一的破绽! 噗嗤—— 利刃入肉,温热腥臭的蟒血瞬间喷涌而出,大量腥黏的液体溅满卫辞鸢的衣襟脸颊,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盖过了花海的清香,弥漫整片空谷。 剧痛彻底激怒了巨蟒,它疯狂嘶吼、剧烈翻滚,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冲撞、碾压。 一时间,整片地底花海惨遭浩劫。 粗壮的蟒身肆意翻滚冲撞,坚硬的岩壁被撞得碎石脱落,成片的流光奇花被碾烂、折断、碾碎,原本如梦似幻、澄澈静谧的仙家秘境,转瞬之间变得狼藉不堪、满目疮痍,满地残花碎土,流光尽数泯灭。 卫辞鸢被巨蟒带着疯狂翻滚撞击,周身骨骼不断传来钝痛,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位。 后背数次重重磕碰在坚硬的岩壁之上,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刺骨的剧痛,内伤彻底爆发,喉头腥甜不断翻涌,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 手臂、腰侧、大腿原本的淤伤尽数裂开,新伤叠旧伤,鲜血浸透了整件红衣,皮肉模糊,痛感早已麻木。 她此刻早已濒临极限,体力彻底透支,视线微微发昏,手臂沉重得几乎握不住短刃。 可她依旧死死咬着牙,眼底是濒临绝境的偏执与坚韧。 松手,便是死。 卫辞鸢闭上双眼,摒弃所有杂念,将最后一丝残存的内力、体力、意志尽数汇聚于双手,手腕猛地发力,狠狠搅动刺入蟒身的短刃! 撕裂般的剧痛让巨蟒疯狂痉挛、剧烈挣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数次,凶悍的嘶鸣渐渐微弱,幽绿的竖瞳缓缓黯淡涣散。 数息之后,庞大的蟒身骤然一松,重重瘫倒在满地残花碎土之中,彻底没了生机。 狂暴的地底空谷,瞬间归于死寂。 唯有满地狼藉、遍地残花、浓重血腥,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惨烈至极的生死血战。 卫辞鸢浑身脱力,顺着巨蟒冰冷的身躯缓缓滑落,重重跌坐在残破的土地之上。 她浑身骨骼无一不痛,伤口撕裂渗血,内力彻底枯竭,呼吸微弱而急促,嘴角血迹淋漓,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已然是油尽灯枯、身受重创的状态。 拼尽半条性命,她终究是赢了。 死寂笼罩整片地底幽谷。 狂风停歇,蟒鸣寂灭,连原本细碎滴落的泉声都悄然隐匿。唯有空气中混杂的血腥与残花清香,交织成诡异的气息,沉沉笼罩着这片满目疮痍的秘境。 卫辞鸢瘫坐在满地残土落花之中,久久无法动弹。 方才那场血战,几乎抽干了她肉身所有的气力,摧毁了她本就残破的体魄,她浑身酸软脱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损的脏腑,刺骨的痛感蔓延四肢百骸,视线阵阵发黑,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红衣早已被蟒血与自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肉之上,伤口撕裂翻卷,新旧伤痕层层叠加,触目惊心。 掌心原本的灼伤彻底崩裂,血肉模糊,手臂布满深浅不一的划伤,腰背磕碰出大片青紫淤血,脏腑震荡的内伤让她连调息都痛彻心扉。 她微微垂眸,喘息片刻,强行压下眼前的昏黑,一点点收拢涣散的心神。 赢了,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抬眼望去,满目狼藉,不堪入目。 方才铺天盖地、流光摇曳的绝美花海,此刻大半都被巨蟒翻滚碾压、冲撞摧毁,娇嫩的花叶尽数碎裂,通灵的微光消散殆尽,遍地残枝败叶、碎土石屑,再也不见半分的最初唯美。 看着眼前荒芜破败的景象,卫辞鸢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第606章 真花现世 可她来不及过多感伤,生死绝境之中,片刻的松懈都可能引来未知危机。 她强撑着残破的身躯,扶着身旁冰冷的岩壁,一点点缓缓站起身,双腿微微发颤,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凭着一身傲骨强行站稳。 卫辞鸢抬眸,缓缓扫视整片残破的空谷,目光在满目残败之中细细搜寻,试图找到可供入药的烬生花。 可环顾一周,入目尽是碎花落泥,方才成片的流光奇花尽数损毁,无一完好,根本找不到一株可以采摘入药的完整花株。 心底难免掠过一丝失落。 难道她九死一生闯到此地,血战凶兽重伤自身,终究还是一场空? 就在她心底微沉、略带疑惑之际,视线随意一瞥,落在了巨蟒方才蛰伏而出的最深处阴暗死角,那里是整片幽谷最幽暗、最隐蔽的角落,避开了方才大战的冲撞碾压,土地完整,未曾受损。 而那片幽暗土地的正中央,孤零零挺立着一株截然不同的奇花。 它没有周遭流光花的莹白温柔,通体妖艳似火,花瓣层层叠叠,色泽浓烈赤红,如同淬了烈焰、染了鲜血,在昏暗的光影之中,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绝美风华。 花蕊通透猩红,花瓣边缘萦绕着淡淡赤红光晕,灵气内敛,不张扬、不外露,却自带一股无上气韵,与遍地普通流光花截然不同,高贵、孤绝,看似珍稀至极。 卫辞鸢瞳孔微缩,心头巨震,瞬间怔住当场。 “这……这才是真正的烬生花?” 她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恍然与震惊。 原来如此! 原来方才整片漫山遍野的流光白花,不过是伴生的凡种伪花,看似绝美通灵,实则并无这般逆天药效,唯有这株独居幽暗、妖艳似火的赤红奇花,才是古籍记载中的真正烬生花! 一念通透,所有疑惑尽数解开。 难怪此处会盘踞这般凶悍的巨蟒! 难怪这凶兽甘愿蛰伏地底绝境、常年不出! 原来它并非无目的盘踞,而是这株绝世烬生花的守护者! 它守着这天地至宝,扎根冰火绝境,岁岁年年、生生不息,守护着不被外界侵扰掠夺。 卫辞鸢心底生出无尽感慨,只觉得天地造化,神奇莫测。 随即另一个疑惑又悄然浮现:这片地底绝境无食无水,终年阴冷燥热交替,环境极端恶劣,这巨蟒蛰伏于此,究竟以何为食? 想来,它多半是以周遭成片的流光伴生花为食,得以在绝境之中存活许久。 想通所有关节,卫辞鸢压下心底波澜,缓缓抬步,忍着浑身剧痛,一步步朝着那株赤红烬生花走去。 她小心翼翼俯身,指尖轻轻触碰赤红花瓣,触感温润如玉,灵气充盈,远超所有伪花,按照古籍记载的手法,凝神静气,顺着花茎肌理,轻柔一折。 完整的烬生花便被稳稳采摘下来,毫无损伤,灵气分毫未散。 握着这株来之不易的救命奇花,卫辞鸢心底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她指尖摩挲着花瓣,目光扫过周遭遍地残破的流光伪花,心思微微一动。 这些流光花能在冰火绝境生生不息,还能滋养巨蟒,绝非寻常野草凡花,没准有着不为人知的神奇功效。 或许可入药、可养身、可疗伤,亦或是有其他妙用。 既然机缘巧合踏足此地,历经生死血战,便不能白白浪费。 卫辞鸢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自语轻道 “带回去给阿禾研究研究,不白来。” 说罢,她俯身挑选出四五株依旧完好、未曾损毁的流光奇花,小心翼翼尽数采摘,妥善收进贴身的药囊之中,妥善保存。 收拾妥当,她抬步准备转身离去。 路过巨蟒庞大的尸身时,卫辞鸢脚步微微一顿。 看着这具毫无生机、满目狰狞的庞然身躯,她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唏嘘。 它本是这境地生灵,守花而生,与世无争,安稳存活许多年,若不是她贸然闯入这,打破此地的平静,这场生死厮杀本不会发生,它也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卫辞鸢压下心底怅然,转身朝着隧洞出口的方向走去。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整片地底山谷骤然微微一晃。 嗡—— 沉闷厚重的震动声从山体深处传来,地面微微震颤,岩壁轻轻摇晃,细碎的沙石泥土从头顶岩壁簌簌掉落,落在肩头衣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卫辞鸢心头骤然一紧。 她猛地抬头,望向头顶高耸的岩壁,心底瞬间升起不妙的预感。 “不是吧!不要这样玩我!” 一丝无奈与焦灼涌上心头,她瞬间反应过来变故的根源。 方才那场惨烈的血战,巨蟒庞大的身躯疯狂翻滚、冲撞、碾压,数次大力撞击山体岩壁,本就历经地质变动、悬空脆弱的地底结构,早已被剧烈破坏,根基松动。 如今大战落幕,结构受力失衡,这里怕不是要彻底坍塌了! 碎石掉落越来越密集,山体震动愈发剧烈,沉闷的轰鸣层层递进,从地底深处席卷而来,卫辞鸢不敢有半分迟疑,强忍浑身剧痛,提聚最后一丝残存气力,转身朝着幽暗隧洞的方向,极速狂奔而去。 山体震颤不休,轰鸣滚滚如惊雷沉底。 方才还只是细碎沙石簌簌坠落,此刻已然变成大块碎石接连滚落,砸在残破的花海地面,发出砰砰厚重的闷响。 头顶岩壁裂纹纵横蔓延,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般飞速扩张,原本稳固的地底结构,在方才血战的重创之下,彻底濒临崩碎的边缘。 漫天尘土飞扬,迷蒙了整片幽谷的视线,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碎石、残花与血腥的复杂气息,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卫辞鸢强撑着残破到极致的身躯,不敢有片刻停顿。 浑身骨骼酸痛欲裂,新旧交错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尽数撕裂,温热的鲜血不断渗出,浸透层层衣料,黏腻地贴附在皮肉之上,每奔跑一步,都牵扯着受损的脏腑,传来刺骨的钝痛。 内力早已彻底枯竭,四肢发软虚浮,视线时不时被突如其来的昏黑裹挟,险些栽倒在地。 可身后是不断坍塌的地底幽谷,是无解的埋骨绝境,她没有半分停歇的资格。 跑! 心底只剩这一个执念支撑着残存的意志。 她咬紧牙关,舌尖抵着齿关,强行压下喉头不断翻涌的腥甜,将所有的疲惫、剧痛与眩晕尽数压下,双腿机械却迅猛地迈动着,踩着满地残花碎土,朝着来时的幽暗隧洞狂奔而去。 岩壁摇晃得愈发剧烈,整座山体仿佛都在剧烈晃动,脚下地面起伏震颤,数次险些将她颠倒,两侧不断有碎石泥沙滚落,擦着她的肩头、发梢砸落地面,险之又险,每一寸前路都布满未知的凶险。 生死一线的压迫感死死攥住心脏,让人窒息。 第607章 祸不单行 一路狂奔,耳边尽是山体崩塌的轰鸣、碎石滚落的脆响、气流窜动的呼啸,这片隔绝尘世的地境,正在她身后一寸寸、一尺尺彻底崩塌,化为废墟。 看着身后不断陷落的地面、断裂的岩壁,卫辞鸢心底又急又气,素来清冷沉稳的心境,此刻也被这接连不断的绝境逼出了几分无奈的躁意。 她一边拼尽全力朝着隧洞冲刺,一边在心底忍不住低声吐槽,语气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狼狈与哭笑不得 “你大爷的!” 她向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极少有这般被绝境步步紧逼、毫无喘息之机的时刻。 方才九死一生斩杀巨蟒,身负重创,耗尽半条性命,好不容易寻得真正的烬生花,本以为熬过了所有凶险,总算可以安然脱身。 不曾想,凶兽之险刚过,崩塌的绝境便接踵而至,连半分喘息休整的余地都不肯留给她。 “就不能等我彻底离开,再塌吗?” 心底的吐槽带着几分无奈的控诉,却丝毫没有打乱她的脚步,越是绝境,她骨子里的韧劲便越是强悍,哪怕身心俱疲、满身重创,也绝不会轻易认命。 短短数十丈的路程,此刻却仿佛漫长无尽。 身后的崩塌范围不断扩大,原本平整的地面接连塌陷,裂开幽深的沟壑,残存的流光花彻底被土石掩埋,若是再慢上片刻,她便会被彻底困死在这片地底废墟之中,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终于,在又一块磨盘大小的岩石从头顶轰然砸落的瞬间,卫辞鸢纵身一跃,彻底冲出了残破的花海幽谷,踏入那条幽暗狭长的隧洞通道。 可隧洞之内,同样未能幸免。 整条通道岩壁皆在摇晃,裂痕遍布,碎石如雨般不停坠落,原本平整的路面多处塌陷凸起,黑暗的通道里轰鸣声不绝于耳,尘土漫天飞扬,视线愈发昏暗模糊。 卫辞鸢不敢减速,借着通道尽头透来的微弱光影,凭着残存的记忆与本能,在不断坠落的碎石与塌陷的路面之间穿梭闪避。 数次碎石擦着脊背砸落,劲风刮得伤口剧痛难忍,她也只能咬牙硬扛,分毫不敢停顿。 这条来时漫长幽深的隧洞,此刻成了唯一的求生之路,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狂奔,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灼热,每一次换气都像是吞咽着滚烫的砂砾,刺痛难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体力彻底透支、视线即将彻底漆黑的前一刻,熟悉的灼热气流终于扑面而来,驱散了隧洞刺骨的阴寒。 洞口的光亮,近在眼前。 卫辞鸢心头一松,几乎是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冲出隧洞,稳稳落在当初那处狭小的悬空平台之上。 可双脚刚一落地,眼前的景象,便让她刚刚松弛的心弦,瞬间再度紧绷,沉入谷底。 祸不单行,绝境叠绝境啊。 原本相对安稳、仅有灼热瘴气的熔岩崖底,此刻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地底剧烈动荡,顺着山体岩层传导至整片苍梧山腹炼狱,彻底惊扰了沉寂已久的熔岩火海,原本只是缓缓翻滚、静静沸腾的岩浆湖面,此刻剧烈翻涌、疯狂沸腾。 赤红的岩浆如同被烈火彻底引燃,层层叠叠向上喷涌,滚烫的火浪不断翻腾拔高,热气冲天。 漫天赤红色的毒瘴气流剧烈涌动、肆意乱窜,不再是往日缓慢流动的模样,而是形成了无数细小的灼热气旋,盘旋肆虐在整片崖底。 空气温度骤然飙升,原本尚可忍受的灼热,此刻已然变得焚筋灼骨,哪怕隔着数丈距离,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毁灭热浪。 下方整片熔岩火海彻底苏醒,躁动不休,滚滚岩浆不断撞击崖壁,发出沉闷浑厚的轰鸣,隐隐有着即将喷发的磅礴态势。 这哪里还是寻常的炼狱崖底,分明是火山即将爆发的末日景象! 卫辞鸢立在悬空平台边缘,望着脚下汹涌沸腾、愈发狂暴的岩浆火海,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无奈与荒诞。 “buff叠满了是吗?” 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疲惫。 地底洞穴崩塌,断了后路;外界熔岩暴动,火山将倾,堵了前路,一冷一热,一塌一爆,两处绝境同时降临,半点生机不留,当真是将‘绝境求生’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身后隧洞还在不断震颤,碎石不停滚落,整条通道正在飞速塌陷,彻底断绝了退回地底幽谷的可能,哪怕地底还有残存的机缘,此刻也已然被彻底掩埋,再无回去的余地。 前路后路,尽数封死。 冷风裹挟着灼热的火气扑面而来,吹乱她沾满尘土与血污的发丝,破败的红衣在狂风中烈烈翻飞,衬得她孤身立在绝境之中的身影,孤绝又单薄。 卫辞鸢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焦躁与疲惫,飞速冷静下来,快速扫视周遭地形,在脑海中飞速推演所有求生可能。 此刻看似无路可走,却必须强行寻出一条生路。 她快速梳理眼前的局势,心底飞速权衡利弊。 如今唯一的退路,便是地底隧洞反方向的尽头,那处从未踏足的寒冰炼狱。 冰火两界交汇,一边熔岩炼狱,一边寒冰深渊,这是她早已大概知晓的格局,若是放弃眼前洞口,转身冲向寒冰炼狱,或许有可能寻得别的出口。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她快速否决。 一来,整片山体都在剧烈崩塌,岩层结构尽数松动,地底空间正在不断陷落、收缩,此刻再折返深入地底,无异于主动钻进不断塌陷的坟墓,根本来不及探寻未知的出口,便会被土石彻底掩埋。 二来,寒冰炼狱的凶险未知,无人知晓那片极寒之地藏着何等恐怖的凶兽与绝境,是否真的存在逃生通路?前路渺茫,后路已绝,赌未知的生机,胜算太低。 三来,她此刻油尽灯枯、身负重创,体力内力尽数耗尽,根本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探索陌生绝境,根本撑不住新一轮的凶险博弈。 权衡之下,唯一的希望,依旧在眼前这片即将爆发的熔岩炼狱之上,在头顶那片看得见的天光之中。 可下方岩浆不断沸腾暴涨,火浪冲天,温度还在持续飙升,根本无法纵身坠落攀爬。 一旦踏空,瞬间便会被滚烫的岩浆吞噬,尸骨无存。 进退维谷,生死两难。 狂风愈发狂暴,山体震动愈发剧烈,脚下的悬空平台都开始微微晃动,边缘的岩石不断脱落,坠入下方翻滚的岩浆之中,瞬间消融无踪。 留给她的时间,已然不多。 卫辞鸢凝神望着头顶高高的崖顶,漫天赤红瘴气翻涌不休,遮挡了大半视线,心底的焦灼愈发浓烈。 第608章 关键时刻 滚烫的罡风卷着火山喷发前的燥热,一遍遍冲刷着狭小的悬空石台,每一次吹拂,都带着焚灼肌理的剧痛。 卫辞鸢身形微微摇晃,透支到极致的肉身早已濒临极限,浑身皮肉的伤口被高温炙烤得麻木,唯有脏腑翻涌的钝痛清晰无比,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此刻的绝境。 脚下的石台震颤愈发剧烈,边缘的岩壁石块层层剥落,坠入下方翻涌的赤红岩浆里,转瞬便被消融得无影无踪。 原本稳固的立足之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缩减,狭窄的崖边岌岌可危,仿佛下一秒便会随着山体崩塌一同坠落火海。 头顶是厚重翻滚的赤红瘴气,遮蔽了整片天光,模糊了所有视野;脚下是沸腾咆哮的熔岩炼狱,火浪层层拔高,死亡的热浪步步紧逼;身后是彻底塌陷封堵的地底隧洞,断了所有退路。 四方绝境,无一处生机。 卫辞鸢缓缓垂落眼帘,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栗,掩去眼底翻涌的不甘,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无力。 就在无边绝望缓缓笼罩心神,生死似乎已然注定的刹那,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声响,穿透了漫天轰鸣狂风,猝不及防落入她的耳畔。 那不是山石滚落的钝响,不是气流呼啸的锐鸣,更不是岩浆翻涌的沉雷,而是一缕极轻、极柔,带着几分怯懦与哽咽的人声,隔着层层瘴气与高空距离,断断续续飘落下来。 “姐姐……” 声音稚嫩软糯,带着浓重的哭腔与极致的焦灼,微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被狂风撕碎,却精准撞进卫辞鸢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她骤然抬眸,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死死锁定头顶被瘴气笼罩的漆黑崖顶。 还未等她回过神,另一道略显青涩、沉稳却难掩急促的少年嗓音紧随响起,带着一遍遍试探的呼喊,穿透混乱的风声。 “姑娘!是你吗?!” 是阿岚,阿岩! 卫辞鸢心头猛地一震,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真切的错愕与意外,连紧绷的脊背都微微松弛了一瞬。 她本以为,这两个人早已安然离去。 当初她纵身坠崖赌命求生的那一刻,笃定他们得以脱离炼狱险境,只待风波散去,便可安然脱身,远离这片必死绝地。 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动容,更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温热,悄悄冲淡了萦绕周身的绝望与冰冷。 来不及细细感慨,头顶崖顶忽然传来一阵绳索摩擦岩壁的粗粝声响,伴随着少年用力的低喝,一道粗壮结实的麻绳,骤然穿过层层浮动的赤红瘴气,笔直垂落,稳稳坠在卫辞鸢身前半尺之处。 麻绳粗大坚韧,纹路紧实,显然是二人特意寻来的最结实的绳索,绳头厚重沉稳,在空中轻轻晃动,在满目毁灭的绝境之中,化作了唯一的生机与救赎。 卫辞鸢压下心底所有波澜,迅速回归极致的冷静。 她深知此刻绝非动容感慨的时刻,生死依旧悬于一线,分毫耽误不得,石台还在崩塌,岩浆还在暴涨,崖顶的二人同样身处险境,每多一瞬耽搁,危险便会叠加数分。 她不再多余言语,清冷的目光落在身前的麻绳之上,重伤虚浮的身躯骤然发力,抬手稳稳攥住粗糙的绳身。 麻绳表面粗糙磨手,摩擦着她血肉模糊的掌心,尖锐的刺痛顺着指尖蔓延而上,却让她涣散的心神愈发清醒。 她手臂发力,将长长的麻绳快速绕过腰身,动作熟练沉稳,哪怕四肢脱力、伤口剧痛,整套动作依旧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一圈、两圈,绳身紧紧贴合在她破败的红衣之上,层层缠绕,牢牢锁紧,在腰侧打了一个紧实牢固的死结。 这是生死之绳,半点差错不得。 确认绳结稳固、足以承受自身重量、无惧高空悬坠的力道之后,卫辞鸢微微抬腕,手臂沉稳发力,不轻不重、节奏规整地向上拉扯了两下麻绳。 崖顶之上,死死按住绳身、紧绷全身气力的阿岩,瞬间清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几下力道。 数个时辰的焦灼等候、无尽担忧、提心吊胆,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他紧绷的身躯猛地一震,眼底瞬间炸开璀璨的光亮,积压已久的欣喜与激动瞬间喷涌而出,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雀跃,急促地朝着身旁的阿岚大喊。 “阿岚!她还活着!快,用力拉!” 阿岚立马咬紧牙关,死死攥紧手中的麻绳,小小的身躯全力后倾,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于双臂之上,拼尽全力向上拖拽。 “姐姐!我们拉你上来!” 清脆的哭声混杂着坚定的呐喊,穿透狂风,落向崖底。 麻绳彻底绷紧,绷出一道笔直凌厉的弧线,粗粝的绳身被两个少年拼尽全力拽得死死的,没有半分晃动。 阿岩咬紧牙关,脊背绷得笔直,双脚死死扎根在崖顶坚硬的岩石之上,身躯全力向后倾斜,将浑身气力尽数灌注于双臂。 此刻拼力拖拽,手臂青筋根根暴起,掌心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火辣辣的疼,却半分不敢松懈。 身旁的阿岚更是将所有顾虑抛之脑后,往日软糯的性子此刻尽数化作坚韧,她泪痕未干的脸颊紧绷着,小小的身子全力后坠,纤细的双臂死死箍住麻绳,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 哽咽的呼吸断断续续,却始终咬着唇不肯发出一丝软弱的哭声,只用尽全力配合兄长的动作,一寸寸、稳稳当当将崖下的人影向上拖拽。 崖顶的风同样狂暴凛冽,卷着赤红的毒瘴肆意穿梭,吹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发丝凌乱翻飞。 头顶崖壁碎石依旧簌簌坠落,砸在周遭岩石上噼啪作响,每一颗碎石都暗藏凶险,可两人目光死死锁定麻绳中央,眼里只剩下一个执念——把人拉上来。 崖下的卫辞鸢任由两股沉稳的力道托举着自己的身躯,浑身松弛下来,不再耗费多余力气,她双目微阖,调整着紊乱的呼吸,任由麻绳稳稳牵引,悬空的身躯顺着笔直的绳身缓缓攀升。 身下是愈发汹涌的岩浆火海,赤红烈焰翻涌奔腾,灼热的气浪层层叠叠往上席卷,烘烤着她的四肢百骸,让本就溃烂撕裂的伤口愈发刺痛。 身后山体崩塌的轰鸣不绝于耳,整片山腹都在持续震颤,每一次晃动,都让悬空的麻绳微微摇晃,平添几分坠落的凶险。 可卫辞鸢心境愈发沉稳,她清晰感受着头顶稳稳传来的力道。 上升的过程不算漫长,却每一寸都惊心动魄。 短短数息时间,卫辞鸢的身影便穿过层层缭绕的赤红瘴气,一点点浮出崖底的黑暗,距离崖顶的光亮越来越近。 崖顶奋力拖拽的兄妹二人,最先看清那道缓缓上升的红色身影。 第609章 逃命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迷雾散尽,卫辞鸢的全貌彻底映入二人眼帘。 这是他们自相识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完整地看清这位红衣姑娘的容貌。 往日里清冷绝尘、风华绝代的女子,此刻狼狈到了极致。 一身绯红衣袍早已彻底破损,布满撕裂的裂口,层层浸透干涸的暗红血迹,混杂着泥土、草屑与细碎的石粉,破败不堪,再也不见往日的利落飒然。 乌黑的长发凌乱披散,沾满尘土血污,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与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眉眼,耳廓、下颌、脖颈遍布深浅不一的划伤与淤青,新旧伤痕交错重叠,触目惊心。 她浑身脱力,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悬空悬浮的姿态带着极致的疲惫,眉眼间覆着深重的倦意,连素来锐利清冷的眼眸,此刻都透着淡淡的涣散与苍白。 怔忡只在须臾,生死当前,容不得半分失神。 阿岚最先回过神,眼底的心疼与酸涩瞬间翻涌上来,取代了方才的惊艳,看着那一道道狰狞的伤口,看着女子虚弱飘摇的身影,小姑娘鼻尖一酸,眼眶再度泛红,连忙加快手上的动作,微微前倾身子,伸出纤细的手臂,急切地想要触碰、搀扶她。 “姐姐……” 软糯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与心疼,轻轻落在风里,温柔又滚烫。 终于,在两人全力发力下,卫辞鸢的身形稳稳越过崖边岩石,彻底脱离了崖底火海的笼罩范围,双足堪堪踩在了崖顶坚实的地面之上。 双脚落地的刹那,紧绷许久的失重感彻底消散,踏实的触感顺着足底蔓延全身。 紧绷的麻绳瞬间松弛,阿岩第一时间松手,大口喘着粗气,双臂酸痛发麻,几乎抬不起来,却依旧死死盯着卫辞鸢,生怕她立足不稳摔倒。 阿岚则快步上前,小小的身子立刻凑近,伸手想要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卫辞鸢,动作轻柔又急切,满是小心翼翼的呵护。 落地的瞬间,卫辞鸢浑身紧绷的力道骤然卸下,透支到极致的躯体瞬间传来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浑身骨骼无一不酸痛发麻,撕裂的伤口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内力彻底枯竭,连呼吸都带着灼痛,双腿发软虚浮,若非强撑着最后一丝意志,早已当场瘫倒在地。 她太过疲惫,太过虚弱,方才早已耗尽了她肉身所有的气力与意志,此刻堪堪立足,唯一的念头便是停下来稍作喘息,调息片刻。 可仅仅只是站稳半息,耳畔便传来一声更为剧烈的地底轰鸣! 轰隆——! 沉闷厚重的巨响从山腹深处炸开,整座苍梧巨山剧烈震颤,崖顶的地面剧烈颠簸摇晃,无数巨石连片滚落,尘土漫天飞扬,视野瞬间迷蒙一片。 脚下大地起伏晃动,仿佛整片山岳都即将崩碎塌陷,天地间尽是毁灭般的动荡,卫辞鸢瞳孔骤然紧缩,所有的疲惫、眩晕、虚弱瞬间被一股极致的警觉强行压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凶险程度。 方才的地底崩塌,仅仅是前奏,是山体结构受损的征兆,而此刻这般大范围的剧烈震颤,是岩层彻底崩裂、地火彻底失控的前兆! 火山,已经进入彻底喷发的倒计时! 一旦地火喷涌、岩浆破山,整片苍梧炼狱方圆百里,都会被烈焰火海彻底吞噬,山石消融、草木成灰,无一生还! 此刻崖顶看似安全,实则早已身处死亡包围圈,多停留一瞬,便多一分殒命的危机,根本没有半分喘息调息的余地! 千钧一发之际,卫辞鸢顾不上浑身剧痛,顾不上体力透支,更顾不上半句安抚与寒暄,她手腕骤然发力,反手精准攥住身旁俩人的手腕,指尖力道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阿岚与阿岩皆是一怔,还未从重逢的欣喜与担忧中回过神,便被卫辞鸢骤然发力拽得身形一晃。 下一秒,卫辞鸢清冷急促、带着极致紧迫的嗓音骤然响起,穿透漫天轰鸣,字字铿锵 “快走!”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片刻的停留。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拽着俩人,强忍浑身撕裂般的剧痛,调动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脚步不停,身形迅捷,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离山崖、远离炼狱中心的山路全力狂奔而去。 身后,山崩地裂的轰鸣愈发狂暴,赤红瘴气冲天翻涌,灼热的热浪死死追袭着三人的背影,毁灭的气息笼罩四野,步步紧逼。 逃生之路,分秒必争,一刻都耽误不得。 风声猎猎,步履仓皇。 卫辞鸢紧扣着阿岚与阿岩的手腕,身形如同离弦之箭,顺着崎岖陡峭的山道飞速疾驰,她不敢有半分减速,身后是持续崩裂的山岳、躁动翻涌的火海,每一丝滞留的时间,都等同于将三人的性命拱手交于天灾绝境。 此刻无人顾及伤痛,无人顾及疲惫。 卫辞鸢浑身旧伤尽数崩裂,浴血厮杀留下的创口被剧烈的奔跑拉扯,撕裂般的痛感反复啃噬肌理,灼热的空气灌入喉间,灼烧得咽喉干涩刺痛,脏腑震荡的内伤阵阵翻涌,数次眼前发黑,都被她凭借着骨子里极致的坚韧强行压下。 内力早已枯竭殆尽,四肢轻飘飘的如同踩在棉絮之上,全靠一股求生的执念硬撑着躯体前行。 被她拽着狂奔的俩人,亦是拼尽了全部力气。 阿岚身形娇小,体力本就孱弱,短短片刻的狂奔,已然让她气喘吁吁、呼吸紊乱。 稚嫩的双腿早已酸软发麻,脚下崎岖的山石数次将她绊得身形踉跄,可她始终咬牙坚持,不曾有半分拖沓,她心底无比清楚,此刻身后是灭顶之灾,稍有松懈,便是全员覆灭,能跟着姐姐逃离绝境,已是莫大的生机。 三人一路狂奔,无人言语,天地之间只剩下急促交错的喘息声、脚掌踏碎石岩的哒哒声,以及身后连绵不绝、愈发恐怖的山岳轰鸣。 原本稳定的苍梧山山体,此刻彻底陷入了崩坏的绝境。 轰隆——轰隆——! 沉闷且狂暴的巨响不断从山腹深处炸开,层层叠叠,震彻山谷。 方才还只是零星碎石坠落的崖壁,此刻已然大片大片地坍塌剥落,厚重的山石带着千钧重力轰然坠落,砸在山谷之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扬起漫天滚滚烟尘。 原本盘踞在崖底的赤红毒瘴,顺着山体裂缝疯狂上涌,化作漫天赤色浓雾,席卷整片山林,灼热的气浪紧随三人身后,如同嗜血的凶兽,步步紧追,烘烤得沿途草木瞬间干枯焦化。 三人不敢回头,只能拼尽全力向着山林外围冲刺,将身后的毁灭地狱不断甩开。 第610章 劫后余生 不知狂奔了多久,就在三人体力濒临彻底耗尽、双腿颤抖得几乎无法迈步的瞬间,身后骤然响起一声颠覆天地的惊天巨响! 轰——! 这一声轰鸣,远比此前所有震荡都要狂暴、都要震撼,仿佛是整片山岳的地脉彻底崩断,地底压抑千年的地火尽数挣脱桎梏,轰然爆发。 卫辞鸢下意识脚步一顿,带着两个孩子俯身矮身,双手下意识护住头顶与身前的孩童。 刹那间,大地剧烈腾空震颤,整座山林剧烈摇晃,无数古树拦腰折断,山石滚滚坠落,地面裂开密密麻麻的幽深沟壑,狰狞可怖。 遥遥回望,方才他们立足的炼狱崖顶方向,一道赤红烈焰光柱冲破岩层禁锢,冲天而起,裹挟着滚烫的岩浆、细碎的碎石与漫天毒瘴,直刺云霄。 滚烫的火浪以爆发点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席卷扩散,所过之处,山石消融、草木成灰,一切生灵痕迹尽数被彻底抹去。 真正的火山喷发,如期而至。 漫天火海翻涌奔腾,赤红流光染红整片灰暗的天际,灼热的温度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清晰传来,炙烤得人肌肤发烫。 滚滚浓烟遮天蔽日,将整片苍梧山腹地笼罩在一片末日般的荒芜与狂暴之中。 阿岚吓得浑身轻颤,下意识紧紧攥住卫辞鸢的衣角,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她身侧,不敢抬头眺望那片恐怖的火海炼狱。 阿岩也是面色惨白,瞳孔震颤,死死盯着那片颠覆天地的爆发景象,心底满是后怕,若是他们晚撤离片刻,此刻早已被滔天火海彻底吞噬,尸骨无存。 毁灭性的轰鸣持续了许久,才渐渐缓缓减弱。 火浪席卷的范围不断扩张,却在触及某片边界时骤然停滞,原本狂暴肆虐的岩浆烈焰,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飞速褪去攻势,缓缓回落、平息。 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山腹深处的狂暴动静愈发微弱,震天的轰鸣声渐渐低沉、消散,漫天翻滚的毒瘴与火海也慢慢收敛,不再向外围肆意蔓延。 原本末日降临般的绝境景象,骤然趋于平静。 天地间慢慢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只剩下零星的碎石偶尔坠落、微风拂过枯枝的轻响,以及三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确认彻底远离危险范围,滔天火海不再追袭,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透支到极致的躯体瞬间卸下了所有力气。 卫辞鸢身形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瘫倒在相对平整的草地上,后背重重贴合微凉的地面。 微凉的地气顺着衣衫渗入肌肤,稍稍抚平了浑身的灼热与刺痛。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哑的灼痛感,浑身筋骨酸软无力,伤口的剧痛层层叠加袭来,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彻底耗尽。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铺天盖地席卷心神,让她瞬间陷入极致的疲惫之中。 阿岚与阿岩也紧随其后,双双脱力躺倒在旁,大口喘着粗气,额角的汗水顺着稚嫩的脸颊不断滑落,打湿了鬓发。两人脸色苍白,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后怕,四肢酸软得彻底无法动弹。 三人静静躺在荒芜的山林草地之间,望着头顶慢慢拨开浓烟、透出微光的天际,心底只剩下无尽的庆幸与释然。 这场九死一生的炼狱之行,他们终究是活下来了。 晚风缓缓吹拂,带着山林间清冽的草木气息,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灼热硫磺味,周遭的山林虽也受到火山波及,边缘草木干枯焦化、地面落满烟尘碎石,却并无大范围的损毁荒芜,火海最终止步在苍梧山腹地,并未向外肆意扩张。 这片诡异的平静,让卫辞鸢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她微微侧眸,望向远处依旧冒着淡淡赤红烟火的山腹深处,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与了然。 方才那般毁天灭地的火山爆发,地火冲破岩层、岩浆喷涌而出,按理说足以覆灭整座苍梧山脉,波及百里方圆,绝不该仅仅局限在山腹炼狱一隅。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片秘境独有的天地制衡之理。 苍梧山腹本就是冰火两域共生之地,一侧是燥热焚骨的熔岩炼狱,一侧是酷寒彻骨的寒冰深渊,两处极端气场相互制衡、相互克制,维系着亘古不变的格局。 方才地底崩塌、地火失控,彻底打破了原本的平衡,引燃了熔岩火海的彻底爆发,可剧烈的地火躁动,同时也引动了另一侧沉寂多年的寒冰域场。 水火本是相克相生,极致的热火遇上极致的寒冰,瞬间形成强力的气场对冲制衡。 滚烫的岩浆被极寒气场压制、冷却、收敛,狂暴的火浪被牢牢锁死在山腹核心区域,无法向外蔓延扩张,正是这天地自然的制衡之力,才让他们得以侥幸存活,让整片山林免于彻底覆灭的浩劫。 想通此间关节,卫辞鸢心底豁然开朗,同时也暗自感慨天地造化的神奇。 若不是这冰火制衡的秘境天道,今日,无人能活。 心绪缓缓平复,极致的疲惫过后,劫后余生的松弛感漫彻全身,卫辞鸢稍稍调息,压下体内翻涌的不适,转头看向身侧尚且大口喘气、眼底满是后怕的兄妹二人,心底的疑惑缓缓浮现。 她本以为二人早已安然脱身,远离这片凶险绝地,若是二人早早离去,便不会身陷后续的山体动荡与火山危机,不必承受这般灭顶的恐惧。 卫辞鸢微微凝眸,声音带着一丝刚调息完毕的沙哑,轻柔开口问道 “你们先前为何不走?” 听到她的询问,阿岚稍稍平复了急促的呼吸,侧过头望向身侧狼狈却依旧温柔的红衣姐姐,眼底瞬间泛起温热的湿意。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微微挪了挪位置,靠近卫辞鸢一些,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轻颤,认真答道 “我们……我们不敢走。” 小姑娘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眸,语气真挚又执拗 “我心里一直觉得,姐姐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死的,你只是暂时被困在崖底,一定会想办法出来的,我和哥哥要是走了,万一你出来了,没人帮你,你一个人怎么办?” 纯粹又赤诚的心意,简简单单,却滚烫动人。 一旁的阿岩闻言,也缓缓点头,接过话语,语气沉稳,带着笃定 “一开始我们只是在崖边等着,没敢离开太远,后来山腹开始剧烈震动,崖底也出现了异动,瘴气漫天翻涌,我就猜到,一定是你在底下闯出了动静。” 少年话音落下,眼底满是庆幸与坦然。 晚风轻柔拂过,吹起卫辞鸢凌乱的鬓发,消解了满身的血腥与疲惫。 第611章 星澜花 山风渐缓,卷起的烟尘终于落定。 苍梧山腹地那场惊天动地的火山浩劫,在冰火制衡的天道规则下,终于归于死寂。 四周的震天轰鸣与地火翻涌退去,只剩下远处山腰上,几缕淡淡的焦烟,在微凉的山风中袅袅升起,又缓缓消散,像是在为这场浩劫做着最后的叹息。 脚下的大地覆着一层薄薄的黑灰,枯草与焦枝零落遍地,呈现出一片劫后余生的荒芜。 然而,这荒芜中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安稳,方才的致命凶险已随着岩浆的退去而烟消云散,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刺鼻的焦糊味。 三人静静地躺在微凉的草地上,任由微风拂过,吹去满身的尘灰与干涸的血腥。 极致的狂奔与生死逃亡耗尽了他们所有的气力,四肢百骸酸软麻木,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慵懒的滞涩。 方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那种从地狱边缘爬回人间的虚脱感,如潮水般层层叠叠地席卷而来,让人只想就此静静躺着,再也不动分毫。 天际厚重的浓烟缓缓散开,漏下细碎的、金子般的天光,温柔地洒落在三人狼狈的身影上,熨帖着满身伤痕与惊魂未定的心神。 良久,阿岚才渐渐平复了急促的呼吸,胸口起伏慢慢趋于平缓,胸膛剧烈的跳动声也渐渐隐去。 小姑娘侧躺在草地上,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身侧闭目调息的红衣女子身上。 卫辞鸢依旧阖着眼眸,长而密的睫毛静静垂落,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蝶翼般的阴影。 凌乱的发丝被汗湿黏在汗湿的鬓角与颈侧,像枯败的藤蔓贴着嶙峋的骨相;破损的衣袍下,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伤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哪怕被这无边的虚弱与疲惫压得喘不过气,她的眉眼间依旧透着一种清绝冷艳。 望着这张绝美却苍白如霜的面容,阿岚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终于忍不住缓缓浮起,如藤蔓般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自始至终,她都有一个心结未曾解开。 此前在崖边,山风凛冽、瘴气翻涌,崖底是无人能活的炼狱火海,是九死一生的绝地,踏入便是尸骨无存。 可她却在绝境未临、尚有退路之时,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主动坠向漆黑无底的崖底。 起初她只当是姐姐被逼无奈,无路可走。 可后来细细回想所有细节,她才渐渐察觉不对劲。 彼时前路虽险,却并未彻底封死,姐姐完全可以随他们一同退下山麓,远离苍梧禁地,保全自身,可她偏偏放弃所有生路,主动奔赴绝境。 这根本不是仓皇的逃亡,分明是早有预谋的。 念头辗转许久,阿岚心底的好奇与疑惑愈发浓烈。 她迟疑片刻,轻轻撑起酸软的身子,微微凑近卫辞鸢,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打破了山野的静谧 “姐姐,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不知该不该问。” 卫辞鸢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漆黑的眸子澄澈如深潭,方才厮杀奔逃的凌厉锋芒已然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温和。她侧眸看向身旁这个眼神澄澈、满眼困惑的小姑娘,声音轻得像山间的微风。 “问。” 得到应允,阿岚咬了咬下唇,整理着心底的思绪,缓缓开口 “此前在崖边,崖底凶险万分,但凡常人,避之唯恐不及,可姐姐却是主动跳下去的,起初我不懂,可后来我细细回想,才察觉姐姐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苍梧山深处、冲着那片炼狱去的。” 她目光灼灼,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粹与执拗,认真追问 “姐姐,你明知此处是必死禁地,为何还要执意闯入?你来到苍梧山深处,是不是为了找寻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话音落下,山野再度归于安静。 微风轻轻拂过草叶,簌簌作响,衬得这一刻的沉默愈发清晰。 卫辞鸢闻言,眼底微光微微闪烁,心底微动。 面对阿岚澄澈纯粹的目光,卫辞鸢没有立刻作答,只是静静凝眸片刻,随后缓缓抬手,探入贴身的药囊之中。 指尖拂过温润赤红的烬生花,最终落在几株莹白剔透、流光内敛的小花之上,她轻轻取出一株,托于纤细苍白的掌心。 那是她此前在地底花海,采摘留存的流光花。 天光洒落,莹白花瓣轻轻颤动,细碎的流光在花瓣间缓缓流转,温润剔透,灵气内敛,看似素雅平凡,却藏着独有的精纯灵气,与世间凡花截然不同。 卫辞鸢指尖轻托着小花,眸色清淡,未发一言,只静静将这株花展露在兄妹二人眼前。 一旁原本安静静坐、默默调息的阿岩,在看清那株花的瞬间,瞳孔骤然猛地一缩,原本沉静的面容瞬间涌上极致的震惊,身子下意识微微前倾,死死盯着那株流光小花。 而阿岚更是瞬间屏住呼吸,澄澈的眼眸瞪得圆圆的,满脸难以置信的惊愕,失声轻呼 “是星澜花!” 小姑娘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诧异,音调都微微拔高,满是久寻忽见的惊喜与错愕。 “星澜花?” 卫辞鸢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疑惑。 她此前只知此花生于烬生花周边,伴生而生,觉得它自有奇效,却不知其本名,更未曾听闻星澜花这一名号。 她本以为这只是寻常的伴生奇花,无人知晓,却没想到,这俩人,竟然能一眼认出。 “你们认识此花?” 卫辞鸢轻声发问,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试探。 阿岚重重点头,眼底满是真切,语气笃定无比 “认识!我们当然认识!” 一旁的阿岩也缓缓收敛了脸上的震惊,神色渐渐归于凝重,缓缓开口接过话语 “不瞒你所言,我与阿岚此番冒着生命危险,闯入苍梧山深处,目的便是找寻找星澜花。” 此言一出,卫辞鸢心底彻底了然。 原来如此。 第612章 陷入昏迷 她此前一直疑惑,这俩人为何会出现在这苍梧禁地,如今终于知晓缘由。 卫辞鸢眼底探究之意更浓,顺势轻声追问 “哦?那你们找这花,是因为什么?” 这一问落下,方才尚且鲜活的气氛,瞬间骤然沉寂。 方才还满脸欣喜的阿岚瞬间敛了笑意,眼底的光亮缓缓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落寞与无奈,小小的身子微微低垂,抿紧了唇瓣,不再言语。 阿岩亦是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面色沉敛,唇线紧绷,沉默不语。 兄妹二人齐齐陷入静默,周身氛围瞬间染上一层沉重晦涩。 无需多言,卫辞鸢已然看懂。 此事,看来他们有难言之隐啊。 卫辞鸢垂眸看向自己掌心静静盛放的星澜花。 莹白花瓣纤薄剔透,细碎的星河流光在花瓣纹路间缓缓游走流转,似敛尽了地底月华灵气,温润清透,不染尘埃。 卫辞鸢手腕微抬,指尖轻柔托着花瓣,缓缓将这株珍稀的星澜花递向怔忡未醒的阿岚。 她的动作从容坦荡,没有半分迟疑,清冷平和的嗓音穿透轻柔山风,落得温柔又笃定 “我不问你们寻它的缘由,方才你们拼死救我。” 话音微顿,她将星澜花稳稳放入阿岚微凉纤细的掌心,指尖轻触少女柔软的手背,温和有力 “这一株,算是我给你们的回报。” 这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如惊雷落于平地,瞬间震得兄妹二人心神俱颤,彻底失神。 阿岚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握着花瓣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她怔怔低头,看着掌心那朵流光熠熠、灵气逼人的星澜花,又猛地抬眸看向神色淡然、眉眼平和的卫辞鸢,澄澈的眼眸里写满了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软糯的嗓音都带上了明显的颤音,磕磕绊绊,满是不敢置信。 “姐……姐姐,这、这真的要送给我们?” 在她和阿岩心中,星澜花是唯一的希望,是他们踏遍苍梧深山,苦苦追寻数月的至宝。 巨大的惊喜与错愕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小姑娘的心神,让她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一旁的阿岩也彻底收敛了少年人的沉稳冷静,他眉头微蹙,往前半步,目光紧紧锁定那株星澜花,语气郑重又急切,带着一丝不敢苟同的认真 “姑娘,你可知星澜花的珍贵?你就这样送给我们?” 在他的认知里,越是绝世珍宝,越该自留惜用,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何她能做到如此云淡风轻、毫不在意。 面对兄妹二人震惊不解、满眼动容的模样,卫辞鸢只是浅浅勾了勾唇角,眼底无半分惋惜,无半分留恋,只剩通透洒脱的淡然。 “珍贵与否,从来因人而异。” 她轻声缓缓道来,语气坦荡从容,字字清澈 “于你们而言,它自然千金不换,可于我而言,我不识其用、不需其效、它便只是一株寻常花草,毫无用处,留着也是没用。” 对她而言,有用的才是机缘,无用的皆是凡物。 卫辞鸢轻轻抬手,拂去衣袖上沾染的细碎尘灰,语气轻快利落 “不必纠结了,收下便是,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动身离开了。” 说罢,她不再多言,腰身微微发力,想要撑着身下草地,缓缓站起身来。 可就在她身形即将站直、重心微微抬起的刹那,一股铺天盖地的眩晕感,骤然毫无预兆地席卷四肢百骸、侵占所有神志。 此前所有被强行压制的伤痛、透支、疲惫,在此刻尽数反噬爆发。 一瞬间,天旋地转,日月颠倒。 眼前的天光、草木、山峦、人影尽数扭曲模糊,漆黑的眩晕感裹挟着极致的虚弱,狠狠吞没她的意识,四肢百骸瞬间酸软脱力,浑身力气被彻底抽空,脑袋沉重得如同灌铅,视线彻底涣散。 她甚至来不及生出半分防备,身躯便微微一晃,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 “姐姐!” “小心!” 两声惊慌失措的惊呼同时响起,刺破山野静谧。 阿岚最先反应过来,方才还沉浸在获赠奇花的震惊与欣喜之中,转瞬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心头骤紧,小脸瞬间惨白。 她顾不上掌心珍贵的星澜花,小手一松,猛地伸手往前扑去,死死扶住卫辞鸢摇摇欲坠的身躯,阿岩亦是心神大震,眼底瞬间盛满焦灼与慌乱,他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卫辞鸢另一侧肩头。 两人一左一右,堪堪将即将栽倒在地的卫辞鸢稳稳扶住。 入手一片冰凉虚弱。 方才还清醒淡然的人,此刻双目紧闭,长睫无力垂落,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唇瓣褪去最后一丝淡红,呼吸微弱绵长,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所有神志。 无论阿岚如何轻声呼唤、轻轻摇晃她的臂膀,无论阿岩如何凝神探查她的气息脉搏,卫辞鸢都毫无回应,静悄悄的,仿若陷入了无尽的沉眠,再无半分动静。 阿岚吓得眼眶瞬间通红,温热的泪水瞬间蓄满眼底,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慌得手足无措 “姐姐!你醒醒啊!你怎么了?不要吓我们好不好!” 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满心都是惶恐与不安,方才还好好的人,不过瞬息之间,便骤然昏厥、无声无息,巨大的落差让俩人瞬间乱了阵脚。 阿岩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与焦灼,指尖死死抵在卫辞鸢的腕脉之上,感受着她微弱无力、几近虚无的脉搏,眉头死死蹙起,心底沉甸甸的担忧愈发浓重。 混沌,是无边无际的混沌。 像是坠入了一场漫长且无休无止的沉眠,意识沉沉浮浮,穿梭在虚无的黑暗之间,分不清昼夜,辨不出时光。 卫辞鸢的神志,便是在这样一片绵长的漆黑里,一点点、缓缓回笼。 最先苏醒的是触觉。 不再是山野草地的粗粝微凉,取而代之的是柔软干燥、带着淡淡原木清香的被褥,被褥质地朴素,算不上上乘锦缎,却干净整洁,暖意融融,温柔包裹着她透支虚弱的身躯。 而后是听觉。 耳畔没有山风呼啸,没有火山轰鸣,没有碎石滚落的嘈杂巨响,只剩一片与世隔绝的静谧,偶尔有几缕极轻的风声穿过木屋缝隙,簌簌掠过檐角,夹杂着远处山林隐约的鸟鸣,温柔清浅,安宁得不像话。 最后,是沉重到极致的眼皮,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力道。 睫羽极轻地颤了颤,如同蛰伏许久的蝶翼,缓缓掀开沉重的桎梏。 第613章 木屋醒转 她睫羽颤了三下,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一片温润的原木色。屋顶由整根圆木搭成,纹理深浅交错,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鎏金纹饰,只打磨得光滑平整,木结处都透着山野里最质朴的气息。 光线从侧边的木格窗透进来,蒙着一层薄薄的竹帘,晕成一片柔和的浅金色,落在床沿,浮起细碎的尘光。 视线还有些发虚,她静静躺了片刻,任由涣散的神思一点点归位。 晕厥前的画面顺着记忆往上翻:地动山摇的火山喷发,身后追袭的热浪,掌心递出去的星澜花,起身时天旋地转的眩晕,还有俩人惊慌失措的呼喊…… 是阿岩和阿岚。 她心里了然,想来是自己昏死过去后,俩人带着她离开了苍梧山腹地。 卫辞鸢缓了缓气,抬手按在身侧,慢慢撑着坐起来。 动作稍快些,头颅便传来一阵沉沉的钝晕,像是灌满了铅,四肢也软得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她皱了皱眉,指尖按上太阳穴,轻轻打圈揉按,指腹下的肌肤微凉,连日里的风尘血污都被擦拭干净,连身上破损的红衣都换了下来,换成了一件素色的粗布中衣,针脚细密齐整,看得出是细心打理过的。 她抬眼打量整间屋子。 不大的方寸之地,全是木头搭建而成,墙面是拼接整齐的木板,墙角立着简易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摆着晒干的草药、野果,还有几个封着口的粗陶罐子。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方桌,两把矮凳,桌上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旁边压着半张泛黄的草纸。 门后靠着扁担和竹筐,筐沿还露着几根草药的根茎,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简陋,却干净,透着安稳的烟火气。 想来,这里便是那对兄妹在山中的住处了。 歇了片刻,眩晕感稍稍退去,卫辞鸢垂下眼帘,指尖搭在自己的腕脉上,凝神内视。 脉象平稳和缓,虽偏弱却无虚浮之态,脏腑间的震荡已然平复,经脉也没有淤堵断裂的迹象,体表那些深浅不一的灼伤、划伤都收了口,结着浅浅的薄痂,连掌心最严重的烫伤都敷了清凉的药膏,痛感大减。 按说这般九死一生的重伤,能恢复得如此快已是难得,除却体虚乏力,几乎算不得大碍。 可当她心念一动,习惯性地引动内力,心头骤然一沉。 气海空空荡荡。 往日里温厚绵长、随念而动的内力,像是被一场大雪彻底覆盖的湖面,死寂,沉寂,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卫辞鸢眉峰微蹙,指尖的力道下意识重了几分。 怎么会这样? 她心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很快沉淀下来,冷静地拆解缘由。 是苍梧山底的赤焰瘴气侵了经脉?不对,瘴气灼伤的是皮肉,并未深入脉道,出发前阿禾配的避瘴丹也按时服用了。 是玄鳞巨蟒的毒液渗了血脉?也不对,巨蟒的毒只在牙尖,她并未被咬中,溅到身上的蟒血也及时避开了,还是说,连日里极限透支、浴血死战,又经冰火两重天反复淬炼,伤及了根本,导致内力暂时封滞? 种种念头转过,却没有一个能笃定答案。 指尖轻轻摩挲着腕脉,卫辞鸢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屋中依旧安静,阳光顺着竹帘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方才苏醒时的松弛感荡然无存,一层淡淡的凝重,悄悄笼上了她的眉眼。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轻得像小猫踩在落叶上,小心翼翼地往屋门口挪。 紧接着是木门转轴 “吱呀” 一声轻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熟睡的人。 一道娇小的身影端着个冒着白汽的粗瓷碗,侧身走了进来,她步子放得极慢,眼睛先往床榻的方向瞟,视线撞进卫辞鸢望过来的目光里时,小姑娘猛地顿住了脚步,端着药碗的手都晃了一下,几滴药汁溅在了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是阿岚。 她换了身干净的靛蓝色粗布衣裙,头发整整齐齐挽成两个小髻,用麻绳系着,脸上没了往日的尘土狼狈,眉眼干干净净的,透着山里姑娘特有的灵动。 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眼眶还有些发红,像是好几日没睡安稳。 “姐、姐姐?” 阿岚眨了眨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声音放得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 你醒了?” 话音刚落,她眼眶唰地就红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又哭又笑的样子,看得人心头发软。 她连忙快步走到床边,把药碗小心翼翼放在床头的木几上,伸手想去碰卫辞鸢,又怕碰疼了她,指尖悬在半空,小声念叨着 “你都睡了三天三夜了,我和哥都快急死了,哥说你是体力透支太厉害,加上冰火瘴气侵了身,得好好睡一觉才能醒。”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熬了点山参汤,在灶上温了大半天了,你喝点补补身子好不好?”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只终于放下心来的小麻雀,把连日里的担忧、欣喜、忐忑,都揉进了这几句细碎的话里。 药碗的白汽袅袅升腾,混着淡淡的蜜枣甜香,在狭小的木屋里晕开一层温软的雾气。 卫辞鸢没有立刻接,指尖抵在微凉的床沿,抬眼看向阿岚,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依旧清晰平稳 “这里是什么地方?” 阿岚端碗的手顿了顿,刚要开口答话,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步幅均匀,落地扎实,不似少女的轻盈细碎,反倒带着成年男子的笃定力量,紧接着木门轴 “吱呀” 一声轻响,一道挺拔身影掀帘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深灰色粗布劲装,肩背挺直,腰身利落,裤脚处沾着些许草屑泥点,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他臂弯里抱着一捆码放整齐的干草药,叶片上还沾着淡淡的日光温度,眉目周正,下颌线利落硬朗,眉眼间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青涩毛躁,只剩山野磨砺出的沉稳周正。 正是阿岩。 第614章 山隐古族 他进门先往床榻方向看了一眼,对上卫辞鸢的视线,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醇厚 “姑娘醒了,方才在院里听见动静,怕阿岚毛手毛脚扰了你休养,便过来看看。” 话音落下,他侧身将怀里的草药小心放在墙角的木架上,动作轻缓有序,每一味药都归置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常年做事、性情稳妥之人。 阿岚噘了噘嘴,小声反驳 “我才没有毛手毛脚,我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的。” 小姑娘嘴上不服气,手里的药碗却端得更稳了些,生怕洒出半滴。 卫辞鸢目光在两人身上淡淡扫过,心里已然有数,此前在苍梧深处相逢,生死悬于一线,彼此都顾不上打探来历,如今到了人家的地界,对方主动现身,显然是打算坦诚相待了。 她也不绕弯子,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语气平静 “我昏迷了三日,多劳二位费心照料,只是我初来乍到,还不知此处是何地,还望二位告知。” 阿岩拉过桌边的矮凳坐下,身姿端正,没有半分局促,闻言便沉声解答 “姑娘于我们兄妹有两次救命之恩,照料你本就是分内之事,不必挂怀,这里是我们族中世代居住的隐谷,在苍梧山外围的最深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隐秘的溪谷山道能通行,位置极偏,外面的人要么找不到入口,要么忌惮苍梧深处的凶险,轻易不会往这边来,所以很是安全。” 他抬手指了指竹帘外的方向,补充道 “谷里住着的都是同宗同族,世代在此耕作采药、打猎为生,自给自足,很少与山外往来,祖辈传下的规矩,守着这片山谷安生过日子,不沾外界的是非纷争,算下来,我们一族在这里扎根,已有数百年了。” 卫辞鸢顺着他的指尖往窗外望去。 竹帘缝隙里漏进细碎的日光,远处能看见错落的木屋屋顶,青灰色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山风飘来隐约的捣药声与孩童的笑闹声,隔着很远,却安安稳稳,透着与世隔绝的烟火气。 果然是一处避世隐居的古族。 她心里暗忖。 苍梧山绵延千里,外围山势陡峭、沟壑纵横,藏下一处山谷本就容易,再加上族人刻意遮掩行踪,外界之人难以探寻,倒也合情合理。 数百年隐居于此,避开战乱纷争,也算是一处桃源。 “说起来,此前在禁地匆匆相逢,生死关头没来得及正式引见。” 阿岩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在下阿岩,是族长的长孙,这是我妹妹阿岚,自幼在谷里被长辈们惯着,性子跳脱了些,若有唐突姑娘的地方,还望姑娘海涵。” 二十岁的青年,行事说话分寸得当,不卑不亢,已然有了一族少主的沉稳气度。 阿岚也坐直了身子,收起了方才的娇态,对着卫辞鸢弯了弯眼,她眉眼弯弯,灵气十足,是十五六岁少女独有的鲜活劲儿,活泼却不莽撞,灵动却不轻浮。 卫辞鸢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无妨,我姓卫。” 她没有吐露全名,也未曾提及自己的来历与身份,萍水相逢,恩义归恩义,分寸归分寸,她身负要事,身处陌生之地,谨慎些总没有错。 阿岩是通透之人,听她只报了姓氏,便知她有难言之隐,也不追问,只顺着话头道 “卫姑娘刚醒,身子还虚,先把药喝了吧,这是族里老大夫配的养气安神的方子,药性温和,最是补体虚,阿岚特意加了蜜枣同煎,苦味淡了许多。” “对对对,我守在灶边熬了快一个时辰呢。” 阿岚连忙把药碗往前递了递,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卫辞鸢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开来,她低头抿了一口,药味清淡,回甘里带着蜜枣的甜意,药性温和不刺激,确实是精心调配的温补方子。 一碗药慢慢喝完,阿岚立刻接过空碗,又麻利地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手脚勤快,照料得十分周到。 卫辞鸢靠在床头,缓了缓气息。 四肢的酸软感还很明显,稍一动作便觉得发沉,更让她在意的是内力的空荡感,她方才暗中试了两次,气海依旧死寂,没有半分内力流转的迹象,如同干涸的古井,任凭如何催动都掀不起波澜。 这般状态,别说赶回京城,就连走出这片山谷都难。 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阿岩,青年正垂眸整理着木架上的草药,指尖动作娴熟,眉眼间却凝着一层淡淡的忧虑,像是压着什么沉重的心事。 卫辞鸢眸光微转,心里已然有了数。 这兄妹二人冒死闯入苍梧山深处,拼着性命也要找到星澜花,必然不是为了什么历练。 背后的缘由,想来不轻。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山雀的轻啼,混着远处隐约的舂米声,衬得谷中日子安稳又悠长。 卫辞鸢指尖摩挲着水杯沿,没有主动追问,她素来习惯静观其变,对方想说的,自然会说;不愿说的,贸然开口反倒失了分寸。 倒是阿岚性子活泼,坐不住片刻,见她喝完了药精神尚可,便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说起了族里的事。 “姐姐,我们族里在这里住了好多辈了,爷爷说,祖上是为了躲避战乱才迁进来的,从此就再也没出去过。” 她托着腮,眼睛弯成月牙,说起故土时语气里满是熟稔与亲近 “外面的人都怕苍梧山,说山里有吃人的瘴气、有喷火的山,还有各种各样的猛兽,都不敢往这边来,我们守着山谷种地、采药、打猎,春种秋收,冬猎夏藏,日子一直都安安稳稳的。” “苍梧山最深处那片有火山的地方,我们族里代代都叫禁地。” 阿岚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祖辈传下来的规矩,谁都不准往禁地那边去,连靠近十里之内都不行,长老们说,里面不仅有火山毒瘴,还有守山的凶兽,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敢破这个规矩。” 第615章 禁地寻花 卫辞鸢微微颔首。 难怪初见时,兄妹二人只是在外围徘徊,遇上狼群便已险象环生,世代相传的禁令刻在骨血里,他们敢踏进去,本就是踩着生死线的豪赌。 “那你们这次,为何要执意闯禁地?” 她轻声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一句话落下,屋里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 阿岚脸上的笑意彻底散了,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闷闷的鼻音 “因为…… 族里出事了。” “大概一个月前,族里开始有人病倒。” 小姑娘慢慢说着,语气里带着后怕 “最开始是几个进山打猎的猎户,回来后就浑身乏力,高热不退,身上还起了一片片红疹子,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受了山风寒气,抓了几副解表的药喝着,谁知道根本不管用,没过几天,病倒的人越来越多,老人、孩子都染上了,症状全都是一样的。” “族里的老大夫换了十几种方子,针灸、药浴都试过了,一点起色都没有。” 阿岚抬眼看向卫辞鸢,眼底还留着当时的惶恐 “长老们急得不行,翻遍了族里所有的古籍、药典,最后在一本几百年前的旧册子里找到了一点记载,说很久以前,族里也闹过一次一模一样的疫病,死了好多人,最后是靠一味叫星澜花的奇花做药引,才解了这场劫难。” 一旁的阿岩接过话头,语气沉重,补充得更为周全 “只是那本古籍年代太久,很多字迹都模糊了,关于星澜花的记载寥寥数笔,连花的形貌、生长的地方都写得含糊不清,历代族人都只当是古老传说,没人当真,可这次疫病来势汹汹,不到半个月,族里近一半人都倒下了,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沉重 “长老们没办法,只能照着古籍里零星的描述,派了好几波族人在苍梧山外围搜寻,找了大半个月,连根相似的花草都没找到,我们的爷爷是族长,那段时间天天和长老们议事到深夜,愁得饭都吃不下,头发白了一片。” “我和阿岚那天夜里去给爷爷送宵夜,无意间听见了长老们的猜测。” 阿岩顿了顿,继续道 “他们说,星澜花生于冰火交汇之地,寻常山林根本长不出来,全天下或许只有苍梧禁地深处才有,可禁地是族里的死规矩,里面凶险未知,谁也不敢拿族人的性命去赌,宁可想别的法子,也不肯派人进去送死。” “我本来是不同意闯禁地的。” 他看向自己的妹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决绝 “禁令传了几百年,必有道理,贸然带着人闯进去,怕是花没找到,先把性命折在里面了,可看着族里的人一天天病重,我终究还是坐不住,便提前探了半个月的外围山路,做好了万全准备,才带着阿岚悄悄溜了进去。” 阿岚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当时想着,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万一真的找到星澜花,就能救全族的人了,再说有哥哥陪着我,我就什么都不怕,只是没想到刚进禁地没多久,就遇上了狼群……” 小姑娘说到这里,还有些后怕,拍了拍胸口 “幸好遇上了姐姐你,要是没有你出手相救,别说找星澜花了,我们俩估计早就成了狼的口粮。” 卫辞鸢静静听着,指尖搭在膝头,眸光沉沉,若有所思。 几百年一轮回的古族疫病,唯一的解药长在九死一生的禁地深处,像是天地刻意设下的考验 —— 生路近在眼前,却隔着万重险境,非有大勇大智大机缘者,不可得。 她随手赠予的一株星澜花,竟担着一整族的性命。 这份因果,倒是比她预想的要重些。 “原来如此。” 卫辞鸢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星澜花你们既已带回,想来族里的疫病,很快便能解了。” “嗯!” 阿岚用力点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扫方才的沉重 “回来之后,我们就把星澜花交给爷爷了,族里的大夫说有了这味主药,再配上其他药材,肯定能配出解药的,姐姐,说起来真的要谢谢你,你不仅救了我们兄妹的命,还等于救了我们全族的人。” “举手之劳罢了。” 卫辞鸢淡淡打断她,不欲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 于她而言,星澜花本就是顺手采摘的身外之物,能解一厄,也算物尽其用。 她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暗自感受着身体的状态,四肢依旧绵软无力,内力却半点没有回转的迹象。 与其硬撑着赶路,倒不如先在此地静养几日,一来恢复体力,二来想办法弄清楚内力尽失的缘由,三来也该当面谢过族长的收留之恩。 略一思忖,她抬眼看向阿岩,语气平和,礼数周全 “此番多蒙贵族收留照料,又劳烦二位费心奔波,于情于理,我都该登门拜谢族长,只是我如今身子尚虚,精神不济,想先静养半日,待傍晚时分,再随二位去拜见族长,不知是否方便?” 阿岩闻言,立刻颔首,语气沉稳 “姑娘客气了,你身子要紧,自然是以休养为先,拜见族长之事不急,什么时候你觉得方便了再说都可以,爷爷那边我会先去通传一声,他知道姑娘醒了,定然也十分高兴,想当面谢过姑娘的救命之恩。” “没错没错!” 阿岚连忙跟着附和,站起身往门口走 “姐姐你就安心歇着,什么都不用想,晚些我再给你送点清粥过来,你先睡一觉养养神,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小姑娘说着,拉了拉阿岩的衣袖,示意他一起出去。 两人都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口时,阿岚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见卫辞鸢阖上眼养神,才小心翼翼地带上木门,没发出半点声响。 木门 “咔哒” 一声轻合,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卫辞鸢没有立刻睡去,她缓缓抬起右手,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指尖,凝神再一次尝试催动内力,依旧是一片死寂,空空荡荡,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第616章 旧卷遗闻 木门“咔哒”一声轻合,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山风穿过木格窗的缝隙,撩动竹帘轻轻晃了晃,细碎的光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响,卫辞鸢靠在床头,没有立刻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布被褥的纹理,澄澈的眼眸里浮起几分淡淡的思忖。 兄妹二人出去了,周遭没了旁人,那些压在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思绪,便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并非今日才知晓 “苍梧隐族” 的存在。 思绪飘回数日前的京城,她当时满心满眼都是烬生花的线索,翻书时重点都放在了前半卷的记载上,书的最后几页字迹潦草,纸张也有破损,记载的内容零散荒诞,她只草草扫过,并未放在心上。 而那几页里,恰好就有关于 “山隐族” 的寥寥数笔。 内容极少,不过短短三行字,混在一堆山野怪谈之间,毫不起眼。 上面写着:“苍梧深处有隐族,避世而居,历数百年不与外通,族中人擅岐黄,秘传古方,可解异症,族有至宝,其名不传。” 文字旁边,还画着一个残缺不全的纹样,像是缠枝藤蔓环绕着山形纹路,大半都被虫蛀的空洞覆盖,只剩小半轮廓,模糊不清,看不出具体形制。 那时她只当是杜撰的乡野传闻,看过便忘了。 苍梧山是什么地方?绵延千里,核心是火山炼狱,外围是瘴气密林,毒虫猛兽横行,连经验丰富的采药人都只敢在外围徘徊,寻常人深入便是九死一生。 一个族群要在此地扎根数百年、繁衍生息,简直是天方夜谭。 故而她从未当真,只当是志怪杂谈,一笑置之。 直到那日在苍梧山外围,撞见狼群围攻兄妹二人。 她本可以绕道而行。 可就在她准备收势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 —— 狼群扑袭之间,阿岚被撞得一个趔趄,腰间悬挂的一枚小小银坠子被树枝勾住,从衣领下滑了出来。 那坠子不大,不过拇指盖大小,打磨得光亮,上面刻着的纹样半遮半露,却恰好露出了缠枝绕山纹的小半轮廓。 就是那惊鸿一瞥,让她瞬间想起了《苍梧山志》里那个残缺的族徽。 七分相似。 脚步便在那一刻顿住了。 电光石火之间,她脑子里已经转过了数个念头,权衡利弊,算尽得失。 其一,她此行深入苍梧禁地,本就是九死一生的赌局,就算运气够好,能侥幸寻到烬生花,可火山异动、毒瘴弥漫、地形复杂,她孤身一人,未必能顺利走出这片连绵大山。 若这兄妹二人真是隐族后人,那便是现成的接应,是她提前埋下的一条后路,与他们结个善缘,关键时刻,或许能省却无数麻烦。 其二,她对这个传说中的隐族,本就有几分好奇。 能在苍梧山这种绝地扎根数百年,与世隔绝却绵延不绝,还代代相传擅医之术,这样的族群,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山野村落,背后必然有其独到的生存之道、传承之秘,能遇上,便是机缘,探一探虚实,总没有坏处。 所以她出了手。 只是她也未曾料到,事情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她纵身‘坠’崖,九死一生寻得烬生花,又遇上火山喷发,内力尽失昏厥过去,兜兜转转,竟真的被兄妹二人带回了隐族驻地。 当初随手埋下的一颗善因,竟真的在绝境之中,为她结出了一条生路。 卫辞鸢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几分自嘲,几分了然。 说起来,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她素来行事习惯留三分余地,谋定而后动,从不把自己逼到绝路,这一次入苍梧山,看似是孤注一掷的豪赌,实则每一步都暗藏筹谋。 救下兄妹二人,是她走的最随意的一步棋,却成了如今最关键的一步。 只是这隐族,比古籍上记载的还要神秘几分。 世代居苍梧禁地之侧,族人擅医,还有所谓的 “族中至宝”……她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沿,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自己这一身内力莫名尽失,诡异非常,寻常医者怕是看不出端倪,隐族既擅异症古方,说不定,能有几分头绪。 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念头。 她与隐族终究是萍水相逢,对方底细未明,族长性情未知,贸然提及自身隐秘,绝非明智之举,一切,还得等见过族长、探过虚实之后再说。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些,吹得竹帘簌簌作响,带着山野草木的清冽气息,拂在脸上微凉。 卫辞鸢收敛起翻涌的思绪,缓缓闭上眼。 静思片刻,四肢的酸软感又重了几分,连带着头脑都有些发沉。 卫辞鸢没有强撑,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枕边。 她随身的玄色药囊就安安稳稳放在那里,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她昏迷时,有人小心翼翼取下来,妥帖放在一旁的。 药囊边角的磨损痕迹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没有被翻动拉扯的迹象。 她伸出手,将药囊拿了过来。 指尖触到熟悉的锦缎面料,入手微凉,饶是心里已经大致判断兄妹二人心性不坏,真到了查验随身物品的时候,她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谨慎。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 她见过太多恩将仇报、见利忘义的例子。 前一刻还对你感恩戴德、痛哭流涕,下一刻便能为了利益背后捅刀,更何况她昏迷三日,毫无反抗之力,对方若是真的起了贪念,简直易如反掌。 星澜花对于她们来说,能解族中疫病,是救命的至宝。 她身上除了赠予的那一株,还剩了四株,若是被人发现,难保不会动歪心思,更别说还有烬生花,那是比星澜花还要珍稀百倍的逆天奇物,若是传出去,足以掀起整个江湖的腥风血雨。 卫辞鸢指尖微动,缓缓打开药囊。 最外层放着寻常的金疮药、避瘴丹、银针包,一样样码放整齐,位置和她放的时候分毫不差,她指尖往里探,触到那层柔软的锦缎夹层 —— 那是她专门用来放珍稀药材的地方。 第617章 粥边闲话 掀开锦缎的瞬间,她悬着的心,轻轻落了地。 用暗红锦帕层层包裹着的烬生花,安安稳稳躺在最里面,赤红的花瓣微微收拢,灵气内敛,花叶完整,没有被触碰过的痕迹。 旁边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四株星澜花,也一株不少,莹白的花瓣依旧带着淡淡的流光,叶片舒展,完好无损。 数目对得上。 她当初在地底随手采了五株星澜花,赠予阿岚一株,剩下正好四株。 也就是说,这三天里,兄妹二人悉心照料她的饮食起居、换药擦身,却自始至终没有翻动过她的随身物品,更没有趁着她昏迷不醒,私自动用她身上的药材与财物。 他们只拿走了她当面赠予的那一株星澜花,旁的,半分未取。 卫辞鸢指尖轻轻拂过温润的花瓣,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 这就很难得了。 莫说是山野之间的族人,就算是江湖上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弟子,见了星澜花这等至宝,又有几个能在人昏迷、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守住本心,不起贪念? 人性本就经不起考验。 阿岩的沉稳克制,阿岚的赤诚纯粹,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风骨,隐族能教出这样的后辈,足见族风端正,绝非藏污纳垢之地。 此前她对兄妹二人,多是利用与筹谋,此刻倒是真的添了几分真心的认可。 她将药囊重新系好,放回枕边伸手可及的位置。 只可惜…… 如今内力尽失,战力也十不存一,卫辞鸢垂眸,下意识沉了沉气,试图引动丹田内息。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无力。 烬生花已经到手,北辰墨的毒不能久拖,她如今内力尽失,孤身赶路太过凶险,正好可以请隐族的人帮忙指一条安全的出山路径,最好能寻到附近的城镇,雇了车马再回京。 若能借隐族之力,路上也能少些波折。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伴着细碎的碗碟碰撞声,是阿岚送清粥过来了,脚步依旧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灵动,走到门口时特意放重了些力道,像是在提醒屋里的人。 紧接着,便是轻轻的敲门声。 “姐姐?我给你送了点清粥过来,你醒着吗?” 小姑娘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吵到她休息。 卫辞鸢敛去眼底所有思绪,抬眸看向门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异样 “进来吧。” 木门被轻轻推开,阿岚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旁边还有一碟清爽的腌菜,香气淡淡的,勾人食欲。 小姑娘走进来,先往她脸上看了一眼,见她神色平和,精神似乎好了些,顿时眼睛一亮,笑着走过来 “姐姐,我熬了点小米粥,最是养脾胃,你刚醒,吃点清淡的好。”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木几上,动作麻利地摆好碗筷,又贴心地递过勺子,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献宝的小雀儿。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子里照进来,落在少女蓬松的发顶,晕出一圈浅浅的金边,干净,澄澈,不染尘埃。 卫辞鸢接过勺子,慢慢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米粥熬得极烂,入口即化,米香醇厚,带着淡淡的清甜,配着微酸爽口的腌菜,恰好能压住初醒时的胃口发沉,她吃得很慢,动作从容,哪怕一身粗布中衣、面色苍白,也依旧带着刻在骨子里的规整气度。 阿岚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着,等她喝了小半碗,才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好奇心 “姐姐,你是从山外来的对不对?你是江湖上的侠客吗?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仗剑走天涯,专门去各种危险的地方探险?” 小姑娘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憧憬。 她自小长在深山里,听族里长辈讲外界的故事,总觉得山外的江湖波谲云诡、快意恩仇,神秘又让人向往,眼前这位红衣姐姐身手好、气度佳,临危不乱,救人于危难,活脱脱就是话本里走出来的绝世高手。 卫辞鸢握着勺子的手微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语气平淡,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 “算不上什么侠客,就是喜欢四处走走,看看名山大川,探探人迹罕至的地方,权当游历四方、增长见闻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 “哇,那也好厉害!” 阿岚眼睛更亮了,满脸佩服 “苍梧禁地那么吓人,连我们族里世代都不敢进去,你都敢一个人闯,外面是不是有好多这样神奇又危险的地方呀?” “有不少。” 卫辞鸢淡淡应了一句,舀起最后一勺粥,不紧不慢地吃完 “山川湖海,各有奇景,也各有凶险。” 她不欲多聊自己的事,话音一转,便把话题抛了回去 “你们族里一直都住在这山谷里?从来没人出去过?” 一说起族里的事,阿岚便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也不是完全没人出去啦,每隔两三年,爷爷会派几个叔叔伯伯出去换点盐巴、布匹还有种子,都是速去速回,从不在外头多待,长辈们都说外面人心复杂,不如谷里安稳,我们这些小辈,更是连山谷入口都很少出去。” 她托着腮,语气里有点小小的遗憾,却又带着对故土的归属感 “不过谷里也很好呀,春天可以去采山花茶,夏天去溪里摸鱼,秋天收药摘果,冬天围着火塘听长老讲故事,一年四季都有意思,要不是这次族里闹疫病,我和哥哥也不会想着闯禁地。” 说到疫病,小姑娘的神色又黯淡了几分,指尖绞着衣角,轻声道 “以前总觉得禁地的传说都是长辈们吓唬人的,真的进去了才知道,里面真的好凶险,要不是遇上姐姐,我们俩肯定回不来了。” 卫辞鸢放下瓷勺,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唇角,语气平和 “吉人自有天相,你们也是为了族人。” 她说话总是淡淡的,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阿岚看着她平静的眉眼,心里愈发觉得这位姐姐深不可测,温柔又强大。 第618章 约见族长 碗筷刚收拾妥当,院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阿岩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分寸感极好 “卫姑娘,阿岚,我方便进来吗?” “哥,你进来呀!” 阿岚脆生生应着,起身去开门。 阿岩迈步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显然是刚从药田那边过来,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藏青色短打,肩宽腰窄,身姿挺拔,二十岁的青年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沉稳气场。 他先看向卫辞鸢,目光在她气色上稍作停留,微微颔首 “卫姑娘,看你精神尚可,身子恢复得如何了?有没有哪里不适?” “并无大碍,只是还有些体虚乏力,休养几日便好。” 卫辞鸢靠在床头,语气平静 “劳烦你挂心了。” “应该的。” 阿岩态度恭谨,不卑不亢 “爷爷知道你醒了,一直记挂着,只是怕扰了你休养,没敢过来,若是姑娘身子方便,我也好提前回禀爷爷,安排你二人相见。” 他说话做事周全得体,既表达了族长的重视,又把选择权完全交到卫辞鸢手上,不让人有半分被催促的不适感。 卫辞鸢略一思忖,便开口道 “今日我再静养一日,调理一下气息,明日一早,便劳烦二位带路,我去拜见族长。” “好。” 阿岩立刻应下,干脆利落 “那我回去便告知爷爷,让他明日在院中等候,姑娘只管安心休养,缺什么只管吩咐阿岚,或者喊我一声就行。” 他行事利落,说完正事,也不多留打扰病人休息,又叮嘱了几句饮食上的注意事项,便带着阿岚一起告辞离开,阿岚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挥挥手,笑着说晚些再给她送汤药过来。 木门再次合上,屋里重归安静。 卫辞鸢缓缓靠回床头,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搭在腕脉上。 脉象依旧平稳,可气海依旧空荡,内力没有半分回转的迹象,丝毫好转都没有,显然不是简单的体力透支。 她心里沉了沉。 越是诡异的状况,越要沉住气,隐族擅医,族长既然是一族之长,想来医术定然不凡,明日见了面,或许能探探口风,看看对方能不能看出端倪。 窗外的日头渐渐往西斜,光影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痕迹。 卫辞鸢调息片刻,虽引不动内力,却也能稳住心神、滋养气血,她静静躺着,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族人的说话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心里难得的安宁。 这隐谷,倒真是个避世的好地方。 若不是身负要事,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倒也不错。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卫辞鸢便醒了。 山里的清晨带着薄薄的雾气,凉意顺着窗缝渗进来,裹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沁人心脾。 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皮肉的痛感又消了不少,四肢虽还有些发软,却已能正常行动,只是内力没有半分复苏的迹象。 她坐在床边静了片刻,才慢慢起身,走到桌边。 桌上已经摆好了干净的换洗衣物,是一身素色的布裙,针脚细密,浆洗得干净柔软,想来是阿岚提前准备好的,她身上那件破损的红衣早已被换下,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的椅背上,虽然染了血污、破了好几处,却依旧是她最习惯的装束。 卫辞鸢换上布裙,料子是粗棉的,贴肤却很舒服。 她对着桌上半块铜镜理了理发丝,铜镜模糊,照不清全貌,只看得出面色依旧苍白,眉眼却依旧清亮,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厉,多了几分病后的柔和。 刚收拾妥当,门外便传来了阿岚的声音,比往日更轻快些 “姐姐,你醒了吗?我送早饭过来啦!” “进来吧。” 阿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腾腾的早饭,小米粥配着两碟小菜,还有两个粗粮窝头,见她已经起身收拾好了,小姑娘眼睛一亮 “姐姐你起来啦!看起来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嗯,歇了一夜,好多了。” 卫辞鸢微微颔首,走到桌边坐下。 吃过早饭,阿岩也准时到了,他今日收拾得更为齐整,显然是重视今日的拜见,见卫辞鸢状态尚可,便开口道 “卫姑娘,若是准备好了,我们现在便过去?爷爷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有劳。” 卫辞鸢站起身,微微颔首示意。 三人一同走出小屋,这是卫辞鸢苏醒后,第一次踏出这间木屋,正式看清整座隐谷的全貌。 一出门,视野骤然开阔。 整座山谷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四面环山,山峰陡峭,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整座山谷牢牢护在怀中,山势险峻,林木茂密,若非有人带路,外人绝难发现这深山之中,竟藏着这样一处开阔谷地。 谷底地势平坦,屋舍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全都是原木搭建的木屋,样式朴素却规整,顺着地势层层叠叠铺开。 屋舍之间开辟出成片的梯田,一部分种着谷物,青黄相间,长势喜人;另一部分则整整齐齐种着各类药草,叶片舒展,色泽鲜亮,隔着很远便能闻到淡淡的药香。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谷深处蜿蜒而下,穿村而过,溪水清冽见底,上面架着几座简易的木桥。 溪边有妇人捣衣说笑,有孩童追跑嬉闹,田埂上有扛着锄头的汉子缓步走过,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清晨的薄雾,温柔又鲜活。 远处的山坡上,还能看到晾晒药材的木架,一层层铺着各色草药,几个族人正蹲在旁边翻晒打理。 没有车水马龙,没有喧嚣纷扰,只有山野间最质朴的烟火气,安宁祥和,像一幅缓缓铺开的田园画卷,真正是世外桃源一般的所在。 卫辞鸢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心底也不免有几分赞叹。 苍梧山外世人皆道山中凶险、寸草不生,谁能想到禁地之侧,竟藏着这样一处安居乐业的隐秘族群,数百年避世而居,自给自足,不问外界纷争,倒也不失为一种智慧。 “姐姐,我们谷里好看吧?” 阿岚走在她身侧,见她四处打量,便得意地笑着介绍 “这边是住人的地方,前面那片是药田,我们族里人大多都会种药,后山还有猎场,哥哥他们打猎都去那边,等见过爷爷,我带你到处逛逛好不好?溪里的鱼可鲜了,后山还有野果,现在刚好熟了。” 小姑娘语气雀跃,像只献宝的小雀,迫不及待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都展示出来。 “好。” 卫辞鸢轻轻应了一声,语气柔和了几分。 阿岩走在另一侧,适时补充道 “谷里一共三十七户人家,大多都是同宗,彼此都沾亲带故,相处和睦,平日里男耕女织,打猎采药,日子虽不富裕,倒也安稳。” 他语气里带着对故土的自豪,也带着一族少主的沉稳。 三人沿着石板铺就的小路往前走,路上遇到的族人都会停下来,好奇地看向卫辞鸢这个陌生面孔,却都很有分寸,只是点头笑笑,并不上前围观打探。 偶尔有人和阿岩、阿岚打招呼,语气熟稔又热络,看得出来族风淳朴。 第619章 隐族之约 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山谷东侧的一处小院。 这里比别处更僻静些,背靠山坡,院前围着一圈竹篱笆,篱笆上爬着紫色的牵牛花,开得热热闹闹。 推门进去,院子里种满了各类药草,高低错落,分门别类,打理得井井有条,有的叶片宽大翠绿,有的开着细碎小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清冽醇厚。 角落搭着一个简易的木架,上面晾着切片的药材,旁边摆着捣药罐与铜锅,显然是平日炮制药材的地方,整座小院朴素雅致,处处透着医者的细致与规整。 而院子最里面的小菜畦边,正站着一位白发老人。 老人身着灰色粗布长衫,头发与胡须都已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他手里拄着一根木质拐杖,杖头打磨得光滑发亮,想来是用了许多年,腰背微微有些弯,却并不佝偻,站在那里给人一种沉稳厚重的感觉。 他正拿着一只木瓢,弯腰给菜畦里的药苗浇水,动作很慢,却很稳,指尖骨节分明,带着常年炮制药材留下的薄茧。 听到脚步声,老人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沟壑纵横,刻着岁月的痕迹,可一双眼睛却很亮,清亮温和,带着看透世事的睿智与平和,并不浑浊。 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很是慈祥,却又自有一族之长的威严气度。 “爷爷!” 阿岚一见老人,立刻笑着跑了过去,亲昵地挽住老人的胳膊,语气娇憨 “我们带姐姐过来啦!姐姐今天精神可好了!” 族长笑着拍了拍孙女的手,目光越过她,落在缓步走来的卫辞鸢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容温和 “来了。” 声音不高,却很沉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中气十足。 卫辞鸢走上前,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晚辈见过族长,此番多蒙贵族收留照料,又劳烦二位费心奔波,大恩不言谢。” 她姿态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哪怕一身素布衣裙、面色苍白,也依旧气度从容,不见半分局促。 老族长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慈祥 “丫头客气了,你救了我这两个孙儿的性命,便是我们全族的恩人,收留照料,都是应该的,看你气色,可是好了不少?” “劳族长挂心,已无大碍。” 卫辞鸢平静答道。 老族长却微微摇头,上前一步,伸出手,温声道 “来,让老头子瞧瞧。” 他说着,便轻轻伸出手,虚虚搭向卫辞鸢的手腕。 卫辞鸢站在原地,没有躲闪,也没有戒备。 她能感觉到老人身上平和的气息,没有半分恶意与试探,只有纯粹的医者仁心,那双眼睛清亮坦荡,指尖温度平稳,不带丝毫杀意与算计,让人反感不起来。 她坦然地伸出手腕,任由老人指尖搭在自己的腕脉上。 “走,那边石凳上坐。” 老族长搭着她的手腕,脚步缓缓,转身朝院中石桌的方向走去,拐杖轻点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卫辞鸢配合地跟着他缓步走过去,步履平稳,神色淡然。 阿岩和阿岚对视一眼,都乖乖跟在后面,没有出声打扰。 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院中,落下斑驳光影,药香袅袅,气氛平和,卫辞鸢心里清楚,这一次搭脉,她内力尽失的状况,多半是瞒不住了。 只是不知,这位隐族的族长,能不能看出其中缘由。 院中石桌微凉,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刻着几道浅浅的药草图纹,想来是老人平日辨药闲坐之处。 卫辞鸢随着老族长缓步走过去,在石凳上从容落座。 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凉意顺着肌肤漫上来,稍稍压下了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凝重,她知道,方才搭腕那一下,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族长,必然已经探出了她脉象的异常。 “阿岩,阿岚。” 老族长坐下后,先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个孙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去灶房烧壶山泉水,再把去年收的雾顶茶取一撮来,贵客登门,总不能慢待了。” 阿岚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 “我在这里陪着姐姐就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虽性子活泼,却也懂分寸,知道爷爷这是有话要单独和卫姐姐说。 小姑娘抿了抿唇,有点不情愿地挪了挪脚步。 旁边的阿岩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拉了下妹妹的衣袖,微微颔首 “是,爷爷。” 他转头看向卫辞鸢,礼数周全 “卫姑娘稍坐,我们去去就回。” 说罢,便带着一步三回头的阿岚,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小院,还顺手带上了竹篱笆门。 院中一下子静了下来。 风掠过药草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混着淡淡的药香,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老族长将拐杖斜靠在石桌边,抬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落在卫辞鸢脸上,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温和,也带着几分长者的审慎。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丫头,你自己想必也已经察觉到了吧。”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试探铺垫,一开口便直切正题。 卫辞鸢抬眸,对上老人清亮的目光,神色平静淡然,没有半分慌乱遮掩,她微微颔首,语气坦然 “是,醒来之后便已察觉,内力全无。” 她本就没打算瞒。 昨日刚醒时她还想暂且遮掩,可见到这隐族世代行医、底蕴深厚,便知瞒不住,尤其是这位一族之长,搭腕一瞬便能探清脉象虚实,再藏着掖着,反倒落了下乘,失了坦诚。 老族长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坦然很是欣赏,眼底笑意深了几分,他没有立刻细说病情,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郑重 “丫头,你不是普通人,身手、气度、心性,都不是寻常游历江湖的女子能有的。” “老头子我活了这么久,看人也算有几分眼力。” 他缓缓说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卫辞鸢 “你为何孤身闯入苍梧禁地,来此寻什么,背后有什么身份恩怨,我一概不问,隐族避世数百年,从不管外界是非,也不想沾江湖朝堂的纷争。”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第620章 冰火之毒 卫辞鸢心中了然。 对方这是先立规矩,再谈病情,隐族藏在深山数百年,最怕的就是被外界发现,打破世代安宁,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闯进来,还被兄妹二人带回了族中,族长最担心的,自然是族群的隐秘外泄。 她微微颔首,语气笃定,字字清晰 “族长放心,今日我踏入隐谷,所见所闻,出了这山谷,我半句不会对外提及,贵族世代避世的规矩,我懂,也会守。” 老族长看着她沉稳的眉眼,心中暗赞一声好定力,寻常年轻人被一族之长这般敲打,要么慌乱辩解,要么拘谨局促,像她这般从容不迫、坦然应下的,实属少见。 “好。” 老人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松了几分 “有丫头你这句话,老头子就放心了,我们这一族,守着这片山谷过了几百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族人平安度日,外界的风雨,实在是经受不起了。” 感慨一句,他终于转回正题,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至于你内力尽失的状况…… 老头子我虽从未踏入过禁地深处,可族中古籍里,祖先留下过零星记载。” 卫辞鸢眸光微凝,凝神听着。 “苍梧山腹地,是冰火两界交汇之地,一边是熔岩火域,赤焰瘴气焚金熔骨;一边是千年冰域,寒雾冻髓蚀骨,两域相冲相克,交融之处会生出一种极其隐秘的无形之毒。” 老族长缓缓道来,语气带着几分久远的沉重 “祖先记载里说,此毒无色无味,藏在气雾之中,肉眼难辨,寻常人若是短时间接触,不过是皮肉灼伤、经脉发寒,休养几日便好,可若是深入腹地、长时间滞留,又或是重伤之下内力运转过剧…… 毒素便会顺着呼吸、伤口渗入经脉,沉在丹田气海之中。” 卫辞鸢听到这里,心底已然有了数。 她纵身坠崖时,为了抵御灼热瘴气,全程屏气凝神,可终究难免吸入几口;后来在地底隧洞与巨蟒死战,浑身伤口崩裂,内力运转到极致,等于主动将毒素往经脉深处引。 再加上冰火两域来回穿梭,一热一寒反复侵蚀,毒素沉得比寻常人深得多。 难怪兄妹二人只是在外围徘徊,便毫无异样,他们既未深入,又未重伤运功,自然不会被毒素入侵。 她抬眸看向老族长,语气平静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族长的意思是,我这一身内力尽失,便是拜这冰火之毒所赐?” “十有八九。” 老族长颔首,指尖摩挲着拐杖杖头,神色郑重 “祖先记载不全,只说中此毒者,内力渐退,气海渐空,与你如今的症状,正好对上。” 卫辞鸢垂眸,指尖轻轻搭在石桌边缘,指腹微微收紧。 原来是这样。 毒素沉在了气海之中,封住了一身内力。 可这毒素生于冰火极致之地,诡异非常,连记载都残缺不全,想要拔除,恐怕绝非易事。 她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如常,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淡淡问道 “那依族长之见,此毒除了封我内力,还有无其他害处?” 比起能不能恢复武功,她更在意会不会伤及根本、会不会耽误回京的行程,烬生花在手,北辰墨的毒还等着她回去解,她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老族长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最先问的不是解法,而是毒性危害,微微一怔,随即缓缓摇头 “目前来看,只是封住内力、损耗气血,倒无性命之忧,只是时间久了,毒素若顺着经脉蔓延五脏,会不会生出别的变故,老头子也不敢断言。” 院中风吹药香,晨光慢慢移过石桌,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卫辞鸢沉默片刻,心底快速权衡着利弊。 万幸,暂无性命之虞。 不幸,解法不明,归期不定。 沉默在小院里缓缓流淌,风卷着草药的清香掠过石桌,冲淡了几分凝重的气氛。 卫辞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石桌冰凉的纹路,脑子里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冰火之毒,沉于气海,封阻内力,记载残缺,解法不明…… 一条条信息串起来,却依旧找不到清晰的破局之路。 她抬眸,看向对面神色郑重的老族长,语气平静地开口,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此毒,可有解法?” 老族长缓缓摇头,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带着几分歉意 “不瞒丫头,祖先留下的记载太少,只说了毒源,并未留下完整的解毒古方,族里历代医者也只是从古籍残页里推断,从未有人真的见过此毒,更别说治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恳切 “不过你放心,既然你是我们族,也是阿岩阿岚的救命恩人,又是因闯禁地才中了此毒,老头子我必定会倾尽族中医术,尽全力为你医治,只是需要些时间,翻查古籍、配药试方,不能急。” “有劳族长了。” 卫辞鸢微微颔首,神色未变,听不出是失望还是释然。 她本就没指望一朝一夕便能解开这诡异毒素,对方肯倾力相助,已是意外之喜。 沉默片刻,她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说起冰火地界生长的灵物,我此前在禁地深处,见过一种莹白流光的奇花,听闻名叫星澜花,此花既能解贵族疫病,想来药性不凡,不知对我这冰火之毒,是否有效?” 她问得淡然,语气里带着几分随口提及的随意,仿佛只是忽然想到、顺嘴一问。 可实际上,这句话在她心里已经盘算了许久。 她真正想问的,从来不是星澜花。 她身上藏着比星澜花珍稀百倍的烬生花 —— 传说中能解天下奇毒的旷世奇花,按说天下万毒,都该在它的化解之列。 可这冰火之毒生于极致阴阳交汇之地,属性诡异,烬生花同样长在冰火核心,药性必然也带着两极属性,她不确定,以毒攻毒会不会适得其反,也不确定同源而生的灵物,能不能化解同源的毒素。 可烬生花绝不能轻易示人,她便只能借着星澜花发问,通过族长对星澜花的判断,来推演烬生花的效用。 第621章 心火暗筹 老族长听到 “星澜花” 三个字,果然神色微动,捋着胡须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字字斟酌 “星澜花…… 这花确实是冰火两界的伴生灵物,吸收两极灵气而生,药性很是特殊。” “说它是药,它确实能调和阴阳、固本培元,解很多寻常药石无效的异症,族里的疫病,也正是靠它调和气血才能拔除。” 老人语气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说它是毒,也不为过,它本身就带着冰火两气的底子,若是常人服用过量,反倒会被药性冲了经脉,寒热交侵,比寻常毒药还难治。” “简单说,星澜花本身,就是冰火之毒的同源之物。” 他看向卫辞鸢,语气肯定 “它既是毒药,也是解药,全看用在什么病症上,可你体内的毒,本就是冰火两气沉凝而成,再用星澜花,不仅解不了,反倒会加重气海的沉凝,让内力更难复苏。” 话音落下,卫辞鸢心中便是一沉。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淡淡应了句 “原来如此。” 心底却已经快速推演开来。 星澜花是冰火伴生,同源相冲,解不了此毒。 那比星澜花品级更高、长在冰火核心、真正吸收两界精华的烬生花呢? 恐怕…… 更是如此。 传说中烬生花解万毒,可它终究是天地灵物,不是万能神药,它能解江湖中常见的剧毒、能修复受损的经脉、能吊住濒死的生机,可面对这种同源而生、沉凝气海的冰火之毒,大概率也是无用。 甚至可能和星澜花一样,非但解不了,还会雪上加霜。 这个结论,让卫辞鸢心底微微一沉。 连它都无效的话,这毒素想要拔除,就难了。 不过她心绪起伏只在一瞬,很快便平复下来。 无妨。 至少暂无性命之忧,至少隐族愿意倾力相助,办法总比困难多,古籍残卷里总有线索,慢慢找便是。 抬眼看向老族长,她神色依旧平静,甚至还微微勾了下唇,语气淡然 “既然如此,便不急于一时,有劳族长费心查探。” 见她这般从容通透,老族长反倒更欣赏了几分,寻常武者得知内力尽失,少有不慌神的,要么焦躁不安,要么颓废沮丧,像她这般坦然接受、冷静应对的,实在少见。 “丫头倒是好定力。” 老人笑着赞了一句 “你放心,老头子我这几日就把所有古籍都翻出来,慢慢比对研究,族里还有几位老医者,我们一起商议,总能找出些头绪,你呢,就安心在谷里住着,想吃什么、缺什么,只管跟阿岚说,不用客气。” “多谢族长。” 卫辞鸢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正说着,院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伴着阿岚清脆的声音 “爷爷,姐姐,茶水来啦!” 竹篱笆门被推开,阿岚端着茶盘走在前面,眉眼弯弯,脚步轻快,阿岩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陶壶,沉稳妥帖。两人很快走到石桌边,将茶杯、茶壶一一摆好。 “爷爷,卫姑娘,请用茶。” 阿岩微微欠身,将倒好的茶水分别推到两人面前,茶汤清浅透亮,冒着淡淡的白汽,一股清冽的茶香弥漫开来。 阿岚挨着卫辞鸢坐下,忍不住好奇地问 “姐姐,你和爷爷聊什么呢?聊了这么久。” 她方才在灶房烧水,心里一直惦记着,总觉得爷爷单独留人说话,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老族长笑着敲了敲桌面,佯作严肃 “小孩子家,别什么都打听,好好招待客人就是。” “我不是小孩子了!” 阿岚噘了噘嘴,却也没再追问,只是转头看向卫辞鸢,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等下喝完茶,我带你在谷里到处逛逛好不好?我们谷里可好看了,药田、小溪、后山的果林,都特别有意思。” 卫辞鸢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她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清醇,入喉回甘,确实是难得的好茶。 放下茶杯,她看向阿岚期待的眼神,微微颔首 “好。” “太好了!” 阿岚一下子笑开了,眉眼弯弯,像得了糖的孩子。 旁边的阿岩看着妹妹开心的样子,也微微露出笑意,看向卫辞鸢道 “卫姑娘初来乍到,四处走走也好,谷里空气好,多走动也利于养身子,只是别走太远,你身子还虚,别累着。” 他语气沉稳,考虑周全,处处透着稳妥。 卫辞鸢淡淡应着,目光掠过院中随风轻晃的药草,又看向远处错落的屋舍与连绵的青山,心底缓缓盘算着。 只是不知,京中那些人,会不会又生出什么变数。 卫辞鸢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沉色。 一盏茶喝罢,晨光已爬过竹篱笆顶,在院中落下大片明亮的光影,阿岚性子最是坐不住,见杯盏已空,立刻站起身,笑着拉住卫辞鸢的手腕 “姐姐,茶也喝了,我带你去谷里逛逛吧!总在屋里闷着也不利于养身子。” 少女掌心温热,力道却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怕碰疼了她身上的伤,卫辞鸢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抽回手,只淡淡颔首 “好。”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竹篱笆门在身后 “吱呀” 一声合上,顺着石板路往谷中走去。 这是卫辞鸢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这座隐谷。 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缝隙里钻出细碎的车前草与小野花,嫩黄浅紫,星星点点缀在路边,路两侧的木屋错落排布,大多是原木搭建,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药草、玉米串,还有编好的竹筐,家家户户门前都辟出小块菜地,种着青菜与药苗,绿油油的,生机盎然。 早起的族人已经开始忙碌。 扛着锄头的汉子笑着和阿岚打招呼,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时,也只是和善地点点头,并无过多打探;溪边捣衣的妇人手里搓着衣物,低声说着家常,声音顺着水流飘过来,温温柔柔的。 几个半大的孩子提着竹篮跑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看见阿岚便远远喊一声 “阿岚姐姐”,跑近了又好奇地偷瞄卫辞鸢,见她看过来,便红着脸笑着跑开。 没有戒备,没有审视,只有山野人家最质朴的平和与热络。 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裹着稻田的清香、药草的甘苦,还有溪水湿润的气息,拂在脸上,软乎乎的,连带着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都跟着一点点松弛下来。 “往前走过那片竹林,就是药田了。” 阿岚边走边介绍,语气里满是对故土的熟稔与喜爱。 卫辞鸢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越过一片青翠竹林,果然看见大片规整的田地,一畦一畦分隔清楚,各色药草长势正好,叶片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亮得剔透。 她辨药识毒的本事本就不弱,一眼扫过去,便能认出七八种常见的温补草药,还有几株是外面少见的山中药材,药性温和,最是养人。 “贵族种药的法子很考究。” 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 “那是自然!” 阿岚笑得眉眼弯弯,很是骄傲 “长老们配药、种药都可严了,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采收,都有规矩的,就是收药的时候最忙,全族的人都要去帮忙。” 第622章 至宝直言 两人说着话,穿过竹林,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 药田里有几位老人正弯腰除草,看见她们便直起身笑着招手,阿岚也一一回应,嘴甜得很。 卫辞鸢走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目光掠过连片的药田,掠过远处青翠的山峦,掠过谷底潺潺的溪流,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像是被这山风泡软了些。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好。 好到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想起了萧烬严。 那个总是一身玄衣、眉眼冷峻,却总在她面前卸下防备的男人,若是他也在这里,不用管朝堂纷争,不用理江湖恩怨,就守着几亩药田、一间木屋,晨起看山,晚来观星,日子会不会也能过得这般安稳从容? 此刻站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山谷里,晒着暖融融的太阳,听着溪水叮咚,她还是忍不住想 —— 若有朝一日,所有恩怨都了结,所有重担都卸下,她或许真的可以和萧烬严寻一处这样的山坳,盖两间木屋,种半亩药田,春看花开,冬听落雪,安安稳稳度余生。 “姐姐?你在想什么呀?” 阿岚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卫辞鸢回神,眼底的柔软转瞬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清淡,只淡淡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很好。” “是吧是吧!” 阿岚立刻来了精神,拉着她往溪边走 “我带你去前面看看,那里的水可清了,夏天我们都去摸鱼,冬天结冰了还能滑冰,可好玩了。”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水流不急,哗啦啦地淌着,溅起细碎的水花,岸边生着成片的野菊,黄灿灿的,开得热烈。 卫辞鸢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溪水,微凉,却不刺骨,清冽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让人神清气爽。 两人就沿着溪流慢慢走,阿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春天漫山遍野的映山红,说夏天夜里的萤火虫,说秋天满山坡的野果,说冬天围着火塘听老人讲故事。 她说起谷里的趣事,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满天星光。 卫辞鸢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语气比往日柔和了许多。 日头渐渐移到中天,又慢慢往西斜。 她们去了后山的果林,摘了些酸甜的野果;去了晒药的晒场,看族人翻晒药材;去了谷口的观景石,站在那里俯瞰整座山谷,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安宁得像一幅画。 等回到住处时,天边已经染上了晚霞。 阿岚给她送了晚饭,又陪着说了会儿话,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卫辞鸢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听着远处隐约的犬吠与虫鸣,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这一天,过得很慢,也很静。 次日清晨,天刚亮透,卫辞鸢便起身了。 内力尽失之后,她便没了往日晨起练气的习惯,只简单活动了一下筋骨,疏通一下血脉,身上的外伤好得七七八八,结痂的地方开始发痒,是愈合的征兆,只是没有半分内力复苏的迹象。 她刚收拾妥当,门外便传来了阿岩的声音,沉稳有度 “卫姑娘,你起身了吗?爷爷请你过去一趟,说是关于你体内毒素的事,有了些头绪。” 卫辞鸢开门,见阿岩站在院中,一身干净短打,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想来是顺路带了早饭。 “有劳族长挂心了。” 她微微颔首,侧身让他进来 “稍等片刻,我用过早饭便随你过去。” “不急。” 阿岩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清粥小菜,还有两个热腾腾的杂粮馒头 “爷爷说让你慢慢来,他在院里泡茶等你。” 卫辞鸢也不推辞,坐下慢慢用早饭,阿岩就坐在一旁等着,也不催促,神色沉稳,很有耐心。 两人话不多,却并不尴尬。 阿岩本就话少,行事稳重,卫辞鸢也不是多话之人,一静一动,反倒很是和谐。 吃过早饭,两人便一同往族长的小院走去。 清晨的山谷空气格外清新,带着露水与草木的气息,路上遇到的族人都笑着和阿岩打招呼,看向卫辞鸢的目光也比昨日熟稔了些,少了几分初见的好奇,多了几分友善。 走到小院时,老族长已经在石桌边坐着了,手里拿着本泛黄的旧书,看得专注,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笑着放下书 “丫头来了,坐。” 卫辞鸢依言坐下,阿岩很有眼色地给两人倒了茶,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篱笆门,留给两人单独说话的空间。 院中重归安静,只有晨风吹动药草的轻响。 老族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卫辞鸢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也带着几分温和,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丫头,老头子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族长请问。” 卫辞鸢坐姿端正,神色平静。 “你孤身一人闯入苍梧禁地,想来是提前做足了功课,对苍梧山的地势、凶险,都有所了解。” 老人慢慢说着,目光锐利了几分 “那你在来之前,可曾知道,这苍梧山里,住着我们这样一族人?” 问完,他便静静看着卫辞鸢,等着她的答案。 这是他心里一直存着的疑问,苍梧隐族避世数百年,外界几乎无人知晓,这女子能一路闯到禁地,还能精准遇上阿岩兄妹,若是说全然不知,未免太过巧合。 卫辞鸢抬眸,对上老人探究的目光,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遮掩,回答得十分果断坦然 “知道一些,来之前翻阅过一本旧卷,上面零星记载了苍梧山有隐族避世,世代居山中,擅岐黄之术,只是记载不全,语焉不详,我本也只当是志怪传闻,并未全信。” 她答得直白,没有半分绕弯子。 既然对方已经问出口,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心虚,不过是古籍有载而已,算不得什么秘密,坦然承认,反倒落得坦荡。 老族长闻言,微微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姑娘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矢口否认,却没想到她答得这般干脆,半点不藏着掖着,老人愣了一瞬,随即笑了,捋着花白的胡须道 “哦?那本旧卷上,还写了些什么?” 卫辞鸢抬眸,看着老人的眼睛,语气平静,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吐出了几个字 “记载中说,贵族有一至宝。” 第623章 灵泉温脉 一句话落下,院中瞬间静了几分。 晨风卷着药香掠过石桌,老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也多了几分审视。 族中至宝,是隐族最大的秘密,古籍记载本就残缺,外界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这姑娘年纪轻轻,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沉了几分 “你倒是坦白,就不怕老头子我忌讳这个,对你起戒心?” “至宝是贵族根基,族长忌讳本就是应当的。” 卫辞鸢神色不变,语气淡然 “我只是据实回答族长的问题,并无窥探之意,记载寥寥数笔,只说有至宝,却未提是何物、有何用,我本就没放在心上。” 她说的是实话。 当初翻那本《苍梧山志》,重点全在烬生花与禁地上,关于隐族至宝的记载不过一笔带过。 老族长盯着她看了许久,想从她眼里看出几分贪婪、几分算计,可看来看去,只有一片平静坦荡,仿佛说的不是什么旷世至宝,只是路边寻常的石头。 老人心里暗自点头,愈发觉得这姑娘心性难得。 外界之人,但凡听闻 “至宝” 二字,哪个不是趋之若鹜、费尽心机?这姑娘倒好,知道了也不动心,说起来云淡风轻,半点不放在心上。 “好,好个据实以告。” 老族长忽然笑了,笑声爽朗,一扫方才的凝重 “丫头你这份坦诚,老头子我喜欢。”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了几分 “既然说起了,老头子我也不瞒你,族中确实有传承下来的灵物,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至宝,却也是我们一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卫辞鸢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至于你体内的冰火之毒……” 老人话锋一转,落到了她的伤势上 “这两日我翻遍了族里所有古籍,又和几位老医者商议了许久,暂时还没找到能彻底根除毒素的法子。” 卫辞鸢微微颔首,并不意外。 这毒素生于冰火极致之地,诡异非常,记载残缺,找不到根治之法,本就在情理之中。 “不过,虽不能根治,却有个缓解的法子。” 老族长看着她,语气认真 “或许能帮你压制毒素,温养气海,说不定还能慢慢恢复几分内力。” 卫辞鸢抬眸,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澜。 “缓解之法?” 卫辞鸢看着对面的老族长,语气平静,却也带着几分认真,她虽不至于为内力尽失慌了心神,但若有机会恢复,自然是好的。 “嗯。” 老族长点点头,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神色郑重了几分 “我们谷里后山深处,有一处天然洞穴,是族里代代守护的禁地,洞里有一眼灵泉,常年恒温,泉水温热,水质清冽,里面浸了上百种草药的药性,是我们一族的根本。” 他慢慢说着,语气里带着对灵泉的敬重,也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平和 “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神奇的,就是泉水里融了山里的矿石药性,又常年被周围的药草滋养,温温和和的,最是养人,族人偶尔去泡一泡,能温养经脉,补足气血,身子弱的泡几次,也能硬朗不少。” “族里的长辈大多长寿,七八十岁身子骨还很健朗,多少和这灵泉有点关系。” 老人笑了笑,语气很实在,没有半分夸大 “还有啊,常年泡这泉水,皮肤和气色都会好些,不容易显老,外头人说的什么驻颜之效,大概就是这么来的,说白了,就是水好、环境好,慢慢养出来的,不是什么仙丹神药。” 他说得很克制,半点不玄幻,全是实打实的调养功效,正合了卫辞鸢的心意,她本就不信什么逆天改命的神泉,这般温和滋养的天然温泉,反倒更可信。 “族长的意思是,这灵泉能缓解我体内的冰火之毒?” 卫辞鸢问道。 “应该能。” 老族长颔首,捋着胡须慢慢分析 “你体内的毒,是冰火二气沉凝在气海,堵了内力运转的通路,这灵泉水性温和,能慢慢渗透经脉,化开沉凝的毒素,虽不能一下子拔干净,却能让它不继续淤积,还能温养你的气海经脉,泡得久了,说不定能慢慢疏通几分,内力也能恢复些许。” “至于能不能根治,老头子不敢打包票。” 老人说得很实在 “但总比你干等着强,总归是有益无害。” 卫辞鸢沉默片刻,在心里快速权衡。 灵泉是族中禁地,轻易不对外人开放,族长此刻说出来,便是打算让她去泡。 这份人情,不算轻。 她抬眸看向老族长,语气直白,带着几分探究 “族长便这般放心将族中禁地告诉我?不怕我出去之后,将灵泉的位置、隐族的存在,一并宣扬出去?”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不客气。 可老族长听了,非但不恼,反倒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旁边的药草叶片都轻轻颤动,老人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指着卫辞鸢,眉眼间满是笑意 “你这丫头,倒是个直性子。” “怕,怎么不怕?” 老人笑着摇头,语气却很笃定 “可老头子我活了八十岁,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力还是有几分的,你这丫头,心有丘壑,行有底线,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再者说,你要是真想对外说,昨日我提隐族规矩的时候,你就不会应得那般干脆了。” “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你救了我两个孙儿,又赠了星澜花,等于救了我们全族,我们隐族虽避世,却也知恩图报,一眼泉水而已,让你泡泡又何妨。” 一番话说得坦荡真诚,没有半分虚伪。 卫辞鸢看着老人清亮的眼眸,心里也生出几分敬意。 隐族能在深山里存续数百年,靠的不只是隐秘的地势,还有这份通透、这份担当、这份知恩图报的族风。 “既如此,便多谢族长了。” 卫辞鸢微微欠身,郑重道谢。 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谢就不必了。” 老族长摆了摆手,笑着道 “等下让阿岚带你过去,洞里有换洗衣物,都是干净的,每次泡半个时辰就好,别贪久,刚开始药性猛,泡太久反而虚不受补,每日去一次,先泡三日看看效果。” “好。” 卫辞鸢应下。 第624章 洞隐灵泉 道谢之后,她微微沉吟,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了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两株星澜花。 莹白的花瓣带着淡淡的流光,哪怕用油纸裹着,也依旧能透出温润的灵气。 她将花轻轻放在石桌上,推到老族长面前。 “这是?” 老族长看着桌上的两株星澜花,愣住了,脸上满是诧异 “星澜花?” 那日阿岩阿岚带回来一株,全族都已经欣喜若狂,觉得是天大的机缘,足以配药解了疫病。 可眼前这姑娘,竟然又拿出两株? 这可是长在禁地深处、千年难遇的星澜花!不是路边的野草,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一拿还是两株? 卫辞鸢语气平淡,说得轻描淡写 “当日在禁地深处,见这片花生得特别,便顺手采了几株,之前赠了阿岚一株,这两株,便送给族里吧。” “一来,多谢族长肯让我用灵泉,也多谢贵族这几日的照料。” 她缓缓说着,条理清晰 “二来,这星澜花于我而言,用处不大,留在我手里,不过是闲置着,放在族里,配药救人,才能物尽其用。” 她说得坦然,没有半分炫耀,也没有半分舍不得,仿佛送出去的不是旷世奇珍,只是两株寻常花草。 老族长看着桌上流光温润的两株星澜花,又看了看卫辞鸢平淡无波的脸,心里又是惊讶又是感慨。 这姑娘,当真是大气。 星澜花有多珍贵,旁人不知道,他这隐族族长最清楚,别说两株,就是一株,都足以让外界的医者、修士争得头破血流。 她倒好,说送就送,眼睛都不眨一下。 “丫头,你可知这两株星澜花,价值几何?” 老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再珍贵,用不上也只是死物。” 卫辞鸢淡淡一笑,语气通透 “于你们是救命的药,于我只是闲放的草,送给该送的人,才不算辜负了这天地灵物。” 她说得洒脱,心里却还有半句没说出口 —— 那片星澜花花海,当日她和巨蟒一场死战,被蟒身翻滚碾压、岩壁碎石砸落,早就毁得七七八八了,能完好摘下来的也就这五株。 谁知道这花百年还是千年才长一茬,经此一役,说不定都绝种了,留两株给阿禾研究就行,多了也没用,还不如顺水推舟送人情。 反正毁都毁了,烂在地里也是浪费。 当然,这话只在心里转转,她是不会说出来的。 老族长哪里知道她心里这些略带自嘲的念头,只当她是天性豁达、轻财重义,心里愈发欣赏,老人也不矫情推辞,微微颔首,郑重道 “好,那老头子我就代全族,谢过丫头了,有了这三株星澜花,族里的疫病,便万无一失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星澜花收好,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两人又聊了几句灵泉的注意事项,以及日常调养的医嘱,阿岚便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说是已经准备好了,要带卫姐姐去灵泉那边。 老族长笑着挥挥手 “去吧去吧,让阿岚带你去,洞里没人打扰,安心泡便是。” 卫辞鸢起身告辞,跟着阿岚往后山走去。 晨光穿过树叶,落在她身上,落下斑驳光影。 出了族长的小院,阿岚便领着卫辞鸢往后山的方向走。 山路渐渐偏离了族人聚居的区域,越往深处走,周遭越安静,起初还能遇见零星采药的族人,再往后,连片的药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原生林木,藤蔓交错,草木繁盛,连脚下的路都变得模糊起来,若不是有人带路,外人绝难找到此处。 “姐姐,灵泉在山洞里,是我们族里的圣地,除了族长和几位长老,平时很少有人过来。” 阿岚走在前面,顺手拨开挡路的藤蔓,语气带着几分小心,也带着几分骄傲 “爷爷说,这地方得好好护着,不能被人随便打扰,不然灵气散了,泉水就没那么养人了。” 卫辞鸢跟在她身后,目光淡淡扫过四周。 山路两侧的草木渐渐变了模样,不再是山间常见的野树杂草,而是多了许多她眼熟的药用植物。 有的是滋阴润燥的玉竹,成片长在背阴的坡地,叶片舒展,长势极好;有的是珍贵的七叶一枝花,零星藏在草丛里,茎秆挺拔,药性纯正;还有几株她只在古籍里见过的稀有山草药,叶片肥厚,灵气充足,比外面药铺里卖的上好药材品相还要好上数倍。 越往深处走,草药的种类越繁杂,许多品种连她都只能辨认出大概药性,叫不出准确的名字。 她心里暗自感慨。 这隐谷果然不简单。 外面寻常难得一见的珍稀药材,在这里漫山遍野都是,天然就适合草药生长。 想来是山谷地势特殊,阴阳调和,水土灵气都异于别处,才能养出这么多上好的药草,而藏在山腹里的灵泉,能被族里视作至宝代代守护,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神奇几分。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阿岚终于停了下来,拨开一丛垂下来的绿色藤蔓,回头笑道 “姐姐,到了。” 卫辞鸢抬眸望去。 藤蔓之后,藏着一处隐蔽的山洞入口,洞口不高,约莫一人多高,被浓密的藤蔓与草药遮得严严实实,洞口两侧的石壁上还攀着紫色的药用藤蔓,开着细碎的小花,若不仔细看,只会当是普通的山壁,根本想不到里面别有洞天。 隐蔽至此,难怪能守住数百年不被外人发现。 “姐姐,我们进去吧。” 阿岚率先侧身走了进去,顺手点燃了洞口石壁上嵌着的油灯。 昏黄的灯火缓缓亮起,照亮了洞内的光景。 卫辞鸢跟着走进去,刚踏入洞口,便感觉到一股清凉之意扑面而来,与洞外山间的温热截然不同,洞里很凉,却不阴冷,是带着淡淡药香的清润凉意,吸入肺腑,整个人都跟着神清气爽。 洞内比预想的要开阔,石壁湿润,上面附着许多不知名的苔藓与小型草药,有的叶片泛着淡淡的微光,在昏黄油灯下显得格外雅致。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混合着水汽与山石的清冽气息,闻着便让人身心放松。 第625章 温脉通滞 四周很静,只有洞顶偶尔滴落的水珠,落在地面水洼里,发出清脆的 “叮咚” 声,在空旷的山洞里轻轻回响,愈发衬得此处静谧安然。 “这里的草药好多都是爷爷特意移栽进来的,说和灵泉在一起,药性会更好。” 阿岚举着油灯,边走边介绍 “有的我都叫不上名字,只有长老们认得,爷爷说,整个山洞的药性都渗进泉水里了,所以泡着才养人。” 卫辞鸢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石壁与地面。 果然,从洞口到泉眼,一路都长满了各类药草,喜阴的、喜湿的,品类繁多,长势旺盛,许多草药她都只在古籍图谱上见过,是极为稀有的品种,在这里却肆意生长,随处可见。 她心里愈发确定,这隐族的底蕴,远比那本旧卷上记载的要深厚得多,数百年避世而居,代代积累,光是这些珍稀药草与这处灵泉,就足以让外界的医者趋之若鹜。 走了没几步,视野骤然开阔。 山洞最深处,是一汪圆形的天然泉池,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浮着淡淡的白色水汽,氤氲缭绕,看着便知水温不低。 池壁是天然的岩石,打磨得光滑圆润,想来是族人常年修葺的结果,泉水清澈,能看见池底细碎的鹅卵石,还有几株深绿色的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就是这里啦。” 阿岚把油灯放在池边的石台上,笑着道 “姐姐,你就在这里泡,每次半个时辰就好,别泡太久,不然会头晕的,干净的换洗衣物我都放在旁边的石台上了,都是族里新做的,干净的。” 她指了指池边平整的大石,上面整整齐齐叠着一身素色的细布衣裙,还有一块干净的棉帕,叠得方方正正,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过的。 “我就在洞口守着,姐姐要是有什么不舒服,或者需要什么,喊我一声就行。” 阿岚安排得妥妥当当,又叮嘱了一遍注意事项,才转身往外走,走到洞口还不忘回头补充 “对了姐姐,刚开始可能会有点痒痒的或者微微疼,都是正常的,是药性在渗进去,不用怕。” 说完,她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拉过藤蔓,半掩住洞口,既留了通风的缝隙,又能挡住外面的视线。 洞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泉水微微波动的轻响,和水珠滴落的叮咚声。 卫辞鸢站在池边,静静打量了片刻。 洞内清凉,池面却冒着淡淡的热气,一冷一热交汇,氤氲出朦胧的水汽,让整处泉池都添了几分朦胧柔和的气息,空气里的药香愈发浓郁,却不呛人,温温软软的,闻着便让人浑身放松。 她收回目光,也不拖沓,抬手慢慢解开衣衫。 素色的衣裙一件件落下,露出肩头、手臂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浅淡疤痕,灼伤的痕迹已经淡了许多,只剩浅浅的粉印。 内力尽失之后,身体的恢复速度似乎都慢了些,换做以前,这般程度的外伤,三五日便该消得无影无踪。 她缓步走下泉池,脚尖先点了点水面。 水温温热,约莫四十度上下,不烫,也不凉,恰好是最舒服的温度,明明洞里阴凉,泉水却带着融融暖意,顺着脚尖往上蔓延,包裹住脚踝、小腿,再到腰腹、肩颈,一点点将整个人浸没其中。 卫辞鸢缓缓靠在池壁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长长吐出一口气。 温热的泉水包裹着全身,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顺着每一寸肌肤往里渗,起初只是皮肤表层的舒适,像泡在最温和的汤药里,连日奔波厮杀留下的疲惫、酸胀,都一点点被温水化开,肌肉慢慢松弛下来,连带着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都跟着缓缓舒展。 身上那些浅浅的疤痕,被泉水泡得微微发痒,却不难受,像是有细小的暖流在修复受损的肌理。 她闭上眼,静静感受着。 起初只是皮肉的放松,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药性渐渐渗透得深了些,顺着肌理往经脉里钻,温温的水流像是有了生命,一点点渗入滞涩的经脉,冲刷着沉凝在气海周围的冰火毒素。 那种感觉很微妙。 不是剧痛,是细细密密的、轻微的刺痛,带着点酸胀,像是长期堵塞的河道,被水流一点点冲开淤堵的泥沙。 经脉里沉滞的毒素被温水慢慢化开,散成细碎的颗粒,顺着气血缓缓流动,虽然依旧没能打通气海,却让原本死寂的经脉,多了几分活泛的气息。 疼是疼的,却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就像阿岚说的,是药性在发挥作用的正常反应。 卫辞鸢凝神内视,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丹田气海依旧空荡,内力没有半分复苏的迹象,可围绕在气海周围、死死封住经脉的毒素,确实淡了些许,经脉比昨日通畅了几分,气血运行也顺畅了不少,连带着浑身的疲惫感都消了大半,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果然是有用的。 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不能立刻恢复内力,可只要能压制毒素、疏通经脉,就是好的,至少说明族长没有夸大其词,这灵泉确实有温养经脉、化解淤毒的功效。只要坚持泡上一段时日,说不定真的能慢慢化开毒素,恢复几分内力。 泉水氤氲的水汽笼罩着她,鬓边的发丝被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厉疏离,多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 她靠在池壁上,难得有这样全然放松的时刻。 不用算计,不用戒备,不用时刻警惕周围的杀机,只安安静静泡在温水里,任由药性慢慢滋养身体。 洞外隐约能听见阿岚偶尔走动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她。 这让她心里愈发安稳。 这隐族的人,虽避世多年,心思却纯粹坦荡,待人接物都带着山野人家的赤诚,从阿岩阿岚,到老族长,都让她觉得舒服,不用费尽心机去提防揣测。 时间一点点流逝,约莫半个时辰,卫辞鸢感觉身体微微发热,经脉里的刺痛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通体的舒畅。再泡下去,便有些头重脚轻、气血上浮的迹象,正是阿岚说的 “虚不受补” 的临界点。 她不再多待,扶着池壁缓缓站起身。 水珠顺着光洁的脊背滑落,滴入泉中,漾开细碎的涟漪,身上的皮肤被泉水泡得微微泛红,透着健康的光泽,连那些浅浅的疤痕都淡了不少。 卫辞鸢拿起石台上的棉帕,擦干身上的水珠,换上那身干净的细布衣裙,料子柔软透气,贴在身上很舒服,大小也刚刚好,显然是阿岚特意选过的。 第626章 京中寒秋 收拾妥当,她抬手理了理微湿的发丝,举着油灯缓步往洞口走去。 洞外的阿岚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揪着一根草叶,时不时往洞口望一眼,满脸的担心,听见脚步声,小姑娘立刻跳了起来,快步迎上去,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你出来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舒服一点?” “嗯,好多了。” 卫辞鸢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 “灵泉很好,确实能温养经脉。” “太好了!” 阿岚一下子笑开了,眉眼弯弯 “爷爷说的果然没错!你连着泡七天,肯定会更舒服的,走,我们回去吧,我让灶房给你留了补气血的汤,回去正好能喝。” 小姑娘说着,便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语气轻快,像是比她自己泡了灵泉还开心。 卫辞鸢跟在后面,抬眸望了望山间明媚的日光,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通畅了些许的经脉,眼底也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京城———— 时值深秋,京城里的风一日凉过一日,几场霜落下来,眼看着便要入冬。 玉兰院的老槐树落了大半叶子,枝桠疏疏朗朗地伸向灰蓝的天空,风卷着枯黄的叶片打旋儿落下,铺了薄薄一层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廊下支着泥红的药炉,炭火烧得正旺,砂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翻着细泡,苦涩的药香漫出来,混着阶前几丛晚菊的冷香,在凉丝丝的风里飘得很远。 阿禾搬了个小杌子坐在药炉旁,身上穿了件半旧的青布夹袄,领口拢得严严实实。 她手里攥着蒲扇,时不时往炉底添两块炭,眼睛盯着砂锅上冒的白汽,动作熟练又专注,天凉了药凉得快,得守着炉子温着,才能保证喝下去时药性最足。 算起来,姐姐已经走了马上就要半个月。 阿禾望着炉上翻腾的药沫,对着手轻轻呵了口白气,指尖还是泛着凉,说不担心是假的,苍梧山深处是什么境况,她听姐姐零碎提过几句,火山毒瘴、凶兽禁地,九死一生的险地。 可她更信卫辞鸢的本事,什么样的绝境没闯过?既然敢孤身去,就定然有万全的脱身之法。 “阿禾姑娘。” 清朗的声音裹着冷风从院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微哑的寒意。 阿禾抬头,便见北辰离缓步走了进来,他身上罩着件月白暗纹披风,领口滚了一圈柔软的银狐毛,风一吹,披风下摆轻轻扬起。 “二皇子殿下。” 阿禾连忙站起身,顺手往炉里添了块炭 “殿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今日的药还得再熬两刻钟,天凉,殿下先进屋避避风吧。” “无妨,本王就是在府里闷得慌,过来走走。” 北辰离走到廊下,避开了风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语气闲散。 “说起来,这大半个月总也不见殿下,宫里竟忙到这般地步?” 他确实有些日子没见到卫辞鸢了。 起初他只当是宫中事务繁杂,可一晃快半个月过去,莫说人,连半句音讯都无。 阿禾手里的蒲扇顿了一下,心思单纯的姑娘没多想,只当是寻常闲聊,随口便接了话 “姐姐哪是忙宫里的事呀,她出门给你们找解药去了,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特意把我留在这儿,天天守着炉子给你们熬药?”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 姐姐走前特意叮嘱过,先别告诉两位皇子,怕他们冲动行事。 可话已经溜了出去,收是收不回来了,阿禾眨了眨眼,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二皇子也不是外人,告诉他也无妨,省得他天天瞎琢磨。 北辰离脸上的闲散笑意瞬间僵住。 他愣在原地,披风吹落的狐毛扫过下颌都没察觉,眉头猛地拧紧,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连音量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你说什么?寻解药?她一个人去的?” 他知道哥哥身上的毒棘手,却从没想过,卫辞鸢会亲自出门为他们涉险。 能解这奇毒的药材,必然长在极凶险的绝地,她一个女子,孤身远行,深入险境,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这怎么能行? “不然呢?” 阿禾抬眸瞥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拨弄炉里的炭火,语气平平淡淡 “总不能干等着吧,到时候殿下的毒恐怕都沉到骨子里去了。” “她去了哪里?是什么险地?” 北辰离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披风扫过廊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本王这就去接应她!怎能让她一个姑娘家孤身涉险!” 心里又急又乱,还裹着沉沉的愧疚。 毒是他们兄弟中的,祸是他们惹来的,如今反倒让一个女子为他们远赴绝地、以命相搏,他一个堂堂皇子,七尺男儿,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等? 阿禾闻言,无奈地摆了摆手,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 “算了吧殿下,您可千万别去添乱,姐姐走的时候特意交代了,不让你们知道,就是怕你们脑子一热跟着瞎跑,你现在这身子骨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真跟着去了,到时候指不定是谁救谁呢。” “再说了,姐姐又不是普通人。” 阿禾语气里带着满满的骄傲与信任,往炉里添了块炭,火星子轻轻跳了一下 “你们就安安分分在院里喝药,好好养身子,别给姐姐添麻烦,就是帮最大的忙了。” 她说得笃定坦然,仿佛卫辞鸢便是无所不能的,绝不会出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夜里天凉难眠的时候,她也会披衣起来,望着苍梧山的方向站好久,她也会担心姐姐会不会遇上凶兽,会不会被瘴气所伤,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可担心归担心,她从未怀疑过姐姐的能力。 这是多年来刻在骨子里的信任,是跟着卫辞鸢一路走过来,攒下的最踏实的底气。 北辰离站在廊下,冷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掠过,披风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 有担忧,有愧疚,有敬佩,还有几分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他想立刻追过去,想帮上忙,可阿禾的话又句句在理。 他如今自身难保,真赶过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可能拖后腿。 卫辞鸢特意瞒着他们,想来也是早料到了他们会冲动。 “难道…… 你们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沉默许久,他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沉郁。 那可是九死一生的绝地,怎么能这般笃定、这般平静? “担心什么?” 阿禾歪了歪头,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眼睛却亮得很 “姐姐说了,她生辰之前一定回来,她说话从来算数,说能回来,就一定能回来,我们安安稳稳等着就好啦。” 她说得轻松坦然,眼底的信任却做不得半分假。 第627章 泉温三日 北辰离看着她澄澈笃定的眼神,心里翻涌的焦躁竟也慢慢平复了些。 是啊,她那样的人,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既然敢孤身前往,就定然有全身而退的法子,他在这里干着急,除了乱了自己的心神,半点用处都没有。 “罢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白汽在冷风中散开,很快便消弭无踪,往日的闲散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郑重 “那本王便等着,等她回来。” 药炉咕嘟作响,药香愈发浓郁,在冷风中飘得满院都是,阿禾熄了炉中火,小心翼翼用布垫着端起砂锅,将深褐色的药汁滤进白瓷碗里,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殿下,药好了。” 她端着药碗递过去,指尖被瓷碗烫得微微发红 “天凉,快趁热喝,等姐姐回来,就能给大皇子解毒了。” 北辰离接过药碗,温热的瓷壁熨着冰冷的掌心,暖意顺着指尖慢慢往上蔓延,苦意扑鼻而来,他却没像往日那般皱眉,反而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苦到心底。 风又起了,卷着槐树叶簌簌落下。 北辰离放下空碗,抬眸望向城外苍梧山的方向,灰蓝的天空下,远山轮廓模糊。 隐谷———— 隐谷的清晨,总是伴着雾气与鸟鸣。 卫辞鸢准时醒在天光微亮时,简单整理了一下,便跟着阿岚往后山灵泉洞走。 今日是泡灵泉的第三日。 连续泡了两天,她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变化,最直观的是皮肉的伤势恢复得极快,那些灼伤、磕碰留下的浅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整个人的气色也好了不少,不再是刚醒时那般苍白虚弱。 更重要的是经脉里的变化。 沉凝在气海周围的冰火毒素,被灵泉的药性慢慢化开了些许,原本堵塞滞涩的经脉,通畅了不少,昨日夜里她试着调息,竟然能引动一丝微弱的内力,虽然少得可怜,比巅峰时期十不存一,却也是实打实的好转。 “姐姐,今天感觉是不是比昨天更舒服啦?” 阿岚走在旁边,蹦蹦跳跳的,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莓,红彤彤的,看着就酸甜可口。 “嗯,见效很快。” 卫辞鸢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 这灵泉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若能泡满七日,说不定能恢复三四成功力,届时回京路上也更有保障。 “那是自然!” 阿岚骄傲地扬起下巴 “这灵泉可是我们族里的宝贝!以前有族人受了重伤,泡几次就好得差不多了,爷爷说,就是药性温和,得慢慢来,急不得。” 两人说着话,很快便到了灵泉洞口,阿岚照旧把换洗衣物备好,叮嘱了几句,便守在洞口外。 卫辞鸢步入洞中,清凉的药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山间晨雾的湿意,洞内依旧安静,只有水珠滴落的叮咚声,和泉面水汽氤氲的朦胧感。 她熟练地宽衣入池,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全身,带着浓郁的草药气息,顺着毛孔往里渗。 熟悉的轻微刺痛感再次传来,比头两日要缓和了许多,更像是细细的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一点点冲刷着气海周围淤积的毒素。 卫辞鸢闭上眼,凝神内视,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一丝微弱的内力在经脉里缓缓流淌,虽然细弱,却很平稳,所过之处,滞涩感消退不少,气海依旧空荡,却不再是完全的死寂,仿佛有了一点点复苏的迹象。 效果确实显着。 她心里暗忖。 按照这个速度,再泡四五日,应当能恢复两三成内力。 时间在静谧的水雾里缓缓流淌,约莫半个时辰,卫辞鸢感觉周身微微发热,经脉里的细碎刺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通体舒展的舒畅。 再往下泡,便隐隐有些头重脚轻、气血上浮,正是阿岚叮嘱过的虚不受补的临界点。 她不再贪恋暖意,扶着光滑的池壁缓缓站起身。温热的泉水顺着肩背滑落,滴入池中漾开细碎涟漪,肌肤被泉水浸得泛着浅淡的粉泽,连日奔波留下的浅淡疤痕淡了大半,整个人都透着几分舒展的生气。 卫辞鸢拿过石台上的棉帕,仔细擦干身上的水珠,换上备好的素色布裙,她抬手理了理微湿的鬓发,确认收拾妥当,才举着油灯缓步往洞口走去。 洞外的天光比进来时亮了不少,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山间的风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 阿岚正坐在洞口旁的大石头上,手里揪着根草叶晃悠,时不时往洞口瞟一眼,满脸的惦记,听见脚步声,小姑娘立刻蹦了起来,快步迎上去,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你出来啦!” “嗯。” 卫辞鸢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 “有劳你在这里守着了。” “嗨,这有什么的!” 阿岚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 “爷爷还说等你泡完,让我带你回去先吃点东西补补气血,空腹泡泉最是耗人,走吧姐姐,我们回屋,灶上温着小米粥和药膳呢。” 两人并肩顺着山路往谷里走,晨风吹得人神清气爽。 沿路的药草沾着晨露,叶片舒展,长势喜人,卫辞鸢一边走,一边暗自感受着体内的状态 —— 经脉确实通畅了不少,沉滞的气血活泛了许多,只是丹田气海依旧空荡,内力只有微不可察的一丝,聊胜于无。 回到暂住的木屋时,桌上果然摆着温热的粥点,阿岚把东西摆好,又叮嘱了几句忌口的话,便拎着空食盒先走了,说是中午再送药膳过来。 卫辞鸢刚坐下喝了半碗粥,院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拐杖点在石板路上的 “笃笃” 声,节奏平缓,由远及近。 她抬眸望向门口,便见木门被轻轻推开,老族长拄着拐杖走了进来,阿岩跟在身后,手里还捧着个青瓷药瓶,老人进屋先扫了眼她的气色,笑着点了点头 “看来泡完泉,精神头确实好了不少。” “族长怎么亲自过来了。” 卫辞鸢放下粥碗,站起身微微欠身 “有什么事吩咐阿岚带句话便是,何必跑这一趟。” “无妨,老头子我也正好走动走动。” 老族长摆了摆手,在桌旁的木椅上坐下,阿岩顺势将青瓷药瓶放在桌上,垂手立在一旁。老人抬眸看向卫辞鸢,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郑重 “今天过来,是有几句话要特意叮嘱你。” 卫辞鸢坐回原位,神色平静 “族长请讲。” “灵泉的效果你也感受到了,温养经脉、化开淤毒,确实有用。” 老族长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但老头子得跟你说句实在话 —— 这只是缓解之法,算不得根治,你体内的冰火之毒,只是被泉水的药性暂时打散、压在了气海深处,并没有彻底拔除干净。” “所以这几日,乃至往后一段时日,你都尽量不要随意动用内力。”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 “运功越猛,气血翻涌得越厉害,压下去的毒素就越容易反弹扩散,一旦压不住了,轻则内力倒退,重回气海空空的境地;重则毒素侵入五脏六腑,伤及根本,其中分寸,你自己要拿捏好。” 第628章 辞行出谷 卫辞鸢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能动用内力,便意味着即便靠着灵泉养出些许内力,也等同于摆设,这一路回京城途遥远,山高水长,若真遇上麻烦,少了内力傍身,终究是多了几分风险。 她沉默片刻,抬眸问道 “若只是轻微运转,用来赶路轻身,也不行吗?” “能免则免。” 老族长缓缓摇头,语气笃定 “稳妥起见,最好一丝都不动,你这毒邪性得很,谁也摸不准触发它的底线在哪里,犯不上拿自己的身子去赌,真要是出了岔子,得不偿失。” 卫辞鸢轻轻颔首,神色平静 “我记下了,多谢族长告知。” 心里却已经开始默默盘算日子。 离京时她和青禾约定,生辰之前必定赶回,算上今日,距离生辰只剩八天,从苍梧山回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五六日,再算上山路难行、中途歇息的耽搁,时间已经卡得很紧。 若是再等四天泡满七日再走,大概率是赶不上生辰之约了。 卫辞鸢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有了决断。 生辰之约不能误,京中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她回去处置,至于自己身上的毒,回京之后慢慢调理便是,不急在这几日。 灵泉虽好,终究只是缓解,不能根治,多泡几日少泡几日,差别不算太大。 心里拿定了主意,她面上却不动声色,陪着老族长又聊了几句调养的细节,老人又叮嘱了许多饮食上的忌讳,让阿岩留下了一瓶调气血的丸药,嘱咐她路上按时服用,才拄着拐杖慢慢离去。 送走祖孙二人,卫辞鸢重新坐回桌边,望着窗外的景致出神。 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她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 —— 明日便向族长辞行,后日一早动身回京。 不能再等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卫辞鸢便醒了。 山中秋深,夜里落了层薄霜,窗纸上泛着青白的冷光,木屋缝隙里渗进来的风都带着清冽的寒气。 她起身利落收拾行囊,来时带的东西本就不多,如今添了族长赠的三瓶药丸、阿岩准备的干粮食材,还有用油纸层层裹好的两株星澜花,一并收进药囊最里层。 最后换上自己那件洗干净的绯红色劲装,衣摆袖口的破损处被阿岚细心缝补过,针脚细密,用了同色的线,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铜镜里映出女子苍白却清亮的眉眼,红衣衬得她肤色愈白,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往日的飒然,卫辞鸢理了理领口,将药囊贴身系好,确认万无一失,才推门走了出去。 晨雾还没散,山谷里笼着一层薄薄的白纱,草叶上的白霜踩上去沙沙作响,沿路的药田蒙着霜气,叶片边缘凝着细碎的冰碴,却依旧挺直着腰杆,足见这谷中药草的韧性。 她一路走到族长的小院,竹篱笆门虚掩着,院里已经有了动静。 老族长拄着拐杖站在药畦边,正低头查看几株霜后的药苗,阿岩蹲在一旁整理药筐,阿岚手里拎着个布包,蔫头耷脑地站着,一眼瞧着就没什么精神。 听见脚步声,三人同时抬过头来。 “姐姐!” 阿岚最先反应过来,拎着布包快步跑过来,眼圈红红的,显然是早知道她今日要走 “你真的今天就走吗?不再多住两天了?爷爷说再泡两次灵泉,药效更稳的。” 小姑娘语气里全是不舍,拽着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像只粘人的小雀儿。 卫辞鸢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柔和了几分 “不了,还有要事耽搁不得,必须得赶回去。” 老族长拄着拐杖走过来,花白的胡须上沾了点晨雾的潮气,他看着卫辞鸢,语气里带着几分挽留,也带着几分理解。 “老头子我也知道你是有正事的人,留不住,只是你体内的毒刚压下去没多久,根基还不稳,这一路奔波劳碌,怕是容易反复。” “族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卫辞鸢微微欠身,态度郑重 “这几日多蒙族长相照,又赠药又允我用灵泉,这份情,晚辈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相报。” “说什么报不报的。” 老族长摆了摆手,回身示意阿岩递过一个紫檀木的小药盒 “这里面是凝神稳毒的丹丸,路上每隔三日服一粒,能压住气海里的毒素,不让它反扑,记住我的话,路上尽量别动用内力,别沾极寒极热的东西,安稳赶路,一般不会出大问题。”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缠枝绕山的纹样,正是隐族的族徽。 “这个你拿着,以后若是再来苍梧山,或是毒发了想回来泡泉,拿着这块牌子到谷口,对着守谷的人亮出来,便能进来。” 这相当于给了她随时入谷的资格,是极大的信任与善意。 卫辞鸢接过木牌与药盒,入手温润,带着淡淡的药香,她指尖摩挲着牌面上的纹样,心里也有几分触动,隐族避世数百年,对外人防备极深,却愿意对她敞开门户,这份坦诚,难得可贵。 一旁的阿岩也上前一步,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递过来,语气沉稳 “卫姑娘,这里是路上吃的干粮,还有驱虫、避瘴的药包,都备齐了,出山往东南走六十里有个青溪镇,能雇到车马,也有驿馆落脚,山路不好走,你一路保重。” 他话不多,却事事都考虑得周全,连路上可能遇上的瘴气、山虫都提前备好了应对的药。 “多谢。” 卫辞鸢接过布包,分量不轻,实打实的心意。 阿岚站在旁边,咬着唇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红着眼眶说 “姐姐,你以后一定要再来呀!下次来,我带你去后山看红叶,去溪里摸鱼,去最高的那块石头上看日出,我们谷里秋天可好看了,冬天落了雪也好看。” 小姑娘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说得慢了,姐姐就忘了。 “好。” 卫辞鸢看着她澄澈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应得认真 “有机会,我一定来。” 第629章 长乐宫深 寒暄不多时,天光大亮,晨雾散了大半,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卫辞鸢拎起行囊,对着老族长微微欠身,又看向阿岩阿岚 “族长留步,二位也不必送了。” “哪能不送。” 老族长笑了笑,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 “走,我们送你到谷口。” 四人一路慢慢走到谷口,两面山石夹着一条狭窄的山道,藤蔓掩映,隐蔽非常,出了这道谷口,便算离开了隐族的地界,重回苍梧山的茫茫山林。 “就到这里吧。” 卫辞鸢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三人 “山风凉,族长年纪大了,快回去吧。” 阿岚往前迈了半步,又忍住了,只挥着手,声音带着点哭腔 “姐姐一路平安!一定要记得来看我们!” “保重。” 阿岩也沉声开口,目光郑重。 老族长拄着拐杖,微微颔首 “丫头,一路顺风,若在外面待得不顺心了,随时回来,隐谷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卫辞鸢最后看了三人一眼,看了眼掩映在青山绿树间的安宁山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几日的安稳日子,简单得不像话,可她终究不属于这里。 她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踏入了山道。 绯红色的身影穿行在疏林之间,脚步平稳,身姿挺拔,哪怕内力未复,也依旧带着一身卓然风骨,走了约莫百步,她回头望了一眼,谷口的三个身影还站在原地,遥遥望着她的方向。 卫辞鸢微微抬手,示意他们回去,随即转回头,再没回头。 山路崎岖,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松软无声,深秋的山林色彩浓烈,红的黄的叶片层层叠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碎雨。 因为不能动用内力,她走得不算快,却步幅均匀,气息平稳,半点不见慌乱。 她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今日动身,出山要一天,到青溪镇雇快马,日夜兼程往京城赶,最快也要五六日,算下来,赶到京城那天,正好是她生辰的前一日。 时间卡得紧,却也刚好赶得上。 想到生辰,她指尖微微动了动,心底某个角落软了下来,萧烬严上月回大晟处理政务,也不知他事情处理得顺不顺利。 风卷着一片赤红的枫叶落在她肩头,卫辞鸢抬手拈下,指尖触到叶片微凉的纹路。 时值深秋,京城的风裹着霜气,一日凉过一日。 宫墙内的银杏落了满地金箔,风一卷便打着旋儿掠过朱红宫墙,落在长乐宫的琉璃瓦上,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叮咚声细碎,却压不住殿内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正殿里,青禾正坐在靠窗的暖榻旁,手里攥着厚厚的一沓册子,指尖冻得微微发红,却半点不敢停歇。 此刻她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册子上的条目,时不时提笔圈改两笔,鬓边的碎发垂落下来,也顾不上抬手捋。 “青禾姐姐,尚衣局送来了生辰宴要穿的三套礼服,您要不要过目一下?” 知雪端着杯热茶走进来,轻轻放在青禾手边,见青禾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她忍不住放轻了声音 “您都坐了一上午了,喝口热茶暖暖手吧,殿下不在,您可不能先累倒了。” 青禾闻言,笔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过茶杯抿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几分寒意,可心底那点悬着的不安,却半点没消。 “殿下临走前交代过,等闲不见外人。” 她放下茶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凝重 “这些天内务府、各宫的人没少打探,都被我们挡回去了,可越是临近生辰,盯着的人就越多,万一一不留神露了馅,麻烦就大了。” 知雪点点头,也跟着叹了口气。 公主上月初便悄悄离了宫,只带了阿禾,说是去寻一味要紧的药材,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对外一律称在殿中,生辰之前必定赶回。 起初几天还好,日子越近,宫里问询的人越多,太皇太后那边派了人送补品,宸妃遣了宫女来请安,连陛下都差人问了两次公主的近况,全靠青禾一力周旋,次次都以 “公主静心礼佛,不便见客” 挡了回去。 可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生辰宴当天,公主是主角,总不能也闭门不出,如今离生辰只剩六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换谁心里能踏实? “青禾姐姐!” 清脆又带着点急慌慌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小小的身影掀着帘子跑进来,正是知秋,跑进来的时候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还举着一张单子。 “慢点跑,仔细摔了。” 青禾抬眸看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尚食局那边怎么说?菜单定下来了?” “定是定了,可王管事说,有几样南边进贡的鲜果,路上耽搁了,可能赶不上生辰宴当日的席面,问能不能换成本地的蜜橘。” 知秋喘着气,把单子递过去,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我瞧着王管事的意思,像是怕咱们不答应,特意让我回来问姐姐一声。” 青禾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指尖在那几样鲜果上顿了顿。 公主素来口味清淡,偏爱南边的蜜柚与荔枝,往年生辰宴都是早早备好的,今年出了这岔子,若是寻常时候也就罢了,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 殿下不在宫里,事事都要她拿主意,稍有不妥,落的都是长乐宫的脸面。 她沉吟片刻,便有了决断 “你去回王管事,鲜果换成江南的柑橘与糖心梨,样式摆精致些,再让他们添一道公主素日爱吃的杏仁酪,告诉他们,菜品食材务必新鲜干净,分量足些,其他的按往年规矩来便是。” 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半点不见慌乱,仿佛心里再焦灼,面上也绝不会露半分怯。 “哎!我这就去!” 知秋脆生生应着,转身又要跑,刚到门口,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步,回头小声问 “姐姐,殿下什么时候回来呀?我都好久没见到殿下了。” 小姑娘眼睛圆圆的,带着几分真切的想念,也带着几分懵懂的不安。 青禾心尖微紧,面上却依旧温和,放缓了语气哄她 “快了,殿下说了,生辰前便会回来,这些日子你把分内的事做好,别到处乱跑乱说话,就是帮殿下的忙了,知道吗?” “知道啦!” 知秋用力点头,攥着菜单一溜烟跑了。 第630章 夜袭连番 殿内重归安静,知雪看着青禾又沉下去的眉眼,轻声道 “青禾姐姐,你说殿下…… 真的能赶回来吗?” 这话戳中了青禾心底最悬的地方。 她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她连忙放下笔,抬手按了按眉心,压下心底的慌乱 “殿下说能回来,就一定能回来,你什么时候见殿下失约过?” 话是这么说,可语气里,终究还是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虚。 她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久了,比谁都清楚自家殿下的性子,看着清冷疏离,实则最是言出必行,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可又如何让她不担心? 这些天她夜里常常睡不安稳,第二天还要强打精神打理宫务,操办生辰宴,里里外外的事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还要强装镇定稳住底下的人,只有在知雪面前,才敢露半分疲惫。 “下午内务府的人要来挂灯彩,你盯着点,就按殿下往年喜欢的样式来,绛纱灯配银流苏,别听他们瞎出主意弄那些花里胡哨的。” 青禾定了定神,重新拿起册子,一件件交代下去 “还有殿下生辰宴要赏下去的绸缎银两,你去库房核对一遍,数目不能错,各宫送来的贺礼都登记造册,单独放偏殿,等殿下回来亲自过目。” “好,我记下了。” 知雪一一应着,又想起一事 “对了姐姐,御花园的菊展陛下说挪到生辰宴当日,让咱们长乐宫也出两个人手去布置,我想着让小厨房的张嬷嬷带两个小太监过去?” “可以。” 青禾点头 “告诉张嬷嬷,仔细着点手脚,别多嘴多舌,办完就回来,别在外面乱逛。” 如今这情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宫里人多眼杂,多说一句话,都可能露了破绽。 交代完事务,知雪抱着册子退了出去。殿内只剩青禾一人,她才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天光也渐渐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几分。 “殿下吉人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她关上窗,转身走到暖阁的佛龛前,佛龛里供着一尊玉佛,这些天,青禾每日早晚都来上香,从不间断,她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捧着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佛像的面容。 青禾站在原地,低声默念 “求佛祖保佑殿下一路平安,早日回宫,无灾无难。”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哽咽,是连日来压在心底的不安,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出口。 上完香,她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往日沉稳的模样,转身走出暖阁,正好碰见知雪回来,说内务府的人已经到了,在外面等着。 “让他们进来吧。” 青禾理了理衣襟,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异样。 她是长乐宫的掌事宫女,是殿下最信任的人,殿下不在,她就得替殿下守好这长乐宫,守好这份体面。 天塌下来,她也得顶着。 半个时辰后,殿内殿外都挂上了灯彩,绛红色的纱灯配着银质流苏,风一吹轻轻晃动,雅致又喜庆,正是殿下素日喜欢的样式。 青禾站在殿门口,仰头看着檐下的灯,目光一点点扫过殿阶、廊柱、窗棂,每一处都仔细检查过,确认没有半分不妥。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落在朱红宫墙上,给整座宫殿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知秋抱着个手炉跑过来,递给青禾 “青禾姐姐,天快黑了,您捂捂手吧,晚膳已经备好了,在偏殿温着呢。” “你们先吃吧,我再等会儿。” 青禾接过手炉,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她的目光依旧望着宫道的尽头,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那道熟悉的绯红色身影,踏着暮色缓缓走来。 知雪站在她身后,轻声劝道 “姐姐,先用膳吧,身子熬坏了,等殿下回来,该心疼了。” 青禾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深秋的夜,凉得浸骨。 玉兰院的梧桐落了大半叶子,风卷着枯黄的叶片擦过廊下的朱红廊柱,发出沙沙的轻响。 檐下挂着两盏羊角宫灯,暖黄的光晕晕开一圈,照得廊下地砖明明暗暗,夜露凝在瓦当边缘,坠了半晌,终于滴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阿禾坐在廊边的美人靠上,晃着两条腿,手里百无聊赖地转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瓶身细腻,塞着软木塞,里面装着她新配的 “醉魂散”,本想等姐姐回来献宝,没想到先等来了几批不长眼的刺客。 她抬眼扫了扫院中的阴影处,指尖轻轻叩了叩瓷瓶,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雷,这是第几批了?” 话音落下不久,左侧梧桐的浓影里,缓步走出一道玄色身影。 来人一身紧身劲装,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脸上戴着张冷硬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沉寒如深潭的眼睛,无波无澜,像淬了冰。 雷站定在廊下三步之外,身姿笔挺如松,声音低沉冷硬,没半分多余情绪 “第四批了。” “第四批啊……” 阿禾拖长了语调,指尖拧了拧瓷瓶的塞子,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嫌弃 “这北辰皇后也真是锲而不舍,前三批悄无声息就没了,还敢往这儿送人头,就这点人手,也敢闯南楚京城的地界?” 她说得轻巧,仿佛夜里闯进来的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死士,而是几只送上门的蝼蚁。 事实也确实差不多。 姐姐离京前,特意将北辰墨与北辰离两兄弟安置在玉兰院养伤,本想着僻静安全,谁知没安稳多久,北辰皇后派来的死士就循着蛛丝马迹摸了过来。 想来是怕两位皇子活着回北辰,竟把手伸到了南楚京城来。 只可惜,他们算错了玉兰院的守备。 旁人只当这里是闲置的别院,却不知院子里藏着萧烬严留下的二十名顶尖暗卫,别说区区几批死士,就算是北辰皇室的禁军倾巢而出,也未必能踏破这道院门。 第631章 稳守庭院 “来了。” 雷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骤然一厉,扫向西侧院墙的方向。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墙上掠过几道黑影,身形矫健,蒙着面,手里握着淬了毒的短刃,像夜行的鸱鸮,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院墙。 落地时脚尖点地,没发出半分声响,一看便是常年行走在暗处的死士,身手远非寻常护卫可比。 一共八人,落地后迅速分散,呈合围之势往正殿方向摸来,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阿禾挑了挑眉,非但不怕,反而往前挪了挪,兴致勃勃地撑着下巴往下看,活像在看什么杂耍,她跟着卫辞鸢久了,什么凶险场面没见过,这点阵仗,还真不够放在眼里。 雷却没动,只是微微抬了下手。 这是个极细微的手势,落在旁人眼里或许毫无意义,可藏在院中各处阴影里的暗卫,却瞬间领会了指令。 下一秒,寒光乍起! 三道玄色身影从不同方向的阴影里同时掠出,像三道离弦的箭,速度快得几乎只剩残影,没有喝问,没有警示,一出手便是杀招,短刃划破空气的锐响极轻,却精准地抹向刺客的脖颈。 最前头的两名刺客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脖颈一凉,意识便沉入了黑暗,闷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倒了下去,鲜血溅在落叶上,很快洇成深褐色。 剩下的六人大惊失色,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普通的别院,竟藏着如此凶悍的护卫。 他们立刻变阵,两人一组迎上暗卫,短刃交错,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夜色里寒光闪烁,招式狠辣刁钻,招招都往致命处招呼。 可即便以二对一,北辰皇后派来的死士也占不到半分便宜。 暗卫们的招式没有半分花架子,全是最实用的杀人技,简洁、狠戾、精准,每一次出手都瞄准要害,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他们配合得更是默契无间,一人主攻,一人补位,一人掠阵,不过三五招,又有三名刺客倒在了地上。 “煞出手了。” 阿禾眼睛亮了亮,盯着院角那道格外凌厉的身影。 那人一身玄衣,身形比雷稍瘦一些,却更显迅疾,面具下的眼睛冷得像冰,暗卫里出手最狠的一个,平日里话极少,动起手来更是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 只见他身形一晃,便绕到了两名刺客身后,短刃一横,两道血线同时溅起,两人连呼声都没发出,便直挺挺栽了下去。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八名刺客便倒了七个,只剩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便想翻墙逃走。 可他刚掠到墙根,一道寒芒便从斜里刺来,精准地钉进了他的后心,那人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两步,重重摔在墙根下,再也没了动静。 从头到尾,干净利落,连一点大的动静都没闹出来。 若不是地上躺着的尸体和淡淡的血腥气,谁也不会相信,方才这里刚经历过一场刺杀。 正殿的门 “吱呀” 一声开了。 北辰离披着件玄色披风走出来,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院中的景象,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他在殿中就听见了细微的动静,本想着出来看看,若是撑不住便亮出身份周旋一二,谁知刚出门,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北辰离心里暗自咂舌。 他早知道殿下身份不一般,南楚长公主,可也没想到,她手里竟握着这么一支凶悍的暗卫力,这些人一看便不是南楚宫廷的护卫,招式路数全是沙场暗杀的路子,悍不畏死,精准狠绝。 “这…… 就解决了?” 北辰离走到廊下,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没回过神的错愕,他本以为今夜会是一场硬仗,甚至做好了惊动官府的准备,结果从头到尾,连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阿禾从美人靠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撇了撇嘴: “不然呢?就这点本事,还敢来刺杀皇子殿下?也不怕笑掉人大牙。” 她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青瓷瓶,一脸可惜 “我新配的醉魂散都还没来得及试试,就全解决了,真没意思。” 北辰离闻言,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位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那可是北辰皇后精心培养的死士,放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到她嘴里竟成了 “没意思”。 他再看向院中那些玄衣暗卫,他们正沉默地清理现场,拖走尸体,擦拭血迹,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声响。 夜色里,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影子,冰冷,强悍,又无比可靠。 “有劳诸位了。” 北辰离定了定神,对着雷的方向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 雷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应声,也没行礼,态度冷淡得近乎无礼。 他只听主人卫辞鸢的命令,旁人是皇子也好,是平民也罢,都与他无关,护好玉兰院的人,不过是执行主人的吩咐罢了,谈不上什么劳不劳的。 北辰离也不尴尬,他早看出来了,这些暗卫眼里只有他们那位主子,旁人一概入不了眼,冷是冷了点,可本事是真的强。有这些人在,至少他和兄长的安全,是彻底稳了。 夜风又起,卷着落叶掠过院角,血腥味很快被风吹散。 暗卫们清理得极快,不过片刻,院中便恢复了原样,连地上的血迹都用泥土盖好了,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里刚经历过一场杀戮。 煞收了短刃,缓步走到雷面前,微微低头,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 “无活口,无人逃脱。” 雷微微颔首,没说话,只抬眼扫了一圈院墙四周,确认没有遗漏。 夜色深沉,玉兰院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廊下的宫灯轻轻晃着,暖黄的光落在阿禾的脸上,映出她眼底的几分担忧。 刺客是解决了,可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生辰宴,可没几天了。 夜露渐浓,寒意更重。 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悠,光影在地面上摇曳不定,阿禾抱着胳膊打了个小小的寒颤,转身往廊下退了两步,躲开了风口。 第632章 静待主归 煞处理完现场,便立在了雷的身侧,身姿挺拔,如同一柄藏鞘的刀,沉默又锋利。 两人并肩站在阴影里,若不仔细看,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二十名暗卫分散在玉兰院各处明岗暗哨,布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防护网,别说刺客,连只飞虫都难悄无声息地钻进来。 北辰离站在廊下,望着院中恢复如常的景象,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雷统领,北辰皇后的人已经找上门四次了,次次都栽在这里,难保不会狗急跳墙,依你看,我们要不要换个更隐蔽的地方?总待在玉兰院,目标是不是太明显了?” 他不是怕事,只是顾虑兄长。 北辰墨还昏迷着,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若是真有大批刺客闯进来,是牵动了伤势,总归不好,换个更隐蔽的宅子,或许能安稳些。 雷闻言,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 面具后的眼神没什么温度,声音冷硬,不带半分迟疑 “不需要。”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可是……” 北辰离还想再说。 “对方不敢派太多人来。” 煞忽然开口,声音比雷还要冷上几分,像冰碴子似的 “南楚京城禁军巡防严密,大批人马异动,瞒不过城防司,北辰皇后行事谨慎,只会分批派死士暗中行事,不敢大动干戈。”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在这里,你们是安全的。” 若是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他们也不配留在主人身边。 阿禾在一旁听得直点头,蹦蹦跳跳地走到栏杆边坐下,晃着腿道 “就是就是!换什么地方呀?有雷和煞在,来多少刺客都没用。” 她说得一脸理所当然,语气里满是对这些暗卫的信任,更是对自家姐姐的信心。 这些人可是萧烬严亲手挑出来留给姐姐的,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手,雷和煞更是暗卫营里顶尖的人物,别说几批死士,就算是北辰的暗卫营倾巢而出,也未必能讨到好。 北辰离听着,心里也渐渐安定下来。 他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是我多虑了,说起来,也是我们兄弟二人给贵主儿添了麻烦,若不是我们,北辰皇后的人也不会追到南楚来,扰了玉兰院的清净。” 他是真心觉得过意不去。 卫辞鸢本可以置身事外,却还是出手救了他们兄弟,将他们安置在自己的别院,还留下这么多精锐护卫,如今更是为了给兄长寻解药,孤身远赴苍梧山禁地。 这份人情,欠得太大了。 “主人既然收留了二位,自然会护你们周全。” 雷淡淡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莫名让人安心 “二位只需安心在此养伤,其余的事,不必操心。” 这是主人交代的任务,他们自会完成。 别说只是几批刺客,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先护好院里的人。 阿禾趴在栏杆上,望着黑漆漆的夜空,星星零零散散地嵌在天幕上,没什么光亮,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想念。 “说起来,也不知道姐姐到哪儿了,算日子,生辰宴只剩五天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 “肯定能。” 雷开口,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在他心里,主人从来说一不二,答应过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区区苍梧山,拦不住她。 煞也微微颔首,附和了一句 “主人行事,从无失约。” 他们虽然跟着萧烬严多年,但来到这里之后,深知这位看着清冷柔弱的女子,内里有多强悍,论心机谋略,论武功胆识,半点不输给男儿。 深入禁地寻药这种事,旁人九死一生,她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阿禾听他们这么说,心里也踏实了些,点点头道 “也是,姐姐什么时候让我们失望过,等她带着烬生花回来,大皇子的毒就能解了,到时候一切就都好了。” 她说着,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瓷药瓶,眼珠转了转,转头对雷道 “雷,下次再有刺客来,能不能留两个活口给我呀?我新配的几种毒,还没试过药效呢,正好拿他们练练手。” 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完全没把杀人放毒当回事。 雷瞥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淡淡道 “主人交代过,尽量干净处理,少生枝节,若是有需要,会知会你。” 阿禾是主人身边的人,擅长制毒解毒,身份特殊,他自然不会驳她的面子,可也不能坏了规矩。 “好吧。” 阿禾撇了撇嘴,有点失望,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 “也行,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等姐姐回来了,我再给她看我新配的方子。” 几人说话间,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地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了。 夜深露重,寒气逼人。 北辰离裹了裹披风,看向殿内,兄长还在里面睡着,脉象平稳,暂无大碍,他对着雷和煞微微拱手 “夜深了,二位也多注意歇息,院里有你们守着,我也放心,我先回去照看兄长了。” 雷微微颔首,没说话,算是应了。 煞更是连头都没点,只是目光扫向院外,依旧保持着戒备。 北辰离也不在意他们的冷淡,转身缓步走回了正殿,殿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夜里的寒意,他走到床边,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北辰墨,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热。 他轻轻叹了口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这些日子,他看着殿下为了兄长的毒奔波,看着她留下的人把他们护得滴水不漏,心里说不触动是假的,从前他只当这位长公主是个有谋略、有手段的女子。 如今看来,这位南楚长公主,远比他想象的更重情义,也更有本事。 “皇兄,你可得快点好起来。” 北辰离低声对着床上的人说 “人家殿下为了给你找解药,都闯苍梧禁地去了,咱们欠的人情,以后可得好好还。” 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长睫安静地垂着,没有半点反应。 北辰离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外间了,他也不能全靠别人保护,自己也得勤加练功,至少下次再遇刺,别拖后腿才是。 廊下,阿禾也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雷,那我也去歇着了,后半夜辛苦你们了。” 她抱着小瓷瓶,站起身往偏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要是再有刺客来,记得叫我呀!我还想试试我的毒粉呢!” 雷没应声,只微微摆了摆手。 阿禾也不在意,蹦蹦跳跳地走了。 第633章 夜袭再至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雷和煞依旧站在阴影里,像两尊沉默的石像,夜风掠过梧桐枝,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夜静得厉害。 “风那边有消息吗?” 雷忽然低声问。 “监察三大世家的人都在,都在我们的监视范围内,没出什么岔子,和主人临行前预判的差不多。” 雷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叩了一下廊柱,青铜面具下的眼神没什么波澜 “继续盯着,不必打草惊蛇,主人不在京里,稳住局面便是。” 三大世家盘根南楚多年,看似安分,实则各有心思,主人临行前特意布下眼线,就是防着有人趁她不在兴风作浪。 如今看来,这帮人倒是识趣,没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来。 夜风卷着寒意掠过院墙,梧桐叶簌簌作响,玉兰院重归寂静,只有暗卫们无声的巡守,在夜色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此时的苍梧山外,官道旁的老槐树下,一道绯红色的身影正驻足歇脚。 卫辞鸢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微微喘着气,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草屑与落叶,连日赶路,她一身红衣早已没了往日的光洁齐整,衣摆沾着尘土,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狼狈。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很,像浸了秋霜的寒星,半点疲惫都压不住。 她低头看了眼腰间的水囊,只剩小半壶水了,出了苍梧山,往东南再走三十里便是青溪镇,到了那里就能雇到快马,日夜兼程的话,后天入夜前便能赶到京城。 算日子,正好是生辰宴的前一天。 卡着点回去,不算晚。 卫辞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肩颈,因为冰火之毒未清,她不敢动用内力,全靠脚力赶路,比往日慢了不少,也累了许多。 寻常武者日行百里是常事,她如今最多走七八十里便得歇息,气血运转滞涩,连带着体力都差了不少。 她没多耽搁,从袖中摸出一枚寸许长的银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哨声清越细锐,不仔细听便会被风声盖过,却能传出数里远。 不过片刻功夫,远处的天际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灰点,扑棱着翅膀往这边飞来,越飞越近,最后稳稳落在了她伸出的手臂上。 是灰羽信鸽,羽毛油光水滑,身子圆滚滚的,站在她手腕上还晃了两下,显得憨态可掬。 “越来越胖了你。” 卫辞鸢指尖轻轻点了点鸽子的小脑袋,语气里带着点极淡的笑意。 灰鸽像是听懂了似的,歪了歪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亲昵得很。 卫辞鸢也不逗它,从怀中摸出一张事先折好的细小纸条,用油纸裹了两层,防潮防磨,她指尖灵巧,三两下便将纸条牢牢绑在了信鸽的腿上,又轻轻顺了顺它背上的羽毛,低声道 “去吧。” 话音落下,她手臂轻轻一扬。 灰鸽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便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去,小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暮色里。 送走信鸽,卫辞鸢也歇够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头望了望天色,夕阳已经沉到了山的那头,天边只余下一抹淡淡的橘红,夜色正一点点漫上来。 今晚是赶不到青溪镇了,得在前面的林子里凑合一宿。 她没带多少干粮,只剩下两块隐族阿岚塞给她的杂粮饼,还有半壶水,好在深秋时节,山里野果不少,倒也饿不着。 卫辞鸢拎了拎行囊,继续沿着官道往前走。 月色渐渐升了起来,银辉洒在蜿蜒的官道上,给路面镀了一层淡淡的霜,她脚步不快,却很稳,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山野里格外清晰。 换做往日,她大可施展轻功,踏月而行,几个时辰便能赶到青溪镇,可如今气海空空,内力用不了,便只能老老实实靠双脚赶路。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几声狼嚎,隐隐约约的,隔着一片林子。 卫辞鸢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听,判断出狼群还在数里之外,不会绕到官道上来。 她没放在心上,继续往前走。 苍梧山外围的野狼不算凶,寻常猎户都能对付,她就算没了内力,手里有短刃,身边有火折子,也不至于怕了几只狼。 夜色越来越浓,月光透过树影洒下来,斑斑驳驳落在她的红衣上。 她走得不疾不徐,背影挺拔,像一柄收了锋芒的剑,即便收敛了所有锐气,也依旧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生辰宴前一日,夜————— 京城的风比往日更凉了些,云层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月色,天黑得格外沉。 玉兰院里,阿禾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攥着个暖手炉,时不时往院门口的方向瞟一眼,坐立难安。 “你都往门口看第八回了。” 北辰离端着杯热茶走过来,笑着打趣了一句 “放心吧,殿下本事那么大,说好了会回来,就一定能回。” 话是这么说,他眼底也藏着几分期待与担忧。 算日子,殿下也该回来了,可这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难免让人心里打鼓。 “话是这么说……” 阿禾瘪了瘪嘴,搓了搓手。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了,“呸呸” 了两声 “童言无忌,大吉大利!我姐姐福大命大,肯定没事的!” 北辰离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正想说点什么安抚一下,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石子落地声。 这是暗卫的示警信号! 两人脸色同时一凛。 阿禾立刻站起身,往廊柱后退了半步,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非但不怕,反而有点跃跃欲试 “又来了?这北辰皇后还真是不死心,大半夜的也不让人消停。” 北辰离也收敛了笑意,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目光警惕地望向院墙四周。 几乎是同一时间,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这一批刺客比前四批加起来都多,个个气息沉敛,手里的弯刀泛着幽蓝的毒光,一看便是精锐中的精锐。 想来是前几次派来的人都石沉大海,北辰皇后终于坐不住了,下了血本派了死士营的精锐过来,势必要取他们兄弟二人的性命。 “杀!” 为首的刺客低喝一声,十几人同时动了,如同饿狼扑食般朝着正殿方向冲来,刀光凛冽,带着浓重的杀气。 第634章 风尘归院 雷与煞几乎是同时从阴影里掠出。 “守住院门,别放一个进去。” 雷的声音冷得像冰,短刃出鞘,寒光一闪,便迎上了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刺客,煞也不慢,身形一晃便切入了人群,短刃翻飞,招招致命。 其余暗卫也纷纷现身,一共八人,对上十几名精锐死士,竟半点不落下风。 金铁交鸣之声瞬间响彻庭院,寒光在夜色里交错纵横,杀气四溢,这一批刺客果然比之前的难缠,配合默契,招式狠辣,一时间竟和暗卫们斗了个旗鼓相当。 阿禾扒着廊柱看,手里攥着她的小瓷瓶,嘴里念念有词 “加油啊!左边那个漏了!煞,快给他一下!” 看得比打起来的人还紧张。 北辰离握着剑,眉头紧锁,他看得出,这批刺客的身手远超之前,雷和煞虽强,可暗卫人数少,时间久了恐怕会吃亏。 他正想着要不要出手帮忙,忽然听见院墙上传来一道清淡的女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怎么今晚上这么热闹?”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打斗声,落在了院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地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东侧的院墙上,不知何时站了一道绯红色的身影,夜风卷起她的衣摆与鬓发,月色穿过云层,恰好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挺拔纤细的轮廓。 她就那么随意地站在墙头,一只手搭在腰间,神色淡淡的,仿佛只是路过看个热闹,半点没把眼前的厮杀放在眼里。 “姐姐!” 阿禾眼睛瞬间亮了,像看见救星似的,一下子蹦了起来,挥着手大喊 “你回来了!” 卫辞鸢低头看向她,清冷的眉眼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几日风尘仆仆,她脸上带着倦色,嘴唇也有些干,可那一笑,却像月光破开云层,瞬间让整个夜色都柔和了下来。 她没多耽搁,脚尖在墙头上轻轻一点,身形便轻盈地跃了下来,落地时悄无声息,像一片红叶飘落在地,稳得看不出半分内力滞涩的痕迹。 她径直朝着阿禾的方向走,脚步不快,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场,路过厮杀的战场时,连眼神都没多给那些刺客一下。 “处理干净点。” 路过雷身边时,卫辞鸢淡淡丢下一句话,语气平常得像在说 “天气不错”。 “是,主人。” 雷与煞同时沉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与欣喜,主人回来了,他们悬了多日的心,瞬间便落了地。 有了主人这句话,两人再无顾忌,出手愈发狠戾。 原本还能勉强支撑的刺客们,眼见着正主回来,对方还一副全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样子,心里顿时就慌了。 能让这些凶悍的暗卫俯首称臣的女子,身份必然不一般,他们连这些暗卫都打不过,再加上一个深不可测的主子,哪里还有胜算? 几名刺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退意。 可雷与煞哪里会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刀光一闪,招式愈发凌厉,招招锁喉,不过片刻功夫,惨叫声接连响起,十几名刺客便倒了一地,无一生还。 从头到尾,卫辞鸢都没回头看一眼。 她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步履不停地往廊下走,目光只落在朝她飞奔过来的小姑娘身上。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北辰皇后不会善罢甘休,玉兰院有雷他们守着,也绝不会出岔子。 她信自己的判断,更信萧烬严留下的这些人。 “姐姐!” 阿禾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冲过来,到了卫辞鸢跟前,二话不说就扑上去,结结实实给了她一个熊抱。 小姑娘力道不小,撞得卫辞鸢往后退了半步,才稳稳接住她。 “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了!” 阿禾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也带着点雀跃 “我还以为你要赶不上生辰宴了呢!” 卫辞鸢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柔和了几分 “说了会回来,自然会回来。” 连日赶路的疲惫,在看见这张朝气蓬勃的脸时,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阿禾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后退半步,仰着头打量她,看着看着,小姑娘皱了皱鼻子,往前凑了凑,在她胳膊边闻了两下,脸上露出点嫌弃的神色 “姐姐,你怎么有点馊了啊?” 卫辞鸢:“……”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襟,连日赶路,风餐露宿,别说洗澡,连脸都只能用凉水随便擦两下,一身尘土混着汗味,确实不好闻。 她抬起手指,对着阿禾的额头轻轻弹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点没好气的意味 “连着赶了五六天的路,翻山越岭没处落脚,能不馊吗?没良心的小东西,见面就嫌我。” “哎哎哎,疼!” 阿禾捂着额头,吐了吐舌头,笑得眉眼弯弯 “我哪敢嫌姐姐呀!我就是…… 就是有点意外嘛!姐姐往日都是干干净净的,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说着,就拉着卫辞鸢的胳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会儿抬抬她的胳膊,一会儿让她转个圈,眼神里满是担忧 “姐姐你有没有受伤啊?苍梧山是不是特别危险?我看看我看看,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小姑娘手忙脚乱的,一会儿撩她的袖口看胳膊,一会儿又想扒她衣领看肩头,活像个小大夫。 卫辞鸢被她闹得无奈,伸手按住她不安分的脑袋,把人稳住 “别乱翻了,没受重伤,都是些皮外伤,好得差不多了。” 深入禁地,搏杀巨蟒,火山奔逃,怎么可能一点伤都没有,但大多都是擦伤、灼伤,看着吓人,其实都不打紧,养几天就好了。 真正麻烦的是气海里的冰火之毒,看不出来,却缠人得很。 “说来话长,先进去吧。” 卫辞鸢揉了揉眉心,连日赶路的疲惫涌上来,她现在只想好好泡个热水澡,吃口热饭。 “对对对,先进屋!” 阿禾连忙点头,侧身引路 “我早就给你把房间收拾好了,热水也一直备着,就等你回来呢!我去小厨房弄点吃的,姐姐你爱吃的莲子羹和水晶包,我都提前准备好了!” 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一路说着院里这些天的事,脚步轻快得很。 这时,北辰离也从廊下走了过来,对着卫辞鸢躬身行礼,语气诚恳 “公主殿下,殿下一路辛苦,平安回来就好。” 他看着卫辞鸢风尘仆仆的样子,眼底满是感激,他知道,这一趟苍梧山,她是为了他兄长的毒才去的。 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卫辞鸢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二皇子不必多礼,令兄的情况如何?这些天病情没反复吧?” “有劳殿下挂心,哥哥一切都好,病情很稳,没有恶化。” 北辰离连忙答道 “就是还没醒,一直昏睡着。” “嗯。” 卫辞鸢应了一声 “解药我已经带回来了。” 烬生花药性霸道,她现在内力不足,施针配药都得仔细斟酌。 第635章 你负责解毒 房中早备好了热水,偌大的柏木浴桶中热气氤氲,水面上浮着几片晒干的清灵草,淡淡的药香混着水汽漫开来,最是解乏舒筋。 卫辞鸢褪去一身风尘仆仆的红衣,踏入温热的水中时,忍不住轻轻喟叹一声。 热水漫过肩头,暖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连日赶路的酸胀疲惫、山风留下的寒意,都被一点点化开,她靠在浴桶边沿,阖上眼,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水汽打湿了她的鬓发,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肩臂上几道浅浅的灼伤疤痕已经淡了大半,只留下淡淡的粉印,在水雾里若隐若现,至于气海深处沉滞的冰火之毒,泡过隐族灵泉之后本就缓解了不少,此刻被热水一蒸,经脉里的滞涩感又轻了几分。 她没泡太久,约莫两刻钟便起身了。擦干净身上的水珠,换上阿禾提前备好的衣裙。 是一身雾蓝色的软烟罗长裙,料子轻薄却保暖,针脚细密,领口与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缠枝纹,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款式是最简单的交领襦裙,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胜在雅致温婉。 卫辞鸢平日里多穿红衣,飒爽利落,惯常是杀伐果决的模样,换上这一身柔色衣裙,倒像是敛去了所有锋芒,多了几分矜贵柔和。 她对着铜镜简单挽了个发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住,没戴什么多余的首饰,镜中的女子面色还有几分赶路后的苍白,眉眼却依旧清亮,眼神沉静,自有风骨。 走出房时,外间的小厅里已经摆好了宵夜。 几碟清爽的酱菜,一笼热气腾腾的水晶包,一碗熬得糯糯的莲子百合羹,还有一碟桂花糕,都是她素日爱吃的,分量不多,却样样精致,显然是阿禾早就备着,温在火上,就等她回来。 “姐姐快坐,尝尝还热不热。” 阿禾连忙上前给她盛了一碗莲子羹,递到她手里 “知道你赶路肯定吃不好,特意做的清淡些,养胃。” 卫辞鸢接过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莲子软糯,百合清甜,熬得恰到好处,暖融融地落进胃里,舒服得让人叹气。 “味道很好。” 她微微点头,夸了一句。 阿禾立刻笑开了眼,坐在旁边撑着下巴看她吃,嘴里叽叽喳喳说着这些天院里的琐事:北辰墨的病情一直很稳;前几次刺客夜袭,雷他们处理得干净,连京兆府都没惊动;三大世家那边也安分,没什么小动作。 卫辞鸢慢慢吃着,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殿里暖炉烧得旺,灯光柔和,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倒有种岁月安稳的暖意。 不多时,一碗莲子羹下肚,几个水晶包也吃了大半,肚子里有了东西,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卫辞鸢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看向阿禾 “去把门关好,有东西给你。” 阿禾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去关了殿门,还特意落了栓,蹦蹦跳跳地回来 “姐姐,是什么好东西呀?” 卫辞鸢没说话,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锦盒,锦盒做工精致,边缘包着银边,一看便不是凡物,她轻轻掀开盒盖,霎时间,一抹温润的赤红色光晕便从盒中漫了出来。 锦盒内部铺着厚厚的绒布,正中静静躺着一朵盛放的奇花。 花瓣赤红如焰,层层叠叠,约莫巴掌大小,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仿佛凝聚了地火的精华,明明只是一朵花,却透着一股温润的暖意,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精纯的灵气。 “这是…… 烬生花?!” 阿禾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凑到跟前仔细看着,满脸的难以置信。 “真的是传说中能解百毒的烬生花?” “嗯。” 卫辞鸢微微颔首,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苍梧禁地深处寻到的,正好解北辰墨身上的奇毒。” 她合上锦盒,直接递到阿禾手里 “明日你便着手给他解毒,以你的医术,按方施针配药,应该不成问题。” 阿禾捧着锦盒,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姐姐不亲自来吗?” 在她心里,姐姐医术毒术都比自己高明,这么重要的解毒过程,自然该姐姐亲自主持才是。 卫辞鸢闻言,轻轻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傻丫头,你是药王谷唯一的传人,这点小毒还难不倒你,我信你的本事。”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信任,阿禾的医术,她最清楚,年纪虽轻,却尽得药王谷真传,宫中最好的太医都比不上她。 解这奇毒,有烬生花做引,再按她的方子来,万无一失。 再者,明日生辰宴,她要在宫里应酬,未必能抽出时间全程盯着。 有阿禾在,她很放心。 阿禾看着她眼底的信任,心里一热,立刻挺直了腰板,重重点头 “姐姐放心!我肯定把大皇子的毒解干净!保证出不了差错!” 小姑娘脸上满是郑重,像接下了什么神圣的使命,能亲手用烬生花解毒,对她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历练。 卫辞鸢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微微颔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油纸包不大,却透着淡淡的莹白微光,她打开油纸,里面静静躺着两株小巧的奇花。 花瓣莹白剔透,约莫拇指大小,花瓣纹路里像是流淌着细碎的星光,在灯下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花朵带着淡淡的清冽香气,闻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 “哇,好漂亮!” 阿禾立刻被吸引了,凑过去仔细瞧,满眼的好奇 “这是什么花呀?我从来没见过,花瓣里好像有星星在动!” “这个叫星澜花。” 卫辞鸢指尖轻轻点了点花瓣,语气平淡 “是我在采烬生花的时候,在旁边发现的伴生花,长在冰火两域交汇的地方,吸收两极灵气而生,具体药性我也摸不太透,你拿去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配出什么新药来。” “冰火伴生花?” 阿禾眼睛更亮了,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朵,凑到鼻尖闻了闻 “好特别的味道…… 清清凉凉的,又带着点暖意,果然是两极相生的灵物。” 她捧着两株星澜花,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药王谷出来的人,对奇花异草本就没有抵抗力,更何况是这种从未记载过的、生于极致环境的灵花,对她来说,比金银珠宝还要珍贵。 “谢谢姐姐!” 阿禾抬头,笑得眉眼弯弯,像得了宝贝似的 “我肯定好好研究,要是能配出新的解毒丹或者养气丹,第一个给姐姐试!” 卫辞鸢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唇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别急着试药,先摸清楚药性,冰火之地长的东西,药性多半霸道,小心些总没错。” “知道啦!” 阿禾乖乖应着,宝贝似的把星澜花重新包好,抱在怀里,生怕摔了碰了。 殿内灯火温暖,映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也映着女子柔和的眉眼,一路的风尘与凶险,都在这暖融融的氛围里,渐渐淡去了。 第636章 回长乐宫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卫辞鸢起身往内院的卧房走去。 北辰墨还在昏睡,躺在床上,面色依旧苍白,呼吸却很平稳,床边的小几上放着药碗,还剩着半碗药汁,想来是傍晚刚喝过。 卫辞鸢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搭在他腕脉上,凝神诊了片刻。 脉象沉缓,毒素蛰伏在经脉深处,没有扩散的迹象,确实稳得很好,阿禾这些天照看得很用心,半点没懈怠。 她收回手,转身走出了卧房。 外间的书房里还亮着灯,北辰离正坐在灯下看一卷兵书,听见脚步声,立刻放下书站起身 “殿下。” “二殿下还没歇着?” 卫辞鸢缓步走进去,在主位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天色还早,看会儿书。” 北辰离笑了笑,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见她气色好了不少,也放下心来 “殿下一路奔波,怎么不多歇会儿?” “有件事,要跟二皇子商量一下。” 卫辞鸢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明日是我的生辰宴,宫里会派马车过来,接你入宫赴宴。” 北辰离一愣,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 “入宫赴宴?殿下,这…… 恐怕不妥吧?” 他下意识便想拒绝。 他们兄弟二人偷偷来到南楚,本就是为了避祸,身份一直瞒着,如今突然要公开露面,还是在南楚皇室的生辰宴上,满朝文武都在,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有何不妥?” 卫辞鸢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却带着洞彻人心的锐利 “二皇子是觉得,一直躲在这玉兰院里,就能躲一辈子?” 北辰离沉默了。 他自然知道躲不是长久之计,可眼下皇兄昏迷,他们身边人手不多,北辰皇后又虎视眈眈,贸然露面,风险太大。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卫辞鸢语气平缓,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你怕公开身份之后,会引来更多麻烦,怕北辰皇后的人变本加厉,可你反过来想,北辰皇后之所以敢三番五次派死士夜袭,就是因为你们见不得光。” “你们藏在暗处,她也在暗处动手,死几个人,悄无声息就能埋了,谁也查不到她头上,可若是你们站到明面上呢?”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笃定 “明日我的生辰宴,都会出席,宗室亲贵、文武百官齐聚,你以北辰二皇子的身份公开亮相,等于把你们的身份摆到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到那个时候,北辰皇后反倒不敢动手了,在南楚皇宫里刺杀北辰皇子,那是两国邦交的大事,她担不起这个责任,就算她再想除掉你们,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担得起后果。” 藏在暗处,是给对手机会;站在明处,反而成了最好的保护。 这便是阳谋,堂堂正正,让对方投鼠忌器。 北辰离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不是笨人,只是当局者迷,一直想着怎么躲、怎么藏,反倒没想过主动亮明身份这一步,如今被卫辞鸢点透,瞬间便豁然开朗。 对啊!他们为什么要躲?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北辰皇子,又不是什么通缉犯,之前是为了寻找解药,可现在对方已经找上门了,再躲下去,反倒被动。 公开露面,借南楚皇室的场子亮明身份,北辰皇后就算再猖狂,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殿下说得是。” 北辰离心悦诚服地颔首 “是我之前想得太窄了,只想着藏拙,却忘了光明正大反而更安全。” “想通了就好。” 卫辞鸢微微颔首 “明日申时,宫里会派仪仗马车过来,按皇子规制来,不会失了你们北辰的体面,你只需要出席宴会,露个面,陪我父皇喝两杯,坐上个把时辰就能回来,不会耽误太久。” “那皇兄这边……” 北辰离还是有点放心不下昏迷的兄长。 “这边你尽管放心。” 卫辞鸢淡淡道 “阿禾会留在院里,专心给他解毒,有她在,不会出问题,院里的暗卫也会留下一半,守得严严实实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等你宴散回来,解毒估计也进行得差不多了。” 安排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北辰离再也没有半分顾虑,当即躬身行礼 “那就全听殿下安排,明日我定准时赴宴。” 事情谈妥,卫辞鸢也不多留,站起身道 “时候不早了,二皇子早些歇息吧,明日还得入宫赴宴,我也该回宫了。” “殿下现在回宫?” 北辰离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夜色深沉,都快三更天了 “都这么晚了,殿下何不就在玉兰院歇一晚,明日一早再回宫?也能多歇歇。” “不了。” 卫辞鸢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我离宫这些日子,一直都是青禾在顶着,明日就是生辰宴,我总得提前回去,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总不能明日宴会上突然冒出来,反倒惹人疑心。” 她素来行事周全,该走的流程、该铺的路,半分都不会少。 北辰离闻言,也不再多劝,只道 “那殿下路上小心,我送殿下出去。” “不必了。” 卫辞鸢抬手止住他 “院里也得有人守着,雷他们跟着我就行。” 说罢,她便转身走出了书房。 阿禾正蹲在院子里,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星澜花,见她出来,连忙站起身: “姐姐,你要走了吗?” “嗯,回宫了。” 卫辞鸢走到她跟前,叮嘱道 “明日给北辰墨解毒,仔细些,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让人传信给我。” “姐姐放心!” 阿禾用力点头,拍着胸脯保证 “我肯定把事情办得妥妥的!你就安心过你的生辰宴!” 卫辞鸢笑了笑,又交代了雷几句,让他留下一半暗卫守着玉兰院,自己带两个人回宫,雷沉声应下,立刻去安排了。 片刻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出了玉兰院的后门,悄无声息地融进了京城的夜色里。 深夜的京城街道格外安静,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伴着哒哒的马蹄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响,卫辞鸢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车帘外是沉沉的夜色,车厢里却很稳,铺着厚厚的软垫,一点都不颠簸。 第637章 故洞重游 马车辚辚,行到朱雀门外半条街的暗巷口便缓缓停了下来。 暗卫勒住缰绳,回头隔着车帘低声请示 “主人,前面就是朱雀门了,要直接驶进宫里吗?” “不必。” 卫辞鸢的声音从车中传出来,清淡平稳 “就在这儿停吧,你们原路回去,不用等我。” 暗卫虽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应了声 “是”,稳稳停住马车。 车帘被轻轻掀开,卫辞鸢裹着件素色的玄色披风走了下来,兜帽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深夜的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拢了拢披风领口,指尖触到冰凉的绒边,倒是清醒了几分。 目送着马车调转车头,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她才转身,贴着墙根往宫墙东侧的方向走。 朱雀门是正门,夜里也有禁军轮守,盘查极严,她若是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不出半个时辰,“长公主闭关礼佛闭到了宫外” 的消息就得传遍六宫。 到时候父皇追问起来,她总不能说自己闯苍梧禁地寻药去了。 横竖都是麻烦,倒不如走老路。 卫辞鸢沿着宫墙根慢慢走,脚步放得极轻,踩在落满梧桐叶的青砖路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她如今内力尽失,提不起轻功,全靠对皇宫地形的熟稔,专挑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走,避开巡逻禁军的路线。 沿途遇上两队巡夜的侍卫,她都提前听见脚步声,闪身躲进了旁边的槐树阴影里,玄色披风融在夜色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待侍卫们举着灯笼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想她堂堂南楚长公主,宣帝唯一的嫡女,从小在宫里横着走都没人敢说半句,如今回自己的寝宫,反倒跟做贼似的,躲躲藏藏,缩头缩脑。 说出去,谁信? 又绕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到了御膳房后侧的宫墙根。 这里偏僻得很,平日里只有倒泔水的小太监才会过来,夜里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墙根边长着半人高的枯草,还有几棵歪歪扭扭的灌木,正好把墙根处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万万没想到,她九死一生从苍梧禁地回来,进个皇宫,居然还得靠这个狗洞。 卫辞鸢站在洞口前,低头看着那磨得光滑的洞口边缘,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只能靠你啊。” 她对着洞口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戏谑 “我混得也太惨了点,上能闯禁地斩巨蟒,下能跟朝臣辩是非,回个自己家,居然还得钻狗洞,传出去,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心里虽是这么吐槽,动作却半点不慢。 她先探出头,左右仔细看了一圈,御膳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值班的小太监在偏房打盹,呼噜声隔着墙都能隐约听见。 远处巡逻的禁军刚走,下一班至少还要两刻钟才会绕过来,时间绰绰有余。 卫辞鸢蹲下身,先把披风下摆拢到腰上系好,又撩了撩长裙裙摆,免得蹭上泥土,做好准备,她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往洞里钻。 搁以前内力充沛的时候,她身形一晃就能钻过去,利落得很。 可如今内力全无,身手难免钝了些,洞又不算宽,肩膀蹭到了墙皮,沾了一层灰,裙摆也扫过地上的草屑,沾了不少碎叶子。 好不容易钻到墙那头,她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拢了拢头发,确认没什么破绽,才贴着墙根往长乐宫的方向走。 宫里的路她闭着眼都能走对,哪段路有侍卫巡逻,哪个拐角有值夜的太监,她心里门儿清,一路躲躲闪闪,借着假山、花木的掩护穿行,倒也顺利,半个人都没撞见。 越靠近长乐宫,心里反倒越安稳。 夜风卷着晚桂的淡香飘过来,是长乐宫独有的味道,混着殿里暖炉的暖意,隔着老远都能让人觉得安心。 卫辞鸢脚步放得更轻,绕到长乐宫后侧的寝殿方向。 寝殿后墙有一扇小窗,插销早就坏了,她一直没让人修,就是留着方便自己半夜回来,此刻窗扇虚掩着,留了一条细缝,想来是青禾特意给她留的。 她抬手轻轻推了推窗扇,木窗 “吱呀” 一声轻响,缝隙更大了些。 卫辞鸢扶住窗沿,微微用力,身形轻盈地翻了进去,落地时脚尖先着地,几乎没发出半点声音,稳稳落在了寝殿的地毯上。 终于,回来了。 她站在黑漆漆的寝殿里,长长舒了口气。 寝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铺在地上,晕出一片银白。 卫辞鸢站稳身子,反手轻轻把窗户推回原位,插好插销,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她摘下兜帽,随手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旁边的屏风上,这才借着月光,慢慢打量起许久未见的寝殿。 许是临近生辰,殿里明显是特意收拾过的。 地上铺了新的素色羊绒毯,踩上去软乎乎的,半点声响都没有,临窗的长案上摆着两盆开得正好的墨菊,花瓣层层叠叠,在夜色里泛着深紫的光泽,清浅的香气漫在殿中,安神又舒心。 西侧的梨花木衣架上,整整齐齐挂着一身崭新的绯色礼服。 是生辰宴要穿的正装,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针脚细密,哪怕在昏暗的月光下,也能隐约看见流转的光泽。 领口袖口滚着雪白的狐毛,看着便暖和精致,是她素日喜欢的款式。 旁边的梳妆台上,摆着好几个鎏金首饰盒,最上面那个敞着盖,能看见里面赤金点翠的头面,凤凰衔珠的步摇、攒珠花钗、耳坠子,样样齐全,都擦拭得锃亮,显然是提前备好,等着她生辰当天用的。 案几上还堆着不少大小不一的锦盒,有玉的、有锦缎的,上面都贴着小标签,写着哪个宫送的、是什么东西,想来是各宫送来的贺礼,先摆到她寝殿里,等她过目。 处处都透着用心,一看便知是青禾的手笔。 卫辞鸢看着这些熟悉的陈设,心里暖融融的,一路奔波的风尘与寒意,在踏进这扇门之后,便被殿里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青瓷水壶。 壶身温温的,显然是一直温在旁边的暖炉上,时刻备着,她倒了一杯温水,指尖握着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 仰头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得让人喟叹。 一路赶回来,她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此刻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第638章 生辰帖 放下杯子,卫辞鸢清了清嗓子,对着外间的方向,轻声喊了一句 “青禾。” 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寝殿里却格外清晰。 话音刚落,外间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带倒了旁边的小几,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踩着软底鞋,哒哒地往内殿跑过来,又快又急,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吱呀 ——” 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青禾披着件素色夹袄,头发都没来得及梳顺,额前碎发乱糟糟地垂着,眼眶却红红的。 她一眼就看见站在烛台边的卫辞鸢,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落了星光进去。 小姑娘赶紧侧身挤进来,反手就把门关上,落了栓,一连串动作做得飞快,做完这些,她才快步走到卫辞鸢跟前,声音带着点哽咽,又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欢喜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她说着,就忍不住凑上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卫辞鸢,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肩膀,又落到手臂、裙摆,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完好无损。 “殿下,您路上没遇上什么事吧?有没有受伤?” 青禾语气里全是掩不住的担心 “奴婢这些天天天都睡不好,就怕您在路上出事,又怕禁地里面太危险……” 看着小姑娘急得眼眶通红的样子,卫辞鸢心里一软,忍不住笑了。 她张开胳膊,大大方方地原地转了小半圈,把自己展现在青禾面前,语气轻松 “你看,这不好好的吗?胳膊腿都齐全,别担心了。” “真的?” 青禾还是有点不信,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腕仔细看了看,手腕纤细,皮肤白皙,除了有点凉,确实没什么伤痕。 她又抬头看卫辞鸢的脸,脸色是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可眼神清亮,精神头看着还不错,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直到这时,青禾悬了大半个月的心,才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她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您都不知道,这些天奴婢有多提心吊胆。” 说着说着,她目光往下落,瞥见了卫辞鸢裙摆上沾着的草屑和墙灰,还有肩头那点淡淡的灰痕,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裙摆上的灰,嗔道 “殿下是不是又走御膳房那边的狗洞了?奴婢就知道!跟您说过多少次了,那地方脏得很,墙根底下全是泥,万一被巡夜的禁军撞见,多有损公主威仪啊。” 卫辞鸢挑了挑眉,走到暖榻边坐下,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还是熟悉的味道,她漫不经心地回道 “威仪能当饭吃?我要是正大光明从朱雀门进来,明天一早,全宫都得知道我这个‘闭关礼佛’的长公主,跑到宫外去了,到时候父皇追问起来,我怎么说?” “再说了,” 她咽下糕点,笑着看青禾 “那洞还是我的,也算功臣了,关键时刻还能派上用场,脏点怕什么,换身衣服就好了。” 青禾无奈地摇摇头,自家殿下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随性得很,半点没有公主的架子,她也不敢再多说,转身去旁边的衣柜里翻找干净的寝衣 “殿下快换身干净的寝衣吧?夜里风凉,您穿得单薄,仔细冻着。” 她说着,便抱着衣服走到内室屏风后,将寝衣仔细搭在屏风上,那是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寝衣,领口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兰草纹,料子是最柔软的,贴身穿最是舒服,是卫辞鸢素日常穿的款式。 卫辞鸢走到屏风后,换下身上沾了墙灰与草屑的外裙与披风。 玄色披风下摆蹭了不少泥点,雾蓝色的裙摆也沾了些枯草屑,看着颇有些狼狈,她随手将换下来的衣物搭在一旁的衣架上。 待她换好衣服走出来时,青禾已经重新沏了一杯热茶递过来,水温刚好,不烫口也不凉。 “殿下先暖暖手。” 青禾看着她脸色比刚进来时好了些,心里也踏实不少 “小厨房温着莲子羹,殿下要不要用点?” “等会儿再说。” 卫辞鸢捧着茶杯走到暖榻边坐下,软垫被暖炉烘得温温热热的,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柔软里,她抬眸看向青禾,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郑重。 “我之前交代你办的两件事,都处理妥当了?” 青禾闻言,立刻收了笑意,站直身子回道 “回殿下,都办妥了,头一件,给苏家三小姐的生辰宴帖子,三天前奴婢就按着您的吩咐,让人亲自送到苏府去了。” 她顿了顿,将事情细细说来 “送帖子的时候特意走的正门,递的是您的名帖,给足了苏三小姐体面,听说当时苏府上下都挺意外的,毕竟…… 苏三小姐是庶出,平日里京里的贵女宴很少有人会特意给她递帖子,更别说是殿下您的生辰宴了。” “苏三小姐亲自出来接的帖子,看着特别激动,连说了好几遍‘承蒙公主殿下记挂’,当场就写了回帖,说生辰当日必定准时入宫,给殿下贺寿。” 青禾说着,忍不住笑了笑 “随帖子一起送过去的那套珍珠头面,她起初还推辞了两句,后来听说是殿下赏的,才小心翼翼收下了,还让人带了话,说谢殿下恩典。” 卫辞鸢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闻言只是淡淡颔首,神色没什么变化,仿佛这件事早在她意料之中。 “做得不错。” 卫辞鸢淡淡夸了一句,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点 “她收下就好,往后苏三小姐那边,日常的节礼按着世家嫡女的份例送,不必苛待,也不必太出格,分寸你拿捏好。” “奴婢明白。” 青禾连忙应下 “殿下放心,奴婢都按着规矩来,绝不会让人挑出错处,也不会委屈了苏三小姐。” 她跟着卫辞鸢这么多年,最懂自家殿下的心思,看似只是给一个庶女脸面,实则是在苏家钉下一颗钉子。 三大世家互相制衡了这么多年,殿下这是要慢慢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殿内暖炉烧得正旺,炭火烧得很稳,没有半分烟气,窗外风声簌簌,吹得窗棂轻轻作响,殿内却温暖安宁。 卫辞鸢喝了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她抬眼看向青禾,语气平静。 “第二件事呢?” 青禾眼睛瞬间亮了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好东西,脸上露出点雀跃的神色 “殿下说的第二件,就是生辰宴要穿的礼服对吧?也办妥了!陆府大小姐亲自盯着做的,昨个刚送进宫来。” 她说着,转身快步往偏殿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显然那身衣服,确实是个让人惊喜的好东西。 第639章 红裙珠光 卫辞鸢看着她的背影,唇角也微微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正待细想,青禾已捧着一只半人高的紫檀木衣盒疾步而来,脚步轻捷却稳当,显是极尽小心。 盒子通体漆色沉润,边角包着薄薄一层鎏金铜皮,纹路细密,正是缠枝莲纹,婉转缠绕,似有暗香浮动。 盒盖合拢时严丝合缝,仅留一道极细的缝隙,却已透出内里不凡的华光。 “殿下您看!” 青禾将盒子轻放在案上,指尖微颤,小心翼翼掀开盒盖,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惊叹 “奴婢活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料子呢!”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抹温润的朱砂红便映入眼帘。 盒盖启处,一匹朱砂色的锦缎静静铺展,光华流转,那红并非市井间常见的艳俗正红,而是偏深、偏沉的朱砂色,如落日余晖浸透的晚霞,又似深埋地底的赤玉,沉稳内敛,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华贵气度,恰合长公主的身份。 而最特别的,是面料上泛着的一层细碎珠光——不是金银线绣上去的亮片,而是从布料本身透出来的光泽,仿佛将漫天细碎的星子都揉进了纱料里。 烛火轻轻晃了晃,衣料上的珠光也跟着流转起来,明明灭灭,如星河微漾,温柔又惊艳。 卫辞鸢的目光落在盒中的衣裙上,也微微顿了顿。 她知道 “珠光染” 的技法做出来的料子会有光泽,却没想到陆北柠能做得这么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面料,触手细腻柔软,是上等的烟罗纱,却比寻常烟罗纱更挺括些,垂坠感极好,仿佛一匹流动的云锦,无声地诉说着织造者的匠心。 指尖划过的地方,珠光跟着微微晃动,像流水一般,温润不刺眼,完全没有俗艳的廉价感。 “做得确实精细。” 卫辞鸢轻声赞了一句。 能把她随口说的技法琢磨到这个地步,陆北柠确实是个有心的,也难怪能自己做生意。 裙摆处绣着大朵的缠枝莲纹,用的是稍深一点的朱红色绒线,同色系绣同色系花纹,不凑近了看几乎发现不了。 可一旦细看,便能看出绣工的精妙 —— 花瓣层次分明,脉络清晰,连花蕊都根根分明,灵动得像是要从布料上长出来。 领口与袖口处,滚着一圈整整齐齐的白狐毛,毛锋雪白蓬松,根根分明,一看便是上等的狐皮。 毛边压得极平整,没有一丝杂毛,既保暖又雅致,衬得整件裙子愈发华贵。 盒子下层还叠着一条同面料的披帛,同样泛着细碎珠光,边缘用银线绣着点点梅花,细碎精致。 旁边摆着一套配套的首饰: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翠羽颜色匀净,凤凰衔珠的造型灵动,垂下来的珍珠串子颗颗圆润;一对东珠耳坠,珠子大小均匀,光泽温润;还有几只攒珠钗,样式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精致,恰好配这身礼服。 “首饰也是陆大小姐一起配着送来的,说都是按着裙子的样式挑的,不会抢裙子的风头,又足够撑场面。” 青禾拿起步摇晃了晃,珍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奴婢看着都觉得好,殿下生辰当天穿这身,肯定好看。” 卫辞鸢扫了一眼首饰,没多在意,目光重新落回衣裙上。 陆北柠这个姑娘,倒是个会做事的。 “有心了。” 卫辞鸢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回头你让人备一份回礼,拣几样宫里新贡的笔墨纸砚,再送两匹上好的云锦过去,就说我很喜欢这身衣服,多谢陆大小姐费心。” “奴婢记下了。” 青禾连忙应下,又小心翼翼地把衣裙叠好放回盒子里 “那奴婢把衣服放您衣柜里?明天一早再拿出来熨烫一遍,保证平平整整的。” “嗯。” 卫辞鸢微微颔首,靠在暖榻软垫上,微微阖上眼。 生辰宴只是个由头,真正的好戏,都在宴席之外。 “对了,” 卫辞鸢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看向青禾 “北辰二皇子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明日他会入宫赴宴,你记着,按着外邦皇子的规制安排席位,别失了礼数。” 北辰离公开露面,等于把北辰皇子在南楚的消息摆到明面上。 到时候北辰皇后派来的人,投鼠忌器,反倒不敢轻举妄动,而南楚朝臣们见她公然接待北辰皇子,也会对她的心思多几分揣测,正好能搅浑一池水。 “啊?二皇子要出席?”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奴婢明白了,殿下放心,奴婢肯定安排妥当。” 她虽不明白殿下为什么突然要让北辰二皇子公开露面,但她知道殿下做事自有道理,照着办就是了。 交代完正事,殿内便安静下来。 夜已经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两下,是二更天了。 青禾见殿下眼底带着疲惫,便轻声道 “殿下,时候不早了,您肯定累坏了,早点歇息吧?莲子羹奴婢给您放在温炉上,您要是半夜饿了,随时喊奴婢。” “好。” 卫辞鸢也确实累了,连日赶路,内力又被毒素封住,比往日更容易疲惫。 青禾伺候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又检查了一遍暖炉,确认温度合适,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寝殿的门。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卫辞鸢躺在柔软的床榻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熏香味道,是她惯用的安神香,连日来悬着的心,在回到自己宫殿的这一刻,终于彻底落了地。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的纱帐,一时半会儿却没有睡意。 思绪莫名停在了萧烬严身上,他回大晟也有一段日子了,政务处理得怎么样了? 想到那个总是冷着脸,却唯独对她温柔的男人,卫辞鸢的心尖便微微发烫。 她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罢了,不想了。 等生辰宴过了,有的是时间想这些。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静下心神。 一夜安眠。 第640章 仪程初晓 深秋的清晨,霜气浸得窗纸泛着青白。 天刚蒙蒙亮,长乐宫的檐角下便已亮起了暖黄的宫灯,烛火隔着纱罩晕开柔和的光,映着殿中人影穿梭,轻手轻脚的,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扰了内殿熟睡的人。 青禾领着知秋、知雪站在寝殿门口,对着门缝瞧了两眼,才轻轻推开门,门轴被提前抹了油,没发出半分声响,三人踩着厚厚的羊绒地毯往里走,脚步轻得像猫。 内殿里还留着淡淡的安神香气,纱帐垂落,隐约能看见床榻上纤细的人影,青禾走到床边,俯下身,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殿下?殿下该起了,再晚些,就赶不上给太皇太后请安了。” 床上的人动了动,裹着锦被翻了个身,露出半张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睫毛颤了颤,卫辞鸢才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刚睡醒的惺忪雾气,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什么时辰了?” “刚交卯时。” 青禾伸手扶她坐起身,顺手拿过旁边的薄披风搭在她肩上 “天凉,仔细冻着,奴婢让小厨房炖了燕窝粥,温在炉上,等您洗漱完正好能用。” 知秋端着铜盆从外间进来,盆里盛着温热的水,水面飘着几片茉莉花瓣,热气裹着淡淡的花香漫开来,她年纪小,手脚却麻利,把铜盆放在架上,又拧了温热的帕子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殿下,洗脸啦。” 卫辞鸢接过帕子,敷在脸上。 温热的水汽熨帖着肌肤,驱散了晨起的寒意,也驱散了几分睡意,她慢慢擦着脸,脑子渐渐清明,昨夜钻狗洞进宫的狼狈仿佛还在眼前,转眼便要换上华服,做回那个金尊玉贵的南楚长公主。 洗漱罢,她坐到梳妆台前。 黄花梨木的梳妆台擦得锃亮,嵌着一面磨得极平整的铜镜,映出女子清绝的眉眼。 许是刚从苍梧山回来,气血还没补回来,脸色比往日淡了些,反倒添了几分病弱的柔美感,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浸了寒潭的星子,平静底下藏着锋芒。 知雪捧着三个描金首饰盒进来,一一打开摆在台上,赤金的、珠玉的、点翠的,满满当当,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都是往年宣帝和太皇太后赏的,件件都是珍品。 “今天梳凌云髻?” 青禾拿起牛角梳,沾了点桂花头油,顺着乌黑的发丝慢慢往下梳,头发软而顺滑,像上好的墨色绸缎,从肩头倾泻而下。 “嗯。” 卫辞鸢看着镜中的自己,淡淡应了一声。 凌云髻最是庄重华贵,配正式的生辰礼服正好。 青禾手法娴熟,指尖翻飞间,乌黑的发丝便被一点点挽起,盘成规整又大气的发髻,先在正中间插一支赤金凤凰衔珠步摇,凤凰口衔的东珠圆润饱满,垂下来三串珍珠流苏,刚好落到鬓边,走路时轻轻晃动,叮咚作响,灵动又威严。 两侧各配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簪子,鬓边别上两朵小巧的珍珠攒花,最后在发尾缀了几支银质小簪,固定住碎发。 一套首饰戴完,整个人的气势立刻便提了起来,清冷尊贵,正是一国长公主该有的模样。 知秋捧着胭脂盒子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递上螺子黛,青禾接过来,细细给她描眉。眉形是远山黛,微微弯着,不凌厉,却自有风骨。 “殿下今天气色稍差,奴婢给您用点胭脂吧?提提气色。” 青禾轻声问。 “不用太浓。” “明白。” 脂粉淡淡扫过脸颊,点上殷红的口脂,镜中的女子瞬间便明艳起来,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因这一身妆发,褪去了昨夜的风尘与疲惫,只剩下皇家公主的矜贵与端严。 卫辞鸢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没什么异议,便问道 “今天都有什么安排?说给我听听。” 她离宫这些日子,宫里的事全靠青禾盯着,流程安排也是青禾跟着内务府对接的,她只听个大概便好。 青禾放下眉笔,一边给她整理鬓边的碎发,一边细细道来 “殿下,今天的流程紧着呢,咱们先去寿康宫,给太皇太后和陛下请安,谢长辈的恩典,太皇太后昨儿就说了,要等您过去一起用早膳。” “请安之后,便去祭拜列祖列宗,礼部的人都准备好了,祝文也写好了,到时候您敬香行礼就行,也不用您多做什么。” “祭拜完差不多就到巳时了,宗室王爷、文武百官还有诰命夫人们,都聚在太和殿外的月台上给您行贺礼,您站在殿上受礼,再按规矩还礼便是,旁边有礼部的人盯着,错不了。” 卫辞鸢听着,眉头就慢慢皱了起来 “这么麻烦?朝贺也省不了?” 她最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跪拜叩首,来回折腾,累得慌。 “哪能省啊。” 青禾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 “我的好殿下,您可是咱们南楚唯一的嫡长公主,陛下心尖上的人,太皇太后最疼的孙女儿,您的生辰,便是宫里的大事,这些仪式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少了哪一样都不合礼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何况今年陛下特意下了旨,说要办得隆重些,文武百官都要进宫朝贺,连驻京的外邦使臣都递了贺表,场面比往年都大,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卫辞鸢没说话,只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身份这东西,给了她无上的尊荣与权力,也套着数不清的规矩与束缚,有得必有失,向来如此。 “那午宴呢?” 她又问。 “午宴就在太和殿的广场上,按品级排了座位,有教坊司的歌舞,有杂耍百戏,还有陛下特意请来的昆曲班子,宴上还要宣旨赏赐,各地进贡的寿礼,也得一一过目,您得说几句场面话。” 青禾说着,拿起旁边的脂膏,给她涂在手上保养着。 “一直到未时末,午宴才算完,到时候您就能回长乐宫歇会儿了。” “晚上呢?” “晚上是小宴,就在御花园的暖阁里。” 说起夜宴,青禾的语气也轻松了些 “都是宫里的女眷,太皇太后、宸妃娘娘,还有几位宗室的王妃、郡主,再就是殿下您相熟的贵女们,没那么多规矩,大家一起说说话,行个酒令,玩玩投壶,轻松得很。” “也就晚上能松快松快。” 卫辞鸢扯了扯嘴角,算是认可了这个安排。 比起白天对着百官宗室的端着架子,晚上的私宴确实要舒服得多。 第641章 慈颜问安 正说着,知雪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礼服走了进来。 “殿下,衣服备好了。” 朱红色的礼服被轻轻展开,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衣料上,瞬间漾开一层细碎温润的珠光,不是俗艳的金闪,是像揉了漫天星河在布料里,随着衣料的晃动轻轻流转,明明灭灭,温柔又惊艳。 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蓬松柔软,根根分明,衬得朱砂色的衣料愈发华贵庄重。 裙摆上用同色绒线绣着大朵的缠枝莲纹,远看浑然一体,近看才能发现针脚细密,花瓣脉络清晰,灵动得像是要从布料上长出来。 知秋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惊叹 “哇,这裙子真好看!像把星星都缝上去了似的!” 青禾也笑着点头 “陆大小姐确实是用了心的,这珠光染的技法,听说她带着绣房的人试了大半个月才成,染废了不知道多少匹料子才做出这么一件,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件来了。” 卫辞鸢的目光落在裙摆的缠枝纹上,指尖轻轻拂过。 “换上吧。” 她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两个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帮卫辞鸢换上礼服。 里衣是柔软的素绸,中衣绣着暗纹,最后套上这件朱砂珠光的宽袖长裙,腰带系得恰到好处,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裙摆垂落,逶迤在地,衬得人愈发身姿挺拔,容色照人。 卫辞鸢站起身,轻轻转了个圈。 裙摆随之扬起,细碎的珠光跟着流动,像携了一身月华,镜中的女子红衣似火,眉眼清冷,贵气逼人,与昨夜那个翻墙钻洞、一身风尘的模样,判若两人。 “殿下真好看。” 知秋捧着披风站在旁边,一脸崇拜 “全京城就找不出第二个比殿下好看的姑娘!” 青禾笑着拍了她一下:“就你嘴甜。” 嘴上说着,眼里却满是与有荣焉,自家殿下本就生得绝色,如今盛装打扮,更是艳光四射,谁看了不赞一声。 卫辞鸢没理会她们的打趣,伸手拿过桌上的暖手炉揣在手里,暖炉是纯银打造的,雕着梅花纹样,里面装着上好的银骨炭,暖意顺着指尖慢慢蔓延开。 “走吧,去寿康宫,别让皇祖母等急了。” 一行人出了长乐宫,沿着宫道往寿康宫走。 天已经大亮了,深秋的阳光清浅地洒下来,落在朱红宫墙与琉璃瓦上,泛着温润的光,宫道两旁早早便挂上了绛红色的灯笼,灯上描着金纹 “寿” 字,风一吹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喜庆。 来往的宫女太监都步履匆匆,手里捧着各样物件,脸上都带着笑意,御膳房的人穿梭不停,端着各色点心菜肴往太和殿的方向去,空气中都飘着食物的香气。 整个皇宫,都透着一股热闹又郑重的氛围,为着这位唯一的长公主生辰而忙碌。 路上遇到不少宫人、侍卫,见了她都纷纷退到路边行礼,口称 “公主殿下千岁”,卫辞鸢微微颔首,脚步不停,仪态端方,挑不出半分错处。 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寿康宫。 寿康宫是太皇太后的居所,一向清净,今天也挂上了灯笼,摆上了盛开的菊花,看着比往日热闹不少,门口的小太监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行礼,笑着道 “殿下可来了,太皇太后一早就念叨您呢,陛下也在里面等着。” 卫辞鸢微微点头,提着裙摆迈上台阶。 刚进殿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太皇太后慈和的笑声,她快步走进去,对着上首的老人盈盈下拜 “瑶儿给皇祖母请安,给父皇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 太皇太后连忙招手,让她到身边去 “我的瑶儿今天可真好看,快让皇祖母瞧瞧,这阵子是不是瘦了?” 卫辞鸢起身走到太皇太后身边,被老人一把拉住手,她顺势挨着老人坐下,笑着道 “哪有瘦,我吃得好睡得好,皇祖母看,脸都圆了些。” “还说没瘦,下巴都尖了。” 太皇太后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心疼 宣帝看向卫辞鸢,眼神里满是骄傲与疼爱 “不过话说回来,瑶儿今天这身衣服倒是别致,这料子看着特别,泛着珠光,是内务府新做的?” “回父皇,是陆家的大小姐特意为儿臣做的生辰礼,用的是新的染布法子,叫珠光染。” 卫辞鸢轻声回道。 “哦?陆北柠那丫头?” 宣帝挑了挑眉,随即笑了 “倒是个有心的,手艺不错,回头赏她点东西。” “儿臣也是这么想的,已经让青禾备了回礼。” “嗯,你做事,朕放心。” 宣帝点点头,很是满意。 殿内还站着几位妃嫔,为首的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女子,容貌温婉,气质娴静,正是宸妃。 见帝后二人说完话,宸妃才带着几位低位嫔妃上前,对着卫辞鸢福身行礼 “臣妾给公主殿下贺寿,愿公主殿下福寿绵长,平安喜乐。” “宸妃娘娘免礼。” 卫辞鸢微微抬手,语气平和 “劳娘娘费心了。” “殿下生辰,是宫里的大喜事,臣妾自然上心。” 宸妃笑着,示意身后的宫女捧上礼盒 “臣妾备了点薄礼,一套羊脂玉头面,料子还算温润,配殿下正好,一点心意,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娘娘客气了。” 卫辞鸢示意青禾收下 “有心了。” 她面上客气,心里却清明得很,宸妃是苏家的人,今天这场合,苏家自然不会放过表现的机会,宫里有宸妃吹枕边风,宫外有苏文远周旋,苏家这盘棋,下得倒是稳。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太皇太后拉着卫辞鸢问东问西,问她累不累,有没有想吃的东西,生辰想要什么赏赐,卫辞鸢一一乖巧应答,哄得老人眉开眼笑。 宣帝坐在旁边,看着母慈女孝的场面,脸上也一直带着笑意。 “对了瑶儿,” 宣帝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 “北辰国的二皇子,如今还在京里?朕听说他病了,一直没露面,今天你的生辰宴,他会来吗?” 第642章 殿前朝贺 卫辞鸢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道 “回父皇,二皇子殿下已经好多了,昨日已经递了帖子,说今日会来赴宴,给父皇和皇祖母请安,也给儿臣贺寿。” “来了便好。” 宣帝点点头 “北辰与我们南楚素来交好,人家皇子来了,咱们也不能怠慢了,你安排好席位,别失了礼数。” “儿臣知道,已经吩咐下去了,按外邦皇子的规制安排。” “嗯,你办事,朕放心。” 正说着,外面太监进来禀报 “陛下,太皇太后,吉时快到了,礼部的人都在外面候着了,是不是该动身去了?” “嗯,是时候了。” 宣帝站起身,伸手扶了太皇太后一把 “母后,咱们走吧,瑶儿,你跟着皇祖母。” “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寿康宫,往祖庙的方向去,仪仗整齐,宫人们前呼后拥,衣袂翻飞,环佩叮当,排场十足。 卫辞鸢扶着太皇太后的手,缓步走在宫道上,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身上,红衣灼灼,珠光流转,引得沿途宫人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瞧,又连忙低下头,心里暗赞长公主真是天人之姿。 可没人知道,这位看似风光无限的长公主,心里正盘算着今天的局面。 三大世家的人都会到场,上官家、陆家、苏家,各怀心思,北辰离公开露面,也会引来不少揣测,还有后宫的妃嫔,宗室的王爷,哪个不是揣着自己的算盘。 这场生辰宴,看似热闹喜庆,实则暗流涌动。 从寿康宫出来,仪仗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太庙方向去。 深秋的风卷着道旁银杏的碎金叶片,打着旋儿落在朱红宫墙下,十二名太监举着掌扇在前开路,后面跟着持节、持伞的宫人,衣摆垂落,步履齐整,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只剩礼乐声悠悠扬扬地飘着,庄重又肃穆。 卫辞鸢端坐在步辇上,身姿挺得笔直。 大红礼服层层叠叠,厚重得很,再加上头上一套赤金首饰,沉甸甸压得脖颈发酸,她面上端着合宜的浅笑,眼神平视前方,半点不晃,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长公主仪态端方,不愧是天家贵女。 只有她自己心里在默默数着步数 —— 还有三百步,就到了。 这趟祭拜祖先,是生辰仪程里最熬人的一项,三跪九叩,上香献爵,听着礼官念冗长拗口的祝文,动辄就是小半个时辰,比她在苍梧山走半天山路还累。 步辇稳稳停下,青禾上前伸手扶她下来。 家庙的朱红大门敞开着,里面香烟缭绕,檀香混着柏叶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人鼻尖发沉,供桌上摆着整整齐齐的太牢祭品,烛火燃得旺,映着历代先帝的牌位,庄严肃穆。 “吉时到 ——” 礼官拖长了调子唱喏,声音尖细,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回响。 卫辞鸢按着规矩,一步步走到蒲团前站定,先是迎神礼,跟着礼乐声跪拜三次,起身再拜,一丝不苟。 然后是上香礼,她接过内侍递来的三炷香,举过头顶,躬身三次,再稳稳插进香炉里,动作行云流水,分毫不差,看得旁边的礼部官员暗暗点头。 接下来便是读祝文。 须发花白的礼部侍郎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布,拖着调子高声诵读。 文辞古雅,骈四俪六,翻来覆去都是祈福纳祥、感念祖恩的套话,卫辞鸢垂着眼站在蒲团旁,目光落在地面的金砖纹路里,耳朵自动把那些文绉绉的句子过滤了大半。 她心里默默数着:这已经是第三段了,再熬两段,就该献爵了。 膝盖隔着薄薄的软垫,跪得久了也泛起酸麻,礼服料子虽好,却不怎么透气,站久了后背都闷出薄汗,可她身姿依旧挺得笔直,连肩膀都没晃一下。 皇家的体面,从来都在这些细节里,哪怕心里再不耐烦,面上也得端着。 好不容易等祝文读完,又是三跪九叩的送神礼。 一套流程走下来,足足耗了一个多时辰,等走出宗庙时,卫辞鸢都觉得腿有点发飘,她不动声色地扶了扶青禾的手,借着搀扶的力道悄悄缓了缓,脸上依旧是平静无波的模样。 “殿下辛苦了。” 青禾压低声音,飞快地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手炉 “前面就到太和殿了,再撑撑,等午宴开了就能坐下歇会儿。” 卫辞鸢 “嗯” 了一声,指尖攥着温热的炉身,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稍微驱散了几分疲惫。 远远便望见太和殿广场上人山人海。 宗室王爷、文武百官按品级排班,站得整整齐齐,文官着绯色、青色官袍,武官穿兽纹补服,一个个冠带整齐,神情肃穆。 西侧则站着各府的诰命夫人,各色霞帔如云霞般铺展开,珠翠环绕,环佩叮当,看着便琳琅满目。 广场正中央搭着戏台,教坊司的乐工们列在两侧,笙箫琴瑟齐备,几十张宴桌顺着品级排开,桌上已经摆好了瓜果点心、银壶玉盏,排场极大。 宣帝陪着太皇太后,已经在太和殿的丹陛上坐定,见卫辞鸢过来,宣帝笑着朝她招手 “瑶儿过来,到父皇身边来。” 卫辞鸢依言走过去,在帝后下首的位置站定。 她刚一站定,殿外的礼官便高声唱道 “百官朝贺 ——” 话音落下,广场上黑压压一群人齐齐跪拜下去,袍摆翻飞,整齐划一。 “臣等恭祝长公主殿下生辰快乐,福寿绵长,千岁千千岁!” 声音洪亮,震得檐角的铜铃都似在微微作响,山呼海啸般的贺声里,卫辞鸢微微抬手,声音清越,传遍全场 “诸卿平身。” “谢殿下!” 众人起身,衣料摩擦的簌簌声连成一片。 接下来便是按品级依次上贺表、献贺礼,宗室王爷们上前,说的都是吉祥话,送的不是古玩字画,便是珠宝玉器;各部尚书依次出列,贺表写得花团锦簇,礼物也各有讲究;还有外邦使臣、驻京官员,也一一上前拜贺。 卫辞鸢站在丹陛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一一颔首回应。 看似专注,实则目光扫过人群,心里早把各方势力过了一遍。 还有北辰二皇子的席位,设在右侧偏上的位置,此刻还空着,想来是要等开宴前再露面,既不失礼,也不会太扎眼。 第643章 暂卸芳仪 正思忖着,宣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全场 “朕的公主,从小便聪慧懂事,仁孝端淑,是朕的掌上明珠,今日她生辰,诸卿有心了,往后也望诸卿同心协力,共佐朝纲,便是给公主最好的贺礼了。”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分量不轻。 明着是夸公主,实则是在给百官递话 —— 长公主在朕心里分量极重,你们都掂量着点。 底下的官员们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来,连忙纷纷躬身称是,一时间,“陛下圣明”“公主贤德” 的称颂声又响了起来。 卫辞鸢垂着眼,掩去眼底的淡淡笑意。 父皇这是故意给她撑场面呢,有帝王这句话在,京里那些想动歪心思的人,总得掂量掂量。 朝贺足足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结束。 等礼官唱完 “礼成”,宣布开宴,卫辞鸢才暗暗松了口气。 终于能坐下了。 宫女们鱼贯而入,布菜斟酒,教坊司的乐声响起,舞姬们身着彩衣,翩然入场,水袖翻飞,舞姿曼妙。 午宴正式开始。 杯盏交错,丝竹悦耳,场面热闹又规整。 卫辞鸢坐在席位上,手里端着玉杯,偶尔抿一口果酒,大多时候都在应付各桌过来敬酒的人,宗室长辈、朝廷命官、诰命夫人,一波接一波,说的都是吉祥话,她得一一笑着回应,还要拿捏着分寸,不能失了礼,也不能太亲近。 桌上的菜肴精致得很,山珍海味,琳琅满目,造型也好看。可她根本没心思吃,几口下去便觉得饱了。 这般场合,吃东西是次要的,应酬才是正题。 好不容易熬到未时末,午宴渐渐散场,百官依次告退,帝后也起驾回宫。 卫辞鸢送走了父皇和皇祖母,转过身时,脸上端着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扶着青禾的手,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走,回宫,再站下去,我这腿都要不是自己的了。” 一路回长乐宫,步辇走得又稳又慢。 卫辞鸢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养神,连抬手的力气都懒得费,头上的赤金步摇还沉甸甸坠着,晃得她太阳穴都突突跳,脖子酸得像是扛了半块砖。 好不容易挨到长乐宫门口,脚刚沾地,她便迫不及待地往殿里走,一边走一边抬手摘头上的首饰。 “哎殿下,仔细着点,别勾着头发。” 青禾连忙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把步摇、发簪一支支取下来,放在锦盒里,知秋也凑过来,帮着解礼服腰间的玉组佩。 刚走进内殿,卫辞鸢便挥挥手 “关门,都把门关严实了。” 小宫女连忙应声,把殿门、窗扇都轻轻带上,只留了侧窗透气。 没了外人,卫辞鸢瞬间便卸了所有端庄架子,她踢掉脚上的绣鞋,赤着脚踩在厚厚的羊绒毯上,几步走到暖榻边,整个人往后一倒,结结实实砸进软垫里。 “啊 —— 累死我了!” 她拉长了调子哀嚎一声,把脸埋进软枕里,声音闷闷的,完全没了白天那个端方贵气的长公主模样。 青禾端着茶进来,瞧见她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殿下,仔细压着头发,您这要是让外头的大臣瞧见了,指不定怎么吃惊呢。” “瞧见就瞧见,他们还敢管本宫歇不歇着?” 卫辞鸢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伸手揉自己的脖子 “你是不知道,今天这头冠沉得要死,我脖子都快断了,还有那膝盖,跪了那么多次,回头肯定得青一片。” 她说着,便伸手去撩裙摆,想看看膝盖怎么样了。 青禾连忙上前按住她的手,无奈道 “殿下别急,奴婢给您瞧瞧,先把外袍脱了,穿着这么厚的衣服,多闷得慌。” 几人七手八脚,帮她把厚重的礼服外袍脱下来,挂在屏风上,里面只留了件素色的中衣,轻便了不少,卫辞鸢盘腿坐在榻上,低头看了看膝盖,果然红了两片,按着还有点疼。 “你看你看,我就说会红。” 她抬头看向青禾,语气里带着点委屈 “礼部那些人也真是的,祝文写那么长做什么,念得我都快睡着了,还有那些大人,一个接一个地敬酒,我喝了一下午的果酒,肚子都喝撑了,菜没吃两口。” 知秋端着热水进来,闻言 “噗嗤” 一声笑了 “殿下,那些大人都想在您面前露个脸呢,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哪能轻易放过,再说了,御膳房做的宴席菜,本来就是看个样子,哪有小厨房做的合口。” “还是你懂事。” 卫辞鸢指了指她,笑着道 “快把吃的端上来,我都快饿扁了,中午那桌菜,看着花团锦簇,入口不是太淡就是太腻,根本没法吃。” “早就备好了。” 青禾笑着转身,很快便领着小宫女端了几样吃食进来。 一碗熬得糯糯的燕窝莲子羹,一笼热气腾腾的水晶虾饺,两碟清爽的酱菜,还有一碟桂花糕,都是卫辞鸢素日爱吃的,口味清淡,不油腻,正好垫垫肚子。 卫辞鸢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莲子羹,温热甜糯的味道滑进喉咙里,舒服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还是宫里的小厨房靠谱。”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道 “外面那些宴席,看着排场大,实则中看不中用,折腾半天,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殿下要是喜欢,晚上回来奴婢再让厨房给您做宵夜。” 青禾站在旁边,给她剥虾饺的皮 “晚上的夜宴在御花园暖阁,都是女眷,规矩没那么多,太皇太后说了,让您放开些,不用拘着,到时候您想吃什么,就让宫女给您夹。” “晚上都有谁?” 卫辞鸢咬着虾饺,含糊地问。 青禾站在一旁替她剥着橘子瓣,笑着回道 “殿下,今晚的夜宴是自愿赴宴的,没白天那么多规矩约束,太皇太后和陛下肯定是要在的,宸妃娘娘还有几位低位份的嫔妃也会去凑个热闹,三大世家的家主都递了牌子,带着家眷来,各家的公子小姐也不少,都是京里相熟的,对了,北辰二皇子也递了话,说晚上会过来给殿下庆贺。” 第644章 晚宴开场 “人倒是不少。” 卫辞鸢嚼着虾饺,眉眼微挑 “既是自愿的,怎么还都来了。” “殿下生辰,谁不想来沾沾福气呀。” 知秋端着一盏温好的蜜水进来,笑着接话 “何况宫里的夜宴素来有意思,有灯谜有昆曲,还有陛下赏的各色果子点心,京里的公子小姐们都盼着呢。” 她年纪小,说话带着几分雀跃,转头又看向青禾,语气亲昵 “青禾姐姐,咱们晚上也能去偏殿瞧热闹吗?” “就你机灵。” 青禾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着道 “殿下特许了,你们几个都能去偏殿吃点心看灯,别乱跑惹事就行。” 知秋立刻眼睛发亮,连声道谢,蹦蹦跳跳地出去整理晚上要带的物件了。 卫辞鸢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唇角也勾了点浅淡的笑意,转头问青禾 “晚上穿什么?总不能还穿白天那身,沉都沉死了。” “早就给殿下备好了。” 青禾转身走到衣柜旁,捧出一个雕花木盒,打开来,一件天蓝色的罗裙静静躺在锦缎衬里上 “这是陆大小姐一并送过来的,和白天那件红裙是同一种珠光料子,只是颜色柔和,纹样也简单些,最适合夜宴穿,不张扬,又足够精致。” 卫辞鸢凑过去瞧了瞧。 是很正的天青色,像雨过初晴的长空,料子是极软的烟罗纱,对着暖光看,能瞧见细碎的珠光在布料纹理里缓缓流动。 不像红裙那样明艳夺目、压得住场面,却像揉了满襟的月光,温柔又雅致,自有一种清贵气。 裙摆上用同色系的绒线绣着大朵的折枝玉兰花,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针孔,花瓣边缘用极细的银线勾了边,走动时随着光线泛着浅浅银光,灵动得像要随风绽开。 领口袖口没有镶厚重的狐毛,只滚了一圈素白的绫缎,看着清爽轻便,比白天的礼服轻了不知多少。 “倒是有心了。” 卫辞鸢指尖拂过布料,触感柔滑如春水,确实是上好的料子。 她素来不爱太繁重的装饰,这身裙子恰好合了她的心意,温婉灵动,又不失公主的体面,正适合晚上轻松的家宴场合。 “谁说不是呢。” 青禾笑着把裙子拿出来,小心搭在屏风上 “等下殿下歇够了,咱们梳个垂鬟分肖髻,配那套珍珠头面,正好衬这身裙子,首饰都选轻巧的,不沉头,还雅致。” 卫辞鸢点点头,没再多说。 吃过点心,便靠在软榻上小憩,暖炉烘得殿里暖融融的,窗外风声轻缓,连日赶路加一上午的仪程攒下的疲惫涌上来,没多久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殿里点了几盏羊角宫灯,暖黄的光铺满一地,不晃眼,反倒衬得屋里格外安稳,青禾听见动静,连忙领着知雪、知秋进来伺候。 净面、洗手、重新匀妆,动作都轻悄悄的,怕扰了她刚醒的困意。 梳妆时果然梳了个轻便的垂鬟分肖髻,发丝松松挽着,鬓边垂两缕碎发,添了几分柔意,首饰也选得极轻巧,正中间一支珍珠凤凰衔珠钗,两侧配几支米粒大的珍珠花簪,耳坠是东珠穿的水滴款,走起路来轻轻晃动,温润不张扬,连重量都比白天的赤金头面轻了大半。 换上那身天蓝色的珠光罗裙,系上同色系的宫绦,坠着一枚羊脂玉的玉佩。 卫辞鸢站在铜镜前转了半圈,裙摆轻轻扬起,细碎的珠光随着动作流转,像把漫天星子都揉进了天色里,温柔得不像话。 “殿下穿这身真好看。” 知雪捧着披风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 “比白天的红裙子还显气色,温温柔柔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就你会说话。” 卫辞鸢笑着睨了她一眼,心里却也满意,这身衣服确实舒服,轻便不压身,比白天那套隆重的礼服轻松太多。 “时候差不多了,殿下,咱们该往御花园去了,太皇太后和陛下估计都快到了。” 青禾上前替她理了理领口的褶皱,轻声提醒。 卫辞鸢点点头,披上一件素色的薄绒披风,领着众人出了长乐宫。 深秋的夜,风里带着草木的清寒,却不刺骨。 御花园里早被布置得焕然一新,沿路的树枝上挂满了各式宫灯,莲花形的、兔子形的,还有写着灯谜的绢灯,暖黄的光透过纱罩晕出来,把整条石子路照得明明暗暗,像铺了一地碎星。 远处的暖阁里灯火通明,隔着雕花窗棂,能瞧见里面人影晃动,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悠扬婉转。 暖阁外的空地上搭着小小的戏台,昆曲班子已经妆扮妥当,只等开席便开唱,两侧的廊下摆着猜灯谜的木架,挂着密密麻麻的灯谜条,旁边堆着各色奖品 —— 胭脂膏子、雕花玉佩、徽墨宣纸,样样精致,看得出是用心准备的。 比起白天太和殿的庄重肃穆,这里的氛围要轻松太多,处处透着热闹鲜活的烟火气。 卫辞鸢沿着石子路慢慢走,裙摆扫过路边的矮菊,沾了点夜露的湿气,晚风掀起衣摆,布料上的珠光在灯影下轻轻晃动,像漾开的水纹。 路过的宫女太监见了,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瞧,又连忙低下头躬身行礼,心里暗赞长公主真是好颜色,白天红裙明艳,夜里蓝裙温婉,竟各有各的动人。 “长公主殿下到 ——” 暖阁门口的太监瞧见她,连忙高声通传。 里面的说话声稍稍一停,众人都转头望过来。 卫辞鸢提着裙摆迈上台阶,缓步走进暖阁。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正中摆着三张主桌,两侧分列着席位,男左女右,坐了不少人。 最上首的位置,太皇太后正靠着软垫坐着,宣帝陪在一旁,宸妃坐在下首伺候布菜,见她进来,太皇太后立刻笑着招手,皱纹里都盛满了慈爱 “瑶儿来了,快到皇祖母这儿来。” “皇祖母,父皇。” 卫辞鸢走过去,盈盈福身行礼 “是儿臣来迟了。” 第645章 夜宴初开 “傻孩子。” 太皇太后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上下打量她,眼里满是笑意 “这身蓝裙子好看,衬得我们瑶儿温温柔柔的,比白天那身红的更显气色,到底是小姑娘,穿浅颜色鲜亮。” “是陆家姑娘亲手给儿臣做的生辰礼,料子是她新研究出的珠光纱,穿着轻便舒服。” 卫辞鸢笑着回道,指尖被老人暖乎乎的手握着,一路带进来的夜寒气都散了大半。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见,她特意点明是陆家姑娘做的,便是要给陆北柠递这个台阶 —— 有长公主亲口背书,京里的贵女们少不得要追捧几分,她那间铺子的名气,很快就能打出去。 卫辞鸢眼角余光却淡淡扫过下方的席位。 三大世家的人果然都到齐了。 左侧男眷席上,首座是上官昊,他一身深青色官袍,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言官特有的锐利沉稳,正端着茶杯慢饮,神色肃穆,看不出情绪。 他下首坐着的便是上官蔚,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扣,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温朗,是京中出了名的文武双全的世家公子。 见卫辞鸢望过来,上官蔚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眼神温和,是熟人间的示意,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疏远也不过分热络。 再往下是陆家陆鹤鸣,他一身石青色常服,留着短须,看着儒雅和气,正和旁边的宗室王爷低声说着话,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最末的苏家席位上,坐着苏敬,他身侧的少年却格外扎眼 —— 正是苏家嫡次子苏文远,一身花哨的锦袍,坐姿歪歪扭扭,眼神正四下乱瞟,挨个打量女眷席上的小姐们,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和周围端正的世家子弟格格不入。 右侧女眷席上,光景更是热闹。 最显眼的便是上官家的小姐上官念,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绣金折枝裙,头上赤金点翠的头面闪闪发亮,打扮得十分出挑,正凑在旁边贵女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瞧见卫辞鸢进来,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神飞快地扫过卫辞鸢身上的天蓝色珠光罗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不服气。 上官念斜对面,坐着陆北柠。 她穿了身素净的杏色绣海棠罗裙,发髻梳得端庄,只簪了两支玉簪,看着温婉低调,方才听见卫辞鸢当众提起她的铺子,陆北柠抬眼望过来,恰好对上卫辞鸢的目光。 她极淡地弯了弯唇角,眼神里藏着感激与默契,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 旁人只当是世家小姐间的礼节性示意,只有她们两人知道,这是卫辞鸢特意在给她造势。 卫辞鸢今日当众穿她做的裙子,便是给她的铺子镀金,也是给她递的底气。 再往边角些的位置,坐着苏家的女眷,苏夫人坐在前面,端着得体的笑意,偶尔和旁边的夫人搭句话。 她身侧的少女低着头,一身浅粉色襦裙,料子普通,首饰也简单,正是苏家庶三小姐苏静瑶。 她安安静静坐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只偶尔悄悄抬眼,往主位这边望一眼,撞见卫辞鸢的目光时,立刻像受惊的小鹿似的低下头,耳尖都红了,指尖攥着帕子,透着几分拘谨,又藏着几分真切的感激。 卫辞鸢目光淡淡扫过一圈,各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门儿清。 这场夜宴看着是轻松的家宴,实则各怀心思,上官家想借着宴会探朝堂风向,陆家想借着她的势铺生意路,苏家想借着宸妃的关系稳固地位。 正思忖间,门口太监又高声通传 “北辰二皇子到 ——” 众人都转头望去,只见北辰离身着月白色绣暗竹的锦袍,身姿挺拔,缓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走到殿中,对着上首的宣帝和太皇太后躬身行礼,姿态端正,挑不出半分错处 “北辰离见过南楚陛下,见过太皇太后,祝长公主殿下生辰喜乐,福寿安康。” “二皇子客气了,快请坐。” 宣帝抬手示意,语气亲和 “此番二皇子在我南楚做客,恰逢小女生辰,也是难得的缘分,不必拘礼,就当在自己宫里一样。” “陛下客气了。” 北辰离直起身,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赞叹 “殿下今日清雅动人,这身裙子更是别致,衬得殿下如月下仙人,极好。” “二皇子谬赞了。” 卫辞鸢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两人目光相接,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旁人只当是两国贵胄初见的客套,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 这是昨夜卫辞鸢回玉兰院时便敲定好的计策。 北辰皇后派来的死士接连折损,与其一直躲躲藏藏被动挨打,倒不如索性把身份摆到明面上。 以南楚长公主座上宾的身份公开露面,北辰皇后就算再手眼通天,也不敢在南楚皇宫里公然动手,平白挑起两国争端。 这场夜宴,本就是卫辞鸢特意给北辰离搭的戏台子。 北辰离自然领会她的用意,笑着又拱了拱手,姿态放得谦和 “多谢殿下照拂,臣初来乍到,京中诸事不熟,往后少不得要叨扰殿下。” 这话明着是客气,实则是当众坐实了他与长公主往来密切的事实,等于给暗中盯着他的人递了个信号 —— 动他,便是不给南楚长公主脸面。 “二皇子客气了。” 卫辞鸢淡淡一笑,语气从容 “既在南楚做客,本宫自会照拂,陛下也说了,不必拘礼,二皇子随意便是。” 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把 “北辰二皇子受南楚长公主庇护” 的意思递了出去,底下坐着的官员们个个都是人精,哪能听不明白,看向北辰离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掂量。 尤其是上官昊,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他本以为北辰兄弟是偷偷潜入南楚,见不得光,没想到卫辞鸢竟这般明目张胆地把人摆到台面上,倒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上官蔚坐在父亲下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在卫辞鸢和北辰离之间转了一圈,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与卫辞鸢有过几次往来,深知这位长公主看似清冷,实则谋算极深,这般行事,必然有她的道理。 只是不知为何,瞧见她对旁人这般周全照拂,心里竟微微有些发闷。 北辰离告罪一声,便走到左侧预留的席位坐下,恰好挨着上官昊的席位,他落座时主动对着上官昊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上官大人。” 上官昊收起思绪,面色不变地回了一礼 “二皇子。” 两人简单打过招呼,便各自转开目光,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心里都在打着算盘。 北辰离则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飞快地给卫辞鸢递了个 “一切妥当” 的眼神,卫辞鸢只当没看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果茶,眼底掠过一丝淡笑。 第一步棋,落子了,接下来就看北辰皇后的人,沉不沉得住气。 第646章 是撑腰吗?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坐不住太久,见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便笑着开口 “人都齐了,就开宴吧,不用拘着礼,想吃就吃,想玩就玩,猜灯谜听曲子都成,热闹热闹才好。” “母后说的是。” 宣帝笑着附和,扬声吩咐 “传膳,开戏。” 一声令下,宫女们鱼贯而入,端着各色精致菜肴,依次摆上各桌,冷热荤素、点心果子,样样精致好看。 暖阁外的戏台也响起了悠扬的笛声,唱段缓缓飘进来,婉转动人,余音绕梁。 夜宴,正式开始了。 女眷席上渐渐热闹起来,各家小姐们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目光时不时往主位这边飘,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卫辞鸢身上那身天蓝色的珠光罗裙。 “这料子可真好看,怎么从前从没见过?” “我听说是陆家大小姐铺子里新出的料子,叫什么珠光纱,难怪殿下穿着这般好看。” “陆家大小姐?就是那个云绣坊的东家?我早听说她铺子里的衣裳样式新,没想到连这般稀罕的料子都能做出来…… 赶明儿我也去瞧瞧,做两身换季的裙子。” 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过来,陆北柠坐在席位上,依旧是温婉端庄的模样,指尖却轻轻攥了攥帕子,心里清楚,云绣坊的名气,从今夜起就算是彻底打出去了。 她抬眼望向主位上那个从容浅笑的蓝色身影,眼底满是感激。 她知道殿下清楚她不愿与上官家联姻的心思,也知道她想靠着自己的铺子攒底气,今日殿下当众穿她做的裙子,还特意点明是她铺子里的料子,便是明晃晃地给她撑腰,给她铺路。 有长公主亲自背书,往后京中贵女谁不买云绣坊的账?就算父亲想让她联姻,也得掂量掂量她如今背后的人。 这份人情,欠得大了。 陆北柠微微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情绪,再抬眼时,又是那个温婉得体的陆家大小姐。 另一侧,上官念听着周围人句句不离卫辞鸢、不离陆家的裙子,心里越发不痛快,她本就因为温砚秋的事和卫辞鸢不对付,如今见她生辰宴上出尽风头,连带着陆北柠都跟着沾光,心里更是堵得慌。 尤其是一想到传言里陆北柠要和上官蔚联姻,她就更气 —— 连陆北柠都能靠着卫辞鸢往上爬,凭什么? 她咬了咬唇,目光扫过角落里安安静静的苏静瑶,忽然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凑到身边的临颍县主耳边,低声道 “你瞧那边苏家的三姑娘,穿得那般寒酸,也敢来赴公主的生辰宴,我听说她上次在陆家赏菊宴上落水,还是公主顺手救的呢,你说她今天会不会又闹出什么笑话?” 临颍县主也是个爱看热闹的,闻言立刻往苏静瑶那边瞟,捂着嘴轻笑 “庶女就是庶女,上不得台面,要我说,她能进来都算是沾了宸妃娘娘的光,也不知道安安分分坐着,别给苏家丢脸才好。” 两人声音压得低,却恰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听见,不少贵女闻言都往苏静瑶那边看,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与轻视。 苏静瑶本就坐得拘谨,被这么多目光盯着,顿时脸色发白,指尖紧紧攥着帕子,头埋得更低了,连肩膀都微微发颤。 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该来凑这个热闹,可公主递了帖子,她不敢不来,没想到刚坐下没多久,就成了旁人打趣的靶子。 她咬着唇,强忍着眼里的湿意,心里又委屈又难堪。 卫辞鸢刚陪着太皇太后吃了两口软糕,眼角余光便瞥见了这边的动静,她淡淡扫过上官念那张带着得意的脸,又看了看缩在座位上局促不安的苏静瑶,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本想让苏静瑶借着宴会多露露面,攒点人脉,倒是忘了京里这些贵女最是捧高踩低,庶女身份本就尴尬,反倒容易成了被挤兑的对象。 “青禾。” 卫辞鸢低声唤了一句。 “奴婢在。” 青禾连忙俯身凑近。 “去,把父皇刚赏的那盒南海珍珠串,给苏家三姑娘送过去。” 卫辞鸢语气平淡 “就说,本宫瞧着她簪子素,赏她配裙子戴。” 青禾眼睛一亮,立刻应道 “是,奴婢这就去。” 殿下这是明着给苏三姑娘撑腰呢,有公主当众赏赐,看谁还敢小瞧她。 青禾捧着锦盒,步履从容地走到女眷席,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停在了苏静瑶面前。 “苏三姑娘,殿下赏你的南海珍珠串,说配你这身粉色裙子正好。” 苏静瑶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没退下去的湿意,满脸错愕地看着青禾,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上官念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不敢置信地望过来。 公主…… 居然特意赏东西给一个庶女? 苏静瑶猛地站起身,指尖攥着帕子微微发颤,眼眶还带着点未褪的红,脸上满是错愕,她怔怔地看着青禾手里的锦盒,一时间竟忘了反应,直到旁边的苏夫人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慌忙屈膝行礼,声音细弱却清晰 “臣女…… 谢公主殿下赏赐。” “姑娘不必多礼。” 青禾笑着将锦盒递到她手里,转身退了下去。 珍珠串入手温润,颗颗圆润饱满,一看便知是内廷贡品,价值不菲,苏静瑶捧着锦盒坐下,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心里又暖又涩。 她知道,公主这是在给她撑腰,是怕她被人欺负,方才那些嘲讽的目光此刻都变了滋味,混杂着诧异与忌惮,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打趣她。 男眷席上,苏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眸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了然的笑意,他当初接到长公主给庶女的生辰帖时,便觉得不一般 —— 堂堂长公主,怎会特意给一个世家庶女递帖子? 如今看来,竟是真的看中静瑶。 他指尖轻轻叩着杯沿,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苏家虽有宸妃在宫里,可终究是妃嫔,且宸妃无子嗣,圣宠也只是寻常。 若是能借着苏静瑶搭上长公主这条线,那苏家在朝堂上的底气便能足上不少。 长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嫡女,素来受宠,太皇太后更是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有她照拂,苏家何愁不兴? 至于静瑶是庶女…… 身份低些才好拿捏,也更懂得感恩,苏敬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这步棋,倒是走对了。 第647章 上官念的刁难 旁边的上官昊也瞥见了这边的动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身为御史大夫,素来敏锐,自然看得出长公主这是有意抬举苏家庶女,苏家本就靠着宸妃在宫里有根基,如今再搭上长公主,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 他侧头瞥了眼身旁的儿子上官蔚,见他正望着女眷席的方向出神,神色温和,目光似乎落在卫辞鸢身上,上官昊心里一动,沉声提醒 “蔚儿,收敛心神。” 上官蔚回过神,微微颔首 “儿子知道。”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情绪,他与卫辞鸢有过几次往来,深知这位长公主聪慧果决,绝非寻常深闺女子。 今日她这般抬举苏家庶女,想来是有布局世家的心思。 只是不知,她下一步,会动哪一家。 陆鹤鸣坐在对面,神色依旧淡然,仿佛没看见苏家的风光,他心里清楚,女儿和长公主私下往来密切,今日这身珠光裙便是明证。 长公主有意抬举,也有意拉陆家一把,这份人情,他记着,至于上官家那边的联姻传闻…… 陆鹤鸣瞥了眼上官昊。 是该重新考量考量了。 席面上各怀心思,表面却依旧热络,宣帝坐在主位,将底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故意笑着开口,打破了席间的微妙气氛 “朕听闻,如今京里的世家子弟个个多才多艺,文能吟诗作对,武能骑马射箭,闺阁里的姑娘们也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是瑶儿的生辰,正好凑个热闹,你们谁有拿手的,尽管上来展示展示,做得好的,朕重重有赏。” 话音落下,席间顿时热闹起来。 各家主脸上都露出了骄傲的神色,纷纷看向自家子女,谁不想在皇帝和长公主面前露脸?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得了圣心,往后的路便好走多了。 “陛下说得是!犬子平日里最爱舞枪弄棒,一手枪法还算看得过去。” 有武将立刻笑着接话,满脸得意。 “小儿自幼习字,写得一手瘦金体,尚可入目。” 文官也不甘示弱。 女眷那边更是热闹,夫人们纷纷夸赞自家女儿,有的说擅琴,有的说擅画,还有的说绣工了得。 一时间,暖阁里人声鼎沸,比刚才热闹了数倍。 苏文远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晃了晃酒杯,笑嘻嘻地对旁边的人道 “这有什么难的,投壶我最在行了,等会儿我去露一手,也给我们苏家挣点脸面。” 旁边的公子哥笑着打趣他 “苏二公子可别吹了,上次你投十支能中一支,别到时候在陛下面前丢了人。” “去你的,那是我没发挥好。” 苏文远撇撇嘴,却也没真的怯场。 上官蔚端坐着没动,神色平静,他本就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更何况这种场合,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北辰离坐在一旁,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品着,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心里暗叹南楚世家子弟果然各有千秋,也暗自佩服卫辞鸢的手段 —— 一场生辰宴,便把各家的心思都勾了出来,高下立判。 卫辞鸢坐在宣帝身侧,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 她知道父皇这话是故意说的,一来是给宴会助兴,二来也是借机考察世家子弟,她顺着宣帝的话笑道 “父皇说得是,平日里总听人说京中才子佳人云集,今日正好开开眼界,若是真有出彩的,儿臣也备了薄礼。” 太皇太后也笑着附和 “是啊,都别拘着,热闹热闹才好,哀家也想看看,如今的年轻人都有什么本事。” 有帝后和太皇太后发话,众人更是踊跃,不少公子小姐都跃跃欲试,只是谁也不好意思第一个站出来,都在等着旁人先开头。 女眷席上,贵女们交头接耳,有的羞红了脸低头摆弄帕子,有的偷偷打量着心仪的公子,还有的摩拳擦掌想拔得头筹。 上官念坐在那里,看着陆北柠依旧一副温婉沉静的模样,仿佛根本没把才艺展示放在心上,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她最看不惯陆北柠这副 “不争不抢” 的样子,仿佛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夸赞,如今连公主都帮着她,让她的铺子出尽风头,再让她在才艺上露了脸,岂不是更要压自己一头? 上官念眼珠一转,心里便有了主意。 她清了清嗓子,笑着开口,声音清脆,刚好能让大半席面的人都听见 “要说多才多艺,谁能比得上陆姐姐啊?陆姐姐可是京中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琵琶,弹得堪比教坊司的大家,我们平日里想听都听不到呢,今日这么好的日子,陆姐姐何不弹一曲,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不少贵女都看向陆北柠,眼神各异,有等着看好戏的,也有暗自幸灾乐祸的。 谁都知道上官念素来与陆北柠不对付,嘴上夸着 “才女”,实则是把人往架上烤 —— 若是陆北柠推托,便是不给公主面子,藏私矫情;若是真弹了,弹得好是本分,弹得不好,便是 “浪得虚名”,丢尽陆家的脸。 陆北柠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斜对面的上官念,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看不出半分恼怒。 她心里清楚,上官念这是故意刁难。 一来是嫉妒她今日借着公主的光出了风头,二来也是借着这事,探探她的深浅 —— 毕竟两家联姻的传言传了许久,上官家怕是也想看看她这个未来儿媳,配不配得上上官蔚。 她浅浅一笑,语气柔婉,却带着几分疏离 “上官妹妹过奖了,我那点皮毛功夫,不过是平日里闲着无事摆弄罢了,登不上大雅之堂,今日是公主殿下的生辰,岂能让我这粗陋的琴音扰了陛下和殿下的兴致。” 这话答得得体,既自谦了一番,又把话题绕回了生辰宴上,摆明了不想出这个风头。 第648章 展露一手 可上官念哪里肯就此罢休? 她捂嘴轻笑,语气带着几分不依不饶 “陆姐姐也太谦虚了,谁不知道陆姐姐的琵琶是一绝?当初在赏花宴上,姐姐弹的那曲《浔阳夜月》,至今我都还记得呢,今日公主殿下生辰,正是大喜的日子,弹一曲助兴多好啊,难道姐姐是觉得,我们这些人不配听你弹琴?” 这话就说得有点重了。 旁边几个跟上官家交好的贵女也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陆姐姐就弹一曲吧。” “我们都想听呢,姐姐就别藏着掖着了。” “正好让陛下和殿下也瞧瞧我们京中贵女的风采。” 你一言我一语,看似热情,实则把陆北柠架在了火上,不弹,就是不给众人面子,就是傲慢无礼;弹了,便是顺了上官念的意,成了众人取乐的对象。 苏静瑶坐在角落里,担忧地看着陆北柠。 她素来仰慕陆北柠的温婉和气,见她被众人挤兑,心里着急,却又不敢开口,她身份低微,说了话也没人听,反倒可能引火烧身。 男眷席上,陆鹤鸣的脸色微微沉了沉。 他知道女儿性子稳,可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被人这般挤兑,终究是脸上无光,他刚想开口打个圆场,却见上官昊先一步沉声斥道 “念儿,不得无礼,陆大小姐自有分寸,岂是你能强求的?” 话是训斥,语气却并不重,更像是做做样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上官昊这是默许了女儿的试探,他也想看看,陆鹤鸣教出来的女儿,到底有几分本事,配不配得上他的儿子。 上官蔚皱了皱眉,看向自家妹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赞同。 他素来不喜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刁难,更何况对象是陆北柠,只是他身为兄长,当众训斥妹妹反倒显得小题大做,一时间竟有些两难。 就在这时,主位上传来卫辞鸢清淡的声音 “看来大家都很想听陆大小姐弹琴?” 众人闻声都安静下来,抬头望向主位。 卫辞鸢端坐着,天蓝色的裙摆铺在椅边,像一汪温柔的湖水,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陆北柠身上,语气平和 “陆大小姐的琴艺,本宫也略有耳闻,若是方便,便弹一曲助兴也好,本宫这里正好有一把螺钿紫檀琵琶,是前年番邦进贡来的,音色极好,便借你一用。” 这话看似是顺着众人的意,实则是给陆北柠撑场子。 公主亲自借琴,这便是天大的脸面。 别说只是弹一曲,就算弹得差了些,旁人也不敢说半句不是,更何况,卫辞鸢信陆北柠的本事,她见过陆北柠弹琴,指法娴熟,意境悠远,绝非 “皮毛功夫”。 陆北柠抬眼看向卫辞鸢,恰好对上她含笑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信任,还有几分 “我给你兜底” 的底气。 陆北柠心里一暖,知道公主这是在帮她,她不再推辞,款款站起身,对着主位盈盈福身 “既然殿下有兴致,臣女便献丑了,只是技艺粗陋,若有不当之处,还望陛下、殿下恕罪。” “无妨,尽管弹便是。” 宣帝笑着摆摆手,也来了兴致 “快去取琵琶来。” 宫人立刻应声下去,不多时便捧着一把琵琶上来。 那琵琶通体紫檀木打造,上面嵌着螺钿花纹,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珍品,琴身线条流畅,琴弦紧绷,光是看着便知音色不凡。 陆北柠上前接过琵琶,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动作轻柔熟练,她走到暖阁中央早已备好的琴凳上坐下,将琵琶放在膝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暖阁里渐渐安静下来,连外面的昆曲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中间那个杏色衣裙的身影上。 上官念坐在席上,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她倒要看看,陆北柠能弹出什么花来。 若是弹得平平无奇,看她以后还怎么以才女自居。 陆北柠却丝毫不受周围目光的影响,她垂着眼帘,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深吸一口气,随即手指轻拨。 一串清越的音符便从指尖流淌出来,起初舒缓轻柔,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流,叮咚作响,缓缓漫过人心头,紧接着,指法渐快,旋律渐渐扬起来,像春风拂过大地,百花次第开放,莺啼燕语,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是《阳春白雪》。 这本是首古曲,难度极高,极考验指法功底。 寻常琴师弹来,要么失之轻浮,要么过于刻板,可陆北柠弹来,却恰到好处,清而不淡,丽而不俗,指尖起落间,仿佛真的把春日盛景搬到了众人眼前。 暖阁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宣帝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太皇太后也眯着眼,跟着旋律轻轻点头,显然很是满意。 上官念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了。 她本以为陆北柠顶多也就弹些简单的曲子撑场面,没想到竟弹得这么好,指法娴熟,意境悠远,比教坊司的大家也差不了多少。 这哪里是 “皮毛功夫”?分明是浸淫此道多年! 她心里又嫉又妒,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白了。 苏静瑶睁着眼睛,满脸崇拜地看着陆北柠,她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琵琶曲,陆姐姐真厉害,难怪公主殿下都看重她。 男眷席上,上官蔚也有些诧异。 他与陆北柠虽有婚约传闻,却极少私下往来,只知她温婉知礼,却不知她琴艺竟如此精湛,看着灯下女子从容抚琴的模样,他心里竟微微有些动容。 陆鹤鸣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脸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笑意。 他这个女儿,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陆北柠收回手,站起身,对着主位微微福身 “臣女献丑了。” “好!” 宣帝率先拍手称赞 “弹得好!指法娴熟,意境悠远,果然是才女,赏!赐陆大小姐玉如意一柄,锦缎十匹。” “臣女谢陛下赏赐。” 陆北柠再次行礼,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得意张扬。 卫辞鸢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陆北柠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确实难得。 第649章 给你挖坑 她刚要开口说话,却见上官念忽然又站了起来,笑着道 “陆姐姐果然好技艺,妹妹佩服,不过妹妹听说,陆姐姐不仅琴弹得好,画也画得极好,尤其是工笔花鸟,栩栩如生,不如趁着今日高兴,陆姐姐再画一幅画,给公主殿下贺寿?也好让我们再开开眼界啊。”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一下。 一曲弹完已经够了,上官念却还要步步紧逼,未免太过分了些。 卫辞鸢的眉峰,也微微蹙了起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啧,这上官念,还真是拎不清,给她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在自己的生辰宴上,踩着陆家的人刷存在感,真当她这个长公主是摆设,由着她在这儿撒野? 她抬眼望向上官念,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清亮,却没什么温度,语气听着温和闲散,细品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哦?看来上官小姐对陆大小姐的才艺,倒是十分推崇。” 上官念没听出话里的锋芒,只当是公主也认同自己的话,愈发得意地挺了挺胸脯,笑着回道 “回殿下,陆姐姐本就才名满京,臣女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这般好的日子,自然该让大家都开开眼界。” “是吗?” 卫辞鸢轻轻颔首,目光慢悠悠地从她脸上扫过,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 “本宫倒是听说,上官御史家的小姐,自幼便拜了广陵先生为师,习琴十余年,功底深厚,乃是京中闺阁里数一数二的琴技高手,怎么今日反倒只看着旁人展示,自己藏着掖着?”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话里的钩子也埋得更巧 “既然上官小姐这般懂琴,品鉴能力这般出众,想来自身技艺定然不凡,正好,琵琶听了一曲,若再配上古琴,倒也算琴瑟和鸣,是生辰雅事,不如上官小姐也上场奏一曲?也好让大伙儿都瞧瞧,上官家的才女是何等风采,总不能只动嘴指点旁人,自己却不露一手,岂不是太见外了?”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众人耳朵里,却分量不轻。 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上官念身上。 谁都听得明白,长公主这是在敲打呢 —— 你一个劲撺掇别人表演,自己倒躲在后面说风凉话,哪有这样的道理?真有本事就自己也露一手,没本事就乖乖闭嘴,别在这儿指手画脚。 上官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卫辞鸢会突然把话头抛回自己身上,她习琴是真的,可也就比寻常闺秀强些,平日里在姐妹堆里显摆显摆还行,哪里敢在陛下、太皇太后面前献艺? 更何况前面刚有陆北柠珠玉在前,琵琶弹得炉火纯青,她这会儿上去,弹得好了就是一鸣惊人了,弹得不好,那就是当众丢脸,把上官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她张了张嘴,想找借口推辞 “殿下说笑了,臣女那点微末技艺,哪敢……” “哎,上官小姐不必过谦。” 卫辞鸢不等她说完,便笑着打断,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架势 “广陵先生的高徒,若是都算微末技艺,那京里其他闺秀的琴,岂不是都听不得了?还是说,上官小姐觉得,本宫的生辰宴,不值得你露一手?” 最后一句话,语气已经沉了几分。 上官念心里一慌,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她哪里敢说不值得?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她担不起,整个上官家都担不起。 她下意识地看向父亲上官昊,想要求助,可上官昊坐在席上,脸色微沉,却只是微微冲她递了个眼神 —— 不许推辞,硬着头皮也得上。 上官昊心里也清楚,事已至此,推辞反而落了下乘,显得女儿小家子气,还会让陛下觉得上官家的人上不得台面,倒不如大大方方弹一曲,就算比不上陆北柠,只要不出大错,也不算丢人。 得了父亲的示意,上官念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对着主位盈盈福身,强装镇定地笑道 “殿下既这么说,臣女便献丑一曲,若是弹得不好,还望陛下、殿下恕罪。” 先把 “献丑” 说在前头,给自己铺好台阶。 卫辞鸢淡淡一笑,摆了摆手 “上官小姐尽管弹便是,来人,取本宫那张九霄环佩琴来。” 宫人很快便捧着一张七弦琴上来,桐木为面,梓木为底,琴身泛着温润的古意,琴弦光洁如冰,正是宫里珍藏的名琴 “九霄环佩”。 用名琴演奏,既是抬举,也是考验 —— 琴越好,越容易显出指法上的瑕疵。 陆北柠早已抱着琵琶退回了席位,见此情形,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她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卫辞鸢,恰好对上对方递来的眼神,带着点 “替你出气” 的狡黠。 陆北柠心头一暖,微微颔首,无声地道了句谢。 她本就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只是碍于世家情面,不好当场翻脸,如今公主替她出了这口气,倒是省了她不少麻烦。 暖阁中央,上官念已经在琴凳前坐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慌乱,抬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琴弦,指尖微微发颤,她连忙攥了攥拳,又松开,反复调整了好几次呼吸,才勉强定下心神。 她选了最稳妥的《平沙落雁》,这首曲子意境悠远,节奏舒缓,难度不算极高,最不容易出错,平日里她练得最熟,闭着眼都能弹下来。 指尖落下,第一个音响起。 清越的弦音在暖阁里荡开,起初倒是平稳,音色纯正,指法也还算规整,听得出来是下过功夫的。 席上众人静静听着,起初倒也觉得尚可,纷纷点头,想着上官家的小姐果然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上官昊的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放松了不少。 可弹到中段,曲调本该由缓转急,描摹雁群起落盘旋的姿态时,上官念的指尖却忽然一滞。 方才被卫辞鸢架上台的慌乱劲儿又涌了上来,她脑子里一乱,指法顿时失了分寸。 “铮 ——” 的一声锐响,一个错音突兀地划破了原本舒缓的意境,格外刺耳。 第650章 颜面尽失 席间顿时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声。 上官念的脸 “唰” 地一下就红了,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她越慌,指法越乱,原本该行云流水的曲调变得磕磕绊绊,干涩生硬,全然没了《平沙落雁》该有的悠远宁静,反倒像一群乱哄哄的麻雀,聒噪又杂乱。 底下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响了起来,虽压得极低,却字字句句都钻进了上官念的耳朵里。 她的脸越来越红,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琴弦,好不容易咬着牙,跌跌撞撞地把剩下的半曲弹完,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她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最后一声弦音落下,暖阁里静了几秒,没人说话。 气氛说不出的微妙。 对比方才陆北柠弹琵琶时,曲终众人尚且沉浸在意境里的安静,此刻的沉默,更像是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上官念站起身,低着头,脸颊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泛着热,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死死攥着帕子,声音细若蚊蚋。 “臣女…… 献丑了。” 宣帝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神色平淡,他见过的琴技高手多了去了,上官念这点水平,在他眼里也就比初学强些,实在算不得出彩。 但毕竟是臣子之女,又是生辰宴上,总不好太拂面子,他咳嗽了一声,打圆场道 “尚可尚可,闺阁女子能弹成这样,也算用心了,赏银百两。” 说是赏,可对比陆北柠那柄玉如意、十匹云锦的赏赐,这百两银子就显得格外单薄,谁都听得出来,陛下这是觉得平平无奇,走个过场罢了。 上官念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到胸口去。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戏谑,有嘲讽,还有看好戏的同情,她本想踩着陆北柠出风头,结果反倒自己成了笑话,成了衬托陆北柠的垫脚石。 心里又气又恨,眼眶都微微发热,却只能硬生生忍着,屈膝谢恩 “臣女谢陛下赏赐。” 卫辞鸢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掩去唇角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抬眼看向垂头丧气的上官念,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却字字都戳在人心上 “上官小姐年纪尚轻,能弹成这样,确实是献丑了,只是琴之一道,最忌心浮气躁,心不静,则音不稳;技不精,则意不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众贵女,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十足的分量 “往后啊,还是得多沉下心来练基本功,自己的功底扎实了,再去品评旁人的长短,才更有底气,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话听着是教诲所有闺秀,实则句句都在说上官念 —— 自己本事没到家,就别忙着对别人指手画脚。 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纷纷点头称是。 上官念咬着唇,指甲都快嵌进掌心肉里,疼得她指尖发麻,却只能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低声应道 “殿下教诲的是,臣女…… 记下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回了自己的席位,坐下后便死死低着头,再也不敢抬眼四处看,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笑话她。 上官昊的脸色也沉得像墨一样。 女儿当众丢了这么大的脸,等于打了上官家的脸,他瞥了眼旁边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陆鹤鸣,心里更是堵得慌。 本想试探陆家的底,结果反倒让自家女儿出了丑,真是得不偿失。 陆鹤鸣端着酒杯,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慢悠悠地品着酒,女儿出了风头,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与有荣焉。只是他心里也清楚,今日这局面,全靠长公主暗中撑腰。 这位长公主,年纪轻轻,心思却深不可测,轻轻几句话就扳回了局面,还敲打了上官家,手段着实了得。 经了这么一出,席间的贵女们都安分了不少,再没人敢随便跳出来挑事,轮到才艺展示时,也都规规矩矩的,谦逊了许多。 有擅长作画的公子上前,挥毫泼墨,画了一幅《松鹤延年图》为公主贺寿,画得苍劲有力,得了宣帝几句夸赞;有擅长书法的,写了一幅寿字,笔锋遒劲,也得了赏赐;还有几个贵女上前跳了支舞,裙摆翩跹,舞姿柔美,也算赏心悦目。 暖阁里的气氛渐渐又热闹起来,丝竹声再起,昆曲班子接着唱了起来。 卫辞鸢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 上官家吃了个暗亏,收敛了不少;陆家得了脸面,越发恭谨;苏家得了赏赐,苏敬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热络,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攀附她这棵大树。 三大世家的心思,在这场宴会上展露无遗。 北辰离坐在席位上,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菜,一边暗中观察着席间的暗流涌动,他心里暗自佩服,卫辞鸢这一手玩得漂亮,一场生辰宴,轻轻松松就把三家的态度摸得清清楚楚,还顺手敲打了气焰最盛的上官家。 这般驭人之术,便是放在朝堂上,也不输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 “姐姐,殿下可真厉害。” 知秋端着果盘过来,凑到青禾身边,小声嘀咕 “刚才上官小姐那脸,红得跟熟透的苹果似的,看着可解气了,谁让她故意刁难陆大小姐的。” 青禾轻轻拍了她一下,示意她别乱说话,眼底却带着笑意 “殿下做事,自有分寸,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她跟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殿下素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若是有人主动凑上来找不痛快,殿下也从不会手软。 上官念这是自己撞到枪口上,也实属活该。 夜色渐深,御花园里的灯笼依旧亮得暖融融的,灯谜架子前围了不少人,猜中了奖品的公子小姐们笑语盈盈,一派热闹祥和。 卫辞鸢陪着太皇太后说了会儿话,又应付了几波上来敬酒的命妇,觉得有些乏了,便起身往偏殿去,想歇口气。 刚走到回廊拐角,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殿下留步。” 卫辞鸢回头,见上官蔚快步走了过来,他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 “殿下,舍妹年幼无知,今日在宴上失言失礼,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卫辞鸢看着他,神色平静 “上官公子多虑了,不过是闺阁间的玩笑话,本宫还不至于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终究是舍妹不懂事。” 上官蔚抬起头,目光恳切 “臣回头定会好好教导她,往后绝不会再让她这般鲁莽失礼。” 他是真的觉得抱歉,妹妹的性子他清楚,骄纵了些,爱争强好胜,今日这事确实做得不地道,更何况,两人也算是相熟,于公于私,他都该过来道声歉。 第651章 戏言索礼 卫辞鸢淡淡颔首:“上官公子有心了,时候不早了,公子回去吧。” 她话音落下,便已半侧过身,素色披风的下摆顺着动作轻轻扫过青砖,眼看就要迈步往偏殿去,脚步却又忽然顿住,像是临了才想起什么要紧事似的,慢悠悠回过头来。 廊下悬挂的羊角宫灯被晚风掀得轻轻晃荡,暖黄的光影落在她眉眼间,漾开点似笑非笑的细碎光亮。 “哦对了,” 她语气闲散得像在聊天气,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袖边绣着的银线兰草 “既然是专程过来道歉的,上官公子竟连份赔礼都没准备?” 话说得轻,落在耳里却带着几分促狭的劲儿。 卫辞鸢看着上官蔚瞬间僵住的表情,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本就没打算真的揪着上官念的事不放 —— 不过是闺阁小姑娘的争强好胜,还犯不着她动用公主的身份去斤斤计较。 只是方才远远见着上官蔚急匆匆追出来,一脸郑重其事准备赔罪的模样,她心里那点玩心忽然就冒了出来,忍不住想逗逗他。 上官蔚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地索要赔礼,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 廊下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耳尖微微泛了点红,素来从容的语气都带了几分滞涩 “是臣考虑不周,来得匆忙,未曾随身备下,殿下放心,赔礼与补呈的贺礼,臣明日一早便亲自送到长乐宫,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是真的急着过来赔罪。 妹妹在席上步步紧逼陆北柠,最后反倒自己弹砸了琴,丢的不仅是她自己的脸,也是整个上官家的脸面。 他生怕长公主心里存了芥蒂,见卫辞鸢离席,想也没想便追了出来,满脑子都是如何措辞赔罪,哪里还顾得上随身带什么贺礼。 “明日?” 卫辞鸢尾音轻轻往上一挑,拖着调子,听起来竟有几分孩子气的不依不饶,她往前走了半步,天蓝色的裙摆扫过青砖上的落叶,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点不饶人的狡黠 “哪有生辰贺礼隔日补的道理?说出去旁人都要笑了 —— 合着上官家给本宫的生辰贺礼,还得靠讨才能讨来?” “看来上官公子这诚意,着实有限得很啊。”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尾却微微弯着,藏着点促狭的光,晚风掀起她鬓边的碎发,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全然没了白日里端坐丹陛之上的端严贵气。 上官蔚被她说得哭笑不得。 他也算与这位长公主打过不少交道,素来只觉得她聪慧冷静,心思深沉,从不是个会在这种小事上纠缠的人。 今日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逮着这点由头便不依不饶,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娇纵小姑娘的模样。 他心里那点紧张与郑重,反倒被她这几句玩笑话冲淡了不少,只是对着长公主,他终究不敢失了礼数,只能陪着笑解释 “殿下说笑了,是臣行事莽撞,考虑不周。臣……” 他正搜肠刮肚地想着说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顺着晚风悠悠飘了过来。 “瑶瑶,你就放过他吧。” 这声音来得突然,却又带着几分熟稔的暖意。 卫辞鸢与上官蔚同时转头,往回廊那头望去。 夜色沉沉,廊下两盏绛纱灯晃出暖融融的光,温砚秋正缓步从光影里走出来,他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握着把素白纸扇,扇柄上的墨玉坠子随着步履轻轻晃荡,周身都裹着股温润的书卷气。 走到近前,他先对着卫辞鸢躬身行了一礼,抬眼时眼底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 “臣见过殿下。” 直起身,他才侧过头瞥了上官蔚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又藏着点护短的劲儿 “我就知道你急匆匆追出来,非得碰一鼻子灰不可,笨嘴拙舌的,也敢来跟瑶瑶赔罪?” 这话一说,上官蔚顿时哭笑不得,伸手虚虚拍了下他的胳膊 “有你这么当朋友的吗?我都这样了,你不安慰两句也就算了,还落井下石。” 卫辞鸢忍不住弯了眼,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像落了揉碎的星子,她本就是见上官蔚一脸郑重严肃地追出来,活像要上奏请罪似的,忽然起了玩心,想逗逗他,倒没真打算追究上官念那点小事。 此刻见温砚秋也跟着凑趣,反倒更觉得有意思。 “温世子这话可太公道了。” 她抱着胳膊,微微扬着下巴,一副理直气壮的娇俏模样 “本宫过生辰,他空着手来赔罪,难道还说不得了?搁外头铺子买东西还得付银子呢,他这道歉倒好,空口白牙的,连颗糖都没有。” 她说得一本正经,末了还冲上官蔚挑了挑眉,眼尾带着点促狭的光,这是原主凤翎瑶从小被宣帝和太皇太后宠出来的娇态,她用起来顺手得很,半点不违和,反倒把少女的鲜活劲儿衬得十足。 上官蔚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连连拱手讨饶 “是臣的不是,是臣考虑不周,臣明日一早就把贺礼补上,双倍,不,三倍!保证殿下满意,行不行?” 他平日里在御史台都是板着脸纠察百官的严肃模样,同僚们都怕他那张利嘴,何曾有过这般无奈讨饶的时候。 卫辞鸢看得直乐,摆了摆手,大方地揭过这茬 “行了行了,逗你玩的,多大点事,还真跟你计较不成?你妹妹那点小性子,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我还不至于往心里去。” 她本就是玩心大发,哪里会真揪着这点小事不放,上官念那点争风吃醋的心思,在她眼里还不如苍梧山的一只毒虫有威胁。 温砚秋站在一旁,目光静静落在她笑盈盈的脸上,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别站在风口里了,仔细着凉。” 温砚秋开口,语气自然,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宠溺 “旁边假山有个小亭子,清静得很,平日里少有人去,今日是你生辰,总不能连杯正经的酒都没陪你喝。正好我们俩都溜出来了,就当凑个小局,贺你生辰喜乐。” “也罢。” 卫辞鸢爽快应下。 上官蔚也连忙点头 “正好正好,我也正想敬殿下一杯,算是赔罪,也算是贺寿。” 三人说着,便转身往回廊旁的假山走去。 石板路蜿蜒,两旁种着几株老桂树,晚风一吹,甜香扑鼻,混着草木的清冽气,比暖阁里闷着的酒肉香气清爽了不知多少。 第652章 三人小叙 刚走到亭子边,就见青禾领着知秋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个朱红漆的食盒,胳膊上还搭着件月白色的薄绒披风。 见了他们,青禾笑着福了福身 “殿下,奴婢就知道您在这儿,方才见您出来半天没回去,想着您肯定饿了,就让小厨房备了些点心果子,还有您爱喝的桂花酿,温着呢。” 她说着,便领着知秋快步走进亭子,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一碟水晶虾饺,皮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粉嫩的馅料,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一碟桂花蒸糕,松松软软的,上面撒了点金黄的糖桂花;还有几样蜜饯果子,金橘、梅饼、酸枣,盛在小巧的白瓷碟里,色泽鲜亮,看着便开胃。 中间摆着一把錾花银质酒壶,旁边配了三只羊脂玉的小酒杯,玉色温润,衬得酒液都清亮了几分。 知秋手脚麻利地把披风搭在石椅的靠背上,小声叮嘱 “夜里风凉,殿下坐的时候披着点,别冻着。” “就你们两个最细心。” 卫辞鸢笑着坐下,顺手把披风拉过来盖在腿上,暖意顺着薄薄的绒布渗过来,驱散了晚风带来的凉意,舒服得她轻轻喟叹一声。 青禾摆好东西,又给三人都斟了半杯酒,才领着知秋退到亭外的桂花树旁候着,不打扰他们说话。 亭子里只剩三人,石桌上点心精致,酒香混着桂香飘散开,远处暖阁的丝竹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裹了层薄纱,柔和得很,反倒衬得这小亭子愈发清静闲适。 温砚秋拿起酒壶,又给卫辞鸢的杯子添了少许,指尖稳得很,半滴都没洒出来,他知道她素来不爱喝烈酒,也嫌凉酒伤胃,特意让青禾用温水温了小半刻,温度刚好入口。 “第一杯,贺殿下生辰。”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语气认真 “愿殿下岁岁平安,事事顺意,想做的事都能做成,想去的地方都能去到。” 这话不算新奇,却藏着他最真心的期许,他知道她心里装着很多事,也知道她素来要强,便只盼着她能少些操劳,多些自在。 上官蔚也连忙端起杯子,坐直了身子 “臣也敬殿下一杯,今日舍妹无状,臣替她给殿下赔个不是,殿下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罢了,都是小事。” 卫辞鸢笑着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们的杯沿,玉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响。 她仰头饮了一小口,桂花酿的甜香在舌尖慢慢散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浑身都松快了不少。 “你看看,我就说殿下没往心里去。” 上官蔚放下酒杯,对着温砚秋吐槽 “也就你,火急火燎拉着我出来,生怕殿下气着了,一路念叨我好几句。” “我是怕你笨嘴拙舌,越说越错,反倒惹瑶瑶不快。” 温砚秋淡淡瞥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明晃晃的嫌弃,末了转头看向卫辞鸢时,眼神又瞬间软了下来 “不过也是真的怕你累着,白天又是祭拜又是朝贺,站了大半日,晚上还要应酬宗室百官,想必早就烦了。” “确实是有一点。” “对了,” 卫辞鸢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上官蔚,眼睛里又冒起点促狭的光 “你说的三倍贺礼,可别忘了啊,明日我就在长乐宫等着,要是看不到,我可亲自去找你要了,到时候让你下属都看看,他们家上官大人,欠本宫生辰礼不还。” 上官蔚刚端到嘴边的酒杯差点洒了,无奈地笑 “殿下放心,臣记下了,保证明日一早就送到,绝对不拖欠,双倍分量,行不行?” 温砚秋在一旁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清润,像山涧流过的泉水,月光透过桂树的枝叶洒下来,碎银似的落在石桌上,落在卫辞鸢笑弯的眉眼上,也落在他盛满温柔的眼底。 正说笑间,亭子外的石板路上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一道温婉的女声,裹着桂花香飘进来,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怎地都躲在这里来了?” 三人齐刷刷转头望去。 只见桂树旁立着一道杏色身影,陆北柠手里捏着柄素纱团扇,裙摆上沾了细碎的桂花花瓣,想来是沿着花径走过来的。 月光透过枝叶落在她脸上,衬得眉眼愈发柔和,见三人都看过来,她微微颔首,眼底带着点浅浅的诧异。 “小北柠,来。” 卫辞鸢抬眼望过去,指尖轻轻叩了下石桌边缘,语气算不上热络,却比平日对着朝臣时的冷硬缓和了不少,没了那层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她没起身,只微微偏了偏头,示意身旁的空位 “坐。” 这反应落在上官蔚眼里,反倒比热络招呼更让他诧异。 京中谁人不知,长公主凤翎瑶性子清冷,素来不爱与世家女眷周旋,寻常宴会上多是颔首之交,连多说几句话都少见。 更别提主动邀人同坐,还能容对方凑到身侧 —— 便是对着温砚秋这位自幼相识的旧友,她也多半是话少的那个,从未有过这般自然的熟稔。 宴会上她当众抬举陆家,他还只当是朝堂权衡之术,拉拢陆家以平衡上官、苏二家,可此刻瞧着,倒不像是单纯的利益往来。 这位陆大小姐,怕是比所有人想的都更得长公主青眼。 陆北柠提着裙摆缓步走进亭子,先对着温砚秋与上官蔚微微福身,礼数周全却不热络 “温世子,上官公子。” 随即才转向卫辞鸢,眉眼间漾开浅淡的笑意 “见殿下离席久未归,怕您闷得慌,便顺着路寻过来了,倒没想到二位也在这儿躲清净。” 温砚秋微微颔首,侧身往旁挪了寸许,给她让出更宽的位置,没多问半句缘由,他素来如此,她想说的自然会说,她不愿提的,他从不好奇探问,只守着分寸陪着便是。 “青禾。” 卫辞鸢淡声唤了句。 亭外的青禾立刻领着知秋上前,手里捧着一副干净的羊脂玉杯箸,显然早有准备,她手脚利落地在卫辞鸢身侧摆好,斟上温好的桂花酿,酒液漫到杯身七分便恰好停住,分寸拿捏得精准。 “陆小姐,请用。” 陆北柠道了声谢,从容落座,杏色裙摆挨着天蓝色的珠光纱,在月色下晕开柔和的边界。 第653章 秋猎 她目光落在卫辞鸢的裙摆上,指尖极轻地拂过自己袖边的布料,轻声道 “殿下穿这身天蓝色很合适,珠光纱在月色下比白日更显温润,比我当初打版时预想的效果要好。” “料子是好料子。” 卫辞鸢垂眸扫了眼裙摆,指尖捻过布料上极细的银线缠枝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都落在点子上 “今日宴上,有三位王妃、五家诰命夫人都旁敲侧击问过料子出处,京中贵女最是跟风,你云绣坊趁势推新,销路不用愁。”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北柠,嘴角微微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小算计,快得像错觉 “嗯.....这珠光染的方子是我给的,造势也是我搭的台,真赚了钱,分我三成干股,不算过分吧?” 语气是平铺直叙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交易,偏生就是这份直白,反倒衬得两人关系不一般 —— 寻常世家贵女,谁敢跟长公主谈生意分利?又有谁能让长公主费心思替她铺路造势? 陆北柠弯了弯唇,眼底浮出真切的笑意 “殿下说笑了,别说三成,便是全给殿下也是应当的,若不是殿下给的方子,又肯替我造势,云绣坊哪有这般机会,殿下放心,后续的账目我会让人单独列出来,按月送到长乐宫。” 她答得坦然,既不故作推辞,也不贪功冒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卫辞鸢微微颔首,没再多说,她向来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陆北柠懂进退、知分寸,不用她多费口舌,这点便很好。 上官蔚坐在对面,端着酒杯的手没动,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圈。 云绣坊他是知道的,京里近两年冒出来的成衣铺子,样式新、料子好,很受贵女们欢迎,只是没人知道背后东家是陆北柠。 如今看来,这铺子难道从一开始,就有长公主的影子。 陆家是中书令陆鹤鸣的家,素来在朝堂上持重中立,不偏不倚,长公主暗中扶持陆北柠,到底是单纯欣赏她的才干,还是想通过她,把陆家拉到自己的阵营里? 若是后者,那这位长公主的布局,可比朝臣们揣测的要深得多。 他正思忖着,便听卫辞鸢淡声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似笑非笑 “上官公子这般看着我,莫不是在心里猜,我与陆大小姐私下往来,是在打什么主意?”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他的心思。 上官蔚心头微凛,连忙收回思绪,举杯掩去唇边的错愕,随即苦笑一声 “殿下慧眼,臣只是有些惊讶,殿下与陆大小姐私交甚好,京中却从未听闻过风声。” “有些事,不必人人皆知。” 卫辞鸢淡淡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的甜香漫开,她眉眼稍缓 “就像上官御史台的密探,也不会到处嚷嚷自己的差事,不是吗?” 话里带着点敲打,却不重,更像是随口一提。 上官蔚却听得心头一紧,刚要开口辩解,就见卫辞鸢摆了摆手,语气又淡了下去 “行了,不说这些,出来躲清净,就别摆朝堂上那套了。” 她本就不是爱绕弯子的性子,只是见上官蔚眼神转来转去,索性点破一句,省得他胡思乱想,至于世家权衡这些事,心里有数便好,不必摆到台面上说。 温砚秋见状,适时开口转了话题,声音温和平缓 “再过几日便是围猎,殿下今年还去吗?往年你都嫌麻烦,去了也只在营帐里看书。” 卫辞鸢指尖在玉杯杯沿轻轻摩挲,冰凉的玉质贴着指腹,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她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像寒潭里漾开的细碎涟漪。 “围猎啊……” 她尾音拖得稍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 “京郊秋狝年年办,倒是从没仔细看过,想来应当有些意思,去体验体验也不错。” 说罢,她指尖一收,语气便定了下来,清清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今年去。” 温砚秋看着她眼底那点难得的兴致,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声音也更柔和了些 “去散散心也好,围猎场秋景不错,红枫漫山,比宫里看着敞亮,只是场中人杂,殿下记得多带些暗卫跟着,别往偏僻处去。” 叮嘱得自然又妥帖,像说了千百遍一样,熟稔得不带半分刻意。 上官蔚坐在对面,闻言也顺着话头接了一句,目光落在陆北柠身上,带着几分客气的探询 “陆小姐呢?秋狝围猎是京中每年的盛事,文武百官、世家子弟大多会去,热闹得很,陆小姐今年也会去凑个热闹吗?” 他本是随口一问,想着世家贵女大多会去,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陆北柠却抬眼望了过来,杏眸清亮,隔着摇曳的灯影静静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疏离的笑意,声音温婉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 “怎么,上官公子很在意我去不去?” 一句话,问得直接又突然。 上官蔚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这般直白地反问,反倒有些措手不及,他素来端方持重,惯了和人保持客气的距离,这般带着点针锋相对的女子情态,倒是极少遇上。 他轻咳了一声,掩去唇边的些许尴尬,摆了摆手 “陆小姐说笑了,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围猎场离京城有半日路程,山路不好走,若是相熟的人结伴而行,路上也能有个照应,就当是同去游玩。” 他解释得中规中矩,挑不出半分错处,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热,也不知是被问得窘迫,还是夜风太凉吹的。 陆北柠没立刻接话,只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石桌上落的一片金黄桂花瓣。 沉默持续了片刻,晚风卷着桂香掠过亭子,吹得她鬓边的珍珠步轻轻晃了晃,她抬眼看向卫辞鸢,方才带着点锐利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语气温和却坚定 “殿下都去,臣女自然也去凑个热闹,总在家中坐着看账本,也闷得慌。” 言下之意,她去,是因为长公主去,与旁人无关。 第654章 几人各怀心事 上官蔚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界限,摸了摸鼻尖,没再多说什么。 卫辞鸢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端着酒杯的手稳得纹丝不动,她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桂花酿,甜香混着酒气漫过舌尖,眸子微微眯了眯,像只揣着坏心思的猫。 她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只是随口提起一句坊间闲话,分量却重得让空气都瞬间凝住 “说起来,京中近来都在传,上官公子与陆大小姐有婚约?” 话音落下的瞬间,亭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连风都像是停了一瞬,桂花瓣落在石桌上的轻响都清晰可闻,温砚秋端杯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扫了对面两人一眼,又不动声色地落回卫辞鸢脸上,眼底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 他就知道,她突然提起这个,定是故意的。 上官蔚手里的玉杯猛地晃了一下,酒液差点洒出来,他连忙稳住手,脸上的从容淡了大半,错愕地看向卫辞鸢,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这传闻传了有小半年了,两家大人都没明说,底下人也只敢私下议论,从没人敢摆到台面上说,更何况是当着两位当事人的面,还是长公主亲口问出来。 陆北柠却比他镇定得多。 她端坐在原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连半分慌乱都没有,指尖依旧捻着那片桂花,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松弛得很 “殿下也听这些坊间闲话?我还以为殿下从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呢。” 若是换在半年前,有人当众提起这桩传闻,她或许还会局促不安,会想着如何辩解、如何维持大家闺秀的体面。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有独当一面的本事,还有长公主暗中照拂,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等着家族安排婚事、任人摆布的陆家嫡女。 婚约二字,再也困不住她了。 卫辞鸢挑了挑眉,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清淡 “是没怎么在意,只是凑巧听人提了两句,怎么,传闻不实?” 她问得直白,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却又不让人觉得冒犯,更像是局外人,带着点旁观者的好奇,掂量着这盘世家棋局里的两颗棋子。 沉默在亭子里蔓延了几秒。 远处暖阁的丝竹声隐隐飘过来,混着晚风吹动桂叶的沙沙声,反倒衬得这方小亭愈发安静。 上官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他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脸上恢复了平日的端方沉稳,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也不算全是谣传,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亲与陆大人…… 确实在年初提过几句两家结亲的事。”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垂落在酒杯里晃动的酒液上,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只是……” 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剩下的半句,不好说。 世家联姻,本就是利益交换,上官家是御史台清流之首,陆家掌着中书令的权柄,两家结亲,本就是强强联合,巩固地位的好事。 至于他和陆北柠的想法,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缓缓说出了后半句,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只是感情的事,强求不得。” 这话说得坦荡,也带着点无力。 他不是看不清局势的懵懂少年,自然知道这桩婚事背后的算计。 他敬陆北柠的才名,欣赏她的沉稳聪慧,可那不是男女之情,更何况,他也看得出来,陆北柠根本瞧不上这种被家族安排好的婚事,更瞧不上他这个 “联姻对象”。 既然彼此无意,又何必勉强绑在一起,耽误了彼此。 陆北柠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她原以为上官蔚会和其他世家公子一样,默认家族安排,把联姻当成理所当然的事。 没想到他竟会说出 “强求不得” 这样的话。 她心里对他的观感,倒是稍稍好了几分。 “上官公子说得是。” 陆北柠轻轻点头,语气平静无波 “婚姻大事,关乎一辈子,若是只为了家族利益便草草定下,对谁都不公平,好在如今也只是传闻,两家大人都没明说,想来…… 也未必就真能成。” 话说得委婉,态度却很明确。 她不认可这桩婚事,也绝不会任由家族摆布。 卫辞鸢靠在椅背上,披着的薄绒披风滑下来一点,她也没在意,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敲着石桌,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像在掂量着什么。 听完两人的话,她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更像一句客观的评断 “世家联姻,向来如此,各取所需,互惠互利,谈感情本就奢侈。” 生于皇家,长于世家堆里,她见多了这样的婚事,夫妻二人相敬如 “冰”,各自守着家族利益过一辈子,看似风光体面,内里的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温砚秋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心里微微一涩,他端起酒杯,仰头饮了一口,酒液入喉,带着点淡淡的涩意。 陆北柠心思细腻,瞥见温砚秋的神色,又看了看卫辞鸢平静无波的脸,心里瞬间了然。 她聪明地没有点破,只笑着端起酒杯,转开了话题 “好端端的,说这些扫兴的做什么,今日是殿下的生辰,该说些开心的才是,臣女敬殿下一杯,愿殿下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嗯。” 卫辞鸢颔首,端起酒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玉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响,打破了方才略显沉滞的气氛。 上官蔚也回过神来,跟着举杯 “臣也敬殿下一杯,祝殿下生辰喜乐,万事胜意。” “同乐。” 卫辞鸢淡淡应着,抿了一小口酒。 话题重新转回轻松的方向,几人聊起秋狝的规制,聊起京郊的秋景,聊起坊间新出的话本诗集,气氛又渐渐缓和下来。 只是比起最开始的闲适,到底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东西。 第655章 上官念的出现 亭中沉滞的气氛刚被几句闲话冲淡,几人正说着往年秋狝的旧事 —— 温砚秋昔年曾在围猎场射中过一只通体雪白的玄狐,皮毛完整无缺,宣帝特意赏了做围脖;上官蔚前年策马时惊了坐骑,摔下马背蹭破了胳膊,还被同僚笑了半载。 陆北柠则素来不爱骑射,往年跟着家人去围猎,只在营帐里抄书赏景,最多往林边散散步,从未深入过猎场。 话头刚落,桂树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拖着点娇嗔的调子,穿过枝叶间的缝隙,直直落进亭子里: “哥 ——” 众人都循声望去。 花径尽头立着道石榴红的身影,鬓边赤金镶红宝石的花钗在宫灯底下闪着刺眼的光。 正是上官念。 她提着裙摆踮脚往这边望,看见上官蔚的瞬间眼睛亮了亮,待目光扫过亭中其余三人,脸上的喜色又瞬间沉了下去,嘴角抿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上官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本以为妹妹还在女眷席上听昆曲,没成想竟找到这偏僻的小亭来了。 御花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摸到这里来,想来是一路打听着过来的,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卫辞鸢,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与探询 —— 妹妹莽撞闯来,终究是扰了殿下的清静,不知殿下会不会怪罪。 卫辞鸢没回头看他。 她仍端坐着,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羊脂玉酒杯,杯壁被指尖焐得温润,映着檐下宫灯的暖光,在她眼底晃出细碎的影。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上官念身上,平静得像在看一出无关紧要的戏,半晌才淡声吐出两个字 “去吧。” 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既无怪罪也无热络,全然是上位者对下属的默许。 上官蔚暗暗松了口气,起身对着卫辞鸢躬身一礼,语气带着歉意 “臣妹年幼莽撞,扰了殿下雅兴,臣代她赔罪,臣先过去看看,稍后便回来。” “嗯。” 卫辞鸢轻轻应了一声,视线没挪开。 上官蔚快步走出亭子,青石板路上落满了细碎的金桂,踩上去软乎乎的,没什么声响,秋风卷着花瓣落在他玄色的衣摆上,他走得急,带起一阵淡淡的桂香。 亭子里剩下三人都没说话,静静望着那边。 隔着半片茂密的桂树,听不清兄妹二人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上官念仰着小脸,嘴巴一张一合,语速极快,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是在抱怨。 她的目光时不时往亭子这边瞟,第一波先落在陆北柠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不悦 —— 宴会上琵琶被压了一头的屈辱还没散,此刻见陆北柠竟能陪着长公主在这儿私宴,俨然是心腹近臣的模样,心里的妒火更是烧得旺。 那目光像淬了点小刺,隔着老远都能让人觉出几分尖锐。 陆北柠却浑不在意,端着酒杯慢慢品着,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全然没把这点小儿女的敌意放在心上。 她一路走来,见过的明枪暗箭多了,上官念这点写在脸上的情绪,实在不够看。 很快,上官念的目光越过陆北柠,扫过卫辞鸢时顿了顿,带着几分不服气的闪躲,随即又飞快地移开,最终牢牢定格在温砚秋身上。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抱怨神色骤然变了。 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嘴角却往下撇着,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爱慕与嫉妒,像被人抢走了珍藏多年的宝贝。 她死死盯着温砚秋的侧脸,指尖紧紧攥着手里的素纱帕子,指节捏得泛白,连指腹都掐出了深深的红印,那眼神太直白,裹着少女滚烫的执念与不甘,像细密的针,隔着远远的距离,直直往卫辞鸢身上扎。 显然在她眼里,卫辞鸢才是那个 “横刀夺爱” 的人。 温大公子那般皎皎如月的人物,就该是她的,凭什么长公主占着天生的尊贵,就能轻易得到所有人的瞩目,连她放在心尖上的人,也要围着她转。 卫辞鸢挑了挑眉,半点没被那妒意影响,反倒觉得有点好笑。 她和温砚秋清清白白,偏生被这些闺阁少女脑补出无数风花雪月的戏码。 她收回目光,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磕,发出 “叮” 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一旁的陆北柠也收回视线,侧头看向卫辞鸢,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委婉的调侃 “上官小姐看着,倒是个性情直白的。” 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 骄纵任性,心思全写在脸上,半点藏不住。 卫辞鸢不置可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接话。 风又卷着桂花香吹过来,枝叶沙沙作响,落了满肩细碎的金黄花瓣,远处暖阁的丝竹声还在飘着,咿咿呀呀唱着《牡丹亭》的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婉转缠绵,衬得这方小亭的安静愈发像一场偷来的闲暇。 卫辞鸢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酒杯,清冽的酒液在杯壁上晃出细碎的涟漪,她侧过头,看向身旁坐着的温砚秋,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裹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啧啧啧,你这烂桃花,有点多啊?” 这话一出,亭子里静了一瞬。 陆北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低下头,用帕子掩着唇,低低地笑出了声。 肩膀微微颤动,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温砚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俊朗的眉眼间满是哭笑不得,看向卫辞鸢的眼神里却藏着化不开的纵容,语气轻缓 “你就别打趣我了,不过是世交家的妹妹,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比旁人稍厚些罢了,我与上官小姐之间,清清白白,并无半分逾矩之处。” 他说得坦荡,眼神澄澈,半点闪躲都没有。 京中谁不知道他温砚秋的心思?满京城的贵女,他的目光从来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旁人的倾慕也好,示好也罢,他从未放在心上过,只是这些话,他不敢当着她的面说得太直白。 卫辞鸢挑了挑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信的调子 “本宫瞧着,人家上官小姐可未必只把你当哥哥,那眼神,都快把本宫戳出窟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抢了她的心上人呢。” 她说得直白,半点不绕弯子。 反正这亭子里没有外人,陆北柠是自己人,说几句玩笑话,也无伤大雅。 温砚秋脸上的无奈更深了些,他轻叹一声,语气不自觉地郑重了几分,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旁人如何想,我管不了,也从未放在心上。”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他的心意,从来都只有一个人,其余的繁花似锦,于他而言,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卫辞鸢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深意,眸光微闪,指尖在杯壁上顿了顿,她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酿的甜香漫过舌尖,顺势将话题轻轻揭了过去。 第656章 宴会散去 陆北柠坐在一旁,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心里门儿清。 她识趣地没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扫向亭外,恰好见上官蔚领着上官念往这边走来,便低声提醒道 “殿下,他们过来了。” 卫辞鸢抬眼望去。 果然见上官蔚快步走在前面,脸色不算好看,想来是方才训斥过妹妹几句。 上官念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看着安分了不少,只是眼底的情绪还没完全压下去,时不时还偷偷往温砚秋那边瞟一眼。 走到亭边,上官蔚先一步上前,对着卫辞鸢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歉意 “殿下,臣妹不懂事,吵到殿下清净,还望殿下恕罪,臣已经说过她了。” 上官念也跟着福了福身,声音低低的,听着倒是乖巧 “臣女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陆小姐。” 说是请安,行礼的功夫,眼神却忍不住往温砚秋的方向飘,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少女藏不住的娇羞,和方才妒意满满的样子判若两人。 卫辞鸢淡淡颔首,语气疏离客气,全然是皇家公主对臣下女眷的疏远 “无妨,夜色深了,上官小姐还是早些回席上去吧,免得御史大人久等,心里挂念。” 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叮嘱口吻,带着明明白白的距离感,半点不给她攀谈的机会。 上官念咬了咬唇,还想再说点什么,比如问问温公子怎么也在这里,要不要一起回席,可刚抬起头,就对上了上官蔚严厉的眼神。 她心里一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不甘心地低下头,应了声 “是”。 上官蔚见状,又对着卫辞鸢告了声罪 “臣这就带舍妹回去,殿下也早些歇息,臣等告退。” 说罢,他便侧身示意上官念先走,自己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亭子,石榴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桂树林的尽头,连脚步声都渐渐听不见了。 亭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北柠见时候不早,也起身告辞 “殿下,时候不早了,臣女也该回府了,出来久了,父亲该担心了。” “嗯。” 卫辞鸢点点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 “路上小心,云绣坊的事你尽管放手去做,若是遇上什么难处,或是有人找茬,就递牌子进宫找我。” “臣女记下了,谢殿下。” 陆北柠躬身行礼,又对着温砚秋微微颔首示意,便提着裙摆,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一时间,亭子里便只剩卫辞鸢和温砚秋两个人了。 晚风更凉了些,吹得人脖颈发寒,青禾连忙上前,给卫辞鸢把披风的系带系紧,又拢了拢领口,低声道 “殿下,风大了,咱们回宫吧?仔细着凉。” 温砚秋也跟着起身,看着她被披风裹着的纤细身影,轻声道 “夜里露重,你身子要紧,早些回宫歇息吧,今日生辰,累了一天了。” “好。” 卫辞鸢没推辞,站起身来。 她走到亭子边,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月色皎洁,像铺了一层碎银,洒在满园的桂花树上,连花瓣都泛着淡淡的清辉。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白日里庄严肃穆的祭拜,百官朝贺的喧闹,午宴上的杯盏交错,到夜里这小亭里的片刻清闲,还有藏在宴席底下的暗流与心思,都随着夜色慢慢沉淀下来。 “走吧。” 她轻声说了一句,率先迈步往前走去。 温砚秋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守着最恰当的距离,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着桂花的石板路上叠了一小片,又很快分开。 青禾与知秋提着羊角宫灯跟在后面,安安静静的,只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轻响。 热闹了一天的皇宫,渐渐沉入了梦乡。 只有御花园深处的桂花香,还在风里悠悠地飘着,甜丝丝的,漫过了一整个寂静的秋夜。 长乐宫的寝殿里,烛火被剪得矮了些,暖黄的光裹着沉香的气息,漫过雕花的梁柱,卫辞鸢卸下满头珠翠,乌发顺着肩头滑下来,散了满背,褪去了白日里的端严华贵,多了几分松快的烟火气。 青禾捧着一套叠得齐整的玄色劲装走进来,料子是极轻薄的暗纹锦,挡风又利落,针脚细密,是专门为她备下的夜行衣物。 “殿下,都备好了。” 她轻声说着,将衣物放在屏风上,又顺手将换下的天蓝色珠光罗裙叠好 “北辰二皇子的仪仗已经备妥,在朱雀门旁的偏道候着,再过两刻钟便要出宫了。” 卫辞鸢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尖拂过劲装顺滑的布料,眉峰微抬 “倒是准时。” 她本就打算今夜去一趟玉兰院,北辰墨解毒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再者,白日里宴会上公开了北辰离的身份,暗处盯着玉兰院的眼睛只会多不会少。 卫辞鸢走到屏风后换好衣服出来,玄色的衣料贴合着身形,衬得她腰肢纤细,肩背挺拔,长发用一根玄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冷的眉眼,少了几分皇家贵气,多了几分利落飒爽。 她拿起桌上的素色面纱,仔细系在耳后,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寒星似的,辨不清情绪。 “宫里就交给你了。” 她走到桌旁,拿起早就备好的短刃别在腰间,语气平静地交代 “就说本宫白日累了,已经歇下了,不管是谁来,哪怕是宸妃或者皇祖母宫里的人,都一律挡回去,明日一早我自然回来,误不了事。” “奴婢记下了。” 青禾点点头,又忍不住叮嘱 “殿下路上小心,万事以安全为重。” “放心吧。” 卫辞鸢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胳膊 “还没什么事能难住我。” 说罢,她转身走向偏殿的后窗,窗扇虚掩着,她抬手轻轻一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夜风卷着晚桂的香气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单手撑着窗沿,身形轻盈地翻了出去,落地时脚尖点地,连半分声响都没有,像一片飘落的秋叶。 青禾站在窗边,看着那道玄色身影很快融入夜色里,才轻轻关上窗,转身去安排宫里的事宜。 宫墙根下的枯草被夜露打湿,踩上去软乎乎的,没什么声音。 卫辞鸢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往御膳房的方向走,专挑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躲,巡逻的禁军提着灯笼远远走过来,她便侧身贴在宫墙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等队伍过去了再继续往前走。 一路顺利,没遇上什么波折,便往朱雀门旁的偏道走去。 第657章 药香初成 深夜的朱雀门依旧守卫森严,火把燃得旺,映着禁军们肃立的身影。 北辰离的马车就停在偏道的阴影里,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着哈欠,旁边跟着四个护卫,都是北辰带来的人,看着精神得很。 卫辞鸢躲在梧桐树后,屏息等着。 没等多久,就见宫门处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北辰离,他换了身常服,月白色的锦袍在夜色里格外显眼,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步履从容。 走到马车旁,护卫连忙上前掀开车帘,北辰离弯腰便要进去。 就是现在。 卫辞鸢身形一动,像一道玄色的风,快得几乎只剩残影,趁着护卫转头的间隙,她绕到马车另一侧,指尖轻轻掀开侧帘,身形一晃便钻了进去,动作轻得连车帘都没晃几下。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猝不及防钻进来一个人,车身还是微微晃了晃。 北辰离刚坐下,还没坐稳,就见一道黑影落在对面,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匕首,可等看清对面那双含笑的眼睛,他动作猛地一顿,错愕地睁大眼睛,差点喊出声来 “殿 ——” “嘘。” 卫辞鸢竖起手指抵在唇上,冲他挑了挑眉,姿态闲适地往后一靠,还翘起了二郎腿,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嗨,一起呗?搭个顺风车。” 北辰离:“……” 他着实没想到,这位长公主居然会用这种方式出宫,还悄无声息摸进了他的马车,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错愕,刚要开口说话,外面就传来车夫的声音 “二皇子殿下,方才是不是有什么动静?要不要小的看看?” “无事。” 北辰离敛了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淡声吩咐道 “走吧。” “好嘞!” 车夫应了一声,鞭子轻轻一甩,马车轱辘缓缓转动,慢慢驶离了朱雀门旁的偏道,往京城深处的玉兰院而去。 马车行驶在深夜的街道上,青石板被夜露打湿,车轮碾过,发出辘辘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偶尔有打更的梆子声从巷口飘过来,笃笃两声,又很快消散在风里。 车厢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豆大的光焰晃啊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明明暗暗。 卫辞鸢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养神。 玄色的衣料融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露在面纱外的半张脸线条清晰,下颌利落,眉眼沉静。 她没说话,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睡着了,可偶尔颤动的眼睫又显露出她并未睡熟,正借着车声的掩护,留意着车外的动静。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殿下,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北辰离刚要起身,就见卫辞鸢先一步动了,她身形极快,没等马车停稳,便掀开后侧的车帘,身形一晃就翻了出去。 动作轻盈利落,落地时脚尖点地,连半分声响都没有,像只夜行的猫,转眼就融进了院墙根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北辰离看着空了的对面座位,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才从正面掀帘下车,心里清楚,卫辞鸢这时候肯定已经绕到后院翻墙进去了,估计比他到得还快。 事实也确实如此。 卫辞鸢绕到玉兰院后侧的院墙下,抬头看了看高度。 虽说内力被封住了大半,但这点高度还难不倒她,她退后两步,助跑、蹬墙、指尖扣住墙沿,一气呵成,轻轻松松便翻了过去。落地时顺势一滚卸了力道,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院墙上的暗卫早就察觉了动静,刚要动手,看清是她,立刻单膝跪地行礼,卫辞鸢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声张,继续值守,便径直往北辰墨的寝院走去。 还没进院门,就闻到了浓郁的药香。 不是寻常草药的苦涩味,里面混着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春日里晒过的阳光,又像地火深处的温流,正是烬生花独有的药性气息。 药香顺着晚风飘出来,弥漫在整个院子里,闻着便让人觉得经脉里都舒展了些。 卫辞鸢放轻脚步走进去。 院子里的廊下挂着两盏灯笼,光线昏黄。 药炉就摆在廊下,炭火煨着,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淡淡的白汽。 阿禾蹲在药炉旁边,手里拿着把小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炭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药罐,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她眼睛底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熬了一整天,连歇都没歇,头发也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沾着点细汗,看着有些狼狈,可眼神却亮得很,满是认真。 卫辞鸢走到她身边,轻轻敲了敲廊下的木柱。 “咚” 的一声轻响。 阿禾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手里的蒲扇都差点掉在地上,看清是卫辞鸢,她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站起身,又惊又喜,压低了声音喊 “姐姐!你怎么来了?!” 她还以为姐姐要等生辰宴过了,明日才会过来,没想到深夜就赶来了。 “过来看看解药的进展。” 卫辞鸢走到药炉旁,低头看向药罐 “怎么样了?顺利吗?” “顺利!特别顺利!” 阿禾连忙点头,脸上满是雀跃,伸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药罐的盖子,一股更浓的药香涌了出来 “按姐姐给的方子,我已经熬了三个时辰了,烬生花的药性已经融进去八成了,你看这药汁,都泛着金光呢,跟古籍里记载的一模一样!” 卫辞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罐子里的药汁呈深琥珀色,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芒,浓稠透亮,看着便非同一般。 她伸手在药罐上方虚虚感受了一下温度,温热的气息裹着药香扑在手上,暖意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确实是烬生花的药性没错。 “还要熬多久?” 她收回手,轻声问道。 “再有两个时辰就能收膏了。” 阿禾掰着手指头算,语气笃定 “等药膏凝好了,我就给大皇子施针,把药膏敷在穴位上,再用内力引导药性游走经脉,就能把他体内的寒毒逼出大半,剩下的余毒,后续慢慢用药调理,最多半个月就能清干净。” 她说得条理清晰,眼里闪着自信的光,说起药理医术,这个平日里跳脱的小姑娘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沉稳又专业,全然是药王谷传人的模样。 第658章 我中毒了 卫辞鸢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眉头微蹙 “你熬了一天了?没歇会儿?” “没事!我年轻,熬得住!” 阿禾摆摆手,笑得一脸不在意 “这么难得的机会,能亲手用烬生花解毒,我兴奋都来不及,哪里睡得着,再说了,这药火候不能断,我盯着才放心。” “傻丫头。” 卫辞鸢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也别硬撑,旁边有软榻,困了就眯一会儿,火候我帮你盯着,出不了错。” 她虽不如阿禾那般专精药理,但基础的辨火看色还是懂的,替阿禾盯一会儿完全没问题。 “不用不用!” 阿禾连忙摇头 “姐姐你肯定也累了,去偏厅歇会儿吧,药好了我喊你,对了姐姐,你带回来的那两朵星澜花我研究了!” 说起这个,她眼睛更亮了,转身从旁边的小匣子里拿出用油纸包着的星澜花,花瓣莹白,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星光 “这花药性温和,刚好能中和烬生花的霸道!我加了两片花瓣进去,药效更稳了,还能补养经脉,对大皇子受损的经脉特别好!” 卫辞鸢接过油纸包看了看,指尖碰了碰花瓣,触手微凉,带着点清冽的香气,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做得好,我就知道你能琢磨出名堂来。”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摸透陌生奇花的药性,还能灵活运用到药方里,阿禾的医术确实没话说,药王谷的传人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药方的细节,阿禾便催着卫辞鸢去偏厅歇息,卫辞鸢拗不过她,便起身往内室走,想先看看北辰墨的情况。 内室里点着安神香,气息平稳。 北辰墨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比她离开时好了不少,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青灰色,唇上也多了点血色,呼吸绵长平稳,看着安稳了许多。 卫辞鸢站在床边看了片刻,确认他情况稳定,才转身退了出去。 夜已经深了,玉兰院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轻飘飘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药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炉壁的缝隙漏出来,映得阿禾半张脸明灭不定。 她手里捏着根银簪,正小心翼翼地挑着药罐里的药渣,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很,连身后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卫辞鸢从内室走出来,脚步放得极轻,玄色的衣摆扫过落叶,没发出半分声响。 她靠在旁边的朱红廊柱上,抱着胳膊静静看着药罐出神,罐口冒着淡淡的白汽,烬生花特有的温香混着草药气,顺着风飘过来,裹着深夜的凉意,吸进肺里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姐姐?你怎么没去偏厅歇着?” 阿禾挑完药渣,一转头就看见她站在阴影里,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 “是不是里面闷得慌?我还以为你去睡了呢。” “不困。” 卫辞鸢直起身,缓步走过来,蹲在药炉旁,伸手对着炭火烤了烤,指尖沾了夜露的凉意,被暖意一裹,舒服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过来陪你待会儿,省得你一个人熬药,熬着熬着睡着了。” “才不会呢!” 阿禾鼓了鼓腮帮子,又忍不住笑了 “这可是烬生花熬的药,我盯着紧着呢,半步都不敢离开,对了姐姐,大皇子脉象稳得很,比昨天又好了些,等这服药膏熬出来,敷上去再施针,保准三天就能醒。” 她说得信心满满,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也勾起点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咕嘟冒泡的药罐上。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阿禾,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嗯?什么事啊姐姐?” 阿禾随手拿起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炭火,头也没抬。 “我中毒了。” 三个字,轻得像夜风里飘着的落叶,砸在阿禾耳朵里,却像惊雷似的。 她手里的蒲扇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猛地站起来,膝盖狠狠撞到了旁边的小几,发出一声闷响,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几个度 “什么!?” 卫辞鸢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把人按回原地,她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点警示,声音压得更低,贴着她耳边道 “嘘 —— 小声点,想让全院的人都知道?” 阿禾浑身一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她眼眶瞬间就红了,里面盛满了惊慌和焦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对着卫辞鸢连连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卫辞鸢慢慢松开手,指尖还沾着她脸颊上的温度,她看着小姑娘红着眼眶、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 “慌什么?我这不还好好站在这么,天还没塌呢。”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淡定啊!” 阿禾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什么时候中的毒?严不严重?是不是在苍梧山禁地弄的?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后怕。 “先别问那么多。” 卫辞鸢没直接回答,抬了抬下巴示意她 “先把脉,这里人多眼杂,别声张,雷他们都在暗处守着,惊动了旁人不好。” 北辰兄弟的事本就敏感,若是让旁人知道她这个长公主也中了毒,指不定要生出多少事端。 阿禾也立刻反应过来,咬着唇用力点头,把到了嘴边的追问都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拉着卫辞鸢往廊下灯笼亮处走了两步,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手腕上,她定了定神,才把指尖稳稳搭在了卫辞鸢的腕脉上。 廊下静得很,只有药炉里炭火噼啪的轻响,还有远处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阿禾眉头微蹙,指尖搭在卫辞鸢的寸关尺上,神情专注得很,起初她还带着几分侥幸,觉得或许只是姐姐受了点轻伤,经脉受损,并非什么剧毒。 可随着探查的深入,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换了好几个位置,时而凝神思索,时而轻轻摇头,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汽氤氲了视线,卫辞鸢就静静蹲在那里,任由她诊脉,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半点波澜都没有。 第659章 诊断不出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阿禾才缓缓收回手,垂着眼帘,指尖还微微发颤。 她咬着唇,半天没说话,肩膀微微垮着,看起来很是挫败。 “怎么样?” 卫辞鸢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阿禾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茫然 “姐姐…… 我探不出来。” “探不出来?” 卫辞鸢挑了挑眉,倒没太意外,若是连阿禾都能轻易诊出来,这冰火之毒也不算什么罕见奇毒了。 “嗯。” 阿禾用力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只能摸出来你脉息沉滞,气血亏虚得厉害,内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封住了,一丝一毫都提不起来,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重了些 “你的脉息一天比一天弱,像是毒素在慢慢往经脉深处渗,身体也在跟着变虚,可我辨了半天,也摸不清这毒到底是什么来路,连是寒是热都拿不准。” 药王谷的传人,辨毒是基本功。 天底下的毒药,哪怕再罕见,只要在脉息上显露出迹象,她总能摸到几分端倪,可姐姐身上的毒,就像融进了血肉里,安安静静蛰伏着,不发作的时候,连半分毒性都不露,只悄无声息地封着内力,耗着气血。 她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遇上这么古怪的毒。 “除了内力没了,还有别的不舒服吗?” 阿禾连忙追问 “比如心口发闷、手脚发冷,或者偶尔会疼?有没有过毒发的时候?” 卫辞鸢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炉温热的外壁,暖意透过指尖传过来,顺着经脉往身体里钻,却驱不散气海深处那点冰火交织的滞涩感。 她想了想,才缓缓摇头 “没什么特别的不适感,既不疼也不痒,也没发过冷发热,就是内力没了,跟个普通人差不多。” 至少目前是这样。 隐族的人说,这毒初期就是这样,悄无声息,等发作的时候才会凶险,这话她没说,怕吓着阿禾。 “怎么会这样……” 阿禾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天底下还有我辨不出来的毒?不可能啊…… 难道是禁地里面特有的奇毒?”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药王谷的毒药典籍,一本本翻过去,却找不到半分能对上的症状。 越想越觉得挫败,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更红了 “对不起姐姐…… 我太没用了,连你中的什么毒都查不出来,更别说解药了……” 她从小跟着师父学医,自认医术不算差,寻常疑难杂症都难不倒她,可偏偏是姐姐出事,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这种无力感,比自己中毒还难受。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 卫辞鸢看着她红着眼圈自责的样子,心里软了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动作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这毒本就古怪,是苍梧禁地深处的冰火之毒,连隐族的人都没把握能解,查不出来很正常,不怪你。” “隐族?” 阿禾愣了一下,猛地抬头 “姐姐你见到隐族了?就是传说中住在苍梧山深处、精通医术蛊术的隐族?” “嗯。” 卫辞鸢淡淡应了一声 “他们帮我暂时压制住了毒性,说想要根治,还得慢慢调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大碍。” “那他们没给你药方吗?” 阿禾连忙问,眼里燃起一点希望。 “没有。” 卫辞鸢摇摇头 “他们也只有压制的法子,没有根治的药方,不然我也不用瞒着了。” 阿禾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抿着唇不说话,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指尖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好了,别苦着一张脸了,我自己都不着急,你急什么,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只要不动用内力,跟正常人没两样,天塌不下来。” “那怎么能一样啊!” 阿禾急了,声音又拔高了点,连忙又捂住嘴,压低声音道 “姐姐你武功那么好,怎么能说没内力就没了呢?万一遇上危险怎么办?不行,我得好好研究研究,星澜花呢?星澜花能不能用?还有烬生花,性温驱寒,说不定能中和毒性……”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翻旁边的药匣,被卫辞鸢伸手按住了肩膀。 “急什么。” 卫辞鸢语气从容,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沉稳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北辰墨的毒解了,我的事不急,往后日子还长,慢慢研究就是了,总不能放着眼前的病人不管,先折腾我这点小毛病。” “这怎么是小毛病呢……” 阿禾嘟囔着,却也没再坚持,她知道姐姐说的对,北辰墨的毒拖不得,烬生花好不容易带回来,得先紧着他用。 “听话。” 卫辞鸢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缓和 “等把这边的事都料理完了,我们再慢慢研究我的毒,有你这个药王谷的传人在,我还怕解不了吗?” 她语气轻松,带着点打趣的意味,倒真把阿禾的情绪安抚下来了,阿禾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嗯!姐姐放心,我肯定好好研究,翻遍药王谷的典籍,也一定找出解药来!” “好,我信你。” 卫辞鸢弯了弯眼,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眉眼间,冲淡了平日里的冷锐,多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 夜风卷着夜露的凉意吹过廊下,药炉里的炭火依旧燃得旺,咕嘟咕嘟的药声平稳而悠长,黑暗里藏着未明的毒性,也藏着沉甸甸的心事。 可这一刻,廊下两人并肩守着一炉药香,倒生出几分安稳的暖意来。 药炉里的咕嘟声渐渐弱了下去,原本翻涌的药汁慢慢收浓,香气却愈发醇厚,混着烬生花独有的温煦暖意,裹着星澜花的清冽,顺着廊下的风飘出老远。 阿禾眼睛一亮,连忙拿起银匙,小心翼翼地掀开药罐盖子。 白汽 “腾” 地涌了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她却半点不怕,凑过去仔细看了看罐底的膏体,又用银匙轻轻舀起一点。 第660章 解药已成 琥珀色的药膏稠而不黏,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芒,银匙提起时能拉出细韧的丝,凉了片刻便凝在匙尖,晶莹得像上好的蜜蜡。 “成了!” 阿禾压着声音,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雀跃,转头看向卫辞鸢,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姐姐你看!火候刚好,药性全凝在膏里了,一点都没散!” 卫辞鸢凑过去看了一眼,指尖在罐口虚虚感受了下温度,暖意裹着药香扑在脸上,顺着呼吸钻进肺腑,连气海深处那点若有似无的滞涩都仿佛轻了些。她微微颔首 “嗯,看着不错。” 阿禾不敢耽搁,连忙取来早就备好的羊脂玉瓶,用银匙将药膏一点点舀进去。 玉瓶冰凉,药膏遇冷凝得更快,盛了满满一瓶,还剩小半罐底。 她动作极轻,生怕洒了半滴 —— 这可是用整朵烬生花、配着十几味名贵药材,熬了整整四个时辰才凝出来的救命药,半分都浪费不得。 盛好药膏,她又用干净的绢布把玉瓶裹好揣在怀里,转头对卫辞鸢道 “姐姐,走吧,现在药性最活,这会儿敷上施针效果最好。” 卫辞鸢点点头,率先起身往内室走。 推开门时,北辰离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块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北辰墨擦着手背,动作却很轻,生怕惊扰了昏迷的兄长。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看见两人进来,眼神瞬间亮了亮,站起身快步迎上来,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殿下,阿禾姑娘,药…… 熬好了?” “嗯,好了。” 阿禾拍了拍怀里的玉瓶,语气笃定 “二皇子放心,有这药膏在,大皇子的毒起码能解七成,剩下的余毒慢慢调理,用不了多久就能醒。” 北辰离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侧身让开位置 “有劳姑娘了,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先把大皇子扶起来些,解开上衣。” 阿禾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针袋,针袋摊开,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整整齐齐排列着,针尖泛着冷冽的银光 “药膏要敷在丹田、至阳、百会三处大穴,再用银针引导药性钻进经脉,才能把寒毒一点点逼出来。” 北辰离没多问,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北辰墨扶坐起来,又轻轻解开他的中衣。 多日卧床让北辰墨的肤色显得有些苍白,肩背线条却依旧挺拔,只是心口处隐隐泛着青黑,那便是寒毒盘踞的地方。 阿禾打开玉瓶,挖了一勺温热的药膏,指尖沾着药膏,轻轻敷在北辰墨后心的至阳穴上。 药膏触肤即化,带着暖暖的温度,顺着毛孔往皮肉里钻,她动作很轻,打圈按摩着让药膏吸收,等药膏完全渗进去了,才拿起一根银针,指尖微微用力,精准地刺入穴位。 “嗤 ——” 银针刺入皮肉的声音极轻,在安静的内室里却格外清晰。 阿禾神情专注,眉头微蹙,指尖捻着银针缓缓旋入,深浅分毫不差。 一根、两根…… 从后心的至阳穴,到腰间的丹田穴,再到头顶的百会穴,一共七根银针,每一根都落得稳、准、狠,没有半分迟疑。 卫辞鸢站在旁边看着,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阿禾年纪不大,施针的手法却老道得很,从小练出来的功底,药王谷的传人,果然名不虚传。 北辰离站在另一侧,双手攥得紧紧的,目光死死盯着北辰墨的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怕自己动静大了,扰得阿禾失了准头,看着兄长眉心的褶皱似乎舒展了些,他悬着的心也跟着稍稍放下一点。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七根银针全部施完。 阿禾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指尖在针尾轻轻弹了一下,银针微微震颤,发出细若蚊吟的嗡鸣,透过皮肉震得药膏里的药性愈发活跃。 她退后一步,微微喘了口气,神色却凝重了几分 “不行…… 光靠银针引导,药性走得太慢了,寒毒藏在经脉深处,得有人用内力顺着穴位往里推,把药性彻底打进经脉里,跟寒毒中和,效果才能最好。” 这话一出,内室里瞬间安静了。 三人面面相觑,空气里弥漫着几分微妙的沉默。 北辰离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看向卫辞鸢 —— 在他心里,长公主武功高强,内力深厚,由她来催动自然是最好的。 卫辞鸢面无表情,心里却暗自翻了个白眼。 催动内力?她现在气海空空如也,半分内力都提不起来,拿什么催?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也中了毒,内力全失吧。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给北辰离递了个眼神,下巴微抬,吐出一个字 “去。” 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北辰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是,殿下刚从苍梧山回来,一路奔波劳累,本就该歇着。 他是北辰二皇子,自小习武,内力虽不算顶尖,催动药性却足够了,更何况,躺在床上的是他亲哥哥,本就该他来。 他立刻点头:“好,我来。” 北辰离没有半点迟疑,绕到床后坐下,双掌稳稳贴在北辰墨后心的至阳穴两侧。 他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神,丹田内力缓缓运转,顺着掌心源源不断地输进兄长体内。 内室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还有三人极轻的呼吸声。 卫辞鸢靠在窗边的立柱上,抱着胳膊静静看着。 夜色已经淡了些,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她看着北辰离绷紧的侧脸,看着他额角渐渐渗出来的汗珠,心里暗自盘算。 北辰离的内力功底倒是扎实,稳而沉,一看便是正统的皇室心法,有他催动,加上烬生花的药性,北辰墨的寒毒应该能解个七八成。 阿禾站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辰墨的脸色,时不时伸手搭一下他的腕脉,嘴里低声指导 “二皇子,内力再往左边走一点,对着心俞穴…… 对,就是那里,稳住,别太快,慢慢推……”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北辰离依言调整内力输出的方向,额角的汗越冒越多,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素来养尊处优,这般耗费内力的事也少做,没过多久,呼吸就渐渐粗重起来,脸色也白了几分。 可他半点没停,咬着牙坚持着。 掌心的温度越来越高,内力像温热的水流,裹着烬生花的药性,一点点钻进经脉深处,冲刷着盘踞多年的寒毒。 北辰墨原本泛着青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唇上的乌色也慢慢褪去,多了几分血色。 原本紧蹙的眉头舒展开,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第661章 解毒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阿禾终于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汗 “好了!可以停了。” 北辰离闻言,缓缓收回内力,放下手,他身子晃了晃,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连忙伸手撑住床沿,才勉强稳住。 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鬓角的发丝都被打湿了,黏在皮肤上,看着很是狼狈。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哑着嗓子问阿禾 “怎么样?我哥他…… 没事了吧?” “好多了!” 阿禾笑着点头,伸手搭在北辰墨的腕脉上,凝神诊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更盛 “脉象比之前稳多了,沉滞感消了大半,寒毒已经散了七成!剩下的余毒不打紧,后续连喝七日的汤药调理,再配合针灸,就能清干净,等明天这个时候,大皇子差不多就能醒了。” 听到 “能醒” 两个字,北辰离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他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都像卸了千斤重担,靠在床柱上,看着床上脸色渐渐恢复的兄长,眼眶微微发热。 从与兄长一路辗转来到南楚,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真的有救了。 卫辞鸢也松了口气。 烬生花没白拿,苍梧山也没白闯,这一趟九死一生,总算有了结果。 她打了个哈欠,困意瞬间涌了上来。 从夜里出宫到现在,她连眼都没合过,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内力被封住之后,体力本就比以前差了不少,这会儿松懈下来,只觉得眼皮沉得厉害。 “好了,毒也解了,事也了了。” 她站直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语气懒懒的 “我累了,回房睡会儿,有事再喊我。” 说罢,她转身就往外走,玄色的衣摆扫过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晨色里。 “哎,姐姐等等我!” 阿禾反应过来,连忙收拾好针袋,把玉瓶仔细收好揣进怀里,快步追了出去,跑到门口还不忘回头跟北辰离喊了一句 “二皇子你也歇会儿吧!大皇子这边没事了,有情况我再过来!” 北辰离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兄长脸上,眼神温柔了许多。 阿禾踩着小碎步追上卫辞鸢,跟在她身侧,仰着小脸问 “姐姐,我跟你一起睡好不好?” 卫辞鸢侧头看了她一眼,挑眉 “你跟着我做什么?旁边又不是没房间给你睡。” “我不放心嘛。” 阿禾撇撇嘴,伸手拽住她的衣袖,晃了晃 “你都中毒了,我得守着你才行,万一夜里毒发了怎么办?我跟你一起睡,有什么事我能立刻发现,顺便我再想想你的毒,说不定睡一觉起来就有思路了呢。”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卫辞鸢,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卫辞鸢无奈地笑了笑,没拒绝 “随你。” 反正床够大,多个人也挤不着。 两人一路走到西跨院的卧房,阿禾一进门就忙开了,先是给她倒了杯温水,又翻出自己带的药包,想给她配点温补的药茶。 “行了,别忙活了。” 卫辞鸢脱下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里面只穿了件素色中衣,少了几分冷锐,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天快亮了,赶紧睡吧,有什么事,睡醒了再说。” “哦…… 好吧。” 阿禾只好放下药包,乖乖地爬上床,在外侧躺好。她很自觉地往边上去了去,给卫辞鸢留出足够的位置。 卫辞鸢也躺了下来,被子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喟叹,眼皮也越来越沉。 刚要睡着,就感觉身边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往她这边挪了挪,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动作轻得像羽毛。 “姐姐,” 阿禾的声音很小,带着点闷闷的担忧 “你的毒…… 真的没事吗?” 卫辞鸢闭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轻松 “能有什么事?隐族的人都说了,暂时压得住,你啊,别瞎想,有这功夫担心我,不如多想想怎么把北辰墨的余毒清干净。” “那不一样嘛……” 阿禾嘟囔着,往她身边又凑了凑,像只寻求安全感的小兽 “反正我肯定能想出办法的,药王谷那么多典籍,总能找到解法,姐姐你别担心。” “嗯,我不担心。” 卫辞鸢轻声应着,声音越来越低 “睡吧。”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晨光透过窗纱漫进来,柔和地铺在被褥上。 一夜奔波,几番周折,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滤成细碎的金箔,斜斜铺在素色的羊绒毯上,屋角的熏炉早熄了,只余一点淡淡的安神香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裹着满室的静谧。 卫辞鸢睁开眼时,有片刻的茫然。 入目是熟悉的青纱帐顶,绣着极淡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是她素日喜欢的样式。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软滑的锦被,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暖意,侧头看了眼身侧,位置空着,被褥只余下一点浅淡的余温,想来阿禾起身已有一阵了。 她撑着被褥坐起身,长发顺着肩头滑下来,铺了满背。 昨夜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算下来竟睡了快四个时辰,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伸了个懒腰,肩颈的骨骼发出几声细碎的轻响,积攒的疲惫,竟散了大半。 赤脚踩在地毯上,羊毛柔软的触感裹着脚心,暖融融的。 她走到窗边,抬手推开窗扇。 风裹着秋日的清冽涌进来,带着院中金桂的甜香,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 抬眼望去,日头已经爬得很高了,约莫快到午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廊下挂着的银铃偶尔轻晃,发出叮铃的脆响。 她转身走到墙角的梨花木衣柜前,抬手拉开柜门。 柜门滑开的瞬间,入目便是整整齐齐的衣裙,从劲装到常服,从春衫到冬袄,分门别类挂得满满当当。 料子多是她惯穿的软烟罗、杭绸与云锦,摸上去顺滑细腻,颜色也多是素净的蓝、紫、月白,偶尔有几件正红的礼服,也压在最里面,不显张扬。 第662章 暗卫营还教做饭?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都是萧烬严提前备好的。 他总能把这些细枝末节打理得妥帖,连她喜欢什么料子、偏爱什么花色、穿多大的尺寸,都记得一清二楚。 卫辞鸢指尖拂过一件淡紫色的罗裙,裙角绣着疏疏落落的折枝玉兰花,针脚细腻,花瓣灵动,像是随时会随风落下来。 她顿了顿,伸手将这件取了出来。 料子极轻软,贴身穿最是舒服,颜色也不扎眼,正适合在院子里穿。 她换好衣服,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面色比昨日好了些,眉眼清隽,唇色浅淡,她随手挽了个简单的随云髻,将大半长发束在脑后,只留两缕碎发垂在颊边,又从妆奁里取了一支素银嵌紫玉的发簪,斜斜簪在发髻上。 没有多余的首饰,简简单单,却衬得人愈发清逸,像秋日里的一汪山泉。 收拾妥当,她才推门往外走。 廊下的石板被阳光晒得微暖,踩上去很舒服。 她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前走,路过花园时,瞧见菊花开得正盛,黄的似金,白的似雪,沾着点未干的晨露,在风里轻轻晃着。 院子里的花木都是按着她的喜好种的,没有名贵品种,却胜在清雅耐看。 走着走着,肚子忽然 “咕咕” 叫了两声,空腹感清晰地涌了上来。 卫辞鸢脚步一顿,抬手摸了摸肚子,有点无奈。 昨夜在御花园只吃了两块桂花糕、喝了半杯酒,后来又熬了大半夜守着熬药,今早天快亮才睡下,算起来快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阿禾那丫头,铁定是一睁眼就扎进北辰墨的院子里了,满心都是她的病人,哪里还记得吃饭这回事。 她扶了扶额,心里有点自嘲。 说起来她也算能文能武,朝堂上能跟老臣们辩经论道,江湖上能闯禁地斩巨蟒,偏生对着灶台一窍不通,以前在宫里有御膳房,在外有下属备着,她从来不用操心这些。 如今冷不丁闲下来,竟连口热饭都找不到。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头,阳光晃得人眯起眼 “奈何一身优点,偏偏不会做饭,这算不算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自我调侃的意味。 总不能饿着肚子等阿禾想起来,谁知道那丫头要忙到什么时候,她沉吟了片刻,转身往前厅走去。 院子里暗卫守着,总能找到人解决吃饭的问题。 前厅的八仙桌擦得锃亮,阳光透过窗格落在桌面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卫辞鸢走过去坐下,随手拿起桌上摆着的青瓷茶壶,晃了晃,里面是空的,连半口凉茶都没有。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笃笃两声,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清晰。 沉吟了两秒,她抬眼看向窗外的方向,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 “雷。” 话音刚落,一道玄色身影便如鬼魅般出现,落地时悄无声息,连衣袂都没带起多少风,雷单膝跪在她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暗卫特有的冷硬 “主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短刃,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如鹰。 卫辞鸢撑着下巴,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反倒有点想笑,她清了清嗓子,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布置什么重要任务 “雷,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厨子回来?” 雷:“……” 他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显然没跟上自家主子的思路。 锐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迟疑了两秒,才谨慎地开口 “主人,您是不是要用膳?” 卫辞鸢挑了挑眉,而后非常坚定地点了点头,理直气壮 “我饿了。” 雷沉默了。 他做好了听候差遣的准备,万万没想到,主子喊他出来,居然是为了吃饭。 他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无奈,快得几乎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沉声回道 “主人不必另寻厨子,风会做饭,属下让风去准备即可。” “风?” 卫辞鸢有点意外,眉梢微微扬起 “他一个暗卫,还会做饭?” “回主人,三年前风执行任务,需要潜伏进当地最大的酒楼。” 雷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为了不暴露身份,他伪装成后厨帮工,后来顶替了主厨的位置,跟着酒楼的老师傅学了半年,据他自己说,手艺不比正经厨子差。” 卫辞鸢听得有点好笑,指尖点了点桌面,眼里漾开点促狭的笑意 “哦?你们暗卫营的功课还挺全,十八般武艺不够,连颠勺炒菜都算?” 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依旧一本正经地回答 “回主人,伪装是暗卫的必修课,做一行像一行,才能藏得深,不被察觉,风当年那任务完成得漂亮,盐商的罪证全是他从后厨传出来的,没露半点马脚。” “有点意思。” 卫辞鸢笑了一声,摆摆手 “行吧,那就让风去做,我倒要尝尝,暗卫营出来的‘大厨’,手艺到底怎么样。” “是。” 雷躬身应下,身形一晃,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若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皂角味,几乎要让人以为刚才是错觉。 前厅又恢复了安静。 卫辞鸢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秋景发呆。 阳光正好,风也温和,吹得院中的梧桐叶簌簌作响,这样清闲的时刻,对她来说实在难得。 她忽然想起萧烬严。 以前在大晟的时候,她受了伤,躲在他的府里养伤,那段时间他天天待在府里,连政事都搬过去处理。 有次厨房的婆子家里有事告假,没人做饭,她本想随便对付两口,没成想他竟系了围裙进了厨房,折腾了一个时辰,端出三菜一汤来。 味道居然还很不错,尤其是一道桂花糖藕,甜而不腻,软糯清香,比宫里御厨做的还合她口味。 当时她还调侃他,说堂堂大晟皇子,居然还会下厨,说出去谁信,他当时坐在她对面,给她盛了一碗汤,淡淡道 “技多不压身,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那样的时刻,需要他亲手照料她? 卫辞鸢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冰凉的瓷片贴着指尖,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回笼。 正出神间,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阿禾叽叽喳喳的声音,由远及近 “姐姐!姐姐你醒了吗?我刚去看了大皇子,脉象又稳了些!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会儿呢……” 第663章 开个酒楼吧 人还没到,声音先飘了进来。 卫辞鸢抬起头,就见阿禾掀着帘子跑进来,脸上带着雀跃的笑意,手里还拎着个药包,想来是刚从药房那边过来。 看见她坐在桌边,小姑娘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 “姐姐你醒啦!饿不饿?我正说要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呢!” “不用了。” 卫辞鸢笑着摇摇头 “风去做了。” “风?” 阿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暗卫营的风?他还会做饭啊?” “听雷说,以前伪装厨子学的。” 卫辞鸢挑眉 “正好,我们一起尝尝。” “好啊好啊!” 阿禾立刻笑开了,把药包放在旁边的桌上,凑过来坐下 “我还从没吃过暗卫做的饭呢!想想就有意思!” 小姑娘兴致勃勃的,眼睛亮晶晶的,一扫昨夜的疲惫。 卫辞鸢看着她活力满满的样子,唇角的笑意也深了些。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前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厨房传来的轻微动静,伴着风里的桂花香,寻常又安稳。 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 没过多久,院门外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风拎着个双层食盒走进来,玄色劲装还没换,腰间别着短刃,瞧着还是那副冷硬利落的暗卫模样,可手里端着的食盒里,正源源不断飘出勾人的香气。 他步子很稳,走到桌旁,利落地将食盒里的菜一样样摆出来。 清炒芥蓝翠色欲滴,菜叶上挂着薄薄一层油光,看着清爽脆嫩;糖醋小排裹着红亮的酱汁,码得整整齐齐,酸甜气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盘虾仁滑蛋,嫩黄的蛋羹裹着粉白的虾仁,蓬松得像云朵;最中间摆着一碗菌菇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朵枸杞,热气袅袅,鲜香味顺着风漫开。 四菜一汤,不算多,却样样色泽鲜亮,摆盘规整,瞧着便让人食欲大动。 阿禾眼睛 “唰” 地就亮了,身子往前倾了倾,鼻子微微动着,毫不掩饰地咽了口口水。 她方才还不觉得有多饿,被这香气一勾,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响得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连忙伸手捂住肚子,可眼睛还是黏在菜上挪不开。 卫辞鸢也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她本以为暗卫做饭,能做熟、能入口就不错了,没成想卖相竟这般好,瞧着比寻常小饭馆的厨子还专业些。 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风,语气带着点打趣 “风,你还真会啊?我还以为雷是在跟我开玩笑。” 风被夸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微微泛红,平日里执行任务杀伐果决的暗卫,此刻倒显出几分局促来,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些 “回主人,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家常菜,当年为了混进酒楼,跟着老师傅学了半年,也就学了点皮毛,算不上什么。” “皮毛?” 阿禾立刻坐直了身子,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塞进嘴里。 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排骨炖得软烂脱骨,肉香十足,一点都不腻,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嚼了两口就咽下去,连忙又夹了一筷子滑蛋,语气含糊却十分坚定 “这要是算皮毛,那京城大半酒楼的厨子都该卷铺盖回家了!” 她咽下嘴里的菜,兴致勃勃地看向风,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风,你这手艺都能自己开酒楼了!保准天天客满,日进斗金!到时候我跟姐姐给你投资,咱们开个全京城最大的酒楼好不好?” “姑娘说笑了。” 风被她说得更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脸上难得露出点窘迫的神色 “哪有那么夸张,就是些寻常手艺,能入口罢了,开酒楼什么的,太抬举属下了。” 他本就是个话少的性子,平日里跟在卫辞鸢身边,多是听吩咐办事,极少被人这般围着夸,还是夸做饭这种 “旁门左道” 的技能,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卫辞鸢拿起筷子,慢悠悠夹了一筷子芥蓝。 菜叶脆嫩爽口,咸淡刚好,带着点蔬菜本身的清甜,确实火候掌握得极好,她又舀了一勺鸡汤,汤色清亮,入口鲜而不腻,菌菇的香气完全炖进了汤里,连鸡肉都炖得酥烂。 “嗯,确实不错。” 她放下汤勺,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比宫里御膳房做的那些花里胡哨的菜,对胃口多了。” 宫里的菜讲究排场,一道菜要配七八种雕饰,味道反倒落了下乘,风做的这些家常菜,反倒透着股踏实的烟火气,吃着让人舒服。 风听到她的夸赞,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点 “主人喜欢就好。” 阿禾吃得头都不抬,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 “好吃…… 真的好吃…… 风你太厉害了…… 不开酒楼真的可惜了……” 卫辞鸢坐在一旁,看着她吃得香,自己也跟着多吃了小半碗饭,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面上,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腾,混着淡淡的桂花香,寻常又温暖。 她指尖轻轻敲着桌沿,脑子里却慢慢转开了念头。 开酒楼…… 好像也不是不行。 阿禾正抱着汤碗喝得满足,就听见对面的卫辞鸢忽然开口,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思索的意味 “对了阿禾,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啊?” 阿禾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勺子,眨巴着眼睛看向她,一脸茫然 “提醒什么了?” 卫辞鸢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抵着下巴,眉峰微抬,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那副模样,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又想到什么主意了。 “你说开酒楼,我倒觉得,是个好路子。” 她缓缓道,语气笃定 “蚀月楼在大晟,是以风月楼为掩护,明面上是销金窟,暗地里收集情报、传递消息,如今我们在南楚,总不能也照搬着开一家风月楼,太扎眼,也容易引人怀疑。”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但酒楼就不一样了,南来北往的客商、三教九流的人物,都爱往酒楼里钻,人多嘴杂,最容易探听到消息,既能光明正大地赚钱,又能当个情报据点,以后我们在京里办事,也多了个落脚的地方。” 阿禾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连忙把勺子放下,也学着她的样子,伸手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思索 “姐姐你这么一说…… 好像还真挺有道理的!既能吃好吃的,又能打探消息,还能赚钱,一举三得啊!” 她说着,忽然又皱起眉,有点犯愁 “可是…… 开酒楼容易,找谁管啊?总不能让我们俩天天守着吧?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这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第664章 看好你哦 下一秒,她们极有默契地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了站在旁边的风身上。 风:“……” 他本来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当背景板,等着主子们吃完收拾桌子,忽然被两道视线钉住,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干笑了两声,往后稍稍退了半步,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哈…… 哈…… 那啥…… 主人,您不会是…… 想要我去……” “哎!” 卫辞鸢眼睛一亮,像是刚想到这个绝佳主意似的,往前倾了倾身,抬手 “啪” 地一下,手掌稳稳盖在了风的肩膀上。 她一脸 “我果然没看错你” 的郑重表情,语气坚定得不容拒绝 “好啊!既然你都毛遂自荐了,那这事就交给你了!” 风:“???” 他什么时候毛遂自荐了?! 他刚想开口辩解:“不是,主人,我……” 话还没说完,左边肩膀又压上来一只手,阿禾也凑了过来,小手拍在他另一个肩膀上,眼神亮晶晶的,满是 “信任” “风!我们相信你!酒楼能不能日进斗金,能不能成为京城第一,就全靠你了!” 风被两人一左一右按着肩膀,站在中间,动都动不了,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无奈,又从无奈变成认命,嘴角抽了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是个暗卫啊!杀人放火、潜伏刺探是本职工作,怎么好好的,突然就要去开酒楼当掌柜了? “主人,属下是暗卫,打理酒楼这种事…… 属下恐怕不擅长。”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语气诚恳 “不如属下帮您寻个靠谱的掌柜来?” “不用。” 卫辞鸢收回手,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理所当然 “寻来的外人,哪有自己人放心?再说了,你厨艺这么好,又在酒楼潜伏过半年,流程门道都清楚,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 “放心,不用你天天颠勺,你就管管总账,盯盯情报线,再把控一下菜色品质就行,真忙不过来,再雇厨子和伙计,赚钱了给你分红,亏了算我的,稳赚不赔的买卖,多好。” 阿禾在旁边使劲点头附和 “对对对!风你就答应吧!以后我们想吃什么,直接去酒楼找你,多方便啊!” 风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主子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只能认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依旧恭敬地应下 “…… 是,属下遵命,稍后属下便拟个章程出来,给主人过目。” “这就对了嘛。” 卫辞鸢满意地笑了,眼底藏着点促狭的笑意。 刚好这时,雷从外面走进来,像是刚巡查完院子,看见屋里这阵仗,又听见风的话,他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主人,风当年在江南潜伏时,顺便把那酒楼的账本也管了半年,算得比账房先生还清楚,管酒楼,他确实合适。” 风猛地转头看向雷,眼神里带着点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的控诉。 雷面无表情地回视他,眼神坦荡,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卫辞鸢笑得更开心了 “哦?还会管账?那可真是捡到宝了,行,这事就这么定了,选址、装修、人手,你都看着办,银子我下午就让人送来,你尽管放手去干。” “…… 是。” 风彻底放弃挣扎了。 不就是开酒楼吗?暗卫十八般武艺都学了,多一项掌柜技能,也不算什么。 只是他总觉得,自从跟了这位主子,他的技能树好像越来越往奇怪的方向点了。 风站在原地,脸上维持着恭敬的表情,心里已经开始默默哀嚎了。 想他当年进暗卫营的时候,学的是飞檐走壁、刺探暗杀,梦想着成为主子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刀,在江湖朝堂间来去自如,何等威风。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要放下短刃拿起锅铲,从暗卫转职成酒楼掌柜,以后天天跟账本、食材、客人打交道。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气:陛下啊,属下这就要单飞远航了。 心里戏演了八百遍,面上却半点没露,他收敛了思绪,对着卫辞鸢躬身回道 “主人,饭菜做好的时候,属下已经给二皇子和大皇子屋里都留了,大皇子还没醒,送的是清粥小菜,等醒了就能吃。” “嗯,想得周到。” 卫辞鸢满意地点点头,越发觉得自己选对了人 “行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酒楼的事不急,你先拟个大致的章程出来再说。” “是,属下告退。” 雷和风齐齐躬身行礼,转身一前一后走出了前厅。 刚走到廊下,风就忍不住垮了脸,低声抱怨 “雷,你故意的是不是?刚才还补我一句会管账。” 雷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语气平平 “实话实说而已,主人既然问起,总不能瞒着,再说,你管酒楼,总比天天跟着我们蹲房梁强。” “强什么啊强。” 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我一个暗卫,去当酒楼掌柜,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没人敢笑话。” 雷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说了句安抚的话 “主人看中你,是好事,好好干,以后南楚的情报线,说不定就靠你这酒楼撑起来了。” 风撇撇嘴,没再反驳。 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以后要跟油盐酱醋、账本算盘打交道,他就觉得头疼,好好的暗卫生涯,怎么就突然拐到厨子掌柜的路上了呢。 前厅里,两人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卫辞鸢和阿禾就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两人同时伸出手,“啪” 地一声击了个掌。 “耶!” 阿禾眼睛亮晶晶的,捂着嘴小声笑 “风刚才的表情太好玩了,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卫辞鸢弯着唇角,语气里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他本来就合适,心思细,会管账,厨艺又好,还懂人情世故,不当掌柜可惜了,有他盯着酒楼,我们也省心。” 开个酒楼当幌子,既能赚钱补贴开支,又能安插人手、收集情报,一举多得,风是自己人,忠心可靠,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也是。” 阿禾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虾仁滑蛋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而且风做的饭这么好吃,以后开了酒楼,我天天去蹭饭!” “就知道吃。” 卫辞鸢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小心吃成小胖子,以后跑不动路。” “才不会呢!” 阿禾鼓了鼓腮帮子 “我医术这么好,能吃是福!” 第665章 北辰墨苏醒 两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四菜一汤被扫得干干净净,连鸡汤都喝了大半。 阿禾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气 “好久没吃这么饱了,在宫里天天都是精致的小份菜,看着好看,吃着总觉得不够香,还是家常菜吃着舒服。” 卫辞鸢也觉得撑得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 “走吧,去院子里散散步,消消食。” 秋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院子里的金桂开得盛,甜香扑鼻,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卫辞鸢沿着鹅卵石小路慢慢走着,脚步闲适,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刻。 走到桂树下的石桌旁,她停下脚步,抬眼望了望天,随即唇齿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口哨。 哨声刚落,没过片刻,天空中就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小影子,扑棱着翅膀越飞越近,最后 “啪嗒” 一下,稳稳落在了她伸出的手臂上。 是只灰扑扑的信鸽,个头比寻常信鸽大了一圈,羽毛油光水滑,圆滚滚的,看着格外敦实。 卫辞鸢抬手掂了掂它的重量,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调侃 “你现在哪里还是信鸽啊,都快成肥鸡了,再这么吃下去,以后都飞不动了,还怎么传信?” 那鸽子像是听懂了似的,立刻不满地 “咕咕” 叫了两声,扑腾了两下翅膀,小脑袋一扭,摆出副傲娇的样子,仿佛在反驳 “我才不胖”。 卫辞鸢被它逗笑了,指尖轻轻戳了戳它圆滚滚的小脑袋,语气里带着点宠溺 “还不服气?你自己说说,这半个月你吃了多少?她们天天给你加餐,再喂下去,你都能直接下锅炖汤了。” 鸽子又 “咕咕” 叫了两声,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像是在撒娇。 卫辞鸢无奈地摇了摇头,从石桌的抽屉里拿出纸笔,她提笔蘸墨,飞快地在宣纸上写了一行小字:备白银一千两。 字迹清隽利落,只有短短一句,她将纸条折成细条,塞进鸽子腿上绑着的小竹管里,又塞了点小米在它嘴边,轻声道 “去吧,别光顾着吃,早点回来。” 鸽子啄了啄她的手心,随即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去,圆滚滚的身影在蓝天下越变越小,很快就没了踪影。 卫辞鸢站在原地,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轻轻挑了挑眉。 还是这身份好用啊。 堂堂南楚长公主,内务府的账上随时能动用大笔银两,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办起事来都顺畅不少。 她靠在树干上,双手环胸,微微眯起眼。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开酒楼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她要借着生辰宴的余温,把陆家、苏家都拉到自己这边,三大世家互相制衡的局面,也该动一动了。 正思忖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着阿禾清亮的嗓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姐姐!姐姐!” 卫辞鸢睁开眼,循声望去。 只见阿禾提着裙摆,从东跨院的方向飞快跑过来,脸上满是兴奋,老远就挥着手喊 “姐姐!醒了!北辰墨醒了!刚醒的!意识清楚得很!” “哦?” 卫辞鸢有些意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这么快?身体素质倒是挺好,我还以为要等到明天呢。” 烬生花药性虽猛,但寒毒盘踞经脉多日,寻常人醒过来少说也要一两天,北辰墨这才刚敷药施针不到十二个时辰,居然就醒了,底子确实不错。 “是啊是啊!” 阿禾跑到她面前,喘了口气,脸上带着点骄傲 “也不看是谁治的!不过他本身底子也好,内力深厚,药性吸收得快,我刚进去给他把脉,脉象已经平稳多了,寒毒散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余毒,慢慢调理就行。” “走吧,去看看。” 卫辞鸢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沾的桂花花瓣,迈步往东跨院走去。 阿禾连忙跟在她身边,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 “我刚端着药进去,就看见他睁着眼了,吓了我一跳,他还问我这是哪里,是谁救了他,我说是长公主殿下救的,他就不说话了,安安静静等着,说想见您。” 卫辞鸢没应声,脚步不快不慢。 穿过抄手游廊,很快就到了北辰墨的卧房,门口守着两个暗卫,见她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卫辞鸢微微颔首,抬手推开了房门。 屋里点着安神香,气息清淡,不呛人,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床榻上,北辰墨正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还有些苍白,唇色也浅,可眼神却很清明,半点没有刚醒的混沌感。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微微颔首。 北辰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见她进来,也连忙站起身 “殿下。” 卫辞鸢走过去,随意扫了北辰墨一眼,没见外,直接拉了把椅子坐下,抱着胳膊,姿态闲散。 “殿下,” 北辰墨先开了口,声音还有点沙哑,却很稳,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郑重 “此次多谢殿下出手相救,还为我闯了苍梧禁地取药,这份恩情,北辰墨没齿难忘。” 他刚毒发时还能撑着,后来毒性发作越来越重,终究还是撑不住晕了过去,昏迷中隐约知道有人在救他,也知道是长公主的人在护着他们兄弟,只是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 “小事而已,不用挂在心上。” 卫辞鸢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半点没有施恩的骄矜,反而说得直白坦荡 “反正也不是白救你的,这笔人情,总要还的。” 这话直白得让旁边的北辰离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摇头。 这位长公主,倒是一点都不绕弯子。 北辰墨也怔了一瞬,随即低笑了一声,点头道 “殿下说得是,救命之恩,本就该报,殿下但有吩咐,只要不违背北辰的国本,我兄弟二人绝无二话。” 他心里清楚,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长公主费这么大劲救他们,还冒着风险把他们藏在京里,必然不是无缘无故的。 不过没关系。 只要长公主的要求不过分,合作也无妨,毕竟,他们兄弟现在和北辰皇后是死敌,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第666章 结盟 卫辞鸢对他的态度很满意。 聪明人就是省事,不用掰扯那么多虚的。 “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 “现在不用想那么多,好好养伤才是正事,你安心住着,阿禾的医术你放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等你身子大好了,我们再谈接下来的事。” 现在北辰墨身体虚弱,说什么都为时过早,等他彻底恢复了,才有谈合作的资本。 “好,都听殿下安排。” 北辰墨没有异议,点头应下,他刚醒,精神头确实不足,说了这几句话,已经有些疲惫了。 卫辞鸢也看出来了,没再多待,站起身 “行了,你歇着吧,刚醒别费神,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有事就让阿禾传话。” 说罢,她转身就往外走,半点不拖泥带水。 “殿下慢走。” 北辰离连忙起身相送。 阿禾也跟在后面,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 “大皇子别乱动啊,我晚些再过来给你施针,桌上有温着的粥,饿了就吃两口,别多吃,你刚醒脾胃弱。” “有劳姑娘了。” 北辰墨微微点头,目送两人出门。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北辰离坐回床边,看着自家兄长眼底的清明之色,悬了大半个月的心彻底落回实处。 他伸手给北辰墨掖了掖被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舒,更藏着真切的感激 “哥,这次真的多亏了长公主,若不是她保护我们,又冒死闯了苍梧禁地取烬生花,我们兄弟俩怕是早就折在半路了,哪能有现在安稳的时候。” 这些日子他守在床边,看着兄长高热不退、气若游丝,多少次以为撑不下去了。 是公主殿下一次次送来珍稀药材,是阿禾守在炉前熬药施针,连这玉兰院都里里外外安排得滴水不漏。 他不是看不出这背后有利益算计,可这份实打实的救命之恩,半分假不了。 北辰墨靠在枕头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被面的纹路,眼神沉静,没有半分疑虑。 他昏迷时并非全无感知,隐约能听见周遭的动静,也能察觉到有人在为他施针渡药,他也清楚这位长公主的性子 —— 坦荡,直接,不玩虚与委蛇的那套。 “我心里有数。” 他声音还有些哑,却字字沉稳 “这位长公主,是个做大事的人,她帮我们,自然有她的考量,可这份恩情,也是真真切切的。” 他抬眼看向窗外,目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院中的桂树上,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她要的,无非是南楚朝堂的制衡,是北辰这边的助力,正好,我们要扳倒皇后,也需要南楚的暗中支持,目标一致,各取所需。” 北辰离点点头,深以为然。 这些日子跟在公主殿下身边办事,他最清楚这位殿下的行事风格 —— 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处处周全。 既不会因为施恩就盛气凌人,也不会因为利益就步步紧逼,分寸拿捏得极好,跟这样的人合作,远比跟朝中那些笑里藏刀的官员共事舒服。 “哥,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北辰离低声问 “听她的便是。” 北辰墨淡淡道,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她要的,我们给得起,我们要的,她也能帮我们拿到,等我身子养好,有的是机会还这份人情,再者……”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能在南楚京城布下这么大的局,连三大世家都敢动手,这位长公主的野心,可比我们想的大得多,跟着她走,不吃亏。” 他素来眼光毒辣,看人从不出错。 这凤翎瑶年纪轻轻,却能把朝堂势力、江湖力量都玩得转,连苍梧禁地那种九死一生的地方都敢闯,这份魄力与手段,绝非寻常公主能比。 与其说他们是被收留的落魄皇子,倒不如说,是双方各怀心思的结盟。 而这份结盟,他很乐意。 卫辞鸢带着阿禾慢悠悠往回走,秋日的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连脚步都不自觉慢了几分。 阿禾跟在她身侧,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歪着头看向她,眼里满是好奇 “姐姐,我一直想问你,当初你为什么一定要帮北辰两位皇子啊?苍梧禁地那么危险,你还亲自跑了一趟,虽说他们是皇子,但真值得你冒这么大风险吗?” 在她看来,姐姐帮人自然是好的,可搭上自己的安危去帮两个素不相识的异国皇子,总觉得太冒险了些。 卫辞鸢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你呀,眼里就只看得见眼前这点事。”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清明 “他们现在看着落魄,不过是一时失势罢了,你只知道北辰皇后势大,却不知道,北辰那位陛下,心里最看重的就是这两位了。” “啊?” 阿禾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可是…… 可是皇后都把他们逼成这样了,陛下也没管啊。” “管?怎么管?” 卫辞鸢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洞悉 “北辰皇后背后站着整个慕容氏,是北辰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手里握着兵权,前朝后宫盘根错节,北辰皇帝若是直接护着北辰墨,只会把慕容氏的火力全引到他身上,反倒害了他,太子之位悬了这么多年,不是陛下不想立,是不敢立,他在等,等北辰墨攒够自己的势力,等慕容氏露出破绽。” 阿禾听得似懂非懂,皱着小眉头思索 “所以…… 北辰皇帝是故意放任皇后欺负他们?其实是在保护他们?” “也算不得故意放任,不过是权衡之下的无奈罢了。” 卫辞鸢淡淡道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 北辰墨在北辰皇帝心里的分量,远比你想的重得多,再说了,你真当北辰墨这些年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停下脚步,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桂花,指尖捻着细碎的花瓣,眼神幽深 “他能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藏这么多暗线,能带着北辰离安然无恙离开北辰,一路避过追杀来到南楚,你觉得他会是毫无准备的人?这些年他看着被压制,暗地里指不定布了多少局,只等一个机会,就能把慕容氏连带着皇后一起拉下来。” “啊?” 阿禾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这么厉害吗?我看他这样子,还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皇子呢……” “普通?” 卫辞鸢笑了,摇了摇头 “能在皇家夺嫡里活下来的,哪有真正简单的,他只是现在中毒体虚,看着弱罢了,等他毒解了,回了北辰,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第667章 该返程了 她把桂花枝随手插在廊下的花瓶里,语气笃定 “未来的北辰国主是谁,还真说不定,我们现在雪中送炭,帮他渡过这道难关,等于提前交好一个未来的帝王,等他真的上位了,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阿禾张着嘴,听了半天,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挠了挠后脑勺 “原来是这样啊…… 里面居然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我还以为姐姐就是看他们可怜,顺手帮一把呢。” “可怜人多了,哪能个个都帮。” 卫辞鸢失笑,抬手又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呀,还是太单纯,不过也没事,你好好钻研你的医术就行,这些朝堂算计,不用你懂。” “哦。” 阿禾乖乖应了一声,虽然还是没太想明白其中的关节,但姐姐说值得,那就肯定值得,她晃了晃脑袋,把那些复杂的权势纠葛抛到脑后,又想起了别的事,眼睛一亮 “对了姐姐,那我们的酒楼什么时候开呀?等开了酒楼,我们是不是就能经常溜出宫去玩了?” 卫辞鸢看着她瞬间转移注意力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笑意 “急什么,让风慢慢筹备,等一切妥当了,有的是机会去。” 秋日的风轻轻吹过,卷起一地金黄的桂花,院中的光影明明灭灭,藏着尚未铺开的棋局,也藏着暗流涌动的未来。 七日时光,像指尖漏过的细沙,悄无声息便滑了过去。 玉兰院的日子过得安稳又平缓,像秋日里晒透了阳光的温水,不疾不徐,波澜不惊。 北辰墨体内的寒毒在阿禾的调理下散得干净,原本苍白的面色渐渐养出了血色,内力也恢复了七八成。 每日天刚亮,他便会在院中练半个时辰的剑,剑光裹着风声扫过桂树,震落满枝细碎的金瓣,落在青石板上,铺成薄薄一层碎金。 阿禾倒是成了院里最忙的人。 每日天不亮就爬起来,先给北辰墨施针熬药,把病人的事料理妥当,便拽着风往外跑。 两人跑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从城南的闹市看到城北的僻静巷,比对铺面大小、估算租金、查探周边人流,连附近有几家酒楼、各家的招牌菜是什么都摸得一清二楚。 小姑娘晒黑了些,脸颊透着健康的粉,却天天精神十足,晚上回来就趴在桌上画图纸、算账本,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卫辞鸢大半时间还是待在宫里。 生辰宴过后,按规矩要答谢宗亲、回礼各家,再加上秋猎的事渐渐提上日程,礼部递上来的折子堆了半桌。 她白日里端着长公主的架子应对各方人事,听礼部官员絮絮叨叨念叨秋狝的仪仗、围场的布置,听得头疼了,就寻个由头溜出宫,躲到玉兰院来偷半日清闲。 今日便是如此。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桂花香混着晒过的草木气,闻着便让人发困。 卫辞鸢躺在院中的藤编秋千上,一本摊开的《山海异志》盖在脸上,挡住了晃眼的日光。 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荡,衣角垂落下来,扫过地上的桂花,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睡,只是闭目养神。 书页间飘着淡淡的墨香,混着桂花香,让人浑身都松快下来,宫里的规矩、朝堂的算计、身上未明的毒素,好像都被这秋日暖阳晒得淡了,远了。 脚步声很轻,踩着落叶走来,步伐沉稳,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节律。 卫辞鸢没动,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连晃荡的秋千都没停一下,她知道是谁 —— 这院子里走路这般沉缓有度的,除了北辰墨,再没旁人。 来人走到石桌旁停下,自行拉了条石凳坐下。 石桌上摆着温好的菊花茶,是早上青禾送过来的,还剩半壶。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注入瓷杯,发出清越的叮咚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两人都没说话。 秋千轻轻晃着,风吹得书页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气氛平和得不像话。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北辰墨才开口,声音经过这些天的休养,早已不复初醒时的沙哑,沉缓有力,带着皇室子弟特有的端方 “殿下。” 卫辞鸢隔着书本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慵懒的倦意 “嗯。” “我们兄弟二人,也该回去了。” 北辰墨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些日子,多谢殿下救命之恩,也多谢殿下照拂。” 他本就不是久居人下的性子,如今毒已解,身子大好了,总躲在南楚不是长久之计。 北辰国内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皇后与慕容氏虎视眈眈,他迟回去一日,变数便多一分。 “嗯。” 卫辞鸢还是只应了一个字,听不出是同意还是反对,漫不经心的,仿佛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北辰墨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慢抿着。 他了解这位长公主的性子,看着散漫,实则心里比谁都有数,她既然没开口留人,便是早有安排。 阳光一点点西斜,透过桂树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秋千晃啊晃,书页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白皙的下颌线,线条利落,却又透着点少女的柔和。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茶水袅袅升腾的白汽。 没人说话,却半点不觉得尴尬。 两个聪明人打交道,向来不用太多废话,彼此的立场、目的、底线,都心知肚明,恩情归恩情,利益归利益,分得清清楚楚,反倒省了许多虚与委蛇的麻烦。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北辰墨杯里的茶都凉了大半。 风忽然大了些,卷着满枝桂花簌簌落下,有几朵落在了卫辞鸢盖脸的书页上,轻轻巧巧的,像撒了点碎金。 她终于动了动,抬手拿下脸上的书。 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她脸上,肤白胜雪,眉眼清隽,右眼尾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被日光一照,像点了颗细碎的朱砂,平白给那张清冷的脸添了几分艳色。 第668章 送走俩人 她半坐起身,手肘搭着秋千绳,另一只手捻起书页上的桂花,指尖轻轻一捻,金黄的花瓣便碎在指腹间,留下淡淡的甜香。 “明日一早,煞会带人送你们。” 她开口,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一路护送你们出南楚,直送到北辰边境。” 北辰墨抬眼看向她,眼神微动。 “过了边境,就是北辰的地界。” 卫辞鸢抬眼看向他,眼神清明,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而后是生是死,就全靠你们自己了,我的人不踏入北辰半步,后面的路,你们自己走。” 她说得直白,甚至带着点不近人情的冷酷。 北辰墨却懂。 殿下的势力在南楚,手伸不到北辰国内。 再者,护送出境已是极大的人情,再深入北辰,便是干涉他国内政,传出去对双方都不好,卫辞鸢这是把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给了助力,又不越界。 “好。” 北辰墨点头,没有半分异议 “有劳殿下费心。” 卫辞鸢看着他,忽然勾了勾唇角,露出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阳光落在她眼尾的泪痣上,晃得人眼晕。 “别忙着谢。” 她指尖轻轻敲着秋千绳,语气闲散,却字字清晰 “最好别死在半路上,也别死在北辰皇后手里,不然我费这么大劲救回来的人,打了水漂不说,这份恩情,可就没人还给我了。” 这话听着像调侃,又像警告,带着点她独有的凉薄与直白。 没有虚伪的 “一路保重”,没有煽情的 “后会有期”,就明明白白告诉你 —— 我救你是要回报的,你得活着还债。 北辰墨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 这几日相处,他早已习惯了这位长公主的说话方式。 看似冷淡疏离,不近人情,实则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实在得多,他站起身,对着卫辞鸢郑重地拱了拱手,身姿挺拔,眼神坚定 “殿下放心,北辰墨这条命,是殿下救回来的,欠殿下的恩情,我记在心里,只要我活着,总有还清的一日。” “日后殿下但有吩咐,只要不伤及北辰国本,万死不辞。” 他说得郑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是一时冲动的承诺,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他欠卫辞鸢一条命,更欠她一份雪中送炭的情。 这份债,他认。 卫辞鸢摆摆手,没把这誓言太当回事。 承诺这种东西,最是虚无缥缈,当下有用便好,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 “行了,别说这些场面话了。” 她重新靠回秋千上,把书又盖回脸上,声音闷闷的 “回去收拾东西吧,明日卯时准时出发,晚了我可不等。” 逐客令下得直白。 北辰墨也不恼,知道她素来不喜繁文缛节,他微微颔首 “好,殿下好生歇息。” 说罢,转身便走,步伐沉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玄色的衣摆扫过满地桂花,很快便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秋千还在轻轻晃着,卫辞鸢躺在上面,没再说话。 书页挡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露在外面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书的封皮。 其实她心里清楚,北辰墨这一走,便是龙归大海。 有他在北辰搅风搅雨,慕容氏和上官家的联盟就别想安稳,她也有更多的精力去收拾三大世家,去查自己身上的毒。 这笔买卖,从来都是双赢。 至于恩情不恩情的…… 她笑了笑,书页下的唇角弯起一点弧度。 有当然最好,没有也无妨。 她卫辞鸢做事,从来都不靠别人的承诺活着。 风又吹过来,卷着桂花香,裹着秋日的暖意。 秋千轻轻晃荡,盖着脸的书页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少女沉静的眉眼。 唉,短暂的安闲时光就要结束了。 ————第二日 卯时刚过,天还浸在蒙蒙的灰蓝色里,玉兰院的瓦檐上凝了层薄薄的白霜,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掠过院墙,吹得桂树簌簌落了几片残瓣,青石板上覆着细碎的金黄,沾了晨露,润润的。 侧门口早已候着人。 煞领着四个暗卫立在拴马桩旁,五人都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别着淬了毒的短刃,背上挎着劲弓,神色冷硬,周身带着常年行走暗处的杀伐气。 三匹高头大马打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石板,马蹄铁敲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 北辰墨与北辰离走出来时,早已换了装束。 灰布长衫配着素色幞头,像寻常走南闯北的行商,半点看不出皇子的尊贵,北辰墨手里只拎着一个青布包袱,里面几件换洗衣物,别无他物。 寒毒散尽后,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 眉眼间的沉郁憔悴散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藏鞘利剑般的沉稳锋锐,即便一身布衣,也掩不住骨子里的贵气。 雷站在台阶上,对着二人微微躬身 “大皇子,二皇子,一路保重,属下会护送二位到边境,过了关便是北辰地界,我们的人便不再往前了,后面的路,还请二位自行珍重。” “有劳雷统领。” 北辰墨微微颔首,声音沉缓有力 “替我谢过长公主,救命之恩,照拂之情,北辰墨记在心里,日后必有回报。” 他没说什么空话,也没许什么虚无缥缈的承诺,只一句 “记在心里”,分量却重逾千金。 雷没多客套,侧身让开道路 “时辰不早了,二位请,早走一刻,便少一分风险。” 北辰离也对着雷拱了拱手,算作道别,兄弟二人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丝毫不见病后的虚浮。 煞抬手打了个极轻的手势,四个暗卫立刻翻身上马,两人在前开路,两人垫后,精准地将北辰兄弟护在中间。 “走。” 煞低喝一声,缰绳一勒,率先策马而出。 马蹄声哒哒作响,碾碎了清晨的静谧,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青石板上只余下几道浅浅的马蹄印,混着未落的桂花瓣,很快又被晨霜覆上了薄凉的气息。 雷站在门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才转身回院。 主子交代过,北辰兄弟走后,玉兰院的防卫不能松,酒楼的筹备更要盯紧,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比之前还要忙。 第669章 温砚秋的礼 长乐宫里,卫辞鸢刚用完早膳。 青禾端着温水进来伺候她净手,一边轻声回禀 “殿下,一切都妥当。” “嗯。” 卫辞鸢擦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昨夜就回了宫,她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秋猎的折子堆了半张长案。 擦完手,她径直往书房走。 长案上摞着厚厚一摞礼部递来的折子,从随行官员的名单、围场的布置,到安保排布、膳食准备,甚至连祭天的祝文都写好了三版,事无巨细,堆得像小山。 卫辞鸢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礼部也真是不嫌麻烦。” 她把折子扔回案上,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好笑 “不就是个秋猎,又是祭天又是阅军,光仪仗就列了三页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御驾亲征。” “规矩历来都是这么定的嘛。” 青禾笑着给她斟了杯温热的枣茶 “往年陛下主持秋猎,排场比这还大,今年陛下身子不爽利,让殿下先行去围场布置,礼部自然不敢怠慢,生怕出半分错处。” 宣帝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咳了好几日不见好,便下了旨意,让卫辞鸢代为主持秋猎前期事宜,先一步带人去落雁围场安排妥当,等他身子好些再启程过去。 这差事看着风光,实则琐碎磨人,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她拍板。 卫辞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甜暖的枣茶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晨起的凉意,她再拿起一本折子慢慢翻着,看着看着,眼底倒是泛起了点兴致。 说起来,她过来这么久,还真没参加过古代的皇家围猎。 以前只在史书里看过 “春狩秋狝” 的记载,骑马射箭、围场逐鹿,听着就比宫里没完没了的宴席有意思。 “倒也不全是麻烦。” 她指尖点了点折子上的围场地图,指腹划过那片标注着 “红枫坡” 的区域,唇角勾起点浅淡的笑意 “听说落雁围场秋景极好,漫山都是红枫,野鹿、山兔也多,去瞧瞧也不错。” 正说着,窗台上扑棱棱一阵响,那只灰扑扑的信鸽歪歪扭扭落了下来,咕咕叫着蹭她的手腕。 卫辞鸢挑眉,伸手解下它腿上的小纸条。 展开一看,是阿禾歪歪扭扭的字迹,字里行间都透着雀跃 【姐姐!我跟风看上城南的铺子了!临街两层楼,后面还有个大院子!位置好,人流也多,我们准备定下来啦!】 卫辞鸢看着看着就笑了,提笔在纸条背面写了 “你们看着办,银子不够找雷支取”,重新塞回竹管里,又喂了鸽子一把小米,抬手让它飞回去。 “这丫头,倒是比我还积极。” 她笑着摇摇头,把纸条随手放在一边。 阿禾打算留在玉兰院些日子,跟风把酒楼选址、装修、雇人的事都捋顺了再回宫,省得来回跑折腾。 卫辞鸢也由着她,小姑娘难得有件全身心投入的事,折腾去吧。 一上午的功夫,卫辞鸢都埋在折子堆里。 圈定了随行的宗室与官员名单,驳回了礼部太过铺张的仪仗方案,又给禁军统领批了条子,调五百禁军随行护驾。 等处理得差不多了,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秋猎三日后便出发,时间说紧不紧,说松也不松,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内力被封住的事,终究是个隐患。 秋猎人多眼杂,世家子弟、各方势力混杂,难保不会有人暗中搞小动作。 午后刚过,卫辞鸢正对着围场地图圈画安保路线,青禾掀着帘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合力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朱红木箱,看着分量不轻。 “殿下。” 青禾笑着走近 “温世子派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给殿下秋猎备下的,奴才们看着像是兵器,不敢随便收在外殿,特意给您抬进来了。” “温砚秋?” 卫辞鸢有些意外,抬了抬下巴 “打开看看。” 小太监应了声,小心翼翼地把木箱放在地上,掀开箱盖,里面铺着厚厚的藏青色绒布,静静躺着一把长弓,旁边还整齐地码着一壶白羽箭。 卫辞鸢起身走过去,弯腰将弓拿了起来。 入手分量比寻常的骑弓稍沉些,却沉得恰到好处,握在手里稳当,又不会坠得手腕发酸。 弓胎是整块鹿角打磨而成,纹理细腻温润,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弓身两侧用银丝嵌着缠枝云纹,纹路流畅精致,细看之下,云纹里还藏着极小的暗纹,竟是她素日喜欢的玉兰花样式。 弓把处嵌了两颗小小的绿松石,既美观又防滑,打磨得圆润贴合掌心。 弓弦是三股牛筋拧成的,紧实有韧性,看着便知道回弹力道极好。 她指尖顺着弓身的纹理摩挲了一圈,做工精细得无可挑剔,从材质到纹样,显然都是花了大心思量身定做的。 “这个有意思。” 卫辞鸢低声赞了一句。 她退到书房空处,左手握稳弓把,右手食指中指勾住弓弦,手臂微微发力。 只听 “嗡” 的一声清越轻响,弓弦被她稳稳拉成了满月状,力道顺而不涩,弓身的弧度恰到好处,不用费太大力气就能拉满,准头定然不差。 对于如今内力不济的她来说,这把弓简直再合适不过,无需内力加持,单凭臂力就能操控自如,射程与杀伤力却半点不弱。 她缓缓松了弓弦,弓身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余音清越,久久不散。 “好弓。” 卫辞鸢眉眼间带着几分真切的满意,随手将弓放回绒布上 “替我备一份回礼,就说礼物我很喜欢,多谢温世子费心。” “是。” 青禾应着,又转身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描金衣盒,笑着道 “对了殿下,秋猎的骑装也赶制出来了,您瞧瞧合不合身。” 她说着打开衣盒,将里面的衣服抖开。 是一身黑金色的骑装,主色是沉郁的玄黑,领口、袖口与腰身处用暗金色丝线绣着缠枝暗纹,细看之下,暗纹里还穿插着极细的朱红丝线,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不张扬,却自有一种华贵气。 版型是收腰窄袖的款式,下摆做了前后开叉设计,方便骑马抬腿;裤腿也做了收束,塞进马靴里刚好利落。 料子是防风的厚锦缎,看着不厚重,却能挡住深秋的寒风,实用与好看兼顾得极好。 第670章 三日后的秋猎 卫辞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布料,触感紧实顺滑,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针孔,她对着铜镜比了比腰身,尺寸分毫不差,显然是按着她平日里的尺寸细细裁的。 “做得不错。” 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 “比宫里制式的骑装好看多了。” 宫里的骑装大多是正红或藏蓝,绣着团龙团凤,笨重又刻板,哪有这身精致干练。 “是内务府找了最好的绣娘,赶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 青禾笑着把骑装叠好放回盒里,又忍不住絮絮叮嘱 “殿下,三日后出发,围场里人多眼杂,还有野物,您可千万注意安全,别往偏僻的林子里去,多带几个人跟着,打猎玩玩就行,别跟那些世家公子们争强好胜的,伤着可怎么好。” 她絮絮叨叨的,像个操心的老嬷嬷,卫辞鸢听着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你比皇祖母还啰嗦。” 嘴上笑着,心里却微微一动。 安全……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青禾不说还好,一说倒真提醒了她,换做以前,她内力深厚,别说围场里的野兽,就是来十几个训练有素的刺客也不放在眼里。 可现在不一样,冰火之毒封住了气海,一身内功剩不下三成,虽说凭着经验和身手,寻常武人近不了她的身,可真遇上顶尖高手,或者有人处心积虑设局,到底是险了些。 啧,还真得好好盘算盘算那日的安保。 她在心里默默梳理人手。 煞护送北辰兄弟离京,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回来;雷得盯着玉兰院和酒楼的筹备,也走不开。 身边能用的暗卫本就不多,秋猎随行的禁军是宣帝的人,能用却不能全信,看来得提前安排人手混进随行队伍里,再在围场周围布下暗哨,以防万一。 毕竟,她现在可惜命得很。 “想什么呢,殿下?” 青禾见她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没什么。” 卫辞鸢回过神,神色瞬间恢复了平常,眼底那点深思被掩得干干净净,半点不露。 她抬眼看向青禾,语气平淡得像方才什么都没想过 “你把骑装收好吧,剩下的事让内侍们去忙活就行,都下去歇着,不用在跟前守着。” 青禾愣了一下,还想再叮嘱两句安全的话,可对上殿下平静无波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最清楚自家殿下的性子,看着好说话,实则心里比谁都有数,决定的事从不会旁人多劝,她福了福身,应声 “是,那奴婢先把东西收下去,殿下也别太累了,忙完了记得歇会儿。” 说着,她领着屋里的小宫女、小太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咔哒” 一声轻响,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秋风卷着桂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卫辞鸢坐在案后,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确认外面没人了,才起身走到窗边。 她推开半扇窗,秋日的凉风灌进来,拂起她鬓边的碎发,指尖抵在唇边,一声极轻的哨音从唇齿间溢出,不高,却带着特殊的韵律,顺着风飘出很远。 没过片刻,天空中便出现了一个灰扑扑的小影子,扑棱着翅膀越飞越近,最后 “啪嗒” 一下,稳稳落在了窗沿上。 正是那只被喂得圆滚滚的信鸽。 “咕咕 ——” 鸽子歪着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像在撒娇。 卫辞鸢指尖点了点它的小脑袋,语气带着点无奈 “就你最会偷懒,传个信都胖得飞不动了。” 嘴上吐槽着,手上动作却没停,她转身从案头取过一张素色便签,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下几行字,字迹利落遒劲,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三日后秋狝,雷、幽二人随行,玉兰院留两名暗卫值守即可,酒楼诸事暂交风全权打理,诸事以稳妥为要,不必急于求成】 写完,她将纸条折成细窄的长条,塞进鸽子腿上绑着的小竹管里,又塞了两粒小米在它嘴边。 “去吧,交给雷,路上别贪吃了,早点回来。” 鸽子啄了啄她的手心,随即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朝着宫外的方向飞去。 圆滚滚的身影在蓝天下越变越小,很快就没了踪影。 卫辞鸢站在窗边,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才关上窗折回身。 雷行事沉稳,武功顶尖,有他跟着,安全能大半,幽擅长追踪与隐匿,藏在暗处能防不少冷箭。 这两人一明一暗,足够应对围场里的牛鬼蛇神,至于玉兰院和风,她也放心,风看着跳脱,实则心思细,管个酒楼绰绰有余,有两个暗卫守着,也出不了大乱子。 她重新坐回案后,将方才被打断的围场地图拉到面前。 朱笔蘸了朱砂,在地图上几个标注着 “密林”“山谷” 的位置重重圈了出来 —— 这些地方地势复杂,最容易藏人,也最容易出意外。 往年秋猎也不是没出过 “野兽伤人”“刺客潜伏” 的事,说是意外,背地里多少龌龊,谁也说不清。 她指尖顺着圈出来的路线慢慢划过,心里默默盘算:到了围场,先让人把这些区域搜一遍,明着说是驱赶猛兽,实则清一清藏在里面的钉子。 笔尖在 “落霞谷” 的位置顿了顿,她眉峰微挑。 听说这地方风景好,却也最偏,往年总有世家子弟为了追猎物跑进去。 倒是个做文章的好地方。 她没再多想,提笔在旁边标注了 “加派禁军巡查” 几个字,便将地图推到一边,又拿起了旁边的宗室随行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了几十号人,从皇子皇孙到旁支宗亲,个个都写得清楚。 她一页页翻过去,该圈的圈,该划的划,等把所有折子和名单都处理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烛火不知何时被宫人悄悄点上了,暖黄的光铺满了整张书案,卫辞鸢放下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舒了口气。 内力不济之后,连久坐都容易累,换做以前,熬个三天三夜也不碍事。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却没太放在心上。 惜命是一回事,怕麻烦又是另一回事。 这点麻烦,还吓不倒她。 第671章 出发秋猎 ————三日后 秋猎当日,寅时刚过,天还浸在浓黑里,宫里就已经忙开了。 长乐宫的偏殿里灯火通明,青禾领着几个宫女,手脚麻利地伺候卫辞鸢梳洗更衣。 黑金骑装料子顺滑,穿在身上贴合又利落,腰身处收得恰到好处,衬得腰肢纤细,肩背挺拔。 长发用一根赤金镶玉的发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冷的眉眼,往日里的华贵气散了几分,多了几分英气飒爽。 “殿下,披风就搭在臂弯里吧,这会儿天凉,等下坐进马车里就热了。” 青禾细心地给她理了理领口的暗纹,又将鹿皮手套、护腕一一放在旁边的托盘里 “箭囊和温世子送的那把弓,已经让人先放到马车上了,您到了围场再用也不迟。” “嗯。” 卫辞鸢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眉峰微挑,还算满意。 这身骑装比她预想的还要合身,黑金配色沉稳不张扬,暗纹里的红线又添了几分锐气,正合她的心意。 用过早膳,天色刚蒙蒙亮,外面就传来了内侍的通传声 “殿下,銮驾已经在午门备好,陛下让殿下过去同行。” “知道了。” 卫辞鸢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 青禾拎着随行的小包袱跟在后面,一路絮絮叨叨 “殿下到了围场可千万别乱跑,记得按时吃饭,夜里凉,别蹬被子……” “哈哈哈,行了,” 卫辞鸢失笑,回头看她一眼 “我又不是小孩子,宫里的事就交给你了,有事传信即可。” 走到午门时,天已经大亮了。 午门前的广场上,仪仗队伍排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 最前面是身披铠甲的禁军先锋,手持长戈,身姿挺拔,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后面跟着皇帝的龙辇,十二匹骏马拉着,车身上雕龙画凤,华贵逼人。 再往后是宗室、文武百官的马车,一辆挨着一辆,旌旗随风招展,猎猎作响。 卫辞鸢走过去时,宣帝已经坐在龙辇里了。 车帘半掀着,宣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骑装,精神看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正靠在引枕上跟旁边的大太监说话,见她过来,宣帝招了招手 “瑶儿来了?上来坐,跟父皇同乘一辆。” “好。” 卫辞鸢微微颔首,踩着脚踏上了龙辇。 龙辇内部宽敞得很,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小几上摆着热茶和各色点心,两侧的窗户都挂着明黄色的纱帘,既能挡风又不挡视线。 她在宣帝对面坐下,刚坐稳,外面就传来了司仪官洪亮的声音 “吉时到 —— 起驾!” “咚 —— 咚 —— 咚 ——” 三声礼炮轰鸣,响彻云霄。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禁军开道,龙辇居中,百官车马紧随其后,浩浩荡荡驶出了午门。 沿街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见銮驾过来,纷纷跪拜在地,山呼万岁,声音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发麻。 卫辞鸢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长街两侧人头攒动,旌旗遮天蔽日,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声势浩大。 皇家秋猎的排场,果然非同一般。 看了两眼便觉得没什么意思,她放下车帘,重新坐回软垫上。 銮驾一路向南,出了京城,官道便宽了起来。 沿途的秋景也渐渐浓了,道旁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落,铺了满地金黄,远处的山坡上,枫树红得像火烧,连成一片,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格外亮眼。 车厢里很安静,宣帝闭目养神,卫辞鸢则拿着一本杂记慢慢翻着,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规律又平稳。 而此刻的皇宫里,随着大部队离开,一下子就空荡了下来。 往日里人来人往的甬道上,只剩零星几个巡逻的侍卫,脚步放得很轻,说话也压着嗓子,生怕扰了这份清静。 长乐宫更是冷清,青禾把殿下的书房收拾妥当,又检查了一遍各个殿阁的门窗,才扶着廊柱叹了口气。 “青禾姐姐,叹什么气呀?” 旁边的小宫女端着茶盘过来,好奇地问。 “没什么。” 青禾笑了笑,望着空荡荡的院子 “就是觉得殿下一走,这宫里一下子就静下来了,怪不习惯的。” 以前殿下在的时候,虽说也不闹腾,可院里总有人走动,书房里总亮着灯,心里就觉得踏实。 这一走,连风刮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 小宫女也点点头 “是啊,往年陛下出去秋猎,宫里都要冷清大半个月呢,不过殿下这次去围场,肯定能猎好多猎物回来!” 青禾弯了弯眼,没说话。 她心里却还是有些许隐隐担心,围场人多眼杂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她甩了甩头,把这点担忧压下去。 宫外的官道上,队伍还在平稳前行。 卫辞鸢翻完了一本杂记,抬头看向窗外。 日头已经爬得很高了,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暖融融的,她估摸着,再走两个时辰,就能到落雁围场的行宫了。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宣帝闭目养神养够了,缓缓睁开眼。 见对面的卫辞鸢正支着下巴看窗外,侧脸线条利落,眼尾的泪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笑了笑,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 “你往年最嫌秋猎麻烦,朕喊你好几次都推三阻四,说什么车马劳顿、无趣得很,今年怎的转了性,主动要去凑凑热闹了?” 卫辞鸢回过头,见宣帝精神不错,也弯了弯唇角,端起小几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说得一本正经 “儿臣想着,围场里野鹿、山味多,正好去多猎几只回来,眼看就要入冬了,父皇身子刚好些,正好熬点鹿膏、炖点参汤补补,总好过宫里御膳房做的,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没什么滋味。” 她说得一脸诚恳,仿佛真的是一片孝心,专程去给父皇打猎补身子的。 宣帝一听就乐了,伸手指了指她,笑得胡须都抖了抖 “你少拿朕当幌子!朕还不知道你?就是想出去玩,拿朕当借口,是不是?” 被戳穿了也不慌,卫辞鸢挑了挑眉,语气坦然 “父皇这话说的,儿臣想玩是真的,想给父皇补身子也是真的,两件事又不冲突,总不能为了尽孝,连玩都不能玩了吧?” 第672章 落雁围场1 “你啊你,” 宣帝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纵容 “歪理一套一套的,跟你母后年轻时一模一样。” 提到已故的皇后,车厢里的气氛暖了些,宣帝眼底掠过一丝怀念,随即又笑道 “去了围场可以玩,但不许撒野,别跟那些世家子弟起争执,尤其是上官家的小子,人家好歹是御史大夫的儿子,你别总逮着人家欺负,上次生辰宴的事,朕都听说了。” 卫辞鸢一脸无辜 “父皇这可就冤枉儿臣了,生辰宴上明明是上官小姐自己要弹琴献艺,弹得不好也能怪我?儿臣可一句话都没说。” “你是没说,” 宣帝瞥她一眼 “可你那眼神、那语气,比说了还让人难堪,上官昊第二日递折子请罪,说教女无方,朕都替他脸红。” “那是他教女不严,总不能让儿臣受了委屈还得陪着笑吧?” 卫辞鸢端着茶杯,语气淡淡 “儿臣可是南楚的长公主,总不能让个世家小姐骑在头上,传出去,人家还以为皇家好欺负呢。” “歪理。” 宣帝哼了一声,却没真的怪她。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女儿素来有分寸,从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吃亏,上官念那点小心思,他也略有耳闻,女孩子家争风吃醋罢了,敲打敲打也好,省得总觉得自己了不起。 顿了顿,宣帝又想起什么,慢悠悠地开口 “温家那小子,给你送了把鹿角弓?” 卫辞鸢抬眼,不意外宣帝知道这事,京城里这点世家往来,哪有能瞒得住皇帝的。 她点点头:“嗯,前几日送过来的,做工倒是精细,手感也不错。” “温砚秋这孩子,倒是有心。” 宣帝摩挲着扳指,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父女俩又闲聊了几句,从围场的猎物聊到南边的水患,又从秋税聊到世家的动向,卫辞鸢应对得从容,对答如流,很多看法都精准独到,连宣帝都忍不住暗自点头。 他这个女儿,若是有心,储君之位,根本不用犹豫。 聊了大半晌,宣帝也有些乏了,重新靠回引枕上,挥挥手 “行了,你也歇会儿吧,再有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到了行宫还有得忙,记得注意安全,别往深山里跑,听见没有?” “知道了,父皇。” 卫辞鸢应着,顺手给宣帝盖了盖毯子。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车轮辘辘,平稳地向前行驶。 卫辞鸢靠在软垫上,目光落在晃动的纱帘上,眼神渐渐深了些。 落雁围场…… 这一趟,可千万别让她失望才好。 銮驾行至落雁围场行宫的辕门时,日头正斜斜挂在西边的枫树上。 漫山遍野的红枫像被火烧过,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风卷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几分野地的疏朗气。 辕门前早已候满了人,禁军披甲持戈,分列两侧,猎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朱红色的 “南楚” 二字被风扯得笔直,远远望去便觉气势逼人。 队伍缓缓停下,司仪官拉长了声音唱喏,龙辇的车帘被内侍轻轻掀开。 宣帝先下了车,由大太监扶着,转头朝后面伸手 “瑶儿,下来吧。” 卫辞鸢搭着内侍的手腕弯腰下车,黑金骑装被风掀起一角,暗金纹路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身姿挺拔,长发高束,眉眼清隽,半点没有深闺公主的娇弱,往那里一站,自有股疏朗英气。 脚刚沾地,雷便悄无声息地移步到她身侧半步,脊背挺直,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人群与密林边缘,周身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 与此同时,人群边缘一道极淡的影子闪了闪,像被风吹落的枫叶,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侧面的枫树林。 没人察觉,连站在近处的禁军都没发现半点异常。 卫辞鸢眼角余光瞥见那抹残影,神色没动,心里却清楚 —— 幽已经去探查周遭地形了。 这人最擅长隐匿追踪,有她提前把围场外围摸一遍,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总能揪出几个影子。 “殿下!” 一道温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卫辞鸢转头望去,见陆北柠正快步走过来,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骑装,腰间束着同色腰带,衬得腰肢纤细,肩上搭了件素色绒披风,风吹得披风边角轻轻晃动,温婉里添了几分利落。 她走到近前,对着卫辞鸢盈盈福身 “臣女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一路辛苦。” “陆大小姐也到得挺早。” 卫辞鸢语气稍缓,比对着旁人时柔和了几分 “昨日就到了?” “回殿下,昨日午后便到了。” 陆北柠直起身,眉眼弯弯 “想着提前过来打点一番,省得今日手忙脚乱,殿下一路车马劳顿,可还安好?” “还好。” 卫辞鸢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她身后 “就你一个人?陆大人呢?” “父亲去中军大帐跟几位大人议事了,让我先在外面候着。” 两人正说着话,两道身影从辕门处走了过来,为首的温砚秋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握着把素白纸扇,虽在围场,依旧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身侧的上官蔚则穿了身玄色官制骑装,身姿挺拔,眉眼端方,手里还拎着个马鞍袋,想来是刚巡查完围场防务回来。 “殿下。” 两人走近,齐齐躬身行礼。 卫辞鸢微微抬手:“你们倒是先忙上了。” “我跟上官公子刚去东边的猎道看了看,今年雨水足,草木旺,猎物比往年多些。” 温砚秋笑着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一路车马颠簸,围场行宫比不得宫里,条件简陋些,殿下若缺什么,尽管吩咐。” 他素来细心,提前三日便到了围场,不光打点了自己的营帐,连卫辞鸢营帐里的被褥、炭火,都悄悄让人换了最好的,只没说出来罢了。 “温世子有心了。” 卫辞鸢淡淡应着,侧头看向旁边的上官蔚 “上官大人也辛苦了,围场防务,劳你多费心。” “臣分内之事,不敢称辛苦。” 上官蔚躬身回道,态度恭谨,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生辰宴后,他心里对这位长公主多了几分忌惮,说话行事便愈发谨慎,生怕哪句话说错,又被她抓着由头打趣。 几人站在辕门旁闲聊,话题围着围场秋景、明日开猎的规制打转,不疏远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刚好。 第673章 落雁围场2 落雁围场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伴随着少女娇俏的喊声 “哥!砚秋哥哥!”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上官念提着裙摆跑了过来,一身石榴红的骑装格外扎眼,鬓边还插了支赤金小簪,跑起来时发丝微乱,脸颊红扑扑的,看着娇俏鲜活。 她跑到近前,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温砚秋与上官蔚中间,先对着卫辞鸢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声音甜软 “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卫辞鸢目光淡淡扫过她,没什么情绪,只微微颔首 “嗯。” 一个字,疏离冷淡,半点多余的话都没有。 上官念也不觉得尴尬,福完身立刻转头看向温砚秋,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砚秋哥哥,你方才去哪了?我找了你好半天呢,我哥说你去巡查猎道了,山里路不好走,你仔细些呀。” 那股子亲近劲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温砚秋却只是温和却疏离地笑了笑,往后稍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有劳上官小姐挂心,不过是寻常巡查,无碍。” 语气客气,却带着明明白白的距离感。 上官念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掩饰过去,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上官蔚低声打断 “阿念,不得无礼,殿下面前,怎可如此随意。” 他这话看似训斥,实则是给妹妹台阶下,也免得她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惹长公主不快。 上官念撇了撇嘴,不甘心地低下头,小声应了句 “知道了”,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往温砚秋身上瞟。 陆北柠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唇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没说话。 卫辞鸢也没兴趣掺和这点小儿女的心思,目光扫过辕门内连绵的营帐,淡淡开口 “走吧,先进去,父皇还在等着呢。” 说罢,她率先迈步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黑金骑装的背影挺直利落,雷紧随其后,半步不离。 温砚秋与上官蔚连忙跟上,陆北柠也缓步跟在后面,上官念瞪了陆北柠一眼,也连忙小跑着追上自家兄长,眼睛还黏在温砚秋的背影上。 秋风卷着枫叶从众人身边掠过,红的叶,各色的衣,落在满地枯黄的草地上,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秋猎图。 中军大帐建在围场最中心的开阔处,帐顶用鎏金铜钉固定,四面垂着明黄色的帐帘,看着便气势威严。 帐外站着两排禁军,身姿挺拔,纹丝不动,连风都吹不散那份肃杀气。 卫辞鸢带着众人进去时,帐内已经站了不少人。 宗室子弟、文武百官,三三两两站着低声交谈,见宣帝和长公主进来,立刻噤声,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长公主殿下。” “都平身吧。” 宣帝摆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接过内侍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帐下众人,语气带着几分笑意 “一路车马劳顿,都辛苦了,朕办这场秋猎,一来是遵循祖制,演练骑射;二来也是让你们这些年轻人出来松快松快,别天天闷在京城书房里,都闷出病来了。” 底下众人纷纷附和,说着 “陛下圣明” 之类的场面话。 宣帝笑了笑,抬手压了压,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规矩你们都懂,朕就不多说了。” 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日正式开围,为期五日。猎物最多者,朕有重赏,但有一条 —— 不许擅自踏入东边的深山老林,那里地势复杂,猛兽多,容易出事,谁要是敢私自闯进去,出了事,朕可不会留情面。”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道。 宣帝又叮嘱了几句安全事宜,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语气缓和了些 “瑶儿,你替朕领着各家的小姐公子们熟悉熟悉行宫,安顿好了,也让大家都歇着,晚膳就在帐外空地上设篝火宴,热闹热闹。” “儿臣遵旨。” 卫辞鸢微微躬身应下。 “行了,都散了吧。” 宣帝摆摆手,打了个哈欠 “朕也乏了,歇会儿去,你们各自回营安顿,有什么事,找内务府的人对接即可。” 说罢,他便起身,由内侍扶着往后帐去了。 宣帝一走,帐内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众人三三两两告辞,鱼贯而出。 “瑶瑶,我们也先走了。” 温砚秋走到卫辞鸢面前,温声开口 “营帐都安排妥当了,你若是缺什么,打发人去找我即可。” “嗯。” 卫辞鸢微微颔首。 上官蔚也上前一步,躬身道 “殿下,臣先去巡查防务,晚膳时再来觐见,舍妹年纪小,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他特意提了一句上官念,显然是怕妹妹再惹出什么事来。 “上官公子客气了。” 卫辞鸢语气平淡,没接话茬。 上官蔚心里有数,不再多言,领着还恋恋不舍的上官念告退了,上官念走一步三回头,目光黏在温砚秋身上,直到被上官蔚拽了一下袖子,才不情不愿地收回视线。 陆北柠也笑着道 “殿下,我的营帐在西边,离殿下的寝帐不远,殿下要是闷了,随时唤我。” “好,去吧去吧。” 卫辞鸢点头 陆北柠盈盈一礼,转身款款而去。 转眼功夫,大帐里的人便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卫辞鸢和雷,还有几个收拾东西的内侍。 “我们也走吧。” 卫辞鸢迈步往外走,雷紧随其后。 出了大帐,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边,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漫山红枫在暮色里显得愈发浓烈,像泼了满地的朱砂。 沿途都是往来的侍从与护卫,搬行李的、搭帐篷的、检查猎具马匹的,人声鼎沸,却又井然有序。 各世家的营帐按品级分布,东边是宗室与官员,西边是女眷与家眷,中间的空地留作篝火宴的场地,规划得清清楚楚。 卫辞鸢的寝帐设在最靠近中军大帐的位置,是个独立的双层大帐,外间用来议事见客,里间歇息。 帐门口守着四个禁军,见她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掀帘进去,帐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驱散了秋日的凉意,桌椅床铺一应俱全,案上还摆着新鲜的水果与热茶,被褥看着便蓬松柔软,显然是提前精心打点过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第674章 落雁围场3 卫辞鸢扫了一眼,没说什么,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是她惯喝的枣茶。 “雷。” 她放下茶杯,淡声吩咐 “你去安排一下,营帐周围布三层暗哨,轮值守卫,另外,盯着上官家和苏家的营帐,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雷躬身应下,又问 “幽那边……” “他去探查东边密林了,等他回来再说。”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神微沉 “围场这么大,藏几个人太容易了,提前摸清楚,省得明日开猎出乱子。” 她总觉得,这次秋猎不会太太平。 正说着,帐帘微动,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单膝跪地,正是去探查的幽,他一身玄色劲装,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声音沙哑低沉 “主人。” “怎么样?” 卫辞鸢抬眼。 帐内烛火摇曳,将幽的身影投在厚帆布帐上,拉得狭长倾斜。 他一身玄色劲装,面巾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锐利的眼,单膝跪地时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锋芒内敛的刀。 “回主人。” 幽的声音偏低沉,带着常年潜伏山野养成的沙哑质感 “属下沿东西两侧密林、南北两处山口巡查了一圈,未发现可疑之处,围场守军布防也算规整,每半个时辰巡山一次,暂时没看出异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天荒岭深处地势复杂,草木过密,属下没敢深入惊动守军,只在外围反复查探了三遍,暂无异动。”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烛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像揉了细碎的星子。 没有异常? 她微微挑眉,虽然没有太意外,但还是小心为上。 “知道了。” 她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继续盯着,分三班在四周布暗哨,不用深入密林,就在外围守着,有任何风吹草动,先不要行动,立刻来报。” “是。” 幽躬身应下,身形一晃,便像融在了帐角的阴影里似的,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帐帘后。 若不是地上还留着半片沾在他靴底的红枫叶,几乎要让人以为方才从没人进来过。 帐内便只剩了卫辞鸢与雷二人。 雷站在下首,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活像尊纹丝不动的石雕像,卫辞鸢抬眼看向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雷,你怎么看?” 雷上前半步,声线沉厚有力 “回主人,天荒岭地势狭长,两侧山高林密,谷内草木繁盛,道路曲折,如果被有心之人利用,这确实是绝佳的埋伏之地,目前没有痕迹,要么是对方还没到,打算等开猎后混进山再动手;要么就是藏得极深,连幽都没探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 “无论哪种,都不可不防,属下稍后便加派暗哨,守在天荒岭入口附近,明日开猎,属下会寸步不离跟着主人。” 卫辞鸢听着他一本正经的分析,忽然笑了一声。 她往后靠在铺着软绒的椅背上,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挑着眉看他,语气轻飘飘的 “照你这么说,我这趟秋猎还挺危险?那可完了,我这身娇肉贵的长公主,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办,行吧,那我的安全,可就全靠雷你了。” 这话带着点玩笑的调子,没什么分量,更像是随口打趣。 雷却猛地一怔,随即脸色一正,声音掷地有声,带着暗卫刻在骨子里的忠诚 “主人放心!属下定会拼尽全力护主人周全!” 卫辞鸢反倒被他逗笑了,摆了摆手 “跟你开玩笑呢,多大点事,我还没那么容易出事。” 她心里清楚,雷这人素来沉稳古板,不爱说笑,一句随口的玩笑都能让他如临大敌,果然是跟着萧烬严待久了,一个个都古板得像块石头。 雷站起身,还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却依旧绷着一张严肃的脸,一本正经地重复 “保护主人,是属下的本分,就算是玩笑,属下也会当真。” “知道你忠心。” 卫辞鸢笑着摇摇头,挥手打发他 “行了,一路奔波也累了,你也下去休息吧,夜里有幽盯着,出不了事,养足精神,明日还得陪我进山打猎呢。” “是,属下就在帐外守着,主人有事随时吩咐。” 雷躬身行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还细心地把帐帘掖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外面钻进来的凉风。 帐内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烛火噼啪轻响,跳动的火光映得帐内光影摇曳,外面隐约传来远处篝火旁的笑闹声,还有风吹过枫叶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巡夜禁军整齐的脚步声,衬得帐内愈发静谧。 卫辞鸢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她推开半扇窗,深秋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冽气,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 远处的山峦浸在浓墨似的夜色里,只留下起伏的轮廓,天边挂着一弯浅月,星光稀稀拉拉的,不甚明亮。 围场的夜,比宫里冷得多,也静得多。 风从山脊上滚下来,掠过枯草与松针,带着铁锈味的寒意,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她双手撑着窗沿,指节抵在冰凉的木框上,望着南方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际,眼神慢慢软了下来,像一缕月光沉入深潭。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的木纹,一道道年轮在她指下起伏,仿佛能触到时光的脉络。 她望着那弯残月,瘦得像一把未开刃的刀,悬在远山之上,清冷而孤绝。 轻声喃喃,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叹息,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萧烬严,我想你了。” 一句话,轻得几乎消融在风里,却又重得像藏了许久的心事。 从分开到现在,算起来也快两个月了,这些日子被事情填得满满当当,倒还不觉得,此刻夜深人静,秋风裹着凉意吹过来,思念便像潮水似的,漫无边际地涌了上来。 也不知道他在大晟怎么样了,事情办的顺不顺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 也在想她。 风卷着一片红枫飘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叶片微凉,带着秋夜的露水气。 卫辞鸢拿起那片枫叶,指尖轻轻捻着叶脉。 第675章 落雁围场4 同一时刻,大晟皇城,勤政殿。 夜已经深了,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盘龙柱旁的鎏金烛台燃着胳膊粗的牛油蜡烛,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案头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似的,从边关军报到地方民政,摞得整整齐齐。 萧烬严坐在龙椅上,玄色绣金线团龙的常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峻,下颌线利落紧绷,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手里握着朱笔,正低头批阅西北边关的军报,笔尖在纸上落下遒劲有力的字迹。 殿内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殿外巡逻侍卫极轻的脚步声。 忽然,他眉峰微蹙,偏过头,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阴影里立刻闪出一道玄色身影,墨影单膝跪地,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 “陛下!可是殿内风凉,染了风寒?属下这就去传太医过来瞧瞧!” 萧烬严摆了摆手,放下朱笔,拿起旁边的素色锦帕擦了擦唇角,语气平淡无波 “无事。” 他说得随意,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快得像错觉。 萧烬严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头,抬眼看向他,话锋一转,落到了最近最上心的事上 “交代你的事情,筹备得如何了?” 一提这个,墨影心里就忍不住叹气。 面上却依旧恭敬,躬身一板一眼地回道 “回陛下,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江南织造局新进的云锦、苏绣共一百二十匹,都选的是极好的花色;还有进贡的夜明珠、珍珠;西域和田玉料三车,已经让尚衣局的工匠开始打造头面首饰;另外还有各地寻来的古玩字画、奇花异草,也都清点入库了,还有............。” 墨影细数着这些,还有城池,银矿等等。 这些话说出来,连墨影自己都觉得夸张。 从南楚回来快两个月了,陛下就没停过往聘礼单子上加东西。 一开始墨影还劝,说聘礼太重了不合礼制,陛下一句 “朕的皇后,值得最好的” 就给堵了回来。 到现在,三个专门放聘礼的库房都堆得满满当当,再添下去,怕是真要把整个内库都搬空了。 墨影心里也清楚,这件事情,终于有了着落。 当年出事之后,陛下对卫辞鸢的心思,从来就没淡过,如今好不容易一切尘埃落定,自然是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别说内库,就是这天下,陛下怕是都想拱手送过去。 萧烬严听完,却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满意 “就这些?” “……” 墨影噎了一下,硬着头皮道 “陛下,这已经是大晟开国以来最厚重的聘礼了,便是先帝娶皇后,也没这般阵仗。” “那不一样。” 萧烬严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她是朕认定的皇后,寻常聘礼,配不上她。” 他顿了顿,思索着又添了几样 墨影一一记下,心里算了算,得,又得腾出半间库房。 “是,属下记下了,明日就让人去办。” 萧烬严点点头,没再说话,重新拿起朱笔,却没立刻批奏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眼神飘向窗外的夜空,像是穿过了层层宫墙,落到了千里之外的地方。 殿内烛火摇曳,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柔和了眉眼的棱角。 也不知道那丫头现在在做什么。 他低低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烛火噼啪的声响里 “也不知道那丫头有没有想我。” 墨影站在一旁,听着陛下这副牵肠挂肚的样子,心里也跟着软了些。 他家陛下,从来都是杀伐果决、说一不二的主,唯独遇上这女主人的事,就变得婆婆妈妈,比宫里的老嬷嬷还操心。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响,伴着窗外掠过的风声。 萧烬严收回目光,随手拉开案头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桃木牌,木牌材质普通,边缘磨得光滑,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只兔子,线条笨拙,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一看就不是什么行家手笔。 这是当初,卫辞鸢闲得无聊,随手捡了根桃木枝刻给他的。 说是护身符,保他平安。 其实哪里是什么护身符,刻得歪歪扭扭,连兔子模样都算不上周正。 可萧烬严却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就一直放在贴身的暗格里,处理政务累了,就拿出来摸摸。 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牌上凹凸的纹路,他眼底的冷意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那时候她还浑身是刺,嘴硬得很,嘴上说 “随手刻的,你别嫌弃”,眼睛却偷偷瞟着他,巴巴地等着他的反应。 他当时没说有多喜欢,只淡淡收了起来,却在心里记了很久很久。 “陛下?” 墨影见他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萧烬严回过神,将木牌小心放回暗格,合上盖子,神色又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仿佛方才的温柔只是烛火晃出来的错觉。 他抬眼看向墨影,忽然问道 “阿禾那边,最近有信来吗?” 墨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微微发热,躬身回道 “回陛下,三日前刚到的信,说女主人准备在南楚京城开家酒楼,让风打理。” 说起阿禾,墨影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些。 那丫头古灵精怪的,胆子又大,当初偷偷离开,独自前往南楚,分开这么久,也不知道她现在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闯祸。 萧烬严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她倒也是闲不住,有她在,阿鸢身边也热闹些。” 阿禾那丫头,看着跳脱,实则心思细,医术也好,有她陪着卫辞鸢,他也能放心些。 萧烬严站起身,走到窗边。 深夜的皇宫很静,只有巡夜的打更声远远传来,咚 —— 咚 ——,缓慢而悠长。 他负手而立,望着夜空,月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 “再等等。”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墨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马上,朕就亲自去南楚。”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把他的姑娘接回来。 夜风吹起他衣摆的龙纹,猎猎作响。 第676章 落雁围场5 而此刻的南楚围场,夜色还未完全沉下来。 西天的晚霞刚褪尽最后一点橘红,弯月便迫不及待地爬上了枫树梢。 篝火宴的筹备还在中军帐外的空地上闹腾,远远能听见内侍们搬桌椅的声响,还有侍女们穿梭的笑闹声,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飘出老远。 卫辞鸢嫌大帐里闷,也懒得应付接踵而来的世家女眷,便打发了侍从,独自往西边僻静处走。 她早已换下了白日里英气的黑金骑装,穿了件淡紫色的轻纱罗裙。 料子是极软的烟笼纱,风一吹便顺着身形漾开细碎的褶皱,裙角绣着疏疏的银线兰草,走动时像沾了满襟的月光。 长发也松松挽了半幅,只用一支素紫玉簪斜斜固定着,余下大半乌发顺着肩头垂落,发梢扫过腰际,被风撩得轻轻晃。 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锐疏离,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和慵懒,像林间初绽的紫藤花,清艳又安静。 往西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见到了那片湖泊。 湖水不算大,却清得很,岸边生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其中一棵最粗的槐树,有根横枝斜斜探出去,几乎伸到了湖中心。 枝干粗壮结实,表面磨得光滑,想来往年也常有耐不住性子的世家子弟爬上去玩水。 卫辞鸢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提着裙摆,踩着树干凸起的节疤,轻巧地翻了上去。 横枝很宽,坐两个人都绰绰有余。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后背靠着主干,双腿自然垂落,晃啊晃的,脚尖离湖面不过尺许,风卷着湖水的潮气扑过来,凉丝丝的,格外惬意。 月光洒下来,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银箔,风一吹便晃得人眼晕。 远处的喧闹声隔着枫林传过来,朦朦胧胧的,像裹了层薄纱,反倒衬得这片小天地愈发安静。 卫辞鸢靠在树干上,微微眯起眼。 她心情不错,唇齿间溢出一点细碎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边角轻轻扫过湖面,沾了点细碎的水珠,凉丝丝的。 她也不在意,就这么晃着脚,哼着歌,望着满湖月光出神。 “若是有人看到你这般模样,哪里会相信,这就是京中人人忌惮的长公主殿下。” 一道温婉的女声忽然从身后的树林里传出来,带着点浅浅的笑意,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卫辞鸢没回头,依旧晃着脚,哼歌的调子停了下来,语气懒懒散散的,像早就知道来人是谁 “过来吧。” 树叶沙沙响了两声,陆北柠从树后走了出来。 她也换了常服,一身淡青色的齐腰襦裙,裙摆绣着几枝翠竹,素净又雅致。 长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只插了两支素银小簪,看着比白日里多了几分少女气,她走到树下,抬头看着坐在横枝上的卫辞鸢,眼底带着点笑意 “你倒是会找地方,这么僻静的地方也能被你找到,我去帐里寻你,侍女说你出来透气了,我猜着你会往湖边来,果然找对了。” “大帐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卫辞鸢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开 “上来坐会儿?这树枝结实得很,承得住我们俩。” 陆北柠也不扭捏,提着裙摆,踩着树节灵巧地爬了上去,动作利落,半点没有寻常闺秀的娇弱。 她在卫辞鸢身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晃了晃腿,脚尖差点碰到水面,忍不住笑了 “还是你会享受,坐在这儿看月亮。” 晚风卷着湖水的湿气吹过来,撩起两人的发丝与裙摆,淡紫与淡青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擦过,又被风吹开。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层薄纱,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软了下来。 远处的篝火好像燃得更旺了些,隐约飘来烤肉的香气,混着草木的清冽,是独属于秋夜围场的烟火气。 两人并肩坐着,都没说话,静静地望着湖面的月光。 风掠过枫林,卷起满叶沙沙声,像谁在耳边低声絮语,远处的鼓乐声断断续续飘过来,伴着众人的笑闹,隔着山水林木,反倒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北柠才轻轻开口,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凝重 “这次秋猎,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她心思细,白日里安顿的时候,就察觉出不对劲了,围场的禁军布防比往年密了一倍不止,暗处还藏着不少身手不凡的暗卫,瞧着不像是寻常的护驾排场。 再加上长公主身边的雷,白日里看似随意站着,目光却扫过了每一片可疑的林子,戒备得很。 卫辞鸢垂着眼,指尖轻轻拨弄着垂在身侧的发丝,听她问起,也没隐瞒,只淡淡道 “目前还没查出什么异常,不过……”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地方山高林密的,藏几只耗子太容易了,想来总有人不想让我们太安生。” 她说得轻描淡写,陆北柠却听出了里面的暗流涌动,她心里一紧,转头看向卫辞鸢,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 “那你可得小心些,明日开猎后,别往偏僻的林子里去,多带些人跟着。” 卫辞鸢转头看她,挑了挑眉,眼底闪过点促狭的光,语气慢悠悠的 “哦?你让我小心什么?” 陆北柠见她一副了然的样子,反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打趣的意味 “当然是小心你的情敌啊,你莫不是忘了,上官小姐心里惦记着谁,满京城谁不知道?” 她这话是顺着京中的传闻说的,谁都知道温家大公子温砚秋心悦长公主,多年如一日地照拂;而上官念对温砚秋芳心暗许,也是京中贵女圈里公开的秘密。 生辰宴上,上官念处处针对她,一半是嫉妒她的才名,另一半,未必没有迁怒的意思。 卫辞鸢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什么情敌不情敌的,你这脑子,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这可不是我瞎想。” 陆北柠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分析 “白日里辕门那阵,上官小姐看温公子的眼神,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转头看你时,那眼神里的醋味,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你还不当回事,小心人家暗地里给你使绊子。” 卫辞鸢听着,忽然侧过头,眼底闪着点促狭的光,慢悠悠道 “要论危险,你可比我危险多了吧?” “啊?” 陆北柠愣了,眨了眨眼 “我怎么了?” “生辰宴上,是谁处处针对你,话里话外挤兑你琵琶弹得不好?” 卫辞鸢挑眉,语气带着点调侃。 第677章 落雁围场6 卫辞鸢笑着,目光重新落回湖面,语气松快了些 “不过你说得也对,上官念那边,确实要留意些,她骄纵归骄纵,背后站着整个上官家,真要耍点小动作,也挺麻烦的,明日围猎,你跟着女眷队伍走,别落单。” 陆北柠点点头,也收了笑意,认真道 “放心,我心里有数,明日开猎,我就在外围看看热闹,不往深处去,出不了什么事,倒是你,千万多带些护卫。” “知道。” 卫辞鸢应着,指尖轻轻晃了晃,脚尖点了下湖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放心吧,我惜命得很。” 晚风又吹过来,带着枫叶的清香,混着湖水的潮气,拂过两人的发梢,远处的鼓乐声更热闹了,想来篝火宴快要开席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并肩坐着,晃着脚,看着满湖碎银似的月光,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时刻。 两人就这么坐在横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起初还说些围场布防、世家动向的正事,说着说着便散了开去。 又聊起往年秋猎的旧闻,说前年有位世家公子追一只白狐,追着追着迷了路,在深山里冻了半宿,被禁军找回来时脸都紫了,回去就生了场大病,从此再也不敢往密林深处闯。 陆北柠听得直笑,说那是苏家二公子,素来莽撞冒失,京里谁人不知。 月光慢慢往上移,银辉铺在湖面上,被风揉成细碎的银箔,晃得人眼晕,枫叶顺着晚风飘过来,落在两人肩头,又顺着裙摆滑下去,掉进湖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聊到后来话题越飘越远,从云绣坊新出的暗纹花样,再到京里哪家酒肆的梅花糕最地道。 没有朝堂的算计,没有世家的制衡,就只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趁着夜色躲在僻静处,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连呼吸都跟着慢了下来。 卫辞鸢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正出神,肚子忽然 “咕咕” 叫了两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湖边却格外清晰。 卫辞鸢:“……” 她脸上微微一热,下意识收了收晃着的腿,侧过脸假装看湖面,企图蒙混过关。 旁边的陆北柠却没忍住,“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抖着,眼里盛着满满的促狭笑意 “原来你也会饿啊,我还以为你餐风饮露就能活,跟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似的。” “废话。” 卫辞鸢白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不自在的别扭 “我又不是神仙,中午就没吃多少,折腾了一下午,早饿了,走吧,该回去了,看看篝火宴都有什么吃的。” 她说着便撑着树干站起身,淡紫色的轻纱裙摆顺着动作滑下来,扫过树枝上的露水,沾了点湿意。 她轻巧地踩着树节往下跳,落地时脚尖点地,稳得很,连鬓边的碎发都没乱几根。 陆北柠也跟着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笑着道 “急什么,篝火宴刚开始,少不了你的吃的,听说今日准备了整只烤全羊,还有现串的鹿肉,撒上孜然和辣椒,香得很。” “那还不快走。” 卫辞鸢挑了挑眉,率先迈步往回走。 沿着湖边的碎石小路慢慢走,路边的野草沾着夜露,打湿了裙摆的边角,湖水轻轻拍着岸边的卵石,发出细碎的哗哗声,伴着远处隐约的鼓乐声,倒有种闹中取静的意趣。 走了没多远,陆北柠忽然停下脚步,伸手碰了碰卫辞鸢的胳膊,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坏笑 “哎,你看前面。” 卫辞鸢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小路尽头走来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提着裙摆,步子有点急,正往这边来,淡黄色罗裙在夜色里格外显眼,鬓边的赤金小簪闪着细碎的光,不是上官念是谁。 “哟,冤家路窄啊。” 卫辞鸢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的。 陆北柠凑过来,几乎贴在她耳边嘀咕,气息带着点温热 “坏咯,来者不善啊,看这方向,分明是冲你来的。” “未必。” 卫辞鸢侧过头,也压低声音,眼底闪着戏谑的光 “说不定是冲你来的,生辰宴上人家可是记了你好大一笔账,特意过来找你算账也说不定。” “怎么可能。” 陆北柠不信,斜她一眼 “人家心心念念的都是温公子,见你跟温公子走得近,早把你当眼中钉了,我算什么,不过是顺带的背景板。” “赌不赌?” 卫辞鸢挑眉。 “赌什么?” “输的人,明日亲自给赢的人烤肉,烤满十串,不许假手于人。” “成交。” 陆北柠一口答应,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我就赌她是冲你来的,你等着明日给我烤肉吧。” 两人边走边小声嘀咕,声音压得极低,隔着几步远的上官念根本听不清。 等走近了,两人立刻收了笑意,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 —— 一个清冷疏离,一个温婉端庄,仿佛方才打赌打趣的根本不是她们。 上官念走近了,看见两人,眼睛瞬间亮了,加快脚步小跑着过来。 她穿一身鹅黄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小雏菊,看着娇俏又鲜活,走到近前,她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声音甜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喜 “见过殿下,陆姐姐,可算找到你们了!” 陆北柠先开口,语气温和,带着点客套的笑意 “上官小姐怎么往这边来了?这边偏僻,夜里路滑草深,仔细摔着。” “我也是担心两位姐姐呀。” 上官念眨了眨眼,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方才篝火宴都开席了,哥哥和砚秋哥哥见两位姐姐不在,都有点着急,大家便分开来找,我想着湖边僻静,说不定姐姐们会在这儿透气,没想到还真被我找到了。” 她说得一脸真诚,仿佛真的只是单纯担心她们,特意寻过来的。 卫辞鸢站在原地,没什么表情,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疏离得像结了层薄冰 “那就回吧。” 说完,她便率先迈步往前走去,连多跟她说一句话的兴致都没有。 本以为就这么擦肩而过,谁知就在卫辞鸢走到上官念身侧的瞬间,手腕忽然一紧。 一只温热的手,猝不及防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避开的刻意,指尖还轻轻蹭了蹭她的皮肤,带着点刻意营造的亲昵劲儿。 第678章 落雁围场7 卫辞鸢浑身猛地一僵。 指尖瞬间绷紧,指节泛出青白,眉峰毫无预兆地一蹙,眼底方才还残留的些许闲散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碴子似的冷意。 她素来极厌陌生人的触碰。 前世执行任务时养成的本能,对陌生的肢体接触带着天生的警惕与反感,更别说像上官念这样,带着明确目的、刻意凑上来的触碰。 像沾了什么黏腻的脏东西似的,从手腕一路腻到心里,说不出的不舒服。 旁边的陆北柠脚步也顿住了。 她看着上官念抓着卫辞鸢手腕的手,又飞快地瞥了眼卫辞鸢冷下来的侧脸,心里 “咯噔” 一下,随即又有点想笑。 她连忙抬手捂住嘴,压下到了嘴边的笑意,环着手臂往旁边退了半步,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心里默默念叨 【完蛋,踩雷了】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清楚得很。 这位长公主看着好说话,实则骨子里最是清冷疏离,寻常近身三尺都要掂量掂量,更别说直接动手抓手腕了。 上官念这一下,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卫辞鸢缓缓转过头。 她没立刻甩开手,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上官念,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层薄霜,目光先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再抬眼看向她,眉峰微蹙,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秋夜的寒露 “有事?” 就这两个字,语气不重,也没发火,可上官念却莫名地心里一慌。 她原本是想着,趁机拉近距离,表现得亲昵些,显得自己跟长公主关系好,也能让旁边的陆北柠看看,她才是能跟长公主搭上话的人。 可被卫辞鸢这么一看,她像被冰水浇了头似的,抓着人家手腕的手指瞬间就软了,下意识地慢慢松开,往后缩了缩。 “我…… 我就是……” 上官念咬着唇,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委屈巴巴的,像被吓到了似的 “殿下恕罪,臣女不是故意的,就是…… 就是有话想跟殿下说,一时着急,就……”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手指绞着裙摆,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要觉得是长公主太凶,吓着了娇弱的小姑娘。 卫辞鸢没说话,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被抓过的手腕,像是要擦掉什么脏东西似的。 动作很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反感。 上官念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心里又气又恼,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里蒙着一层水汽,看起来可怜极了,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殿下,其实…… 臣女是特意来跟殿下赔罪的,生辰宴上的事,是臣女不懂事,失了分寸,惹殿下不快了,臣女回去之后想了很久,一直心里不安,总想着当面跟殿下道个歉。”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语气更诚恳了 “之前是臣女糊涂,才做了蠢事,殿下大人有大量,能不能…… 能不能原谅臣女这一次?要是可以的话,臣女…… 臣女想跟殿下做朋友。”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红红的,语气又软又怯,换做旁人,怕是早就心软了。 卫辞鸢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演。 心里冷笑不止。 道歉?想做朋友? 骗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真要是道歉,何必等到现在?何必特意追到这偏僻的湖边来?还动手动脚的,打的什么主意,当她看不出来? 不过是见温砚秋对她不同,想借着跟她交好,顺理成章凑到温砚秋跟前去罢了,顺便还能在陆北柠面前挣点面子,显示自己跟长公主关系匪浅。 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也敢拿到她面前来演。 陆北柠站在旁边,也看得暗自咂舌。 心想这位上官小姐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这眼眶说红就红,语气说软就软,不知情的还以为受了多大委屈呢。 她偷偷瞥了眼卫辞鸢的脸色,心里更好奇了 —— 殿下会怎么应对?是直接拆穿,还是顺水推舟陪她演下去? 晚风卷着湖水的凉意吹过来,撩起三人的裙摆。 远处的鼓乐声还在飘着,湖边的小路静悄悄的,月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气氛一时微妙得很。 卫辞鸢环抱着手臂站在原地,晚风吹起淡紫色的轻纱裙摆,扫过脚边沾了夜露的野草,晃出细碎的弧度。 她垂着眼,冷冷扫了上官念一眼,语气平淡得像结了层薄冰,听不出半分喜怒 “原谅你也不是不行,本宫还没那么小气。” 上官念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亮起惊喜的光,像是没料到她这般好说话,连声音都雀跃了几分 “真的吗?殿下真的愿意原谅我?” 旁边的陆北柠也挑了挑眉,指尖抵在唇上,强忍着没笑出声。 她跟殿下相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位殿下看着清冷,实则肚子里坏主意多着呢,哪会这么轻易就顺着台阶下。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卫辞鸢话锋一转,尾音拖得慢悠悠的,裹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 “至于做朋友嘛……” 话音戛然而止。 她抬眼,目光慢悠悠地从上官念的发顶扫到裙摆,像在打量一件摆在货架上的物件,眼神直白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剔。 随即往前微微倾了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冷梅混着草木的淡香飘过来,上官念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紧张地攥紧了裙摆,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卫辞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声音压得不算高,却刚好能让在场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带着点懒懒散散的刻薄: “我不喜欢跟‘一马平川’的小孩子做朋友。” 说着,她目光极轻地扫过上官念的胸口,眉梢微微一挑,那股子戏谑劲儿不言而喻。 话音落下的瞬间,旁边的陆北柠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没忍住 “嗤” 的一声笑出了口。 她连忙抬手捂住嘴,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抖着,低着头憋得耳根都红了,半天直不起腰。 实在是太损了。 偏生卫辞鸢说的时候一脸淡然,仿佛只是在随口点评今日的天气,可这话落在闺阁少女耳朵里,比指着鼻子骂几句还让人难堪。 第679章 落雁围场8 上官念足足愣了三秒才回过神。 先是懵,随即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粉。 又羞又气,眼眶瞬间就湿了,指着卫辞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 你怎么能……” 她从小就是上官家捧在手心里的嫡女,京中贵女宴上谁不捧着她夸一句娇俏灵动,从来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 还是用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像点评一件不起眼的物件似的,半点情面都不留。 卫辞鸢却懒得再看她精彩纷呈的表情,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了。” 说罢转身就往回走,背影干脆利落,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淡紫色的轻纱被风掀起,像一片流动的紫藤花影,很快就走出了几步远。 “哎,好。” 陆北柠强忍着笑意,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上官念一眼,见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眶含泪,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心里暗自摇头 —— 跟谁耍不好,偏要跟这位殿下耍心眼,这不是自讨苦吃嘛。 两人往前走了没几步,身后的上官念咬着唇,气得指尖都在泛白。 她本来只是想过来刷个好感,顺便在陆北柠面前撑撑场面,没成想反倒被当众羞辱了一顿。 又气又委屈,正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来路的树林里走出两道熟悉的身影。 两人正往这边走,步伐不慢,看方向应该是寻过来的。 电光石火之间,上官念脑子里瞬间有了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羞恼,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算计,随即提起裙摆,快步追了上去,趁着卫辞鸢还没反应过来,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抓得比刚才更紧,指尖都扣进了皮肉里,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架势。 “殿下!” 她带着哭腔开口,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委屈,听起来可怜极了 “您这是何意啊?我只是单纯想要与您交好,真心想跟殿下做朋友而已,莫不是…… 莫不是您因为砚秋哥哥,就觉得我心思不纯,处处针对我?” 她故意提高了几分音量,刚好能让往这边走的上官蔚与温砚秋听得清楚。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卫辞鸢是因为温砚秋吃醋,才故意刁难她,既卖了惨,又能把卫辞鸢塑造成善妒小气的形象,还能顺便试探温砚秋的态度,一举三得。 卫辞鸢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手腕上的触感黏腻又烦人,像沾了甩不掉的苍蝇。她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冷得像结了冰,盯着上官念抓着自己的手,一字一顿,声音里已经带着明显的不耐 “放开。” 她已经忍到极限了。 上官念却像是没听见,非但没放,反而抓得更紧了,还往前凑了凑,哭得更委屈 “殿下,我真的没有恶意的…… 您要是不喜欢我,我走就是了,您别生气……” 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瞟着越来越近的两道身影,心里算计着最佳时机。 卫辞鸢彻底没了耐心。 她懒得跟她废话,手腕微微发力,猛地一甩。 内力虽失了大半,可常年习武的底子还在,手上力道不算小,本以为能直接甩开,谁知上官念像是早就料到似的,顺着她甩开的力道,故意往后踉跄了几步。 湖边的碎石路本就沾了夜露,湿滑得很。 上官念踩着绣鞋往后退了几步,脚下一滑,嘴里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呼 “啊 ——!” 身体直直往后倒去,紧接着就是 “噗通” 一声巨响,水花溅起老高,冰凉的湖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身影。 “救…… 救命…… 咕噜……” 湖面上水花乱溅,上官念胡乱扑腾着,断断续续地喊着救命,头发散了,发簪也掉了,鹅黄色的裙摆吸饱了水沉在水里,狼狈得不行。 卫辞鸢站在岸边,微微皱着眉,指尖轻轻点了点太阳穴。 麻烦。 她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好好的回去吃饭的心情,全被搅和了。 陆北柠也停下脚步,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湖里扑腾的人,眼底没什么同情,反倒有点了然。 就说嘛,好好的怎么突然扑上来抓手腕,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这苦肉计演的,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焦急的呼喊 “阿念!阿念!” 陆北柠回头望去,只见上官蔚脸色大变,快步往这边冲过来,温砚秋跟在他身后,步伐也快了几分。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卫辞鸢,挑了挑眉,递过去一个 “不出所料” 的眼神。 得,正主来了,这戏,才算正式开场呢。 上官蔚跑得极快,玄色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冲到湖边时,看见妹妹在水里扑腾得快要沉下去,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抬手就去解腰间的玉带,想也没想就要下水。 “大人别急!属下们来!” 跟在后面的护卫连忙上前拦住,动作麻利地纵身跃入湖中,冰凉的湖水激得人一哆嗦,他们游到上官念身边,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往岸边游。 不过片刻功夫,人就被拖上了岸。 上官念浑身都湿透了,鹅黄色罗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 头发一缕缕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冻得嘴唇发紫,浑身瑟瑟发抖,她咳了好几声,呛出来好几口水,看见上官蔚的瞬间,眼泪 “唰” 地就掉了下来,扑进他怀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哥…… 哥我好冷……” 样子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上官蔚心疼得不行,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仔仔细细拢了拢领口。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卫辞鸢,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急切 “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舍妹怎么会掉进湖里?” 他素来端方持重,此刻护妹心切,语气难免重了几分,但他也没敢直接质问 —— 对方是当朝长公主,尊卑摆在那里,没有真凭实据,他不能失了分寸。 第680章 落雁围场9 卫辞鸢还没开口,温砚秋已经快步走到了她身边。 他没先问事情经过,也没看地上狼狈的上官念,第一时间落在卫辞鸢的手腕上。 借着月光能清晰看见一圈淡淡的红印,是被人用力抓过的痕迹,他眉头瞬间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瑶瑶,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语气里的担忧是实打实的,半点不掺假,在他眼里,别说上官念掉湖里,就算是掉十个,也比不上凤翎瑶一根手指头重要。 卫辞鸢淡淡摇了摇头:“没事。” 就是被抓得有点烦。 陆北柠在一旁抱着手臂,慢悠悠地开口了。 语气平静,听不出明显偏向,却字字都踩在点子上 “上官大人,事情其实也简单,方才我们正准备回去,上官小姐追上来,说想跟殿下道歉、做朋友,说着说着就突然抓住了殿下的手腕,殿下让她放开,争执间…… 许是湖边路滑,上官小姐没站稳,就掉下去了。” 她说得客观,没直指上官念是故意碰瓷,也没说卫辞鸢动手推人,只说 “没站稳”,可明眼人都能听出里面的门道。 “不是的!” 上官念立刻从哥哥怀里抬起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哭得梨花带雨 “不是我没站稳!是…… 是殿下推我的!我只是想跟她道歉,她不喜欢我就算了,为什么要推我下水…… 哥,我好怕……”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抬眼去瞟温砚秋,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可温砚秋连眼神都没分给她一个,目光始终落在卫辞鸢身上,眉头皱着,显然满心里都在担心对方。 上官蔚的脸色更沉了。 他看着妹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疼,可也知道自己妹妹是什么性子 —— 骄纵、爱耍小聪明,未必做不出碰瓷的事。 更何况长公主是什么身份,犯得着跟一个世家小姐动手推人吗?传出去都没人信。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妹妹浑身湿透冻得发抖,他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一句话都不说。 他正斟酌着措辞,就听见卫辞鸢冷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讥诮。 “推你?” 卫辞鸢环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上官念,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本宫嫌脏了手。” 语气平淡,却带着骨子里的骄傲与不屑,仿佛推她一下,都能污了自己的手似的。 “瑶瑶说得是。” 温砚秋立刻接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想来是湖边夜露重,碎石路滑,上官小姐自己不小心失足罢了。” 他这话一出,就等于摆明了立场 —— 他站卫辞鸢这边。 温砚秋话音刚落,地上的上官念猛地抬起头。 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湿透的鹅黄色罗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看起来楚楚可怜,可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算计。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步子踉跄着扑到温砚秋身边,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指尖用力得都泛了白,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砚秋哥哥!” 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肩膀微微发抖,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连你也不信我吗?我真的没有撒谎…… 我就是想跟殿下道歉,想跟她好好说话,她…… 她就因为我跟你说过几句话,心里不痛快,伸手就把我推下来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一边哭一边偷偷抬眼去瞟温砚秋的神色,指腹还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袖,带着点刻意的亲昵。 在她看来,温砚秋素来温和,最见不得女孩子哭,只要她装得可怜些,他定然会站在自己这边。 可她算错了。 温砚秋眉头蹙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捏住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轻轻一拂,便将她的手拨开了。 动作很轻,却透着明明白白的疏离。 “上官小姐自重。”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情绪,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上官念头上 “瑶瑶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还望上官小姐慎言,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砚秋哥哥……” 上官念愣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中,眼里的泪都忘了掉,她万万没想到,温砚秋非但不帮她,反而当众给她难堪。 又羞又气,委屈瞬间翻了倍,嘴唇抖了抖,眼看着就要哭出声来。 旁边的卫辞鸢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本来好好的心情,满脑子都是篝火宴上滋滋冒油的烤全羊,被这一出闹剧搅得七零八落,肚子还在咕咕叫,耳边却全是上官念哭哭啼啼的声音,像只嗡嗡乱飞的苍蝇,烦得人眉心直跳。 她耐心本就不算好,此刻更是彻底耗光了。 “吵死了。” 她低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股莫名的压迫感。 随即迈开步子,缓步朝上官念走过去。 淡紫色的轻纱裙摆扫过沾着露水的野草,步伐不快,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眉眼依旧清冷,可那眼神里裹着的冷意,却像深秋的寒露,直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上官念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里莫名一慌。 刚才那点装出来的底气,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像被戳破的气球似的,瞬间泄了大半。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湖边的石头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可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压迫感,却压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跟着不畅快。 “你说,我推了你?” 卫辞鸢停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看她,语气慢悠悠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 “我…… 我……” 上官念被她看得发毛,舌头都打了结,断断续续半天,才硬着头皮挤出一句 “本来就是…… 你要是没推我,我怎么会掉下去……”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吟,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第681章 落雁围场10 卫辞鸢没接话,目光越过她,往她身后的湖面扫了一眼。 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波,岸边水浅,往中间走几步才深,她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呵” 了两声,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 随即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复杂的上官蔚,弯了弯唇角,露出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上官蔚被她笑得心里一突,满脸茫然。 他本就觉得这事蹊跷,妹妹骄纵归骄纵,却未必有胆子算计长公主;可长公主身份尊贵,也犯不着亲自动手推人。 正犹豫着该怎么开口,就被卫辞鸢这一笑笑得心头发毛,完全摸不透这位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上官蔚怔神的功夫,卫辞鸢已经重新转回头,看向脸色发白的上官念。 她往前又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呼吸几乎都能拂到对方脸上,上官念紧张得攥紧了裙摆,刚想往后退,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上官公子啊,看好了,这才叫推。” 话音落下的瞬间,卫辞鸢抬起手,掌心稳稳按在了上官念的肩膀上。 她没怎么用力,至少看着像是随手一推,可指尖却暗暗加了巧劲,上官念只觉得肩膀上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脚下瞬间失了重心,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 她慌了神,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指尖划过空气,什么都没抓住,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 “噗通 ——!” 巨大的水花溅起老高,冰凉的湖水瞬间将她吞没。 比上一次更狼狈,下落的力道更重,整个人直接砸进了水里,连呛了好几口水,等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头发、衣裙彻底湿透,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冻得她嘴唇发紫,比刚才还要凄惨几分。 “阿念!” 上官蔚脸色骤变,想也没想就拔腿冲了过去。 他习武多年,步伐极快,眨眼就到了卫辞鸢身侧,刚要侧身绕过去救人,肩膀上忽然一沉。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看起来没什么力道,可上官蔚却觉得像压了块千斤重的巨石。 他下意识地运转内力想挣,丹田之气提上来,撞在那只手上,却像石沉大海似的,半点波澜都没掀起来,膝盖一软,“咚” 的一声,竟生生被摁得单膝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闷响。 上官蔚彻底懵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是上官嫡子,自小习武,弓马娴熟,虽说不算顶尖高手,可也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可刚才那一瞬,他竟然连挣脱的余地都没有,被一只看起来纤细柔弱的手,死死摁在了地上。 这怎么可能?! 一个深居宫中的长公主,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道?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念头闪过,可肩膀上的力道纹丝不动,像铁铸的一般,半点松脱的迹象都没有。 跟着上官蔚过来的两个护卫见状,立刻就要冲过去救人。 “站住。” 卫辞鸢没回头,甚至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们一个,依旧望着湖里扑腾的上官念,语气平淡得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本宫倒是想看看,谁敢动一下。” 声音不高,像随口一句闲谈,可落在两个护卫耳朵里,却像惊雷似的。 两人脚步猛地顿住,握着刀柄的手都僵了,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迟疑。 对方是当朝嫡长公主,陛下捧在手心里的人。 别说他们只是上官家的护卫,就算是禁军统领,也不敢公然违逆长公主的旨意。 真要是动了,别说救人,自己的脑袋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就这么迟疑的功夫,没人再敢往前半步。 陆北柠站在后面,靠着老槐树的树干,表面上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实则心里早就笑开了花。 我的天,这场戏也太精彩了。 她本来以为殿下顶多怼两句,拆穿上官念的把戏就完了,没成想直接上手,说推就推,连上官蔚都给摁地上了。 这行事风格,当真是…… 太对她胃口了。 她拼命绷着嘴角,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指尖掐着掌心,肩膀都憋得微微发抖。 心里默默给卫辞鸢点了一百个赞 —— 就该这么治,跟这种耍小聪明的人废话什么,直接打脸上才痛快。 湖里的上官念还在扑腾,一边扑腾一边断断续续地喊救命,声音都哑了。 卫辞鸢摁着上官蔚,垂眸看着湖里上下扑腾的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语气慢悠悠的,像在闲话家常 “上官蔚,你说你这脑子要是没什么用啊,不如就捐了。” 上官蔚跪在地上,肩膀被摁得生疼,心里又急又乱,压根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他咬着牙,抬头看向卫辞鸢,语气带着几分焦急与恳求 “殿下!舍妹年幼不懂事,若是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殿下,臣替她赔罪!您要罚要骂都冲臣来,求您先让人救她上来!湖水冰寒,冻久了会出人命的!” 他是真的急了。 妹妹就算再不懂事,也是他亲妹妹,真要是在湖里冻出个三长两短,他怎么跟父亲交代。 可卫辞鸢像是没听见似的,手稳稳地摁在他肩膀上,半点没松。 目光平静地落在湖面上,冷眼看着上官念扑腾,既不叫人救,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月光洒在她侧脸上,映出清晰的下颌线,冷白,利落,带着点不近人情的凉薄。 上官蔚心里又惊又疑,惊的是长公主的身手远非传闻那般,疑的是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试着又挣了两次,肩膀上的力道却纹丝不动,反倒震得他肩骨生疼,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位长公主,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藏不露。 湖水冰凉刺骨,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 上官念扑腾了半天,嗓子都喊哑了,岸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偷偷睁开眼,借着月光往岸上看 —— 护卫们站着不动,哥哥被长公主摁在地上,连温砚秋都只是皱着眉站在一旁,半点要下水救她的意思都没有。 第682章 落雁围场11 心里猛地一沉。 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位长公主是来真的。 她是真的打算要她死,刚才那点装出来的慌乱,瞬间变成了真的恐惧,再扑腾下去,她力气耗尽,真的要沉下去了。 上官念咬了咬牙,心里一横。 命重要,还是把戏演下去重要? 当然是命重要。 她不再假装慌乱扑腾,深吸一口气,脚下稳稳踩水,手臂轻轻划动,很快就稳住了身形,虽说湖水不浅,可她自小跟着家里的教习学过游水,水性不算差,在湖里站稳根本不是难事。 刚才还激烈扑腾的水面,瞬间平静了下来。 上官念立在湖中央,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衣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样子狼狈不堪,可却稳稳当当的,半点要沉下去的迹象都没有。 岸边瞬间安静了。 两个护卫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尴尬。 上官蔚也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方才情急之下,他满心都是妹妹落水的凶险,脑子里乱糟糟的,竟把最要紧的事忘了个干净。 此刻看着湖中央稳稳立着的人影,手臂划水的姿势娴熟利落,踩水时腰身稳得纹丝不动,哪里是半分不会水的样子? 儿时的记忆忽然撞进来 —— 当年上官夫人怕孩子们夏天贪凉落水,特意请了京里最好的水教习,在府里挖了小湖专门教兄妹俩游水。 上官念看着娇弱,水性却比他还要好些,闭气能潜半柱香功夫,别说这处浅湖,就是城外的运河,她都能游个来回。 所以方才那般撕心裂肺地喊救命,那般慌乱扑腾快要沉底的模样…… 全是装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上官蔚脸上瞬间一阵红一阵白。 先是尴尬,当着长公主、温世子的面,亲妹妹演苦肉计演得这般投入,他还跟着急得团团转,简直像个笑话。 再是羞恼,没料到自己亲妹妹竟耍心计耍到了长公主头上。 最后才是一丝说不清的沉郁 —— 他一直觉得妹妹只是骄纵了些,本性不坏,可如今为了争风吃醋,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未免太失分寸了。 周围静得厉害。 湖水轻轻拍着岸边卵石,发出细碎的哗哗声,混着远处篝火宴飘来的隐约鼓乐,反倒衬得湖边这片小天地愈发安静。 两个护卫低着头,眼神瞟来瞟去,大气都不敢喘。 自家小姐演苦肉计被当场拆穿,这事实在太过难堪,他们这些当下属的,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卫辞鸢看着他神色变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也没戳破,只缓步走到湖边。 淡紫色的轻纱裙摆垂落在草地上,沾了点夜露的潮气,她却浑不在意,双手负在身后,微微俯身,垂眸看向立在水中央的上官念,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慢悠悠的,像闲话家常一般 “原来上官小姐会水啊?”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清脆地甩在了上官念脸上。 她本就又羞又窘,被这话一激,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泛着滚烫的热。 方才在水里装得有多狼狈,此刻就有多难堪。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可事实摆在眼前,她稳稳站在水里,连发丝都没再乱几分,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嘴唇抖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一句细若蚊吟的 “我……”,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模样,嗤笑一声。 笑声很轻,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顺着晚风飘出去,格外清晰。 “真是哈巴狗咬月亮 .......” “不知天高地厚啊。” 她语气平淡,没什么疾言厉色,可这话里的刻薄劲儿,比骂她几句还让人难受。 歇后语说得接地气,偏生从她这位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嘴里说出来,竟半点不违和,反倒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锐利。 旁边的陆北柠本来还绷着脸色,努力维持着世家贵女的端庄,听到这句,终究是没忍住,“噗嗤” 一声笑出了口。 她连忙抬手捂住嘴,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抖着,头埋得低低的,耳根都憋红了。 实在是太形象了。 她长这么大,接触的都是诗书礼仪、世家规矩,哪里听过这般直白又损的话。 偏生卫辞鸢说的时候一脸淡然,仿佛只是随口点评一句天气,反差感拉得十足。 她一边在心里默念 “端庄端庄”,一边又忍不住觉得解气 —— 上官念这出戏演了半天,被殿下一句话拆穿,还顺带损了一顿,当真是大快人心。 上官念听得清清楚楚,又羞又气,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次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难堪。 她自小是上官家的嫡女,京中贵女宴上谁不捧着她、让着她,几时受过这等羞辱?还是当着温砚秋的面,被人这般当众嘲讽。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咬着唇不肯掉下来 —— 掉了又怎么样?再装可怜,也只会更让人笑话。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盯着岸边那个淡紫色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怨毒,却不敢再露半分。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位长公主根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软柿子,从前那些传闻里说她清冷端方、待人温和,全是假的。 这人狠起来,半点情面都不留。 卫辞鸢却没兴趣再看她精彩纷呈的脸色。 夜风卷着湖水的凉意吹过来,她微微拢了拢衣袖,目光平静地扫过水里的人,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 “既然上官小姐这般会水,又与水这么‘有缘’,” 她故意加重了 “有缘” 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戏谑 “那就别着急上来了,好好在湖里泡着,就当…… 好好洗洗你的脑子。” 这话一出,湖边的空气瞬间一凝。 上官念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 你说什么?” “听不懂吗?” 卫辞鸢挑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自己爬上来,少一刻,本宫就当你还没泡够,不介意再请你多待些时候。” 话音落下,她便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转身就往回走,步伐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只是随手安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683章 落雁围场12 路过上官蔚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映出清晰的下颌线,冷白又利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甸甸的警告意味 “上官公子应当知道规矩。” 短短一句话,没说透,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别想着偷偷把人捞上来,别耍什么小聪明,她人虽走了,这规矩却得守着。 真要是敢阳奉阴违,后果可不是泡一个时辰湖水这么简单了。 上官蔚心里一凛,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他抬起头,对上卫辞鸢平静的目光,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意,却像深潭似的,一眼望不到底。 他张了张嘴,想求情,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理亏的是他妹妹,演苦肉计算计长公主,说破大天去也是上官家的错,真闹到陛下面前,吃亏的只能是他们。 长公主没重罚,只是让泡一个时辰湖水,已经算是留了情面。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低沉 “臣…… 遵命。” 这便是应下了,不会私自捞人,也不会再有别的小动作。 卫辞鸢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迈步继续往前走。 陆北柠见状,连忙跟上。 路过湖边时,她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水里站着的上官念,脸上摆出一副惋惜的神情,轻轻摇了摇头,嘴里发出 “啧啧啧” 的三声轻叹。 没说一句嘲讽的话,可那眼神、那语气,比直接骂几句还让人难受。 仿佛在说 “好好的姑娘家,偏要耍小聪明,这下栽了吧”。 上官念气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唇,差点把嘴唇咬破,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北柠提着裙摆,快步追上前面的卫辞鸢,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枫树林的阴影里。 温砚秋自始至终站在一旁,没怎么开口。 此刻见两人走了,他才收回目光,看向湖里狼狈不堪的上官念,眉头微蹙,眼神里没什么心疼,反倒带着几分失望。 他素来欣赏端方磊落的人,这般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只会让他觉得厌烦。 他没跟上官蔚道别,甚至没再多看一眼,转身也朝着篝火宴的方向走去,玄色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晃,步伐沉稳,半点迟疑都没有。 上官念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混着冰凉的湖水,滑进嘴里,又苦又涩。 她费尽心思想要在他面前卖惨博同情,到头来,反倒把自己的难堪全暴露在了他面前。 这下好了,别说好感了,怕是连最基本的体面都没了。 湖边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上官家兄妹,还有两个僵立在旁的护卫。 夜风更凉了,吹得人皮肤发紧。 湖里的水冰寒刺骨,泡得久了,上官念嘴唇都开始发紫,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可她不敢动,也不敢喊,只能咬着牙硬撑,长公主的话撂在这儿,哥哥也应下了,她要是敢私自上去,谁知道那位殿下还会做出什么来。 她现在是真的怕了。 那位长公主,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 上官蔚站在岸边,看着水里瑟瑟发抖的妹妹,心里又气又疼。 气她不懂事,耍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丢尽了上官家的脸;疼她毕竟是自己亲妹妹,深秋的湖水冰寒,泡一个时辰,非得冻出病来不可。 可他没办法,长公主的警告摆在那儿,他不能拿整个上官家的前程开玩笑。 “撑着点。” 他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声音干涩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了,记住这次教训,以后…… 别再做这种蠢事了。” 上官念没应声,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 远处的篝火宴越来越热闹,烤肉的香气混着酒香飘过来,还有众人的笑闹声、鼓乐声,暖意融融。 而这边的湖边,只有寒风吹着枫叶沙沙作响,还有湖水拍岸的细碎声响。 一暖一冷,一闹一静,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枫树林的小路上,卫辞鸢和陆北柠并肩走着。 走了好一会儿,陆北柠才憋住笑,侧头看向身边的人,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 “你可真够狠的,罚她泡一个时辰,这秋夜的湖水,冻也得冻掉她半条命。” “狠吗?” 卫辞鸢挑眉,语气漫不经心 “跟她耍的那些小心思比起来,这已经算轻的了,不给她点教训,下次还敢往你我跟前凑。” “也是。” 陆北柠点点头,深以为然 “经此一事,她估计见了你都得绕道走。也算清净了。” 说着,她又想起那句 “哈巴狗咬月亮”,忍不住又笑了 “不过你那句是哪儿学来的?也太损了,我刚才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太丢人了。”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眼底漾开点细碎的笑意 “嗯.....这可不能告诉你。” 两人说说笑笑,脚步轻快,朝着火光通明的方向走去。 夜风卷着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刚才那点不愉快,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毕竟,没有什么比一顿热乎的烤全羊,更值得上心的了。 ———— 第二日 一夜秋风紧,落雁围场的红枫又浸深了几分颜色。 天刚蒙蒙亮,晨雾像揉碎的云絮,薄薄笼着连绵的山林,枝叶上凝着晶莹的露珠,风卷着枫叶掠过,便簌簌往下掉,打湿了脚下的青草地,泥土混着草木的清冽气扑面而来,裹着独属于秋猎的鲜活张力。 辕门外的空地上早已人声鼎沸。 马蹄踏地的哒哒声、骏马的嘶鸣声、侍卫整队的号令声交织在一起,各家世家子弟、宗室亲贵都已到齐。 人人身着利落骑装,腰挎磨得发亮的箭囊,牵着精心打理过的骏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眉眼间都是掩不住的兴奋。 秋猎向来是南楚皇室的盛事,既是演武练骑射,也是各家子弟崭露头角的最好时机,谁都想在陛下面前搏个亮眼的前程。 第684章 落雁围场13 卫辞鸢到的时候,晨雾刚好散了大半。 她换了一身黑金骑装,比昨日的轻纱罗裙利落数倍。 窄袖收至腕间,腰身处用同色玉带束得紧致,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腰线,裤脚紧紧收在鹿皮软靴里,靴筒上绣着暗金云纹,行动间干脆飒爽,半点不带闺阁娇气。 长发用赤金镶玉的发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冷的眉眼,眼尾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泛着点淡红,英气里藏着几分敛不住的艳色。 手里提着那把温砚秋送的鹿角弓,弓身是整块温润的鹿角玉打磨而成,纹理细腻,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柔光,与一身冷硬的黑金骑装相衬,刚柔并济,恰到好处。 雷紧随在她身侧,手里替她拎着沉甸甸的箭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支白羽箭,箭头淬得锋利,箭杆笔直光滑,都是提前反复打磨校准过的,准头最好。 她没往喧闹的人群里凑,径直走向高台。 宣帝早已立在台上,一身明黄色绣金骑装,腰间挎着御用的宝雕弓,精神看着比前几日在宫里还好,正跟旁边的兵部尚书说着围场布防的事。 见她上来,宣帝摆了摆手,示意兵部尚书暂且退下,笑着朝她伸出手,摸了摸她束得整齐的发顶,动作带着惯有的宠溺。 “真要去?” 他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弓,又落在她一身利落的装束上,故意挑眉打趣 “父皇还以为你就是凑个热闹,在行宫坐着等下面人送猎物上来就行。” “那多没意思。” 卫辞鸢抬眼,眼底漾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藏着点小骄傲 “亲自进山猎回来的,才有意思。” “你啊,从小就争强好胜。” 宣帝失笑,摇了摇头,故意摆出一副担忧的样子 “这可不像宫里玩闹,要是转悠半天什么都猎不到,可不许回来哭鼻子,说朕欺负你没给你留好猎道。” “父皇也太小瞧人了。” 卫辞鸢哼了一声,微微扬着下巴,眉眼间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 “等着瞧吧,等儿臣猎只肥硕的野鹿回来,包管让父皇刮目相看,到时候炖了鹿汤,父皇可别抢着喝。” “还跟朕讨价还价。” 宣帝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眼底的宠溺都快溢出来了。 旁边站着的内侍、大臣们都垂着眼偷笑,谁都知道,整个皇宫里,也就这位长公主敢跟陛下这般说话,偏生还最得陛下心意。 聊了没几句,司仪官快步走上高台,躬身禀报 “陛下,所有人都已到齐,吉时已到,可以开猎了。” 宣帝点点头,收敛了笑意,往前踱了两步,站在高台边缘。 下方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望过来,身姿挺拔,神色恭敬。 “今日秋猎,规矩你们都懂。” 宣帝声音洪亮,顺着风传遍了整个空地 “为期五日,猎物最多者,朕重重有赏,另外赐御用宝弓一把,但有两条铁律,谁都不能破 —— 不许踏入东边深山禁地,不许私斗伤人,违者,朕绝不轻饶。”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得林间晨露簌簌往下掉,惊起一群群宿鸟,扑棱棱冲向天际。 宣帝抬手一挥,声音掷地有声 “出发吧!” 号令一下,早已按捺不住的世家子弟们纷纷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马蹄声哒哒作响,像潮水般朝着山林深处奔去。 各色衣袂掠过枫树林,扬起满地金黄落叶,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奔赴。 卫辞鸢站在高台上,看着人马涌入山林,唇角微微上扬。 “去吧。” 宣帝侧头看她,语气软了下来,又叮嘱了两句 “别往深处去,注意安全,猎多猎少不要紧,别伤着自己。” “儿臣知道。” 卫辞鸢应着,对着宣帝躬身一礼 “那儿臣先去了,父皇在行宫等着儿臣的猎物便是。” 说罢,她转身快步下了高台,雷早已牵着 “踏雪” 在下面等候,那是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四蹄带着点黑,是宣帝特意赐的,性子烈,脚程快,寻常骑手根本驯服不了,唯独跟卫辞鸢最亲。 卫辞鸢伸手摸了摸马脖子,踏雪打了个响鼻,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坐稳之后接过雷递来的缰绳,刚要催动马匹,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灌木丛动了动。 “等等!”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灌木丛后传来,紧接着,一道月白色身影快步走出来,伸手拦在了马前。 卫辞鸢勒住缰绳,踏雪原地踱了两步,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她低头看去,挑了挑眉:“你怎么在这儿?” 拦在马前的正是陆北柠。 她也换了一身月白色骑装,料子是耐磨的软锦,收腰窄袖,看着清爽利落,腰间挎着个小巧的绣竹箭囊,手里牵着匹棕色的温顺小马,马背上还搭着个小包袱,瞧着准备得十分周全。 她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晨光落在她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 “等你啊,我猜你肯定要往西边林子去,特意在这儿等着跟你结伴。” “跟我结伴?” 卫辞鸢挑眉,故意逗她,语气带着点戏谑 “怎么,怕自己一个人进山猎不到东西,想跟着我蹭猎物?” “才不是!” 陆北柠瞪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不服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箭囊 “我是怕你进山有危险,特意来保护你的,再说了,谁说我猎不到?说不定我比你猎得还多呢,到时候你可别眼红,要跟我抢。”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点真切的担忧。 心里微动,面上却没露出来,卫辞鸢只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 “勉为其难” 的意味 “行吧,那就一起,到时候拖了后腿,我可不管你,自己跟上。” “谁拖后腿还不一定呢!” 陆北柠哼了一声,麻利地翻身上马,动作看着轻柔,实则稳得很,落座时半点摇晃都没有,显然是常骑马的,只是平日里藏得深,旁人都不知道罢了。 两人并肩而行,慢悠悠往西边林子走。 晨雾已经彻底散了,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惊起草丛里的几只蚱蜢,蹦蹦跳跳地蹿远了。 第685章 落雁围场14 没走多远,就见前面枫树下站着两个人,正牵着马低声说话。 玄色官制骑装、身姿挺拔的是上官蔚,月白锦袍骑装、温润如玉的是温砚秋,两人似乎也刚到,正对着地图商量着往哪个方向走,脚边还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拎着猎物袋。 听见马蹄声,两人都转过头来。 温砚秋看见卫辞鸢,眼底瞬间漾开笑意,往前迎了两步,温声道 “殿下也往西边去?” “嗯。” 卫辞鸢勒住马,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两人 “你们也走这边?” “西边林子里地势平缓,猎物密些。” 上官蔚躬身回话,神色端方恭敬,经过昨晚湖边的事,他面对卫辞鸢时更多了几分敬畏,连话都少了许多,生怕哪句话说错,再惹得这位殿下不快。 妹妹还在营帐里躺着,染了风寒发热,他心里既愧又恼,却半点不敢表露出来。 卫辞鸢点点头,没提昨晚的闹剧,只淡淡道 “既然遇上了,那就一起到林子口,不过进去之后,就各凭本事吧。” 意思很明白 —— 进山之后分头行动,各猎各的,互不打扰,她素来不习惯一群人浩浩荡荡打猎,人多动静大,猎物都吓跑了,反倒没意思。 温砚秋怎么会不懂她的意思。 他低笑一声,看着她的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宠溺,顺着她的话接道 “好,那就各凭本事,看看最后谁的猎物更多,殿下若是猎得少了,臣的猎物分你一半便是,不算你输。” “谁要你分。” 卫辞鸢挑眉,语气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温世子还是顾好自己吧,别到时候猎得还没陆大小姐多,丢了面子。” 旁边的陆北柠佯装气鼓鼓地瞪她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服气的劲儿 “嘿,你到底是在损他还是损我呢?什么叫别猎得还没我多,合着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个垫底的参照物是吧?” 她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被抢了松果的松鼠,眼底却盛着明晃晃的笑意,半点真恼的意思都没有。 平日里在外人面前端着的温婉端庄架子,到了卫辞鸢跟前早散得一干二净,只剩小姑娘家的鲜活跳脱。 卫辞鸢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马鞍扶手,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故意的戏谑 “不然呢?难不成你还能猎头野鹿回来?” 陆北柠哼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绣竹箭囊,下巴微微扬起,眼底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这段时间我可天天在家练箭,准头好着呢,等会儿进了山,说不定我猎的山鸡野兔比你还多,到时候你猎不着东西交不了差,可别跑来跟我借猎物撑场面。” “哦?口气倒是不小。” 卫辞鸢挑眉。 两人说笑间,马匹已经缓步走到了林子入口的分岔路口,三条蜿蜒的猎道藏在茂密的枫树林里,落叶铺得厚厚的,一眼望不到尽头。 卫辞鸢勒住缰绳,踏雪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上的落叶。 她抬眼看向温砚秋与上官蔚,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淡 “就到这儿吧,进山之后各走各的,人多动静大,反倒惊跑了猎物,各凭本事,晚上营地见。” 意思再明白不过 —— 就此分头,不再同路。 温砚秋自然懂她的性子,也不勉强,只笑着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掩不住的温柔 “好,你们往西边走的话仔细些,那边坡陡,碎石多,要是遇上什么事,放响箭就行,我们离得不远,很快就能到。” “知道了。” 卫辞鸢随口应了一声,她没再多说,轻轻一夹马腹,低声道了句 “走了”,踏雪便撒开蹄子,顺着最偏西的那条猎道奔了进去。 雪白的身影掠过枫树林,卷起满地金黄落叶,眨眼就钻进了浓荫里。 陆北柠连忙催动马匹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温砚秋和上官蔚摆了摆手,随即也追着卫辞鸢的身影消失在了林子里。 看着两人的身影彻底没入林中,上官蔚才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温砚秋,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涩意 “砚秋,我们也走吧?” 昨晚湖边的事像根细刺卡在喉咙里,他到现在都觉得尴尬难堪。 妹妹还在营帐里躺着发热,太医说寒气侵体要休养几日,他既心疼妹妹糊涂,又忌惮长公主的手段,实在不想再跟对方有太多牵扯,免得再生事端,平白丢了上官家的脸面。 温砚秋收回目光,眼底的温柔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温润端方,他微微颔首 “嗯,走东边吧,那边缓坡多,山鸡和野兔最是密集,省得往深处去,跟她们撞了猎道惊了猎物。” 说罢,两人也催动马匹,顺着东边的猎道缓缓走了进去,马蹄踩过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很快也融进了连绵的枫树林里。 林间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枫叶的簌簌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世家子弟的马蹄声与呼喝声。 越往西边走,林木越密,晨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碎成点点金箔,落在积了半尺厚的落叶上。 卫辞鸢渐渐放慢了马速,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齐腰高的灌木丛。 雷不知何时已经隐入了暗处,周遭只剩下她和陆北柠两匹马,踏着落叶缓缓前行,连鸟鸣声都稀了许多。 陆北柠跟在她身侧,见她忽然放缓速度、指尖搭上了弓身,也跟着绷紧了神经,下意识压低声音问 “怎么了?有动静?” “没什么。” 卫辞鸢淡淡摇头,目光却在一片格外茂密、无风自动的灌木丛上顿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快得几乎抓不住 “就是觉得…… 这林子里,安静得有点过头了。” 风卷着枫叶掠过鼻尖,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草木的冷冽气息,悄无声息地弥散在湿润的空气里。 猎物还没出现,藏在暗处的 “猎人”,倒先沉不住气了。 秋猎的头三日,过得异常平顺。 每日天刚蒙蒙亮,各家子弟便策马入山,或逐鹿,或射兔,马蹄声与呼喝声惊起落枫无数。 傍晚时分,众人驮着猎物陆续归营,营地中央的篝火燃得旺旺的,有人烤着刚猎来的野味,有人围着清点猎物数量,笑闹声混着肉香飘出老远,热闹得像场盛大的山野集会。 卫辞鸢与陆北柠头两日都是结伴而行。 西边的林子猎物密,山鸡、野兔成群,偶尔还能撞见几只野鹿。 卫辞鸢箭法准,往往是听见草丛里簌簌一动,指尖搭箭、拉弓、松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箭矢破空的轻响过后,必有一只山鸡扑腾着翅膀倒在落叶里,准头分毫不差。 陆北柠也比预想中厉害得多。 她骑术不算顶尖,箭法却稳,虽说力道弱了些,可瞄准了野兔十有八九能中。 头一日下来,竟也猎了四只野兔、三只山鸡,堆在马背上鼓鼓囊囊的,瞧着十分可观。 “怎么样?” 傍晚回营时,陆北柠拎着猎物往卫辞鸢面前一放,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小得意 “没拖你后腿吧?” 卫辞鸢扫了眼她的猎物,又看了眼自己马背上挂着的半扇野鹿,挑眉笑 “还行,比预想中强点,不过你这点兔子山鸡,加起来还没我这半只鹿重。” “得意什么!” 陆北柠不服气 “后面还有两天呢,指不定我明天就猎只更大的。” 两人斗着嘴往营地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厚厚的落叶上,暖融融的。 第686章 禁地枫红 白日里打猎轻松,夜里却半点不松懈。 等营地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各家营帐都熄了灯,雷与幽便会分头行动,沿着白日的猎道反复巡查,连灌木丛里的脚印都要逐一核对。 可怪就怪在这里 —— 头一日还能找到几处陌生的、不属于围场守军的脚印,到了第二日、第三日,竟半点痕迹都找不到了。 仿佛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主人,属下查了三天,东西南北四条猎道都搜遍了,没发现可疑人迹。” 第三日深夜,雷立在卫辞鸢的营帐里,声音压得极低 “幽也去禁地边缘探过,那边防守严密,守军每一个时辰巡一次,没见人偷偷潜入,会不会…… 是我们多心了?” 帐内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卫辞鸢的侧脸明明灭灭,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垂着眼眸,神色平静 “没痕迹,才最有问题。” 前三天越是风平浪静,越说明对方在憋大招,要么是在等最合适的时机,要么是藏得太深,连幽都没探出来。 “越是平静,越不能放松。” 她抬眼看向雷,语气沉稳 “明日就是最后一日,按规矩大家都会往林子深处走,争夺头名,让幽盯着东边禁地的入口,你跟着我,寸步不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忍到什么时候。” “是。” 雷躬身应下,身形一晃,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里。 卫辞鸢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夜很深,弯月藏在云层里,只漏出点微弱的光,营地四周的篝火燃得旺,守夜的禁军来回巡逻,脚步声整齐规律。 远处的山林黑沉沉的,像蛰伏的巨兽,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她心里清楚,平静只是表象。 前三天不过是预热,真正的好戏,都在最后一日。 毕竟,决赛日人最分散,也最容易 “出意外”。 第四日一早,众人的兴致明显更高了。 按秋猎规矩,前四日自由狩猎,第五日为决赛日,所有人可往山林更深处去,猎物计分翻倍,最终算五日总和定头名。 故而第四日这天,大家都在养精蓄锐,只在外围猎些小猎物,早早便回了营地,只等第五日大展身手。 陆北柠拉着卫辞鸢清点了四日的猎物,算来算去,自己总重还是差了一截,噘着嘴不服气 “明天最后一天,我肯定能追上来!” 卫辞鸢笑着点头:“好,我等着。” 她没说暗处的风险,免得陆北柠跟着担心,只旁敲侧击地叮嘱了两句,让她明日别往太偏的地方去,随身带好信号箭,有事立刻放箭。 陆北柠虽觉得她小题大做,却也乖乖应下了。 夜色渐深,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卫辞鸢站在帐前,望着西边黑沉沉的山林,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藏了这么久,也该露面了。 第五日天刚亮,营地就彻底热闹开了。 各家子弟都卯足了劲,马匹喂得饱饱的,箭囊里塞满了箭矢,连随身的短刃都磨得发亮。 所有人都知道,最后一日计分翻倍,能不能拔得头筹,全看今天的收获。 晨雾还没散尽,空地上就挤满了人,三三两两聚着商量路线,声音里都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卫辞鸢出来时,换了一身罕见的赤红劲装裙。 料子是耐磨的软烟罗,颜色艳得像烧起来的枫火,窄袖收腰,裙摆裁到膝下三寸,方便策马抬腿,又比寻常骑装多了几分女子的艳色。 长发没再束得一丝不苟,只松松用红色发带系了半幅,余下的乌发披在肩头,被风一吹轻轻扬起,与赤红衣裙相衬,像林间盛放的一簇火焰,亮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手里依旧提着那把鹿角弓,箭囊斜挎在腰间,鹿皮短靴踩在落叶上,步伐轻快。 往日里的清冷被这抹艳色冲淡了些,反倒添了几分张扬的锐气。 “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陆北柠跑过来,眼睛亮了亮,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也太好看了吧!” “前几日的骑装弄脏了,让侍女找了身轻便的。” 卫辞鸢随口道,指尖捻了捻裙摆 “这身行动也方便,不碍事。” 实则是她故意选的,颜色越扎眼,藏在暗处的人越容易盯上她,既然对方憋了这么久不肯动,那她就主动递个靶子过去,看他们沉不沉得住气。 陆北柠没多想,摩拳擦掌地看着她 “今天我们分开走!” “哦?” 卫辞鸢挑眉 “不跟着我蹭猎物了?” “谁蹭你了!” 陆北柠瞪她一眼,语气坚定 “前几天一起走,猎物都算不清谁的,今天各走各的,凭真本事比一场,不然就算我输了,我也不服气。” 她说得认真,眼底闪着好胜的光。 卫辞鸢看着好笑,点了点头 “行,那就分开,你往南边去,那边坡缓,野兔山鸡多,稳妥些,别往西边深处去,听见没有?” 西边靠近禁地,也是她打算引蛇出洞的方向,不能让陆北柠卷进来。 “知道啦,你怎么比我哥还啰嗦。” 陆北柠笑着应下,翻身上马 “我走啦!晚上营地见,谁输了谁烤肉!” 话音未落,她便催动马匹,朝着南边的猎道奔去,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融进了晨雾里,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 卫辞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才收敛了笑意。 “主人,我们往哪边走?” 雷的声音从身后阴影里传来,他依旧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晨雾融为一体。 “西边。” 卫辞鸢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踏雪便慢悠悠地往西走 “往禁地边缘去,我倒要看看,藏了这么久的老鼠,会不会主动凑上来。” 马蹄踏着落叶,沙沙作响。 越往西走,林木越密,晨雾也越浓,能见度渐渐低了下去。 周遭静得反常,连鸟鸣声都稀了,只有马蹄踩过落叶的轻响,还有风吹过枝叶的簌簌声。 卫辞鸢不急,任由踏雪慢悠悠地走着,目光随意地扫过两旁的灌木丛,像是在欣赏风景,又像是在寻觅猎物。 第687章 寒刀乍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闪过一道雪白的影子。 是只白狐,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尾巴蓬松得像团雪,蹲在不远处的枫树下,正歪着头看她。 瞧见她望过来,也不跑,就那么静静蹲着,灵动得很。 卫辞鸢心中微动。 这白狐看着通灵,若是猎回去,倒是件稀罕物。 她刚要搭箭,那白狐却像是察觉了,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速度极快,像道白色的闪电。 “追。” 卫辞鸢低声道,轻轻一夹马腹,踏雪会意,撒开蹄子追了上去。 一人一狐,一追一逃,往西边越走越远。 跑了约莫一刻钟,白狐忽然停了下来,站在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纵身一跃,钻进了石碑后面的密林里,没了踪影。 卫辞鸢勒住缰绳,踏雪原地踱了两步,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她抬眼看向那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 —— 禁地。 字迹斑驳,带着岁月的痕迹,旁边还刻着 “擅入者死” 的小字,笔锋凌厉,透着森然的警告。 石碑后雾气更重,林木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去几分,阴沉沉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 竟是不知不觉,追到了禁地边缘。 她本就打算往这边来,倒也不算意外,只是这白狐出现得蹊跷,像是故意引她过来似的。 卫辞鸢挑眉,也不在意。 来都来了,正好歇歇脚,等 “客人” 上门。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挂在旁边的枫树枝上,踱步走到一棵最粗的老枫树下,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刚好能遮晨雾。 她背靠着树干站定,微微阖眼歇息,一手随意地搭着弓,姿态闲散,仿佛真的只是追猎物累了,在此处稍作停留。 雷悄无声息地跃上了树冠,藏在茂密的枝叶间,身影彻底与浓荫融为一体,只有弓弦轻微的震颤声,极轻地在枝叶间散开,昭示着他时刻紧绷的戒备。 树下静悄悄的,只有风卷着枫叶落下的轻响。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卫辞鸢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树冠里 “雷,好像有老鼠混进来了。” 树冠上没有回应,只有枝叶极轻地晃了晃,像是风吹过。 雷在等,等对方先动。 卫辞鸢也不急,依旧靠在树干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鹿角弓温润的弓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话音刚落的瞬间,四周的灌木丛猛地动了。 “哗啦 ——” 枝叶乱颤,十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 人人身着紧身夜行衣,面巾遮脸,只露出一双双淬了毒似的冷厉眼睛,他们动作极快,落地时悄无声息,呈合围之势,瞬间将老枫树团团围住,封死了所有退路。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形制古怪的弯刀。 刀身比寻常单刀更弯,弧度极大,像一弯淬了寒的新月,刀身泛着幽幽的冷光,刀刃处泛着淡淡的乌色 —— 显然是喂了剧毒的。 刀柄处刻着奇异的卷草纹,纹路细密,带着浓郁的异域风格,绝非南楚的制式武器。 卫辞鸢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那些弯刀上,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这武器…… 她在南楚从未见过。 既不是禁军的制式朴刀,也不是江湖上常见的柳叶刀、鬼头刀,刀身弯弧怪异,刀柄纹饰陌生,倒多少有点像是…… 北辰那边的风格? 心里念头飞快转过,她面上却半点没露,只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围过来的黑衣人,数了数人数,轻轻啧了一声。 “只来了十个人啊?” 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失望,仿佛对方只来这点人,是件很没面子的事。 她抬眼看向树冠的方向,语气带着点戏谑,像在闲话家常 “看来你们的主人不太瞧得起我们呢,就派这么点人过来,也太敷衍了。” 树冠上依旧没出声,却有一道极细的寒光从枝叶间露了出来 —— 是雷搭在弓弦上的箭,箭头已经对准了离得最近的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这般镇定。 寻常女子遇上这种阵仗,早就吓得花容失色、高声呼救了,可这位长公主靠在树干上,一身红裙艳得刺目,眉眼间却半点惧色都没有,反倒像在看什么热闹。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一沉,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们收到的消息,说这位长公主虽会些拳脚,却只是花架子,内力平平,拿下她易如反掌。 可眼前这人的气场,半点不像娇弱的深宫公主。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已经露面了,就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他打了个手势,弯刀在手里挽了个刀花,寒芒闪过,沙哑的声音从面巾后传出来,生硬得很 “公主殿下,得罪了,跟我们走一趟,能少受点罪。” “跟你们走?” 卫辞鸢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凭你们?” 她依旧靠在树干上,没动,指尖轻轻敲了敲弓身,发出 “笃笃” 的轻响,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弯刀上,带着点探究 “先别急着动手,问你们个事 —— 这刀,哪儿来的?” 黑衣人自然不会回答。 为首的人眼神一厉,不再废话,低喝一声 “上!抓活的!” 一声令下,十个黑衣人同时动了。 弯刀出鞘的清鸣声连成一片,寒芒划破晨雾,带着凌厉的风声,从四面八方朝着卫辞鸢砍了过来。 刀风裹挟着淡淡的腥气,显然刀刃上的毒性不弱,只要擦破点皮,怕是就要出事。 他们配合极默契,进退有度,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十人同时出手,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寻常高手遇上,怕是瞬间就要被乱刀砍中。 可卫辞鸢还是没动。 就在弯刀快要及身的刹那,树冠上忽然响起三道连续的破空声。 “咻!咻!咻!” 三支羽箭几乎是同时射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分别朝着最前面三个黑衣人的心口、咽喉、手腕而去。 角度刁钻,力道刚猛,带着破风的锐响。 黑衣人没料到树上还藏着人,慌忙变招格挡。 “叮!叮!叮!” 三声脆响,火星四溅,三支箭都被弯刀挡开,可冲在最前面的三人也被逼得后退了两步,合围之势瞬间破了个口子。 第688章 冷刃开杀 雷的身影也随之从树冠上跃下,玄色身影如鹰隼俯冲,落地时悄无声息,手里握着一柄短刃,挡在了卫辞鸢身前。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主人。”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冷硬 “属下来迟。” “不迟。” 卫辞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鹿角弓在手里转了个圈 “跟他们玩玩吧。” 她目光扫过重新站定的黑衣人,落在他们手里的弯刀上,眼底的疑惑更深了些。 刚才格挡的力道、握刀的姿势,都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格。 北辰的死士?可北辰皇后的人,怎么会悄无声息混进南楚的围场? 心思电转间,黑衣人已经重新围了上来。 “别管他,先抓正主!” 为首的黑衣人厉声喝道,弯刀一挥,四个人缠住雷,剩下六个人绕过他,直扑卫辞鸢而来。 在他们看来,雷虽然箭法好、身手不弱,但以一敌四迟早会落于下风。 而卫辞鸢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就算会点花架子,也绝不可能是六个精锐死士的对手。 六把弯刀同时挥出,寒芒织成一张网,朝着卫辞鸢笼罩过去。 晨雾里,赤红的身影忽然动了。 卫辞鸢脚尖一点地面,身形极轻地往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迎面而来的两把刀。 手里的鹿角弓一横,“铛” 的一声架住了侧面砍来的第三把刀。 力道传来,她手臂微微一沉,心里暗道:果然,内力没恢复,力道还是差了些。 面上却半点不显,借着对方的力道旋身一转,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艳红的弧,脚尖精准地踹在一个黑衣人手腕上。 “咔” 的一声轻响,那人手腕脱臼,弯刀 “当啷” 掉在了地上。 不过一个照面,便废了一人。 卫辞鸢站稳身形,看着剩下五人惊愕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内力没了又如何?就凭这点人,也想拿下她? 她掂了掂手里的鹿角弓,眼神冷了下来。 既然送上门了,那就都留下吧。 五把弯刀裹挟着腥风劈到近前的刹那,左侧的灌木丛忽然动了。 没有半点声息,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枫叶,一道玄色身影斜斜掠了出来,短刃出鞘的轻响细若蚊吟,寒芒在晨雾里闪了一下,精准地磕在了最右侧那把弯刀的刀背上。 “铛 ——” 脆响过后,那黑衣人只觉得手腕一麻,弯刀险些脱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来人稳稳落在卫辞鸢身前半步,背对着她,身形偏瘦,却像道淬了寒的影子。 手里握着柄尺许长的短刃,刃身窄而锋利,泛着幽蓝的冷光 —— 是喂了麻药的,划开皮肤就能让人浑身酸软,最适合留活口。 “迟到了哦,幽。” 卫辞鸢看着身前的背影,微微挑眉,唇角勾起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她就知道,幽不会真的只守在禁地外围。 暗处藏了这么多生人气息,以幽的追踪本事,不可能察觉不到。 幽微微侧头,面巾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声音比雷还要低沉沙哑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歉意 “抱歉,主人,方才绕后查了他们的退路,来晚了半步。” 他本想先摸清楚这批人有没有后援、退路在哪,免得打草惊蛇放跑了活口,没成想对方动手这么快,还是晚了几秒。 “无妨。” 卫辞鸢摆摆手,活动了一下方才震得发麻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靠回老枫树干上 “人都交给你们了,留一个活口就行,我还有话要问。” 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 “去倒杯茶来”,半点没把眼前的厮杀放在眼里。 话音落下,她便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树荫里,一副彻底撒手不管的模样,赤红衣裙落在满地金黄落叶上,像一簇烧得正旺的火,与周遭的刀光剑影格格不入。 雷与幽没再多言,甚至没交换一个眼神,便极有默契地动了。 雷走的是刚猛路子,短刃在手,招招直取要害,力道沉猛,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对方手腕发麻。 他本就是暗卫营里最擅长正面搏杀的,十个普通死士联手都近不了他的身,此刻以一敌四,非但不落下风,反倒步步紧逼,压得四人连连后退。 幽则截然相反,身法诡谲得像一道影子,脚步轻得踩不碎落叶,专往人视野死角里钻。 短刃寒光闪烁,专挑手腕、膝盖、侧腰这些软处下手,招招阴狠却不致命,只废行动力。 不过三五招,就有两个黑衣人捂着腿倒在了地上,疼得满头冷汗,站都站不起来。 剩下的六个黑衣人彻底慌了。 他们本以为情报无误,长公主身边只有一个护卫,拿下她易如反掌。 没成想先是树上藏了个箭术卓绝的雷,这会儿又冒出来个身法诡异的幽,两人配合默契,杀伐利落,一看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尖好手。 十个人对两个,竟半点便宜都占不到,转眼就折了四个。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忌惮与慌乱。 情报根本是错的!这位长公主哪里是娇弱深宫女子,身边的护卫一个比一个狠,这哪里是伏击,分明是钻进了人家的圈套里! 为首的黑衣人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知道今天怕是栽了,可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只能硬着头皮咬牙低喝 “怕什么!我们人多!他们就两个!先杀了护卫,长公主就是囊中之物!主上说了,必须带回!” 他一边喊,一边挥舞着弯刀冲得更猛,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退路 —— 实在不行,就抓长公主当人质,总能逃出去。 卫辞鸢靠在树干上,听着这话,嗤笑了一声。 胃口倒是不小。 她指尖轻轻敲着手臂,目光落在那些弯刀上,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 这刀型、这死士的路数,十有八九是北辰皇后的人。 看来北辰皇后是真的急了,怕北辰墨回去夺权,连南楚皇家围场都敢派人闯进来,想先杀了她这个帮北辰兄弟的人,斩掉南楚这边的助力。 胆子倒是不小。 第689章 寒毒暗发 正思忖着,右腕忽然传来一阵极细的麻痒感。 像有无数根细针,顺着手腕的经脉轻轻扎了一下,不重,却很突兀。 卫辞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以为是方才架刀时震到了筋脉,没太在意,只悄悄活动了一下手腕。 可那麻痒感非但没消,反倒顺着小臂往上爬,渐渐变成了钝钝的痛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咬经脉,一下一下,不剧烈,却密密麻麻地往骨头缝里钻。 “嗯?” 她低低闷哼了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树干。 掌心贴着粗糙的树皮,冰凉的触感稍稍缓解了一点灼热的痛感,可身体里的异样却越来越明显。 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沾湿了鬓边的碎发,呼吸也渐渐粗了些,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连带着方才还轻松的脚步,都有些发虚。 不对! 卫辞鸢心里一沉,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晨雾里,白皙的手腕内侧,竟隐隐浮现出几道细碎的黑线,像发丝一样细,顺着经脉的走向,从手腕往手肘处蔓延,颜色不深,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是冰火毒。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怎么会? 这毒明明只有动用内力的时候才会反噬,她今天根本没提气运功,不过是动手挡了一刀、踹了一脚,怎么会突然触发毒素? “该死……” 她咬着唇,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被兵器碰撞的脆响盖了过去,没人听见。 指尖死死攥住树皮,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压下筋脉里的啃噬感。 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不是怕的,是疼的。 像有无数条小虫子钻进了经脉里,顺着血液往全身爬,所过之处又酸又麻,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冷得她指尖都开始泛凉。 她撑着树干,微微弯腰,缓了两口气。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算着日子。 从苍梧山禁地中毒,到北辰墨解毒,再到现在…… 算下来,马上就满一个月了。 难道这毒不是只有动用内力才会发作,而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行反噬一次? 隐族的毒药向来古怪,当初阿禾也说过,这毒藏得深,表面上解了寒毒,可冰火交织的余毒还藏在经脉深处,需要慢慢调理。 她本以为只要不动内力就没事,没成想还有定期发作这一说。 偏偏是这个时候。 卫辞鸢在心里把下毒的人骂了八百遍,早不发晚不发,偏偏等刺客围上来的时候发作,简直是添乱。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痒意,慢慢直起身。 不能暴露。 雷和幽还在,她要是露出虚弱的样子,只会分他们的心,万一被剩下的刺客看出破绽,狗急跳墙冲过来,反倒麻烦。 她靠着树干,重新摆出一副闲散观战的姿态,一只手背在身后,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痛感维持清醒。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赤红的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却浑然不觉,只目光平静地看着场中的战局,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场中,雷与幽已经彻底占了上风。 十个黑衣人,转眼就倒了五六个,有的被雷一刀划中肩膀,倒在地上失去了战斗力;有的被幽短刃刺中膝盖,瘫在地上站不起来。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怒骂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为首的黑衣人越战越心惊。 他本以为两个护卫就算厉害,耗也能耗死他们,可打了半天,对方气息平稳,招式半点不乱,反倒自己这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再打下去,只怕今天所有人都要折在这儿。 他心里萌生了退意,眼角余光瞟向靠在树干上的卫辞鸢 —— 对方一直站在那儿没动,看起来娇弱得很,说不定就是个花架子。 只要冲过去抓住她当人质,就能全身而退! 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住。 他虚晃一刀逼退雷,脚尖一点地面,竟绕开战局,朝着卫辞鸢扑了过去。 弯刀高高举起,带着凌厉的风声,目标明确 —— 就算抓不到活的,砍伤她也能打乱对方的阵脚! “主人小心!” 雷脸色一变,想回身去挡,却已经晚了。 卫辞鸢看着扑过来的黑衣人,眼神一凛,身体里的痛感还在蔓延,腿都有些发软,可她没躲。 卫辞鸢站在原地,看着扑过来的黑衣人,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心里暗道:妈的!真当我是个废物了? 筋脉里的啃噬感一阵强过一阵,像无数细针顺着血液往骨头缝里扎,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赤红的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可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像淬了寒的冰刃,半点慌乱都没有。 就在弯刀带着腥风劈到面门的刹那,她忽然动了。 脚步微错,侧身避开刀锋的同时,右手精准地扣住了黑衣人握刀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半点不弱,拇指狠狠按在对方腕间的麻筋上。 黑衣人只觉得手腕一麻,力道瞬间卸了大半,弯刀险些脱手。 不等他反应过来,卫辞鸢手腕轻轻一拧。 “咔哒” 一声轻响,是关节错位的声音。 “呃 ——” 黑衣人闷哼一声,剧痛让他脸色煞白。 卫辞鸢顺势夺过弯刀,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刀刃翻转,寒光一闪,顺着他的脖颈狠狠划了过去。 “嗤 ——” 刀锋割开皮肉的声音细碎却清晰。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溅而出,像一簇绽开的红梅,几滴温热的血珠溅在了卫辞鸢的眼尾。 顺着那颗小巧的泪痣缓缓滑落,红的血,白的肤,黑的痣,三色交织,平白给那张清冷的脸添了几分妖异的艳色,又带着杀伐过后的狠厉,像绽在血里的花,惊心动魄。 黑衣人捂着脖子,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呜咽声,鲜血从指缝里疯狂往外涌,怎么都堵不住。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身体晃了晃,最终 “噗通” 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卫辞鸢随手将弯刀丢在地上,刀身沾着血,落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抬眼,扫向剩下几个还活着的黑衣人,语气平淡 “还来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冷意。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早就看呆了,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本以为这是最容易得手的目标 —— 一个娇生惯养的长公主,就算会点花架子,也绝不是他们这些精锐死士的对手。 可眼前这人,反手夺刀、一刀封喉,动作利落得不像话,哪里有半分深宫女子的柔弱? 再看看地上躺着的同伴,还有她眼尾未干的血珠,几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升起寒意。 这人,根本就是个煞神。 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退意,上前打,打不过;退,回去也是死。 一时竟僵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690章 来者是何人? 雷和幽也愣了一下。 可惊讶过后,两人又都察觉到了不对。 主人站着的姿势看似随意,可指尖却微微蜷缩着,背在身后的左手,指节都攥得泛了白。 额角的汗出得不对劲,不过动了这么一下,怎么会出这么多汗? “主人?” 雷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担忧 “您没事吧?” “没事。” 卫辞鸢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拧一夺,牵动了经脉里的毒素,痛感翻了倍地往上涌。 此刻双腿都在微微发颤,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露出半分虚弱。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蹭了蹭眼尾的血珠,温热的血沾在指腹上,带着淡淡的腥气,她垂眸看了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像只是沾了点无关紧要的水渍。 林间静了几秒,只有风吹枫叶的沙沙声,还有地上重伤刺客断断续续的呻吟。 剩下三个黑衣人握着刀,进退两难。 为首的一人咬了咬牙,正想喊着 “拼了” 冲上来,异变陡生。 “咻 ——” 一道极细的破空声从密林深处传来,速度快得惊人。 箭锋刺破晨雾,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奔卫辞鸢的心口而去,角度刁钻,速度迅猛,显然是蓄力已久,算准了时机,就等着她刚解决完首领、气息不稳的瞬间动手。 雷和幽脸色骤变。 “主人小心!” 两人同时出声,想要冲过去挡。 卫辞鸢却在破空声响起的刹那,便警觉了过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猛地侧身,腰腹用力,整个人往旁边掠开半尺,动作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丝毫看不出方才还经脉抽痛、腿脚发软。 “铮 ——” 箭矢擦着她的衣襟飞过,重重钉在了身后的枫树干上。 箭镞深入木中,尾羽还在嗡嗡震颤。箭尖泛着幽幽的乌色,显然喂了剧毒,只要擦破一点皮,怕是就要当场毙命。 这一箭,是奔着要命来的。 卫辞鸢低头看了眼衣襟上被箭锋划破的口子,眼底的寒意瞬间沉了下去。 刚才那波北辰死士,虽说来势汹汹,可目标是抓活的,刀刀都避开了要害,留着分寸。 可这一箭,直奔心脏,半点余地都没留,是铁了心要她的命。 不是一伙人。 这个念头瞬间冒了出来。 她抬眼,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茂密的灌木丛簌簌作响,紧接着,一道又一道玄色身影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 十五个人,不多不少。 个个身着紧身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死寂的眼睛。 和之前那波北辰死士不同,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弯月刀,而是清一色的直刃短刀,刀身窄而锋利,是南楚江湖上死士常用的制式。 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沉得像潭死水,站在那里不动,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显然是手上沾过不少人命的老手。 单论气场,就比刚才那十个北辰死士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雷和幽立刻闪身,一左一右护在了卫辞鸢身前。 两人都绷紧了神经,脸色凝重。 刚才那十个人,他们联手轻松就能解决,可眼前这十五个,个个都是顶尖死士的水准,真打起来,就算能赢,也要费不少力气。 更何况,主人状态明显不对,万一有个闪失…… “主人,您往后退些。” 雷低声道,手里的短刃握得更紧了 “属下来挡着。” 幽没说话,只是往前站了半步,将卫辞鸢护得更严实了些,短刃横在身前,刃身泛着幽蓝的光,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能暴起伤人。 卫辞鸢站在两人身后,目光缓缓扫过对面十五个黑衣人。 她看得很仔细,从他们的站姿、握刀的手势,到腰间悬挂的配饰,一一扫过。 心里的判断越来越清晰。 两拨人,来路截然不同。 第一波弯月刀的,是北辰慕容氏的死士,目的是抓活的;这第二波直刃刀的,出手就是杀招,目的就是置她于死地。 又到底是谁? 念头飞快地转过,她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好啊,真是好得很。 一趟秋猎,倒是把牛鬼蛇神都炸出来了。 一拨接一拨的,还挺看得起她。 只是可惜了,选了这么个时候。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经脉里的痛感越来越强烈,那道细碎的黑线,已经顺着小臂爬到了上臂。 毒发作得越来越凶,再拖下去,她真的要撑不住了。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一旦让对方看出她状态不对,只会更疯狂地扑上来。 林间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十五个黑衣人呈扇形缓缓逼近,脚步极轻,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前压,眼神死死盯着卫辞鸢,像盯着猎物的狼群,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沉默,比叫骂更有压迫感。 雷的后背微微弓起,全身肌肉绷紧,做好了搏杀的准备,幽则侧了侧身,目光扫过两侧的灌木丛,防备着还有伏兵。 “主人,等会儿打起来,您往北边撤。” 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北边是守军的巡逻路线,半个时辰就有一队人经过,幽会护着您走,我来断后。”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十五个顶尖死士,他和幽联手未必挡得住,只能优先保主人安全。 “不用。” 卫辞鸢淡淡开口,从两人身后走了出来。 赤红衣裙沾了几点血污,眼尾的血痕还没干透,脸色有些苍白,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雷和幽身侧,目光直视着逼近的黑衣人,声音平静得很 “跑什么,既然送上门了,那就都留下吧。” “主人!” 雷急了,想劝她以安全为重。 “放心,我心里有数。” 卫辞鸢打断他,目光扫过黑衣人腰间露出的半截铜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批人,不是北辰的,是南楚的,看路数,像是世家私养的死士营。”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前面那波抓活的;这波奔着要命来的,是想趁乱杀了我,再把锅扣到北辰死士头上,一箭双雕,打得好算盘。” 第691章 毒骨撑杀 雷听得心头一凛。 他也觉得不对劲,只是没主人想得这么深,此刻听她一分析,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 好毒的计策!要是主人真的出事了,死无对证,谁能想到是谁动的手? “那现在怎么办?” 幽低声问,声音沙哑 “他们人多,硬拼吃亏。” “硬拼?” 卫辞鸢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谁说要硬拼了。”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 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日头渐渐爬高,算算时间,禁军的巡逻队也快到这边了,再者说,温砚秋和上官蔚的猎道离这儿不远,刚才打了这么久,动静不小,他们不可能听不到。 只要再拖一会儿,等有人过来,这批死士就不敢久留,毕竟私养死士、刺杀公主,都是灭族的大罪,他们不敢暴露身份。 当然,这些话她没说出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撑到援兵过来。 可经脉里的痛感越来越强烈,像有把钝刀在反复割着筋脉,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已经开始发麻了。 再撑一刻钟。 只要一刻钟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握紧了手里的鹿角弓。 就算没了内力,凭她的箭法和近身技巧,撑一刻钟,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在这时,对面的黑衣人终于动了。 为首的人打了个手势,十五个人瞬间分散开来,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没有半句废话,出手就是杀招,短刀直取要害,招招奔着心口、咽喉、脖颈去的,半点余地都不留。 “护好主人!” 雷低喝一声,率先迎了上去,短刃出鞘,寒光闪烁,正面接住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 幽也动了,身形一晃,像道影子似的窜了出去,专挑人侧翼下手,短刃刁钻阴狠,专门废人手脚。 兵刃碰撞的脆响瞬间连成一片,火星四溅,喊杀声、闷哼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卫辞鸢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局。 她在找破绽。 雷和幽确实厉害,可对方人多,十五个打两个,渐渐就显出了颓势,雷肩膀上挨了一刀,伤口不深,却也见了血;幽的胳膊也被划了一道,动作慢了半分。 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被耗死。 卫辞鸢眼神一凛,抬手搭箭,拉弓。 弓弦被拉成满月,她微微眯眼,瞄准了一个正绕到雷身后的黑衣人。 指尖一松。 “咻!”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那人的膝盖。 “啊 ——”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卫辞鸢面不改色,又抽出一支箭,搭弓、瞄准、射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内力不济,准头却半点没差,每一箭都不致命,专射膝盖、手腕、肩膀这些地方,一箭一个,例无虚发。 不过片刻功夫,就有四个黑衣人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战斗力。 局势瞬间逆转了些。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眼神一厉,他看得出来,这个长公主才是最大的威胁,他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个黑衣人脱离战局,朝着卫辞鸢扑了过来。 目标明确,直取她的性命。 卫辞鸢看着冲过来的两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谁都当她是软柿子? 她丢掉空了的箭囊,从靴筒里抽出一把随身携带的短匕,握在手里。 冰凉的刃身贴着掌心,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经脉里的痛感还在加剧,眼前已经开始微微发花了。 可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来吧。 她倒要看看,是谁先撑不住。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扑了上来,短刀泛着幽蓝的毒光,角度刁钻,直奔心口与腰侧两处要害,显然是打算速战速决,一刀毙命。 卫辞鸢站在原地没动,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短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经脉里的啃噬感正顺着血液往全身蔓延,像有无数冰针在骨头缝里反复扎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钝的疼,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赤红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可她的眼神,却比手里的匕首还要冷。 就在刀锋及身的刹那,她忽然矮身,重心猛地往下一沉,膝盖几乎贴地,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拧转,堪堪擦着左边的刀锋避开。 与此同时,右手短匕反手向上一挑。 “嗤 ——” 刀刃精准地划开了右边黑衣人的手腕动脉。 鲜血喷溅而出,那人惨叫一声,短刀 “当啷” 掉在地上,捂着手腕连连后退。 卫辞鸢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左手成拳,重重砸在对方喉结上。 “咔嚓” 一声轻响,脆得像折断枯枝。 黑衣人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从躲开到杀人,不过眨眼功夫。 招式简单、直接、狠辣,没有半分花架子,每一下都奔着最脆弱的要害去,角度刁钻得匪夷所思,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 用最小的动作,换最快的毙命。 剩下那个黑衣人看得头皮发麻。 他也是死士营里滚过尸山血海的,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可从没见过这么诡异的招式,没有章法,不讲规矩,却招招致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鬼,只看一眼就让人后背发凉。 他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竟一时不敢上前。 卫辞鸢直起身,微微喘了口气。 刚才这几下动作幅度不大,却牵动了经脉里的毒素,痛感翻了倍地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她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只能悄悄攥紧匕首,用掌心的刺痛强行压下眩晕。 “就这点本事?” 她抬眼,看向剩下的几个黑衣人,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眼尾未干的血珠衬着苍白的脸色,妖异又狠厉,像绽在血里的寒梅。 “还站着干什么?一起上吧,别浪费我时间。” 语气轻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蔑视。 剩下的六个黑衣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忌惮,可任务在身,退无可退,为首的那人低喝一声 “怕什么!一起上,耗死她!” 话音落下,六人同时挥刀冲了上来。 刀光织成密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 卫辞鸢不退反进。 她身形极快,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在刀光里穿梭游走,短匕在手里翻出冷冽的花,每一次落下,都必见血,没有多余的格挡闪避,全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 她内力不济,便用技巧补;力道不足,便用准头凑。 专挑关节、咽喉、腰眼这些软处下手,匕首划过的地方,要么断筋,要么见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片刻功夫,又有三个黑衣人倒在了地上,要么捂着腿哀嚎,要么脖颈喷血,彻底没了气息。 剩下三人吓得魂飞魄散,握着刀连连后退,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哪有娇生惯养的长公主是这么打架的? 这根本就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神! 第692章 箭破战局 卫辞鸢没管他们的惊惧。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站在最后面的黑衣人首领身上。 擒贼先擒王。 跟这些小喽啰耗下去,吃亏的是她自己,毒发越来越凶,她撑不了多久。 脚尖点地,她身形一晃,径直朝着为首那人冲了过去,赤红的裙摆掠过满地血污与落叶,像一簇烧到极致的火,带着一往无前的狠劲。 黑衣人首领眼神一凝,也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叮 ——” 匕首与长剑相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 卫辞鸢被震得手臂发麻,往后退了半步,内力不足的劣势,在正面硬撼时暴露无遗。 大爷的!真的是服了这个有内力的世界了!纯玩赖! 卫辞鸢心中暗自吐槽道。 首领也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对方力道会很大,没想到竟如此之轻,仿佛真的只是个寻常女子,可刚才那诡异的身法、狠辣的招式,又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心里疑窦丛生,挥剑再上。 两人瞬间斗在了一起。 剑走沉稳,匕走刁钻,一个力道沉猛,一个身法诡谲,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拆了十几招,首领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越打越心惊,找准一个空隙抽身后退,握着剑喘着粗气,嘶哑着声音开口 “你真的是凤翎瑶吗?” 卫辞鸢闻言,停下了动作。 她站在原地,微微歪着头,指尖轻轻点了点下巴,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像真的在琢磨这个问题。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对方,眨了眨眼,眼神无辜得很,语气却慢悠悠的 “不是啊。” 黑衣人首领猛地皱眉。 不是? 什么意思? 他心里咯噔一下,他正惊疑不定,就见对面的人弯了弯唇角,露出点狡黠的笑意,拖着调子慢悠悠补了半句 “我是你祖宗呀。” 黑衣人首领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低骂一声 “找死!” 他不再犹豫,长剑一振,挽出个剑花,朝着卫辞鸢心口直刺过去,剑风凌厉,带着破风的锐响,显然是动了真怒,下了杀招。 卫辞鸢低笑一声。 匕首在掌心灵巧地转了个圈,寒光一闪,她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剑锋的同时,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 这一次,她的速度比刚才更快。 像是彻底放开了手脚,身法愈发诡谲莫测,匕首贴着对方的剑脊滑过,擦出一串火星,直奔他握剑的手腕而去。 首领只觉得眼前一花,对方的身影就到了近前,招式比刚才更刁钻,角度更古怪,明明看着力道不强,却总能精准地避开他的剑锋,往他防御的空处钻。 他心里的震惊越来越甚。 这根本不是凤翎瑶该有的身手! 别说长公主,就是江湖上顶尖的年轻高手,也未必有这般诡异的打法和狠辣的心性。 他越打越沉不住气,剑招渐渐乱了章法。 卫辞鸢却很稳。 哪怕经脉里的痛感已经快到极限,哪怕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她的呼吸依旧平稳,出刀依旧精准。 撑住。 再撑一会儿。 她在心里默念。 只要拖到巡逻队或者温砚秋他们过来,这批人就不敢久留。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三道破空声接连响起,从侧面的高坡上急速射来。 箭速极快,直奔缠斗中的黑衣人而去。 黑衣人首领听得风声,脸色大变,猛地抽身回剑格挡。 “叮!叮!” 两支箭被他磕飞,可第三支还是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身后的一个手下就没这么好运了,一箭正中肩膀,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凤翎瑶!” 一声清脆的女声从高坡上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强装镇定。 场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个月白色的身影,陆北柠举着一把短弓,弓弦还微微颤着,显然刚才那三箭是她射的。 她站在坡顶,风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脸色有点发白,却还是努力挺直脊背,一脸担忧地望着下面的卫辞鸢。 卫辞鸢看到她的瞬间,心里咯噔一下。 暗道一声:完蛋!这下更麻烦了。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陆北柠会找过来,这丫头片子,不是让她往南边去吗?怎么跑到禁地边缘来了! 陆北柠武功本就不算顶尖,又没经历过这种生死搏杀的场面,卷进来纯粹是添乱。 万一对方抓她当人质,那才真是束手束脚。 心里念头急转,她动作却不慢,趁着黑衣人分神的瞬间,脚尖点地,身形急速后退,朝着高坡的方向掠去。 “撤!” 她低喝一声。 雷和幽立刻会意,一边格挡着身边的攻击,一边紧随其后,护在她左右,朝着陆北柠的方向靠拢。 黑衣人首领捂着受伤的胳膊,看着退到一起的四人,眼神阴鸷。 本来再耗一会儿,就能拿下那个长公主,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虽说看着像个花架子,可万一还有后援…… 他心里快速权衡着。 卫辞鸢已经退到了坡下,和陆北柠汇合。 四个人背靠着背,形成一个小小的防御圈,雷和幽在前,卫辞鸢护着陆北柠在后,暂时稳住了局面。 对面还站着六个人,加上受伤的首领,一共七个,个个都是顶尖死士,战力依旧不容小觑。 可卫辞鸢心里,却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多了个陆北柠,等于多了个软肋,真打起来,她还要分心护着人,更难办了。 “你怎么来了?!” 卫辞鸢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陆北柠,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严肃,眉头紧紧蹙着。 她脸上还沾着几点血星,脸色苍白得厉害,额角冷汗未干,眼神却锐利得很。 陆北柠被她看得心里一慌,反倒忘了害怕,梗着脖子反问回去 “我还想问你呢!不是说好了分头打猎吗?你怎么跑到禁地边缘来了,还跟人打起来了?这些人是谁啊?怎么看着跟劫匪似的,还动刀子!” 她噼里啪啦一连串问题,像倒豆子似的,眼神里满是担忧,还有点没搞清楚状况的茫然。 方才她循着打斗声找过来,远远看见一群黑衣人围着卫辞鸢打,吓得魂都飞了,想也没想就搭箭射了过来。 此刻近距离看着满地尸体和血,腿肚子还有点发软,却还是硬撑着站在卫辞鸢身边,不肯往后躲。 第693章 红影入局 卫辞鸢看着她一脸无辜又紧张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 这丫头也是一片好心。 她无奈地扶了扶额,头疼得厉害。 经脉里的痛感还在一阵阵往上涌,眼前发黑的频率越来越高,她只能悄悄用指甲掐着掌心,强行保持清醒。 现在不是训人的时候。 “先不说这个。” 她压低声音,快速问道 “就你一个人?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其他人?比如巡逻的禁军,或者温砚秋、上官蔚他们?”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有没有援兵,要是有禁军在附近,这批黑衣人肯定不敢久留,很快就会撤。 陆北柠摇摇头 “没有啊,我本来在南边猎兔子,追着一只灰兔越跑越远,后来就听见这边有打斗声,想着会不会是你,就循着声音找过来了,一路上就我一个,没碰见别人。” 她说着,还探头往前面看了看,小声问 “这些人到底是谁啊?怎么跟亡命徒似的,是冲着你来的?” 卫辞鸢没回答,心里却沉了下去。 没有援兵。 也就是说,还得靠他们自己撑着。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黑衣人首领。 那人正捂着胳膊,和手下低声说着什么,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显然也在权衡。 “他们是冲我来的。” 卫辞鸢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等会儿打起来,你躲在我身后,别乱跑,听见没有?” “啊?” 陆北柠愣了一下,随即不服气地挺了挺胸 “我也会武功的!我能帮忙!刚才我还射中了一个呢!” “别添乱。” 卫辞鸢瞥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你的箭法远距离还行,近身搏杀没用,乖乖待在后面,就是帮忙了。” 陆北柠撇撇嘴,有点不甘心,却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那点拳脚功夫,对付小毛贼还行,跟这种亡命徒打,确实不够看。 只好乖乖应了声:“知道了……” 雷这时低声开口 “主人,他们好像在商量对策,看样子,是打算速战速决,不想拖下去。” 幽也沙哑着嗓子补充:“西边灌木丛有动静,可能还有伏兵。” 卫辞鸢心里一凛。 还有伏兵? 她眯着眼往西边看了看,茂密的灌木丛纹丝不动,看不出异样,可幽的追踪直觉向来很准,说有动静,多半就有问题。 看来这批人准备得比她预想的还充分。 “不能等了。” 她快速思索着 “他们人多,拖下去对我们不利,雷,你正面牵制,幽绕后偷袭,先解决几个小的,削弱他们的人手。” “那您呢?” 雷皱眉,“您身边没人护着不行。” “我没事。” 卫辞鸢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指尖冰凉 “我护着她,能撑住,你们速战速决。” 雷还想再说什么,可见她眼神坚定,知道劝不动,只能沉声应下 “是,主人务必小心。” 对面的黑衣人首领这时也商量完了。 他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任务,没想到接连出岔子,先是对方身手远超情报,又突然冒出来个射箭的,再拖下去,等围场的巡逻队过来,他们就走不掉了。 “速战速决!” 他低喝一声,长剑一指 “杀了凤翎瑶!其他人,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剩下的六个黑衣人同时冲了上来,刀光再起,喊杀声震得林间树叶簌簌落下。 雷低吼一声,迎了上去,幽则身形一晃,像道影子似的绕向侧面,准备偷袭。 卫辞鸢护着陆北柠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山坡,握紧了匕首。 经脉里的痛感已经到了极致,手臂上的黑线几乎蔓延到了肩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 可她不能退。 身后就是陆北柠,退了,这丫头就要遭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来吧。 大不了拼着毒发加重,也得把这些人都留在这里。 陆北柠躲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怕,她攥紧了手里的短弓,咬着唇,心里暗暗发誓,等会儿要是有人冲过来,她就算用弓砸,也要砸死两个,绝不能拖后腿。 林间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卷着枫叶簌簌落下。 兵刃碰撞的脆响在林间接连不断,火星溅起,落在积了半尺厚的落叶上,很快便被血浸湿。 雷与幽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一个正面强攻,短刃沉猛如锤,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对方虎口发麻,招招直取要害,逼得对手只能狼狈躲闪。 一个侧面包抄,身法诡谲如影,专挑视野死角出手,短刃划过便带起一串血珠,专废关节与筋脉,下手又准又狠。 剩下的六个黑衣人本就被卫辞鸢打怕了,此刻被两人前后夹击,更是节节败退。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惨叫声接连响起,又有四人倒在了血泊里,要么咽喉被割断,要么膝盖被刺穿,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场上瞬间便只剩下了三人 —— 受伤的黑衣人首领,还有两个武功最高的贴身死士。 可雷与幽也并非毫发无损。 雷左肩挨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滴,染红了玄色劲装;幽的腰侧也被划了一道口子,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些,握着短刃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只是后背微微弓起,显然也耗了不少力气。 “小北柠,你就乖乖待在这里。” 卫辞鸢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陆北柠正攥着短弓紧张地盯着战局,闻言一愣,刚开口吐出 “你干……” 两个字,眼前的红色身影就动了。 卫辞鸢没等她说完,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赤红的裙摆掠过满地血污与金黄落叶,像一道燃烧的火焰,径直朝着黑衣人首领的方向扑去。 短匕在掌心翻转出冷冽的寒光,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珠,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妖异的弧。 “速战速决!” 她冷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话音落下的瞬间,人已经到了首领面前,短匕斜斜挑出,直奔对方握剑的手腕。 雷与幽瞬间会意,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极有默契地侧身避开,各自迎上了剩下的两个死士。 三对三的局面,瞬间形成。 第694章 血溅枫红 黑衣人首领瞳孔一缩。 他本以为卫辞鸢刚才那几下已经是强弩之末,毕竟女子力气本就弱,又打了这么久,早该力竭了。 可眼前这人冲过来的速度、出刀的角度,竟比刚才还要凌厉几分,完全看不出半点疲惫之态。 “不可能……” 他心里暗惊,手上却不敢怠慢,长剑一横,“铛” 的一声架住了刺来的匕首。 巨力传来,他手腕微微一沉,心里更是惊疑 —— 方才交手时,对方力道明明不算强,怎么这一会儿功夫,反倒沉了这么多? 他哪里知道,卫辞鸢是把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内力,都强行压在了这几招里。 经脉里的痛感已经麻木了,像无数根针反复扎刺,到最后反倒只剩沉沉的钝痛,连带着四肢都开始发酸发软。 卫辞鸢心里清楚,她撑不了多久,必须速战速决。 越是虚弱,越不能露怯。 她手腕一翻,匕首顺着剑脊滑下,擦着火星直奔对方指节。 招式刁钻狠辣,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根本不管对方的剑会不会伤到自己,只盯着要害下死手。 黑衣人首领被她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心里又惊又疑。 这哪里是深宫公主? 这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亡命之徒! 旁边,雷与幽对上两个死士,压力顿时小了许多,两人本就是顶尖暗卫,单打独斗罕逢敌手,此刻各自对付一人,更是游刃有余。 不过十几招,雷便抓住一个破绽,短刃横抹,割断了对方的咽喉;幽则更干脆,侧身避开刀锋,反手将短刃送进了对方后心,干净利落。 两声闷哼过后,两个死士重重栽倒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场上瞬间就只剩下了首领一人。 他眼角余光瞥见手下惨死,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秒的分神,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卫辞鸢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眼神一凛,没有半分犹豫,手腕骤然发力,匕首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奔对方空门大开的腹部而去。 黑衣人首领听到风声,瞬间回神,心里暗叫不好,他慌忙挥剑格挡,可终究还是晚了一秒。 “嗤 ——” 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小腹。 刀刃入肉的声音细碎却清晰,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玄色劲装,顺着匕首往下滴,砸在落叶上,晕开深色的血花。 “呃 ——” 首领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剧痛之下,他非但没退,反倒红了眼,带着鱼死网破的狠劲,手腕一拧,长剑反手就朝着卫辞鸢的心口刺来。 距离极近,剑势又猛,避无可避。 陆北柠在后面看得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失声喊道 “小心!” 雷与幽也脸色一变,想要冲过来护驾,却已经来不及了。 可卫辞鸢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 她非但没躲,反而往前又凑了半步,左手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握剑的手腕。 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拇指狠狠按在腕间麻筋上,首领只觉得手腕一麻,长剑的力道瞬间卸了大半。 紧接着,卫辞鸢手腕猛地反转。 “咔哒 ——” 关节错位的脆响伴随着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同时响起。 她硬生生将对方的手腕拧转了方向,那柄长剑,顺着力道反刺了回去,直直穿透了首领的左肩肩胛骨。 剑尖从肩后透出来,滴着血,寒光森然。 “啊 ——!” 首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让他浑身抽搐,握剑的手彻底松了劲,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噗通” 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低着头,肩膀和腹部的伤口疯狂往外涌血,染红了身前的大片落叶,嘴里不断涌出鲜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样子狼狈又凄惨。 卫辞鸢站在他面前,微微喘着粗气。 赤红的衣裙上沾了不少血点,额角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 她握着匕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的,是经脉里的毒素已经彻底爆发,连带着四肢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 刚才那几下反转、拧腕、刺刃,看似行云流水,实则已经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能感觉到,手臂上的黑线已经爬到了肩头,正顺着脖颈往心口蔓延,冰冷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像浸在冰水里,连牙齿都开始微微打颤。 可她站得很直。 脊背挺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眼神冷得像冰,半点虚弱都没露出来,像一尊浴血而生的修罗,浑身都带着生人勿近的煞气。 雷和幽快步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 看到她脸色惨白、冷汗直流的样子,两人都皱紧了眉,雷低声道 “主人,您怎么样?” “没事。” 卫辞鸢淡淡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不少,却依旧平稳。 她没看两人,目光始终落在黑衣人首领身上。 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活口还没问,幕后主使还没确定,她不能露怯。 深吸一口气,她压下翻涌的气血,往前走了半步,匕首的刃尖轻轻抬起,抵住了对方的下巴。 冰凉的触感让首领打了个寒颤,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血和汗,眼神里却没什么惧意,只剩不甘与狠戾,死死盯着卫辞鸢,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我只有一个问题。” 卫辞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你背后的人是谁?” 只要他说出来,就能顺藤摸瓜,揪出藏在暗处的人。 首领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又狰狞又嘲讽。 “作为死士,你觉得…… 我会回答你吗?” 他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硬气 “长公主殿下…… 你杀了我也没用,我们这种人,从接任务的那天起,就没想着活着回去。” 死士营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失手被擒,唯有一死。 泄密?那是连累家族的死罪。 卫辞鸢皱了皱眉。 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问出来。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算算时间,巡逻队也快到这边了,再拖下去,被人撞见满地尸体,也是麻烦。 “凤翎瑶……” 首领忽然又开口,咳着血,笑声里带着怨毒 “你逃不掉的…… 咳咳…… 杀了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 你以为…… 你能安稳多久?哈哈……” 他笑得猖狂,血沫溅得到处都是,眼神里满是疯狂。 卫辞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留着也是个麻烦。 她眼神一冷,没再废话。 手腕轻轻一翻。 匕首划过一道冷弧,精准地抹过了对方的脖颈。 第695章 彻底毒发 “嗤 ——” 鲜血喷溅而出,洒在金黄的落叶上,像绽开了大朵大朵的红梅。 首领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徒劳地捂着脖子,却怎么也堵不住汹涌而出的鲜血。 身体晃了晃,最终重重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林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风卷着枫叶簌簌落下,盖在满地尸体与血污上,却盖不住那浓重的血腥味。 没有一个活口。 卫辞鸢站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缓缓垂落。 刃身沾着血,顺着刀尖往下滴,砸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死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撑不住了。 经脉里的痛感像潮水似的,一波接一波往上涌,几乎要将她淹没,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双腿软得像灌了铅,连站着都费劲。 肩膀上的黑线已经爬到了脖颈处,淡淡的青黑色,在苍白的皮肤下格外显眼,幸好有长发遮着,从外面看不出来。 她咬着舌尖,用尖锐的痛感强行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主人!” 雷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担忧 “您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受伤了?” 他刚才就觉得不对,主人虽说身手依旧凌厉,可出刀的力道明显越来越弱,额角的汗也出得反常。 此刻近距离一看,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泛着青,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 幽也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少见的焦急。 “没事。” 卫辞鸢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一点小伤,不碍事,先处理现场,别留下痕迹,等会儿巡逻队该过来了。” 她说着,就想弯腰去捡地上的弯刀,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可刚一弯腰,眼前就是一黑。 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凤翎瑶!” 陆北柠刚好跑过来,见状连忙伸手扶住她,入手一片冰凉,卫辞鸢的胳膊凉得像冰块,吓得她声音都抖了 “你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哪里受伤了?你别吓我啊!” 她刚才远远看着就担心,此刻近距离摸到她冰凉的皮肤,再看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眼泪都快下来了。 “慌什么。” 卫辞鸢稳住身形,轻轻推开她的手,语气故作轻松 “就是刚才动了内力,有点脱力,歇会儿就好了。” 雷和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虑。 脱力? 他们跟着主人这么久,从没见过主人脱力成这样,脸色惨白、浑身冰凉,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脱力。 可主人不说,他们也不敢多问,只能把疑虑压在心里。 卫辞鸢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缓了两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她抬眼扫了眼四周,满地尸体与血污太过扎眼,日头越升越高,再过片刻围场的巡逻队必然会循着动静过来。 陆北柠还在这儿,瞧见这副场面免不了受惊,更怕她看出自己毒发的端倪。 略一思忖,她开口吩咐,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却依旧清晰 “幽,你护送陆小姐往东边走,迎一下巡逻的禁军,就说我们遇上了山匪劫道,已经将人击退了,让他们过来清点现场,走个正规流程。” 东边是禁军巡逻的固定路线,走过去约莫半炷香功夫,刚好能给他们留出处理后续、整理现场的时间。 幽还没应声,陆北柠先皱起了眉。 她扶着卫辞鸢的胳膊没松手,眼神里满是不赞同,语气带着点执拗 “我不走,你都这样了,我怎么能走?什么巡逻队,让雷去不行吗?我要留下来陪着你。” 她又不傻,卫辞鸢脸色白得像纸,连站着都要靠树干撑着,哪里是 “脱力” 那么简单。 这时候支开她,分明是不想让她看见更狼狈的样子。 “听话。” 卫辞鸢语气淡了些,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 “现场需要人证对接禁军,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雷和幽还要处理尸体,走不开。” “我不……” 陆北柠还想争辩,卫辞鸢却没耐心再跟她耗了。 她抬眼,给了幽一个极淡的眼神。 没有多余的示意,只眼尾微微一沉。 幽瞬间会意。 他本就站在陆北柠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此刻手指微曲,抬手成刀,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精准地劈在了陆北柠后颈的晕穴上。 力道拿捏得极准,不会伤人,却能让人立刻失去意识。 “唔……” 陆北柠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全,身体瞬间软了下去,眼神瞬间涣散,幽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将人轻轻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动作利落,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 自始至终,他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像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卫辞鸢看着昏迷过去的陆北柠,微微松了口气,可这口气刚松下来,一直强撑着的那股劲也跟着散了。 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猛地往上涌。 “噗 ——”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落在身前金黄的落叶上,红得刺目,像绽开了大朵大朵的曼珠沙华。 卫辞鸢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单膝重重跪了下去。 手里的短匕 “当啷” 一声掉在落叶上,沾着血的刃身反射着日光,冷得晃眼。 “主人!” 雷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单膝跪地扶住她的胳膊。 入手一片冰凉,像摸到了一块寒冰。 卫辞鸢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额头上的冷汗像水一样往下淌,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血渍里,晕开小小的涟漪。 她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痕,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眼睛此刻半阖着,连眼神都散了几分。 “您怎么样?!” 雷的声音都绷紧了,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跟着主人这么久,见过她身陷重围、见过她刀口舔血,却从没见过她虚弱成这个样子。 方才厮杀时还那般凌厉狠绝,不过片刻功夫,竟虚弱到站都站不稳。 卫辞鸢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像有无数把小刀在里面反复割刮,又冷又疼。 冰火两重天的痛感顺着血液往全身蔓延,骨头缝里都像是结了冰,可内里的经脉又像在被烈火焚烧,冷热交织,疼得她指尖都在痉挛。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涌上更多的腥甜,只能死死咬着唇,把呜咽咽回肚子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痛感强行拽回一丝清明。 垂在身侧的手摸索着,抓住了雷的手腕。 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小,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第696章 内力压毒 雷能清晰地感觉到,主人的手指冰得像块寒玉,抖得厉害。 他心里又急又乱,却不敢乱动,只能微微俯身,尽量放轻声音 “主人,您说,属下该怎么做?” 卫辞鸢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喉间的血意,她微微抬眼,眼神涣散却依旧带着决断,声音细若蚊吟,却字字清晰 “用…… 内力……” 三个字,说得极其艰难。 冰火毒发作时,寒劲入髓,旁人的内力虽不能根治,却能暂时压制住寒毒的蔓延,缓住经脉的啃噬之痛。 雷的内力沉厚刚猛,属阳,刚好能暂时压下体内的冰寒。 雷愣了一下。 他不是犹豫,是怕。 不清楚主人的具体情况,贸然输入内力,万一相冲反而加重伤势怎么办?可低头看着主人青白的脸色、不断颤抖的肩背,他知道再拖下去只会更糟。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好。” 雷应了一声,动作极快地调整姿势。 他盘膝坐到卫辞鸢身后,双掌稳稳贴在她后心的穴位上,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神,将自身内力缓缓渡了过去。 温热的内力顺着穴位涌入经脉,像一股暖流,慢慢驱散着骨子里的寒意。 卫辞鸢身体颤了一下,随即微微放松了些。 啃噬般的痛感果然减轻了些许,那股钻心的冰寒也被暖意压下去了几分。 虽然依旧疼,却比刚才那种濒死的感觉好多了,她微微阖着眼,顺着雷内力的走向,慢慢引导着暖意游走在受损的经脉之间,勉强稳住了毒素的蔓延。 幽站在不远处,扶着昏迷的陆北柠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这边,眉头紧紧蹙着。 他素来话少,情绪也很少外露,此刻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心惊。 他知道主人身上有伤,却从没想过会严重到这个地步,方才厮杀时还那般所向披靡,转头就吐血跪地,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根本不敢相信。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 —— 陛下。 远在大晟的萧烬严。 当初陛下将主人托付给他们时,反复叮嘱过,要护好主人的安危,半点差池都不能有,如今主人成这样,要是让陛下知道了…… 幽不敢往下想。 那位陛下看着冷峻沉稳,可但凡涉及主人的事,从来都没有半分理智可言。 若是知晓主人在南楚秋猎遇袭、重伤自此,怕是会直接点兵杀到南楚京城来,到时候就是整个南楚皇室,都未必能挡得住陛下的怒火。 他和雷,怕是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幽看着卫辞鸢苍白的侧脸,心里沉甸甸的。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拼死拦着主人,不让她往禁地边缘来,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盼着主人能快点好起来,千万别出什么大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间静得只剩风吹枫叶的沙沙声,还有雷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输内力极耗心神,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雷的额角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输得太猛,怕主人经脉承受不住;又不敢输得太轻,怕压不住,只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一点点温养着受损的经脉。 又过了片刻,卫辞鸢轻轻动了动,低声道 “…… 可以了。” 声音依旧虚弱,却比刚才稳了不少。 雷立刻收了内力,缓缓收回双掌,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忙侧身到前面查看主人的情况。 卫辞鸢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 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神已经重新聚了焦,不再像刚才那样涣散。 身上的寒意散了大半,经脉里的痛感也钝了许多,虽然还是疼,却已经在能忍受的范围里了。 只是内力耗得更干净了,现在怕是连举弓的力气都没多少。 “主人,您感觉怎么样?” 雷低声问,语气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卫辞鸢摇了摇头,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痕,动作尽量显得平静,她给了两人一个安抚的眼神,声音虽轻,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没事。” “方才的事,不许往外说。” 她抬眼,目光扫过雷和幽,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 “尤其是陆小姐醒了,半个字都不许提,就说…… 我只是受了点轻伤,虚脱了而已。” 要是让陆北柠知道她毒发吐血,那丫头片子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 “是。” 雷和幽同时躬身应下。 幽看着主人强撑着挺直脊背的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也就主人自己觉得能瞒住。 这满地的血,还有苍白的脸色,哪里是轻伤脱力能解释的,不过主人既然吩咐了,他们照做便是。 卫辞鸢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 腿还有点软,却已经能站稳了,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血渍,又扫了眼满地的尸体,眉头微蹙。 卫辞鸢靠在树干上,微微阖着眼,掩去眼底的疲惫。 靠在树干上缓了约莫半盏茶功夫,等经脉里钝重的啃噬感稍稍退去,卫辞鸢才撑着粗糙的树皮,慢慢直起身。 腿还有点软,脚下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雷见状连忙上前半步想扶,却被她抬手轻轻挡开了。 “不用。” 她声音还带着点未散的沙哑,语气却很稳 “这点事,还撑得住。” 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的尸体与血污,最终落在了最中间那具黑衣人首领的尸身上。 方才厮杀最激烈时,她眼角余光瞥见这人腰间悬着块形制特殊的令牌,玄铁质地,纹路繁复,不像是寻常死士营的制式物件。 当时战况紧迫,刀光剑影里没顾得上细看,此刻尘埃落定,总得从这批死士身上揪出点线索。 踩着积了半尺厚的落叶一步步走过去,鞋底沾着半干的血,踩在金黄的枫叶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暗红脚印。 每走一步,腿骨里的经脉都牵扯着隐隐作痛,像有细针顺着骨头缝往上扎,她却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半分蹒跚都不露。 走到尸体旁,她微微弯腰。 动作稍大了些,眼前瞬间一阵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涌上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膝盖,弯着腰缓了好一会儿,等那阵黑雾般的眩晕褪去,才慢慢蹲下身。 第697章 凌字惊心 玄色劲装早已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肉上,带着深秋的凉意。 卫辞鸢皱了皱眉,伸出冰凉的指尖,在尸体胸前的暗袋处摸索着,布料吸饱了血,又湿又冷,触感很不舒服。 指尖划过一块硬物,她停了停,随即捏住边缘,将那块东西掏了出来。 是块玄铁令牌,约莫巴掌大小,沉甸甸的压手。 正面刻着繁复的卷云纹,纹路细密流畅,边缘磨得光滑温润,显然是常年贴身佩戴的物件。 背面被干涸的血污糊住了,看不清字迹。 卫辞鸢用袖口擦了擦。 暗红的血污被抹去,露出底下刻得极深的字迹。 一个赫大的 “凌” 字。 笔锋凌厉,入木三分,带着武将世家特有的刚劲棱角,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字体。 卫辞鸢的瞳孔骤然收缩。 指尖猛地攥紧,令牌冰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却像是毫无察觉。 “凌家?……” 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叹息,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舅舅?” 凌家。 怎么会…… 脑子里瞬间空白了一瞬,无数念头翻涌上来,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对! 不可能是舅舅。 舅舅更怎么会派死士潜入刺杀她?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可这令牌…… 卫辞鸢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悉数压回心底,指尖摩挲着那个深刻的 “凌” 字,指腹划过凹凸的笔画,心里沉甸甸的。 要么是凌家内部出了问题,有人背着舅舅行事;要么,就是有人故意用凌家令牌做幌子,想栽赃嫁祸,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不管是哪一种,这块令牌都是关键。 她没再多想,抬手将令牌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冰凉的铁面贴着心口,带着点沉甸甸的重量,硌得人心口发闷。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至少现在不行。 “雷。” 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尸体不用埋了。” 雷愣了一下,面露迟疑 “主人?不处理掉的话,等禁军过来勘察现场,怕是会顺着线索查到……” “查就查吧。” 卫辞鸢淡淡道,目光扫过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皇家围场出现大批死士刺杀公主,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个由头闹到父皇跟前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把散落的兵器归拢到一处,别乱动尸体,保持原样就好,放信号箭吧。” “是。” 雷不再多问,从腰间掏出信号箭,搭弓拉弦,对着天空射了出去。 “咻 ——” 尖锐的哨声划破长空,红色的烟火在半空中炸开,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花,在晴朗的日光下格外显眼。 围场各处的巡逻队伍与狩猎的世家子弟,只要抬头就能看见这道求援信号。 做完这一切,卫辞鸢才转身,慢慢走到陆北柠躺着的地方。 陆北柠还昏迷着,靠在树干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得不安稳,月白色的衣裙干干净净的,半点血污都没沾到,和周围的狼藉格格不入。是幽劈晕她时特意护着,没让她沾到半点血腥气。 卫辞鸢在她旁边慢慢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长长舒了口气。 刚压下去的疲惫又潮水般涌了上来,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她侧头看了眼陆北柠,见她呼吸平稳,胸口起伏规律,没什么大碍,才放下心来。 雷和幽一左一右站在她们身前,像两尊纹丝不动的门神,牢牢将两人护在身后,玄色身影挡去了正午的日光,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林间很静,只有风吹枫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顺着风飘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卫辞鸢微微阖着眼,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有按在心口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襟下冰凉的令牌。 凌家…… 舅舅…… 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蹄声越来越近,急促又杂乱,马蹄踏在落叶上的哒哒声连成一片,显然是看到信号后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吁 ——” 两声勒马的长嘶几乎同时响起,伴随着马匹不安的响鼻声。 最前面的人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几乎是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月白色衣摆扫过沾满血的落叶,带起一阵风,卷起几片金黄的枫叶。 “瑶瑶!” 温砚秋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甚至破了音。 他几乎是奔跑着冲过来的,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都散了几缕碎发,温润端方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慌张与后怕。 他方才在东边猎道追一只梅花鹿,远远看见西边升起红色的求援信号,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慌了神。 想也没想就调转马头往这边赶,一路上心都悬在嗓子眼,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打转。 等真的到了地方,看见满地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尸体,还有刺目的暗红血污,他心脏都快停跳了。 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靠着树干坐着的那抹赤红身影上。 卫辞鸢低着头,长发松松垮垮地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赤红的衣裙上沾着点点斑驳的血污,有的深有的浅,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别人的。 肩膀微微垂着,看起来单薄又脆弱,像被风雨打落的红枫,下一秒就要碎在风里。 温砚秋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发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猛地蹲下身,动作却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她似的。 “瑶瑶,你怎么样?” 他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伸手想碰她的脸,又怕唐突了她,手停在半空中,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有没有哪里受伤?抬起头让我看看好不好?” 说着,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她全身,每多看一处,脸色就白一分。 胳膊上有一道不浅的刀伤,血已经半凝固了,沾着细碎的草屑,看着便疼;裙摆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小腿上也有擦伤,泛着淡淡的红;脖颈处的衣领微微散开,隐约能看见一点青黑色的痕迹,不知是什么淤伤。 大大小小的伤口加起来,看着触目惊心。 温砚秋的眼底瞬间爬满了心疼,自责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温世子。” 上官蔚也紧随其后走了过来。 第698章 枫下惊逢 他刚下马时,看清眼前场景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十几具黑衣人尸体整整齐齐倒在地上,满地暗红血污,散落的弯刀与短匕闪着冷光,还有靠着树干、一身狼狈的长公主…… 他不是没料到秋猎会出事,甚至私下里也做了不少防备,可万万没想到,竟真有人胆大包天到在皇家围场动手,而且目标直指当朝嫡长公主! 这可是陛下捧在手心里的长公主!刺杀公主,诛连九族的大罪!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他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强装镇定,快步走上前,对着卫辞鸢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凝重 “殿下,您没事吧?臣等救援来迟,请殿下恕罪。” 行礼的间隙,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地上的尸体,眉头紧紧蹙起。 这些死士打扮统一,出手狠辣,伤口皆是致命伤,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能调动这么多顶尖死士潜入围场,背后的势力绝对不容小觑。 卫辞鸢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直到听见温砚秋温柔又焦急的声音,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毫无掩饰的担忧目光,她才缓缓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 纤长的睫毛湿漉漉的,沾着细碎的泪珠,轻轻一颤,眼泪就啪嗒一声掉了下来,砸在赤红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身体还在轻轻颤抖,像是吓坏了,连肩膀都在微微耸动,看得人心尖发紧。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轻轻抓住了温砚秋的衣袖,力道很轻,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生怕一松手就会掉进深渊里。 “温砚秋……” 她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哑得厉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裹着泪意,听得人心都碎了。 “有人要杀我们…… 好多黑衣人…… 我好怕……” 眼泪掉得更凶了,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滑,划过下颌线,滴落在温砚秋的手背上,温热的泪滴砸在皮肤上,烫得温砚秋浑身一僵。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杀伐果断、一刀封喉的狠厉模样,完完全全就是个受了惊吓、娇弱无助的深宫贵女,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雷和幽站在一旁,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同一个念头: 主人这演技,当真是…… 炉火纯青。 温砚秋看着她掉眼泪的样子,心尖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抬手,动作极轻地替她拂开额前沾着汗的碎发。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冰凉的脸颊,像碰到了一块寒玉,他心里更是揪紧,连忙脱下自己身上的月白外袍,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 袍子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裹住她单薄的身子,将那一身刺目的血污与寒凉都掩在了下面。 “别怕。” 他声音放得极柔,像哄受惊的孩子 “没事了。” 说着,他目光往旁边一扫,便看见了靠在树干上昏迷的陆北柠。 月白色衣裙沾了些草屑尘土,看着有些狼狈,却没什么明显的伤口,呼吸也平稳,再看看满地尸体、处处刀痕,目标明确地冲着卫辞鸢而来,连陆北柠都只是被波及,没受重伤。 温砚秋心里瞬间有了数。 这些人,是冲着瑶瑶来的。 他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冷厉,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皇家围场动手?简直是无法无天。 正思忖着,远处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与呼喝声,越来越近。 “这边!信号就是从这边升的!” “快!保护殿下!” 先是一队身披铠甲的禁军巡逻队冲了过来,为首的校尉看见满地尸体,脸色瞬间大变,连忙单膝跪地 “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紧跟着,附近狩猎的世家子弟也纷纷策马赶了过来,看到眼前的场面,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议论声瞬间低低响起。 人群里,陆鹤鸣也在其中。 他本在附近猎狐,看见红色信号箭心里就咯噔一下,想着长公主在西边猎道,别是出了什么事,连忙策马赶了过来。 刚到跟前,他先看见了被温砚秋护在身前的卫辞鸢,心里一沉,正准备上前行礼,眼角余光往旁边一扫,骤然僵住了。 靠在树干上的那个月白色身影,眉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阿柠!” 陆鹤鸣脸色骤变,也顾不上行礼了,快步冲了过去。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半扶起女儿,将人揽在怀里,指尖触到女儿温热的脖颈,感受到平稳的脉搏,才稍稍松了口气,可看着她紧闭着眼、后颈泛红的样子,心又提了起来。 “阿柠?阿柠你醒醒!”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急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别吓爹。” 他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平日里捧在手心里疼,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如今在皇家围场遇上刺客,还昏迷不醒,他心脏都快揪成一团了。 周围的世家子弟们也纷纷议论开了。 “天呐,这么多刺客?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对长公主下手?” “看这些人黑衣黑面的,一看就是死士,还好长公主身边有护卫,不然可就危险了。” “陆大人的女儿也在这儿?怎么会跟长公主凑到一块儿去了……” 窃窃私语声里,上官昊也挤在人群里,看着满地尸体,脸色微微发白。 禁军校尉已经站起身,挥手吩咐手下 “快!把现场围起来!仔细搜查刺客身上是否有可疑物品,一个角落都别放过!再派两队人,沿着猎道往两边搜,看看还有没有余党!” “是!” 禁军们立刻行动起来,训练有素地围成圈,开始逐一检查尸体,动作利落有序。 温砚秋没管周遭的嘈杂,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卫辞鸢身上。 见她肩膀还在轻轻发抖,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往她身边凑了凑,低声安抚 “别怕,等会儿我送你回行宫,让太医好好看看伤,嗯?” 卫辞鸢埋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哭腔,只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宽大的月白袍子裹着她,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看着格外脆弱。 没人看见,袍子底下,她按在心口的指尖,正轻轻摩挲着那块玄铁令牌。 冰凉的铁面贴着皮肤,让她混乱的思绪保持着清醒。 凌家…… 这件事,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 第699章 众心各异 陆鹤鸣拍了好几下,又在女儿人中上轻轻按了按,陆北柠才皱着眉,慢悠悠地睁开了眼。 刚醒时眼神还有些涣散,迷迷糊糊的,像没睡醒似的,她眨了眨眼,看清眼前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 “父…… 父亲?” 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懵懂,还有点后颈被劈的钝痛感。 “是我,是爹。” 陆鹤鸣见她醒了,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连忙追问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身上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一边问,一边上下打量着女儿,恨不得把人翻过来检查一遍,生怕漏了半点伤处。 陆北柠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后颈,那里隐隐作痛,像被重物砸过一样。 “没有伤,就是头有点晕,后颈疼……” 话说到一半,她脑子渐渐清醒过来。 后颈疼? 她猛地想起昏迷前的事 —— 卫辞鸢给了幽一个眼神,然后她后颈一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合着她是被幽劈晕的?! 陆北柠嘴角抽了抽,心里瞬间腹诽开了:好你个凤翎瑶,打晕我就算了,现在还在这儿装可怜演上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卫辞鸢的方向。 这一看,直接看愣了。 只见卫辞鸢裹着温砚秋的外袍,缩在树干旁,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肩膀微微发抖,一副受惊过度、弱不禁风的样子。 那眼神,那神态,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娇弱公主,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陆北柠:“……” 她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好家伙,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方才拿刀抹人脖子的时候怎么不发抖?现在人都死光了,反倒演上受惊小兔子了? 她脑子里疯狂运转,疯狂吐槽:这又是整哪一出啊?刚才杀得比谁都狠,现在装得比谁都弱,要不是我亲眼见过她一刀一个,我都要信了。 心里吐槽得飞起,面上却半点不敢露。 她爹还在这儿,周围还有这么多人,她总不能当众拆穿长公主的演技,只能憋着,憋得嘴角都快抽筋了。 这时,温砚秋也转过脸,看向卫辞鸢,轻声问道 “瑶瑶,你好好想想,这些刺客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长公主的回答。 卫辞鸢抬起头,双眼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鹿,眼神里满是茫然与后怕,她咬着唇,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吟,还带着哭腔 “我不知道…… 他们一出来就动手… 就说了一句,说我惹了不该惹的人,要给我个教训……”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伸手攥紧了温砚秋的衣袖,指尖微微发抖 “他们好可怕…… 拿着刀就冲过来,我以为…… 我以为我死定了……” 那副脆弱无助的样子,看得周围人都心生怜悯。 “哎呀,殿下也太可怜了,好好的出来打猎,遇上这种事。” “什么叫惹了不该惹的人?长公主殿下金尊玉贵,能惹什么人?我看这些都是亡命之徒啊!” “就是!光天化日之下刺杀公主,简直是反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是同情卫辞鸢、怒骂刺客的。 陆北柠站在她爹身边,听得嘴角直抽。 惹了不该惹的人? 她心里暗道:可不是嘛,你把上官念推湖里泡了一个时辰,人家能不记恨你吗?不过…… 就凭这些死士的身手,可不像是上官家能拿出来的。 她心里疑窦丛生,忍不住又去看卫辞鸢。 刚好对上卫辞鸢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淡淡的,带着点警告的意味,仿佛在说 “敢拆穿你就死定了”。 陆北柠立刻收回目光,乖乖低下头,摆出一副受惊未平的样子,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装,接着装。 也就温砚秋这种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才会信你这副样子。 卫辞鸢没再理她,收回目光,继续垂着头,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演就要演全套。 既然打算把 “受害者” 的人设立住,就不能露半点破绽,至于令牌的事,还有凌家的疑点,她要自己慢慢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场上人声嘈杂,各人心思却截然不同。 陆鹤鸣扶着女儿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 惹了不该惹的人? 长公主深居宫中,平日里除了宫宴、围猎,很少在外走动,能惹到什么亡命之徒?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近期的事。 最先冒出来的,就是生辰宴上的事,长公主当众让上官念下不来台,后来湖边又罚上官念泡了一个时辰湖水,上官家颜面扫地。 陆鹤鸣的脸色沉了下来。 如果真是上官家做的,那这门联姻,说什么也不能成,他本来还觉得上官家是世家清流,上官蔚人品端方,两家联姻也算门当户对。 可若是上官家狼子野心到这种地步,那这样的家族,根本不能结亲。 他侧头看了眼不远处的上官蔚,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疏离,上官蔚似有所觉,抬眼望过来,对上陆鹤鸣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神色依旧端方,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他也在怀疑,怀疑是不是父亲或者族里的长老,背着他做了这种事。 妹妹受辱是事实,上官家颜面受损也是事实,但父亲的性子也断不会做出这种有害家族的事,再者刺杀公主是灭族的大罪,选在皇家围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心里乱得很,面上却丝毫不露,只静静站着,等着禁军的搜查结果。 温砚秋没心思管众人的心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卫辞鸢的伤,至于刺客是谁、背后有什么阴谋,都可以慢慢查,当务之急是带她回去,让太医仔细诊治,别落下什么病根。 “好了,都别围着了。” 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禁军留下两队人继续搜查现场、排查余党,其余人护送长公主与陆大小姐回行宫,校尉,你立刻派人去行宫禀报陛下,把这里的情况详细说清楚,请陛下定夺。” 他虽无官职,却是温家世子,又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在场的世家子弟与禁军校尉都愿意给他面子。 “是,温世子。” 禁军校尉抱拳应下,立刻安排人手去禀报。 温砚秋转过身,蹲下身,语气又恢复了温柔 “瑶瑶,我送你们回去好不好?太医已经在行宫等着了,回去让太医看看伤口,上了药就不疼了。” 卫辞鸢抬起泪蒙蒙的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温砚秋笑了笑,伸手想扶她起来,又怕碰疼她的伤口,动作放得格外轻。 第700章 帝心忧切 温砚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站起来。 护着她慢慢往马车的方向走,陆鹤鸣也扶着陆北柠跟在后面。 陆北柠偷偷抬眼,看着前面的卫辞鸢,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 装,可太能装了。 方才一刀一个的时候怎么不脚步虚浮?现在倒是走不动路了。 心里吐槽着,却也不得不佩服 —— 这演技,真是天衣无缝,换做她是温砚秋,怕是也得被骗得团团转。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行宫走。 满地尸体与血污被禁军留在了身后,枫叶簌簌落下,很快又盖住了部分暗红的血迹。 马车碾着满地落枫,辚辚行至行宫正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朱红色的宫门前,宣帝早已立在阶下等候。 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脸色格外沉,背着手站在风里,鬓边的白发都被风吹得乱了几缕,身边跟着捧着药箱的太医、捧着披风的大太监,一行人站得笔直,却个个神色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喘。 听见马蹄声,宣帝立刻往前迈了两步,全然不顾帝王的身份体面,眼睛死死盯着缓缓停下的马车,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瑶儿?瑶儿!” 车帘被内侍掀开的瞬间,宣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卫辞鸢裹着温砚秋的月白外袍,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扶着下车,露在袍子外的小臂上,一道划伤还渗着淡红的血珠,裙摆处沾着暗红的血渍,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旁人的。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尾还带着点未褪尽的红,瞧着又憔悴又脆弱,像被风雨打落的海棠花。 宣帝心口猛地一揪,怒火瞬间窜了上来,可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到了嘴边的厉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快步上前,甚至亲自伸手扶了一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生怕吓着她似的 “慢点,小心脚下,疼不疼?” “父皇……” 卫辞鸢抬起头,声音还带着点哑,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儿臣没事,就是一点小伤。” “都这样了还说小伤!” 宣帝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太医厉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跟进去,给公主仔细诊治!所有伤口都要处理妥当,要是留下半分疤痕,或是落下什么病根,朕唯你们是问!” “臣遵旨!” 太医们连忙躬身应下,提着药箱亦步亦趋地跟着往里走。 宣帝扶着女儿的胳膊走了两步,脚步顿了顿,强压下翻涌的怒火,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温砚秋。 脸色重新沉了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声音里带着山雨欲来的凝重 “砚秋,你跟朕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秋猎,怎么会遇上刺客?” 温砚秋连忙上前躬身,神色凝重,条理清晰地回禀 “回陛下,今日是秋猎最后一日,众人分头进山狩猎,臣与上官公子在东边猎道,忽见西边升起求援信号箭,便立刻带人赶了过去,到的时候,十五名黑衣人已经全部毙命,殿下身边的两名护卫护着殿下与陆小姐,几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现场痕迹,刺客是提前埋伏在禁地边缘的,目标明确,应当是冲着殿下去的,若非殿下身边护卫身手卓绝,拼死护主,后果不堪设想,据殿下所言,刺客只提了一句‘惹了不该惹的人’,其余没多说,背后主使是谁,目前还无从查起。” 旁边的陆鹤鸣也上前一步,躬身附和 “回陛下,臣的小女也在现场,所幸只是受了点惊吓,并无大碍,那些刺客训练有素,出手狠辣,绝非寻常山匪流寇,想来是有人蓄意谋划,特意选在围场动手,想借着人多眼杂掩人耳目。” 他说着,下意识地看了眼不远处的上官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这话看似客观,实则隐隐点了方向 —— 能调动大批死士、又与长公主有怨的,也就那么几家。 宣帝哪里听不出来。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攥紧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皇家围场,禁军层层布防,竟然能让十几名死士潜进来,还直奔他的女儿而去!简直是无法无天! “查!” 宣帝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立刻封禁整个围场,所有随行人员逐一排查!禁军、内务府、侍卫处一起查,从守门的侍卫到随行的仆从,一个都别放过!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朕的女儿!” “臣遵旨!” 温砚秋与陆鹤鸣同时躬身应下。 宣帝又叮嘱了两句彻查的细节,便没再多留,转身快步往里走,比起查案,他更担心女儿的伤势。 刺客可以慢慢抓,瑶儿的伤势可耽误不得。 一行人匆匆往寝殿去,廊下的宫人们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是真的动了怒,这趟秋猎出了刺杀长公主的事,怕是要有一大批人掉脑袋了。 寝殿里早已备好了热水与干净衣物,暖炉烧得旺,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卫辞鸢刚被扶进去,就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陆北柠,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虚弱 “北柠,你也跟我进来吧,反正太医也要过来,顺便让太医给你也瞧瞧,你后颈还疼着呢,别落下什么毛病。” 陆北柠愣了一下,刚想开口说自己没事,就对上卫辞鸢递过来的眼神 —— 看似平淡,实则藏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心里一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点点头 “也好,那就麻烦殿下了。” 旁边的陆鹤鸣本来还在担心女儿,听这话也觉得有理。 女儿被人打晕过去,后颈红了一片,虽说看着没大碍,可让太医把把脉总是好的,他连忙叮嘱 “既然殿下发话了,你就跟着进去好好看看,别耍性子,听太医的话,爹先去前面帮忙协查,等会儿再来看你。” “知道了爹。” 陆北柠乖巧应下,目送陆鹤鸣离开,才转身跟着卫辞鸢进了内室。 婢女们鱼贯而入,端着铜盆、热水、干净的绢布,还有大大小小的药瓶,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殿下,热水备好了,要不要先擦擦身子?” “干净的寝衣放在床头了。” “伤药都按方子备齐了,太医马上就到。” 卫辞鸢靠在软榻上,微微摆了摆手 “都先下去吧,留两个人在外头候着就行,我与陆小姐说说话,太医来了直接通报。” “是。” 婢女们躬身退下,还顺手带上了内室的门。 第701章 “替身”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暖炉里炭火噼啪的轻响。 等人都走了,陆北柠才抱着手臂,斜睨着她,挑眉道 “说吧,打什么鬼主意呢?特意把我留下来,不会就是为了让太医给我看脖子吧?” 她才不信。 这位殿下心思比谁都多,刚才在林子里演了一出受惊弱女子的戏码,回来又特意把她留下,肯定另有目的。 卫辞鸢没立刻回答。 她撑着软榻扶手,慢慢挪到床边坐下,动作幅度稍大,就牵扯到了经脉里残留的痛感,她微微蹙了蹙眉,脸色又白了几分。 刚才在外面强撑着一口气,应付完宣帝和众人,此刻关上门,那股子强撑的力气也散了大半。 冰火毒虽说被雷用内力暂时压了下去,可经脉受损严重,浑身都提不起劲。 更麻烦的是,这脉象肯定异于常人,太医一把脉就能察觉出不对,到时候父皇追问起来,根本瞒不住。 她不能让太医诊脉。 至少现在不能。 “帮我个忙。” 卫辞鸢抬头看向陆北柠,语气没了平日的戏谑,带着点少见的认真,她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等会儿太医过来,你躺到床里侧去,放下纱帘,把手伸出来替我把脉。” 陆北柠:“……” 她瞪圆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离谱的事,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凤翎瑶,你疯了?太医把脉也能替的?人家是太医院的院判,一把脉就知道是不是本人了!到时候露馅了,欺君之罪我可担不起。”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她心里清楚,卫辞鸢不是胡闹的人,既然提出这种要求,肯定是有难言之隐。 联想到她在林子里突然苍白的脸色、还有晕倒前的异样,陆北柠心里咯噔一下 —— 难道她身上的伤,比看起来严重得多? 还是说,有什么不能让太医知道的隐疾? “放心,太医隔着重纱帘,看不清人。” 卫辞鸢往床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声音轻了些 “到时候你别说话,只管伸手出去,太医问什么,我在里面小声答,你跟着点头就行,你的脉象虽说偏快,可太医只会当是受了惊吓,不会多想。” 她算过,陆北柠刚醒没多久,又受了惊吓,脉象快些、虚些都很正常,太医只会当是惊魂未定,绝不会想到帘子里换了个人。 陆北柠站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心里又气又软。 气她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连生病受伤都要瞒着所有人;又软在她这份信任里 —— 这么大的事,她愿意找自己帮忙,说明是真的把自己当自己人。 “真是欠你的。” 陆北柠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却还是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躺到了床里侧。 刚躺下,卫辞鸢就伸手拉下了床前的素纱帘。 薄纱垂落,朦朦胧胧的,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把手伸出去。” 卫辞鸢在里面低声提醒。 陆北柠依言将右手从纱帘缝隙里伸了出去,搭在床边的脉枕上,她躺着不动,耳朵却竖得老高,心里又紧张又好奇,忍不住小声嘀咕 “你到底藏了什么毛病啊?连太医都不能看?该不会是什么不治之症吧?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死了,我可没人斗嘴了……” “闭嘴。” 卫辞鸢在里面轻轻拍了她一下,声音带着点无奈 “别乌鸦嘴,就是点旧疾,不能让父皇知道,免得他担心,等这事过了,我再跟你细说。”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宫女的通传声 “殿下,太医来了。” 陆北柠立刻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卫辞鸢在里面调整了一下姿势,靠着床头坐好,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纱帘外,太医提着药箱躬身进来,小心翼翼地行礼问安。 隔着一层薄纱,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当长公主虚弱地躺着,哪里会想到,帘子里早就换了人把脉。 太医院院判提着药箱躬身进了内室,须发皆白的老人步履很轻,生怕惊扰了床榻上的人。 隔着一层素纱帘,朦朦胧胧只能看见一道纤细的人影靠在床头,连脸都瞧不真切,只露出一截搭在脉枕上的皓腕,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老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老太医躬身行礼,声音放得极缓极柔 “请殿下容臣诊脉。” 纱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嗯”,带着点微哑的鼻音,听着便像是受了惊吓后还未平复的模样。 老太医上前两步,指尖轻轻搭在那截手腕上。 指腹触到皮肤的瞬间,只觉得入手微凉,脉象偏快,带着几分虚浮的紊乱,倒确实是受了惊吓、气血亏虚的征兆。 他捻着胡须细细诊了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反复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手,心里松了口气。 “回殿下,” 他隔着纱帘躬身回话,语气沉稳 “殿下脉象虚浮,乃是受了惊吓、牵动气血所致,并无大碍,至于身上的皮外伤,都是些皮肉之伤,未伤及筋骨,老臣待会儿配些清淤活血的药膏,每日按时涂抹,切记伤口莫要碰水,静养些时日便能痊愈,绝不会留下疤痕。” 他说得笃定,心里却也暗自庆幸,还好只是些外伤加惊吓,真要是长公主出了什么好歹,他们整个太医院都担待不起。 纱帘后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女子清淡的声音,依旧带着点虚弱的哑意 “有劳太医了,既然无大碍,便劳烦太医回去回禀父皇一声,就说我没事,让他不必挂心,免得他守在外面,又要跟着操心。” “老臣遵旨。” 老太医躬身应下,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忌口与换药的注意事项,才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守在殿外的宫女们鱼贯而入,将药膏、干净的布条一一摆在妆台上,又替两人换了盏热茶,便也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内室的门。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暖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混着淡淡的药香,萦绕在空气里。 陆北柠掀开纱帘从床里侧坐起来,揉了揉自己酸麻的手腕,翻了个白眼 “可算走了,我躺着一动不敢动,手心都出汗了,生怕太医摸出点不对来。” 她方才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就怕自己脉象太稳,不像受了惊吓的样子,特意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我很害怕”,硬是把心跳给提了上去。 此刻见太医走了,才彻底松了口气。 卫辞鸢也靠在床头,慢慢坐直了身子,刚才强撑着应付太医,此刻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在林子里时好了许多。 她闻言抬眼,看向陆北柠,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辛苦你了。” “少来这套。” 陆北柠摆摆手,往前凑了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说真的,你是不是知道那些人是谁派来的?不然也不会特意瞒着太医,连陛下都要瞒着。” 她不是傻子。 从林子里卫辞鸢一刀封喉的狠厉,到回来后刻意装弱、找人替脉,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说明她心里早就有数。 第702章 玄牌凝思 卫辞鸢指尖轻轻摩挲着被褥上的绣纹,垂着眼眸,沉默了几秒。 她没打算全说,却也没打算完全瞒着,陆北柠是她为数不多能信得过的人,有些事,早晚会让她知道。 “只猜测出了其中一批。” 她抬眼,语气平静 “最开始的那十个,用弯月弯刀的,是北辰皇后慕容氏的人,那种刀是慕容家死士的制式,刀柄上的卷草纹是北辰慕容氏的族徽,错不了。” “北辰皇后?” 陆北柠猛地睁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你怎么会惹上北辰的人?北辰和南楚素来井水不犯河水,皇后的人怎么会跑到咱们南楚的皇家围场来刺杀你?这也太离谱了吧?”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北辰皇后远在千里之外,跟长公主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派死士过来? “事情很复杂。” 卫辞鸢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牵扯到北辰的皇权争斗,还有一些别的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等这阵风头过了,我再慢慢跟你说。”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她不想把她卷进更深的漩涡里。 陆北柠见她不愿多说,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她看得出来,卫辞鸢不是不信任她,是这件事真的很麻烦,说出来只会徒增担忧。 她点点头,往后靠在床柱上,陪着她安静地坐着。 殿内很静,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都没说话,各怀心事,空气里却流淌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沉默了许久,暖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火星,又很快沉寂下去。 陆北柠侧过头,静静看着身边的人。 卫辞鸢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明明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明明身上还带着伤,可她脊背依旧挺得很直,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沉淀下来的冷静与沉凝。 她好像永远都是这样。 人前可以是娇弱受惊的长公主,可以是杀伐果断的煞神,可关起门来,所有的难与险,都自己一个人扛着。 陆北柠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她认识的凤翎瑶,从来都不是外界传言的那恃宠而骄、嚣张跋扈的公主。 她有秘密,有算计,有藏在背后的势力,也有常人难以想象的险境。 可她从不说,也从不叫苦。 沉默间,陆北柠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卫辞鸢的手背上。 她的手带着点暖意,刚好盖住卫辞鸢冰凉的指尖。 “凤翎瑶,”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抬眼直直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 她顿了顿,眼神很坚定 “你只管坚定地往前走就好,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信你。” 卫辞鸢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只温热的手,又抬眼看向陆北柠认真的眼眸。 少女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里面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支持与信任。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愣了几秒,她才回过神,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陆北柠的额头。 力道很轻,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干嘛突然这么煽情?怪不习惯的,好好的,怎么还演上深情戏码了。” 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眼底漾开一点真切的暖意。 陆北柠脸微微一热,连忙收回手,故作嫌弃地擦了擦手 “谁跟你煽情了,我就是看你可怜,随口安慰一句罢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摆出一副要走的样子 “行了,你赶紧自己上药吧,别磨蹭,伤口发炎了可没人替你疼,我先回去了,我爹找不到人又该念叨了。” 说着就往门口走,脚步有点快,像是在掩饰刚才的失态。 “路上小心。” 卫辞鸢在身后笑着喊了一声 “回去别跟陆大人乱说。” “知道了!” 陆北柠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推开门走了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殿门。 殿门合上的瞬间,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卫辞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她轻轻笑了笑,眼底的暖意散了些,又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而另一边,陆北柠走在行宫的长廊上。 深秋的风卷着枫叶从廊下掠过,带着点凉意,吹得她脸颊的热度慢慢退了下去。 她慢慢走着,脚步放得很缓。 刚才在殿里说的话是真心的,她心里清楚,这位长公主殿下,从来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的身后,是她看不见的惊涛骇浪。 可那又怎么样呢? 陆北柠抬头,看向远处的红枫,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藏着多少秘密,她都是那个会在湖边跟她打趣、会在危险时把她护在身后的凤翎瑶。 那就够了。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脚步朝着陆鹤鸣所在的议事殿走去。 殿门 “吱呀” 一声轻轻合上,陆北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廊下的风声卷着枫叶的沙沙声漫进来,殿内重归静谧。 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淡淡的药香混着龙涎香的气息萦绕在鼻间,卫辞鸢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褥上的缠枝莲绣纹,方才眼底的暖意渐渐敛去,重新沉了下来。 陆北柠的心意她记在心里,可眼下,容不得她沉溺在这点暖意里。 指尖探进衣襟内侧,触到那块冰凉的玄铁令牌,她慢慢将它掏出来,托在掌心。 玄铁沉而凉,贴着温热的掌心,硌出清晰的棱角。 那个刻得入木三分的 “凌” 字,在暖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笔锋刚劲凌厉,是凌家世代相传的令牌制式 —— 她幼时曾见过舅舅腰间悬着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只是舅舅那块是虎符形制,而这块是死士营的腰牌。 凌家的死士营…… 卫辞鸢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的翻涌。 她不会天真到仅凭一块令牌就认定是舅舅动的手,凌策是她母妃的亲兄长,是看着她和凤宁渊长大的亲舅舅,绝不可能派人刺杀她。 可令牌是真的。 要么,是凌家内部出了异心,有人背着舅舅调动死士,想借着围场之乱做些什么;要么,就是有人费尽心机仿了凌家的令牌,故意把线索往凌家引,想挑唆皇室与凌家的关系。 无论是哪一种,都比单纯的世家报复要棘手得多。 凌家手握重兵,是南楚的屏障,一旦皇室与凌家生了嫌隙,最先乱的就是边境。 背后之人这步棋,下得不可谓不狠。 卫辞鸢指尖轻轻拂过 “凌” 字的笔画,指腹划过凹凸的纹路,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这块令牌,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父皇。 第703章 晨寒掩迹 正思忖着,殿外传来了极轻的敲门声,伴随着雷低沉的声音 “主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 卫辞鸢随手将令牌塞回衣襟内侧,抬手理了理衣襟,脸色依旧是淡淡的苍白,看不出异样。 雷推门进来,躬身行礼。 他肩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换了干净的玄色劲装,只是动作间还能看出些许僵硬。 “主人,禁军和属下都仔细搜过了,所有刺客身上除了兵器,再没别的信物,兵器都是无标识的制式刀,查不出出处,尸体身上也找不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 “幽已经去查他们潜入的路径了,目前还没消息,想来是提前踩过点,避开了守军的巡逻岗。” 卫辞鸢听完,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能派这么多死士潜进皇家围场,背后的人自然会把痕迹抹干净,要是随便搜搜就能找到证据,反倒不正常了。 她没追问线索的事,反而抬眼看向雷的肩膀,语气淡得很,却带着点真切的关切 “你和幽的伤,怎么样了?” 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主人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愣了两秒才回过神,连忙躬身回道 “回主人,都是皮外伤,不碍事,已经上过药了,幽的腰侧伤得稍深些,也没伤到筋骨,休息两日就好。” 暗卫营出来的人,这点伤早就习以为常,只是主人主动问起,还是让他心里微微一暖。 “嗯。” 卫辞鸢点点头 “你们也下去歇着吧,折腾了一天,都累了。” 她顿了顿,又吩咐道 “明日就启程回京,你待会儿传信给风,让他今晚安排阿禾回长乐宫候着。” 雷心里一动。 阿禾姑娘精通医术,主人特意把她叫回来,想来是身上的伤…… 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 “是,属下这就去办。” “去吧。” 卫辞鸢挥了挥手, 雷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卫辞鸢低头,按了按心口的位置,衣襟下的令牌冰凉,经脉里还残留着钝钝的痛感,提醒着她今日毒发的凶险。 必须尽快让阿禾看看,这冰火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再不想办法压制,迟早要出大事。 雷走后,卫辞鸢又靠在床头歇了片刻,等经脉里那点钝痛稍稍退去,才撑着床头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殿门口,对着外面候着的宫女淡淡吩咐 “都下去吧,不用在这儿伺候,我自己更衣上药就行,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可是殿下……” 领头的宫女面露迟疑 “太医吩咐了,殿下的伤口需要专人清理,万一感染了可怎么好?” “不必。” 卫辞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本宫自己心里有数,退下吧。” “…… 是。” 宫女们不敢违逆,躬身应下,捧着药箱和干净的寝衣放在净房门口,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还顺手带上了殿门,守在了廊下。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卫辞鸢一个人。 她缓步走到净房,铜盆里的热水还冒着袅袅热气,白雾氤氲,模糊了铜镜里的人影。 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太医配的药膏、干净的布条,还有一身月白色的软烟罗寝衣。 卫辞鸢抬手,慢慢解开身上的外袍。 赤红的骑装沾着血污与草屑,滑落在地,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几处伤口渗出来的血渍在中衣上晕开暗红的花。 她咬着唇,小心翼翼地脱下中衣,动作稍大就牵扯到胳膊上的刀伤,疼得她微微蹙眉。 铜镜里映出少女单薄的脊背,肌肤白得像瓷,却横七竖八布着不少深浅不一的划伤与淤青,最显眼的是胳膊上那道刀伤,不算深,却很长,从小臂一直划到大臂,此刻已经半凝固了,泛着淡淡的红。 而在肩颈处,几道细碎的青黑色纹路若隐若现,像藤蔓一样顺着经脉蔓延,比白日里淡了些,却依旧清晰 —— 那是冰火毒残留的痕迹。 卫辞鸢对着铜镜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别人的伤口,她早已习惯了自己处理伤势,前世执行任务,深山老林里枪伤刀伤都自己捱过,这点皮外伤,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弯腰舀起热水,浸湿干净的绢布,一点点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 热水碰到伤口,传来刺刺的疼,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稳得很,擦干净血污,再拿起药膏,用指尖挑出一点,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药膏清凉,敷上去瞬间缓解了不少灼痛感。 她动作熟练,一层层涂匀,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缠好,松紧适中,既不会勒得血脉不畅,也不会轻易滑落。 处理完胳膊上的伤,她又侧身处理腰侧和后背的淤青。 这些都是打斗时磕碰出来的,看着吓人,实则都是皮外伤,揉开了淤血就好,等把所有伤口都处理完,热水已经凉了大半。 卫辞鸢拿起干净的寝衣,慢慢换上,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遮住了满身的伤痕与毒纹,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娇弱苍白、不堪一击的长公主。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深秋的晚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远处的山林黑沉沉的,像蛰伏的巨兽,行宫的灯火星星点点,映得夜空都暖了些。 明日就要回京了。 卫辞鸢轻轻呼了口气,将窗关上,转身走到床边,她慢慢躺了下去,闭上眼。 经脉里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却已经在能忍受的范围里了,等回宫了,就好了,她在心里默念着,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殿内灯火渐暗,只剩床头一盏孤灯,映着少女安静的睡颜。 秋夜的寒气浸了行宫一夜,檐角的瓦当上凝了层薄薄的白霜,天刚蒙蒙亮时,霜气顺着窗缝渗进来,在寝殿的地砖上覆了层微凉的潮气。 卫辞鸢是被经脉里隐隐的钝痛弄醒的。 睁开眼时,天光刚透过糊着明纱的窗棂洒进来,淡金色的光落在床幔上,朦朦胧胧的。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都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比昨日刚醒时还要虚软几分,像是夜里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啧……” 她低低啧了一声,撑着被褥慢慢坐起身。 第704章 霜染青丝 长发顺着肩头滑落,铺了满背,乌黑顺滑,像上好的墨缎。 她抬手伸了个懒腰,手臂抬起的瞬间,一缕发丝从颊边垂落,擦过指尖,银白的光泽在淡金色的晨光里晃了一下。 卫辞鸢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以为是晨光晃了眼,或是沾了什么白色的绒絮,指尖捏起那缕发丝,轻轻拉到眼前。 不是绒絮,也不是光影。 从发根到发梢,完完整整的一缕,全是银白色的,像深秋的霜,像寒冬的雪,在满手乌黑的发丝里,刺目得让人心脏骤然一缩。 卫辞鸢的瞳孔微微收缩,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几乎是立刻掀被下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快步走到妆台前的铜镜前。 铜镜磨得光亮,清晰地映出少女的脸,脸色依旧苍白,眉眼依旧清冷,可鬓边靠近耳后的位置,赫然有一缕白发,约莫手指粗细,从根到梢白得彻底,混在乌黑的长发里,像凭空落下的一道霜痕。 她抬手,拨开表层的发丝仔细看,不止一缕。 底下还藏着几根细碎的银丝,零零散散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可那抹银白,实实在在地扎在眼底。 “怎么会……” 卫辞鸢低声喃喃,指尖捏着那缕白发,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口。 昨夜睡下前还好好的,不过一夜光景,怎么就生了白发? 答案几乎是立刻就浮了上来 —— 冰火毒。 昨日禁地边缘强行催动体力厮杀,虽然后来雷用内力暂时压了下去,可毒素终究是侵蚀了经脉,伤及了气血根基。 一夜之间白发丛生,想来是毒素反噬,耗损了元气。 心里警铃大作,她不怕经脉疼,不怕伤口流血,可这肉眼可见的衰败,比任何痛感都更让人警醒。 这说明藏在经脉里的余毒,远比她预想的要霸道得多,再这么发作几次,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必须尽快让阿禾诊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殿外就传来了宫女轻柔的敲门声,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 “殿下,您醒了吗?奴婢们伺候您洗漱更衣,陛下吩咐了,今日巳时启程回京。” 卫辞鸢瞬间回神。 指尖飞快地将那缕白发拨回乌黑的发丝里藏好,脸上的错愕与凝重尽数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静,她对着铜镜又拢了拢头发,确认从正面看不出异样,才淡淡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听不出半点异样 “不必进来了,都退下吧,本宫自己来就行。” “可是殿下……” 外面的宫女面露迟疑 “陛下吩咐了,要仔细伺候殿下梳洗,免得牵扯到伤口……” “本宫说不必。” 卫辞鸢的语气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退下,没有传唤,不许靠近寝殿。” “…… 是。” 宫女们不敢再劝,躬身应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内重归安静,卫辞鸢站在铜镜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 她走到衣箱旁,翻了片刻,找出一件藏青色的厚披风,披风带着宽大的兜帽,料子是防风的绒面,兜帽做得很深,戴上之后能遮住大半张脸,连鬓边的发丝都能严严实实地藏在阴影里。 又选了件烟紫色的罗裙,款式保守,领口立得高,连脖颈处的淡青色毒纹都能遮住。 穿戴妥当,她重新站回铜镜前。 兜帽的阴影落下,遮住了额角与鬓边,只露出小巧的下颌和清冷的唇瓣,别说一缕白发,就是脸色稍差些,都看不真切。 卫辞鸢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确认万无一失,才抬手推开了寝殿的门。 晨霜未散,寒气扑面而来,她拢了拢披风,迈步走了出去,背影挺直,步履平稳,谁也看不出,这副从容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行宫的长廊上铺着防滑的草席,踩上去没什么声响。 晨风吹过廊下,卷着几片金黄的枫叶打旋,卫辞鸢下意识地按了按头上的兜帽,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转过月洞门,迎面遇上了陆北柠。 陆北柠穿着月白色的骑装,外罩一件浅棕色的小披风,手里拎着个小小的包袱,正往她寝殿的方向走,看见卫辞鸢,她眼睛亮了亮,快步迎上来 “我正想去找你呢,没想到你已经起来了。” 走近了,才看清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兜帽深得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 陆北柠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担忧 “怎么裹得这么严实?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还是夜里着凉发热了?” 说着就想伸手探她的额头。 “没事。” 卫辞鸢微微偏头避开,语气平淡,带着点漫不经心 “就是夜里受了点寒,头有点疼,怕吹风,裹着暖和些。” 她找的借口合情合理,昨日刚遇刺受了伤,夜里寒气重,染了风寒再正常不过。 陆北柠果然没多想,只点点头,叮嘱道 “那路上可得注意些,马车里我让人放了厚毯子,还有暖炉,你要是不舒服就靠着眯会儿,本来还想跟你同车说说话,看样子你得好好歇歇,我就不吵你了。” 她们两家的马车本就不在一起,虽说一同回京,可各走各的仪仗,终究是不同车的。 陆北柠本来还特意去跟陆鹤鸣说,想蹭长公主的马车,如今看来,还是让她好好休养为好。 “嗯。” 卫辞鸢应了一声,语气放软了些 “你路上也小心。” “知道啦。” 陆北柠笑了笑,了然地点点头,又随口提道 “对了,温世子和我爹不跟我们一起走,他们留下来协助禁军排查围场,还要审问几个可疑的仆从,得晚一日再回京。” 卫辞鸢并不意外,出了这么大的刺杀案,总要有人留下来善后,温砚秋心细,陆鹤鸣稳重,父皇让他们留下协查,再合适不过。 “也好。” 她淡淡道 “查仔细些,总能找出点蛛丝马迹。” 至于能不能找到凌家的线索,她心里没底,背后之人既然敢用凌家令牌,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后手,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大多是陆北柠叮嘱她路上注意伤口、按时吃药,卫辞鸢听着,偶尔应一声。 晨光渐渐亮了,远处传来车马整备的声响,启程的时辰快到了。 “那我先走了。” 陆北柠挥了挥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到了京城我去宫里看你啊。” “嗯。” 卫辞鸢点点头,看着她的身影转过廊角,消失在晨光里。 第705章 启程回宫 她站在原地,又静立了片刻,才缓步往行宫正门走。 宣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又心疼地叮嘱了好几句,无非是路上注意休息、不舒服就说,卫辞鸢一一应下,乖巧得很。 宣帝只当女儿是受了惊吓,身子虚,越发心疼,哪里会想到别的,又嘱咐了随行的太医和宫女几句,才转身上了自己的御驾。 卫辞鸢也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摆着暖炉,暖意融融的,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人声与风声,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终于松了口气,抬手摘下头上的兜帽。 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那缕银白的发丝格外显眼,卫辞鸢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缕白发。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她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平稳地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秋意正浓,霜染层林, 卫辞鸢靠在软垫上,闭着眼。 马车辚辚驶入正阳门时,西天的落日正沉在宫墙的飞檐之后,金红色的霞光泼洒在琉璃瓦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深秋的风卷着道旁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车帘上,隔着薄纱都能嗅到宫里独有的龙涎香与草木混合的气息。 ———— 走了大半日,车马队终于在日落前赶回了京城。 御驾率先停在宫门口,宣帝扶着内侍的手下了车,转身就往后面的马车走,刚站定,车帘就被宫女掀开了。 卫辞鸢裹着那件藏青色的兜帽披风,慢慢从车上下来。 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鬓边的发丝,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身形看着比去时单薄了好些。 “慢点。” 宣帝上前半步,下意识想扶她,又怕碰着她的伤口,手停在半空中,语气满是心疼 “一路颠簸,累坏了吧?赶紧回长乐宫歇着,朕已经让太医院留了人在你宫里候着,晚些再过去看你。” “儿臣没事,父皇不必挂心。” 卫辞鸢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像风 “就是有点乏,想回去歇歇。” “乏了就赶紧回去。” 宣帝连连点头,又转头吩咐大太监 “把库房里那两支老山参,还有燕窝、阿胶都送到长乐宫去,再让御膳房炖些补血养气的汤品,晚些送过去。” “奴才遵旨。” 大太监连忙应下。 这时,两道青绿色的身影从宫门洞下快步走了过来,是青禾与知雪。 两人早已在宫门口候了大半个时辰,早在围场遇刺的消息传回来时,她们就揪紧了心,只是宫里规矩大,不能擅自离宫,只能日日守着等消息。 今日算准了归期,天不亮就守在了这儿,望眼欲穿地等了整整一天。 “殿下。” 青禾上前,稳稳扶住卫辞鸢的胳膊,指尖触到披风布料下的手臂,只觉得比往日纤细了些,入手微凉,她心里一紧,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手肘。 “奴婢扶您走,路上备了暖轿,您要是累了就坐轿。” “不用,走两步吧。” 卫辞鸢轻轻摇头,语气平淡 “坐了一天马车,浑身都僵了。” 知雪跟在旁边,眼眶微微发红,却抿着唇没说话,只悄悄把手里捧着的手炉递了过去,塞进她手里 “殿下暖暖手,宫里风大。” 宣帝看着她们主仆几个,又叮嘱了两句 “按时上药”“有事立刻禀报”,才转身去处理前朝的事。 围场遇刺不是小事,牵扯甚广,他还有一堆奏折和急报要处理,只能先放女儿回去歇息。 卫辞鸢对着宣帝躬身行礼,目送他走远,才转身往长乐宫的方向走。 宫道两旁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作响,夕阳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青禾扶得很稳,步子放得极慢,生怕走快了牵扯到她的伤口。 一路无话,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 转过长长的宫道,长乐宫的朱红宫门就在眼前,刚进院子,就看见一道娇小的身影站在阶前,正踮着脚往门口望。 是阿禾。 她穿着一身嫩绿色的襦裙,头发梳成两个圆髻,本是娇俏的模样,此刻却皱着眉,双手绞着帕子,在台阶上来回踱步,像只焦躁的小麻雀。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见院门口的卫辞鸢,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星子,提着裙摆就跑了过来 “姐姐!你回来了!”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可跑到近前,看清卫辞鸢露在兜帽外的脸色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苍白,憔悴,嘴唇都没什么血色,连眼神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哪里是去秋猎散心的样子,分明像是熬了好几夜没睡,阿禾心里咯噔一下,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指尖都带着急意 “姐姐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我给你把把脉 ——” 手腕刚被碰到,卫辞鸢就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阿禾愣了一下,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卫辞鸢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往院门口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几个小宫女,意思很明显 —— 人多眼杂,先进去再说。 阿禾瞬间反应过来。 是了,这是在宫里,人多嘴杂, 她连忙收起急切的样子,点点头,顺势扶住卫辞鸢的胳膊,换了副语气 “姐姐一路辛苦了,小厨房炖了你爱喝的燕窝,温着呢。” 说着,就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内殿走,青禾和知雪跟在后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她们虽不知道具体内情,却也能看出来,殿下这次回来,状态很不好。 殿门被推开,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早已点了暖炉,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进了内殿,青禾便利落地带人退了出去。 知雪顺手带上了殿门,还特意叮嘱守在廊下的小宫女 “殿下要歇息,没吩咐不许进来打扰,小厨房的燕窝炖好了先温着,等传唤再送进来。” “是。” 宫女们躬身应下,都轻手轻脚的,生怕惊扰了里面。 第706章 毒发的缘由 殿内很静,只有暖炉里炭火噼啪的轻响,安神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柔和又安稳。 卫辞鸢走到榻边坐下,刚想抬手摘兜帽,手腕就被阿禾攥住了,少女的指尖带着点暖意,力道却很稳,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按在了小几上的脉枕上。 “姐姐,别动。” 阿禾皱着眉,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严肃 “让我好好把把脉,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听话,是不是又乱动内力了?” 一边说,一边将指尖搭在了她的腕脉上, 指腹刚触到皮肤,阿禾就愣了一下。 太凉了。 像块冰似的,从手腕凉到指尖,一点都不像活人的温度,她心里一沉,凝神静气,细细探查起脉象来。 起初还只是蹙眉,随着探查的深入,眉头越皱越紧,小嘴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翻来覆去诊了好一会儿,又换了另一只手,反复确认,越诊,心越沉。 脉象虚浮散乱,时快时慢,寒毒郁积在经脉深处,气血耗损得厉害,甚至还有几分衰败之相,这哪里是只是受了点皮外伤的样子,分明是毒发过一次,还强行催动了体力,伤了根基。 “姐姐!” 阿禾猛地收回手,眼眶都红了,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与责备 “你是不是动用内力了?是不是毒发了?我明明跟你说过,绝对不能动用内力,寒毒会反噬的!你怎么就是不听啊!” 说着说着,声音都带上了点哭腔,她当初给姐姐调理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能动内力,这才多久,就成了这个样子。 卫辞鸢看着她急得红了眼的样子,没说话,也没辩解。 她只是抬起手,慢慢掀开了头上的兜帽,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倾泻而下,像泼开的墨。 鬓边靠近耳后的位置,一缕银白的发丝格外显眼,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刺目的霜色。 不多,就那么一缕,混在乌黑的发丝里,却像根针,狠狠扎进了阿禾眼里。 阿禾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那缕白发,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都缩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姐…… 姐姐……” 她声音发颤,伸出去的手指都在抖,悬在那缕白发上方,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似的。 怎么会…… 怎么会生白发呢? 冰火毒她研究了这么久,只知道会侵蚀经脉、耗损内力,却从没听说过会让人一夜白头。 这说明什么?说明毒素已经伤及气血本源了,比她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阿禾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都怪她,要是她跟着去围场就好了,要是她在姐姐身边,肯定不会让毒发得这么厉害。 卫辞鸢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动作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傻丫头,哭什么。” 她声音淡淡的,带着点疲惫,却很安稳 “这不是还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吗?不过是几根白头发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阿禾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说明毒素已经伤到气血了啊,都怪我,没看好你……” “跟你有什么关系。” 卫辞鸢打断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是我自己没注意,再说了,有你在,还怕医不好吗?” 她说得轻松,像是真的不把这点事放在心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看见那缕白发时,心里也不是没有过波澜,只是慌没用,怕也没用,既然已经这样了,倒不如坦然面对。 阿禾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 姐姐说得对,有她在,肯定能医好,她攥紧拳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想出办法,把这毒彻底压下去!不就是几根白头发嘛,肯定能再黑回来的!” 看着她瞬间燃起斗志的样子,卫辞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阿禾转身从随身带来的小药箱里掏出脉枕,又取出几枚包在绢布里的银针,摆放在小几上,动作麻利又稳妥。 收拾妥当后,才重新坐回卫辞鸢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姐姐,你跟我仔细说说,毒发的时候有什么症状?” 她一边问,一边重新将指尖搭在腕脉上,细细感知着脉象的起伏,事关姐姐的身子,半分马虎都不能有。 卫辞鸢靠在迎枕上,神色平静,像是在说旁人的事一般,缓缓开口 “最开始是右腕发麻,像有细针在扎,顺着经脉往上爬,后来就变成了又冷又疼,骨头缝里像结了冰,可经脉里又像烧着了火,冷热绞在一起。” 她顿了顿,回忆着禁地边缘的情形,补充道 “当时没动用内力,不知怎么就毒发了,雷用内力压下之后就缓解了一些,只是醒过来觉得身子虚了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阿禾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不用内力都能触发毒素? 这说明余毒已经扎根在经脉里了,哪怕只是剧烈运动、牵动气血,都可能引发反噬,比她之前预估的要严重得多。 阿禾抿着唇,没说话,指尖又在腕脉上探了许久,才慢慢收回手。 她又示意卫辞鸢抬起胳膊,小心翼翼地解开衣袖的系带,将小臂露出来,包的布条已经有些松了,拆开之后,一道狭长的刀伤露了出来,伤口边缘微微泛红,好在没发炎,愈合得还算不错。 可再往上看,大臂、腰侧,还有后背上,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淤青,有的紫有的青,看着触目惊心。 阿禾的指尖轻轻拂过淤青的边缘,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上次给姐姐调理身子的时候,姐姐身上还干干净净的,一点伤痕都没有,才去围场几天啊,就添了这么多伤。 心里又酸又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伤口还好,没伤到筋骨,就是淤青得散几天。” 她强装镇定,从药箱里掏出个青瓷小瓶,倒出淡绿色的药膏 “这是我自己配的清淤膏,比太医院的好用,涂上去凉丝丝的,散淤快,也不会留印子。” 说着,就用指尖沾了药膏,轻轻往淤青处涂,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力气大了弄疼她。 卫辞鸢由着她折腾,垂眸看着小姑娘认真的侧脸,眼底漾开点暖意。 涂完外伤的药,阿禾又把药箱收拾好,站起身 “姐姐你先歇会儿,我去小厨房煎药,有内服的驱毒补气血的,还有安神助眠的,喝了能舒服些,晚些我再给你针灸一次,疏通一下经脉。” “嗯,去吧。” 卫辞鸢点点头 阿禾冲她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提着药箱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见姐姐靠在迎枕上闭着眼,才轻轻带上殿门,往小厨房去了。 第707章 霜丝惊眸 殿外,青禾正带着知雪和知秋清点宣帝送来的补品,知秋扒着箱子往里看。 “陛下最疼爱殿下了,这么多老山参,还有燕窝,都是上好的血燕呢。” “小声点,殿下歇着呢。” 青禾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叮嘱 “这些都仔细登记好,收进库房里,别弄错了。” 正说着,殿内传来卫辞鸢淡淡的声音 “青禾。” “奴婢在。” 青禾连忙应声,快步走到殿门口,隔着门低声问 “殿下有何吩咐?” “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是。” 青禾应下,转身就安排起来 “知雪,你去提热水,往净房的木桶里兑,知秋,你去把殿下素日喜欢的香膏拿出来,再找一身干净的寝衣。” “好嘞。” 两人连忙应声,分头行动,知秋抱着寝衣跑过的时候,还好奇地往殿门里瞟,被青禾一眼瞪了回去 “小丫头,快去吧,殿下累了,动作都轻着点,别吵着殿下。” 知秋吐了吐舌头,快步跑开了。 青禾站在殿门口,望着里面模糊的人影,眉头轻轻蹙着,从宫门口接到殿下,她就觉得不对劲。 殿下裹得严严实实,脸色也差,虽说遇刺受了伤是实情,可总觉得不止这么简单。 约莫半炷香功夫,热水就备好了。 大木桶抬进了内殿的净房,腾腾热气往上冒,氤氲了整间屋子,连雕花窗棂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水里撒了晒干的玫瑰花瓣,浮在水面上,香气淡淡的,混着皂角的清苦,闻着很是舒心。 “殿下,水备好了。” 青禾端着干净的布巾和香膏走进来,轻声禀报。 卫辞鸢缓缓睁开眼,从榻上站起身,脚步还有点虚,青禾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触手微凉,她心里又是一紧,面上却丝毫不露,只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肘,往净房走。 “知雪和知秋呢?” 卫辞鸢随口问了一句 “让她们去外面守着了,顺便清点东西。” 青禾低声回道 “奴婢留在这里伺候殿下就行。” 她知道殿下爱干净,也喜静,沐浴素来只留她一个人伺候。 卫辞鸢 “嗯” 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净房里水汽氤氲,暖融融的,驱散了深秋的寒意,青禾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小心翼翼地替殿下解外衣。 藏青色的披风先卸下来,搭在旁边的屏风上,再解烟紫色罗裙的系带。 指尖不经意碰到殿下的腰侧,感觉到对方微微瑟缩了一下,青禾动作一顿,放得更轻了。 一层层衣物褪去,露出少女单薄的脊背。 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可上面横七竖八地布着淤青与划伤。 腰侧一大片青紫,看着像是被硬物撞过;后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应该是灌木丛刮的;胳膊上那道刀伤最显眼,刚涂了药膏,泛着淡淡的药香。 青禾垂着眼,不敢多看,怕自己看着看着就红了眼。 她伺候殿下十几年,从殿下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就跟着,殿下金尊玉贵,别说满身是伤,平日里连个小擦伤都少见。 不过是去围场猎个场,怎么就弄成了这副样子? 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细细密密地疼,可她手上动作半点没乱,扶着卫辞鸢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帮她跨进木桶里。 “殿下慢些,小心滑。” 温热的水漫上来,没过肩头,暖意顺着皮肤往毛孔里钻,瞬间舒缓了紧绷的肌肉和隐隐作痛的经脉。 卫辞鸢轻轻舒了口气,靠在木桶边缘,闭上了眼。 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水面上,像泼开的浓墨,随着水波轻轻荡漾,衬得肌肤胜雪,好看得像一幅画。 青禾搬了个小凳坐在木桶后面,拿起木勺舀起温水,轻轻淋在发丝上。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淋透了头发,轻轻揉搓,指尖顺着发丝往下捋,揉到耳后位置的时候,忽然摸到一缕异样的触感。 不像其他发丝那样乌黑顺滑,反而带着点干涩的银白。 青禾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以为是皂角的泡沫,抬手轻轻拨开表层的黑发,下一秒,一缕银白的发丝映入眼帘。 从发根到发梢,白得彻底,像深秋的霜,像寒冬的雪,混在乌黑的发丝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青禾的呼吸瞬间一滞。 她怔怔地看着那缕白发,手指都僵住了,怎么会…… 怎么会有白发? 殿下才多大啊,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怎么会生白发? 她下意识地又往旁边拨了拨,底下还藏着几根细碎的银丝,零零散散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可就是这几根,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再往下看,后颈处,淡淡的青黑色纹路顺着经脉若隐若现,藏在发丝底下,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青禾的鼻子瞬间就酸了。 眼眶发热,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明明出发前还好好的。 “吓着了吧?” 平静的女声忽然响起,带着点淡淡的笑意,打破了净房里的寂静,卫辞鸢没回头,依旧靠在桶边闭着眼,像是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青禾猛地回神,连忙吸了吸鼻子,压下喉间的哽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怎么会。” 她指尖轻轻拂过那缕白发,动作轻柔地将它藏进黑发里,声音带着点哑,却很坚定 “我们殿下还是这么好看,不过几根白头发算什么,明日奴婢给殿下梳个垂鬟分肖髻,鬓边留两缕碎发挡着,再插两支珠花,保准没人看得出来。” 她说得认真,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起了发型。 卫辞鸢轻笑了一声,声音透过水汽传过来,带着点慵懒的暖意。 青禾也跟着弯了弯唇角,手上重新动了起来,继续给她洗头发,动作比刚才更轻更柔,生怕扯疼了发丝。 “等过些日子,殿下身子养好了,头发自然就黑回来了,奴婢让小厨房多炖些燕窝,再配上阿禾姑娘的药,肯定管用。”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安慰卫辞鸢,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卫辞鸢没再接话,就那么闭着眼,靠在木桶上,任由她伺候着,水汽氤氲,暖融融的,裹着玫瑰的香气,还有青禾轻柔的动作,让人安心。 净房里很静,只有水声轻轻晃动的声响,还有青禾轻柔的动作。 暖光透过水雾洒进来,落在少女单薄的肩背上,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的梦。 第708章 夜阑传信 深秋的夜来得早,长乐宫的檐角挂着琉璃灯,暖黄的光透过薄纱罩子漫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殿内燃着银丝炭,暖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混着安神香的气息,裹着一室静谧。 卫辞鸢刚喝完阿禾煎的药,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苦涩。 她披着件素色锦缎披风,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的边缘。 窗外的月牙挂在宫墙之上,清辉洒落,照着院中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银白。 “殿下。” 殿外传来青禾轻缓的敲门声,带着几分刻意的压低 “边境凌将军派人快马送了封信来,说是给殿下的家书。” 卫辞鸢抬了抬眼:“进来吧。” 青禾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个封着火漆的信封,火漆上是凌家独有的虎狼纹,边角都磨得有些毛糙,想来是一路快马加鞭,赶了不少路。 她将信双手递上,卫辞鸢接过信,指尖触到微凉的信封 “你先带着知雪她们下去吧,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是。” 青禾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殿门,将满室静谧都留给了她。 殿内只剩她一人,卫辞鸢才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凌策的字迹,笔锋刚劲凌厉,带着武将特有的硬朗,字里行间却藏着化不开的关切。 信上没说什么朝堂大事,翻来覆去都是些家常话 —— 问她秋猎玩得开不开心,有没有受委屈,又提了凤宁渊,说小家伙很争气,跟着军营里的校尉学骑射,进步飞快,个头都窜了半头,就是总念叨着想姐姐,等边境安稳些,就送他回京住些日子。 最后还说,给她捎了两张白狐皮,毛最软的那种,留着冬天做斗篷,别总顾着好看不顾身子,字字句句,都是长辈对晚辈的惦念,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卫辞鸢看着信,指尖轻轻拂过 “宁渊” 两个字,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记忆里,舅舅是真的疼他们姐弟,凌策每次回京,第一件事就是进宫看他们,给他们带边境的小玩意儿。 有次她被后宫妃嫔的言语挤兑,凌策知道后,直接在宫门口堵了那妃嫔的父兄,冷着脸训了半个时辰,从此再也没人敢明面上给她难堪。 那样刚正护短的舅舅,怎么会派人刺杀她? 卫辞鸢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她拿起信纸,凑到旁边的灯烛上。 火苗舔上信纸的边角,很快蔓延开来,橘红色的光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信纸一点点卷曲、发黑,化作细碎的灰烬,落在铜制的香盘里。 凌策的字迹在火光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点火星,彻底熄灭。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起她散在肩头的长发,那缕银白的发丝飘到眼前,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卫辞鸢抬手,将那缕白发拢回黑发里,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喃喃 “舅舅…… 真的会是凌家吗?” 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卷,便散在了沉沉的夜色里,没人能给她答案。 香盘里的纸烬冷了下去,像她此刻的心情,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长乐宫的下人们就轻手轻脚地忙开了。 青禾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吵醒了还在睡的殿下,帐子垂着,绣着缠枝莲的纱帘朦朦胧胧,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纤细的人影。 她将铜盆放在架上,才走到床边,低声唤道 “殿下,该起了,太医院的人一会儿要来请平安脉,御膳房也备了早膳。” 帐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 “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卫辞鸢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缓了缓神,一夜睡得不算安稳,经脉里总隐隐泛着钝痛,醒了好几次。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刚要掀被下床,就见青禾端着温水走过来,脚步猛地一顿,手里的铜盆轻轻晃了一下,发出 “当” 的一声轻响。 “怎么了?” 卫辞鸢抬眼看她,晨光刚好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散着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浅金。 青禾站在晨光里,清清楚楚地看见,除了耳后那缕银白,鬓边又多了一缕白发,比昨日的更显眼些,混在乌黑的发丝里,像落了层霜。 青禾的心猛地一揪,鼻子瞬间就酸了。 才一夜而已…… 怎么又多了一缕? 她咬着唇,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哽咽咽了回去,低下头掩饰住泛红的眼眶,快步走过去,将帕子浸在温水里 “没什么,殿下,奴婢伺候您洗漱。” 声音比平时稍哑了些,却依旧稳当。 卫辞鸢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大概有数了,她抬手,指尖拂过鬓边的发丝,果然摸到一缕干涩的银白。 比昨日又多了些,想来是毒素还在慢慢侵蚀气血,只是夜里没察觉罢了。 她没什么惊讶的,反倒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又多了一缕是吧?没事,都这样了,多一缕少一缕也没什么区别。” “殿下!” 青禾猛地抬头,眼里都泛起了水光 “您别这么说!阿禾姑娘已经在配药了,肯定能调理好的!” “我知道。” 卫辞鸢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抚道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好了,伺候我穿衣吧,别耽误了时辰。” 她越是平静,青禾心里就越疼,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点点头 “是。” 她从衣柜里选了件淡黄色的交领襦裙,料子是柔软的云缎,颜色浅淡柔和,衬得脸色没那么苍白,也能显得人气色好些。 伺候殿下穿衣时,她动作放得格外轻,避开身上的淤青和伤口,指尖碰到殿下微凉的皮肤时,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换好衣服,卫辞鸢坐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少女的脸,眉眼清冷,肤色偏白,眼底带着点淡淡的疲惫,却依旧难掩绝色。 只是鬓边的白发,终究是破坏了几分完美。 青禾站在她身后,拿起象牙梳,轻轻梳理着长发,梳齿划过发丝,遇到那几缕银白时,动作就放得更轻,生怕扯断了。 她想了想,选了个垂鬟分肖髻的样式,将鬓边的白发都挽进发髻深处,再用两支素银缠枝簪固定住,只在脸颊两侧留两缕细碎的鬓发,刚好能遮住耳后的痕迹。 梳好后,又挑了朵小小的珍珠花钿,别在发髻侧面,素雅又大方,半点看不出异常。 “殿下,您看。” 青禾轻声道 “这样就看不出来了,等过些日子您身子好了,头发自然就黑回来了。” 卫辞鸢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确实半点白发都不露,发型清爽雅致,很合她心意。 “辛苦你了。” 她回头冲青禾笑了笑,眼神温和 青禾抿着唇笑,心里却沉甸甸的,她多希望,这白发只是暂时的,殿下能快点好起来,还像从前那样,梳着精致的发髻,戴着金步摇,走在宫道上,连阳光都要偏宠几分。 第709章 父皇召唤 早膳刚用过没多久,阿禾就提着药箱过来了。 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脸上却带着点严肃,进门先给卫辞鸢请了安,就迫不及待地拉过她的手腕把脉。 指尖搭在腕脉上,她皱着小眉头,细细诊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小嘴抿得紧紧的,神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 卫辞鸢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问,语气很平静。 “不太好。” 阿禾实话实说,小脸皱成了包子 “姐姐,这毒比我想的厉害多了,我配的药只能暂时压着寒毒,去不了根,再这么下去,毒素还会往气血里钻,到时候就不是几根白头发的事了。” 她说得直白,半点不绕弯子。 卫辞鸢点点头,没说话,像是早就料到了,阿禾托着下巴,坐在旁边苦思冥想,嘴里念念有词 “要是师傅在就好了…… 师傅对毒最有研究,肯定有办法……” 念叨了两句,她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啪” 地拍了下大腿 “对啊!姐姐,我们回大晟啊!” 卫辞鸢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回大晟?” “对啊!” 阿禾越说越兴奋,眼睛亮得像星星 “师傅就在摄政王府里呢!这冰火毒虽然霸道,可师傅肯定有办法!而且……” 她顿了顿,偷偷看了眼卫辞鸢的脸色,小声补充 “而且你都好久没回去了,蚀月楼的姐姐们肯定也想你了,你回去,既能解毒,又能见见她们还有萧烬严呢,多好啊。” “萧烬严” 三个字一出,卫辞鸢的眼神动了动。 要是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 满身是伤,鬓边白发,连内力都所剩无几…… 卫辞鸢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男人怕是要被自己气死吧。 “哪有那么容易。”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从南楚去大晟,快马加鞭也要十三四天,一来一回就是小一个月,南楚这边刚出了围场刺杀的事,我要是走了,万一背后的人趁机生事,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她不是孤身一人,身后站着长乐宫,站着凤宁渊,站着整个南楚的皇室安稳。 围场刺杀刚过,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她这个长公主若是离京,指不定会传出多少流言蜚语,给对手可乘之机。 更何况,凌家令牌的疑点还没解开,这个节骨眼离开,等于放弃了查案的最佳时机。 “可是姐姐的身子更重要啊!” 阿禾急了 “案子可以慢慢查,毒可拖不得!再拖下去,万一毒素侵入心脉,那就麻烦了!” “我知道。” 卫辞鸢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 “可也不能说走就走,京里的事,总得安排妥当才行。” 她心里在权衡, 一边是自己的身子,一边是南楚的局势,两边都放不下,两边都耽误不得。 阿禾看着她为难的样子,也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姐姐如今是南楚的长公主,不可能像她一样,说走就走。 她嘟了嘟嘴,没再劝,只是小声道 “那…… 那姐姐尽快做决定,我是觉得,师傅肯定有办法。” “嗯。” 卫辞鸢应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院中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落在阶前。 深秋的风卷着凉意,吹得窗纱轻轻晃动。 她轻轻叹了口气。 回大晟…… 说不动心是假的,那里有能解毒的人,有她的‘家人’,还有那个总是等她回去的人。 可南楚这堆烂摊子,又怎么能说丢就丢? “再想想吧。” 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落在风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犹豫。 阿禾点点头,没再多说,提着药箱去旁边配药了。 殿内重归安静,只有药香袅袅散开,裹着深秋的凉意,缠缠绵绵的,像解不开的棋局。 ————第二日 深秋的午后,日头偏西,阳光透过长乐宫的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花纹。 卫辞鸢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着几本古籍医书,想从中找找关于冰火毒的记载。 书页泛黄,字迹有些模糊,她看得慢,指尖划过一行行小字,眉头微蹙。 阿禾蹲在旁边的小炭炉边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药香弥漫在殿内,混着安神香的气息,倒也不算难闻。 “殿下。” 知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回话 “陛下身边的李公公来了,说陛下请您去御花园一趟,就在澄心湖边等着您。” 卫辞鸢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面露疑惑 “御花园?父皇可有说何事?” “李公公没说,只说陛下想请殿下过去说说话。” 知雪摇摇头,又补充道 “看李公公的样子,不像是有急事,神色挺平和的。” “知道了。” 卫辞鸢合上书,从软榻上站起身,虽说没什么急事,可父皇特意召她去御花园,想来是跟围场刺杀的事有关。 刚回来一天,朝堂上估计已经吵翻了天,父皇怕是也顶着不少压力。 青禾连忙从里间取了那件藏青色的兜帽披风过来,小心翼翼地替她披上,又仔细将兜帽边沿整理好,确保鬓边的白发遮得严严实实,才低声叮嘱 “殿下,湖边风大,别站太久,要是觉得累了,就早些回来。” “哪有那么娇弱。” 卫辞鸢笑了笑,抬手拢了拢披风 “走吧。” 出了长乐宫,宫道两旁的银杏树叶落了满地,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秋风卷着落叶打旋,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气息,卫辞鸢走得不快,青禾跟在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一路上遇见的宫人都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御花园的澄心湖边,湖水在秋风里漾着细碎的波纹,成群的红鲤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时不时跃出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宣帝穿着一身暗纹常服,没戴冠冕,头发只用玉簪松松束着,正坐在湖边的青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小把鱼食,慢悠悠地往水里撒。 身边伺候的人都站在十几步外,垂着手,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儿臣参见父皇。” 卫辞鸢走过去,微微屈膝行礼。 宣帝连忙回头,看见她就笑了,伸手虚扶了一把 “行了,跟父皇还讲这些虚礼,来,坐。” 他指了指旁边另一块打磨光滑的青石,又对着远处的宫人摆了摆手。 第710章 取消联姻 李公公会意,立刻带着所有宫人、侍卫退得更远了些,湖边只剩下父女二人,连风掠过湖面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卫辞鸢也不客气,撩了撩裙摆,顺势在石头上坐下。 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贴着裙摆传来暖意,倒比坐软垫还舒服,她看着湖里争食的鲤鱼,语气闲散 “父皇怎么想起叫我来这儿了?我还以为您在前朝忙围场的案子呢。” “再忙也得看看你。” 宣帝把手里剩下的鱼食都撒进水里,拍了拍手,侧过头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裹得严实的披风上,语气带着心疼 “伤势可好些了?太医早上去长乐宫请脉,说你没让诊脉,只让宫女回了句无妨,怎么,连太医都信不过了?” 卫辞鸢就知道这事瞒不过他,吐了吐舌尖,带着点小女儿家的狡黠 “哪有信不过,就是一点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没必要兴师动众的,太医天天往我宫里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病得多重呢,平白惹人闲话。” “谁敢说闲话?” 宣帝眉峰一挑,带着帝王的威压,随即又软了语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啊,从小就这样,多大的人了,还不让人省心。” 嘴上责备着,眼里却全是宠溺。 父女俩静了片刻,看着湖里的鱼群争食,水面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发暖,宣帝先开了口,语气沉了些 “围场的案子,查了这么久,暂时还没结果。” 他侧头看向卫辞鸢,眼神带着探究 “你跟那些人交过手,可有什么想法?觉得会是谁做的?” 卫辞鸢指尖轻轻摩挲着披风上的绒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凌家令牌的事,她暂时还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没有证据,仅凭一块令牌就牵扯出凌家,只会打草惊蛇,还可能引发君臣猜忌,反倒中了背后之人的圈套。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摇了摇头 “儿臣也没头绪,那些人蒙着脸,动手又快又狠,不像是寻常匪寇,当时情况太乱,儿臣只顾着自保,没留意太多线索。” 话说得半真半假,神态自然,看不出半点破绽。 宣帝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也不知道信了几分,过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当时那么凶险,查案的事你别操心,交给他们就行,你好好养伤,别的都不用管。” “嗯。” 卫辞鸢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湖面。 秋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将白发藏进披风的阴影里。 湖边很静,父女俩各怀心思,却又默契地维持着这份平和。 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事,各自心里有数便好。 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宣帝忽然低笑了一声,他转过头,看着卫辞鸢,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戏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这臭丫头,什么时候连北辰的人都招惹上了?还跟朕装糊涂,说没头绪。” 卫辞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就知道,以父皇的心思,不可能查不到那批弯月刀的来历。 北辰慕容氏的死士制式虽偏门,可父皇坐镇南楚多年,各地的密探遍布,想查到这点线索并不难。 她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娇嗔 “父皇都查清楚了,还故意来问我,合着是逗我玩呢?” “朕哪是逗你。” 宣帝失笑,摇了摇头 “朕是想听听,你怎么跟北辰皇后结的仇,慕容氏那女人心眼比针鼻还小,记仇得很,能派死士千里迢迢追到南楚来,你怕是把她气得不轻。” 说起这个,卫辞鸢也来了兴致,挑眉道 “也没什么,之前碰巧救了北辰墨和北辰离兄弟俩,顺手帮了点小忙,想来是慕容皇后觉得我坏了她的好事,就想除了我呗。” 她说得轻描淡写,宣帝却听得眉头一皱,皇子…… 这里面牵扯的东西可不少。 “你啊。” 宣帝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 “北辰的皇权争斗,水那么深,你也敢往里趟?” “怕什么。” 卫辞鸢满不在乎地弯了弯唇角 “慕容氏的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到南楚的地盘上来,这次她敢派人潜进围场,吃亏的还不是她?十几名死士折在这里,她也得心疼一阵子。” “你倒是心大。” 宣帝被她气笑了,随即眼神冷了几分 “不过你说得对,敢在南楚的地界上动朕的女儿,真当朕是摆设不成?朕已经让人给北辰递国书了,好好问问慕容氏,这是什么意思,不给她点教训,她还真当南楚好欺负。” 卫辞鸢弯着眼睛笑,没接话。 有父皇出面施压,北辰皇后那边肯定要收敛一阵子,这样一来,至少短时间内,慕容氏的人不敢再轻易动手。 聊完北辰的事,话题一转,又落到了京城的世家头上。 宣帝拿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对了,还有件事,如今外界传言纷纷,据说上官家与陆家的婚事,怕是成不了了。” 他侧头看向卫辞鸢,眼神里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好好的一门联姻,就这么黄了,这个结果,是不是你想要的?” 卫辞鸢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挑眉反问 “父皇这话说的,联姻成不成,是上官家和陆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成不了难道不好吗?”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坦然 “上官、陆家联姻未必是什么好事,黄了,对两家都好。” 她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的只是客观评价,宣帝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又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啊,鬼点子最多,湖边罚人泡湖水那一出,早就传遍京城了,还跟朕装呢。” 卫辞鸢吐了吐舌,没反驳,这事本来就瞒不住,围场那么多世家子弟在场,人多嘴杂,传进父皇耳朵里是迟早的事。 “就算没有湖边那档子事,这联姻也成不了。” 宣帝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透着帝王的通透 “此次的事情一出,陆家更是要跟上官家撇清关系,生怕惹上嫌疑,你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而已。” 他看得通透,世家之间的联姻,从来都不只是儿女婚事,更是势力的博弈。 两家本就是互相算计,如今出了刺杀案,上官家嫌疑最大,陆家避之不及,婚事自然就黄了。 第711章 可愿说? 卫辞鸢没说话,只是看着湖里游来游去的鲤鱼,指尖轻轻敲着膝盖。 父皇说得没错,她确实是顺势推了一把。 可她没料到的是,后面会冒出凌家的令牌,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凌家…… 舅舅…… 想到那块玄铁令牌,她心里又沉了沉。 宣帝见她沉默,只当她是默认了,笑着摇了摇头,在他看来,女儿有手段、有心计是好事。 深宫之中,世家环伺,若是一味软弱善良,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卫辞鸢抬眼冲他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落在澄心湖里,像铺了一层碎金,父女俩坐在湖边,看着落日余晖,一时都没说话。 风卷着湖水的湿气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卫辞鸢拢了拢披风。 夕阳沉得更低了,橘红色的光铺在澄心湖面上,像揉碎了满湖熔金,红鲤鱼摆着尾在波光里穿梭,鳞片闪着细碎的光,卫辞鸢托着腮,看得有些出神。 披风的兜帽滑下来些许,她也没在意,任由晚风拂过鬓边的碎发,带着湖水淡淡的湿气。 宣帝坐在一旁,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日光落在女儿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还是记忆里精致的模样,可眉宇间那点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有藏不住的苍白,都像细针似的,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他的瑶儿,从小就生得玉雪可爱,粉雕玉琢的一团,被宫里所有人捧着长大,连风吹大点都怕吹坏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眼里多了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肩上也扛了越来越多的事。 这次围场遇刺,她嘴上说着没事,可宣帝心里清楚,事情绝不止 “遇袭” 这么简单。 看着看着,宣帝忽然往前倾了倾身。 卫辞鸢察觉到动静,疑惑地回头 “父皇?” 没等她反应过来,宣帝已经抬起了手,他指尖带着常年握笔、执剑磨出的薄茧,动作却放得极轻,小心地取下了她发髻上那支素银簪子。 簪子落地的瞬间,挽好的发髻松了半边,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下来,铺了满背。 也刚好,将耳后那缕银白的发丝,完完整整露在了夕阳下。 宣帝的手猛地顿住了。 指尖悬在那缕白发上方,停了好几秒,才轻轻落下去,指腹拂过干涩的银白发丝,触感和周围乌黑顺滑的发丝截然不同,像深秋打了霜的草,带着点枯败的涩意。 他没说话,就那么停着,指尖微微发颤,周围的风好像都停了,只有湖水轻轻拍着岸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卫辞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倒没多少慌乱,没等她开口说点什么打圆场,宣帝已经动了。 他指尖小心地将那缕白发拢回黑发里,然后笨拙地替她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挽起来。 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生涩,力道却控制得极好,没扯疼她半分,簪子重新插回发髻里,虽说不如青禾梳得精致妥帖,倒也恢复了八九分样子,鬓边的白发被严严实实地藏在了里面。 “没想到父皇还有这手艺。” 卫辞鸢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调侃,想打破这有点沉重的气氛。 宣帝收回手,看着她,眼神复杂,轻声道 “当初父皇可是经常给你母后挽发的,你母后头发又黑又密,比你的还长,每次梳都要费不少功夫。” 提起先皇后,他语气里带着点怀念的温柔,眼底却很快又沉了下去。 他看着卫辞鸢,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怎的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没有责备,只有沉甸甸的疼惜,他的女儿,金枝玉叶,本该一辈子无忧无虑,怎么不过短短数月,成了如今这样? 卫辞鸢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忽然弯了弯唇角,带着点狡黠 “父皇可是害怕儿臣这副模样?” “胡说。” 宣帝皱了皱眉,语气重了些,却不是生气,他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臂,轻轻将女儿揽进了怀里。 龙袍的料子厚重挺括,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怀抱宽阔而温暖,像能遮风挡雨的港湾,卫辞鸢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轻轻靠在了他肩头。 宣帝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很慢,很轻,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他没再追问。 可卫辞鸢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见他略沉的呼吸,还有胸腔里沉稳却稍快的心跳。 她知道,父皇心里不好受。 从她这个角度,能瞥见他下颌线紧绷着,喉结轻轻动了动,眼角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这位君临天下的帝王,在朝堂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此刻却抱着自己的女儿,连心疼都要克制着,怕吓着她。 沉默了许久,宣帝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 “可愿说?” 三个字,问得极轻,不是质问,是询问。 他在等她愿意说的时候,他知道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的谋划。 他不逼她,只是想让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还有他这个父皇在。 卫辞鸢埋在他肩头,轻轻摇了摇头。 发丝蹭过龙袍的布料,带着点痒,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也不知从何说起, 冰火毒的来历牵扯太多,凌家的疑点更是不能轻易开口,父皇是帝王,要考虑朝堂平衡,要顾及边境安稳,她不能把这些难题都丢给他。 “父皇,我需要去大晟。” 她轻声开口,声音闷在布料里,却很清晰。 宣帝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句话,愣了几秒,才轻轻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直身子,看着她的眼睛,眉头微蹙 “去大晟?” “嗯。” 卫辞鸢点点头,眼神很坚定 “那里或许有能解我身上毒的人,只有去了大晟,才能彻底根除。” 宣帝盯着她看了许久。 夕阳的光落在女儿脸上,她眼神很稳,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显然是早就想好了的。 他心里快速地盘算着。 去大晟,一来一回小一个月,路途遥远,颠簸劳顿,女儿身子本就虚,能不能扛得住? 可转念一想,这毒必然凶险,留在南楚,太医院束手无策,拖着只会越来越严重,既然她已然决定去往大晟,或许真的有解法。 第712章 在你的身后 宣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轻轻敲击着青石凳的边缘,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 “父皇会派人护送你去,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说得干脆,没有再追问细节,也没有犹豫再三,只要是为了女儿好,哪怕路途再远,风险再大,他都答应。 卫辞鸢反而愣了一下。 她本来还准备了一堆说辞,想说服父皇,比如自己会安排好京中事宜,会随时传信回来,没想到父皇答应得这么痛快。 “父皇就不问问,我去大晟见谁,会不会有危险?” 她忍不住问, 宣帝看着她,忽然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这丫头,鬼主意那么多,能有什么危险?再说了,大晟那位陛下,还能委屈了你不成?” 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戏谑。 卫辞鸢脸颊微热,撇了撇嘴 “父皇就会拿我打趣。” “朕可没打趣。” 宣帝笑着摇摇头,神色随即郑重了几分 “你放心去你的,南楚有朕在,天塌不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底气与威严,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只有卫辞鸢懂,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是整个南楚的皇权与兵力,是他几十年帝王生涯沉淀下的掌控力。 他是在告诉她 —— 别担心后方,你只管往前走。 你的身后,有父皇。 卫辞鸢心里一暖,像揣了个暖炉,她本来还在犹豫,怕自己走了之后,京中局势不可控,可此刻听父皇这么说,那些顾虑忽然就散了大半。 也是,她这位父皇,能在皇子夺嫡中杀出重围,坐稳江山十几年,怎么可能是只会宠女儿的庸君? 反倒忘了,她的父皇,本就是这南楚的王。 “原来父皇藏得这么深。” 她弯着眼睛笑,语气带着点调侃 “儿臣还以为,父皇离了我就不行了呢。” “你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 宣帝被她气笑了,伸手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朕坐上这龙椅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只管安心去治病,别的都不用管。” 她笑着拱手,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 “有父皇坐镇,儿臣自然放心。” “少贫嘴。” 宣帝笑着摆手,眼神里却满是宠溺 “你啊,就是性子太要强,什么事都想自己扛,记住了,你永远是父皇的女儿,天塌下来,有父皇给你顶着。” 这句话,说得轻,却重若千钧。 卫辞鸢鼻尖微微发酸,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把那点莫名的酸涩压了下去。 一直以来,她早已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问题,习惯了做别人的靠山,可在父皇面前,她永远可以是那个不用长大的孩子。 夕阳彻底沉到了宫墙后面,天边只剩下淡淡的绯色。 晚风凉了些,宣帝拿起披风的兜帽,亲手给她戴上,仔细系好系带 “风大了,别着凉。” 动作自然又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卫辞鸢乖乖坐着,任由他摆弄,心里暖烘烘的。 她忽然觉得,去大晟好像也没那么难了。有父皇在后方坐镇,有阿禾陪着,还有萧烬严在那边等着…… 好像这条路,也没那么难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湖边的宫灯陆续亮起,暖黄的光倒映在湖水里,星星点点的。 宣帝伸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到卫辞鸢面前。 “拿着。” 卫辞鸢低头看去,是个巴掌大的令牌,黑金质地,沉甸甸的,被打磨得很光滑。 造型却不是常见的虎符、龙符样式,而是一只圆滚滚的小麒麟,蹲坐着的模样,鳞片刻得清清楚楚,眼睛还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看着威风又有点憨态可掬,精致得像个把玩的挂饰,半点不像是调兵的信物。 “这是……” 卫辞鸢伸手接过来,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压手,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看出是什么,抬头看向宣帝,眼里满是疑惑。 宣帝看着她好奇的样子,笑了笑,伸手点了点小麒麟的脑袋 “这是麒麟令,拿着它,南楚境内所有边境的守卫军,你都可以调动。” 卫辞鸢愣住了,边境守卫军? 那可是镇守四方边境的精锐,不归兵部管,直接听命于帝王。 父皇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她? 她下意识地想推回去 “儿臣只是去大晟,用不着这个。”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宣帝不由分说地把她的手推了回去,语气不容拒绝 “路途遥远,万一遇上点什么事,有这个在手里,也方便些,就算用不上,拿着防身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说了,你皇祖母当初给了你半块虎符,能调京畿卫戍,朕再给你这个,边境内外都能调动,真遇上事,也能护得住自己。” 卫辞鸢握着手里的小麒麟,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却发烫,半块虎符,再加麒麟令。 相当于把南楚大半的兵权,都交到了她手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憨态可掬的小麒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抬头调侃道 “父皇,您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这要是让朝臣们知道了,都该说我有篡位之心了。” 哪有长公主手里握着这么多兵权的,说出去都要惊掉一地下巴。 宣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很爽朗,在寂静的御花园里传出去很远,完全没了平日里帝王的沉稳端方。 他笑得眼角都起了细纹,指着卫辞鸢,语气里满是畅快 “篡位?朕巴不得你有这个心!” “你要是愿意接过这烂摊子,朕立马就退位,去行宫颐养天年,省得天天对着一堆奏折,看得头疼。” 他说得半真半假,可眼里的宠溺却做不了假。 这天下,别说只是兵权,就是把整个南楚给她,他也心甘情愿。 卫辞鸢无奈地笑了 “父皇就会拿我开玩笑。” “可不是玩笑。” 宣帝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 “瑶儿,你记住,南楚的一切,父皇的一切,都可以给你与阿渊,不用有顾虑,也不用藏着掖着,想做什么就去做,父皇永远在你们身后。”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在他心里,这个女儿,比任何皇子都合格。 第713章 宫门静掩 卫辞鸢抬眼看向宣帝,夕阳最后的光落在他脸上,鬓边已经有了不少白发,眼角也有了皱纹,可眼神依旧锐利明亮,带着帝王的威严,也带着父亲的温柔。 有这样的父皇,何其有幸。 “好了,不说这些了。” 宣帝摆摆手,打断了她的思绪,又指了指她手里的小麒麟,笑着卖了个关子 “至于为什么做成这个样子…… 朕就不告诉你了,等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卫辞鸢挑眉,也没追问。 想来是和母后有关吧,毕竟父皇总喜欢做些睹物思人的小玩意儿。 她把麒麟令贴身收好,放进衣襟内侧的暗袋里,贴着心口,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却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灯全部亮起,暖融融的光铺满了御花园的小路。 宣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伸手扶了卫辞鸢一把 “走吧,陪父皇用晚膳去,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鱼和水晶虾饺,晚了该凉了。” “好。” 卫辞鸢点点头,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父女俩并肩走在宫道上,宫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晚风卷着晚桂的香气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甜。 卫辞鸢侧头看了眼身边的父皇,他脊背依旧挺拔,走路沉稳,像一座永远不会倒下的山。 好像忽然之间,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了。 五更天的晨雾还没散尽,裹着深秋的凉意漫过京城的大街小巷。 宫道上的青石板沾着夜露,湿滑泛光,上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并肩走着,袍角扫过路边的枯草,低声的议论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听说了吗?长公主回宫后就闭门谢客了,今早太医院院判去长乐宫请脉,都被宫女挡回来了,说殿下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不见外客。” “围场那阵仗,十几名死士围杀,换谁不得受惊吓?再说殿下还受了伤,静养些日子也是应当的。” “我看未必那么简单…… 我家亲戚在禁军当差,说现场的刺客个个都是顶尖好手,目标明确就是奔着殿下去的,指不定宫里是想压下消息,暗中查案呢。” 窃窃私语像蛛丝似的,在晨雾里缠缠绕绕,顺着宫墙蔓延开。 而话题中心的长乐宫,朱红宫门紧闭着,门口只站了两个垂手而立的小太监,神色恭谨却疏离,摆明了 “谢绝访客” 的架势,连各宫送来的补品慰问,都只让放在门房,通传都免了。 内殿里,卫辞鸢正站在窗边,指尖轻轻拨弄着窗台上的一盆墨兰。 知雪垂手站在下方,刚把外面的动静细细回禀完,等着殿下示下。 “知道了。” 卫辞鸢淡淡应了一声,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父皇用 “遇刺受惊、闭门静养” 做幌子,掩住她离京的行踪,也能让背后那些人摸不清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知雪见殿下没别的吩咐,躬身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带上了殿门。 殿内重归安静,卫辞鸢转身走到书案后。 她取出一张裁得极窄的素绢,拿起狼毫,蘸了墨,手腕微抬,几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小字便落了下去。 交代了让雷统筹随行事宜,选四人三日后入夜在城外接应;风、煞携三名暗卫留京,盯紧南楚的异动,遇事可先斩后奏。 写完,她将素绢卷成细小的卷,塞进蜡丸里封好,小心地系在信鸽脚腕的铜环上。 走到窗边,她抬手将信鸽抛了出去,信鸽扑棱着翅膀,在晨雾里盘旋了一圈,便认准方向,朝着城外飞去,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案边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留风与煞在京中,她放心。 “殿下,燕窝炖好了。” 殿外传来青禾的声音,轻缓平稳。 “进来。” 青禾端着食盒走进来,将一碗温热的燕窝放在桌上,又顺手整理了一下案边散乱的书卷,动作利落又细致。 卫辞鸢拿起银勺,搅了搅碗里的燕窝,抬眼看向她 “青禾,有件事跟你说。” “殿下请吩咐。” 青禾垂手站着,恭恭敬敬。 “我要离开京城一段日子。” 卫辞鸢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 “今天天气不错” “长乐宫上下就交给你了,长乐宫都由你做主,知雪和知秋年纪小,遇事你多担待些,要是遇上解决不了的事,就去御书房找父皇。” 青禾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往前走了两步,屈膝蹲在卫辞鸢的腿边,轻轻握住了殿下放在膝头的手,殿下的手微凉。 青禾的手暖,小心翼翼地裹着那只微凉的手,像小时候护着殿下摔疼的膝盖一样,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却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鼻音,却异常坚定 “殿下放心,长乐宫有奴婢在,绝不会出半点乱子,殿下路上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喝药,别总顾着别的事忘了吃饭,青禾就在这儿,守着长乐宫,等殿下平平安安回来。”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最朴素的叮嘱,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卫辞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青禾的头发 “傻丫头,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语气带着点笑意,很温和 “等我回来,给你带新鲜玩意儿。” “奴婢才不要。” 青禾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只要殿下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她站起身,抹了抹眼角,又恢复了往日的稳重 “奴婢这就去给殿下收拾行囊,殿下路上穿的衣物、常用的伤药。” “嗯,去吧。” 卫辞鸢点点头,看着青禾转身出去的背影,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宫里,最让她放心不下的,也就是长乐宫这些人了。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卫辞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过着离京前的最后安排。 想来路上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唯一的变数,就是体内的毒。 希望去大晟的路上,毒不要再发作了。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第714章 离开南楚 第三日的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三更天刚过,月亮就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连半点星光都漏不下来。 宫里静得很,只有巡夜的禁军打着梆子走过,“笃 —— 笃 ——” 的声响远远传开,又消失在深深的宫巷里。 长乐宫的寝殿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透过糊着明纱的窗纸映出来,朦朦胧胧的,在黑夜里像一点温暖的萤火。 卫辞鸢已经换好了装束。 一身玄色的劲装,料子是防风的暗纹锦,袖口和裤脚都用同色丝带束得紧紧的,利落干脆,半点不拖泥带水。 外面罩了件同色的防风披风,厚绒衬里,挡风又保暖,兜帽搭在肩头,随时能戴上遮脸。 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最后检查了一遍。 发髻挽成了简单的高髻,用黑色发带束得牢牢的,所有白发都藏在了里面,一丝都露不出来,脸上没施粉黛,本就偏白的肤色在灯光下更显清冷,眼神平静得像深潭,看不出半点临行前的波澜。 “姐姐,你看我带的药够不够?” 阿禾抱着她的小药箱跑过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青瓷小瓶,还有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材。 小姑娘一脸认真,掰着手指头数 “这瓶是驱寒的,这瓶是治外伤的,这瓶是暂时压毒的,还有银针、艾条…… 我都带上了,路上要是毒发,我也能先给你针灸稳住。”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带这么多,不嫌沉啊?” “沉也得带!” 阿禾仰着小脸,一脸严肃 “姐姐的身子最重要。”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卫辞鸢忍不住笑了。 旁边,青禾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手里捧着个不大不小的布包袱,指尖都攥得发白了。 “殿下,行李收拾好了。” 她走过来,把包袱放在桌上,声音带着点哑 “里面放了几套换洗衣物,还有你爱吃的,饿了能垫垫,暖炉也放进去了,还有……” 她絮絮叨叨的,翻来覆去都是叮嘱,生怕漏了什么。 “好了好了,都念叨八遍了。” 卫辞鸢笑着打断她 “又不是去个三年五载,很快就回来了,至于这么舍不得?” 话刚说完,院墙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风吹过落叶,又像夜鸟掠过屋脊,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 若是寻常宫人,定然只会当是风声,可卫辞鸢耳力何等敏锐,瞬间就抬了眼,目光锐利地扫向窗外。 青禾也立刻收了声,屏住呼吸,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一秒,五道黑影从院墙上掠了下来,落地时悄无声息,像五片轻飘飘的秋叶,连地上积着的银杏叶都没惊起几片。 五人动作齐整地单膝跪地,玄色劲装裹着挺拔的身形,脸上都戴着统一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冷寂的眼睛,像蛰伏在黑夜里的鹰。 “属下等奉陛下之命,前来护送殿下,参见长公主殿下。” 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进了殿内,五人气息内敛,站在那里不动,都带着一股浓浓的杀伐气,显然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顶尖好手。 青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卫辞鸢,见她微微点头,才快步走过去,拉开了殿门。 “吱呀 ——” 殿门被拉开,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像一道柔和的光带,落在院中五人身上,将玄铁面具映出冷硬的光泽。 卫辞鸢缓步走了出来,披风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玄色的身影融在夜色里,又被灯光镀上一层暖边。 她站在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的五个人。 五人都低着头,单膝跪地,身姿挺拔如松,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卫辞鸢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五人的气息沉稳绵长,内力深厚得惊人,尤其是为首那人,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周身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若不是亲眼看见,站在近处都未必能察觉到有人。 这份功力,甚至在雷之上。 更有意思的是,最左边那个身形偏纤细,肩颈线条柔和,即便穿着一模一样的宽松劲装,戴着毫无差别的面具,也能看得出是名女子。 卫辞鸢挑了挑眉,心里暗暗吐槽:啧,父皇这老家伙,藏得还挺深。 这么一支精锐暗卫,她之前竟半点风声都没听到,果然是坐了几十年龙椅的帝王,后手多着呢。 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半点不露。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边缘,声音平静无波 “都起来吧,深夜劳烦诸位跑一趟,辛苦了。” 五人齐齐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声响,像训练了千百遍一样,站成一排,依旧低着头,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 为首的那人往前半步,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刻意变过声 “属下等职责所在,殿下言重了,何时出发,听凭殿下吩咐。” 卫辞鸢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厚重,连一丝星光都没有,风也小了,正是潜行出京的好时候。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 “不急,再等两刻钟。” “是。” 五人应声,重新站定,像五尊纹丝不动的雕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青禾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五人周身的气势,悬着的心反倒落了地。 有这么多顶尖高手护送,殿下路上肯定不会出事,陛下考虑得真是周全。 她快步走回殿里,把收拾好的包袱拿出来,递给卫辞鸢 “殿下,包袱拿好,路上要是冷了就添件衣裳,别硬扛着。” 卫辞鸢接过,随手递给身后的阿禾,阿禾连忙接住,抱在怀里,好奇地偷偷打量那五个戴面具的人,眼睛瞪得圆圆的。 夜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台阶前,又被风吹远。 卫辞鸢站在暖黄的灯光里,望着沉沉的夜色。 两刻钟的功夫很快就过了。 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敲过三更二点,巡夜的禁军恰好换岗,宫道上的脚步声杂乱了片刻,很快又重归寂静。 正是值守最松懈、夜色最沉的时候。 “殿下,可以走了。” 为首的暗卫上前半步,低声禀报。 卫辞鸢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长乐宫的朱红宫门,檐下的宫灯还亮着,青禾带着知雪和知秋站在台阶上,三个身影站成小小的一排,都望着她的方向,即便隔着夜色,也能感觉到她们眼里的不舍。 “回去吧。” 卫辞鸢对着她们摆了摆手,声音很轻。 青禾用力点头,抬手抹了把眼角,却没动地方,就那么站着,看着殿下转身,看着她被五个暗卫护着走向宫门口的马车,直到身影被夜色吞没,还依旧站在原地。 第715章 栖霞坞 马车就停在长乐宫侧门的巷子里,看着并不起眼。 乌木车身,没有任何皇家标识,拉车的两匹马也是寻常的深棕色骏马,看着就像哪家富商的家眷出行。 可内里却布置得极为妥帖,铺着厚厚的羊绒软垫,角落摆着小巧的暖炉,小几上放着茶水点心,连靠枕都是她素日常用的样式,显然是提前精心打点过的。 阿禾抱着药箱先钻了进去,一进去就眼睛发亮,卫辞鸢弯了弯唇角,弯腰坐进车里。 暗卫轻轻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寒风,暗卫甩了个轻鞭,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辚辚声,不疾不徐地朝着宫门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稳,暖炉烧得旺,暖意融融的。 阿禾好奇地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卫辞鸢则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一路行至宫门,本该严格盘查的夜禁守卫,只远远看了一眼马车侧面挂着的铜牌,便立刻挥手示意放行。 连上前盘问都没有,更别说掀开车帘查验了。 守城门的校尉躬身站在一旁,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连余光都不敢往马车方向瞟。 宫里早就打过招呼了,这是贵人的车,只放行,不多问。 在宫里当差,最要紧的就是识趣,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才能活得长久,马车平稳地驶出正阳门,碾过城外的土路,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没人注意到,正阳门的城墙上,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静静立在垛口旁。 宣帝披着件玄色的大氅,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他却像是毫无察觉,目光牢牢锁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看着车尾灯的一点暖光,在夜色里越变越小,越走越远。 身边只有太监总管陪着,弓着腰站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夜深露重,城墙上风又大,陛下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了,他劝了两次,都被摆手制止了,只能陪着站着,心里暗暗叹气。 可怜天下父母心,平日里再威严的帝王,遇上女儿的事,也终究是个放心不下的父亲。 马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夜色里,连一点余光都看不见了。 宣帝还站着,目光望着远方沉沉的夜幕,像是要穿透黑暗,看到女儿身边去,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像自言自语 “望你平安归来,孩子。” 语气里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只剩一个父亲最朴素的惦念,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的一轮弯月。 云层很厚,月光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他就那么望着月亮,沉默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又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们也会保佑她的吧?” 风卷着夜露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宣帝站得久了,肩头都沾了点湿冷的雾气,却浑然不觉。 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官道上彻底没了动静,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回宫吧。”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往城下走,背影挺得笔直,却莫名带着几分落寞。 李总管连忙跟上,心里暗暗叹气。 殿下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陛下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比谁都惦记。 城墙上的风还在吹,月光穿过云层,洒在空荡荡的官道上,照着车轮碾过的痕迹,一路延伸向远方,像一条无声的牵挂。 马车驶出京城约莫二十里地,便在一处密林旁停了下来。 阿禾连忙伸手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就见林子里站着五道玄色身影,为首的正是雷。 他看见马车过来,立刻上前两步,单膝跪地 “属下参见主人,属下已按吩咐备好随行事宜,皆在此等候。” “起来吧。” 卫辞鸢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平静无波 “都安排妥当了?” “是,风与煞已按令留京,其余三人辅助盯防,京中各府动静都会按时传信。” 雷站起身,躬身回话 “嗯。” 卫辞鸢淡淡应着 “出发吧。目标栖霞坞,尽量赶在明日傍晚前到。” “是。” 雷应声退到一旁,抬手示意,五匹随行的轻骑跟在了马车两侧,加上宣帝派来的五名暗卫,一行人不算张扬,护卫力量却极为扎实。 两辆马车并排行进,卫辞鸢与阿禾坐前面那辆舒适的,后面一辆载着行李、药材,也供暗卫们轮流歇息,队伍不疾不徐地朝着东南方向而去,趁着夜色,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一路行得很稳。 暗卫们训练有素,轮值值守,有人在前探路,有人在侧护卫,连马蹄声都压得极轻,几乎不引人注目。 车厢里暖意融融,阿禾起初还兴致勃勃地扒着窗帘看夜景,没过多久就困了,靠着软垫打起了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卫辞鸢没睡。 她靠在窗边,指尖轻轻搭在腕脉上,细细感知着体内的状况。 或许是这几日静养加上喝药的缘故,经脉里的寒毒还算安分,只有隐隐的钝痛,没有发作的迹象。 只是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藏在黑发里,像落了细碎的霜。 她放下车帘,不再去想。 马车摇摇晃晃,像个巨大的摇篮,她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土路的轻响,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意识渐渐有些发沉。 天蒙蒙亮的时候,队伍在路边的茶寮歇了半个时辰。 换了匹马,简单用了些干粮,没多停留,便又继续上路,越往东南走,地势越平缓,空气里也渐渐多了些湿润的水汽,不再像京城里那样干燥。 路边的景致也变了,从成片的麦田变成了错落的水田,偶尔能看见河道里行着的乌篷船,摇橹声悠悠的,带着江南水乡的软意。 “姐姐你看!” 阿禾扒着窗帘,眼睛亮晶晶的 “听说栖霞坞的海可好看了,沙滩都是金色的。” 卫辞鸢笑了笑 “等安顿好了,有空带你去看看。” “真的?” 阿禾眼睛更亮了,随即又垮下来 “还是算了,先给你治病要紧,等你好了,我们再慢慢看。” 小姑娘倒是分得清轻重,卫辞鸢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她其实也没来过栖霞坞。 只是听青禾说过,说栖霞坞是南楚东南沿海最大的渡口,商旅云集,渔船往来,每到傍晚,晚霞落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故而得名栖霞。 第716章 秋社逢市 一路快马加鞭,没怎么耽搁。 到第二日傍晚时分,远远地就能看见城墙了,夕阳正沉在天边,橘红色的霞光泼洒下来,给整座城池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风里带着明显的咸腥味,是海水的气息,混着街边小贩叫卖的甜香,热热闹闹地飘过来。 城门处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商贩,背着包袱的旅人,还有卸了货的脚夫,熙熙攘攘的,比京城多了几分烟火气。 “主人,前面就是栖霞坞了。” 雷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咱们直接进城,找家客栈先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最快的船就能出发。” “嗯。” 卫辞鸢应着 “找家干净点的客栈,不要太显眼的。” “属下明白。”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街道上铺着青石板,被海水浸得有些发潮,两边的铺子大多卖些海货、干货,还有不少渔家打扮的人挎着竹篮,里面装着刚捞上来的鲜虾贝类,吆喝声此起彼伏。 阿禾看得目不暇接,扒着窗帘舍不得放下来。 卫辞鸢也掀了点帘子往外看,城池不大,却很热闹,建筑都带着沿海的特色,屋顶坡度很陡,墙角多刻着海浪纹样,连街边卖的点心都是鱼蓉酥、海苔糕之类的,透着别处没有的新鲜劲儿。 走了约莫半条街,雷勒住了马。 “主人,就这家吧。” 卫辞鸢抬眼望去,是家不算大的客栈,门头写着 “临海居” 三个字,看着干净雅致,门口人不多,位置也不处在最繁华的街口,闹中取静,正合心意。 “就这儿吧。” 暗卫先下去打点,很快就定好了三间上房。 “主人,房间收拾好了。” 雷躬身回话 “属下已经让人去码头打听船期了,最快的快船后日一早起航,约莫十日能到大晟。” “嗯。” 卫辞鸢点点头,扶着阿禾的手慢慢下车 “今晚都好好歇歇,养足精神,路上辛苦,让大家都吃点好的。”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客栈的青瓦上,晕开淡淡的暖。 卫辞鸢站在门口,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晚霞,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撩起她鬓边的碎发。 再过一日,就要登船了。 渡过这片海,就是大晟的地界,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的些许波澜,转身走进了客栈。 第二日天光大亮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雕花窗棂爬进了客房,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菱形光斑。 阿禾起得早,早就扒着窗边往外看了半天。 海边的清晨带着咸湿的水汽,风卷着街边小贩的吆喝声飘上来,勾得她心痒痒的。 见卫辞鸢醒了,她立刻蹦到床边,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我们出去逛逛好不好?我刚才看见楼下好多贝壳,还有卖炸虾饼的,闻着可香了!” 卫辞鸢靠在床头,刚运完一周小周天,经脉里的钝痛稍稍退去,她本想在客栈静养一日,养足精神准备后日登船,可看着小姑娘满脸期待的样子,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也好。” 她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 “反正今日无事,出去走走也无妨。” 刚梳洗完毕,雷就过来请示今日的行程,依旧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站在门口,看着就扎眼。 卫辞鸢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今日不用护卫了,你们都换身便装,别总穿一身黑,看着都不是寻常人。” 雷愣了一下,连忙躬身 “属下不敢,护卫殿下是属下的职责。” “职责也不在这一时半刻。” 卫辞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栖霞坞就这么大,能出什么事?你们也跟着一路辛苦了,今日都各自去逛逛,放松放松,我带星魅一起就行。” 她特意点了星魅的名字,昨日夜里她就留意过,五个暗卫里,星魅是女子,心思细,观察力强,跟着出行既方便,又不扎眼。 雷还想再说,可见她神色坚定,知道劝不动,只能躬身应下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陛下那边的五位……” “也一样。” 卫辞鸢摆摆手 “告诉他们,今日可以自由活动,别惹事就行。” “属下遵令。” 雷躬身退了下去。 没过片刻,星魅便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戴着那半张玄铁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下的脸颊,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眼型生得极媚,像含着一汪秋水,偏偏眼神冷冽得很,冰火交融,反倒生出种奇异的风情。 “参见殿下。” 她屈膝行礼,声音偏低,带着点微哑的质感,很好听。 “起来吧。” 卫辞鸢抬眼打量她一眼 “去换身便装,陪我出去走走。” “是。” 星魅应声退下,动作利落,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卫辞鸢也换了身衣裳,选了件雾紫色的罗裙,料子是轻薄的烟纱,层层叠叠的,裙摆处绣着细碎的银纹海浪,走动时像漾着粼粼波光。 头发松松挽了个垂鬟髻,用一支素银的梅花簪固定住,鬓边留了两缕碎发,修饰着脸型。 又取了幅同色的面纱,系在耳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和光洁的额头,朦胧纱色衬得眉眼愈发明净,远远看去,只当是哪家出门游历的贵女。 收拾妥当,她便带着阿禾先下了楼。 客栈门外就是主街,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浅浅的金光。 风里带着咸咸的海水气息,混着街边小吃的香气,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的铺子都挂着彩色的幡旗,上面画着海浪、鱼纹,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比昨日进城时热闹了数倍。 有挎着竹篮卖花的姑娘,有挑着担子卖糖人的老汉,还有不少穿着短打的渔民,皮肤晒得黝黑,笑着和摊主讲价,烟火气十足。 “哇,好多人啊。” 阿禾扒着卫辞鸢的胳膊,眼睛都不够用了,左边看看卖贝壳饰品的摊子,右边望望吹糖人的手艺人,满脸的新奇。 正逛着,星魅从后面跟了上来。 她换了身黑金色的齐腰襦裙,领口绣着暗金的缠枝莲纹,腰带上垂着小小的银铃,走动时只发出极细碎的轻响,几乎听不见。 长发松松披在肩头,面具依旧戴着,却没了昨夜的肃杀气,反倒像个异域来的贵女,眉眼间的妩媚被面具遮了大半,更添了几分神秘感。 “殿下。” 她走到卫辞鸢身侧站定,声音很轻,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人群,警惕得很。 卫辞鸢点点头:“走吧,往前看看。” 第717章 客影疑踪 三人顺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街边的摊子一个接一个,卖什么的都有,有卖珊瑚珠串的,红的白的,串成手链耳坠,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有卖贝壳雕刻的小摆件,鱼、虾、小乌龟,刻得活灵活现。 还有卖小吃的摊子,炸得金黄的虾饼摆在油纸上,滋滋冒着油泡,鱼丸在汤里翻滚着,冒着热气,香气飘出老远。 阿禾一路走一路看,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 蹲在卖贝壳的摊子前,拿起个贝壳雕刻的小兔子,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撒手,卫辞鸢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她,目光随意地扫过街边的景致。 摆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看着她们笑着开口 “几位姑娘是外乡人吧?赶巧了,正赶上咱们栖霞坞的秋社。” “秋社?” 卫辞鸢偏头,语气带着点疑惑 “是什么节日?” “是咱们海边人的老传统了。” 老大爷笑着解释 “秋里收了粮,渔民也歇渔,就办个秋社,祭祀海神,祈求来年风平浪静,渔民出海都能平平安安回来,五谷丰登,万事顺遂,今晚还有祭祀大典呢,游街、放河灯、跳海神舞,可热闹了,姑娘们要是不急着走,留下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 卫辞鸢点点头,唇角弯了弯 “听起来倒有意思。” 付了钱,阿禾捧着贝壳小兔子,喜滋滋地跟着往前走。 一路又吃了炸虾饼,喝了鱼丸汤,小姑娘吃得嘴角沾油,眼睛亮得像星星,星魅就跟在侧后方,话很少,眼神却始终警惕。 偶尔有路人靠得太近,她会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隔开,分寸感极好,既不引人注目,又牢牢护住了卫辞鸢。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街边人声鼎沸,笑语喧哗。 逛到午后,太阳偏西,斜斜地挂在天边,把影子拉得很长。 阿禾逛了一上午,兴致依旧很高,却也走得脚酸了,时不时踮踮脚,卫辞鸢看着好笑,抬头望见街边有座二层的茶楼,飞檐翘角,挂着 “望海楼” 的牌匾,看着雅致清净。 “走吧,上去歇会儿。” 三人进了茶楼,小二立刻热情地迎上来 “客官里边请!二楼有临窗的雅座,能看见海呢!” “就临窗吧。” 跟着小二上了二楼,选了个靠阳台的位置,木栏杆擦得锃亮,往外探着身子,就能看见楼下的街景,远处还能望见一片碧蓝的海面,波光粼粼的,像铺了层碎银。 点了一壶花茶,几样桂花糕、杏仁酥之类的茶点,小二很快就端了上来,冒着淡淡的热气。 阿禾捧着茶杯,小口喝着,还在兴奋地念叨刚才看见的贝壳灯 “姐姐你看见没,那个用贝壳粘的灯,晚上点上蜡烛肯定特别好看!晚上祭祀的时候,会不会有好多这样的灯?” “应该有吧。” 卫辞鸢靠在栏杆上,海风拂过面纱,带着点咸湿的凉意,很舒服。 她微微阖着眼,晒着太阳,难得的放松,星魅坐在她身侧,背靠柱子,位置刚好能将整个二楼和楼下的街景都纳入视野。 她看似闲散地坐着,手指搭在桌沿,指尖却始终微微绷紧,周身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像个安静的影子。 本是闲适安逸的午后,可忽然间,卫辞鸢的眼神微微一凝。 有一道目光,从斜侧方投过来,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算锐利,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细细地打量着她,带着点玩味,又带着点审视。 不是市井百姓的好奇,更像是…… 猎人发现了猎物的审视。 她顺着目光的方向,缓缓抬眼望过去,是隔壁茶楼的二楼阳台,距离不算远,能清楚地看见对面坐着个男子。 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料子看着极好,暗绣着云纹,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扣,温润莹白,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坐姿闲散,手肘搭在栏杆上,手里转着个茶杯,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利落,长得极为周正,是那种很舒展的俊朗,带着点世家子弟的矜贵,又带着点江湖人的洒脱。 见卫辞鸢望过去,他也不躲闪,反而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在打招呼。 眼神坦荡,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欣赏。 卫辞鸢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从他脸上移开,像是看见了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她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菊花茶,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从容闲适,仿佛刚才那道目光根本不存在,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没人能看见她眼底的冷意。 这人不对。 看穿着气度,不是寻常人家,也不像是栖霞坞本地的商人。 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太久了,探究的意味太重,是凑巧路过,还是…… 早就盯上了自己? 心里念头转过,面上却丝毫不露。 她放在桌下的手,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往隔壁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动作极轻,幅度极小,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星魅眼皮都没抬一下,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收到了。 过了没片刻,星魅就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对着卫辞鸢微微躬身 “殿下,属下出去方便一下。” “嗯。” 卫辞鸢淡淡应了一声,头都没回。 星魅转身,脚步很轻,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口,融入了楼下的人群里,没惊起半点波澜。 这一切,都落在对面男子的眼里,他本来还带着点玩味的笑意,看着卫辞鸢自始至终都没再看他一眼,全程淡然得像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男子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倒是个警惕又有趣的姑娘。 他也没再多待,指尖转了转茶杯,最后望了对面那抹雾紫色的身影一眼,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离开了阳台。 脚步从容,很快也没了踪影。 卫辞鸢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离开,没什么反应,依旧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海浪一层一层拍着岸边,卷起白色的浪花,像细碎的雪。 她心里却在转着念头。 这人是谁? 看打扮不像南楚的官员,也不像是这里的世家子弟。 第718章 秋社踏夜 又坐了一个多时辰,太阳渐渐西沉,往海平面沉下去。 天边被染成一片橘红,连海水都镀上了一层暖金,好看得惊人,街上的人反倒越来越多,都成群结队地往海边的方向走,说说笑笑的,手里提着灯笼、河灯,嘴里都念叨着祭祀大典快开始了。 阿禾扒着栏杆,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期待。 她转头看向卫辞鸢,晃了晃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央求 “姐姐,我们也回去吃晚饭,然后去看晚上的祭祀大会好不好?我还从来没看过海边的祭祀呢,肯定特别热闹!还有河灯,我们也去放好不好?” 小姑娘眼睛亮得像星星,满脸的向往,看着就让人不忍心拒绝。 卫辞鸢看着她,弯了弯唇角,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她转头望向海边的方向。 暮色渐渐浓了,远处的海面开始变得幽深,岸边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落在人间的星子。 祭祀大会…… 人多眼杂,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栏杆。 往客栈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边的铺子都点起了灯笼,红纸糊的灯罩透出暖融融的光,连成一串蜿蜒的火龙,沿着街道一直延伸到海边。 人反倒比白天更多了,摩肩接踵的,都提着大大小小的花灯,笑着往海边的方向涌。 孩童的嬉闹声、小贩的吆喝声、远处传来的锣鼓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裹着秋夜的海风,漫得满街都是。 卫辞鸢带着阿禾、星魅慢慢往回走,面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露出一点光洁的下颌,阿禾手里攥着下午买的贝壳小兔子,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渔歌,心思早就飞到晚上的祭祀大典去了。 回到临海居客栈的时候,大堂里只点了两盏油灯,暖黄的光落在木质桌椅上,晕开柔和的圈。 雷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换了身深灰色的粗布劲装,不像白日里那般肃杀,看着倒像个寻常的护卫管事,见她们进来,他立刻上前半步,躬身行礼 “主人。” “嗯。” 卫辞鸢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大堂 “其余人还没回来?” “回主人,还没有消息。” 雷低声回道 “没事。” 卫辞鸢摆摆手,往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 “晚饭备好了吗?简单吃点就行。” “已经备好了,在侧边雅间。” 雷引着她们往小雅间走,里面已经摆好了饭菜,都是海边的特色。 阿禾坐下,扒拉了两口米饭,眼睛就忍不住往窗外瞟,外面锣鼓声一阵一阵的,还有人吹着海螺,呜呜的声响隔着墙传进来,沉浑悠长,勾得她心痒痒的,坐都坐不住。 “姐姐,快点吃好不好?” 她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去晚了就看不到开祭的仪式了。” 卫辞鸢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吃着,闻言弯了弯唇角 “急什么,秋社要闹到后半夜呢,少不了你看的。” 话虽这么说,她也没多耽搁,简单吃了小半碗饭,垫了垫肚子便放了筷子,阿禾见状,立刻把碗一推,蹦起来就拉她的胳膊 “走走走!” 像只急着出笼的小鸟。 出了客栈,街上的人更多了,家家户户的门檐下都挂着灯,连路边的老榕树上都缠着彩色的灯带,星星点点的。 人流顺着同一个方向往海边涌,手里都提着花灯,有莲花的、鲤鱼的、元宝的,各式各样。 纸面上画着彩画,里面的蜡烛燃着,暖融融的光透出来,映得人脸上都带着暖洋洋的笑意,路边有专门卖花灯的摊子,竹竿上挂得满满当当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笑着招呼往来的客人 “姑娘,买盏河灯吧!秋社放河灯,对着海神娘娘许个愿,保准心想事成!” 阿禾立刻停下脚步,扒着摊子边看来看去,挑了两盏粉莲花灯,花瓣层层叠叠的,边缘描着金线,看着精致得很。 “就要这两个!” 她回头冲卫辞鸢笑,眼睛亮得像星星,卫辞鸢点点头,目光扫过摊子角落,忽然停住了。 那里挂着盏小小的兔子灯,米白色的纸糊的,耳朵长长的竖起来,眼睛用红颜料点了两个圆圆的点,憨憨的,却很灵动。 她伸手,轻轻把那盏兔子灯摘了下来,灯柄是细竹条做的,握在手里很轻,蜡烛的温度透过纸面传过来,温温的。 “一起算。” 她递给摊主碎银子,声音淡淡的,阿禾愣了一下 “姐姐,你喜欢兔子灯啊?” “嗯。” 卫辞鸢没多解释,提着灯慢慢往前走。 顺着人流继续往前走,越靠近海边,人越多,锣鼓声也越响,走了没多远,旁边的暗巷里忽然走出一道身影。 黑金色的裙角在暗处一闪,星魅快步走到卫辞鸢身侧,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 她回来得悄无声息,像一道融进夜色的影子,连旁边路过的行人都没察觉。 “有进展?” 卫辞鸢也压低了声音,脚步没停,依旧慢慢往前走,混在人流里毫不起眼。 “回殿下,属下查过了。” 星魅的声音很轻,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只有两人能听见 “那男子不是栖霞坞人,是从北边来的旅商,做丝绸生意的,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来了有三日了,平日里就是去各个商行看货、谈价钱,没什么异常举动,身边跟着两个护卫,看着像是寻常的世家商队。” 她说得很详细,连那人每日的行踪、见过什么人都摸了个大概,显然是仔细打探过了。 “嗯。” 卫辞鸢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是旅商也好,是别有所图也罢,只要没动作,就先静观其变,真要是冲着她来的,早晚都会露马脚。 她侧过头,看了星魅一眼,然后把手里提着的那盏兔子灯递了过去。 灯影晃了晃,暖黄的光映在星魅的半张面具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把原本冷硬的线条都柔化了几分。 “送给你的。” 卫辞鸢语气很平淡,像是递了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东西。 第719章 河灯浮夜 星魅猛地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递到眼前的兔子灯,长长的耳朵晃啊晃的,暖光映得纸面都透着温柔。 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手指微微动了动,想推辞,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拿着。” 卫辞鸢见她不动,又往前递了递 “好不容易出来玩,别总绷着一张脸,放松点。” 说完,她直接把灯柄塞进星魅手里,转身就往前走,雾紫色的裙摆被风掀起,像一朵流动的紫云,很快融入了前面的人流。 星魅握着手里的灯柄,木质的柄带着体温,暖暖的,一直暖到了指尖。 她低头看了看那盏憨憨的兔子灯,红眼睛圆圆的,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背影,面具下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星魅姐姐!快来啊!” 阿禾在前面挥着手,手里提着两盏莲花灯,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星魅连忙快步跟上去,脚步比刚才轻了些,手里的兔子灯晃啊晃的,暖光映在她玄色的面具上,竟也柔和了几分。 走到海边的时候,祭祀大典刚好到了高潮。 巨大的石砌祭坛立在沙滩上,层层叠叠的石阶往上,最上面摆着猪头、整尾的大红鱼、五谷杂粮,还有各色果品,摆得满满当当。 祭司穿着五彩的法袍,戴着狰狞的海神面具,手里举着桃木剑,在祭坛上踩着奇怪的禹步,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被海风送得很远。 周围围满了渔民,男男女女都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手里捧着线香,神色虔诚。 跟着祭司的动作鞠躬叩首,嘴里低声念着祈福的话,求的不过是风平浪静、出海平安、来年丰收,最朴素的愿望,混在香烛的烟火气里,格外动人。 旁边的戏台上敲着锣鼓,几个穿着红衣的舞者跳着海神舞,水袖甩得飞扬,动作矫健又充满力量,带着原始的质朴感。 台下的人看得认真,时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孩童们提着花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着闹着,手里的糖人举得高高的,沾得满脸都是糖霜也不在意。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混着香烛味,还有海水淡淡的腥味,热热闹闹的,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阿禾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祭坛上看,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啧啧称奇 “哇,那个面具好威风啊!姐姐你看,他们跳的舞好奇怪,但是好好看!” 卫辞鸢站在人群后面一点的地方,没往前挤。 面纱被风吹得往后飘,她抬手扶了扶,目光扫过热闹的人群,神色平静。 星魅站在她身侧,手里还提着那盏兔子灯,警惕的目光扫过四周的人群,习惯地将所有异动都纳入眼底,只是指尖时不时碰到灯纸,温热的触感让她始终没法像往日那样完全冷下心神。 祭祀仪式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随着祭司一声高呼,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紧接着,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彩色的纸屑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彩色的雪。 “放河灯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立刻动了起来,纷纷往岸边的石阶走去。 大家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河灯,点亮了里面的蜡烛,小心翼翼地放进水里。 卫辞鸢也顺着人流走到了河边。 夜色浓了,海面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无数盏河灯被放进水里,暖黄的光映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着,顺着潮水慢慢往海中央飘去。 远远望去,像满天的星星都落进了海里,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姐姐你看!我的莲花灯飘走了!” 阿禾蹲在石阶边,小心翼翼地把河灯放进水里,看着它随着波浪漂远,兴奋得直拍手,她放完一盏,又拿起另一盏,对着蜡烛闭起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许了好一会儿愿,才轻轻把灯推进水里。 模样认真得很。 卫辞鸢找了处人少的石阶坐下,裙摆垂下来,下摆浸到了一点河水,凉凉的。 她看着满河的灯火,眼神放松了些, 星魅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也跟着看向河面,手里的兔子灯还亮着,暖光映得她面具上的冷硬线条都柔和了不少。 沉默了一会儿,卫辞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 “你们几个人,都叫什么名字?” 她问得随意,像是随口闲聊,星魅愣了一下,才低声回道 “回殿下,我们五个,老大叫哑蝉,属下排第二,剩下三个分别叫鬼雨、照荒、暗瞳。” 卫辞鸢听着,心里微微动了动,哑蝉、鬼雨、照荒、暗瞳…… 她忍不住在心里暗道:这么一比,萧烬严给雷他们取的名字,果然是落了下风。 “星魅姐姐!你过来帮我一下嘛!” 阿禾在不远处挥着手,蹲在石阶最下面,面前摆着个小小的河灯架子,想把灯放得更远些,却够不着水面,差点往前栽下去。 卫辞鸢偏头看了星魅一眼,弯了弯唇角 “去吧,你们年纪应该差不了多少,一起去玩会儿。” 星魅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卫辞鸢,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暗卫的职责是寸步不离护卫主子,哪有丢下主子自己去玩的道理。 “去吧。” 卫辞鸢摆摆手,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温和 “不用守着我,这里人多,没事。” 星魅这才点点头,提着兔子灯走了过去,她蹲在阿禾身边,动作很轻,伸手扶了扶阿禾的胳膊,怕她栽进水里,然后帮她拿着河灯的另一端,两人一起轻轻往水里送。 两个小姑娘的背影蹲在河边,一个活泼好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个安静沉默,只是偶尔点点头。 一个提着莲花灯,一个提着兔子灯,暖黄的光映在她们身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卫辞鸢坐在石阶上,看着她们,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星魅看着冷,其实也不大吧,和阿禾站在一起,看着竟像是同龄的姑娘。 若是没做暗卫,这样的年纪,本该也像阿禾一样,爱笑爱闹,喜欢花灯和小玩意儿吧。 她心里想着,没说出口。 海风拂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满河的灯影晃啊晃的,映在她眼底,像揉碎了的星光。 就这么坐了约莫一刻钟,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换了几波。 忽然,身前的光线猛地一暗。 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河面的灯光,也罩住了她的身影,带着点陌生的气息,淡淡的檀香混着海风的咸味。 卫辞鸢的眉头微微一蹙。 她没抬头,也没动,依旧望着河面的灯影,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有事?”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出去,身后的人没立刻说话,只有呼吸声轻轻传来,平稳悠长,显然是个内力不浅的人。 河灯还在飘,风还在吹,可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冷了几分,岸边的嬉闹声还在继续,满河的星火依旧摇曳,可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却像是被隔绝在了热闹之外。 第720章 北辰野? “并非有意冒犯姑娘。” 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偏低沉,带着点夜风拂过的微哑。 卫辞鸢没回头,依旧望着满河飘摇的灯影,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石阶上,指节漫不经心地敲着石面,语气淡得像夜里的海风 “既知冒犯,便退开。” 声音不高,却带着疏离的冷意,明明白白地划开界限。 男子也不恼,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也没走,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语气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姑娘息怒,在下是北边来的商旅,少见姑娘这般气质的人物,一时唐突,只想结识一番。” 卫辞鸢只当没听见,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上,河灯顺着潮水越飘越远,暖黄的光渐渐模糊,融进深黑的夜色里。 耳边是海浪拍岸的轻响,混着远处人群的喧闹,身后这人的呼吸声却清晰得很,绵长平稳,吐纳间气息悠长,显然内力不弱。 寻常商旅,不会有这样的实力。 她心里微微动了动,耐心也渐渐耗了去,本来难得偷得半刻清静,被人这么盯着,像针芒在背,很不舒服。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细沙,这才回过头。 夜色里,男子就站在几步外,月白锦袍外罩了件玄色披风,领口绣着暗银的云纹,在灯影下泛着细碎的光。 比白天远远望着时更清晰些,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利落,笑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带着点疏朗的英气。 确实是副好相貌,不是寻常脂粉堆出来的世家子弟,周身既有江湖人的洒脱,又藏着点久居上位的矜贵。 四目相对,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恢复了坦然的笑意,微微颔首,并不回避她的审视。 卫辞鸢面无表情,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像淬了寒的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旁边缓步走过来一名女子。 “公子。” 声音软腻,带着点拖腔,像浸了蜜似的,女子穿一身朱红衣裙,裙摆绣着大朵缠枝牡丹,走起路来腰肢轻摆,摇曳生姿。 脸上妆容精致,眼尾挑得很高,媚眼如丝,只是落在卫辞鸢身上的目光,带着点淡淡的审视与敌意,像护食的猫。 胭脂味很重,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浓得有些呛人。 卫辞鸢微微皱眉。 她不喜欢这种太过刻意的妩媚,更不喜欢这带着侵略性的打量。 女子冲男子福了福身,姿态柔媚 “公子,时辰不早了,该回了,掌柜的说晚些时候潮水涨了,滩涂路不好走。” “知道了。” 男子点点头,目光却还落在卫辞鸢身上,他往前迈了两步,距离拉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北辰野。” “我的名字。” 他看着她的眼睛,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坦荡 “今日萍水相逢,是在下唐突了,希望下次,还能再见姑娘。” 说完,他没再多留,也没等她回应,转身便走,玄色披风的下摆扫过石阶,很快融入了熙攘的人群。 那红衣女子又看了卫辞鸢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明意味的打量,随即也福了福身,转身跟着北辰野走了,红色裙摆消失在人潮里,像一团转瞬熄灭的火。 卫辞鸢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眼神微微沉了沉。 北辰野…… 北辰? 这个姓可不是寻常姓氏。 北辰国皇室国姓便是北辰,她心里瞬间闪过北辰墨、北辰离兄弟俩,眼前这个北辰野,看着年纪要长几岁,气质也更沉,带着点久经世事的练达与城府,不像是养在深宫的皇子。 是北辰皇室的旁支?还是…… 另有身份? 他不在北辰待着,跑到南楚边境的栖霞坞来做什么?说是商旅?堂堂皇室宗亲,哪里用得着亲自跑商? 还是说,是冲着她来的? 不对。 卫辞鸢轻轻摇了摇头,这次离京极为隐秘,路线也只有父皇和少数心腹知晓。 北辰皇后就算想动手,也该派死士暗杀,不会派个皇室宗亲亲自出马,还这么明目张胆地上前搭讪,于理不合。 不管他是来做什么的,北辰的人出现在南楚边境,本身就值得警惕,得给父皇传个信。 她心里打定主意,便不再多想,转身朝着阿禾和星魅的方向走去。 两人还蹲在河边,头挨着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阿禾手里拿着根细树枝,拨弄着水面的灯影,碎金晃了满脸。 星魅提着那盏兔子灯,蹲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居然也没觉得无聊。 “在玩什么呢,这么入神。” 卫辞鸢走过去,在她们身边蹲下。 “姐姐你来了!” 阿禾抬头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在跟星魅姐姐说,明天坐船,会不会看见海鸥啊?听这里的渔民们说海上的海鸥会跟着船飞。” “会吧。”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 “海上海鸥很多,白花花的一片,跟着船尾飞。” 星魅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兔子灯,灯影映在她半张面具上,明明灭灭,把原本冷硬的线条都柔化了几分。 三人又待了小半个时辰,看着河灯越飘越远,渐渐消失在海的尽头。 夜也深了,人群渐渐散了,岸边的灯一盏盏灭了,热闹了一整夜的秋社,终于落下帷幕。 “走吧,回去了。” 卫辞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沙粒 “嗯!” 阿禾点点头,蹦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星魅也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卫辞鸢身侧,手里还提着那盏兔子灯,没舍得丢。 三人顺着人流往回走,身后是渐渐安静的海边,身前是满街的灯火,一路延伸向客栈的方向。 夜风吹起面纱,带着咸咸的海水气息,卫辞鸢的眼神,却比这秋夜的风还要沉。 北辰野…… 这个名字,像一粒石子,投进了她平静的行程里。 回到临海居客栈的时候,大堂里还亮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雷和哑蝉站在阴影里,低声说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两人立刻收声,转身躬身 “主人 / 殿下。” “都回来了?” 卫辞鸢往里走,随口问了一句。 “回主人,都回来了。” 雷低声回道。 “嗯。” 卫辞鸢点点头,往楼梯走 “雷,哑蝉,跟我上来。” “是。” 两人跟在她身后,脚步极轻,踩在木质楼梯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进了客房,阿禾很识趣地拎着药箱去了隔壁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星魅也守在了门口,身姿挺拔,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第721章 津口登船 卫辞鸢走到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两人 “有件事,跟你们说一下。” “主人请吩咐。” “今晚在海边,遇见了一个人。”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平静 “叫北辰野,应该是北辰皇室的人,身边跟着个女子,身手都不弱。” 雷和哑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北辰皇室的人出现在栖霞坞?这可不是小事。 两国边境本就敏感,皇室成员私自入城,往小了说是游历,往大了说,就是刺探国情。 “属下立刻派人盯紧他们?” 雷沉声问道,语气带着点肃杀。 “不必。” 卫辞鸢摇摇头 “先别打草惊蛇,不知道他们的目的,贸然盯着,反倒容易暴露我们的行踪。” 她顿了顿,继续道 “你们连夜传信提醒父皇,北辰有人潜入南楚边境,行踪不明,让北境守军多加留意,严防异动。” “是。” 哑蝉躬身应下,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果然是人如其名。 她转过身,看向两人 “还有件事,明日登船,人多眼杂,不能太扎眼。” “属下明白。” 雷点点头 “明日属下们都换便装,扮成随行的护卫和仆从。” “不止。” 卫辞鸢摇摇头 “人太多,一群人跟着,反倒引人注目,这样,明日我带阿禾、星魅先上船,扮成南下探亲的世家小姐,雷你扮成管事,跟在身边,哑蝉,你们四个,分开走,不要跟我们走太近,暗中护卫就行。” 人多目标大,分散开,反倒不容易被盯上,真遇上事,以暗卫的身手,顷刻之间就能聚拢过来。 哑蝉躬身:“遵殿下令。” 雷也点头:“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 “嗯。” 卫辞鸢摆摆手 “都下去歇着吧,明日一早出发。” 两人躬身行礼,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海浪拍岸的轻响。 卫辞鸢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零星的渔火在远处晃着,像微弱的星子。 北辰野……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微微沉了沉。 希望真的只是萍水相逢,要是真冲着她来的,那这趟海路,怕是不会太平静,不过也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要看看,这位北辰皇室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卫辞鸢起得早,换了身月白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件素色披风,依旧戴着面纱,看着就像个寻常的世家小姐,温婉安静,连眉眼的冷意都藏了几分。 阿禾背着小包袱,跟在她身边,像个娇憨的贴身小丫鬟。 星魅也换了身青布衣裙,摘了面具,露出了下半张脸,唇线利落,肤色偏白,也是个美人,只是眉眼冷了些,看着像个不好亲近的大丫鬟。 雷换了身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拎着个包袱,看着像个精明干练的管事。 四人下楼的时候,客栈大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准备去码头乘船的客商,吵吵嚷嚷的,说着各地的方言,热闹得很。 哑蝉他们已经先走了,分散在人群里,各自背着包袱,有的扮成药材商人,有的扮成游学的书生,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根本看不出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走吧。” 卫辞鸢低声道,雷点点头,率先往外走,在前面开路,不动声色地隔开拥挤的人群。 四人顺着人流往码头走,清晨的码头热闹非凡,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有载人的客船,有载货的货船,桅杆林立,帆都收着,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脚夫们扛着货物来来往往,号子声此起彼伏,混着商贩的吆喝声,还有船员的呼喊声,嘈杂又充满生气。 海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带着咸咸的腥味,扑面而来。 “主人,是最大的那艘福远号,船马上就要开了。” “嗯。” 卫辞鸢点点头,跟着他往码头边走去,福远号是艘大商船,既能载货也能载客人,船身宽大,看着很稳当。 顺着跳板走上船,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乘客,三三两两地站着,说着话,等着开船。 雷领着她们往舱里走,二等舱在船的中层,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两张床铺,还有扇圆窗,能看见海面。 “主人,属下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吩咐。” 雷躬身道。 “嗯。” 卫辞鸢点点头 “你也去歇着吧,开船了再说。” 雷退了出去,带上了门,阿禾立刻扑到窗边,扒着窗户往外看,兴奋得不行 “哇,好大的船!姐姐你看,码头上好多人啊!还有那么多货船!” 卫辞鸢靠在床边,没说话,她能感觉到,船上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这间舱房。 有哑蝉他们的,也有…… 别的。 她的目光微微一沉,看来这趟海路,不会太无聊了。 就在这时,船身轻轻晃了一下,船缓缓开动了。 卫辞鸢走到窗边,往外望去,码头越来越远,栖霞坞的城墙渐渐变成了一条细线。 海面越来越宽,风越来越大,卷起白色的浪花,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 船,正式驶入了茫茫大海。 船行到午后,日头偏过了天顶,斜斜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晃荡的碎金。 海水蓝得透亮,远处和天接成一条线,蓝得澄澈,像被洗过似的,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拍在人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点海水特有的腥气,吹得人神清气爽。 阿禾在船舱里憋了一上午,早就坐不住了,晃着卫辞鸢的胳膊软磨硬泡 “姐姐,我们去甲板上看看嘛!”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卫辞鸢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点点头 “去吧,别乱跑。” “星魅姐姐也一起!” 阿禾拉起星魅的手,蹦蹦跳跳地往甲板走,星魅看了卫辞鸢一眼,见她微微颔首,才任由阿禾拉着,跟了上去。 第722章 红衣影动 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乘客,三三两两地靠在围栏边说话。 有穿着绸缎的商人,有背着书箱的书生,还有带着家眷的妇人,说着各地的方言,混着海浪声,倒也热闹。 阿禾一到甲板上就撒了欢,直奔船舷的围栏边,扒着粗大的麻绳栏杆往下探身。 船行过处,劈开白色的浪涛,浪花细碎,像堆起的雪沫,一层一层拍在船舷上,溅起细碎的水珠,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哇!好蓝啊!” 她扒着栏杆,眼睛都舍不得眨 “你看你看,那浪花像不像碎银子?” 星魅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眉头微微蹙着,伸手轻轻揪住了她后领的衣裳。 指尖攥着布料,力道不大,却刚好能稳住她的身子,生怕她一个前倾栽出去,她没说话,就这么默默揪着,姿势带着点笨拙的认真,像护着个乱跑的孩子。 卫辞鸢靠在不远处的桐木柱子上,抱着胳膊看着她们俩。 阿禾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星魅就安安静静听着,手里始终揪着她的衣领不放,一个活泼得像只出笼的小鸟,一个沉默得像座稳稳的山,反差得厉害,反倒透着点说不出的趣味。 卫辞鸢看着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风拂起她的面纱,带着点海水的咸味,吹得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她微微阖了阖眼,难得享受这片刻的清净。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里,忽然闪过一抹艳色。 红,极艳的朱红,在远处上层船舱的舷窗边一闪而过,快得像道错觉。 卫辞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嗯? 她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刚才那抹红色闪过的位置,上层是头等舱,位置最好,价钱也贵,寻常商旅很少坐。 那抹红色…… 太眼熟了。 像极了昨夜在海边遇见的、跟在北辰野身边的那个红衣女子。 难道他们也在这艘船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卫辞鸢的眼神瞬间沉了几分。 是巧合,还是…… 他们的目标本就是她? 心里念头百转,她的目光依旧停在那扇舷窗上,没动。 “姐姐?姐姐?”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带着点温热的气息。 卫辞鸢回神,低下头,就看见阿禾仰着小脸,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满脸疑惑 “你在看什么呀?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没什么。”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掩去眼底的思绪 “看海呢。怎么了?” “风有点凉了。” 阿禾伸手碰了碰她的手,皱起小眉头 “你手都凉了,你不能吹太久风,不然身子该不舒服了,我们回去吧?” 小姑娘一脸认真,像个小大人似的,满是担心。 “好。” 卫辞鸢点点头,没反驳,她侧过脸,往星魅的方向递了个眼神,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去查查这艘船上的住客,尤其是上层船舱,行事小心点,别暴露。” 星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融进了旁边的人群里,脚步轻得像猫,很快就没了踪影。 卫辞鸢这才带着阿禾,慢慢往船舱走。 身后的海风还在吹,浪涛声哗哗作响,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上层船舱的方向,舷窗紧闭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等舱的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船行得稳,只是偶尔轻轻晃一下,像摇篮似的,窗舷开着半扇,海风钻进来,带着咸咸的湿气,吹动桌上的药箱带子轻轻晃。 阿禾拉着卫辞鸢在榻边坐下,不由分说就捞过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腕脉上。 小姑娘方才还笑嘻嘻的,一把起脉来,小脸立刻绷得紧紧的,眉头蹙成小小的一团,认真得不行。 卫辞鸢也不催她,就靠在迎枕上,由着她把脉。 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远处连绵的浪涛,一层叠着一层,永无止境似的,过了好一会儿,阿禾才松开手,小嘴抿得紧紧的,语气带着点懊恼 “姐姐,你脉象比在京里的时候更虚弱了,寒毒好像有点活跃了。” 她抬头看着卫辞鸢,眼睛里满是担心 “现在还没到发作的时候,可再这么下去,怕是撑不到大晟,我先给你施针吧,暂时压住毒素的势头,能缓几天是几天。” “好。” 卫辞鸢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很,像是根本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听你的,你说扎就扎。” “姐姐你正经点!” 阿禾瞪了她一眼,气鼓鼓的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毒发了,可麻烦了。” 嘴上说着,手却没停,她打开药箱,拿出用布包着的银针,又掏出火折子,点燃酒精灯,将银针放在火焰上细细消毒。 动作熟练利落,半点都不拖泥带水,到底是药王谷长大的孩子,做起正事来,半点不含糊。 “手伸出来。” 卫辞鸢依言伸出手腕,放在小几上的脉枕上,阿禾捏起银针,指尖稳得很,对准穴位,轻轻捻了进去。 银针没入肌肤,带着点微凉的刺痛,随即有股酸麻的感觉顺着经脉蔓延开。 卫辞鸢微微阖眼,没吭声,脸色却白了几分。 冰火毒扎根经脉,每次施针疏导,都像用针挑着经脉里的寒凝,疼是难免的。 可她从来不说,说了也只是徒增阿禾的负担。 阿禾抬眼偷看了她一眼,见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心疼,手上动作更轻了,捻针的力道放得极柔,生怕弄疼了她。 一共扎了七针,分布在手腕、手肘各处。 阿禾守在旁边,看着时辰,约莫两刻钟,才小心翼翼地一根根拔下来,用干净的棉片擦干净针上的血珠,仔细收进药箱里。 “好了。” 她松了口气 “暂时压住了,这两天好好歇着,我去给你熬药,喝了药再睡会儿,能舒服些。” “嗯,辛苦你了。” 卫辞鸢点点头,阿禾拎着药箱,又叮嘱了两句 “别乱动”,才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往船上的小厨房去。 船上特意给她们备了小炉子,专门用来煎药。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着船舷的声响,哗哗的,规律又沉闷。 卫辞鸢挪了挪身子,半躺在窗边的软榻上,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软软的,靠着很舒服。 第723章 也一并在船上? 她侧着脸,看向窗外。 海面依旧蓝得辽阔,远处的天和海融成一色,分不出边界,海鸟偶尔掠过海面,白花花的一点,很快又飞远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船身轻轻晃着,像小时候睡过的摇篮,伴着规律的浪涛声,莫名的让人安心,卫辞鸢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这几日又是赶路又是应付秋社,夜里也没怎么睡好,再加上刚才施针,气血翻涌过后,便是深深的疲惫。 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蓝色海面越来越朦胧,耳边的浪涛声越来越远。 她就这么半靠在软榻上,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长长的睫羽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依旧苍白,嘴角却带着点浅淡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安稳的梦。 窗外的阳光斜斜洒进来,落在她鬓边的发丝上,那几缕银白的发丝,在金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格外显眼。 船舱里很静,只有海浪声,还有她轻轻的呼吸声。 再醒过来时,舱外已经是沉沉的夜色。 海像被墨染透了,连半点星光都映不出来,只有船舷边挂着的风灯,昏黄的光在浪涛里晃啊晃,投进半开的窗里,在舱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暗影。 油灯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灯芯结了灯花,噼啪轻响了一声,光晕微微晃动。 卫辞鸢动了动手指,意识慢慢从沉眠里浮上来,她撑着榻边想坐起身,长发顺着肩头滑落,铺了满背,带着点睡后的凌乱。 “姐姐,你醒啦?” 旁边立刻传来阿禾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小姑娘原本坐在小凳上,支着下巴打盹,听见动静立刻弹起来,凑到床边,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点红血丝,像是守了很久。 星魅也从柱子那边直起身,原本半倚着的身姿瞬间站得笔直,手按在腰间,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确认没异常,才又放松下来,微微躬身 “殿下。” “怎么了?” 卫辞鸢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点迷迷糊糊的,她只觉得闭眼才没多久,怎么就天黑了。 “姐姐你都睡了快三个时辰了。” 阿禾伸手扶她坐起来,拿过靠枕垫在她身后,语气带着点担心 “从下午一直睡到半夜,怎么叫都不醒,我都快急死了。” 卫辞鸢愣了一下。 三个时辰? 她还以为只打了个盹,看来身子是真的越来越虚了,连睡了多久都分不清,昏昏沉沉的,像是要沉进深深的黑夜里。 “没事。” 她很快掩去眼底的情绪,弯了弯唇角,声音轻松 “许是这几日赶路累了,睡得沉了些,多大点事。” 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微微沉了沉,冰火毒侵蚀气血,连带精神头也差了,这才刚上船,还有十来天的路程,往后怕是还会更严重。 阿禾哪能不知道,却也没点破,只转身端过旁边药炉上温着的药。 黑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还冒着细细的热气,苦味顺着热气漫开来,充斥了小小的船舱,闻着就发苦。 “刚温好的,刚好能入口。” 阿禾递过来,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 “喝了吧,喝了身子能舒服些。” 卫辞鸢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这几日天天喝,早中晚三顿,苦味都快浸进骨头里了。 此刻看着,胃里就隐隐泛着酸,有点反胃。 可她也没说什么,接过来,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又苦又涩,带着点辛辣的灼烧感,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她眉头拧成了小小的结,指尖都微微攥紧了。 真苦。 刚放下碗,眼前就伸过来一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向上,躺着一颗橘红色的蜜饯,圆圆的,裹着薄薄一层糖霜,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卫辞鸢抬眼,星魅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冷冷淡淡的样子,手就这么伸着,也不说话,像只是随手递了件东西。 卫辞鸢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唇角。 她伸出手,拿起那颗蜜饯,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桂花蜜味瞬间在舌尖散开,甜甜的,带着点桂花的香气,慢慢冲淡了嘴里的苦涩,连胃里的不适感都压下去了不少。 “谢谢。” 她轻声说,星魅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收回手,转身又退回到了柱子边站好,背对着灯光,看不清表情,只是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 卫辞鸢靠在迎枕上,歇了片刻,等嘴里的甜味散得差不多了,才转头看向星魅,声音压得很低 “今日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 星魅转过身,躬身回话,声音也压得极低 “属下今日查过了,上层舱一共十间客房,六间住的都是往来的绸缎商、茶商,各有随行仆从,白日里都去甲板上透气,日常采买、交谈都正常,没什么异常。” 她顿了顿,继续道 “剩下四间,很是古怪,两间整日关着门,从没见有人进出,也没什么声响,像是空房,可船家说早就有人住了,另外两间也是很少开门,只偶尔在夜里有极低的交谈声,属下听了片刻,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只辨得出有一男一女两个人。”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了敲榻边,心里了然, 一男一女,行事隐秘,多半就是北辰野和那个红衣女子了。 剩下两间,或许也是他们的人,真的是巧合吗? 她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丝毫不露,淡淡吩咐 “你去告诉哑蝉他们,轮值盯着上层那四间房,只留意动静就行,没我的吩咐,别轻举妄动。” “是。” 星魅躬身应下,转身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阿禾坐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眼泪都出来了,她守了一下午加半夜,早就困了。 “困了就去睡吧。” 卫辞鸢看着她,笑了笑,语气带着点宠溺 “就睡这床上吧,挤挤还暖和。” “那姐姐呢?” 阿禾眨眨眼 “我坐会儿,活动一下身体。” “那你别乱跑哦。” 阿禾也不客气,打了个哈欠,爬到床的里侧,钻进被子里,还不忘叮嘱 “有事就叫我,我就在这儿。” “知道了。” 卫辞鸢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姑娘很快就呼吸平稳了,想来是真的困极了。 卫辞鸢坐在榻边,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晃了晃,茶水已经凉了,带着点淡淡的茶香,舱外海浪拍着船舷,哗哗作响,规律又沉闷。 她坐了一会儿,只觉得船舱里闷得慌,药味混着淡淡的霉味,让人不舒服。 想出去透透气。 想着,她便站起身,拿过搭在一旁的面纱,系在耳后,又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船舷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咸咸的海水气息,瞬间吹散了满舱的药味。 第724章 受伤的北辰野 夜里的海风很大,卷着寒意扑在脸上,吹得面纱猎猎作响,贴在颊边,凉丝丝的。 舷廊上挂着风灯,隔老远才一盏,昏黄的光被风吹得晃啊晃,在木板地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暗影。 船身随着浪涛轻轻起伏,脚下的木板偶尔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混在海浪声里,若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四周很静。 船员们大多都歇了,只有远处的舵楼里传来偶尔的交谈声,还有打更的梆子声。 “笃 —— 笃 ——” 慢悠悠地飘过海面,又被风卷走。 卫辞鸢扶着粗糙的麻绳栏杆,站了片刻,深黑色的海面一望无际,像一块巨大的玄玉,只有船首劈开的浪涛泛着细碎的白沫,在夜色里拉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水痕。 远处的天和海融成一色,黑得沉郁,连颗星星都看不见,压抑得很。 她深深吸了口气,咸湿的海风灌满胸腔,瞬间驱散了船舱里的闷意,连昏沉的脑子都清明了几分,沿着舷廊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没发出什么声响。 两旁的客房都熄了灯,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传来的鼾声和梦呓声,混在浪涛里。 走到楼梯口附近时,旁边就是通往下层底舱的入口。 底舱是堆货物的地方,也住着低级船员和杂役,环境逼仄,味道也不好,平日里很少有人往那边去。 此刻入口处黑沉沉的,只在最里面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摇摇晃晃,映得里面的影子奇形怪状的。 卫辞鸢本来没在意,正准备转身往回走。 就在这时,入口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很快,很急促,像是有人在小跑,却又刻意压着脚步,轻得像猫,若不是她耳力过人,根本听不见。 脚步声只响了几下,便戛然而止,像是躲进了什么货物后面。 卫辞鸢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黑漆漆的底舱入口,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半夜三更,底舱里怎么会有人? 还是这种…… 鬼鬼祟祟的脚步,寻常船员或是杂役,没必要这么刻意放轻脚步,更不会半夜在货舱里乱跑。 她站在原地,静静听了片刻。 里面再没了声响,静得可怕,只有海浪声闷闷地传进去,带着回音。 可卫辞鸢能感觉到,里面有人,有一道目光,正隔着黑暗,落在她身上,带着点警惕,又带着点慌乱。 有意思。 她挑了挑眉,心里反倒升起几分兴趣,本来只是出来透透气,没想到还能遇上这种事。 这艘船上,还真是藏龙卧虎。 先是北辰野一行人,现在底舱里又有不明不白的人,她没出声,也没转身就走,反倒放轻了脚步,缓缓朝着底舱入口走去。 披风的下摆扫过木板,没发出半分声响。 越靠近入口,里面的味道越清晰,混杂着货物的霉味、海盐的咸味,还有一丝…… 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不像是新鲜的血,倒像是旧伤渗出来的,混着草药味,很淡,稍不注意就会被海风吹散。 受伤的人? 卫辞鸢的脚步又慢了些,眼神却更锐利了,她倒要看看,躲在底舱里的,到底是什么人。 一步步往里走,昏暗的灯光渐渐近了,货堆的影子在舱壁上张牙舞爪,像蛰伏的怪兽,里面的人似乎察觉到她过来了,呼吸声都放得更轻了。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躲? 她倒要看看,能躲到什么时候。 底舱比想象中还要逼仄,层层叠叠的货箱堆到舱顶,有裹着粗麻布的茶砖,有箍着铁圈的木桶,还有一捆捆晒干的药材,霉味、咸味混着淡淡的草药气,扑面而来,闷得人发慌。 只有最里面的墙根处摆着盏油灯,灯焰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在货箱上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张牙舞爪的,像蛰伏的怪兽。 卫辞鸢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木质地板上,没发出半分声响。 她能感觉到,那道气息就藏在前面的货箱后面,呼吸压得很轻,带着受伤后的微喘,就在她刚要绕过那排货箱的瞬间 —— “呼!” 一道劲风骤然袭来! 黑影从货箱后猛地窜出,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奔她脖颈而来,出手又快又狠,角度刁钻,直取要害,完全是搏杀的路数。 卫辞鸢眼神一凛,不闪不避,手腕一翻,反手便扣向对方的手腕。 “咔” 的一声轻响,骨骼相碰的触感清晰传来,她指尖发力,死死扣住对方的脉门,顺势往旁边一拧。 对方闷哼一声,另一只手立刻变招,握拳砸向她面门,拳风刚劲,带着几分蛮力。 卫辞鸢侧身避开,借力拧腰,膝盖往上一顶,同时手肘撞向对方肋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招式,全是最实用的近身搏杀技巧,狠、准、快,招招直奔要害。 两人瞬息间拆了三四招,拳掌相交的闷响在空旷的底舱里传开,又被货箱吸了去,闷声闷气的。 对方显然受了伤,动作有些滞涩,力道也差了几分,拆到第四招,卫辞鸢抓住破绽,一脚踹出,精准踢在对方肩膀上。 “唔……” 一声压抑的痛哼响起,对方往后踉跄两步,撞在货箱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刚好这时,一阵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墙上的油灯猛地晃了一下。 昏黄的烛光晃过来,恰好落在对方脸上。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因为疼痛而抿成一条直线,脸色苍白,额角沁着冷汗。 北辰野? 他左肩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的血渍在玄色布料上晕开一大片,显然伤得不轻。 此刻也正盯着她,眼里满是错愕,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卫辞鸢站在原地,挑了挑眉,原来是他。 难怪身手不错,只是看他这样子,伤得不轻啊。 不好好在头等舱待着,跑到这乌漆墨黑的底舱来做什么?身边的那个红衣女子呢? 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带着点玩味,又带着点嘲讽,有意思,半夜三更躲在货舱里,还一身是伤。 第725章 被发现了! 北辰野也回过神来。 他捂着左肩,指缝间还在渗血,呼吸略有些急促,却依旧强撑着站得笔直,他看着卫辞鸢,眼里满是疑惑,哑着嗓子开口 “怎么是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声音很低,带着受伤后的沙哑,卫辞鸢闻言,嗤笑一声。 她往前迈了半步,抱着胳膊,挑眉看着他,语气带着点讥诮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北辰公子放着好好的上层船舱不坐,半夜三更躲在这货舱里,还一身是伤,怎么,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追得走投无路?”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戏谑。 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看这伤势,看这架势,他是被人追杀?追杀他的是谁?在这海上,敢动北辰皇室的人,可不多见。 还是说,这又是他演的一出戏? 北辰野皱了皱眉,像是想反驳,可刚一张嘴,就牵扯到肩膀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此刻解释不清,也不想多解释。 眼前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刚才交手的几招却狠辣得很,显然不是寻常世家小姐。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 —— 卫辞鸢的脸色微微一变。 北辰野也瞬间收了声,猛地转头看向底舱入口的方向。 两人都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杂乱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朝着底舱这边过来,少说有七八个人。 越来越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鞋底踩在木板上的 “咯吱” 声清晰可闻,伴随着极低的交谈声,混着海浪声飘进来。 “快,那小子中了毒镖,跑不远!肯定就躲在这底舱里!” “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狠戾。 卫辞鸢眼神一沉,毒镖? 看来这北辰野惹上的还不是一般人。 她刚想有所动作,手腕忽然一紧。 北辰野猛地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手心滚烫,带着血腥味,力道却很大,不由分说地往旁边一拉。 “嘘 ——” 他低喝一声,拉着她闪身躲进了旁边两排货箱的缝隙里,缝隙极窄,堆满了晒干的草药包,两人挤在里面,几乎是贴身站着。 粗麻布的货箱挡在身前,只留下一道极小的缝隙,刚好能看见外面的情形,浓郁的草药味混着他身上的血腥味、还有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裹得人喘不过气。 卫辞鸢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扫过她的发顶,带着灼热的温度,她皱了皱眉,刚想挣开,就在这时,“哐当” 一声,底舱的门被推开了。 七八个人鱼贯而入,手里都提着钢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为首的是个满脸刀疤的汉子,穿着短打,露出结实的胳膊,眼神凶狠,扫过整个底舱。 “搜!” 他一挥手,手下人立刻散开,挨个货箱后面搜查,翻得咚咚作响。 货箱晃了晃,细碎的药材屑掉下来,落在卫辞鸢的发间,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眼神却冷得像冰。 心里却是忍不住腹诽。 倒霉,不过是出来透口气,也能撞上这种破事,平白无故卷进他的麻烦里,这要是被发现了,解释都解释不清。 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身边的北辰野,肩膀的伤口还在渗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木板上,晕开小小的暗花。 他却像是毫无察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卫辞鸢心里转着念头。 要不然…… 直接把他交出去? 反正她和他非亲非故,不过一面之缘。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便真的转过头,看向北辰野,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盘算,像在评估一件物品,值不值得她出手相帮。 北辰野本来正盯着外面的动静,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他转过头,对上卫辞鸢的眼睛,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淬了寒的星子,清清冷冷的,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不明意味的打量。 就像…… 在掂量他的分量,又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点发毛,他看不懂这姑娘的眼神,明明看着柔柔弱弱,像个养在深闺的世家小姐,可方才交手的狠辣,还有此刻这冷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都在告诉他,这人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想干什么? 北辰野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 想把他交出去吧?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在狭窄的货箱缝隙里。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搜过一排又一排货箱,朝着他们藏身的地方过来了,刀刃反射的冷光,在货箱上晃来晃去。 越来越近。 脚步声停在了货箱跟前,粗麻布缝隙里,先看见一双沾着泥点的粗布靴,鞋边磨得发白,透着常年走江湖的糙气。 紧接着,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扒住了货箱边缘,指节用力得泛白,手里提着的钢刀斜斜探进来,刀刃反射着昏黄的油灯光,寒芒细碎,晃得人眼睛发紧。 那人探进半个身子,视线从黑暗里慢慢聚焦。 等看清缝隙里挤着的两个人时,他整个人猛地僵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嚯” 地往后蹦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后面的货箱上,震得顶上的草药包簌簌往下掉渣。 “谁?!” 他低喝一声,钢刀瞬间横在胸前,整个人绷成了拉满的弓,声音里还带着没藏住的惊愕,显然是没想到这犄角旮旯的货堆里居然藏着人,还一下就是两个。 卫辞鸢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受惊的样子,反倒觉得有点好笑。 都被撞破了,躲也躲不住了,她非但没摆出戒备姿态,反倒抬了抬手,指尖轻轻晃了晃,语气轻松得像在街上碰见熟络的街坊打招呼 “嗨~” 声音不高,尾调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在这刀光紧绷的底舱里,显得格格不入。 北辰野站在她身侧,本来已经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蓄势待发准备硬冲了,听见这一声,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侧头飞快瞥了卫辞鸢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你在搞什么名堂” 的无语。 都生死关头了,还有心思打招呼? 卫辞鸢回他一个坦然的眼神,眉梢微微挑了挑,像是在说 “不然呢,总不能躲着等人家搜吧”。 第726章 群起而攻之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外面的人已经听见了动静。 北辰野也没再耽搁,身形一动,猛地窜了出去,他动作极快,即便左肩中了毒镖,整条胳膊都泛着麻意,身法依旧凌厉。 借着货箱的遮挡闪身到那人身前,没等对方张口喊人,膝盖微屈,重心下沉,一脚狠狠踹在那人胸口正中。 “咚!” 一声闷响,那人像个破麻袋似的往后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箍着铁圈的木桶上,撞得木桶滚了两圈,发出哐当的巨响,桶盖都震掉了,里面的淡水洒了一地。 “咳咳……” 那人蜷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得直抽气,半天爬不起来。 “在这边!人在这!” 不远处的刀疤脸听见动静,立刻大吼一声,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涌了过来,七八个人提着钢刀,转眼就团团围了过来,昏黄的油灯被风晃得摇摇摆摆,七八把钢刀的冷光交错纵横,映得北辰野的脸明明灭灭。 他站在圈子中间,左肩的血已经浸透了玄色衣料,顺着手臂往下滴,落在木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暗花。 可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没有半分惧色,像一头受伤却依旧凶悍的狼。 “上!杀了他!” 刀疤脸一声令下,手下人立刻蜂拥而上,钢刀带着风声劈过去,刀光交错,封死了所有退路,招招直奔要害,都是打惯了群架的路数。 北辰野低喝一声,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刀,反手一拳砸在对方手腕上。 “咔” 的一声脆响,那人惨叫一声,钢刀应声落地。 他顺势夺过刀,反手横劈,逼退了侧面冲上来的两人,他身手确实利落,招式狠辣干脆,带着军旅里沙场搏杀的路数,没有半分花架子,每一下都奔着关节要害去。 若是全盛状态,这七八个人未必是他的对手。 可此刻左肩中了毒镖,毒气顺着血脉慢慢蔓延,整条胳膊都有些发麻,发力时带着针刺般的疼,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 才拆了五六招,肩头的伤口就被挣得越裂越大,血渗得更快了,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胸口闷闷的,像是压了块石头。 他咬着牙硬撑,脚步却渐渐有些虚浮。 围着他的人都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老手,一眼就看出他伤势不轻,立刻变了阵势,车轮战似的轮番猛攻,刀招越发阴狠黏人,摆明了要耗死他。 又一刀斜劈过来,北辰野侧身避开,肋下却还是被刀锋划了道小口子,布料裂开,火辣辣的疼。 他皱了皱眉,刚要反击,忽然听见脑后传来细微的风声,有人绕到了他背后! 刀风凌厉,直奔后心,角度刁钻又阴狠,算准了他被前面两把刀封住前路,根本来不及回身格挡。 北辰野眼神一沉,指尖攥得发白。 难道今日要栽在这无名货舱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 “叮 ——” 一声极细的脆响,像是细针撞上了冷铁,清清脆脆地传开。 身后的刀猛地一偏,擦着他的肩膀劈了个空,带起的风刮得衣摆猎猎作响,刀锋上的寒气激得他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偷袭的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刀刃侧面,赫然嵌着一根细细的银针,针尾还在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什么东西? 卫辞鸢从货箱后面慢慢走出来。 她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走到场边,脚步很轻,踩在木板上没发出半分声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刚刚就是用这两根手指,捻着银针弹了出去。 “啧。” 她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遗憾,还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对什么事情不太满意。 “没有内力的加持,伤害度都低了。” 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场上众人,面纱被风吹得往上滑了点,露出一点清冷的下颌,线条利落,那语气,那神态,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因为效果不好,有点失望。 刀疤脸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料到,这女人一出手,就用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偏开了致命的一刀。 这女人,是什么来头? 细针震颤的嗡鸣还在刀刃上袅袅散开,余音细细的,却像根无形的线,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牵到了场边那道身影上。 底舱的油灯晃啊晃,昏黄的光裹着咸湿的海风,落在卫辞鸢身上。 她还抱着胳膊,站在两排货箱中间的阴影边缘,半边身子浸在光里,半边藏在暗里,雾紫色的裙摆垂在木板上,像朵静静开着的花。 看着柔柔弱弱,安安静静,可刚刚那一手银针打偏刀锋的功夫,又实实在在震住了所有人。 七八个人提着刀,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收到的消息,目标只有北辰野一个人,这人身手极高,又中了毒镖,按理说手到擒来。 谁能想到,这乌漆墨黑的底舱货堆里,还藏着个女人?看打扮,像是个世家贵女,细皮嫩肉的,可就这么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随手一根银针,就偏了自家兄弟的致命一刀? 这也太邪门了。 刀疤脸站在最前面,眯着眼打量着卫辞鸢,眼神阴鸷得像礁石缝里的蛇,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最懂看人。 这女子站在刀光里,半点惧色都没有,嘴角甚至还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不是吓傻了,就是真有底气。 不管是哪一种,他心里很快有了决断,今日的事,本就是见不得光的灭口买卖,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什么区别。 既然撞见了,就绝不能留活口,管她是什么来头,跟北辰野是不是一伙的,看见了,就得死。 “一起做掉。” 刀疤脸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带着毫不掩饰的狠戾 “一个都别放走!” 话音刚落,旁边两个手下立刻应声,钢刀一摆,就分左右朝卫辞鸢包抄过来。 脚步踩在木板上,咚咚作响,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第727章 危在旦夕 卫辞鸢挑了挑眉,脚步都没动一下,就在这时,眼前黑影一晃,北辰野猛地退了回来,刚好挡在她身前,他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手臂往下滴,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血花。 手里握着刚夺来的钢刀,刀刃朝下,微微垂着,却把她整个人都护在了身后。 宽阔的背影像道坚实的墙,隔开了所有刀光与寒意。 “此事与她无关。”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因为受伤,嗓音带着点沙哑,却异常清晰 “等下我拖住他们,你趁机往外跑,出口那边人少,冲出去,到上层就安全了。” 他说得很快,带着点急促,却条理清晰,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自己留下来断后,给她争一线生机,在他看来,这姑娘无端被卷进了这场是非,没道理让人家跟着送命。 卫辞鸢站在他身后,微微偏了偏头。 从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还有耳尖微微渗出来的冷汗,显然肩上的毒镖已经开始发作了,他撑得并不轻松。 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管别人?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语气里带着点饶有兴致的玩味,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管好你自己吧。” “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有闲心操心我?” 她往前凑了凑,气息轻轻扫过他的后颈,带着点淡淡的药香 “再说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需要你护着?” 北辰野愣了一下,他想转头看她,可对面的刀疤脸已经没了耐心。 “哪来这么多废话!” 刀疤脸厉声喝断,手里的厚背刀往地上一磕,发出 “当” 的一声闷响 “弟兄们,上!速战速决,别耽误事!” 七八个人立刻应声,脚步错动,就要齐齐围攻上来。 话音未落,刀疤脸第一个动了。 他脚下猛地一蹬木板,身形往前窜,厚背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劈向北辰野面门。 刀风刚劲,带着破空的锐响,力道十足,显然是个浸淫此道十几年的硬手,旁边的手下也立刻蜂拥而上,七八把钢刀从各个角度攻过来,刀光交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两人当头罩下。 招招直奔要害,没有半分留手,摆明了要把两人都留在这里。 北辰野低喝一声,手腕一翻,手里的钢刀斜斜架出去。 “当 ——”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巨大的力道顺着刀身传过来,他肩膀的伤口猛地一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脚步往后踉跄了半步。 木板被踩得吱呀一声响,晃得旁边的草药包簌簌往下掉渣。 他咬着牙稳住身形,手腕一转,刀身横掠,寒芒扫过,避开侧面刺来的两把短刀,随即抬腿一脚踹在正面一人的小腹上。 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飞出去,重重撞在货箱上,哗啦啦砸下来一堆晒干的紫菜,咸腥味瞬间散开。 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拖泥带水,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左肩的毒镖是喂了迷药的,药性顺着血脉慢慢往上走,整条胳膊都开始发麻,发力的时候带着针刺般的疼,连握刀的手指都有些泛白。 胸口也闷闷的,像是压了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哼,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刀疤脸冷笑一声,攻势更猛了,厚背刀刀刀沉猛,专往他伤口上招呼,旁边的手下也配合默契,分上下两路轮番上前缠斗,摆明了用车轮战耗死他。 一时之间,底舱里金铁交鸣之声响成一片。 钢刀砍在木质货箱上,木屑纷飞,留下深深的刀痕;砍在箍铁的木桶上,发出当当的脆响,桶里的淡水汩汩流出来,在地板上漫开,混着暗红的血迹。 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混着粗重的呼吸声、闷哼声,还有船舷外海浪拍打的哗哗声,乱成一团。 油灯被震得晃来晃去,灯焰忽明忽暗,映得满舱刀光乱舞,长长的影子在舱壁上张牙舞爪地晃动,像一场荒诞又凶险的皮影戏。 北辰野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毒气越来越重,眼前都开始有些发花,肩膀的伤口疼得像是要裂开,每挥一刀都牵扯着剧痛,连额角的冷汗都流进了眼睛里,涩得发疼。 他脚步虚浮了一下,肋下立刻挨了一脚,重重撞在货箱的棱角上。 “唔……” 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不行,再这么耗下去,今天真要栽在这了。 他咬着牙,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依旧凶悍,半点惧色都没有。 手里的钢刀握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哪怕明知不敌,也绝不可能束手待毙,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脚步错动,准备拼尽全力冲开一个缺口。 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刀疤脸看出了他的意图,狞笑一声 “怎么,想拼命?我告诉你,今天你插翅难飞!” 他一挥手,身边两人立刻绕到北辰野身后,封住了退路,前后左右都是刀光,彻底封死了所有生路。 北辰野站在中间,呼吸粗重,肩膀的血还在往下滴,可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卫辞鸢靠在后面的货箱上,抱着胳膊看着。 她没说话,也没动。 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没人能看见她的表情,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清清冷冷的,映着漫天刀光,却半点波澜都没有。 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又像是在静静评估着什么。 场中的局势,已经越来越凶险,北辰野的动作越来越滞涩,破绽也越来越多,全凭着一股狠劲在撑,可谁都看得出来,撑不了多久了。 刀疤脸的笑容越来越狰狞,厚背刀挥得越来越快,胜利在望。 没有人知道,场边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手,底舱里的刀光还在乱舞,血味混着咸腥味,越来越浓。 第728章 杀了吧 刀风裹挟着腥气,已经劈到北辰野面门前三寸的地方。 厚背刀的刀刃磨得雪亮,映着昏黄的油灯光,在他越来越近的瞳孔里拉出一道冷冽的白线。 刀疤脸脸上的狞笑已经毫不掩饰,腕间发力,刀势又沉了三分 —— 他看得出,北辰野已经撑不住了,左肩的毒镖药性发作,连握刀的手都在抖。 北辰野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抬起左臂去架,可整条胳膊麻得像灌了铅,肌肉不听使唤,动作慢了半拍都不止。 钢刀与厚背刀相撞的位置比预想的偏了半寸,巨大的力道顺着刀身砸过来,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货箱上,震得头顶的草药包簌簌往下掉碎渣。 “我看你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刀疤脸狞笑一声,踏步上前,厚背刀再次高举,就要劈下致命一击。 旁边的两个手下也一左一右包抄上来,钢刀闪着冷光,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退无可退。 北辰野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灼热得像塞了块烧红的炭,他握紧了手里的刀,指节泛白,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孤注一掷的狠厉。 就算死,也得拉上眼前这刀疤脸垫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忽然混在哗哗的浪涛声里,飘进了底舱。 很低,很沉,像海风掠过船板的震颤,又像远处海螺的低鸣,若有若无,稍不注意就会被淹没在海浪声里。 刀疤脸充耳不闻,眼里只有眼前的猎物。 场边,卫辞鸢慢悠悠地收回了落在北辰野身上的目光,不再看这胶着的困局,她右手探进衣襟内侧的暗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铜质。 那是枚小小的竹节铜哨,才拇指长短,磨得锃亮,卫辞鸢把铜哨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没有尖锐的啸声,只有一丝低沉的嗡鸣从哨尾溢出,顺着舱壁的缝隙,顺着楼梯的空隙,悄无声息地传了出去,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很快就散在了风里。 一秒,两秒。 底舱里依旧刀风呼啸,金铁交鸣,刀疤脸的厚背刀已经离北辰野的头顶不足一尺。 就在这时 —— 三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底舱入口的横梁上跃落,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摆破空的风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像三片轻飘飘的枯叶,慢悠悠地从空中落下,脚尖点在木质地板上,没发出半分响动。 雷站在最前面,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紧实的身形,脸上戴着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冷得像深海里的冰,没有半分温度,扫过场中的时候,像刀锋刮过皮肤,带着刺骨的寒意。 幽和绝一左一右立在他身侧,同样的装束,同样的死寂。 三个人并肩站在门口,像三道从浓墨里拓出来的影子,明明就站在那里,却让人有种 “他们本就该藏在阴影里” 的错觉。 三个人,不多,甚至比场中的刀手少了一半还多,可就是这三个人,甫一出现,整个底舱的空气仿佛都瞬间凝固了。 沉甸甸的压迫感顺着舱壁压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刀疤脸的动作猛地顿住,厚背刀僵在半空中。 他霍然转头看向门口,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什么时候? 这三个人什么时候来的? 他居然连半点脚步声、半点动静都没听见? “什么人?!” 他厉声喝问,声音粗粝,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色厉内荏,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直觉告诉他,这三个人…… 很危险。 比眼前这个受伤的北辰野,危险十倍不止。 雷没理他。 甚至连目光都没给他半分,三个黑衣人齐齐侧过头,目光越过刀光血影,精准地落在了场边那个抱着胳膊的女子身上。 下一秒,他们微微躬身,右手按在左胸,行了一个无声的礼,动作齐整划一,像演练了千百遍,恭敬,虔诚,带着绝对的服从。 那姿态,像臣子见帝王,像信徒见神明。 刀疤脸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顺着三人的目光看去,死死盯住了站在货箱边的卫辞鸢。 是她?! 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像个出门游历的世家小姐的女人? 这三个一看就知道是顶尖高手的黑衣人,居然对她行礼?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只是刀疤脸,北辰野也愣住了。 他本来已经抱了拼命的心思,忽然冒出来三个黑衣高手,本以为是对方的援兵,心里都凉了半截。 可谁能想到,这三人居然对这女子行礼?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卫辞鸢,昏暗的油灯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面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一点精致的下颌线条,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就在这时,卫辞鸢微微偏过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她的眼睛很亮,清清冷冷的,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 明明身处这刀光血影的险境里,眼底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有点淡淡的、饶有兴致的探究,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点随意的意味,像在问 “要不要喝茶” 一样轻松 “你需要一个活口吗?” 北辰野愣了一下,活口? 他瞬间反应过来。 她是问,要不要留一个活口,好盘问背后的主使,他看着她的眼睛,昏暗的光里,那双眼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也看不出深浅。 他沉默了半秒, 北辰野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卫辞鸢见他摇头,便转回头,重新看向门口的雷,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动作很轻,几乎微不可察,开口,声音淡淡的,轻飘飘的,像风吹过花瓣 “杀了吧。” 三个字。 没有加重语气,没有冷厉杀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可落在这底舱里,却像一道冰冷的诏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第729章 看会戏吧 雷微微颔首。 没有应答声,没有领命的喝问,只有这一个细微的动作,算是接了指令。 他抬手,食指轻轻往下一划,一个极其简洁的手势,站在他左右两侧的幽和绝,瞬间动了。 两道黑影像离弦的箭,猛地窜了出去。 刀锋破空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只有极细的锐响,像毒蛇吐信,又快,又准,又狠,眨眼之间,两人就冲进了人群。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 “叮 —— 当 ——” 短促的脆响一声接一声,比刚才北辰野独战的时候要密集得多,却也短促得多。 卫辞鸢没什么兴趣看这种一面倒的屠杀,暗卫营的杀人术,她比谁都清楚,没有半分花架子,每一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精准,高效,像最精密的器械,收割性命的时候,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靠在了旁边粗大的木柱上。 柱子是支撑船身的主梁,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外面缠着一圈圈粗麻绳,磨得有些起毛,带着点海水浸泡过的咸腥气。 硌在后背上,硬硬的,却很稳,像一道坚实的靠山。 卫辞鸢抱着胳膊,微微歪着头,看着场中的身影,眼神淡淡的,像在看巷子里耍猴的杂耍,又像在看檐下滴落的雨珠,闲适得不像话。 才刚看了片刻,身侧的阴影里,忽然有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殿下。” 星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很低,带着点微喘,又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愧疚。 她单膝跪地,微微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侧脸,气息略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急着赶过来的。 “属下来迟了,让殿下涉险了。” 她是循着哨音赶过来的,本来她在甲板上值守,听见哨音就立刻往底舱赶,可还是晚了一步。 虽说殿下看起来毫发无伤,可让殿下身处这样的险境,本身就是她的失职。 卫辞鸢低下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人,星魅还穿着白日里那身青布衣裙,裙摆沾了点灰尘,想来是跑的时候蹭到的。 面具摘了,露出下半张脸,唇线抿得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直线,写满了自责,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起来吧。” 她声音淡淡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伸手虚扶了一下 “多大点事,这不没事吗?” 星魅站起身,却还是低着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她全身上下,从肩膀看到手腕,确认她身上没有添新的伤口,也没有血迹,才悄悄松了口气。 可还是不放心,又低声问了一句 “殿下可有受伤?” 语气里的担忧,做不了假,卫辞鸢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没事儿没事儿。” 她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很,目光重新落回场中 “就是站在这儿看了场戏而已,能受什么伤。”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星魅腾出一点靠的位置,下巴往场中扬了扬,眉眼弯弯的,隔着面纱,都能感觉到那股看戏的闲适劲儿。 “别急,站会儿。” 她看着场中交错的刀光,听着短促的闷哼声,语气轻飘飘的,像邀人共赏庭前月色一样自然。 “看会戏吧。” 底舱里的金铁交鸣声,已经渐渐稀疏下来,幽和绝的身法太快了,像两道穿梭在刀光里的黑影。 出手没有半分多余的招式,每一次刀锋扬起,都必然伴着一声闷哼,随即就是重物倒地的闷响,钢刀划破血肉的声音很轻,带着湿润的质感,混着海浪拍打的哗哗声,闷声闷气地传开。 才不过片刻功夫,地上就横七竖八躺了五六具尸体。 暗红的血漫出来,在木板的缝隙里蜿蜒流淌,混着洒了一地的淡水,晕开大片的暗色,咸腥味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人作呕。 刀疤脸握着厚背刀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他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北辰野中了毒镖,孤身一人躲在底舱,就是瓮中之鳖,手到擒来。 谁能想到,凭空冒出来三个戴面具的人? 这三人什么路数? 出手狠辣,身法诡异,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鬼,他带来的弟兄,都是刀口舔血的老手,在这三人手里,居然走不过三招,就像砍瓜切菜似的,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江湖好手,这是…… 专门杀人的利器。 刀疤脸心里咯噔往下沉,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货箱上,震得头顶的草药包簌簌往下掉。 身边最后两个手下背靠着背,握着刀的手也在抖,眼神里满是恐惧,三人对三人,明明人数一样,可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人连呼吸都困难。 就在这时,底舱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踉跄,慌乱,却又带着点不顾一切的急促,鞋底蹭着木板,发出 “沙沙” 的声响,由远及近。 “谁?!” 刀疤脸猛地转头,厉声喝问,他以为是自己的援兵到了,眼里瞬间亮起一点光。 可下一秒,一道红色身影撞了进来。 是个女子,一身朱红的衣裙,本该是明艳张扬的颜色,此刻却皱巴巴的,裙摆撕破了一道大口子,沾着暗红的血渍和灰扑扑的尘土,看着狼狈不堪。 鬓边的赤金步摇歪了,长发散了大半,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丝。 她身上大大小小好几处伤口,小臂上那道划得最深,还在往外渗血,可她像是浑然不觉,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底舱。 眼神很亮,像淬了火的玛瑙。 扫过满地的尸体,扫过三个玄衣面具人,最后,牢牢定格在北辰野身上。 “公子!” 她失声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点沙哑,还有藏不住的惊慌,下一秒,她提起裙摆,快步朝着北辰野跑过去。 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尸体绊倒,却丝毫没减速,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到他面前。 是那个跟在北辰野身边的红衣女子。 第730章 最后的挣扎 卫辞鸢靠在木柱上,挑了挑眉,原来是她,看她这一身狼狈的样子,想来遇袭的时候,是她引开了追兵,让北辰野躲进了底舱。 她自己在外面周旋,摆脱了人才找过来的,倒是个忠心的。 “公子,你没事吧?” 红衣女子冲到北辰野面前,伸手想去扶他,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停在半空中,眼眶都红了,上下打量着他,声音发颤 “都是属下没用,没护好公子。” “没事。” 北辰野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带着点虚弱,却依旧沉稳 “你怎么进来的?外面的人都清了?” “奴引着一部分人往货舱那边去了,已经都全部解决了。” 红衣女子咬着唇,声音带着点自责 “本来想喊人过来,可船上都是寻常客商,怕惊动了人,反而坏事。” 她说着,下意识顺着北辰野的目光,往旁边看了一眼,刚好对上卫辞鸢的目光,四目相对,红衣女子的眼神瞬间变了。 从刚才的焦急自责,变成了警惕,带着点审视,还有浓浓的疑惑。 她上下打量着卫辞鸢,看着她雾紫色的衣裙,看着她脸上的面纱,又扫了一眼不远处三个垂手而立的面具人 —— 那三人虽然站在那边,可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这女子身上,姿态恭敬得很。 这女人怎么也会在这里? 还有这些人…… 是她的人? 无数疑问在红衣女子脑子里打转,眼神里的警惕越来越重。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忍不住吐槽,都看我干什么? 我就是个看戏的。 她耸耸肩,干脆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的刀疤脸,一副 “我不掺和你们的事” 的闲散模样。 红衣女子也没再多看,眼下公子的伤势才是最要紧的,她收回目光,立刻伸手去解北辰野肩头的衣襟,手指因为焦急,还有点抖,解了两次才解开系带。 玄色的衣料褪下去,露出肩膀的伤口。 毒镖还插在肉里,周围的皮肉都已经发黑了,黑血顺着伤口往下淌,看着触目惊心。 “公子,这毒……” 红衣女子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不妨事。” 北辰野咬着牙,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先封住毒性再说。” 红衣女子立刻点头,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羊脂玉瓶,瓶塞塞得很紧,她拔了两次才拔开,倒出褐色的药粉,带着浓重的药味。 她小心翼翼地把药粉敷在伤口周围,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药粉敷上去的瞬间,北辰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指节攥得发白,却硬生生死忍着,没哼一声。 “这药只能暂时封住毒性,不让它往心脉走。” 红衣女子一边用布条给他包扎,一边低声说 “回去还得想办法拔毒,都怪属下,没提防他们敢在船上下手。” 声音里满是懊悔,北辰野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了不远处的卫辞鸢。 女子靠在木柱上,抱着胳膊,侧脸对着这边,油灯的光落在她面纱上,晕出柔和的轮廓,看着安安静静的,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 可他心里清楚,刚才要不是她出手,自己这会儿早就身首异处了。 这女人…… 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随手调出这样的下属,还能一根银针偏开刀锋,绝对不是寻常的世家小姐。 南楚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号人物? 而另一边,刀疤脸那边,已经到了绝境。 “啊 ——!” 一声短促的惨叫,最后一个手下捂着喉咙,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汩汩的,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场中,就剩刀疤脸一个人了。 他握着厚背刀,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刀疤因为充血,变得通红狰狞,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看对面站着的三个黑衣面具人,还有那边靠在柱子上的女子,眼神从最初的惊慌,慢慢变了。 变得疯狂,变得赤红,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泛着同归于尽的狠戾。 既然跑不掉…… 那就谁都别想活! 他心里恶狠狠地想着,握着刀的手,慢慢收紧了 死寂在底舱里蔓延开来,只有海浪拍打着船舷的哗哗声,还有刀疤脸粗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似的,在空旷的底舱里来回撞。 幽和绝一左一右站在前面,手里的刀锋还滴着血,顺着刀尖往下落,在木板上砸出小小的暗花。 两人身形稳如磐石,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露在外面的眼睛,冷得像冰,看着刀疤脸,像在看一个死人。 雷站在稍后面一点的位置,身形隐在阴影里,目光牢牢锁着刀疤脸,指尖搭在腰间的短刀柄上。 只要对方有任何异动,下一秒就能拔刀封喉。 刀疤脸站在原地,没动。 他握着厚背刀,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从三个黑衣面具人,扫到站在一边的红衣女子,扫过受伤的北辰野,最后,落在了靠在木柱上的卫辞鸢身上。 就是这个女人,本来十拿九稳的事,全毁在她手里。 要不是她突然冒出来,要不是她的人,北辰野早就死了,都是她! 怨毒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卫辞鸢身上。 卫辞鸢挑了挑眉,哦?这样看我干什么?她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她也不在意,依旧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刀疤脸忽然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 笑声很低,很沙哑,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诡异的意味,越笑越大声,到最后几乎是狂笑,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好,好得很!”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刀疤扭曲着,显得格外狰狞 “老子纵横这么多年,没想到今天栽在你们手里!” 他猛地收了笑,眼神瞬间变得赤红,像浸了血。 “不过…… 想就这么轻易杀了老子?”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疯狂的狠戾。 “既然要死 ——” “那就都给老子陪葬!” 第731章 诡笑殒命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将手里的厚背刀调转过来,刀刃对着自己,锋利的刀锋对准左手掌心。 “嗤 ——” 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左手掌心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深可见骨。 暗红的血瞬间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砸在木板上,开出一朵朵血花。 紧接着,右手也是一样,刀锋划过,又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顺着两只手的指尖往下淌,很快就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他疯了?” 红衣女子皱着眉,低声说了一句,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北辰野身前。 北辰野没说话,只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凝重地看着刀疤脸的动作,不对!他好像…… 在做什么仪式。 卫辞鸢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她微微直起身子,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 刀疤脸划开双手之后,便双手合十,举在胸前,手掌间的鲜血挤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流,染红了整个手腕,他闭着眼睛,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声音很低,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念些什么,语速很快,音节古怪,不像中原的语言,倒像是某种…… 异域的咒语。 随着他的念诵,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底舱里的空气,好像慢慢变得粘稠起来,原本流通的海风,像是忽然凝固了,闷得人胸口发慌。 血腥味越来越重,不是新鲜血的腥气,而是带着点腐臭的、诡异的味道,顺着呼吸往肺里钻,让人头晕目眩。 卫辞鸢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疯子在搞什么名堂,但她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穷途末路的人,拿出这种压箱底的邪门手段,必然是要同归于尽。 管他是什么东西,趁他还没完成,先弄死再说,她向来信奉 —— 趁他病,要他命。 念头闪过的瞬间,她已经抬手,摸向了发髻,指尖触到一支冰凉的素银梅花簪,簪头是小小的一朵梅花,簪身打磨得极尖,锋利得很。 平日里是装饰,真要动起手来,就是最趁手的暗器,她手指捻住簪尾,手腕微微一沉, 瞄准了刀疤脸的咽喉。 没有内力加持,准头也不会差。 几乎是她手腕发力的同一瞬间,旁边的北辰野,忽然厉声大喊 “快杀了他!” 声音很急,带着罕见的急促,他认得这邪术,是血咒,以自身精血为引,同归于尽的邪术。 一旦让他施成,这整个底舱的人,都别想活! 他喊出来的时候,卫辞鸢的手已经动了,银光一闪。 细巧的梅花簪,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奔刀疤脸的咽喉而去。 速度很快,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拉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像一道流星,又像一道寒芒。 直奔要害。 素银梅花簪带着细碎的寒芒,精准钉进刀疤脸的咽喉,簪身锋利,穿透皮肉,稳稳卡在喉骨缝隙里。 刀疤脸念念有词的咒语戛然而止。 他猛地睁大眼睛,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卫辞鸢的方向,喉咙里涌出汩汩暗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粗布衣料。 可下一秒,他忽然咧开嘴,发出一阵怪笑。 “桀桀桀……” 笑声又尖又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反复摩擦,混着血泡破裂的咕噜声,在空旷的底舱里荡来荡去,说不出的诡异森然。 笑了没两声,他膝盖一软,“噗通” 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头颅重重往下一垂,额前的乱发盖住脸,身体晃了晃,便彻底僵住,再没了半分动静。 鲜血从咽喉的伤口里不断涌出,顺着衣襟往下淌,很快在身前积了小小的一滩,在昏黄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粘稠的光。 底舱里瞬间安静下来。 海浪拍击船舷的哗哗声重新变得清晰,混着众人微微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雷往前踏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短刀柄上,指节微微绷紧,幽和绝一左一右错步散开,封住两侧的退路,浑身肌肉绷成拉满的弓,面具后的眼神警惕得像猎食的鹰。 不对劲。 卫辞鸢也微微蹙着眉,她本以为一簪封喉,事情便了了,可刚才那阵怪笑,还有刀疤脸临死前那诡异的眼神,都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像是…… 死亡对他而言不是终结,反倒只是个开始。 就在这时。 “动了!” 红衣女子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指紧紧攥住北辰野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 众人的目光瞬间重新钉回尸体上,只见刀疤脸僵跪的尸体,本来纹丝不动,此刻腹部却微微起伏了一下,不是呼吸的起伏。 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拱动,像藏了几只乱窜的老鼠,顺着腹腔慢慢往上爬,顶出一个个小小的鼓包,慢悠悠地游走,从肚腹到胸口,又游向肩膀。 皮肤被撑得薄薄的,能清晰看到那东西蠕动的轮廓,带着黏腻的起伏感,说不出的恶心。 “呕……” 红衣女子猛地捂住嘴,脸色瞬间白得像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早上吃的东西直往上涌,全靠死死咬着唇才没当场吐出来。 北辰野也脸色一沉,往前迈了半步,将红衣女子护在身后,眼神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卫辞鸢眯起眼睛,往前踏了半步,她看得清楚,那不是一只,是数不清的数量,大大小小的鼓包在皮肤下游走,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像是沉睡的恶兽被鲜血彻底唤醒,争先恐后地要破体而出。 “嗤 ——” 一声极轻的闷响,刀疤脸的腹部最先破开一道口子,不是外力划破,是从里面被硬生生顶开的。 黑褐色的虫豸率先钻了出来,一节一节的躯体,像缩短的蜈蚣却没有足,浑身覆着滑腻的黏液,沾着细碎的血肉屑。 约莫拇指长短,头部生着两片极小的颚,一张一合,泛着森然的寒光。 一只,两只,三只…… 越来越多,像决了堤的洪水,顺着破开的皮肉往外涌,不过眨眼功夫,尸体的腹腔就空下去一块,密密麻麻的虫子爬出来,顺着腿往下爬,落在积血的木板上。 窸窸窣窣的声响,细微却密集,像无数根细针刮着木纹,听得人头皮发麻。 暗红的积血很快被虫群覆盖,它们钻进血里,大口啃食着血肉,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像是在飞速长大、繁殖。 第732章 虫躯破体 卫辞鸢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 她见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见过酷刑加身的惨状,自问绝非娇弱之人,可这种虫豸破体、密密麻麻啃食血肉的场景,还是让她胃里微微泛酸,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但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压下那点不适感,侧头看向身边的星魅,声音稳得没有半分慌乱 “星魅,去把阿禾带过来,还有药箱,全部都拿来。” “是。” 星魅立刻应声,没有半分犹豫,她看都没看地上的虫群一眼,转身就往舱外走,脚步又快又稳,黑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底舱入口的黑暗里。 雷立刻回头,低声道 “主人,要不要先退到上层?这虫子邪门得很。” 卫辞鸢没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退? 往哪退? 这虫子繁殖速度快得惊人,现在退,用不了多久就能顺着楼梯爬上去,到时候整艘船都被这东西占了,更麻烦。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虫群身上,黑糊糊的一片,还在不断从尸体里涌出来,越来越多,已经开始往四周扩散,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密,像无数只细小的爪子,挠在木板上,也挠在人心上。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刀疤脸的尸体就已经被虫群覆盖了大半,黑褐色的虫豸密密麻麻爬满胸膛与腹部,啃食血肉的 “沙沙” 声细微却清晰。 它们的身体胀到极致后,尾部便轻轻裂开,钻出更小的幼虫,钻进血里继续啃食,繁殖速度快得骇人。 地上的积血很快被啃食干净,露出下面深色的木纹,虫子们吃完了近处的血肉,便开始往四周扩散,有的顺着货箱往上爬,有的往楼梯口的方向蠕动,还有的,朝着众人站的方向慢悠悠地涌过来。 黑糊糊的一线,沿着木板缝隙蔓延,像流动的墨汁。 “往后退!” 雷低喝一声,幽和绝立刻上前,抬脚踩死最前面的几排虫子,“咯吱”“咯吱” 的细碎声响接连响起,虫子被踩爆的浆液沾在鞋底,带着黏腻的触感。 可根本踩不完,前面的刚死,后面的又涌上来,源源不断,像是无穷无尽,而且这些虫子像是根本不怕死,踩着同伴的尸体依旧往前爬,速度越来越快。 “这样不行!” 红衣女子捂着嘴,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太多了,根本杀不完!再不想办法,它们就要爬过来了!” 她从小跟着公子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凶险场面,可这种虫豸噬人的诡异场景,还是第一次撞见,胃里一阵阵翻涌,要不是强撑着体面,早就吐出来了。 北辰野站在她身前,眉头紧锁,眼神凝重地盯着虫群,他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狠,不仅要置他于死地,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用这种同归于尽的邪术。 卫辞鸢看着虫群蔓延的速度,眼神越来越沉,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她侧过头,看向北辰野,目光冷冽,像淬了寒的冰 “你知道这是什么,对吧?” 她开口,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解决办法是什么?” 北辰野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她,昏暗的油灯光落在她脸上,面纱遮住了大半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清冷冷的,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恐惧。 都这个时候了,她居然还能稳成这样,他心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我也只是听说过,算不得准。” “传闻这是南疆边陲的血蛊虫,虫卵还在幼体的时候,就被饲养的人吞进肚子,藏在肠胃深处,用自身精血温养,平时不会发作,只有施术者用咒术催动,才会苏醒。”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啃食血肉的虫子,声音低沉 “苏醒之后,便以血肉为食,繁殖极快,只要有足够的血肉,几个时辰之内,就能铺满整艘船,而且……” “而且什么?” 卫辞鸢追问 “而且,我没听说过有什么解法。” 北辰野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本来就是同归于尽的邪术,施术的人自己也活不了,就是为了拉着目标一起死,中了这血蛊的地方,很少有人能逃出去。” 说白了,就是玉石俱焚,刀疤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这底舱。 虫卵?血蛊?卫辞鸢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词,眉头皱得更紧了。 巫蛊之术? 她以前只在古籍里见过零星记载,说南疆蛮荒之地有巫蛊一脉,能以虫豸害人,诡秘莫测,本以为都是志怪传闻,没想到今日居然亲眼得见。 她抬眼,扫过整个底舱,出口只有楼梯口那一个,现在已经有虫子往那边爬了。 更要命的是,这是在海上,茫茫大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船就这么大,往哪里逃? 跳海?先不说这深秋的海水冰冷刺骨,能不能游到岸边都是问题。 就算能游,谁知道这虫子能不能在水里活?留在船上?虫子繁殖得这么快,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爬满整个底舱,然后顺着楼梯往上蔓延到每一层。 到时候整艘船都是这东西,躲无可躲。 更麻烦的是,她现在内力尽失,身体虚弱,很多手段都用不了,雷他们三个武功虽高,可对付这种密密麻麻的虫豸,拳脚功夫根本没用。 踩不完,杀不尽,只会越耗越多,阿禾还没来,也不知道她的小脑袋瓜能不能派上用场。 卫辞鸢站在原地,大脑飞快地转着。 必须想个办法,不然,今天真要栽在这小小的虫子手里。 卫辞鸢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海浪绣纹,大脑飞速运转,星魅去唤阿禾还得片刻工夫,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虫群顺着木板缝隙蔓延过来。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凡阴邪毒物必有其克制之物,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这类以血肉为食的虫豸,按常理来说,最是畏火怕光。 她抬眼,目光扫过墙根处跳动的油灯,灯焰被从门缝钻进来的海风吹得晃了晃,橙红色的光在舱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也映得满地虫豸泛出油亮的光。 第733章 火试蛊虫 “雷。” 她开口,声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用火。” 雷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是!” 他转身几步跨到旁边的货堆旁,伸手扯下裹着茶砖的粗油布,那麻布浸过桐油,纤维里都渗着油脂,最是易燃。 他又从旁边货箱的捆绳里抽了根手腕粗的干木棍,将油布紧紧缠在顶端,回身就着墙根的油灯灯焰点燃。 “呼” 的一声,火苗窜起来半尺高,橙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小半片舱壁,也映亮了众人的脸,温热的气浪扑过来,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桐油味,熏得人鼻尖发紧。 雷握着木棍,缓步走到虫群前方,微微弯腰,将火把往下压了压。 灼热的火舌舔向地面上密密麻麻的虫豸,火光逼得近了,按理说寻常虫豸早该四散奔逃,躲去阴暗的角落,可地上的血蛊虫却像是毫无察觉。 依旧慢悠悠地往前爬,口器一张一合啃食着残余的血肉,连蠕动的速度都没慢半分。 甚至有几只爬得快的,反而顺着火光的方向,朝着火把的方向蠕动过来,细小的躯体一拱一拱的,像是被火光和温度吸引了一般。 “嗯?” 雷低低地疑惑了一声,又把火把往下压了压,火舌几乎贴到了虫群身上,火苗燎过最前面的几只虫子,发出极细微的 “滋滋” 声,空气中多了点蛋白质烧焦的微臭。 可那些虫子非但没死,反而躯体一缩一胀,顺着火苗就爬了上来,沿着粗糙的木棍往上窜,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 红衣女子低呼一声,下意识抓紧了北辰野的衣袖,雷手腕一翻,木棍一转,将爬上来的虫子抖落在地上,抬脚狠狠踩碎。 浆液爆开来,带着点焦糊的臭味,沾在鞋底,黏腻得很。 可更多的虫子还在往前爬,完全不惧火光,反倒像被激怒了一般,爬得更快了。黑糊糊的一片顺着木板缝隙涌过来,像涨潮的海水,带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卫辞鸢微微歪了歪头,火居然没用? 她心里暗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寻常的虫豸畏火畏光是天性,更何况是这种阴邪的蛊虫,可这些血蛊虫,非但不怕火,反倒像是被高温吸引?连明火都伤不了它们的躯壳? 她往前踏了半步,凑近了些仔细看,橙红色的火光映在黑褐色的虫豸身上,泛着油亮的光泽。 它们的躯壳像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硬甲,火燎上去,只能烧到表层的黏液,伤不到内里的软肉,甚至因为高温刺激,它们蠕动得更快了,细小的足快速划动着,朝着有温度、有血腥味的方向蜂拥而来。 “不行,主人。” 雷皱着眉,声音凝重 “这东西不怕火,越烧越往前窜,再烧下去,怕是反倒把它们都引过来了。” 卫辞鸢点点头:“先拿开吧。” 雷收起火把,往旁边挪了几步,远离了虫群的方向,没了火光的吸引,虫群的速度稍缓了些,却依旧顺着血腥味的方向,慢慢往众人这边蔓延。 黑糊糊的一线,沿着木板缝隙推进,像流动的墨汁,所过之处,连木板的纹理都被染成了深褐色。 北辰野站在旁边,眉头紧锁成一个 “川” 字,他也没想到这血蛊虫这么邪门。 北辰那边也有巫蛊传闻,可大多是些诅咒、下毒的旁门左道,像这样以自身养虫、同归于尽的狠辣邪术,他也只是听族中老辈提过一嘴。 “传闻里只说这东西嗜血、繁殖快,是同归于尽的邪术,却没说连火都不惧。” 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要是这样的话,寻常手段怕是对付不了它们。” 红衣女子躲在他身后,脸色惨白如纸,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声音发颤 “公子,那我们怎么办?要不…… 我们先退到上层甲板去吧?把这底舱的舱门封死,它们总不能爬上来吧?” “封不住。” 北辰野摇了摇头,眼神扫过舱壁上的木纹缝隙、头顶的通风口,还有楼梯拐角的缝隙 “这船到处都是缝隙,木板缝、楼梯缝、通风口…… 它们太小了,哪里都能钻,封了底舱,它们能顺着缝隙爬上去,到时候蔓延到客舱,船上那么多普通客商,怕是要死伤惨重。” 更何况,他们自己也躲不过去,这些虫子对血肉气息敏感得很,就算躲到上层,它们也能循着气味找过去。 卫辞鸢没说话,只是盯着虫群看。 她在想,火不怕,那水呢? 这是在海上,最不缺的就是海水。 可转念又一想,不对,这些虫子本就是从人身体里出来的,人体内七成都是水,想来也不怕水,那到底怕什么? 她指尖轻轻敲着袖口,心思百转。 就在这时,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小姑娘迷迷糊糊的嘟囔声,软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星魅姐姐…… 这么晚了…… 到底什么事呀…… 困死了……” 是阿禾。 卫辞鸢抬眼,望了过去。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两道身影从楼梯口走了下来,星魅走在前面,步伐依旧稳当,手里还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红木药箱,箱角的铜饰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阿禾跟在她身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面随随便便披了件青布小披风,扣子都扣歪了两颗。 头发乱糟糟的,像个被揉乱的鸟窝,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走一步晃一下,像是还在梦里飘着。 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拽起来,还没睡醒。 她迷迷糊糊地往前走,视线模糊中看见前面站着的雾紫色身影,立刻就认了出来,脚步加快了些,晃悠悠地凑过去,自然而然地往卫辞鸢肩膀上一靠。 脑袋蹭了蹭她的肩窝,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姐姐,来这里干嘛呀…… 黑漆漆的,好冷…… 还有股怪味……” 小姑娘温热的体温靠过来,带着点被窝里的暖意,还有淡淡的药草香,像只暖乎乎的小团子。 第734章 辨虫忆蛊 卫辞鸢侧过头,看着她睡得红扑扑的脸颊,还有耷拉着的长长眼睫,像只没睡醒的小猫,她心里那点因为虫群带来的烦躁与凝重,莫名散了些许。 无奈地弯了弯唇角,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阿禾软乎乎的脸蛋,指尖微微用力,把小姑娘的脸颊捏得嘟起来,像颗圆滚滚的桃子。 “快醒醒了。” 她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宠溺的笑意 “有正事要你帮忙,再睡,麻烦可就大了。” “唔……” 阿禾皱了皱小鼻子,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蝶翼似的,慢慢掀开。 眼神起初还蒙着一层水雾,懵懵懂懂的,对焦了好半天,才渐渐清明。 她先是看见卫辞鸢的脸,然后又看见旁边站着的陌生白衣男子和红衣女子,还有不远处雷三人。 阿禾猛地一愣,往后退了半步,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瞬间彻底清醒了。 “怎、怎么这么多人?” 她结结巴巴地问,下意识往卫辞鸢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张脸 “姐姐,发生什么事了?大半夜的怎么都在这儿?” 大半夜的,乌漆墨黑的底舱里还有陌生人,她心里正犯嘀咕。 卫辞鸢没有理会她的惊讶,只是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将她的身子转了半圈,正对着不远处的尸体与虫群。 昏暗的油灯光线斜斜打下来,将黑褐色的虫豸与暗红的血迹映得清清楚楚,连虫豸蠕动时拱起的细小弧度都清晰可见。 “看一下那些虫子是什么,能不能解决掉它们?” 她的声音落在耳边,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阿禾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刚才那一眼太过冲击,她只顾着惊讶人多,注意力全在陌生的面孔上,倒没仔细端详地上的东西。 此刻被姐姐扳着肩膀正对过去,视线落下去,密密麻麻的虫豸正顺着尸体的轮廓缓缓蠕动,窸窸窣窣的声响顺着地面传过来,像无数根细针轻轻刮着耳膜。 她胃里微微泛酸,泛起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却没再往后退。 她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意,往前走了两步,没靠太近,保持着约莫三步远的安全距离,她蹲下身,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眉头微微蹙着,仔细打量着地上的虫子。 昏黄的光线下,黑褐色的虫豸一节一节的躯体泛着油亮的光,头部细小的颚一张一合,啃食着残余的血肉碎屑。 爬动的时候躯体一拱一缩,像极了缩成寸许的蜈蚣,却没有长足,只靠体节的收缩往前挪动,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源源不断的压迫感。 有几只爬得快的,已经脱离了尸体的范围,顺着木板的缝隙往前探路,身后留下一道暗色的黏液痕迹,在灯光下泛着黏腻的光。 阿禾盯着那道黏液痕迹看了片刻,又将目光移回尸体腹部破开的创口 —— 那里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爬着更小的幼虫,细若发丝,刚钻进血里便立刻胀大一圈,繁殖速度快得骇人。 “这是……” 她小声喃喃,眉头皱得更紧了,拧成一个小小的结,脑海里飞快地翻找着尘封的记忆。 药王谷里有好多古籍,讲南疆巫蛊邪术的也有几本,她小时候闲着没事翻过,当时只觉得画着奇形怪状虫子的图谱恶心,翻了两页就丢开了。 这好像…… 是叫什么蛊来着?血…… 血什么? 她咬着下唇,努力回想,齿尖陷入软嫩的唇肉,留下浅浅的白印。 对了,血蛊! 这个词猛地跳进脑子里,她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不对,她只记得个名字,还有大概的习性 —— 以血肉为食,是南疆最狠的邪术之一。 可解法…… 解法是什么来着? 她皱着眉想了好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团搅浑的浆糊,小时候翻书本来就没认真看,时隔又太久,除了个名字和大概的模样,别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她心里一沉,有点慌。 姐姐难得找她帮忙,她居然掉链子,阿禾可怜兮兮地转过头,望向站在身后的卫辞鸢。 眼睛湿漉漉的,像只闯了祸的小兔子,带着点心虚,还有点无措,声音小小的,带着点不确定的含糊 “可是姐姐,我只是听师傅说过一嘴这个,好像是叫血蛊,可是时间太久了,我不记得怎么…… 解了。” 她说完,愧疚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卫辞鸢的眼睛。 卫辞鸢:“……” 她无语地抬手,扶了扶额,完蛋。 心里就冒出来这两个字,本来还指望阿禾,能认出这东西有什么解决的办法,结果倒好,就认出个名字,等于没说。 她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虫群身上。 就在这说话的片刻功夫,刀疤脸的尸体已经被啃食得差不多了,原本完整的身形瘪下去一大块,衣物下面空空的,大半血肉都进了虫豸的肚子。 密密麻麻的虫子叠了一层又一层,还在不断地从尸体里钻出来,像是永远掏不完似的。 食物吃完了,它们显然还没有满足,细小的触角般的颚在空中微微晃动,像是在嗅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 下一秒,虫群的方向,齐齐转了过来,朝着众人站的方向。 窸窸窣窣的声响,瞬间密集起来。 像无数只细小的爪子,同时挠在木板上,挠得人心尖发紧,黑糊糊的一片虫潮,顺着木板缝隙,朝着众人的方向涌了过来。 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像是嗅到了新鲜血肉的气息,带着迫不及待的贪婪。 原因无他,北辰野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的血珠顺着手臂往下滴,在木板上砸出小小的血花;雷他们手里的刀剑上沾着未干的血珠,刀刃上还凝着细碎的血痂;就连地板上都溅着零星的血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对以血肉为食的血蛊虫来说,这边站着的,全是妥妥的活靶子。 第735章 银针争时 卫辞鸢眼神一凛,反应快得近乎本能。 她往前半步,伸手一把攥住阿禾后领的衣领,往后一带,力道不大,却带着巧劲,直接把蹲在地上的小姑娘拎了起来,顺势往后退了两步。 阿禾只觉得后领一紧,身子轻飘飘地就往后退,等站稳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卫辞鸢身侧。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懵懵地眨了眨眼,手里还揪着衣角。 “小心!” 星魅低喝一声,身形一晃,立刻挡在了两人前面。 她双臂微张,腰间的短刃已经滑到了掌心,刀刃露出半寸,泛着冷冽的光,眼神锐利地盯着涌过来的虫潮,肩背绷得紧紧的,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雷也立刻动了。 他打了个极细微的手势,幽和绝立刻左右散开,分别守住两侧的退路,三人呈三角阵型,将卫辞鸢和阿禾护在中间,手里的刀剑横在身前,刀刃映着昏黄的灯光,泛着冷冽的光。 可谁都知道,刀剑对付这种密密麻麻的小虫,根本没用。 砍不尽,杀不绝,一刀下去能劈碎十几只,可后面还有成千上万只,只会越杀越多,反倒溅得血肉横飞,更吸引它们。 北辰野也反应极快,他伸手将红衣女子往身后一拉,脚步错动,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货箱边上。 左手下意识按住肩头的伤口,指节微微用力,止住往外渗的血 —— 血腥味越重,对这些虫子的吸引力就越大。 红衣女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脸色惨白如纸,看着越涌越近的虫群,声音发颤 “公子…… 怎么办?它们过来了!” 北辰野没说话,只是眉头紧锁,眼神凝重地盯着虫潮。 所有人都在往后退,脚步轻轻的,却带着不约而同的慌乱,戒备的姿态摆得十足,可谁都清楚,面对这种无穷无尽的虫豸,寻常的武力根本起不了作用。 卫辞鸢站在星魅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着越来越近的虫群。 黑糊糊的一片,沿着木板蔓延,所过之处,连木纹都被染成深褐色,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黑褐色的虫潮顺着木纹缝隙蔓延,所过之处留下一层暗黏的黏液,在昏黄油灯下泛着腻人的光。 最前排的几只已经爬到了星魅脚前半尺之地,细小的颚一张一合,带着嗜血的贪婪。 “星魅,带阿禾先出去。” 卫辞鸢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她站在星魅身后半步,目光依旧落在虫群上,指尖微微摩挲着袖袋里的银针套。 星魅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下意识想回头说 “属下不走,属下护着殿下”,可话到嘴边,对上卫辞鸢递过来的眼神 —— 清清冷冷的,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命令感。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躬身应了声 “是。” 转身,一把攥住阿禾的手腕。 “哎,姐姐!” 阿禾猛地回神,手死死攥住卫辞鸢的衣袖不肯放,眼睛都红了 “我不走!我再想想,肯定能想到办法的!” 小姑娘急得声音都发颤,刚才是懵了,可真要让她丢下姐姐自己跑,打死她都不干。 卫辞鸢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节都泛白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像只攥着主人衣角不肯放的小兽。 她心里软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坚定,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阿禾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却带着安稳的力道,一点点掰开她攥得紧紧的手指。 “乖。” 她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哄人的温意,眼底却藏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你先出去,出去了慢慢想,说不定出去吹吹风就想起来了,我在这里争取时间,嗯?” “可是……” “听话。” 卫辞鸢没等她说完,指尖微微用力,彻底掰开了她的手,掌心一空,阿禾愣了愣,还想再伸手,星魅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往身后带。 “阿禾姑娘,走吧,别让殿下分心。” 星魅的声音很低,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她是暗卫,殿下的命令高于一切。 让她带阿禾走,她就必须把人安全带出去,阿禾被她拉着往后退,脚步踉跄,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卫辞鸢。 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面打转转,却死死咬着唇没掉下来,直到退到楼梯口,她还在喊 “姐姐你小心点!我马上就回来!” 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底舱里荡了一圈,很快被虫群的窸窣声淹没。 “主人,这里危险,你也出去吧。” 雷往前踏了半步,宽厚的背影牢牢挡在卫辞鸢身前,玄铁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可声音里的担忧藏不住 “属下们在这里挡着,你先走。” “是啊主人,您先上去!” 绝也跟着开口,手里的钢刀横在身前,刀刃已经沾了不少虫浆 “这虫子邪门,犯不着跟它们耗。” 卫辞鸢没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雷的肩膀,布料下的肩膀宽阔结实,带着常年习武的硬实肌肉。 这一拍很轻,却带着安抚的力量,雷愣了一下,下意识侧过头,面纱后,主人的眼睛很亮,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没有半分慌乱。 “放心。” 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奇异地让人安心,下一秒,她手腕一翻。 袖袋里滑出数枚极细的银针,落在指尖,银光细若牛毛,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她指尖微微一弹。 “咻 ——” 极细的破空声,细得几乎听不见,最前面正往上爬的几只血蛊虫,瞬间僵住了。 银针精准地钉进它们的头部,将细小的躯体牢牢钉在木板上,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一出手,便是六只,准头丝毫不差,可也就仅此而已,相比于密密麻麻、源源不断的虫群,这几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后面的虫子踩着同伴的尸体,依旧往前涌,速度半点不减。 卫辞鸢皱了皱眉,果然没用,没有内力加持,银针只能钉死最前排的几只,根本阻挡不了潮水般的虫群,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第736章 解决之法 她指尖不停,一枚接一枚地射出银针,银光在昏暗的舱里连成细细的线,像一场细碎的星雨。 每一枚银针落下,都能钉死一只虫子,可虫群依旧往前涌,像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雷和幽、绝也没闲着,三人呈品字形站在前面,手里的钢刀不住地拨扫,刀锋划过虫群,发出 “沙沙” 的声响,浆液顺着刀刃往下滴,黏腻得很。 可虫子太多了,砍碎一批,又上来一批,顺着刀身往上爬,顺着裤脚往上窜。 绝抬脚狠狠踩碎爬上来的几只,鞋底黏腻的触感让人头皮发麻。 不远处,北辰野也没闲着,他虽中了毒镖,左臂发麻,右手却依旧稳,手里的厚背刀横扫,将涌到近前的虫群扫开一片。 可动作幅度一大,肩头的伤口便挣得更开,黑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木板上,反倒更吸引了虫群的注意。 “公子!” 红衣女子惊呼,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头,用布条死死缠住伤口 “你别乱动!毒性会扩散的!” 北辰野没说话,只是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虫群,又看向站在后面的卫辞鸢,女子站在火光边缘,雾紫色的裙摆垂在木板上,像朵开在血污里的花。 她指尖不停,一枚枚银针射出,明明身处险境,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 银针越来越少,卫辞鸢指尖的动作慢了下来,袖袋里的银针已经见底了,指尖也因为反复发力而微微发酸。 虫群却还在往前涌,距离她站的地方,已经不足三尺。 雷他们的脚步也在慢慢往后退,三人都已经退到了她身边,肩背都绷得紧紧的,呼吸也粗重了些。 不是怕,是恶心。 这种密密麻麻、砍不完杀不尽的虫子,比十个顶尖高手都让人难缠,再这么耗下去,用不了多久,虫子就会爬到脚边。 靴尖传来细微的痒意,像极细的绒毛在皮肤上爬。 雷脚下意识地碾了碾,木板上发出 “咯吱” 一声细碎的爆响,浆液沾在鞋底,黏腻得很,可更多的虫子顺着缝隙涌上来,黑糊糊的一片,转眼就到了脚面。 他咬着牙,钢刀往下一挑,将鞋面上的虫子扫开,可刀刃上立刻又爬满了细小的虫豸,窸窸窣窣地往手腕爬。 “主人,快退吧!” 他沉声开口,声音带着点压抑的急切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 —— “哐当 ——!” 一声脆响,从底舱入口的方向传来,像是陶瓷碎裂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嘈杂的虫鸣声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不是寻常的米酒香,是度数极高的烧刀子,烈得呛人,里面还混着一股硫磺的刺鼻味,还有艾草、苍术的苦香,混杂在一起,顺着风往舱里飘。 酒液四溅,在门口的木板上铺开一道深色的湿痕。 “姐姐,快过来!” 阿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急促,却亮得像破晓的光。 卫辞鸢猛地抬眼,入口处,阿禾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抱着半坛子酒,脸颊跑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星魅站在她身侧,手里握着短刃,警惕地扫着两侧。 两人身后,还站着两人,正是哑蝉与鬼雨,两人各抱着两个封着泥口的酒坛子,沉甸甸的,坛身还沾着灰尘,像是刚从货舱里翻出来的。 原来阿禾被星魅拉着出去,刚跑上两层楼梯,脑子里就像忽然闪过一道光。 师父! 师父的札记里写过!南疆血蛊,性喜血肉,畏烈酒香混雄黄硫磺之气,遇之则退,她当时还吐槽说这虫子事儿多,连喝酒都管。 此刻想起来,像救命稻草似的。 她立刻挣开星魅的手,往回跑,刚拐过楼梯转角,就撞见闻声赶来支援的哑蝉和鬼雨,两人本是听见底舱有动静,过来查看情况。 阿禾一把抓住哑蝉的胳膊,急急忙忙地说要烈酒、要硫磺、要干艾草。 哑蝉没多问,立刻点头,四人立刻分头行动,星魅去翻货舱里的药材,哑蝉和鬼雨去搬船上备着的烧刀子酒坛。 都是跑海船必备的烈酒,用来驱寒的,一坛足足有十斤重,砸碎了一坛,混上硫磺粉和干艾草,酒气一冲,果然虫子的动作慢了几分。 卫辞鸢眼睛一亮。 “走!” 她陡然扬声,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雷三人立刻会意,幽和绝左右一分,护住两侧,雷断后,三人齐齐往后退。 钢刀挥舞,将扑到近前的虫群扫开,逼出一条退路。 卫辞鸢转身,快步往门口走,脚步极稳,半点慌乱都没有,路过北辰野身边时,她侧头瞥了一眼。 北辰野肩头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脸色苍白,却依旧站得笔直,护着身后的红衣女子。 “还不走?等着喂虫子?” 她开口,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催促,北辰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走!” 他低喝一声,拉着红衣女子,跟在众人身后往门口冲,红衣女子的脚步,越来越沉。 她本就小臂带伤,刚才在底舱躲闪时又扭了脚踝,鞋跟崴在木板缝隙里,当时强撑着没吭声,此刻跑起来,脚踝处钻心的疼,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再加上刚才虫群追命的惊吓,腿肚子一阵阵转筋,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明明出口就在眼前几步远,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她落在了最后。 北辰野本来架着她的胳膊往前走,可他自己左肩中了毒镖,毒性顺着血脉慢慢蔓延,整条左臂麻得像灌了铅,连抬起来都费劲,只能单靠右臂使力。 他本就失血不少,刚才又强撑着打斗了半天,此刻毒性发作,眼前一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得厉害,带着个人更是步履维艰。 两人互相拖累,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和前面的人拉开了三四步的距离。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虫群已经冲破了第二道酒液屏障,顺着木质楼梯往上爬,细小的足爪抓挠木板的声音细碎又密集,像无数根细针挠在人心上。 第737章 临危相援 甚至能闻到,越来越近的、带着腥气的黏腻味道。 “公子……” 红衣女子声音发颤,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我不行了…… 你先走…… 别管我了……” 她咬着唇,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自己是累赘,再这么下去,两人都得喂了虫子。 “胡说什么。” 北辰野咬着牙,右手用力往上提了提,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带着她往前挪 “有我在,死不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可话虽这么说,他自己的脚步也越来越慢。 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眼前的景物都开始重影,再这么下去,真要栽在这楼梯上了。 卫辞鸢已经跑到了楼梯转角。 她本可以直接冲出去,不用管后面这两人,非亲非故,不过萍水相逢,犯不着冒着风险回头救。 可脚步还是顿了一下,她回头,居高临下地往下看,昏黄的风灯挂在楼梯拐角,晃悠悠的光落在两人身上。 北辰野脸色惨白,却依旧硬撑着把红衣女子护在身侧,背影挺得笔直,像杆宁折不弯的枪,红衣女子半挂在他身上,脚步踉跄,却也咬着牙没再喊疼。 都这副德行了,还硬撑。 卫辞鸢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人喂虫子。 她侧过头,和雷对视了一眼,雷就站在她身侧,本来已经做好了冲出去的准备,见她回头,四目相对。 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雷立刻点头,身形一动,转身往下冲,玄色身影快得像道闪电,几步就冲到北辰野身边。 他没废话,铁钳似的右手一把攥住北辰野的右臂上臂,指尖发力,借力往上一带。 “走!” 一声低喝,力道十足,北辰野只觉得胳膊上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了两步,本来虚浮的脚步被带着往前冲,瞬间就拉近了和出口的距离。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就看见雷冷硬的侧脸,面具后的眼神锐利得像刀。 这人…… 是那女子的手下?心思一闪而过,他没多想,借着这股力道,带着红衣女子往前冲。 卫辞鸢的目光,顺势扫过楼梯旁的杂物架,架子是钉在舱壁上的,堆着些船上常用的零碎:缆绳、补船的油布、还有几卷捆货用的宽布带。 那布带是粗麻布浸了桐油做的,宽有手掌宽,结实得能吊得起半吨的货物,一盘盘卷得整整齐齐。 她随手抽了最长的一盘,布带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桐油的涩感,卫辞鸢手腕一翻,指尖捏住布带一端,微微蓄力,往前一甩。 “呼 ——” 布带像条黑色的长蛇,顺着楼梯飞下去,精准地绕着红衣女子的腰缠了两圈,布带末端的搭扣刚好卡在侧面,牢牢锁死。 红衣女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腰上猛地一紧。 下一秒,巨大的拉力传来,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飞出去,风声从耳边掠过,她下意识闭上眼睛,以为要摔出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她稳稳落在了坚实的甲板上。 睁眼,就看见卫辞鸢站在面前,雾紫色的裙摆垂在眼前,面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一点精致的下颌。 女子的手还搭在布带上,指尖修长,指节微微用力,看着力道不大,刚才那一下却是借着巧劲直接给她带过来了。 “还能走吗?” 卫辞鸢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她松开布带,指尖一挑,布带就从红衣女子腰上滑落,掉在甲板上,发出 “啪” 的一声轻响。 红衣女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她救了自己。 她咬着唇,点点头,扶着旁边的舱壁慢慢站起来,脚踝虽然疼,却还能勉强走。 “能…… 能走。” “那就快走。” 卫辞鸢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出口走,脚步轻快,半点滞碍都没有,仿佛刚才甩布带拉人的不是她一样。 红衣女子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布带,眼神复杂。 北辰野也被雷拽了上来,踏上中层甲板,他脚步还有点虚,左肩的伤口疼得厉害,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看向卫辞鸢,目光里带着探究,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感激,刚才要是没她出手,他们两人,怕是真要交代在底舱了。 卫辞鸢没接他的目光,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出口的方向。 “先出去再说。” 话音未落,身后舱门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又近了几分。 几只跑得快的虫子,已经顺着楼梯爬了上来,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众人立刻转身,往舱外走,脚步匆匆,却不再慌乱。 众人前脚刚踏出底舱的舱门,踏上中层开阔的甲板。 夜里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咸的海水湿气,瞬间吹散了满舱的血腥味和虫豸的腥气,凉丝丝的,灌进肺里,让刚才憋闷的胸口瞬间舒畅了不少。 阿禾早就和星魅、哑蝉、鬼雨守在舱门两侧了。 小姑娘怀里抱着个酒坛子,坛口封着黄泥,沉甸甸的压得她胳膊都有点酸,却依旧站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舱门口。 星魅和哑蝉各守一边,脚边各摆着三坛烧刀子,都是刚才从船尾酒窖里搬出来的,十斤一坛的大陶坛,看着就沉。 鬼雨站在稍远的地方,手按在腰间短柄刀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走廊。 见卫辞鸢他们出来,几人对视一眼。 “扔!” 阿禾率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按捺不住的急切。 她抱着酒坛往后退了半步,借着腰力往前一送,沉甸甸的陶坛就朝着舱门里狠狠砸了进去。 “哐当 ——”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陶制的酒坛撞在门框的石棱上,瞬间四分五裂,封坛的黄泥混着碎陶片四溅,浓烈的烧刀子酒像泼出去的水,顺着木质地板往舱内蔓延开。 酒精度数极高的烈酒,带着辛辣刺鼻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舱门口。 酒液流过的地方,那些刚好爬到门口的血蛊虫,瞬间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 “滋滋 ——” 细微的声响接连不断地响起,虫子的躯体猛地蜷缩起来,表面的硬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干瘪,冒出细细的白烟。 原本窸窸窣窣的爬动声,瞬间变成了垂死的滋滋声,此起彼伏,像油炸什么东西的声响。 一股奇怪的焦糊味混着烈酒的辛辣气,从舱门里飘出来,呛得人鼻子发紧,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恶心。 最前面的几只虫子,转眼就变成了焦黑的小硬壳,一动都不动了,后面的虫子像是察觉到了危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在酒液边缘徘徊着,不敢往前。 第738章 残局尽收 阿禾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拍了下手,差点蹦起来,笑出声 “哈哈,真的有效!” 小姑娘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刚才在底舱吓得够呛,此刻见办法管用,那点害怕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转头对着星魅连连招手,声音清脆 “星魅姐姐!快快快!再拿一些酒过来,不能放过一只!” “是。” 星魅点点头,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她和哑蝉对视一眼,两人齐齐转身,往船尾的酒窖方向跑,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鬼雨则留在原地,守着脚边剩下的几坛酒,他弯腰抱起一坛,看准舱里虫子聚集的地方,稳稳砸过去。 又是 “哐当” 一声,酒液再次蔓延开,逼得往后退的虫子又是一阵滋滋作响,焦糊味更重了,每一坛都砸在不同的位置,确保酒液往各个方向蔓延,不留死角。 卫辞鸢扶着旁边的舱壁,微微喘着粗气。 这一折腾,胸口微微发闷,额角沁出了层细细的冷汗,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羽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呼吸慢慢调整着,一下,两下,渐渐平复下来,面纱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线条利落,透着点病态的孱弱,却半点狼狈都没有。 雷和幽、绝三人站在她身侧,呈品字形护着,也微微喘着气。 刚才在底舱里跟虫群周旋了半天,砍杀、断后、开路,体力消耗不小,三人都摘了玄铁面具,额角都带着汗,脸颊上沾了点细碎的虫浆和木屑,看着有些狼狈,可眼神依旧锐利,像出鞘的刀。 “主人,没事吧?” 雷低声问,声音带着点喘息,却依旧沉稳。 “没事。” 卫辞鸢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 “小场面而已。” 她抬眼,看向舱门里,酒液已经蔓延了小半片底舱,焦黑的虫尸铺了薄薄一层,滋滋的声响渐渐小了下去。 还有少数躲在货堆高处的虫子,没沾到酒,还在窸窸窣窣地爬,却也不敢下来。 暂时是稳住了。 不远处,北辰野半坐在甲板上,背靠着舱壁,左肩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色的血顺着布条往下滴,在甲板上晕开小小的暗花。 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都没了血色,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可他依旧咬着后槽牙,没哼一声疼,只是眉头紧紧皱着,低头按压着肩头的伤口,试图止血。 红衣女子坐在他旁边的地上,也好不到哪去。 头发散得乱七八糟,鬓边的步摇都歪了,脸上沾了点灰和细碎的木屑,小臂的伤口渗出血来,染红了半只袖子。 脚踝肿起老高,鞋都脱了,露出红肿的脚踝,看着就疼。 她刚缓过劲来,正惊魂未定地看着舱门里的动静,拍着胸口顺气,声音还带着点发颤 “吓死我了…… 刚才我还以为…… 真就要死在里面了。” 现在想想,都还后背发凉,她说着,下意识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卫辞鸢。 女子靠在舱壁上,身形纤细,雾紫色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朵开在夜色里的花。 明明看着弱不禁风,可刚才底舱里那番镇定自若的模样,都深深印在她脑子里。 她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有疑惑,还有点说不清的警惕,这女人到底是谁?有这么厉害的手下,身手又这么好,还偏偏出现在这艘船上…… 真的只是巧合吗? 北辰野没说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卫辞鸢。 昏黄的风灯挂在廊下,灯光落在女子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站在那里,明明离得不远,却像是蒙着一层雾,看不透,摸不清。 他心里也在犯嘀咕,南楚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号人物? 看她手下的做派,像极了专门训练的死士,而且是顶尖的那种,这样的力量,绝不是寻常世家能养得起的。 难道…… 是南楚皇室的人? 可南楚皇室之人,他大多都有调查过,没一个是这样的,心思百转,他却没问出口。 甲板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海风掠过的声音,还有舱里偶尔传来的虫子滋滋的声响。 晚风裹挟着浩瀚海面的湿润凉意,一遍遍扫过船身,冲淡了底舱弥漫的烈酒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怪异气息。 方才惊心动魄的虫潮危机,在一坛坛烈酒后彻底落幕,喧嚣尽数褪去,整艘船的底舱终于恢复了死寂,只剩海风穿舱的细碎轻响,悠悠回荡在空旷的廊宇之间。 星魅、哑蝉、鬼雨三人并未松懈半分,依旧有条不紊地善后收尾。 三人分工明晰,配合默契,一人往返酒窖搬运剩余的烈酒,两人驻守舱门,精准将余下的酒坛尽数砸入底舱各处死角。 碎裂的陶片四散飞溅,醇厚凛冽的酒液顺着木质地板的纹路蔓延渗透,覆盖了每一寸曾被虫群盘踞的角落。 但凡残留的零星蛊虫,触碰到烈酒的瞬间,便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通体迅速发黑蜷缩,升腾起缕缕惨白浓烟,转瞬化为一滩细碎焦渣,彻底丧失生机。 反复冲刷数遍之后,肆虐底舱的血蛊虫彻底绝迹,再也听不到半点窸窸窣窣的蠕动声。 原本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虫潮,尽数被烈酒克制灭杀,满地焦黑的虫尸层层堆叠,与碎裂的陶片、浸透的酒液交织在一起,铺成一片狼藉的残局,触目惊心。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方才紧绷到极致的氛围,也慢慢归于平和。 阿禾一直守在舱门旁,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认认真真扫视着底舱的每一处角落,不敢放过任何一丝隐患。 稍有遗漏,便有可能死灰复燃,后患无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虫群已然尽数覆灭之时,货箱阴影的缝隙里,一道极淡的黑影悄然蠕动,闯入了阿禾的视线。 那是一只侥幸存活的血蛊幼虫,体型纤细纤弱,体色浅淡,堪堪躲过了数轮烈酒的冲刷。 正贴着冰冷的木板缝隙,小心翼翼、缓慢无比地挪动躯体,试图钻进夹层深处隐匿藏身,静待下次复苏的时机。 小姑娘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浓烈的探究与好奇,再毫无半分畏惧。 过往数年,她只听师傅说过南疆血蛊的零星记载,诸多习性、克制之法、繁衍奥秘皆是未解之谜。 今日亲眼得见活体血蛊,还是存活的幼虫,心底积攒已久的探究欲,瞬间被彻底勾起。 第739章 留蛊研秘 她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动作娴熟地从腰间摸出一枚小巧玲珑的青色收纳蛊囊。 这是药谷特制的专属器具,面料是隔绝药性、困住蛊虫的特殊蚕丝材质,密闭性绝佳,既能牢牢禁锢各类毒虫蛊物,杜绝逃窜,又能隔绝蛊毒外泄,不会伤及旁人。 阿禾微微俯身,用银簪轻轻挑动着,动作稳而精准,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瑟瑟蠕动的血蛊幼虫轻轻捻起。 她抬手将蛊虫送入收纳囊中心,随即快速收紧囊口,细细的绳结缠绕数圈,牢牢系紧,不留半点缝隙。 囊袋轻轻晃动间,能清晰感受到内里极细微的蠕动触感,却被死死禁锢,无从逃脱。 一直静默守在她身侧的星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眉眼微蹙,微微歪头,眼底带着几分不解与无奈,在她看来,此类阴邪噬人的诡蛊,天生带着致命毒性,留之必为后患,最佳的处理方式便是彻底灭杀、斩草除根,绝无留存的道理。 她实在不懂阿禾为何要特意救下这一只漏网的幼虫。 “阿禾,你抓它干什么?” 星魅的声音清浅温和,褪去了方才对敌时的冷冽锋芒,只剩几分轻柔的疑惑。 阿禾捏着手心温润的青色蛊囊,眉眼弯弯,眼底盛满了饶有兴致的笑意,语气轻快又格外认真 “星魅姐姐,这可是南疆极其罕见的血蛊,很难见到的,我以前只听师傅说过,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我把它带回去给师傅研究研究,也好彻底摸清它的习性,以后再遇到这类蛊毒,就有对付的办法了。” 听着小姑娘条理清晰的解释,星魅瞬间了然,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知晓阿禾心思缜密,凡事皆有考量,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守在她身侧,替她护住周身安危。 余下的善后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哑蝉与鬼雨仔细检查了底舱所有通风口、木板缝隙、货箱夹层,确认没有任何一只蛊虫残留,也没有任何隐患遗留。 浓烈的酒香渐渐冲淡了刺鼻的焦糊味,海风不断吹拂,将舱内污浊的空气尽数置换。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过后,这场由血蛊引发的致命危机,终于彻底尘埃落定。 甲板之上,众人状态分明,落差极为明显。 卫辞鸢一行人安然无恙,雷、幽、绝、星魅几人不过是些许体力消耗,气息稍喘,周身无一处伤口。 唯有北辰野与身旁的红衣女子,状态狼狈到了极致,满身伤痕,气血亏虚,早已撑不住身形。 更令人唏嘘的是,北辰野此次随行的所有贴身护卫,尽数葬送在了方才的船舱袭击之中。 那些护卫个个身手矫健,忠心耿耿,一路随行护主,却在突如其来的围杀里拼死抵抗,最终无一幸存,尽数殒命,此刻已然悄无声息,再无踪迹。 偌大的甲板之上,唯独剩下他与红衣女子二人,孤立无援,狼狈不堪。 卫辞鸢静静立在廊下风灯之下,身姿挺拔,雾紫色的衣裙被晚风轻轻拂动,裙摆摇曳,清雅绝尘。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不远处倚靠在舱壁上的两人,清冷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审视与打量,细细描摹着两人的伤势。 她的目光先落在北辰野肩头,那处贯穿伤被布条层层缠绕,却依旧浸透出大片暗沉黑血,毒素已然顺着伤口蔓延周遭肌理,皮肉泛着诡异的青黑。 再扫过他周身,衣衫破损多处,遍布深浅不一的刀剑划伤,新旧伤痕交错,失血过多的迹象极为明显。 一旁的红衣女子更是孱弱,小臂深可见骨的伤口尚未止血,脚踝红肿淤青,衣衫沾满尘土血渍,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浑身透着透支过度的疲惫与虚弱。 片刻审视过后,卫辞鸢缓缓开口,嗓音清冷疏离,不带半分温度,字字清晰,落在微凉的海风里,极具分量 “你们目前的伤势与中毒状况,以你们自身的能力,根本撑不到下船,茫茫大海之上,无医无药,毒素持续蔓延,伤口不断恶化,最终只会落得毒发身亡、失血而死的结局。” 她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北辰野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可以救你们,但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只管回答我,如何?” 海风簌簌,吹得廊下灯影轻轻摇晃,细碎的光斑落在北辰野苍白的面容上,明暗交错,衬得他眼底满是沉凝与复杂。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身前微弱的光影,望向立在不远处的卫辞鸢。 女子身姿纤细挺拔,立于晚风之中,周身萦绕着清冷疏离的气场,一双眼眸澄澈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所有隐秘,沉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历经方才的生死险境,他早已清楚,眼前这个女子绝非寻常世家贵女。 她身手卓绝,麾下暗卫个个顶尖,心智沉稳,临危不乱,深藏不露,身上藏着层层谜团。 此刻她主动提出施救,看似是绝境逢生的契机,实则暗藏博弈,利弊难辨。 北辰野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喉间的干涩与身体的剧痛,声音带着伤势带来的沙哑,沉声道 “你我初识,并无交情,你怎知我所言是真是假,我又怎知你定会信守承诺,出手相救?” 卫辞鸢闻言,唇角未起半分波澜,眼神依旧清冷淡漠,没有丝毫被质疑的恼怒,只是淡淡开口 “是真是假,我自有判断,你只需要回答我即可。” 她微微抬眸,目光坦荡,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我说救你们,就一定会救。” 寥寥数语,自带一股上位者的笃定与底气,莫名让人信服。 北辰野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眸,那双清冷的眸子坦荡纯粹,无半分算计狡诈,亦无半分虚言假意。 他心底快速权衡利弊,此刻他身中剧毒,伤势危重,随行护卫尽数覆灭,孤立无援,身旁的下属也重伤难行,在这茫茫沧海之上,根本没有半点自救的可能。 拒绝,唯有死路一条,应允,尚有一线生机。 短暂的迟疑过后,北辰野压下心底所有顾虑,沉吸一口气,语气妥协 “你问吧。” 卫辞鸢眸光微凝,褪去方才的平和,添了几分审视的冷厉,直击核心,没有半分迂回 “来南楚,有何目的?” 这一句话,精准戳中了最核心的隐秘,空气瞬间静谧下来,唯有海风呼啸的轻响,萦绕在两人之间。 北辰野周身微僵,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第740章 舱中昼永 他沉默片刻,脑海中飞速盘算,最终还是选择据实而言,没有半分隐瞒 “我来南楚,只是前来寻人。” 他抬眼正视着卫辞鸢,眼神坦荡诚恳,语气郑重 “除此之外,别无他图,更不会对南楚造成半分威胁。” 他知晓,此刻任何一句谎言,都有可能断送两人的生机,唯有据实作答,方能博取一线生机。 卫辞鸢静静听着他的回答,眼底神色深浅流转,无人能窥透她的心思。 她没有追问具体寻人缘由,也没有深究细节,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似是认可了他的答案,心底已然有了判断。 确认无误后,她转头朝着身侧不远处的方向,轻声唤道 “阿禾。” 声音轻柔温和,褪去了方才的冷厉,满是平和。 正在把玩手中蛊囊、细细观察幼虫动静的阿禾,闻声立刻抬头,眼底瞬间亮起,脆生生应道 “姐姐!” 小姑娘脚步轻快,像只灵动的雀儿,一溜小跑来到卫辞鸢身前,仰着一张清秀软糯的小脸,满眼依赖地望着她,静待吩咐。 卫辞鸢垂眸看着眼前乖巧灵动的小姑娘,眼底的清冷尽数消融,染上一层浅浅的宠溺温柔。 她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过阿禾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舒缓,语气轻柔 “辛苦了。” 短暂的安抚过后,她轻声吩咐道 “帮我一个忙,处理一下他们两人身上的伤势好不好?” 阿禾没有半分犹豫,重重点头,眉眼弯弯,乖巧应声 “好!我知道啦姐姐!” 当即收敛了把玩蛊囊的心思,认真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型药箱,准备上前施救。 卫辞鸢看了两人一眼后,眸光淡然,再无多余言语与停留,晚风肆意席卷而来,吹起她一身雾紫色的衣裙,裙摆翻飞,衣袂飘飘。 她身姿挺拔,步履轻盈从容,没有半分留恋,转身便朝着甲板深处走去,背影纤细孤傲,清雅淡然,立于茫茫海风与无尽沧海之间,像一朵遗世独立的流云。 北辰野静静坐在原地,目送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曼妙背影,眼底心绪百转千回,翻涌不息。 疑惑、探究、忌惮、好奇,万般情绪交织缠绕,错综复杂,萦绕心头到久久无法平息。 那场底舱里的虫潮风波,像投入深海的一颗石子,激起几圈血色涟漪之后,便很快归于沉寂。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福远号载着一船客商,在茫茫大海上平稳地往东南方向行着。 白日里甲板上总有些闲散的客商,扶着栏杆看海鸟追着船尾飞,操着各地口音聊着生意、聊着沿途见闻,茶碗碰撞的轻响混着海浪声,热热闹闹的,和寻常走海的商船没什么两样。 到了夜里,便只剩浪涛拍击船舷的哗哗声,还有船员巡夜的梆子声。 “笃 —— 笃 ——” 慢悠悠地飘过海面,又被风卷走。 客舱最里侧的两间客房,门整日都紧闭着,靠里的那间,是卫辞鸢的住处。 雷和哑蝉他们轮值,四个时辰换一班,守在舱门两侧的阴影里,像两尊静默的雕像,玄色劲装裹着挺拔的身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过往的客商从走廊走过,甚至都察觉不到这里站着人。 他们是临行前宣帝亲自在内书房召见的,宣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沉得像窗外的夜色,口谕只有一句 “护送公主入大晟,誓死护其周全。” 其余的,半句多的都没说,只是这些日子,几人心里也难免有些疑惑,很少见殿下出来。 一日三餐都是阿禾端进去,药渣也是阿禾端出来,整日里舱房里都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偶尔门开一条缝,也只能看见里面垂着纱帘,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人影。 星魅跟阿禾熟些,值守间隙偶尔会问起殿下的身子。 阿禾每次都只是摇摇头,眉眼间带着点化不开的愁,却只说 “殿下身子虚,需要静养。” 再多的,便半句都不肯说了,星魅便也不再问。 只是值守的时候更警惕了些,目光扫过走廊每一个角落,连甲板上靠近的客商都要多打量两眼。 舱房里,终日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苦涩的草药味混着些许冰片的凉味,还有一丝丝极淡的血腥气,萦绕在帷幔之间,挥之不去。 卫辞鸢大半时候是睡着的,睡得不沉,梦一层叠着一层,像浪。 偶尔醒过来,也不叫人,自己撑着软榻的扶手坐起来,挪到窗边去,窗支着半扇,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水汽,扑在脸上是凉的。 她就靠着引枕,看外面那片蓝。 蓝得没有边际,天和水接在一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看不多久,眼皮就沉了,不是困,是虚,像整个人被抽走了骨头,连抬一根手指都嫌费力气。 她便慢慢滑回去,阖上眼,呼吸一点点浅下去,像又沉回了水里。 底舱那场血蛊,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搅乱了她体内本就勉强压制住的冰火毒,两种毒性在经脉里撞,像两头活物,一冷一热,撕咬着往骨头缝里钻,时不时便掀起一阵剧痛。 冷的时候,四肢百骸像被寒冰冻住,连血液都滞了,心口却烧着一团火;热的时候,五脏六腑像被架在炭火上炙烤,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疼是真疼。 像有人拿烧红的针,一根一根往经脉里扎,又像有冰锥在骨节之间凿。 她从不吭声,疼到极处,只是把唇抿成一条线,牙关咬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攥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深月牙印子,渗出血珠来也不松。 冷汗从额角沁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滑过下颌,滴进衣领里,把里衣洇出一小片深色。 船身晃了一下。 她闷哼了半声,又硬生生咽回去,只在喉间滚了一滚,便没了动静。 阿禾日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小姑娘像是忽然长大了好几岁,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小厨房煎药,守在药炉边,用扇子慢慢扇,火候控得刚刚好。 药熬好了,先倒出一点尝过温度,不烫不凉了,才端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她起来喝。 第741章 君澜抵岸 一日三次施针,时辰掐得极准。 卯时天光未亮,舱外还是一片灰蓝,药炉里的残渣刚滤干净,她便已净了手,将银针在烛火上细细燎过。 针尖触肤的一瞬,她指腹微顿,旋即沉腕入穴。 捻、转、提、插,每一下都极慢,像是在拨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腕子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只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滑下来,挂在下巴上,她也不擦,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温瑶光脸上。 针到内关时,榻上的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立刻收了三分力道,指腹贴着针尾轻轻一旋,低声哄道 姐姐,忍一忍,就快好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许久不曾好好喝过水。 夜里船行得不稳,江水拍着船板,一下一下,闷声闷气的,卫辞鸢睡得极不安生,翻个身,被子就滑下去半截,嘴里含混地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音调发颤,像在受什么怕。 她搬了张小杌子坐在榻边,把人露在外面的手重新塞回被里,又觉得那手凉得像块玉,攥在掌心暖不热,便索性握着不放。 舱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结了花,光影晃来晃去,把温瑶光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就着那点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手,小声地、一句一句地念叨。 “姐姐再撑撑,很快就到了。” “到了君澜城,离京城就不远了,就能见到师傅了,师傅最厉害了,什么毒都能解,肯定有办法的。”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之间都要停一停,像是要留时间给榻上的人听进去。 “等你好了,我们就回蚀月楼,就去逛京城,如今的京城可热闹了,有糖画,有鱼灯,还有好多新奇小玩意儿……” 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她低头把脸贴在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眶一点点热起来,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去。 这些日子,她是亲眼看着人一点一点衰败下去的,她眼睁睁看着卫辞鸢的白发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缕,变成了鬓边薄薄的一层霜。 脸色也一日比一日白,原先唇上还有点淡粉,如今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纸。 昏睡的时辰越来越长,有时她叫半天不应,慌得凑到鼻前去,才能感觉到一丝极轻极浅的呼吸,拂在手背上,凉的。 她心里慌得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七上八下的。 却不敢在卫辞鸢面前表现出来,每次对上她的目光,都立刻挤出笑脸,说 “姐姐今天气色好多了”,说 “船走得可快了,再过两天就到了”。 只有在女主睡熟的时候,才敢偷偷抹眼泪。 手指轻轻拂过女主鬓边的白发,心里一遍遍地祈祷。 快点到吧,师傅,你一定要有办法啊。 另一头的客房里,北辰野也在养伤,底舱那场厮杀,再加上毒镖的毒性,着实耗了他大半元气。 养了这五六日,肩头的伤口才慢慢收口,体内的余毒清了七七八八,已经能正常活动了。 红衣女子的伤势也稳了,小臂的伤口结了痂,脚踝的红肿消了大半,只是走路还有些微跛。 “公子,我们真的不去当面道个谢吗?” 红衣女子站在窗边,看着走廊那头紧闭的舱门,小声道 北辰野坐在桌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说话,他何尝不想去。 那日底舱之中,虫潮逼近,生死一线,是那女子出手,这份救命之恩,不轻。 他已经去过两次了,第一次走到舱门口,是个叫阿禾的小姑娘拦着,眼睛圆圆的,态度却很坚决,说 “姐姐正在歇息,不便见客”。 第二次去,还是那小姑娘,依旧是一样的说辞,脸上带着礼貌的疏离,半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几次下来,他便也没再强求。 人家救了自己,未必就愿意见自己,更何况,她身上秘密太多,想来也不愿多与外人接触。 “再等等吧。” 北辰野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人家既不愿见,便不要叨扰,这份恩情,记下便是,有缘自有机会。” “是。” 红衣女子应声退到一旁。 窗外的海浪声阵阵传来,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船,还在往东南方向行着。 第十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船速便慢了下来。 先是铁链绞过滑轮的哗啦声,一声接一声,在静了一夜的江面上格外清楚,接着是水手抛锚的吆喝,粗粝的嗓门拖着长调,然后是船板搭上岸的闷响,咚咚两下,像敲在人心上。 阿禾本就睡得浅,这几日她几乎是依偎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打个盹,稍有动静便醒。 外头的声响传进舱来,她猛地睁开眼,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抓起搭在臂弯里的外衫往身上一披,赤着脚就跑到窗边。 晨雾还没散尽,淡淡的,像一层薄纱,蒙着远处的景致。 可就算隔着雾,也能看见一道青灰色的城墙横在天际,绵延开去,望不到头。 墙根底下的码头更是热闹,桅杆一根挨着一根,密密匝匝地戳在晨雾里,数不清的船泊在港湾中,各色船旗被风灌得鼓胀,猎猎地响。 码头上已经有人影走动了,挑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吆喝声,隔着海面飘过来,隐隐约约的,带着人间烟火的热闹。 君澜城!真的到了! 阿禾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连忙转身,快步跑到床边,弯下腰,轻轻推了推卫辞鸢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 “姐姐,姐姐醒醒!我们到了!到大晟的君澜城了!” 卫辞鸢是在一片暖融融的晨光里醒过来的。 意识从绵长的昏睡里慢慢浮上来,耳边是阿禾轻快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人声。 她愣了片刻,长长的睫羽颤了颤,才缓缓掀开眼。 床帐垂着,晨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暗里拉出一道金边。 “到了?” 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点惺忪的睡意。 “嗯!到了到了!” 阿禾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船刚靠岸,正在搭跳板呢,我扶你起来梳洗吧?” 卫辞鸢 “嗯” 了一声,撑着榻边慢慢坐起身,睡得太久,头还有点沉,经脉里隐隐的钝痛还在,却比前几日好了些。 大概是离大晟越近,心里踏实了,连毒性都安分了几分。 第742章 岸畔辞行 阿禾早就把衣裳准备好了,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熨得平平整整的,是一身青与月白相间的襦裙。 里层是月白色的软缎中衣,贴着身子穿,柔软亲肤。 外层罩着一层石青色的素纱,薄得像蝉翼,裙摆处绣着极淡的流云暗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风一吹,外层的纱便会轻轻飘荡起来,像笼着一层薄雾,清灵又仙气。 外面还配了一件月白色的薄绒斗篷,兜帽做得宽大,能把额头、鬓角都遮得严严实实,挡风又遮阳。 石青色的纱衣垂落下来,遮住了脚踝,只露出月白色的绣鞋鞋尖。 腰间系一条同色的宫绦,垂着小小的玉坠,走动时轻轻晃动,叮铃微响,穿好了衣裳,又梳头发。 这些日子在船上,不便梳复杂的发髻,阿禾便只给她简单地挽了个垂云髻,松松地拢在脑后,用一支素银的梅花簪固定住。 鬓边的碎发都捋到耳后,仔细将那层霜白的发丝藏得严严实实,半点都不露出来。 再取过面纱,轻轻系在耳后,素色的纱罗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还有光洁的额头。 再把斗篷的兜帽往上一拉,又遮住了小半额头,整个人都藏在了布料的阴影里,只露出一点精致的下颌线条,朦胧又疏离。 卫辞鸢走到妆台前,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镜中人影朦胧,一身青白衣裳,素纱垂坠,看着清瘦,却也精神。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阿禾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晨光瞬间涌了进来,暖融融的,带着海水咸湿的气息。 卫辞鸢踩着晨光,慢慢走到甲板上。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跃出海平面,将漫天的晨雾染成了暖金色,光芒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随着浪涛轻轻晃荡,晃得人眼睛都有些发花。 早晨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 卫辞鸢走到船头的栏杆边,停下脚步,她抬起手,宽大的袖笼顺着手臂滑下来,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 金色的阳光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带着真实的温度。 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还有迎面吹来的海风,风掀起斗篷的边角,外层的石青色纱衣随风轻轻飘动,像漾开的水纹,又像舒展的云翼。 整个人站在晨光里,衣袂飘飘,像要乘风而去似的,清绝得不像凡人。 星魅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也换了身寻常的青布侍女裙,安静地陪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岸边的人群,警惕得很。 雷站在稍后面的位置,带着幽和绝,三人呈品字形护在后面。 面具都摘了,换了寻常的仆从装束,看着就像大户人家的护卫,可眼神扫过之处,依旧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 君澜城是大晟东南第一大港,码头热闹非凡,大大小小的商船、渔船、官船停满了港湾,帆樯林立。 挑夫们扛着货箱,踩着跳板来来回回,号子声此起彼伏。 街边的摊贩支起摊子,卖早点的、卖海货的,吆喝声一声高过一声,路上的行人穿着大晟的服饰,男子多着圆领袍,女子多披披帛,发髻样式也和南楚不大一样,说着软糯的大晟官话,带着点海边的口音,听着倒也新鲜。 不远处的甲板上,北辰野也站着。 他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扣,身姿挺拔,俊朗依旧。 肩头的伤还没全好,行动间微微有些僵硬,却也不影响气度,他看着站在船头的那道青白色身影。 晨风吹得她衣袂翻飞,兜帽下露出一点面纱的边缘,看不清容颜,可那身形、那气度,隔着老远也能认出来。 他站在原地,没上前,只是远远看着,眼神复杂。 卫辞鸢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扶着栏杆,望着近在眼前的君澜城。 高大的城墙沿着海岸绵延开去,青砖砌成,沉稳厚重,城门开着,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 城墙里面,屋宇连绵,飞檐翘角,掩映在绿树之间。 晨雾还没散尽,袅袅的炊烟从巷弄里升起来,混着晨雾,飘在半空中,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从唇间溢出,很快被晨风吹散。 终于到了。 船身彻底锚定的时候,缆绳绷紧的 “咯吱” 声顺着船板传上来,带着码头独有的喧闹气。 舱门一扇扇打开,憋了十日的旅客们陆续涌上甲板,拎着包袱,扶着老幼,操着各地口音呼朋唤友,原本清静的甲板瞬间热闹起来。 风裹着咸咸的海水气息卷过来,混着街边早点的香气、牲畜的腥气,还有人身上的汗味,热热闹闹的,满是脚踏实地的烟火气。 北辰野站在舱门口,抬手理了理衣襟。 月白色的锦袍熨得平整,肩头的伤口刚拆了线,动作大了还会牵扯着疼,他却刻意挺直了脊背,半点狼狈都不肯露。 身边的红衣女子也换了身干净的朱红襦裙,头发重新梳得整整齐齐,步摇垂在鬓边,虽还有几分病容,却也依旧明艳。 北辰野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船头的方向。 他就是在那一瞬间看见她的,清晨的太阳刚好升到桅杆的高度,金灿灿的光铺天盖地洒下来,给所有东西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船头的栏杆边,那道青白色的身影静静立着。 外层的石青纱被海风掀得轻轻飘荡,像笼着一层流动的薄雾,月白色的中衣在纱下若隐若现,风一吹,衣袂翻飞,像要融进晨光里去。 阳光落在她肩头,将薄纱照得近乎透明,连鬓边细碎的绒发都染成了金色,整个人朦朦胧胧的,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抹清影。 此刻阳光下这么远远看着,竟有种莫名的惊艳感。 不是容貌上的艳丽,是那种周身的气度,像山巅的雪,像崖边的月,清冷,疏离,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缥缈。 他心里微动,随即压了下去。 “走吧。” 他说了一声,抬步朝着船头走去,红衣女子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一路走到船头,距离越近,越能看清那人的细节,她的手搭在粗糙的麻绳栏杆上,手指纤细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蔻丹,素净得很。 手腕处露出一点月白色的袖口,绣着极细的青竹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星魅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看见两人过来,眼神瞬间一凛,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护住了女主,目光警惕地盯着北辰野,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第743章 我们回家了 卫辞鸢也察觉到了动静,缓缓侧过头。 面纱后的目光扫过来,清清冷冷的,像秋日的湖水,落在北辰野身上,带着点淡淡的询问。 北辰野停下脚步,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微微拱手,行了个江湖礼,姿态端正,带着十足的诚意。 “姑娘。” 他开口,声音低沉清朗,带着海风拂过的微哑 “那日多谢姑娘出手相救,救命之恩,北辰野没齿难忘。” 他说得郑重,没有半分敷衍。 卫辞鸢看着他,没立刻说话,阳光落在他脸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看着坦荡又疏朗。 她淡淡开口,声音隔着面纱传出来,有点闷,却依旧清冷淡然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语气平平,像是真的只当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北辰野却不这么觉得,他知道那日的境况有多凶险,若不是她出手,他们两人,怕是真要葬身虫腹,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没再多说什么,伸手探进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是一枚玉佩,掌心大小,通体青玉雕琢,质地冰透莹润,像一汪凝固的深潭秋水,对着阳光看,甚至能看见玉里细碎的棉絮纹理,一看便知是世间罕有的上等好玉。 玉佩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云雷纹,纹路流畅,工艺精湛。 最特别的是玉佩正中,嵌着一枚赤红色的羽毛纹样,那羽毛纹不是后刻上去的,像是天生就长在玉里。 颜色艳得正,像是一滴凝固的血,又像是浴火的凤羽,冰透的青玉衬着艳红的羽纹,反差强烈,却又异常和谐,一眼看去,便觉绝非凡物。 卫辞鸢挑了挑眉。 “姑娘日后若是有机会去北辰,无论遇上什么难处,只要拿出这枚玉佩,或是拿着它到北辰行宫找我北辰野,定能护姑娘周全。” 北辰野看着她,语气郑重。 卫辞鸢低头,看了看他掌心的玉佩,阳光落在玉上,青玉泛着温润的光,红羽艳得夺目。 她也没推辞,更没有受宠若惊,伸出手,指尖轻轻将玉佩拿了过来,触手冰凉,玉质细腻,果然是好东西。 “多谢。” 她淡淡道了声谢,手腕一翻,便将玉佩收进了袖袋里,动作自然从容,像是接过一件寻常的物件。 北辰野看着她这副淡然的样子,心里反倒更添了几分欣赏,寻常女子得了这等信物,哪个不是欣喜若狂?偏她这般云淡风轻,仿佛手里接的不过是块普通的石头。 这份心性,便非常人能及。 “姑娘既已收下,便也算承了我这份心意。” 北辰野弯了弯唇角 “我在君澜城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便不多叨扰姑娘了,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说完,他又微微拱手行了一礼,便转身带着红衣女子离开,红衣女子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青白色的身影依旧站在船头,背对着这边,望着远处的城墙,身姿纤细,却挺得笔直。 海风掀起她的衣袂,飘飘渺渺的,像下一秒就要随风而去,她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有疑惑,还有点说不清的警惕。 “红绡,走了。” 前面传来北辰野的声音,红衣女子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了甲板上拥挤的人群里,朝着跳板的方向走去,渐渐看不见了。 卫辞鸢站在原地,没动。 她指尖隔着薄薄的袖袋,碰了碰里面冰凉的玉佩,青玉触手生凉,那枚红羽纹的棱角,隔着布料都能隐约摸到。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的弧度。 北辰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跳板尽头的人群里后,阿禾才提着小小的布包袱,跟着星魅从后面走过来。 雷带着幽和绝,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四人呈扇形护在周围,脚步放得很轻,不仔细听,几乎湮没在周围的人声里。 阿禾凑到卫辞鸢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码头那边望了望。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挑夫扛着货箱步履匆匆,接人的仆从踮着脚张望,还有卖花的姑娘挎着篮子穿梭其间,人声鼎沸,哪里还看得见北辰野的影子。 “姐姐,看什么呢?” 小姑娘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好奇。 “没什么。” 卫辞鸢收回目光,淡淡摇了摇头,她垂眸看了眼阿禾。 小姑娘今日特意换了身嫩绿色的襦裙,头发系着粉色的绒绳,看着灵动又可爱,像棵刚抽芽的小柳树。 只是眼底还带着点没散的倦意,这些日子日夜守着她,也熬坏了。 “都收拾好了?” “嗯!” 阿禾点点头,拎了拎手里的小包袱。 卫辞鸢 “嗯” 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重新转回身,面向着君澜城的方向。 风从城门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城里的烟火气,有早点摊的油条香气,有蒸糕的甜香,还有街边槐树的清苦气,混在一起,熟悉又陌生。 她离开大晟多久了?好像很久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大晟的风是什么味道,大晟的街市是什么样子。 此刻真的站在这里,看着近在眼前的城墙,心里反倒有些恍惚。 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金戈铁马,梦里权谋算计,梦里九死一生,一觉醒来,居然又回到了起点。 “阿禾。”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啊?” 卫辞鸢望着城门洞那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孩子的妇人,穿着长衫的书生,还有挎着剑的江湖人,一个个从城门里进进出出,脸上带着烟火气的笑意。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怅惘 “我们回家了。” 五个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心湖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阿禾愣了一下,看着女主的侧脸,阳光落在兜帽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边,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可阿禾就是觉得,姐姐此刻的眼睛,一定是亮的。 下一秒,鼻尖猛地一酸。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伸手牵过卫辞鸢的手,小姑娘的手暖暖的,带着点药草的香气,紧紧攥着她微凉的手。 “是啊,姐姐。” 她声音带着点微微的鼻音,却笑着说 “你终于回家了。” 卫辞鸢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却笑得一脸灿烂。 她弯了弯唇角,没说话,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朝着跳板的方向走去,星魅立刻上前半步,走在她们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的人群。 雷和幽、绝也快步跟上,前后左右护着,将人群不动声色地隔开。 第744章 巷陌疑云 一行人顺着跳板往下走。 木板有点晃,阿禾走得慢,小心地扶着卫辞鸢的胳膊,生怕她站不稳。 脚终于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的时候,一股踏实的感觉顺着脚底传上来,不像船上那样晃悠悠的,脚踏实地,安稳得很。 码头上人声鼎沸,比甲板上还要热闹。 挑夫们扛着沉重的货箱,号子声喊得震天响,街边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卖海鲜的、卖早点的、卖草鞋草帽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还有不少接人的仆从,举着牌子,踮着脚往船上望,看见自家主子,立刻挥着手挤过来。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烟火气十足。 雷环顾了一下四周,便悄无声息地转身,沿着船舷另一侧的跳板下了船,朝着码头边一处僻静的角落走去。 那里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阳光。 树下摆着个卖茶水的摊子,没什么人,清净得很,雷走到树底下,从怀里摸出一只灰色的信鸽。 鸽子不大,羽毛顺滑,眼睛圆溜溜的,脚腕上系着小小的铜环。 他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素绢,窄窄的一条,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 【女主人已抵达君澜城】 其实卫辞鸢也并未提前给萧烬严传过信,并未告知她要来大晟。 这也是平安抵达之后,雷私自偷偷的向萧烬严传信,没有提途中遇袭,也没有提卫辞鸢的伤势,不是不想报,是事情太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更何况,主人的身体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说不明白,暗卫的规矩,不清楚的事,不能胡乱上报。 只能先报平安,等见了主上,当面请罪。 他将素绢卷成细小的卷,塞进蜡丸里封好,小心翼翼地系在信鸽的脚腕上,做完这一切,他双手捧着信鸽,往上一抛。 “扑棱棱 ——” 信鸽展开翅膀,扑棱着飞上天空,它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像是辨认了一下方向,随即朝着北边飞去。 翅膀迎着阳光,闪着银灰色的光,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湛蓝的天空里。 雷站在原地,仰头望着信鸽飞去的方向,久久没动。 眉头微微蹙着,他心里清楚,这一路的事,远比预想的要凶险得多,主人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北辰皇室的人莫名出现在船上,还有南疆的血蛊邪术…… 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 等见了主上,少不得一顿责罚。 毕竟,护主不力,本就是暗卫最大的罪责,他站了片刻,压下心里的思绪,转身往回走。 回到卫辞鸢身边的时候,阿禾正指着街边的糖糕摊子,小声跟女主说着什么,眼睛亮晶晶的。 “主人,咱们现在往哪去?是直接回京城,还是……。” 雷躬身低声禀报 卫辞鸢望着城门的方向,面纱下的眉眼动了动,回京吗?现在这副样子,可不是见萧烬严的好时机。 她淡淡开口:“先进城吧,找个僻静的客栈先好好休息一晚吧,慢慢再说。” “是。” 雷应声退到一旁,星魅上前半步,护在卫辞鸢身侧。 一行人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青白色的身影走在中间,周围跟着几个仆从打扮的人,混在人流里,并不起眼。 渐渐的,便融入了君澜城的人潮里,再也分辨不出。 只有风,还带着海水的咸意,吹过城门,吹过街巷,吹向远方的京城。 进了城门,青石板路顺着街巷延伸开去,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烘烘的。 君澜城是大晟东南第一大港,这名号不是白来的,街面宽得能容四辆马车并行,两旁铺子挨着铺子,酒旗、布幡、茶幌一根接一根,风一吹便猎猎地响。 本该是一派热闹繁盛的景象,可走在街上才觉出不对来,路上行人不算少,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都有。 可全都走得急,头埋着,步子又快又碎,像是后头有东西撵着。 两旁的商铺十家有七八家半掩着门板,掌柜的坐在柜台后头,探着半个脑袋往外瞅,眼珠子跟着街上的人转。 有个卖布的掌柜手里还捏着半截木尺,看见她们一行人过来,手腕一缩,人就退回了柜台底下,木尺 地磕在柜面上,在安静的街巷里格外响。 偶有三两妇人站在巷口说话,一个手里挎着菜篮子,青菜叶子还往下滴水,也都压着嗓子,头挨着头,嘴唇动得快,声音却压得极低,要凑到跟前才能听见几个字。 一边说一边时不时往两边瞟,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卫辞鸢一行人刚走近,两人的话头齐齐断了。 四双眼睛刷地看过来,在她们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又慌忙挪开,挎篮子的妇人手一抖,一棵葱掉在地上,她也没捡,拽着另一个的胳膊转身就走,脚步慌乱得几乎要跑。 剩下的那个临进巷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不是好奇,是实打实的惊。 两扇院门先后合上,门闩插进去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街巷里瞬间空了不少。 阿禾本来还东张西望的,看着街边的糖糕摊子、绣坊铺子,眼睛亮晶晶的。 见此情景,也愣了愣,下意识往卫辞鸢身边靠了靠,小声道 “姐姐,这城里的人…… 怎么怪怪的?” 看着她们像看洪水猛兽似的。 卫辞鸢没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两旁的街巷,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明明是极富烟火气的民居巷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 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乌云罩着,连阳光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君澜城是通商大埠,南来北往的客商极多,本该见惯了陌生人,何至于这般反应? “主人,前面有家客栈,看着僻静。” 雷低声禀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巷口深处立着块木招牌,写着 “临巷居” 三个字,看着有些旧,却干净。 门面不大,不像正街的客栈那般喧闹,后院看着有独立的小院,隐蔽得很。 “就那儿吧。” 卫辞鸢淡淡点头。 第745章 暗布探查 一行人拐进巷子,往临巷居走去。 青石板路越走越窄,两旁都是院墙,墙上爬着些爬山虎,叶子绿得发暗。 越往里走越静,正街的喧闹被院墙挡在外头,越来越远,最后只剩风吹叶子的沙沙声,还有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拖得很长。 巷子尽头就是临巷居。 门脸不大,挂着块旧木牌,漆色剥落了,柜台后头站着个中年妇人,系着靛蓝布围裙,袖口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点面粉 —— 像是正在揉面,听见动静才迎出来。 她脸上堆着笑,眼睛却没闲着,飞快地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在卫辞鸢的斗篷和面纱上顿了顿,又很快移开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雷上前一步,挡在卫辞鸢身前半步,声音压得低 “三间上房,要后院僻静的。” “有有有。” 老板娘连忙点头,领着往后院走 “后院正好有三间独立的小院,清净,旁人也打扰不到,几位一看就是走了远路的,正好歇歇脚。”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两株金桂栽在东西两角,花开得盛,细碎的黄花攒在叶缝里,甜香裹着热气往人鼻子里钻,地上落了一层花瓣,被踩碎了,黏在石板上。 三间厢房两两隔开,各有各的院门,关上门便是独立的天地,最是隐蔽不过。 卫辞鸢住了最里面那间,阿禾跟着住,雷和幽住左边一间,哑蝉、鬼雨、星魅住右边一间,轮值值守,刚好合适。 阿禾一进门就把怀里的包袱往桌上一搁,包袱角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她揉着肩膀,脖子左右歪了歪,骨节咔嗒响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往圆凳上一坐,长长地吐了口气。 “可累死我了……” 她一屁股坐在圆凳上,晃着脚,小脸皱成一团 “这一路又是船又是马车的,骨头都快散架了,终于能好好歇歇了。” 她一路都绷着,在船上要守着姐姐施针喂药,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此刻进了房,关了门,听见院墙外雷安排值守的声音,那根绷了数日的弦才松下来。 一松下来,整个人就像没了骨头,瘫在凳子上不想动。 可嘴没闲着,嘴里絮絮叨叨的 “刚才楼下老板娘说她家厨房有桂花糕还有莲子粥,晚上我去要点儿来?姐姐你想吃点什么?这一路都没吃顿热乎的。” 卫辞鸢没应声,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窗轴吱呀响了一声,午后的风灌进来,裹着金桂的甜,还有巷子里淡淡的尘土味,她扶着窗棂,指尖在木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目光落出去。 巷子里空荡荡的。 才刚过申时,天光大亮,日头斜斜地照在对面院墙上,把墙根的爬山虎照得透亮。 可整条巷子连个人影都没有,两旁的院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方才巷口那两个说话的妇人,连个衣角都看不见了。 只有风卷着地上的碎桂花瓣和枯叶,打着旋儿从巷口飘进来,转两圈,又飘出去。 静得有点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巷口才走过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扁担两头的箱子随着步子一晃一晃,他不吆喝,头埋着,脚步匆匆,像是多待一刻都能惹上祸事似的。 卫辞鸢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君澜城是东南第一大港,每日进出的客商、水手、挑夫数以万计,什么生面孔没见过? 可现在这君澜城的氛围,也太怪了,压抑,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人人自危,到底出了什么事? 能让一座通商大埠的百姓,能让一座城,怕成这个样子。 “姐姐?” 阿禾见她半天不吭声,踮着脚凑过来,扒着窗台往外探头看了看,巷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缩回脑袋,一脸茫然 “怎么了?这院子不好吗?” “不是院子的事。” 卫辞鸢摇摇头,指尖从窗棂上收回来 “这城里…… 有点不对劲。” 阿禾眨了眨眼,又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哪里不对?我瞧着挺好的呀,房子干净,桂花也香 —— 她吸了吸鼻子,认真地佐证 比船上那股子味好闻多了。 小姑娘心思简单,一路只想着赶路、治病,没留意这些细枝末节,卫辞鸢没跟她解释, 跟她说了也没用,反倒让她瞎担心。 卫辞鸢没解释,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道 阿禾,帮我把哑蝉和鬼雨叫来好吗。 “好。” 阿禾虽然没听明白,还是乖乖应了,转身跑出去,布鞋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地响,一路喊着 哑蝉大哥 —— 鬼雨大哥 —— 声音脆生生的,划破了院子里的静。 没片刻,哑蝉和鬼雨躬身站在门外,身姿挺拔,气息收敛,像两道安静的影子。 “殿下。” 两人齐齐低声行礼 “你们两个,出去打探一下。” 卫辞鸢坐在窗下,背光,半边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的手指还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纹,开口时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去城中各处转转,看看最近出了什么事,为何百姓都是这般惶惶不安的样子,重点问问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异常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 “别暴露身份,也别惹事。” “属下遵命。” 两人齐齐躬身,没多问一句,转身就走。 脚步极轻,像两道风,很快就消失在院子门口。 阿禾站在旁边,眨了眨眼,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姐姐,你是说…… 城里出事了?” 难怪刚才街上的人都怪怪的。 “还不确定。” 卫辞鸢淡淡道 “等他们回来就知道了。” 她走到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木质的桌面传来细微的震动,一下,又一下,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这君澜城,怕是没那么太平,她们这趟路,也没那么容易。 窗外的金桂还在飘着香,甜腻腻的,混着巷子里沉闷的气息,反倒说不出的诡异。 阿禾坐在旁边,看着女主凝重的侧脸,也识趣地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不知哪里传来的关门声。 沉闷的氛围,渐渐弥漫开来。 第746章 夜闻异事 夜渐渐深了。 君澜城的夜,比想象中还要静。 才刚到戌时,街上就彻底没了人声,家家户户都关了门,熄了灯,整条巷子黑得像被墨泼过。 只有客栈檐下挂着两盏灯笼,纸罩被风灌得鼓鼓的,昏黄的光一晃一晃,在青石板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影也跟着晃,像两个站不稳的人。 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飘过来,笃 —— 笃 ——,慢腾腾的,一声和一声之间隔得老长,像是打更的人也在怕什么,敲一下,停一下,听听动静,再敲一下。 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结了花,火苗缩成小小的一点,时不时噼啪爆一声,光晕便跟着抖一下,把墙上的人影也抖得一颤。 卫辞鸢坐在桌旁,手里捧着一杯茶。 茶早凉透了,杯壁摸着是温的,不,是凉的,和她的手一个温度。 她没喝,指尖搭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摩挲,指腹蹭过瓷面细微的冰裂纹路,目光落在灯焰上,瞳仁里映着一点橘红的光,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禾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头一点一点的打盹。 手里还攥着个药包,是准备夜里给女主煎的,等着等着就困了,脑袋啄米似的,时不时猛地往下一沉,又惊醒过来,揉着眼睛强撑。 “困了就先去睡。” 卫辞鸢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淡,却带着点温和。 不困。 阿禾摇头,摇得太急,差点把自己摇清醒了,她用力眨了两下眼,伸手在脸上拍了拍 我等姐姐一起,再说…… 哑蝉他们还没回来呢。 最后一句说得小声,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 话音刚落 —— 叩,叩叩。 院门外响了三下。 卫辞鸢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进来。” 卫辞鸢开口, 门轴吱呀一声,夜风裹着夜露的凉气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往一边歪。 两道玄色身影闪身而入,反手带上门,动作快得像从来没开过,门重新合上,屋里的光才稳下来。 正是哑蝉和鬼雨。 两人身上都沾了点夜露,肩头带着凉意,显然是在城里转了大半宿。 走到桌前,齐齐躬身行礼:“殿下。” “打探得如何?” 卫辞鸢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哑蝉上前半步,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 “回殿下,城中确实有事。”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打探到的消息,缓缓道来 “据城中百姓私下说,近半年来,君澜城里已经接连失踪了十几个年轻女子,都是十六到二十岁之间,未成婚的姑娘,有平民家的女儿,也有小富户的小姐,身份各不相同。” “失踪的时辰、地点也都不一样,有的是去城外庙里上香,路上就没了人影;有的是傍晚去街上买针线,再也没回来;还有两个,是夜里被人从家里掳走的,家人只听见一声惊叫,冲进去人就没了,窗户开着,连脚印都没留下。”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也查了,什么线索都没查到,最后都按‘与人私奔、离家出走’结了案,家属闹也没用,反倒被官府压了下去。” 卫辞鸢听着,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连环失踪案? 专挑年轻未嫁的女子下手,还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连官府都查不出来,甚至压案子…… “而且有传闻称,说这事和城主甄善有关。” 这次是鬼雨开口,声音偏细,却很清晰 “甄善?” “是,君澜城的城主,在这儿当了五年城主,名声颇大。” 鬼雨低声道 “不过都是传言,没什么实证。” 哑蝉补充道 “毕竟是城主,没人敢明着说,都是关起门来私下聊,我们去茶寮里坐了半个时辰,才听见两个老汉偷偷提了两句,再追问就不肯说了,吓得赶紧走了,还有,听说前阵子有个失踪姑娘的爹娘去城主府门口闹,第二天就全家都搬走了,不知是被赶的,还是…… 出了别的事。”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油灯的火焰晃了晃,映得几人的影子在墙上明明灭灭。 阿禾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捂着嘴,一脸不敢置信。 居然还有这种事?在天子脚下的城池里,接连掳走少女,还传言是城主干的? 卫辞鸢环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 指尖轻轻敲着胳膊,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显示着主人正在思索。 甄善……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大晟的官员太多,一州城主算不上什么高位,她从前在大晟的时候,也不会留意这等人物。 可如果传言是真的,一个城主,敢在自己的治下干这种掳掠少女? 谁给他的胆子? 还是说,只是有人借着城主的名头作恶,把脏水都泼到他身上? 毕竟,真要是城主干的,该做得更隐蔽才是,何至于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私下议论他? 可若不是他,为何官府压着案子不查?为何闹事儿的家属会凭空消失? 疑点太多了。 她思索片刻,抬眼看向众人。 “雷,幽。” “属下在。” 两人上前一步。 “你们两个,今夜就去城主府探查一番。” 卫辞鸢语气平静,却条理清晰 “遵命。” “星魅。” “殿下。” 星魅上前一步。 “你明日白天,去几个失踪女子的家里问问情况。” 卫辞鸢吩咐道 “详细问问失踪前后的细节。” “是。” 三人齐齐躬身领命。 “都下去歇息吧。” 卫辞鸢摆摆手 “一切注意安全。” “是。” 几人躬身行礼,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屋子里又只剩下卫辞鸢和阿禾。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深夜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远处城主府的方向,亮着连片的灯火,在黑夜里格外显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口,吞噬着夜色。 她望着那片灯火,眼神深邃。 治伤是要紧,可有些事,撞上了,就没法袖手旁观。 更何况,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747章 是好是坏? 夜露渐浓,窗棂上凝了层薄薄的水汽,晕得外面的灯笼光影都模糊成一团暖黄。 阿禾坐在桌边的圆凳上,手肘撑着木纹桌面,手掌托着腮帮子,眉头皱成小小的一团,眼睛盯着油灯跳动的灯焰,一眨不眨的,像只陷入沉思的小松鼠。 显然刚才听了甄善的传言,小姑娘心里装了事,到这会儿还在琢磨。 卫辞鸢本来立在窗边,望着远处城主府连片的灯火出神,回头瞥见她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屈起食指,轻轻弹了下小姑娘的额头。 力道不重,带着点戏谑的意味。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呀!” 阿禾猛地回神,捂着额头抬头,眼睛圆溜溜的,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茫然。 见是卫辞鸢,才垮下脸,揉了揉被弹的地方,小声嘟囔 “姐姐你弹我干什么…… 我在想那个城主嘛。” “想他干什么?” 卫辞鸢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指尖拨了拨灯芯,灯焰跳了跳,屋里亮了几分。 “我就是觉得…… 好像不对。” 阿禾歪着脑袋,手指绞着衣角,语气带着点困惑 “这个甄善,我好像以前听陛下说起过。” “哦?” 卫辞鸢挑眉 “你认识他?” “倒也不是认识。” 阿禾摇摇头,掰着手指头数 “就是一年多以前嘛,那时候当今陛下刚登基没多久对吧?当时朝堂里好多官员都换了,各地的知州、城主也大换血,君澜城的甄善那个时候是最安全的那个。” 她记性好,萧烬严与墨影闲聊的时候提过几句,她都记着。 “听说那时候君澜城刚闹过海灾,海水倒灌,淹了城外好几个村子的田,盐田也毁了大半,百姓颗粒无收,连饭都吃不上,甄善当年刚到任,二话不说就开了官仓放粮,还把自己的俸禄、家里的存粮都拿出来了,在城门口搭了十几个粥棚,施了快三个月的粥,后来又领着百姓修海堤、整盐田,还上书给朝廷,减了三年的赋税。” 阿禾说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 “当时陛下还说呢,说这甄善人如其名,是个真心为民的好官,陛下还特意下了圣旨夸赞他,说他是‘地方牧守的表率’,还让其他州县都学着点,那时候大家都知道,君澜城有个好城主。” 这些事,当年在京城里都有耳闻,可见当时甄善的名声有多好。 “可这才一年多啊……” 阿禾皱着小眉头,满脸困惑 “怎么现在就传出这种传言了?要是他真的是坏人,当年怎么会做那么多好事?要是好人,那些失踪的姑娘又去哪了?” 小姑娘想破了头也想不通。 卫辞鸢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甄善…… 她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萧烬严登基之初整顿吏治,任免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州城主算不上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萧烬严的眼光,她是信的。 能让他下旨当众夸赞的人,绝不会是庸碌之辈,更不可能是奸邪宵小。 能在海灾之后迅速稳住君澜城,修堤减税,安抚百姓,也足见此人有能力、有担当,这样的人,会干出掳掠少女的事? 可满城的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 总不能这些大活人,凭空就消失了,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把脏水往城主身上泼?还是说,甄善本就表里不一,当年的仁心济世都是装出来的,如今坐稳了位置,便露出了真面目? 又或者,背后另有其人,借着城主的权势和名头作恶,百姓敢怒不敢言,便都把账算在了甄善头上? 种种念头在心里转过,像缠在一起的线,理不出头绪。 现在信息太少,妄下结论最是忌讳。 “好了,别想了。” 卫辞鸢抬手,揉了揉阿禾的头顶,把小姑娘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等他们明日探查回来就知道了,是黑是白,总要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好。” 阿禾点点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这一路奔波,昨夜又折腾到半夜,早就困了。 “困了就睡吧。” 卫辞鸢站起身 “里间床铺好了,你去睡,我再坐会儿。” “姐姐你也早点睡。” 阿禾揉着眼睛,趿着鞋往里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有事你叫我啊。” “知道了。” 阿禾进去了,里间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被褥声,没片刻,呼吸就平稳了,小姑娘心大,沾着枕头就睡熟了。 卫辞鸢独自坐在外间,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银白的光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她坐了许久,直到夜露浸凉了肩头,才轻轻走去关上窗,回到床边,和衣躺下,床榻很软,却睡得不安稳。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有了动静。 扫街的老叟 “哗啦哗啦” 地扫着青石板,挑着担子的货郎远远走过,梆子声敲得闷闷的,还有早起开铺子的掌柜,卸下门板的 “咚咚” 声,隔着院墙传进来,轻悠悠的。 卫辞鸢今日醒得早。 她坐起身,披着件月白色的中衣,长发松松地散在肩头,发梢垂到腰际,带着睡后的凌乱,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模糊的人影。 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眉眼却清亮了许多。 她随手拿过一支素木簪,将头顶的头发松松挽了个半髻,剩下的长发就披在背后,懒得仔细梳理。 反正在客栈里,也不用见外人。 刚用清盐漱了口,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姐姐,你醒了吗?” 是阿禾的声音,带着点清晨的惺忪 “星魅姐姐他们回来了。” “进来吧。” 卫辞鸢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清晨小二送过来的茶壶,还温着。 她拿起茶壶,慢悠悠地往三个茶杯里斟茶,碧绿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里,冒着淡淡的热气,茶香混着窗外的桂花香,在屋里散开。 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三个人鱼贯走了进来。 星魅走在最前面,换了身半旧的蓝布衣裙,头上包着青布头巾,看着倒像寻常的市井妇人。 雷和幽跟在后面,也都换了粗布短打,像两个跑江湖的护院。 第748章 方士入府 “坐吧。” 卫辞鸢抬了抬下巴,示意桌边的凳子,语气平和 “跑了一早上,辛苦了,慢慢说,不急。” 三人依言坐下。 星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开口道 “回殿下,昨日属下按吩咐,去了几户失踪姑娘的家里,还在南巷口跟几个洗衣的妇人聊了大半晌,消息都打探清楚了。” 她条理清晰,一桩桩一件件,慢慢道来 “这事最早是半年前起的头,头一个失踪的,是西街绣坊的苏姑娘,叫苏小荷,十七岁,绣活也好,在这君澜城小有名气,那天傍晚,她去给巷口张员外家送刚绣好的帐子,出门的时候还跟绣坊的小姐妹打了招呼,结果就再也没回去。” “家里人找了一整夜,连个人影都没有,报了官,官府也派人查了,问了一圈,没人看见她去了哪,最后就按‘被拐子拐走’结了案,那时候大家都没当回事,只说夜里出门不安全,叮嘱家里姑娘天黑别出门就是了。” 星魅顿了顿,继续道 “过了大概一个半月,城东粮铺的王掌柜家女儿,去城外观音庙上香,跟着家里老妈子一起去的,中途说去解个手,就一炷香的功夫,人就没了,这时候城里就开始有点闲话了,说邪性,可也没往城主身上扯。” “真正开始闹得凶,是近三个月的事。” 她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也凝重了几分 “近三个月,失踪的姑娘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邪乎,一开始还都是夜里出门的时候出事,后来大白天也能失踪,最邪的是上个月,城南布庄的陈小姐,大中午的在自己闺房里绣花,丫鬟出去端杯茶的功夫,回来人就没了,窗户开着,院里的护院什么都没听见,就像…… 凭空消失了一样。” “到现在,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十几个了,都是十六到二十岁之间,未成婚的年轻姑娘,长得都有几分姿色。” 卫辞鸢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从夜晚到白日,从室外到闺房,作案的胆子越来越大,手法也越来越诡异,能在护院眼皮子底下,把人从闺房里掳走,还没半点动静,绝不是寻常的人贩子。 “那官府呢?” “就一直没查出点什么?” “官府查了,查不出来。” 星魅摇摇头 “每次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什么线索都没留下,后来失踪的多了,百姓闹得凶,官府就加派人手巡街,可该失踪还是失踪,到后来,官府也没办法了,就说是‘山匪流窜作案’,让百姓自己多加防范。” 说白了,就是查不出来,摆烂了。 “现在城里都慌了。” 星魅补充道 “有女儿的人家,要么赶紧送到乡下亲戚家躲着,要么十二三岁就早早许了人家,赶紧嫁出去,说是嫁了人就安全了,现在大白天街上都少见年轻姑娘,家家院门紧闭,都不敢让女儿出门。” 好好一个通商大埠,愣是搞得人心惶惶,路无女子。 卫辞鸢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回到星魅身上,眉峰微挑 “倒是先说说,满城的流言蜚语,为何都直指城主甄善?” 星魅闻言颔首,理了理打探来的前因后果,缓缓道 “回殿下,这事说起来,还得从城主的女儿说起。” “一年前,城主的独女甄婉儿小姐,忽然得了一场怪病。” 她语气放轻了些,带着点道听途说的细碎感 “说是怪病,也真邪性,先是高热不退,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整日说胡话,后来身上慢慢长出暗红色的斑,像鱼鳞似的,连眼皮上都是,城里的大夫都请遍了,甚至连城外药王庙的住持都来了,都看不出是什么病症,只说怕是撞了邪,开了符水也不管用。” “甄城主就这么一个女儿,很是疼爱,为了治病,悬赏千金的榜文贴遍了周边三个州,可前后请了几十个大夫,都束手无策,都说准备后事吧。” 卫辞鸢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没插话,父女情深,倒是人之常情。 “转机是半年前。” “城里忽然来了个云游方士,看着四十来岁年纪,穿一身灰布道袍,留着山羊胡,看着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他主动揭了城门的悬赏榜,说能治小姐的病,当时府里的人都不信,说又是个骗钱的江湖术士,差点把他打出去,还是城主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让他进府试了试。” “说也奇怪,那道士在小姐院里设了坛,烧了符,又炼了一炉黑漆漆的丹药,给小姐灌下去,当天夜里,小姐的烧就退了,过了三天,就能坐起来了,不到七天,居然能下地走路了。” “这下城主彻底服了,把那道人奉若上宾,赏了千金不说,还专门在府里后院西侧划了块地方,给他修了座清玄院,当他的修行道场,平日里那院子谁都不让进,连城主自己要去见他,都得提前让人通传,恭敬得很。” 说到这里,星魅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也巧得很 —— 就是从这位道人住进城主府开始,城里就开始有姑娘失踪了,头一个绣坊的苏小荷,刚好是清玄院修好后的第七天出的事,所以老百姓私下里都说,是那道士修炼邪术,需要童女的元阴精血,城主宠信他,就帮他遮掩,甚至…… 还帮他掳人。” “传言越传越凶,到后来,就都说是城主和道士合谋干的了。” 卫辞鸢听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沉默在室内蔓延开来。 时间节点卡得太过精准,方士入府、小姐病愈、少女失踪,三件事环环相扣,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也难怪市井百姓会将怀疑的矛头指向城主。 她抬眼,看向雷 “你们昨夜探查城主府,具体情形如何?那座清玄院,你们见着了?” “回主人,见着了。” 雷躬身答道,语气沉稳 “昨夜我和幽绕着城主府外墙转了两圈,整体布防确实严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后院西侧的清玄院,最是扎眼。” 第749章 不像活人 他皱了皱眉,回忆着昨夜的情形 “那院子是独立的,跟其他院落都不连着,围墙比别处的院墙高出足足六尺,院子里的窗户全用厚木板钉死了,连条缝都不留,也不知道里面是黑是亮,只有朝南开了一个小门,门口日夜守着四个护卫,都是练家子。” “我们没敢靠太近,大概三更天的时候,院子旁边的回廊上过来两个人,一个穿粉裙的姑娘,看着十五六岁年纪,身边跟着个老嬷嬷,想来应该就是城主的女儿甄婉儿。” “看着如何?” 卫辞鸢问。 “看着气色倒是不错,脸颊红润,走路也稳。” 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就是…… 太怪了。” “怪?” “是。” 雷点头,语气带着点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走路.........像提线木偶似的,不太像个.....活人,旁边的嬷嬷也不说话,就扶着她慢慢走,走了一圈就回院子了。” “我们怕待久了被发现,没再多看,就撤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甄婉儿的怪异模样,守卫森严的清玄院,时间刚好吻合的失踪案…… 线索零零碎碎的,都指向那个神秘的道人。 卫辞鸢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吟片刻,抬眼道 “行了,你们都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折腾了一夜半天,养足精神再说。” “属下遵命。” 三人齐齐躬身行礼,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几分,袅袅的热气渐渐散在空气里。 三人走后,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窗外的金桂被风一吹,飘进来细碎的花瓣,落在窗台上,甜香混着淡淡的药香,在屋里慢慢散开。 阿禾坐在旁边的圆凳上,手里绞着自己的帕子,眉头皱成小小的一团,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往卫辞鸢身边凑了凑,小声问 “姐姐,你说…… 这事儿,真的是城主干的吗?还是那个道士啊?” 小姑娘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满是困惑,在她的印象里,能被萧烬严夸赞的好官,怎么会和掳人炼邪术的恶人扯到一起呢? 可那些姑娘又确确实实失踪了,时间还刚好卡在道士入府之后。 卫辞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掉的茶水,茶汤微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也让思绪清明了几分。 “现在还不好说甄善知不知情。” 她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条理清晰 “但从目前来看,那个道人,嫌疑最大。” 她屈起手指,慢慢梳理 “你想,一年前甄小姐生病,遍请名医都束手无策,那时候怎么没听说有少女失踪?半年前道士一入府,小姐的病立刻就好了,紧跟着第一个姑娘就失踪了,时间点卡得太准,不可能是巧合。” “再者,甄善当年海灾开仓放粮,连自己的俸禄都拿出来赈济百姓,甚至不惜得罪当地乡绅,也要减赋税修海堤,这样的人,若是说他为了修炼邪术去掳掠少女,也不太让人信服。” 阿禾眨了眨眼,似懂非懂的样子。 卫辞鸢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白日里的天光慢慢褪尽,暮色顺着青砖巷漫下来,给层层叠叠的屋瓦都镀上一层暗蓝。 客栈后院的金桂浸在夜色里,花香反倒比白日里更浓,甜丝丝的,顺着窗缝往屋里钻,混着桌上新点的檀香,缠缠绵绵的。 卫辞鸢站在妆台前,换下了白日里素净的青白衣裙。 新换的是一身粉蓝色的齐胸襦裙,里层是软糯的素绫,贴着身子垂下来,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外层罩了层极薄的碧纱,上面用同色的线绣着细碎的小朵藤花,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风一吹,外层的纱便轻轻漾起来,像笼着一层朦胧的雾,飘逸得很。 她长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只在侧边簪了支素银小簪,剩下的碎发垂在鬓边,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纤细。 肩上披了件月白色的薄绒披风,兜帽软软的搭在肩后,没戴上。 脸上没戴面纱,只略施了点粉黛。眉峰扫得淡了些,唇上点了点浅绯的口脂,原本过于清冷的眉眼,便柔和了几分,添了点寻常少女的明艳。 铜镜里映出人影,朦朦胧胧的,看着倒像个出门游历的世家小娘子,带着点娇,带着点俏,半点都瞧不出往日里杀伐果决的样子。 她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觉得还算妥当,便扬声唤道 “星魅。” “属下在。” 门外立刻传来回应,片刻后,星魅推门进来,依旧是一身青布劲装,身姿挺拔,站得笔直。 “去换身衣服。” 卫辞鸢回头看她一眼,语气轻松 “陪我出去逛逛。” 星魅愣了一下。 “是。” 她躬身应了声,转身退出去,没片刻,再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白青色的襦裙,料子普通,样式也简单,是最寻常的市井女子打扮。 头发也简单挽了个双丫髻,没戴什么首饰,看着清清爽爽的,像个跟着小姐出门的小丫鬟。 只是浑身的气质还没收住,腰杆挺得笔直,脚步沉稳有力,眼神锐利,跟寻常软乎乎的丫鬟差得远。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放松点。” 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按了按星魅的肩膀 星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点点头,试着放松了肩背,可依旧带着点拘谨。 两人正说着话,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阿禾探进个脑袋,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本来在里间补觉,听见外面说话,就跑出来了。 “姐姐,你们要出去吗?” 她眼睛一亮,立刻跑过来,攥住卫辞鸢的衣袖晃了晃 “我也去我也去!我也想出去逛逛!” 小姑娘一脸期待,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盼着出门的小狗。 卫辞鸢低头,看着她软乎乎的小脸,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揉了揉阿禾的头顶,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听话,你就别去了。” 她语气带着点哄人的温和 “我去去就回,回来给你带巷口的桂花糕,还有桥头的糖人,好不好?” “啊……” 阿禾垮下脸,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她还想再撒撒娇,可对上女主含笑却不容拒绝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 那好吧。” 小姑娘耷拉着脑袋,蔫蔫的,像霜打了的茄子 “那你要早点回来啊,糖人要兔子形状的!” “好,忘不了。” 卫辞鸢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 第750章 巷陌闲游 交代好了阿禾,两人便出了院门,老板娘正坐在前堂的柜台后算账,见了她们,堆起笑打招呼 “姑娘这是出门啊?夜里天凉,多穿点。” “多谢老板娘。” 卫辞鸢微微点头,声音软了几分,听着温温柔柔的,出了客栈,巷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笼,红纸糊的灯笼挂在各家院门口,风一吹,轻轻晃着,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晕出一圈圈柔和的光。 夜里的街市,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人气。 白日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行人寥寥,到了晚上,反倒有些人家开了门,摆起了小摊子。 卖针线的、卖糖食的、卖小玩意儿的,都挑着灯笼,在摊子前支起小凳子,三三两两的客人围在摊子前,压低着声音说话,嗡嗡的人声混着风吹灯笼的哗哗声,倒也热热闹闹的。 只是人人都走得小心,说话也压着嗓子,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即便如此,也比白日里死气沉沉的样子,多了几分活气。 卫辞鸢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旁的摊子,带着点好奇。 她走走停停,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眼神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兴致,倒真有几分出门游历的娇憨小姐模样。 走到巷中段的时候,路边有个首饰摊子。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守着个木箱子,里面铺着红绒布,摆着各式各样的银饰。 有簪子,有镯子,还有耳坠,都不是什么贵重料子,却做得精巧,花纹细致,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卫辞鸢停下脚步,蹲下来看。 “姑娘看看?都是老婆子自己打的,样式新着呢。” 老婆婆笑着招呼,声音慢悠悠的。 卫辞鸢伸手,拿起一支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山茶花,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嵌了颗小小的珍珠,看着精致又素雅。 她抬手,把簪子斜斜插在自己的发髻侧边。 然后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星魅,眼睛弯了弯 “好看吗?” 星魅愣了一下,她站在一旁,本来正警惕地扫着四周的行人,闻言立刻收回目光,落在女主脸上。 灯笼的暖光落在她脸上,粉蓝色的衣裙衬得肌肤胜雪,鬓边的银簪闪着细碎的光,眉眼弯弯的,带着点笑意,好看得晃眼。 星魅心跳漏了半拍,连忙垂下眼,低声道 “好看,殿下。” “嗯?” 卫辞鸢挑了挑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星魅猛地反应过来,脸微微一红,连忙改口 “…… 小姐。” 毕竟在外面,不能暴露身份。 卫辞鸢见她这副拘谨的样子,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卸了平日里的清冷,满是少女的娇俏。 星魅看得愣了愣,又连忙低下头。 卫辞鸢笑够了,又从箱子里拿起另一支银簪,这支是简单的竹节样式,素净大方,很适合星魅。 她站起身,凑近星魅,抬手,轻轻把簪子插在她的发髻上。 “嗯,不错。” 卫辞鸢退开半步,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很漂亮。” 说完,她转身从袖袋里摸出碎银子,放在摊子上。 “婆婆,两支簪子,钱给您放这儿了。” “哎,好嘞。” 老婆婆笑着收了钱,卫辞鸢转身,拉着星魅的手腕,继续往前走,她的手微凉,却软软的,带着点淡淡的香气。 她侧头,看着卫辞鸢的侧脸,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轮廓柔和,嘴角还带着点笑意,看着轻轻松松的,像是真的只是出来逛夜市的寻常小姐。 两人的身影,渐渐融进了夜市的灯光里。 越往街尾走,摊子渐渐少了些,人也稀了,两旁的灯笼依旧晃着,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慢慢走着。 卫辞鸢手里还把玩着那支山茶花银簪,指尖摩挲着花瓣的纹路,慢悠悠地往前走。 夜风掀起她粉蓝色的裙摆,像漾开的波纹,飘逸得很。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亮了一片。 转角处摆着个花灯摊子,竹竿上挂得满满当当的,各式各样的花灯,有莲花的,有鲤鱼的,有元宝的,还有各式小动物模样的,纸糊的灯罩透出暖融融的光,连成一片,像一片小小的星海,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摊主是个老爷爷,满脸皱纹,胡子都白了,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竹篾,正在慢慢扎着花灯骨架。 卫辞鸢一下子来了兴致,快步走过去。 “老爷爷,这花灯怎么卖呀?” 她蹲在摊子前,仰着脸问,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满摊子的灯光,像盛了星星。 老爷爷抬起头,见了她,笑了笑 “姑娘看着面生啊,是外地来的吧?” “是啊。” 卫辞鸢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旁边一盏兔子花灯的耳朵 “跟着家人来做生意的,第一次来君澜城。” “哦,外地来的啊。” 老爷爷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那姑娘可得小心点啊,夜里别逛太晚,早点回去,这阵子…… 城里不太平。” 他说得小声,语气里带着点真切的担忧。 卫辞鸢看着他担忧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弯了弯眼睛,笑得甜甜的,软声道 “好,我知道啦,谢谢爷爷提醒。” 她声音软软的,像似的,看着又乖又软。 老爷爷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再多说,卫辞鸢也没多问,伸手拿起那盏兔子花灯,米白色的纸糊的,耳朵长长的竖起来,眼睛用红颜料点了两个圆圆的点,憨憨的,看着可爱得很。 灯柄是细竹条做的,握在手里轻轻的,蜡烛的温度透过纸面传过来,温温的。 “就要这个吧。” 她笑着说,付了钱,她提着花灯,站起身,暖黄的灯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衬得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星魅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四周昏暗的巷口,眉头微微蹙着。 夜里人少,暗处都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有没有人,她总觉得,有点不安,可看着殿下兴致勃勃的样子,到了嘴边的 “回去吧” 又咽了回去。 第751章 蝶影逐风 卫辞鸢提着兔子灯,一步步往街尾走。 灯是竹篾扎的,糊着一层素纸,里头的烛火被纸罩着,透出来一团暖黄的光。 她走一步,灯便晃一下,地上的光斑也跟着挪一步,圆的,被青石板的缝隙割成几瓣,晃晃悠悠地跟着她的脚。 已经快到街尾了。 再往前就是出城的方向,人越发稀了,连两旁挂着的灯笼都少了,隔老远才一盏,光也弱,照不亮多少路。 院墙高过人头,黑黢黢地立着,把月光都挡在外头,巷子里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哪条街上飘来的、断断续续的丝竹声,听不真切。 星魅的脚步慢了半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刃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就在这时。 她走得好好的,忽然顿住脚步,兔子灯在身侧晃了两下才稳住,她抬起头,望着前面巷口的方向,兜帽下的眼睛亮了一瞬。 “星魅,你看!” 她伸手指着前面,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喜,像发现了什么稀罕宝贝似的。 星魅立刻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就见前面的巷口半空里,飘着个小小的东西,发着淡淡的蓝色色的光,一闪一闪的,翅膀轻轻扇动着,像一只…… 蝴蝶? 真的是蝴蝶。 不大,巴掌长短,翅膀半透明的,翅脉上泛着一层蓝色的光,一闪,又一闪,像有人拿极细的笔蘸了磷粉描上去的。 翅膀扇得很慢,一下,一下,每扇一下,那萤光便亮一分,然后暗下去,再亮起来。 它在半空里悬了片刻,然后慢悠悠地往巷尾方向飘,翅尖划过空气,拖着一道极淡的蓝光尾迹,像一根会发光的线,在黑夜里慢慢拉长。 荧光拖着淡淡的尾迹,像一道小小的光带,在黑夜里格外显眼,漂亮得不像凡物。 “是发光的蝴蝶!” 卫辞雀跃地说了一声,提着裙子就往前跑。 粉蓝色的裙裾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月白的衬裙边,像一朵半开的花,兔子灯在她手里晃得厉害,烛火在纸罩里东倒西歪,暖黄的光洒了一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忽地缩短。 “小姐!” 星魅脸色一变,伸手去抓她的袖子,指尖只擦到一片冰凉的纱料,人已经跑出去了。 卫辞鸢已经提着裙子,追着那只发光的蝴蝶跑远了。 “小姐!慢点!等等我!” 星魅连忙跟上去,脚步飞快,可前面的人跑得轻快,提着花灯,追着那点萤光,越跑越远,很快就拐过了巷口,消失在了夜色里。 只留下远远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星魅快一点 —— 你看它飞得多好看!” 卫辞鸢提着兔子灯,追着那点萤光拐过巷口。 风灌进粉蓝色的裙摆,凉丝丝的贴着小腿,兔子灯的烛火被吹得晃来晃去,蜡油顺着竹柄往下淌,温热的滴在指尖,她都浑然不觉。 脚下的青石板路越来越偏。 两旁热闹的铺子早没了踪影,换成了高高的院墙,墙皮剥落得厉害,爬着斑驳的青苔,墙头上的野草长得老高,在夜风里晃着影子,看着像是许久没人住的荒宅。 那只发光的蝴蝶飞得慢了些。 在前面半空中一上一下地飘,翅尖的绿光在浓稠的夜色里拖出一道浅浅的尾迹,明明灭灭的,像有人在黑布上用磷粉画了一道线,勾着人往前。 卫辞鸢放慢脚步,微微喘着气,刚要喊它等等,那蝴蝶却翅膀一偏,往旁边的院墙缺口里一钻,倏地不见了。 像被什么东西吞了。 她停下脚步,提着兔子灯左右打量,原来是处废弃的老院子。 院门歪了半边,剩下的半扇木门挂在一根锈断了的门轴上,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晃,像个老人在呻吟。 门口的荒草没过脚踝,草叶上挂着夜露,踩上去沙沙地响,草底下不知是什么,硌脚。 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棵老槐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投下怪诞的影子。 “小姐!”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星魅追了上来,鬓边的碎发都跑乱了,看见这荒僻的院子,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怎么跑这么快,这里太偏了,不安全,我们回吧。”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的黑暗,这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连远处的灯笼光都照不到,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草叶的沙沙声,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卫辞鸢刚要点头应声,眼角却忽然瞥见一点绿光。 小小的,萤绿色的,从脚边的荒草里慢悠悠地飞起来,绕着她的手腕打了个旋,又轻飘飘地往上飞。 是萤火虫。 然后是第二只,从墙缝里钻出来,绿的,比第一只亮一些。 第三只,从老槐树的枝叶间飞出来,晃晃悠悠的。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像是接到了什么讯号似的,墙缝里、荒草深处、老槐树的枝叶间,忽然飞起无数萤火虫。 点点萤光绿莹莹的,像漫天碎掉的星星,都朝着她的方向聚过来,绕着她的身侧打旋。 有的落在她的裙摆上,绿光照得粉蓝色的纱料泛出一层诡异的柔光;有的停在兔子灯的纸罩上,和里头的烛火一冷一暖,交相辉映;有的擦着她的鬓角飞过,翅尖带起一丝极细的风。 空气里开始有味道了。 甜的,不是桂花那种甜,是一种说不出的、又软又腻的甜香,像花蜜,又像什么果子烂透了之后发酵出来的味道,越来越浓,往鼻子里钻。 卫辞鸢站在萤光的中心,绿莹莹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光点。 她看得愣了愣,随即弯起眼睛笑了,笑得很轻,像个真的被这景象迷住了的小姑娘。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指尖放平,掌心朝上,停在半空。 一只萤火虫慢悠悠地落下来,停在她的指尖,翅膀轻轻扇动,萤光一闪一闪的,带着点微凉的触感,爬得指尖痒痒的。 “星魅,你看。” 她侧过身,把手轻轻递到星魅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什么稀世宝贝的孩子,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喜。 星魅本来还紧绷着神经警惕四周,被这漫天萤光晃了一下,也不由得愣了愣。 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多萤火虫聚在一起,绿莹莹的光铺天盖地的,像浸在一片萤绿色的梦里,美得有些不真实。 她下意识凑近了些,低头去看卫辞鸢指尖的那只萤火虫,小小的虫儿翅膀透明,泛着绿光,正慢慢爬动。 第752章 囚屋惊逢 就是星魅低头去看那只萤火虫的瞬间。 甜香猛地浓了。 不是渐渐浓的,是像有人在暗处把香炉的盖子一下子掀开,那股又软又腻的甜香直往鼻腔里灌,呛得她鼻腔一酸。 然后眼前就开始花了 —— 视野的边缘先暗下去,像有人用墨汁从四角往中间洇,中间的萤光还亮着,却开始重影,一只变成两只,两只变成四只,晃晃悠悠的。 手脚开始发沉。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麻,先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胳膊。 她握刀的手指松了松,短刃往下滑了半寸,她下意识地想攥紧,可手指像不是自己的了,使了半天劲,只攥住一团空。 不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后背就沁出了一层冷汗。 是迷香,混在萤火虫的鳞粉里,数量一多,便随着翅膀扇动慢慢挥发在空气里,无色无味 —— 不,有甜味,那甜味就是引子。 吸得越多,药性越重,神不知鬼不觉,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软了。 她猛地抬头,去看卫辞鸢。 卫辞鸢还站在萤光里,绿莹莹的光映在她脸上,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薄红,眼神发飘,嘴角还带着笑,像是根本没察觉。 小姐! 星魅想去拉她,手臂抬到一半,软了。 重得像不是自己的胳膊,坠着,往下掉,她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痛意像一根针,扎出一丝清明。 她借着这丝清明,往前扑了半步,一把攥住卫辞鸢的手腕。 指尖扣进对方的皮肉里,扣得死紧。 指尖扣进对方的皮肉里,扣得死紧。 走 —— 快走! 她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舌头已经开始发麻,字咬不清楚 这里有问题 —— 怎么了? 卫辞鸢偏过头看她,眼神迷迷蒙蒙的,像隔了一层水,她的脸颊更红了,呼吸也急了些,说话的语速慢了半拍,像喝醉了酒 好好的…… 为什么要走呀…… 她的目光从星魅脸上移开,又飘回了漫天的萤光里,嘴角弯了弯,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 你看…… 多好看啊…… 她还没醒过来。 或者说,药性已经上来了,她醒不过来了。 “是迷药……” 星魅咬着牙,想催动内力,丹田空空的,像一口枯井,一点气都提不上来,软筋散混着迷香,顺着呼吸往肺里钻,顺着血往四肢百骸里走,每一寸肌肉都在发酸、发软、发涨,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眩晕感越来越强,眼前的萤火虫都开始重影,耳边的风声也越来越远,像蒙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她攥着卫辞鸢的手,指尖都扣进了对方的皮肉里,想往外走,可脚像长在了地上似的,半步都挪不动。 卫辞鸢也渐渐觉得不对了。 天旋地转,眼前的绿光越来越模糊,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她想说话,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星魅倒下去的身影,还有漫天依旧悠悠飞舞的萤光,绿幽幽的,像一场诡异又华丽的梦。 “咚” 的一声轻响。 兔子灯从手里滑落,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竹篾的骨架磕在青石板上,发出 的一声闷响,然后滚进了荒草里。 烛火在纸罩里晃了两下,像一个人在垂死挣扎,然后灭了。 一缕极细的白烟从纸罩里飘出来,被风一吹,散了。 最后一点暖黄的光没了。 卫辞鸢身子一软,也跟着倒了下去,荒院里只剩萤火虫的绿,幽幽的,映着地上两个倒下的身影。 卫辞鸢的膝盖弯了弯,身子往侧面一倒,粉蓝色的裙摆铺在荒草上,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她的脸贴着地面,和星魅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两个人都睁着眼,都看着对方,都动不了。 萤火虫还在飞。 成百上千只,绕着她们缓缓地打旋,绿莹莹的光落在她们脸上、身上、头发上,甜香还在,浓得化不开,混着荒草的腥气和夜露的潮气,往鼻子里钻。 风卷着荒草,沙沙地响。 远处,更梆子声了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飘过来,然后被风卷走了。 荒院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萤光,还在亮。 ———— 星魅是被轻轻晃醒的。 是有人用手掌轻轻拍她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力道很轻,像怕拍疼了她,同时有个声音在耳边,不远,却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星魅,醒醒…… 快醒醒。 是殿下的声音。 星魅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昏暗的一片,黑黢黢的,只有头顶很高的地方,有个小小的气窗,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勉强能看清屋里的轮廓。 她动了动手指,软得厉害,像不是自己的似的,丹田处空空荡荡的,一丝内力都提不起来,浑身酸麻得像散了架。 “殿…… 小姐?” 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在。” 卫辞鸢蹲在她身边,见她醒了,微微松了口气,伸手扶了扶她的后背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星魅摇摇头,借着那点微弱的天光,打量着卫辞鸢,粉蓝色的纱裙沾了点尘土和草屑,裙摆皱了些,发髻微微散乱,那支山茶花银簪还斜斜插在鬓边,看着倒是没什么外伤。 脸上也没什么慌乱,依旧稳稳的,眉眼清明,半点都不像刚被人掳走的样子。 星魅撑着地面想坐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手脚软得厉害,像踩在棉花上。 卫辞鸢伸手扶了她一把,借着力道,她才勉强坐起身,后背靠在冰冷的土坯墙上,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这是哪儿?” 她环顾四周,声音发紧。 是间不大的土坯屋子,墙是夯实的黄土坯,潮乎乎的,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墙角还长着细碎的霉斑。 门在正对面,是厚重的橡木门,关得死死的,连条缝都没有,看着就足有半尺厚。 只有头顶那扇小气窗,嵌着三根粗粗的铁条,锈迹斑斑的,看着就坚固得很,活脱脱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星魅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中计了! 那发光的蝴蝶,漫天的萤火虫,根本就是早就布好的局,用萤光做诱饵,引着她们追到荒院,再用混了软筋散的迷香把人迷晕,神不知鬼不觉。 亏她还一路警惕,防着人,防着暗箭,居然栽在这么不起眼的虫子身上。 “小姐,你没受伤吧?” 她连忙去拉卫辞鸢的手,上下打量,声音里带着自责 “都怪属下不好,没护好你,居然让你被掳到这种地方来。” “我没事。” 卫辞鸢摇摇头,还弯了弯唇角,张开双手给她看 “你看,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 她说得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753章 壁间思计 她说得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星魅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到了嘴边的催促又咽了回去。 也对,殿下从来都不是会慌的人。 她定了定神,也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检查四周,墙壁很厚,她屈起手指敲了敲,发出闷声闷气的声响,显然是夯实的厚土墙,徒手根本砸不开。 木门纹丝不动,外面肯定上了重锁,就她们现在这浑身发软的状态,推都推不动。 头顶的气窗巴掌大小,还嵌着铁条,连头都伸不出去。 根本就是个死局。 “这迷药里掺了软筋散。” 卫辞鸢淡淡开口,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寻常内力压不住,十二个时辰里,别想提起力气,别白费功夫了,省点力气。” 她常年和毒物、药材打交道,只醒过来嗅了嗅空气里残留的甜腻味,就猜出了成分,软筋散混着迷香,裹在萤火虫的鳞粉里,用量精准,不会伤人,却能让人浑身酸软,任人摆布。 星魅愣了愣:“小姐你早就知道?” “刚醒过来就猜着了。” 卫辞鸢耸耸肩,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脚步还有点虚浮,却站得很稳 “没事,死不了。” 她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屋子最里面的角落,刚才星魅醒之前,她就听见那边有动静了。 星魅也立刻警觉起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黑乎乎的角落里,蜷缩着几个身影,都是女孩子,看身形都不大,十六七岁的年纪,挤作一团,缩在最暗的地方,像一群受惊的幼兽。 听见这边的说话声,都齐刷刷地抬起头,往这边看。 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警惕,身体抖得厉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数了数,一共五个。 卫辞鸢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些,蹲下来,和她们平视 “别怕,我和我丫鬟也是被抓来的,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话音刚落,那群女孩子吓得往后缩了缩,挤得更紧了,最里面那个穿绿布裙的小姑娘,看着年纪最小,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嘴里反反复复小声喃喃着 “逃不掉了…… 都逃不掉了……” 声音碎碎的,带着哭腔,眼神涣散,像是已经濒临崩溃。 卫辞鸢眉头微蹙,她没再往前凑,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放得更柔 “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被抓来多久了?抓你们的,是什么人你们知道吗?”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咬着唇不敢说话。 过了好半天,靠外面那个穿灰布襦裙的姑娘,才颤颤巍巍地开了口,她看着年纪稍大些,十八九岁的样子,脸色惨白,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声音抖得不成调 “我…… 我们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都是…… 都是被那些黑斗篷的人抓来的。” 她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后怕 “他们都穿黑斗篷,戴个乌鸦似的黑面具,话都不说一句,力气特别大…… 我那天在自己房里绣帕子,窗户忽然就开了,我还没喊出声,就被捂了嘴,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那你们来了多久了?” 卫辞鸢又问。 “我来了有半个月了。” 那姑娘指了指旁边的人 “她们有的来的早,有的晚,最久的…… 来了快一个月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 “之前…… 之前这里人更多的,每隔几天,天快亮的时候,就会有人来开门,带走一个姑娘,被带走的人…… 就再也没回来过。” 话音落下,角落里的小姑娘终于忍不住,“呜” 地小声哭起来,又赶紧捂住嘴,怕哭声引来外面的人,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得厉害。 星魅站在卫辞鸢身后,听得心一点点往下沉。 卫辞鸢沉默了片刻,又问 “他们多久带走一个?上一个被带走,到现在有几天了?” 那姑娘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数了两遍,才颤着声音道 “大概…… 五六天吧,每次都是天蒙蒙亮的时候来,带一个人就走,上一个…… 上一个被带走,已经过去四天了。” 四天。 卫辞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也就是说,再过一两天,最多两天,就会有人再来带人。 她抬眼,望向头顶那扇小小的气窗,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星魅站在她身后,心都提起来了。 四天,也就是说,下一次选人,就在这一两天,万一那些人进来,要带走殿下........。 不行!说什么也得想办法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小姑娘压抑的啜泣声,还有外面远远传来的、不知名的风声,呜呜的,像鬼哭似的。 浓重的绝望和恐惧,像化不开的墨,慢慢浸满了整间囚屋。 卫辞鸢听完那姑娘的话,没再多问,转身慢慢走回星魅身边,她走得轻,落地无声,昏暗的囚室里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惊得角落里的姑娘们又往暗处缩了缩。 星魅连忙伸手扶她,让她靠着土墙慢慢坐下。 粗粝的土坯墙硌着后背,泛着潮乎乎的霉味,硌得人发疼,可眼下也顾不上许多,她垂眸看着卫辞鸢微垂的眼睫,还有抿成一线的唇,心里软了一下,又泛起几分心疼。 在她的认知里,这位南楚的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养在深宫高墙之内,见过的是玉砌雕栏,享的是锦衣玉食,哪里遇过这等腌臜凶险? 被人用迷药迷晕,掳到这暗无天日的土牢里,换做寻常贵女,怕是早就哭得天昏地暗,慌得六神无主了。 她家殿下能撑到现在,还能冷静问话,已经是极难得的镇定了。 她想着,便轻轻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开女主脸颊边散落的碎发,指腹蹭过微凉的皮肤,沾了点细微的尘土,她动作放得更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小姐,没事的。” 她压着嗓子,声音放得极低,却带着掷地有声的笃定 “属下会保护好你的,一定能带你出去。” 哪怕拼得这条命不要,也不能让殿下跌半分损伤。 卫辞鸢抬眼,看了她一眼,气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落在星魅脸上,映得她眼神亮得像淬了寒星,里面满是护主的决绝,半点不掺假。 第754章 鸦面断颈 她没解释自己并不害怕,也没说什么宽慰的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低低 “嗯” 了一声。 随后她低下头,伸手在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个拇指大小的紫檀木盒,盒子磨得锃亮,刻着极细的缠枝莲纹,是她随身带的秘制药盒。 打开盒盖,半盒米白色的药膏露出来,泛着淡淡的清凉药香,她指尖沾了一点药膏,抬手,轻轻抹在星魅的侧脸上。 “你受伤了。” 她轻声说,星魅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指尖蹭到一道细微的擦伤,带着点刺痒的痛感,想来是昨天迷晕倒下时,脸蹭到荒草坡或碎石子了。 当时心神紧绷,竟半点都没察觉。 “没事,小伤而已。” 她放下手,浑不在意,暗卫行走刀光剑影,这点擦伤,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卫辞鸢没说话,还是仔细地把药膏抹匀了,才盖上盒盖,收回怀里,动作认真,指尖轻柔,倒不像是在处理一道无关紧要的擦伤。 做完这些,她往星魅身边又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 土墙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带着秋夜的寒,软筋散本就耗人精气神,再加上药性残留的昏沉,她确实有些倦了。 头轻轻一歪,便自然地靠在了星魅的肩膀上。 发丝蹭过星魅的脖颈,带着点淡淡的药香,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 是昨天客栈院子里沾的。 呼吸轻轻的,温温的,扫过肩头,平稳又绵长,没片刻,呼吸就匀了。 竟是就这么睡着了。 星魅身子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她微微侧过头,借着气窗透进来的微光,打量肩上的人。 长长的睫羽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眉头舒展着,睡得安稳极了,半点身陷囚笼的惶恐都没有。 嘴角甚至噙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梦到了什么安稳的事。 星魅心里莫名动了动,她原以为殿下会慌,会怕,会红着眼睛问怎么办,可从醒来到现在,她始终安安静静的。 问情况,看环境,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宫苑里散步。 甚至还有心思,留意到自己脸上这点微不足道的擦伤,这位长公主殿下,好像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收回目光,重新抬眼望向头顶的小气窗。 天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将晓还是将暮,算时间,她们昨夜被掳,到现在约莫七八个时辰,软筋散药性霸道,寻常人得躺足十二个时辰,她们习武之人底子硬,约莫后半夜就能散个大半。 可麻烦的是,她们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 不知道方位,就算强行冲出去,也容易一头撞进对方的埋伏圈,反倒更被动,更何况,外面有多少守卫?布防如何?还有没有其他好手? 一概不知。 硬闯风险太大。 还有角落里那五个姑娘,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手无缚鸡之力,带着她们走,是极大的累赘,可丢下她们,冲出去了,她们留在这囚室里,早晚也是死路一条。 星魅皱着眉,心里百转千回。 她想得出神,肩背都绷得紧紧的,生怕动作大了吵醒肩上的人,囚室里静得可怕。 角落里的姑娘们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有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外面远远传来风声,呜呜地刮过墙缝,像极了人在哭。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卫辞鸢再醒过来时,气窗里透进来的天光已经亮了不少。 是第二日了。 她坐起身,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关节发出细碎的 “咔咔” 声。 星魅也早醒了,正背靠着墙闭目调息,胸口微微起伏。 “小姐,你醒了?” 她睁开眼,低声问。 卫辞鸢刚要点头,就听见囚室外面传来脚步声,很重,很慢,一步一步,踩着夯实的泥土地,朝着这边过来。 “来了。” 星魅眼神瞬间一凛,声音压得更低,角落里的五个姑娘也听见了,瞬间脸色惨白如纸。 她们像受惊的幼兽,齐刷刷往角落最深处缩,挤得紧紧的,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最胆小的那个绿衣小姑娘,甚至死死捂住了嘴,眼眶通红,眼泪在里面打转转,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她们都知道,这是送饭的来了。 卫辞鸢也立刻往星魅身边靠了靠,微微低下头,眼睫垂着,做出一副虚弱怯懦的模样。 星魅侧头瞥了她一眼,瞬间便懂了她的意思,她心里已经有了计划,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哗啦 ——” 铁链晃动的声响格外清晰,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转动声,“咔哒” 一声,沉重的橡木门被往外拉开一道缝。 一道黑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一身宽大的黑斗篷,脸上罩着个漆黑的铁面具,做成乌鸦的形状,鸟喙尖尖地往下勾,眼窝处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看着阴森又诡异,像极了索命的恶鬼。 那人弯腰,把手里的两个木桶往地上一放,木桶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个装着浑浊的水,一个堆着几个粗粮窝头,散落着碎屑,看着粗粝得难以下咽。 他动作很慢,放下东西,便要直起身关门,就在他直腰的这一瞬间。 星魅动了。 她身形像道离弦的箭,猛地窜了出去,速度快得带出细微的破风声,白青色的裙摆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残影。 那面具人察觉到不对,猛地抬头,右手立刻按向腰间的短刀柄。 他显然没料到,这次掳来的姑娘里,居然有会武功的,可他反应再快,也快不过暗卫营顶尖的好手。 星魅左手一格,精准磕在对方手腕上。 “咔” 的一声脆响,是腕骨错位的声音,那人闷哼一声,刚拔到一半的短刀 “哐当” 掉在地上,同时她右手往前一探,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了那人的脖颈。 指尖发力,猛地一拧。 “咔嚓 ——” 清脆的颈骨折断声,在安静的囚室里格外刺耳,面具人哼都没哼出半声,身体瞬间软成一滩泥,重重砸在地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干脆,利落,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 第755章 密道潜行 角落里的姑娘们都吓傻了,她们瞪大眼睛,捂着嘴,连呼吸都忘了,在她们眼里,这些戴乌鸦面具的人,就是勾魂的恶鬼,凶神恶煞,神通广大,从来只有他们带走人的份,没人能反抗。 可现在,这么凶的恶鬼,就这么…… 被这个看着文文静静的姐姐,一下就拧断了脖子? 冲击力太大,她们僵在原地,脸色惨白,连哭都忘了。 星魅收回手,甩了甩指尖,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她转身,刚要开口叫卫辞鸢快走,就见卫辞鸢缓步走了过来。 她蹲下身,凑近地上的尸体,伸手捏住那乌鸦面具的边缘,轻轻一掀。 铁面具便被摘了下来,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细细打量了一下,黑铁铸成,不算重,边缘打磨得粗糙,鸟喙和眼窝刻得歪歪扭扭,线条凶戾,确实丑得厉害,也难怪能吓住这些小姑娘。 “这面具还真丑。” 她淡淡评价了一句,随手把面具扔在一边,铁面具撞在土墙上,发出 “当” 的一声轻响,滚到角落里。 星魅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小姐,快走,我们离开这儿。” 她语气急促,带着点紧绷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发现,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先离开这儿。” 她拉着卫辞鸢的手,就要往门口走,门外是昏暗的走廊,不知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有多少守卫,可困在这囚室里,就是坐以待毙。 先离开这儿,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星魅指尖刚攥住卫辞鸢的手腕,正要发力带她往门口走,手腕却忽然一紧。 卫辞鸢反手扣住了她的腕骨。 力道不大,指尖微凉,却像道轻巧的枷锁,稳稳扣住她的力道,让她半步都迈不出去。 星魅愣了一下,猛地回头。 卫辞鸢轻轻摇了摇头,她没说话,目光微微偏了偏,扫向囚室最里面的角落。 星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昏暗的光线下,五个姑娘挤作一团,缩在土墙的阴影里,最大的那个姑娘死死护着最小的绿衣女孩,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咬得都出了血印,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那双眼睛望过来,盛满了恐惧,又掺着点极微弱的、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期盼。 星魅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她怎么会不懂殿下的意思,她们两人,想强行闯出去,未必没有机会,可这五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姑娘呢?带着她们,目标大,别说闯出去,怕是刚出这扇门,就会被守卫发现,到时候反而更危险。 可丢下她们…… 星魅看着她们瑟瑟发抖的模样,到了嘴边的 “别管她们”,怎么也说不出口。 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平白无故遭此横祸,本就可怜,要是再把她们丢在这囚笼里,等下一批人来,便是死路一条。 她蹲下身,抬手轻轻拢了拢卫辞鸢肩头的披风,把被风吹乱的边角仔细掖好。 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郑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她耳边 “殿下,属下先出去打探一下地形和守卫布防,你在这里待着,千万别乱动,好不好?” 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自己先乔装出去,摸清这地方到底是在哪,有多少守卫,出口在哪,再回来想办法,总比一窝蜂冲出去,一头撞进对方的埋伏圈里强。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哪怕拼着暴露,也得先护着殿下冲出去。 卫辞鸢看着她眼底的担忧,轻轻点了点头。 “小心。” 星魅应了声,转身走到那具尸体旁边,乌鸦面具还歪在一旁,黑斗篷铺在地上,沾了些尘土,她弯腰捡起斗篷,抖了抖,粗麻布的料子,沉甸甸的,还带着点未散的体温,宽大的袍摆能把整个人都罩进去。 她披在身上,拉了拉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又拿起那枚铁面具,扣在脸上。 冰凉的铁面贴着脸颊,视野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憋闷得很,她试着低着头走了两步,弓着点背,放慢脚步,学着刚才那面具人拖沓的步态,倒也有几分惟妙惟肖。 “属下很快回来。” 她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闷闷的。 卫辞鸢 “嗯” 了一声。 星魅拉开厚重的橡木门,侧身挤出去,又反手轻轻带上,木门合着锁舌,发出 “咔哒” 一声轻响,囚室里瞬间又静了下来。 角落里的五个姑娘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落在卫辞鸢身上。 有恐惧,有疑惑,还有点不敢置信的期盼。 卫辞鸢站直身子,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她缓步走到她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站着,气窗透进来的天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边,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声音冷冷的,像结了薄冰的湖水,却奇异地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你们待在这里,我们会带你们出去,但你们得安静一点儿。” 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安抚的软话,可几个姑娘却像是忽然找到了主心骨,连忙点头,像啄米似的,最胆小的那个绿衣小姑娘,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愣是没敢掉下来半颗。 卫辞鸢看了她们一眼,没再多说。 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冷的木门把手上,微微用力,门被拉开一条细缝,她侧身挤出去,又轻轻带上门,没发出半分声响。 外面是条狭长的地下通道。 比囚室里亮不了多少,墙壁是夯实的黄土墙,墙根泛着潮,长着片片暗绿色的霉斑,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 头顶很低,得微微低着头才不会碰到顶。 墙壁上隔老远才嵌着个壁龛,里面放着盏油灯,灯焰小得像颗黄豆,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边巴掌大的地方,更远的地方都融进浓稠的黑暗里,看不清深浅。 果然是处地下密室。 卫辞鸢心里了然,难怪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那么多姑娘,藏在这种地方,就算官府掘地三尺,也未必能找到入口。 她扶着粗糙的土墙,慢慢往前走。 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有些湿滑,得时刻留意才不会滑倒,她脚步放得极轻,落地无声,像一道融进黑暗里的影子。 通道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极轻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在空旷的通道里来回撞,格外清晰。 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个岔路口。 两条通道,一条隐隐约约传来人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另一条静悄悄的,尽头隐约透着点微光。 卫辞鸢站在岔路口,侧耳听了片刻。 有说话声的那条,应该是守卫休息的地方,人不少,她略一思索,转身走向了那条安静的通道,越往前走,光线越亮。 潮湿的霉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带着甜意的药香。 第756章 假山藏院 通道越走越宽,脚下的黄土路也渐渐换成了平整的青石板。 壁龛里的油灯密了些,灯光也亮了不少,照得墙上的砖纹都清晰可见,那股淡淡的药香越来越浓,混着点檀香的味道,甜丝丝的,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诡异,像裹着糖衣的毒药。 卫辞鸢放慢脚步,贴着墙根走。 前面通道的尽头,嵌着一扇厚重的石门,青石打磨得光滑,和周围的山壁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扇门。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暖融融的日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尘埃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是外面的天光。 卫辞鸢停下脚步,侧耳贴在冰凉的石门上,外面很静,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巡逻的脚步声,轻飘飘的,不像是在这附近。 她微微用力,指尖顶着石门,往旁边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极轻的响动,石门往旁边滑开寸许,视线顺着缝隙往外望,果然是地面上的院子,不大的一座小院,青石板铺地,缝里长着细碎的青苔。 院子中央堆着座玲珑的太湖石假山,孔洞纵横,藤蔓顺着石缝垂下来,绿莹莹的。 她出来的这扇石门,就藏在假山背面的藤蔓后面,遮得严严实实,除非凑到跟前,否则绝难发现,看日头,约莫是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秋日的太阳斜斜挂着,暖融融的光洒下来,把竹影拉得长长的。 院角种着几丛细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混着隐隐约约的桂花香,甜丝丝的,看着倒是个雅致清净的别院,半分都瞧不出底下藏着关押少女的地牢。 卫辞鸢顿了顿,确认四周没人,才轻轻推开门,侧身钻出去。 脚踩在晒得微暖的青石板上,踏实的触感顺着脚底传上来,她立刻闪身躲回假山的阴影里,背贴着冰凉的石头,微微探出头,快速扫过院子四周。 院子只有一个出入口,是座圆拱月洞门,通向外面。 门口站着两个青衣护卫,手按刀柄,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过院子每一个角落,身形挺拔,一看就是练过家子的好手。 除了门口的守卫,院里还有巡逻的家丁。 两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挎着短刀,沿着院墙慢慢踱步,步伐规整,呼吸平稳,显然也是受过训练的,约莫一刻钟便绕一圈,路线丝毫不差,布防严密得很。 卫辞鸢缩在假山后面,心里快速盘算。 她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几间房舍,正对着假山的是正房,门窗都关着,窗纸上映着暖黄的灯光,大白天也点着灯,两侧是厢房,也都紧闭着门窗,瞧不出动静。 她想了想,猫着腰,顺着假山的阴影,往侧面的正房摸过去。 脚步极轻,像夜行的猫,踩在青石板上,没发出半分声响,巡逻的家丁转过来的时候,她就蜷身躲在竹丛后面,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远了,再继续往前。 不过片刻功夫,便摸到了正房的窗下。 窗户是纸摘窗,糊着厚实的高丽纸,里面亮着灯,影影绰绰映出家具的轮廓。 卫辞鸢伸出手指,指尖顶着窗棂,轻轻往上一抬,窗户掀开一条细缝,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檀香,还有一丝极淡的、似曾相识的甜香 —— 和昨天萤火虫身上的迷香味,有几分相似,却更醇厚,也更诡异。 她眯着眼,往里面瞧。 房间布置得雅致素净,红木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水墨山水,博古架上摆着青瓷瓶、线装古籍,书卷气十足。 桌案上放着药炉,正咕嘟咕嘟地熬着药,药气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房间里似乎没人。 卫辞鸢又把窗户掀大了些,手肘撑着窗沿,轻轻一纵身,便翻了进去,落地无声,像片飘进来的落叶,她站稳脚步,环顾一圈。 外间是书房,里间垂着一道素色纱帐,一直垂到地上,朦朦胧胧的,能看见床上鼓着一团,像是躺着人。 卫辞鸢放轻脚步,缓步走过去。 纱帐料子很薄,半透明的,隔着帐子,能依稀看出里面躺着个女子,身形纤细,看着年纪不大,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长发散在枕头上,铺了满满一枕。 她站在床边,微微俯身,伸出手,轻轻撩开一点纱帐。 里面的女子仰面躺着,穿着月白色的软缎寝衣,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花纹,头发乌黑浓密,像泼开的墨,可脸色却是异常的苍白,像张没有血色的白纸,连嘴唇都泛着青灰,半点血气都没有。 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羽垂着,一动不动。 她微微皱眉,往前凑了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上女子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手腕冰凉,像块寒玉,指尖按住寸口的脉搏,细细感受。 卫辞鸢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手。 她垂眸看着床上面色惨白的少女,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 卫辞鸢轻轻松开女子的手腕,将纱帐理好,帐角掖进褥子底下,遮住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她转身往窗边退,脚步放得极轻,没发出半分声响。 指尖拂过微凉的窗棂,伸手推了推窗扇,窗轴吱呀响了一声,极轻,被她用掌心按住,等那点声响散尽了,才侧身钻出去。 指尖在窗棂上一借力,人便翻了出去,裙角扫过窗台,落在墙根的阴影里,像一片叶子飘下地。 墙外是一丛竹,夜风过处,竹叶沙沙地响,竹影落在她粉蓝色的衣裙上,碎碎的,一块亮一块暗,随着叶子晃动,那些影子也在她裙上慢慢爬,像给衣裳绣了一层会动的叶纹。 她贴着墙根,往刚才通道岔路口的另一个方向摸去。 越往那边走,人声越清晰。 不是说话声,是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兵刃碰撞的细碎轻响,隔着一堵院墙,都能感觉到那边布防的严密。 第757章 银针封穴 卫辞鸢停下脚步,藏在一丛茂密的爬山虎后面,微微探出头。 前面是个更大的院子,比刚才的别院要大上一圈,青砖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院子正中立着座正殿,飞檐翘角,覆着青灰色的筒瓦,看着庄重又肃穆,像座道观的主殿。 殿门口站着四个护卫,清一色的玄色劲装,手按腰间长刀,身姿挺拔得像四尊石像。 眼神锐利得很,扫过院子每一个角落,连只苍蝇飞过去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院子里还有两队巡逻的,每队三人,挎着短刀,沿着院墙慢慢踱步,步伐规整,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 两队交错的时候,还会低声打个暗号,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 卫辞鸢默默数了数,明面上就有十个护卫,还不算殿里的人,个个都是练家子,气息沉稳,步法扎实,比刚才地牢门口的面具人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硬闯肯定不行。 别说她现在内力没恢复,就算是全盛时期,要在这么多护卫眼皮子底下闯进殿去,也绝非易事。 更何况,不知道殿里还有多少人手,她缩回身,靠在冰冷的院墙上,眉头微蹙。 得想个办法,把人都引开。 她目光扫过周围,秋日的午后,阳光斜斜的,院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方才的院子静悄悄的,连个守院的人都只有一两个, 一个念头慢慢冒出来。 卫辞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计议已定,她便不再耽搁,猫着腰,顺着来时的路,又摸回了方才的卧房窗外。 左右看了看,巡逻的家丁刚走过去,脚步声还远。 她指尖扣住窗棂,轻轻一翻,又翻进了房里,房间里依旧静悄悄的,药味混着檀香,甜腻腻的,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卫辞鸢走到桌边,桌上摆着盏黄铜烛台,蜡烛烧了小半,烛泪顺着烛台往下淌,凝了一圈又一圈的蜡油。 旁边就是地毯,厚厚的羊毛毯,织着缠枝莲纹样,铺在窗边,晒得暖融融的,最是易燃,她拿起烛台,走到窗边,蹲下身,将蜡烛凑到地毯的边角。 羊毛料子遇火就燃,“呼” 的一下,火苗窜起来寸许,沿着地毯的绒毛慢慢蔓延开,烧出焦黑的痕迹,发出细微的 “噼啪” 声。 火势不大,蔓延得也不快,却足够显眼。 滚滚的黑烟很快冒起来,糊在窗纸上,晕出大片的黑印。 卫辞鸢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确认火势刚好,不会一下子烧到里间的范围,也不会很快就被扑灭。 她转身,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外面的走廊空无一人,她运了运气,刻意掐着嗓子,发出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像个吓破了胆的小丫鬟 “着火啦 ——!着火啦 ——!” 声音不高,却足够尖利,穿透了院子的寂静,远远传了出去。 喊完,她立刻闪身躲回门后,贴着墙壁屏住呼吸,没片刻功夫,杂乱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 “怎么回事?哪着火了?” “小姐的院子!快!快救火!” “快去叫人!拿水桶!快!” 人语声、脚步声、水桶碰撞的咚咚声,瞬间乱成一团,原本守在正殿门口的护卫,听见是小姐房里着火,果然坐不住了。 护卫走了两个,提着水桶就往这边跑。 巡逻的两队也分了一队过来,撞开院门,七手八脚地拎着水桶往火上泼。 “哗啦 ——” 水泼在火上,发出 “滋滋” 的声响,白烟冒得更浓了。 “快!里间还有小姐!先把人救出来!” 有人大喊,乱哄哄的,人影跑动,水声、呼喊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原本安静的别院,瞬间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火吸引了过去,没人留意到,正殿那边的空当里,一道粉蓝色的身影,贴着墙根,像道轻烟似的,闪了进去。 卫辞鸢动作极快,趁着众人都往这边跑的空档,几步就窜到了正殿门口。 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还飘出浓郁的药香,她侧耳听了听,里面很静,只有药炉咕嘟冒泡的声音,还有极轻的、翻动药材的声响。 好似没什么人。 她心里有了数,指尖顶着殿门,轻轻一推。 门 “吱呀” 一声,开了寸许,她侧身,像条灵活的鱼,瞬间闪了进去,反手,又轻轻带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嘈杂,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裹着温热的气息,瞬间将人包裹住。 殿里比外面看着要大得多,是个打通了的宽敞大殿,足有寻常两三间屋子宽,四面墙立着顶天立地的红木药柜,一格一格的,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 有晒干的草叶,有封装好的药丸,有装在瓷罐里的药膏,还有些不知名的矿石、兽角,标签都用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看着像是座巨大的药材库。 最中间摆着个一人多高的青铜大药炉。 炉身刻着繁复的云雷纹,还有些看不懂的符箓纹路,铜绿斑驳,看着有些年头了,炉底下炭火正旺,橙红色的火光从通风口透出来,映得炉身忽明忽暗。 炉盖上有个小孔,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浓郁的药味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甜丝丝的,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苦涩。 药炉旁边,站着两个小道士。 看着也就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灰布道袍,头上挽着道髻,个子不高,垫着脚,正趴在旁边的药案前配药。 一个拿秤,一个抓药,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注意力全在面前的药材上,背对着殿门,半点都没察觉有人进来。 看着就是两个寻常的药童。 卫辞鸢站在门后,没动,她微微眯眼,打量着两人,指尖悄无声息地滑入袖袋,摸出两枚银针。 细若牛毛,泛着淡淡的银光,她没打算伤人,两个半大孩子,犯不上取性命。 指尖微微蓄力。 “咻 ——” 极轻的破空声,细得几乎听不见,两道银光闪过,快得像两道流星。 两个小道士正低头称着药,忽然觉得后颈一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年纪小的那个刚要回头,嘴里刚发出半个 “谁” 字,眼皮就猛地重了起来。 像被灌了千斤重的铅,意识瞬间模糊。 “咚”“咚” 两声轻响,两人一前一后,软软地倒在药案旁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昏睡了过去。 甚至都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第758章 冰窖尸横 卫辞鸢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银针冰凉的触感。 她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两人的鼻息,呼吸平稳,只是睡过去了。 封了睡穴,没两个时辰醒不来,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打量这座大殿,药香很浓,混杂着麝香、熏香、还有各种草药的味道,层层叠叠的,呛得人鼻子发紧。 寻常人进来,怕是早就被这浓郁的药味熏得头晕了。 她皱了皱眉,不对。 这药香里,还掺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在浓郁的药香里,若有若无,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过去。 她心里咯噔一下。 血腥味…… 这大殿看着就是个炼丹配药的地方,怎么会有血腥味? 而且这味道,隐隐约约的,像是从什么密闭的空间里透出来的。 卫辞鸢循着那点极淡的血腥味,慢慢往前走,走过青铜大药炉,走过一排排药柜,越往大殿西侧走,那股血腥味就越浓。 最后,她在最里面的一排药材柜前停住了脚步。 这排柜子靠着后墙,比其他的柜子都要高,直抵房梁,一格一格的,摆满了瓷瓶、木盒,还有些用蜡封好的药包。 看着和别的药柜没什么两样,可这里的血腥味,却是最浓的,不是柜子上的药材发出来的,是从柜子后面,或者柜子里面,透出来的。 卫辞鸢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柜面。 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灰,看来这柜子,平时很少有人打理,可她的目光,落在了柜子最上层的一个摆件上。 是个羊脂玉的葫芦,巴掌大小,玉质温润,看着通透莹润,是个极好的物件。 按理说,这么好的玉葫芦摆在药柜上,应该经常擦拭才是,可奇怪的是,柜子的其他地方,包括玉葫芦周围的隔板上,都落着薄灰,唯独这个玉葫芦,表面光滑锃亮,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像是…… 经常被人触碰。 卫辞鸢挑了挑眉,她踮起脚,伸手握住那个玉葫芦,触手温润,果然一点灰都没有,她试着轻轻转了一下。 玉葫芦纹丝不动。 她又微微用力,往左拧了半圈。 “咔哒 ——” 一声极轻的、机关咬合的声响,从柜子后面传出来,低沉,闷声闷气的,像是藏在墙里。 有戏啊。 卫辞鸢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继续用力,将玉葫芦往左转了整整一圈。 “轰隆隆 ——” 沉闷的机关启动声,越来越大,整排药材柜开始缓缓往旁边移动,木质的柜脚摩擦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慢慢露出后面的墙壁。 不,不是墙壁。 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寒气瞬间从洞口涌出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像数九寒天的冰风,扑面而来,冻得人鼻尖一酸。 伴随着寒气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冰冷的,腥甜的,混杂着些微的药材气味,扑面而来。 卫辞鸢往后退了半步,微微眯起眼。 洞口里面,是个向下的石阶,一路延伸进黑暗里,看不清有多深,白蒙蒙的寒气从石阶下往上冒,像是底下藏着个巨大的冰窖。 原来如此。 难怪血腥味若有若无,原来是藏在冰窖里。 她站在洞口,低头望着黑暗深处,冰冷的风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腥得人发呕。 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寒气顺着石阶往上涌,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裸露在外的皮肤生疼。 卫辞鸢站在洞口,微微顿了顿,她拢了拢身上的薄披风,将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指尖扶着冰冷潮湿的石壁,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走。 石阶是天然岩石凿出来的,坑坑洼洼的,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冰,滑溜溜的,得时刻扣着石壁才能稳住身形。 越往下走,寒气越重,像整个人浸在冰水里似的,连呼吸出来的气,都瞬间凝成白雾,在眼前散开。 浓郁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 冰冷的,腥甜的,混着点药材的焦苦,还有一丝极淡的、腐坏的气息,顺着呼吸往肺里钻,冰得人喉咙发紧,胃里一阵阵泛酸。 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脚下忽然一宽。 是个巨大的地下冰窖,空间比上面的大殿还要大,穹顶高高的,倒挂着密密麻麻的冰棱,长短不一,像一把把倒悬的利剑。 四面墙壁也都冻着厚厚的冰层,泛着淡淡的青白色的光,将整个冰窖映得朦朦胧胧的,像浸在一块巨大的寒冰里。 寒气凝滞在这里,连风都没有,静得可怕。 只有偶尔冰裂的细微声响,“咔” 的一声,在空旷的冰窖里来回撞,传出悠远的回音。 卫辞鸢的目光,缓缓扫过冰窖中央。 那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石床,一层一层,像码放货物似的,每张石床上,都躺着一具尸体。 都是女子。 看身形,都很年轻,十六七岁到二十岁上下,正好对应着城中失踪的那些姑娘。 她们身上盖着薄薄的一层冰,有的还穿着失踪时的衣裳,绣坊的襦裙,布庄的小袄,还有的穿着寝衣,长发散在冰面上,冻得硬邦邦的,贴在石头上。 脸色都是一样的惨白,嘴唇泛着青灰,眼睛紧紧闭着,像是睡着了,却没有半分呼吸的起伏。 卫辞鸢缓步走过去。 冰碴在鞋底发出细碎的 “咯吱” 声,在寂静的冰窖里格外清晰,她在最边上的一张石床前停下脚步。 床上躺着的姑娘,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还穿着半旧的绿布襦裙,衣角沾着点泥土,想来是被掳来的时候蹭的。 她的左手手腕垂在石床边,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深的刀伤,几乎划断了半个手腕,伤口边缘冻得发黑,早已凝固的血在冰面上晕开一大片暗褐色的花。 是放血。 卫辞鸢目光微沉,不是一刀毙命,是慢慢放血,放干净了才死的,她的目光慢慢上移,落在姑娘的胸口。 心脏的位置,衣衫被剪开了一个整齐的口子,皮肉也是被整齐地划开,又细细地缝合起来,针脚细密,看着像是医家的手法。 可即便缝得再好,也能看出胸口微微塌陷下去,显然里面是空的。 心脏被取走了。 第759章 壁畔思因 卫辞鸢皱了皱眉,她伸出手,指尖隔着薄薄的冰层,轻轻按了按那处缝合的伤口旁边。 不对。 不是空的。 里面有东西,硬硬的,还微微鼓着,一粒粒的,挤在一起。 她指尖微微用力,冰层裂开细碎的纹路,凑近了看,透过裂开的冰缝和皮肉的缝隙,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东西。 圆圆的,半透明,米粒大小,像鱼籽,又像虫卵。 一层叠着一层,满满地挤在原本心脏的位置,看着少说也有成百上千颗,冰的寒气里,它们安安静静地蛰伏着,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慢慢孵化。 卫辞鸢猛地收回手。 怎么那么像血蛊的幼卵? 这个念头瞬间撞进脑子里,难怪,难怪船上的血蛊,和这君澜城的少女失踪案,时间卡得这么近。 难怪那个术士,能治好甄婉儿的怪病。 根本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仙术,是用血蛊来吊命! 他把血蛊的幼卵种进甄婉儿身体里,用蛊虫吸食精血来维持表面的生机,所以甄婉儿才会变得木愣愣的,像个提线木偶 —— 因为她的精气,都在喂养体内的蛊虫。 而这些失踪的姑娘,就是用来培养血蛊的 “容器”。 放干净她们的血,再把蛊卵放进心脏的位置,用精血来喂养孵化,等蛊虫长成,再取出来用。 船上那个刀疤脸,用的是已经长成的血蛊,同归于尽。 这里,是血蛊的孵化场。 卫辞鸢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比冰窖的寒气还要冷,南疆的血蛊邪术,居然已经传到大晟腹地了。 还建了这么一个孵化场,藏在城主府的深处。 甄善到底知不知情? 是被那个术士蒙在鼓里,还是…… 本就是同谋? 她不敢深想,如果是同谋,那这君澜城,从上到下,早就烂透了。 不能再待了。 卫辞鸢立刻转身,这事关重大,不是她一个人能搞定的,必须赶紧通知雷他们,调派人手,封了这地方,抓住那个术士。 不然等这些蛊卵孵化出来,整座君澜城,都要遭殃。 她脚步加快,顺着石阶往上走,冰碴在脚下咯吱作响,身后的冰窖依旧死寂,那些沉睡的蛊卵,像一颗颗定时炸弹,埋在这座城的心脏。 机关转动的闷响轻轻响起,沉重的药材柜缓缓移回原位,严丝合缝地贴住墙壁,像从未移动过一样。 卫辞鸢站在柜子前,微微喘了口气。 从冰窖里带出来的寒气还沾在衣摆上,凉丝丝的,混着浓郁的血腥味,散不开,她抬手拢了拢披风,将那点血腥气掩在布料底下,又低头仔细检查了一遍柜子周围。 没有脚印,连玉葫芦都转回了原位,和之前一模一样。 没人能看出来,有人来过。 她转身,走到那两个昏睡的小道士身边,两人还趴在地上,睡得沉得很,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卫辞鸢蹲下身,指尖捏住其中一人后颈的银针尾端,轻轻一转,便拔了出来。 银针细若牛毛,沾着点极淡的血珠,几乎看不见,她又拔出另一根,两根一起收回袖袋里,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只消半个时辰,这两个小道士就会自己醒过来,只当是打了个盹,绝不会知道有人来过。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往殿门走。 外面的嘈杂声还没停,方才院子里的火还没扑灭,人声鼎沸,脚步声、泼水声响成一片。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在那边,没人留意正殿这边。 卫辞鸢拉开殿门一条缝,左右看了看,巡逻的护卫都跑去救火了,院子里空空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她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动作轻盈得像一道影子,顺着墙根往假山的方向走。 一路上避开零星的家丁,绕了两个回廊,不过片刻功夫,便回到了那处隐蔽的别院,假山依旧静静立在院子中央,藤蔓垂下来,遮住了石门,和之前一模一样。 卫辞鸢走到假山后面,确认四周没人,从怀里摸出那枚小小的竹节铜哨。 凑到唇边,轻轻一吹,没有尖锐的哨声,只有一丝极细极低的嗡鸣,顺着风飘出去,散在空气里。 没等多久。 “扑棱棱 ——” 翅膀扇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灰色的信鸽盘旋着落下来,稳稳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鸽子羽毛顺滑,灰扑扑的不起眼,眼睛却亮得很,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亲昵得很。 “乖。” 卫辞鸢指尖轻轻挠了挠鸽子的小脑袋,另一只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素绢小纸条,她方才在大殿里就写好了。 她将纸条卷成细卷,塞进小小的蜡丸里封好,小心翼翼地系在信鸽的脚腕上。 做完这些,她抬手将鸽子往空中一抛。 “去吧。” 灰鸽子展开翅膀,扑棱棱飞上天空。 它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像是辨了辨方向,随即朝着客栈的方向飞去,翅膀迎着日光,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消失在湛蓝的天空里。 卫辞鸢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鸽子飞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现在,她得回去了。 回到那间囚室里,星魅出去探查地形,估计也快回来了。 她转身,推开假山后面的石门,侧身钻进去,又反手轻轻带上,石门闭合,隔绝了外面的日光和风声。 地下通道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壁龛里的油灯,燃着豆大的火焰,昏黄的光照着坑洼的地面。 卫辞鸢沿着通道往回走。 这一趟折腾,耗了不少力气,又在冰窖里冻了半晌,寒气侵体,四肢百骸都泛着酸麻,头也有些晕沉沉的。 她扶着墙壁,一步步慢慢走,脚步虚浮,却依旧稳。 回到囚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里面很安静,只有角落里姑娘们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星魅还没回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又反手带上门,落了门栓,囚室里的姑娘们听见动静,都齐刷刷看过来。 见是她,眼睛里都露出点欣喜,又带着点忐忑,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卫辞鸢没说话,径直走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慢慢滑坐下去,后背贴着墙,凉意透过衣衫渗进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第760章 护命难违 她微微闭着眼,养神。 卫辞鸢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又很快消失。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静静等着,囚室里很静,只有众人细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不知哪里传来的风声,呜呜的,像极了低声的啜泣。 囚室里的天光慢慢沉下去,气窗透进来的光从亮金褪成昏黄,眼看着就要擦着傍晚的边了。 卫辞鸢靠在墙上,闭着眼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冰窖里带出来的寒气还滞留在骨缝里,泛着丝丝的冷,让四肢都有些发沉,角落里的五个姑娘缩成一团,没人敢说话,只有极轻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像风中颤颤的烛火。 厚重的橡木门 “吱呀” 一声开了道缝,一道黑影侧身挤进来,又反手快速带上门。 是星魅。 她还穿着那件黑斗篷,兜帽摘下来,额角沾了点细碎的尘土,鬓边的碎发有些凌乱,显然是跑了不少路。 脸上沾了点灰,却掩不住眼神里的锐利,刚探查回来,周身还带着点未散的警惕。 “殿下。” 她走到卫辞鸢面前,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属下摸清楚了,这里就是城主府。” 卫辞鸢眉峰微挑,露出几分讶异的神色。 星魅低声道 “属下乔装成那面具人的样子,顺着通道往上走,出了假山别院,又绕了两条回廊,撞见了几波巡逻的护卫,看他们的服饰,还有腰间的令牌,都是城主府的亲卫,错不了,这地方就是城主府最西侧的清玄院,是专门给那个术士修的,平日里没人敢靠近,守卫都是城主的亲信。” 她探查了大半圈,把外围的布防、路径都摸了个七七八八,越摸越心惊。 这清玄院看着不大,布防却严密得吓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是精锐,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 也难怪城里失踪了这么多姑娘,官府查来查去都查不到,谁能想到,人就藏在城主府里。 “看来城中女子失踪的事,就是这城主干的。” 星魅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齿 她方才路过前院的时候,还听见下人们私下议论,说城主爱民如子,是百年难遇的好官,现在想来,真是天大的讽刺。 卫辞鸢没应声。 她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尸体的方向,眼神沉沉的,像是在想什么。 星魅顿了顿,又道 “如今之计,只能等入夜了,守卫松懈些,属下找机会带你先冲出去,只要出了城主府,和哑禅他们汇合,就安全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 那面具人还歪在门边,黑斗篷铺在地上,在昏黄的光线下投出长长的影子,格外扎眼。 等下要是有人来送饭,一眼就能看见,到时候就暴露了。 星魅走过去,拎着尸体的后领,像拎只小鸡似的,轻轻松松就拖到了囚室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光线最暗,堆着些乱稻草,是之前姑娘们睡觉的地方。 她把尸体放平,又扯过旁边一件破旧的粗布衣服,盖在尸体身上,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远远看去,就像是个人蜷缩在角落里睡觉,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异样。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转身走回来。 “等入夜,属下先探探路,找个守卫薄弱的地方,带你出去。” 星魅看着卫辞鸢,语气笃定 “你放心,属下就算拼了命,也护你周全。” 卫辞鸢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星魅,等晚上,你先离开城主府。” 星魅愣了一下:“殿下?” “你出去找雷他们。” 卫辞鸢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一个人,目标小,容易出去。” “不行!” 星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眉头紧紧皱起来 “殿下,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这可是城主府,龙潭虎穴一样的地方,你身边没人怎么行?要走一起走!” 她的职责是护主,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殿下身边,让她一个人出去,把殿下留在这囚牢里,万一出点什么事,她万死难辞其咎。 “一起走?” 卫辞鸢轻轻笑了笑,带着点无奈 “星魅,你觉得以我们两个,能带着这五个姑娘一起冲出去吗?”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角落里的几个姑娘。 星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五个姑娘缩在那里,瑟瑟发抖,手无缚鸡之力,别说跑了,怕是走快了都能摔着,带着她们,根本不可能突围。 “就算我们能出去,” 卫辞鸢继续道,声音淡淡的 “那以后呢?我们走了,他们还会抓别的姑娘,今天七个,明天还会有十七个、七十个,君澜城这么大,藏在这城主府里,没人能管得了?” 星魅抿着唇,没说话,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可道理是道理,职责是职责。 “殿下,我的职责,只保护你一人。”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带着点执拗 “出发前陛下亲口吩咐,属下的命是你的,寸步都不能离开,别的事,属下管不了,也不能管,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宣帝的命令还在耳边,誓死护长公主周全,至于别的,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她是暗卫,不是巡城御史,管不了一城的善恶。 卫辞鸢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 她知道星魅是忠心,可有些事,撞上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星魅。” 她语气放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在这里,暂时不会有事。” 她顿了顿,又道 “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等你来救我。” 星魅看着她的眼睛,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平静,笃定,带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她咬了咬唇,心里天人交战,她知道殿下说的对,可让她把殿下一个人丢在这虎狼窝里,她怎么都放心不下。 争执了半天,终究还是拗不过她。 “…… 好。” 星魅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属下找到他们立刻回来,殿下你千万小心。”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像放心不下孩子的母亲。 “知道了。”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星魅又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递到她手里。 “这是牢门的钥匙,方才从那尸体身上摸的。” “你收好了,以防万一,真要是有什么事,能躲躲,或者……”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意思却很明显。 卫辞鸢接过钥匙,冰凉的铜质触手,她点了点头。 “去吧。” 星魅最后看了她一眼,又深深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什么异常,才转身拉开门,侧身出去,又反手轻轻带上门。 门栓落下的轻响,在安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 囚室里,又只剩下卫辞鸢,还有角落里五个瑟瑟发抖的姑娘。 第761章 城隅生寒 星魅走后,囚室里彻底静了下来。 气窗透进来的天光越来越暗,从昏黄慢慢变成了灰蓝,眼看着就要黑透了,傍晚的风顺着气窗钻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得人后颈发寒。 角落里的姑娘们挤得更紧了,小声地啜泣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怕引来外面的人。 卫辞鸢靠在墙上,慢慢坐下来。 后背贴着冰冷的土墙,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她指尖转着那枚小小的铜钥匙,铜质的钥匙磨得锃亮,带着点锈迹,在昏暗里泛着微弱的光。 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就这么个地下囚牢,连个像样的常驻守卫都没有,每天就有人来送两顿饭,开门放饭,扫一眼人都在,就又锁上门走了。 巡查的人也少得可怜,半天都见不到一个。 是太自傲了吗? 觉得藏在城主府最深处,没人能找到? 还是觉得关在这里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翻不了天? 又或者,是笃定没人敢查城主府? 卫辞鸢轻轻勾了勾唇角,带着点淡淡的嘲讽,一州城主,守土一方,不思着护佑百姓,反倒藏着这么一处腌臜地方。 这君澜城,从根子里,都开始透着腐坏的气息。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扇小小的气窗,灰蓝色的天光慢慢沉下去,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冒出来,稀稀拉拉的,嵌在墨色的天上。 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慢,两个人的脚步声,拖沓着往这边来,鞋底蹭着粗糙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来回撞,格外清晰。 卫辞鸢眼神一凛,立刻放松身体,往后靠了靠,微微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像是在打盹。 “咔哒” 一声,门锁被打开,沉重的橡木门被拉开一道缝,两道黑影逆着光站在门口,都是一身黑斗篷,戴着乌鸦面具,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着阴森森的,像勾魂的恶鬼。 是来巡查的。 两人站在门口,往里面扫了一眼,目光扫过靠墙坐着的卫辞鸢,又扫过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姑娘们,最后落在最里面的角落 —— 那里盖着件衣服,鼓囊囊的,像是个人蜷缩在里面睡觉。 “都还老实?” 左边那个面具人开口,声音粗哑,像是故意压着嗓子,带着点不耐烦。 “嗯,都蔫着呢。” 另一个点点头,目光在卫辞鸢身上多停了两秒 “这批货色不错,尤其是新来的这个,看着模样就俊,仙长肯定满意。” “行了,别废话,看好了,再过两天就该选人了,别出什么岔子,仙长那边要是不满意,你我都担待不起。” 两人说了两句,又往里面看了一眼,见没什么异常,便 “哐当” 一声带上了门,落了锁。 脚步声慢慢远去,渐渐消失在通道尽头,囚室里重新陷入黑暗。 卫辞鸢缓缓抬起头,长长的睫羽垂着,遮住眼底的情绪。 仙长? 果然是那个术士,再过两天选人,也就是说,下一次带走人,就在两天后,和之前那姑娘说的时间,刚好对得上。 她靠在墙上,微微偏过头,望向气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 萧烬严啊萧烬严。 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带着点淡淡的自嘲,又带着点沉沉的冷意。 你治下的江山,你看重的能臣,就是这么给你守着这君澜城的,这座城,好像要烂掉了。 风顺着气窗吹进来,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凉丝丝的。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囚室里也浸成了浓墨,只有气窗透进来细碎的星光,稀稀拉拉落在青石板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 角落里的姑娘们早熬不住,相互依偎着睡着了,呼吸细细的,混着偶尔的梦呓,在寂静里轻轻飘着。 卫辞鸢靠在墙上,闭目养了这大半日,体力总算回了些。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没有半分睡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她走到角落那具尸体旁。 弯腰,解下身上的月白色薄披风,抖开,轻轻盖在尸体上。布料柔软,从头到脚覆得严实,昏暗里瞧过去,就像个人裹着斗篷蜷在角落熟睡,半点破绽都看不出。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门边。 侧耳贴在冰冷的木门上,听了片刻,外面静悄悄的,地下通道里只有远处隐约的水滴声,“滴答,滴答”,除此之外,连半个人声、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想来是夜深了,看守都懈怠了,缩在休息屋里打盹。 卫辞鸢指尖捻起那枚铜钥匙,冰凉的铜质磨得光滑,在指腹间转了个圈,她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一声极轻的锁簧弹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握着门把,缓缓用力,厚重的橡木门往里开了道缝,夜露的寒气瞬间钻进来,裹着点土腥味,扑在脸上。 她侧身挤出去,又反手轻轻带上门,门轴发出 “吱呀” 一声极细的呻吟,很快便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通道里比囚室里更黑。 只有壁龛里的油灯早灭了,剩点余烬,泛着暗红的微光,勉强照出脚边巴掌大的地方。 卫辞鸢扶着粗糙的土墙,放轻脚步,慢慢往前走。 鞋底蹭着地面的细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轻得像虫鸣,走了没多远,前面拐角处透出点暖黄的光,是看守休息的小屋。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带。 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鼾声,呼呼的,睡得很沉。 卫辞鸢停下脚步,贴在墙边,侧耳听了片刻,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鼾声均匀,显然睡得很死。 她指尖微微用力,推了推门。 门 “吱呀” 一声开了寸许,屋子里不大,摆着张木桌,桌上散着酒壶、花生壳,还有把没出鞘的短刀。 椅子上坐着个守卫,穿着黑斗篷,面具摘下来放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正打着瞌睡,背对着门口,睡得正香。 第762章 影换鸦衣 卫辞鸢闪身进去。 动作快得像道影子,没发出半分声响。 那人刚察觉到身后有风,猛地要回头,还没等他发出半个音,卫辞鸢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脖颈。 指尖微凉,力道却重如铁钳。 微微一拧。 “咔嚓” 一声轻响。 颈骨折断的声音清脆得很,那人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软软地瘫在了椅子上,眼睛还睁着,里面满是惊愕,到死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卫辞鸢收回手,甩了甩指尖。 她抓着那人的后领,拖到屋子角落的杂物堆后面,那里堆着些空木桶、旧扫帚,堆得老高,正好挡住身子。 她又扯过旁边的旧麻布,盖在尸体上,遮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她才拿起桌上的乌鸦面具,扣在脸上,冰凉的铁面贴着脸颊,视野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憋闷得很。 她又拿起那件黑斗篷,披在身上。 宽大的袍摆垂下来,遮住了粉蓝色的襦裙,兜帽往上一拉,连头发都遮得严严实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的黑斗篷,狰狞的乌鸦面具,看着和方才那些守卫,没什么两样,正准备转身出门。 “吱呀” 一声,门被推开了。 另一个守卫打着哈欠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睡眼惺忪的。 “你小子,跑哪儿去了?” 他随口问道,以为是同伴 “正要找你喝酒呢,半天不见人,要去方便啊?” 卫辞鸢心里微微一动,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面具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昏暗的灯光里,倒也没人起疑。 “行吧行吧,快去快回。” 那人摆摆手,走到桌子边坐下,拿起酒葫芦拧开塞子 “还等着你回来划两拳呢,快点啊!” 卫辞鸢依旧没应声,转身往外走,脚步刻意放得拖沓,学着之前那些守卫的样子,微微弓着背,一步一步,慢悠悠地朝着通道尽头的石门走去。 身后的说话声、拔塞子的声音,渐渐远了。 她一直走到石门边,都没人再追问,想来是这些守卫平日里散漫惯了,又觉得这地牢里关的都是些弱女子,出不了事,警惕性早就降到了谷底。 石门虚掩着,留着道细缝。 卫辞鸢指尖顶着石门,轻轻往旁边一推,“轰隆隆” 一声极轻的闷响,石门滑开寸许。 夜风瞬间钻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还有浓郁的桂花香,甜丝丝的,扑在脸上,她闪身出去,又反手将石门推回原位。藤蔓垂下来,遮住石门的缝隙,和周围的山石融为一体,半点痕迹都看不出。 院子里静悄悄的。 月亮升上来了,银白的光洒在青石板地上,铺了层薄霜,院角的桂树开得正好,细碎的金色小花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甜香裹着夜风,飘得满院都是。 远处的院落亮着灯笼,暖黄的光隔着院墙透过来,朦朦胧胧的。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笃 —— 笃 ——”,敲了三更,慢悠悠的,在夜色里荡出很远。 卫辞鸢本来要往正殿的方向走,刚迈出两步,旁边的院子里忽然传来说话声,很低,是个男子的声音,带着点温和的笑意,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脚步顿住,这院子是甄婉儿的住处。 白日里她来过,她略一思索,猫着腰,贴着院墙,往月亮门那边挪了挪。 从月洞门的缝隙里往里望,院子里种着棵老桂树,枝繁叶茂,华盖似的,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甄婉儿,穿着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散在肩上,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 她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尊精致的人偶。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直直地盯着前面的地面,眼都不眨一下,木愣愣的,半点生气都没有。 站在她对面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便服,腰间系着素色玉带,身姿挺拔,看着约莫四十来岁年纪。 面容儒雅,眉峰舒展,看着慈眉善目的,像个温文的教书先生,半点官威都没有。 只是眼角带着点细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像是许久没睡过安稳觉了。 想来,这就是君澜城主——甄善。 卫辞鸢躲在月洞门后面,屏住呼吸。 “婉儿,今天感觉怎么样?” 甄善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怕吓着眼前的人似的,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伸到半空,又顿住,像是怕她抗拒,又慢慢收了回来。 甄婉儿没反应,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眼神空洞,像没听见他说话。 甄善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却带着沉甸甸的无奈,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着黑斗篷、戴乌鸦面具的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朱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个青瓷药碗,冒着袅袅的白汽,浓郁的药味混着甜香,顺着风飘过来。 两人走到甄善面前,微微躬身行礼,动作齐整。 “大人,仙长让送药过来了。” 左边的人开口,声音粗哑,听不出年纪。 甄善看着那碗药,眉峰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厌恶,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可那厌恶只出现了一瞬,很快便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 他沉默了几秒,终是伸出手,接过了药碗,指尖碰到瓷碗,温热的触感传过来,他却像是被烫到似的,指尖微微一颤。 “知道了。” 他淡淡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 “放下东西,你们去吧。” “是。” 两人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轻的,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外。 院子里又只剩下父女二人,桂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甄善的肩头,落在药碗里,他低头看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汁,还在微微冒着泡,泛着诡异的光泽。 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甜丝丝的,又带着点腥气,闻着就让人反胃。 他盯着药碗看了好久,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还是深深吸了口气。 “婉儿,来,喝药了。” 他语气放得极尽温柔,走到甄婉儿面前,一手端着药碗,一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 甄婉儿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像个提线木偶。 甄善舀了一勺药,递到她嘴边。 她乖乖地张开嘴,将药汁咽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喝的不是苦涩的药,是白水,一勺接一勺,一碗药很快就喝完了。 甄善放下药碗,掏出手帕,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就这么站在她面前,静静等着。 第763章 夜入清玄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 甄婉儿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血色,原本惨白如纸的脸颊,泛起一点浅粉。 空洞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微光。 她看着甄善,嘴唇动了动。 “父…… 亲……” 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生涩的木偶在学说话,带着种说不出的怪异。 可甄善听到这两个字,身子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着女儿,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脸上瞬间绽开大大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儒雅沉稳,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哎,哎。” 他连声应着,声音都有些发颤,下一秒,他缓缓伸出手臂,轻轻将甄婉儿拥入怀中。 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好孩子……” 他低声说着,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点哽咽 “爹在呢。” 月光洒下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桂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们肩头,甜香弥漫,画面看着温馨得不像话。 卫辞鸢躲在月洞门后面,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不对啊。 那碗药…… 她远远闻着那药味,都能闻出里面淡淡的血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和冰窖里蛊卵相似的气息。 这哪里是治病的药,这是喂蛊的药,用少女精血养出来的蛊,吊着甄婉儿的命。 而甄善…… 他分明知道。 知道药里有问题,知道女儿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却还是选择喂她喝下去。 卫辞鸢靠在冰冷的院墙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夜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甜得发腻,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寒凉。 两个黑袍人方才躬身退下之后,转身踩着树影往院外走,鸦羽似的斗篷扫过青石板,没发出半分声响,两人沿着回廊往西,方向正是清玄院所在的方位,脚步不快不慢,带着惯常的拖沓,显然是做熟了差事。 卫辞鸢贴在月洞门的青砖后,等两人的脚步声远了些,才闪身出来。 宽大的黑斗篷裹住全身,乌鸦面具遮了眉眼,连身形都隐在浓重的夜色里,只余下两道黑洞洞的眼窝,瞧着和方才那两人没什么两样。 她没急着跟上,先侧耳听了听院里的动静。 甄善还在陪着甄婉儿,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轻,飘在风里听不真切,只余下温温的语调,裹着桂花香,散在夜气里。 想来是父女俩的体己话,一时半会儿不会散。 她这才收回目光,抬脚往回廊走,夜里的城主府,路径纵横,飞檐叠着飞檐,廊下挂着气死风灯,暖黄的光晃啊晃,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影。 巡逻的护卫一队队走过,甲叶碰撞的轻响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卫辞鸢贴着墙根走,遇到巡逻队就躲进廊柱的阴影里,屏息等他们过去,奇怪的是,偶有护卫瞥见她,也只是微微顿足,目光里带着几分敬畏,非但不上前盘问,反倒微微侧身让开。 想来是这清玄院的鸦面人,在城主府里地位特殊。 连城主都对那术士客客气气,底下的护卫自然不敢得罪他手下的人。 卫辞鸢心里了然,脚步反倒更从容了些,就这么一路走着,竟顺顺当当地到了清玄院门口,门口守着四个护卫,比白日里看着还精神,手按刀柄,眼神锐利。 见她过来,为首的护卫只是抬了抬眼,见是鸦羽斗篷乌鸦面具,便又垂下目光,微微颔首示意,连问都没问一句,便让开了路。 卫辞鸢微微点头示意,脚步没停,径直走进了院门。 院子里比外面静得多,白日里见过的那座正殿立在正中,门窗紧闭,只露出几条暖黄的灯缝,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院角种着几株老桂,花开得盛,甜香裹着药味,缠缠绵绵的。 院子中央的大槐树下,摆着张青石板桌,石凳上坐着个人。 是个老头。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头发大半都白了,挽着个道髻,发梢散乱,在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背对着正殿的方向,正低头摆弄着桌上的木盒,指尖动得很慢,像是在拨弄什么精细物件。 想来,这便是百姓口中传得神乎其神的清虚道人了。 卫辞鸢脚步放轻,沿着墙根往侧边挪,佯装是巡查院墙的模样,目光却悄悄往石桌那边瞟。 那两个送药的黑袍人正站在石桌旁,微微弓着腰,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 “喝下去了?” 老头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朽木,又低又沉,混在风里,差点听不清。 “回仙长,都喝下去了。” 左边的黑袍人连忙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嗯。” 老头淡淡应了一声,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着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眼眶深陷,鼻子高挺,嘴唇薄得几乎成一条线,看着就有几分阴鸷。 他抬头望了眼天色,墨蓝的天上挂着半轮残月,星星稀稀拉拉的。 他看了片刻,喃喃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吩咐 “就明天吧,明晚月圆,正好举行仪式。” “是。” 两个黑袍人齐齐躬身,声音里带着点欣喜,又带着点畏惧。 仪式? 卫辞鸢心里微微一动。 什么仪式? 她靠在桂树的阴影里,眉头微微蹙起。 正思索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老头的手,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指节突出,像老树枝似的。 而他的食指上,正缠绕着东西,细细的,黑褐色的,一节一节的,像条缩小的蜈蚣,身子一拱一拱的,在他指头上慢慢爬动,尾部微微翘起,泛着油亮的光。 血蛊! 卫辞鸢呼吸瞬间一滞,是完成体的血蛊! 比底舱里见到的那些幼虫要大上一圈,躯壳更硬,颜色更深,看着也更邪性,就这么缠在老头的手指上,像是他养的宠物。 老头低下头,看着指上的血蛊,沟壑纵横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慈爱的笑意,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还轻轻碰了碰血蛊的头部,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卫辞鸢看着,心里一阵厌恶。 死变态。 她暗暗骂了一句,眉峰里藏着几分嫌恶,拿这邪物当宝贝,也不怕哪天反噬了自己。 第764章 密室取卵 没什么好看的了,她收回目光,准备转身往来路走,先回囚室,等星魅带人手过来,再一举端了这地方。 刚要抬脚。 “你,站住。” 一道稚嫩的童声,忽然从正殿门口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砸在安静的院子里。 卫辞鸢脚步一顿。 心里咯噔一下,被发现了? 她指尖瞬间收紧,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半点没露,缓缓转过身。 正殿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个小道士,看着也就十一二岁年纪,穿着灰布道袍,梳着两个丫髻,正是白天在殿里配药的那个药童。 他叉着腰站在台阶上,正朝着她的方向看,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点小大人的神气。 “你过来。” 他抬了抬下巴,对着卫辞鸢道。 卫辞鸢站在原地,顿了两秒,是认出她了?还是…… 她心里飞速盘算,脚下却没迟疑,抬脚,慢慢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和寻常的鸦面守卫没什么两样。 走到台阶下,她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姿态恭谨,半点破绽都没有,全程,一言未发,面具遮住了脸,没人能看见她的表情。 “跟我来。” 药童瞥了她一眼,没多问,也没怀疑什么。 像是吩咐惯了底下的人,说完便转身,踩着台阶往正殿里走,小小的身影背着双手,步子迈得不大,却端着架子,活脱脱一个小老道模样。 卫辞鸢垂着眼,跟在后面,宽大的斗篷扫过台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目光落在前面药童的背影上,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看样子,是没认出来,想来也是,这清玄院里的鸦面人不少,都穿一样的斗篷,戴一样的面具,平日里各司其职,药童未必个个都认得。 加上夜黑灯暗,只看身形打扮,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 进了正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殿里比白日里看着还要暖,药香浓郁得化不开,混着檀香,甜丝丝的呛人。 青铜大药炉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白汽从炉盖的小孔里冒出来,袅袅地升上房梁,灯盏挂在梁上,暖黄的光照着四壁的药柜,一格一格的,投下错落的影。 药童没在殿里多停,径直往后墙的药材柜走。 卫辞鸢跟在后面,看着他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前,踮起脚,伸手握住最上层的羊脂玉葫芦,指尖转动,往左拧了一圈。 “咔哒。” 机关咬合的轻响,和她白日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紧接着,轰隆隆的闷响响起,整排药材柜缓缓往旁边移开,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寒气瞬间涌出来,带着刺骨的凉,还有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药童像是早习惯了,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从旁边拿起个琉璃盏,握在手里,便抬脚往石阶下走。 “快点,磨磨蹭蹭的。”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带着点不耐烦。 卫辞鸢应都没应,默默跟上去,石阶潮湿滑溜,壁上凝着薄薄的冰碴,踩上去凉丝丝的。 越往下走,寒气越重,像浸在冰水里,连呼吸都凝成白雾,血腥味也越来越浓,混着点药材的焦苦,冻得人鼻尖发疼。 到底了。 巨大的冰窖和白日里见到的一模一样,穹顶倒挂着冰棱,四面墙壁冻着厚冰,泛着青白色的光,一排排石床整齐排列,床上躺着一具具女子的尸体,盖着薄冰,像一件件码放整齐的货物。 药童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一张石床旁。 床上躺着个年轻女子,穿着粉布襦裙,头发散乱,脸色惨白,胸口处缝合的痕迹清晰可见,针脚细密,在冰里泛着白。 药童将琉璃盏放在床边的石台上。 右手一翻,袖袋里滑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寒光一闪,他捏着匕首尖,对准女子胸口的缝合处,轻轻一划,动作熟练得不像话,像是做过千百遍。 锋利的刀刃轻易划开皮肉,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伸手,探进去,指尖捏出一小团东西,圆圆的,半透明,米粒大小,密密麻麻攒成一团,正是血蛊的幼卵。 还在微微蠕动,沾着暗红的血珠,在冰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将虫卵放进旁边的琉璃盏里,琉璃盏是半透明的,虫卵落在盏底,铺了薄薄一层,还在慢慢蠕动,看着密密麻麻的,格外瘆人。 药童做完这些,收了匕首,在女子的衣襟上擦了擦刀刃上的血渍,动作随意又冷漠,像是划开的不是人的胸口,只是个装东西的皮囊。 他拿起琉璃盏,转身递给卫辞鸢。 冰凉的盏壁触手,带着冰窖的寒气,还有点黏腻的触感。 “按照惯例,分别投入城主府的各个水井中。” 药童仰着小脸,吩咐得一本正经 “记住了,每个水井都要撒到,别漏了。” 卫辞鸢握着琉璃盏,指尖微微用力,冰凉的触感透过盏壁传过来,里面的虫卵微微蠕动,蹭着盏壁,细碎的触感让人头皮发麻。 她看着药童稚嫩的脸。 十一二岁的孩子,本该是撒娇玩闹的年纪,却在这冰窖里,日日对着尸体,取蛊卵,说这些鬼话,是被那老道洗脑了?还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心里闪过一丝复杂,面上却半点没露。 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了,没说话,转身便往石阶走。 药童也没在意她的沉默,挥挥手 “去吧去吧,仔细点,别洒了。” 卫辞鸢沿着石阶往上走,寒气在身后慢慢褪去,药香渐渐浓郁起来。 她走出药材柜的暗门,站在大殿里,身后的柜子缓缓移回原位,严丝合缝,像从未打开过。 殿里依旧安静,只有药炉咕嘟的冒泡声,她握着琉璃盏,转身往殿外走。 推开门,夜风瞬间扑过来,带着桂花香,吹散了满身的寒气和血腥味。 院子里,石桌旁的老头还在摆弄他的木盒,指尖的血蛊依旧缠绕着,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两个黑袍人已经不在了,想来是退下去歇息了。 卫辞鸢没往那边看,垂着眼,沿着墙根往院门走。 脚步平稳,不快不慢,像每个执行命令的鸦面人一样,门口的护卫见她出来,依旧没盘问,只是微微颔首。 她走出清玄院,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廊下的灯笼晃啊晃,暖黄的光照在她手里的琉璃盏上,半透明的盏壁里,虫卵还在微微蠕动。 卫辞鸢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月光落在琉璃盏上,泛着冷白的光。 第765章 酒试虫卵 卫辞鸢顺着回廊往前走。 按药童说的,该往水井的方向去,城主府里大小水井有七八口,散落在各处院落,挨个撒过去,得小半宿的功夫。 可她拐过一道廊角,脚步却一转,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水井?怎么可能真的把这东西撒进水井里。 她心里转着念头,脚下走得更快,那日在底舱里,烈酒混着硫磺,能把血蛊烧得滋滋作响,焦黑一片。 那这幼卵,想来也该怕烈酒的火气才是。 先试试,若是能直接毁了这虫卵,也省得后续麻烦,城主府不小,院院相连,廊廊相通。 夜里大多院落都熄了灯,只有值夜的下房还亮着窗,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偶尔传来打哈欠的声音。 卫辞鸢贴着墙根走,专挑僻静的小巷子,避开巡逻的护卫队。 玄色的鸦羽斗篷融在夜色里,连脚步都轻得像夜风拂过草叶,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才在西北角的柴房旁边,找到了酒窖。 是个半地下的屋子,石门上挂着把黄铜大锁,锁身都锈了,看着有些年头。 旁边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草席,挡着露水,风卷着柴草的干涩气,混着淡淡的酒香,从石门缝里钻出来。 卫辞鸢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 指尖滑入袖袋,摸出一根银针,细若牛毛,泛着银光,她捏着银针,对准锁孔,轻轻一拨。 “咔哒” 一声轻响。 锁簧弹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取下铜锁,推开石门,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扑面而来,混着地窖的潮气,呛得人鼻尖一酸。 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一层一层码着,都是十斤装的大陶坛,封着泥封,贴着红纸标签,都是跑海船带回来的烈酒,度数极高,最是烈得呛人,寻常汉子喝上半碗都得醉倒。 卫辞鸢走进去,随手关上石门。 地窖里昏暗,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微光,勉强能看见酒坛的轮廓。 她弯腰抱起最上面的一坛,拍开封泥,“嘭” 的一声闷响,浓烈的酒香瞬间炸开,辣得人眼睛都发涩,连地窖里的潮气都被冲散了几分。 她端起琉璃盏,小心地往里面倒了小半盏烈酒。 透明的酒液裹着虫卵,晃了晃,她将琉璃盏放在旁边的矮木架上,自己靠在冰凉的酒坛上,抱着胳膊等。 等着看这烈酒,能不能烧了这些邪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酒液依旧清亮,里面的虫卵慢悠悠地蠕动着,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该怎么动还是怎么动,半点不适的迹象都没有。 像是泡在清水里,不是泡在能烧穿肠胃的烈酒中。 卫辞鸢皱了皱眉,她俯身,凑近了看,确实没反应,虫卵还是那些虫卵,圆圆滚滚,半透明的,在酒里载浮载沉,连蠕动的频率都没变。 酒液浸润着卵壳,却半点都渗不进去,像是隔着层无形的屏障。 怎么会? 她心里泛起疑惑,底舱里的成虫,遇着烈酒,滋滋作响立刻就焦了,怎么这幼卵反倒不怕? 成虫和幼卵,克星本就不一样? 她直起身,指尖轻轻敲着琉璃盏的边缘,冰凉的盏壁发出细碎的轻响,在安静的地窖里格外清晰。 那怎么办? 总不能带着这东西到处走,更不可能真的倒进水井里。 她靠在酒坛上,眉头微微蹙着,思索着,烈酒不行,那什么能行? 血蛊是阴邪之物,天生应当怕纯阳、燥热的东西,硫磺、艾草、朱砂…… 朱砂? 她心里一动。 朱砂主含硫化汞,性凉味甘,本身带毒,医书上说能镇心安神、清热解毒,民间也常用它来辟邪驱秽,按说以毒攻毒,正好能克这阴邪的蛊卵。 能不能行,试试就知道。 她打定主意,放好琉璃盏,转身出了酒窖,重新锁好铜锁,恢复成原样,半点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 接下来是找朱砂,朱砂是常用药材,医馆、药铺都有,城主府里肯定也有库房,她沿着回廊往东边走,管家院旁边,有个小药库,平日里存些常用药材,供府里下人抓药、处理个小毛病什么的。 方才路过的时候,隐约瞥见过门楣上的木牌。 走了没多远,果然看见个小院子,门楣上挂着块巴掌大的小木牌,写着 “药库” 两个字,字迹都有些斑驳了。 院子不大,门也是虚掩着的。 想来是夜里没人看管,只锁了院门,里头的药柜都不上锁。 卫辞鸢推开门,闪身进去,药库里摆着一排排榆木药柜,一格一格的,贴着泛黄的纸标签。 夜里黑,看不清字,只能一个个拉开抽屉找,她从最上面一排开始找,拉开一个个抽屉。 甘草、当归、黄芪…… 都是些常用的调理药材,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找了两排,终于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朱砂。 是个巴掌大的青花瓷罐,封着红布塞,罐身上用小楷写着 “朱砂” 二字,墨迹都有些发暗了,想来是存了有些日子。 她拔开塞子。 一股极淡的、带着点金属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细细的鲜红色粉末,像碾碎的红珊瑚,细腻均匀,在昏暗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就是它了。 卫辞鸢端起琉璃盏,放在旁边的黑漆药案上。 她用指尖撮起一点朱砂粉,轻轻撒进盏里,鲜红色的粉末缓缓沉下去,落在虫卵上面,铺了薄薄一层,像撒了层红霜。 一开始,没什么动静。 酒液依旧清亮,朱砂慢慢沉底,虫卵依旧慢悠悠地蠕动,像是没受到半点影响。 卫辞鸢撑着下巴,看着盏里。 眉头微微蹙着,没道理啊,难道也不行? 她心里泛起几分失望,难不成这血蛊幼卵,真就刀枪不入? 正想着。 忽然,盏里的虫卵动了一下,剧烈的、疯狂的扭动。 像是被烧到了似的,在酒液里疯狂翻滚、扭动,密密麻麻的虫卵撞在一起,琉璃盏都微微震动起来。 “滋滋 ——” 极细微的声响,从盏里传出来,像是水浇在烧红的烙铁上,又像是虫子被烧得滋滋作响。 原本清亮的酒液,慢慢变得浑浊,泛起细碎的泡沫。 虫卵的轮廓慢慢模糊、化开,和朱砂混在一起,变成一滩浑浊的暗红色液体,还在微微冒泡,散发出极淡的焦糊味。 不过片刻功夫。 琉璃盏里,只剩下一滩红色的浊液。 虫卵,彻底没了踪影。 卫辞鸢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暗夜里忽然亮起的星子,亮得惊人。 她俯身,凑近了看,确实没了,连半颗虫卵都不剩,全都化成了浑浊的红水,连半点蠕动的痕迹都找不到。 成了。 她直起身,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朱砂,果然有用。 她把剩下的朱砂粉仔细收好,塞进袖袋里,瓷罐也盖上塞子,放回原位,连抽屉都推回原样,和之前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才端起琉璃盏,转身出了药库,院门重新掩好,夜色里,依旧是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766章 信鸽传声 卫辞鸢沿着回廊往回走。 夜风吹起斗篷的边角,带着点秋夜的凉意,她手里还端着那盏红色的浊液,指尖能感觉到盏壁微微的余温,是方才朱砂和虫卵反应时散出来的热度。 脚步不快不慢,踩着廊下的影子,避开巡逻的护卫。 甲叶碰撞的轻响从远处传来,又慢慢飘远,始终没发现廊下阴影里的人。 转过一道月洞门的时候,她脚步忽然顿了顿。 药童说的话,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 “按照惯例,投入城主府的各个水井中。” 按照惯例,她在心里慢慢念了一遍这五个字,心一点点往下沉。 证明之前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是常例,不是第一次了,也就是说,在她们来之前,这老道就已经不止一次,把血蛊幼卵,投入城主府的水井里了? 卫辞鸢站在阴影里,眉头慢慢蹙起来。 城主府里,上到城主甄善,下到丫鬟、家丁、护卫,几百口人,日常饮水,都来自府里的水井。 若是水里早就被投了蛊卵…… 那府里的人,身体里岂不是都已经有了血蛊? 再往深了想,今天是往城主府的水井里投。 那以后呢? 等府里的人都养了蛊,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往城外的水井、河里投? 从城主府,到整座君澜城,让血蛊,慢慢扩散开,吞噬整座城的人。 卫辞鸢轻轻啧了一声,还真是有点麻烦了。 她本以为,只是个妖道躲在城主府里,掳几个姑娘炼蛊,满足自己的邪术私欲,现在看来,远不止这么简单。 这是要放蛊屠城啊。 她站了片刻,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左右看了看。 旁边是座假山,怪石嶙峋,藤蔓垂下来,形成个死角,藏在里面,外面根本看不见。 正好。 卫辞鸢闪身躲进去,将琉璃盏放在脚边的石头上,她从怀里摸出那枚小小的竹节铜哨,凑到唇边,轻轻一吹,极细的嗡鸣声顺着风飘出去,散在夜色里,细得像蚊子叫,稍远一点就听不见。 没等多久。 “扑棱棱” 的翅膀扇动声,从头顶传来。 灰色的信鸽盘旋着落下来,稳稳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小脑袋偏了偏,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带着点雀跃的意味。 卫辞鸢指尖轻轻挠了挠它的小脑袋。 另一只手从袖袋里摸出素绢和炭笔,借着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月光,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字迹很小,却清晰有力,写完,卷成细卷,塞进蜡丸封好,系在信鸽的脚腕上,她抬手,将鸽子往空中一抛,灰鸽子展开翅膀,扑棱棱飞上夜空。 它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辨了辨方向,随即飞去,翅膀划过夜色,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消失在墨色的天际。 卫辞鸢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鸽子飞去的方向。 月光落在她脸上,乌鸦面具遮了大半,只露出微微抿着的唇。 “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很轻,混在风里,瞬间就散了。 站了片刻,等心绪平复下来,她才端起脚边的琉璃盏,转身往地牢的方向走,还得回去。 顺着原路往回走,避开巡逻的护卫,绕到假山后面,藤蔓垂着,遮住石门,和周围的山石融为一体,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推开石门,侧身钻进去。 地下通道里依旧昏暗,壁龛里的油灯早就灭了,只剩点余烬,泛着暗红的光,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混着点霉味。 她沿着通道往囚室走,脚步放得极轻,没发出半分声响。 走到囚室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里面很安静,只有姑娘们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偶尔的梦呓。 都睡着了。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又反手带上门,落了锁,囚室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还有姑娘们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角落里,那具尸体还盖着她的披风,鼓囊囊的,像是有人蜷缩在那里睡觉,看不出破绽。 卫辞鸢走到墙边的草堆旁,铺着厚厚的稻草,是之前姑娘们睡觉的地方,带着点干草的暖意,她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慢慢滑下去。 折腾了这大半宿,确实累了。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羽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在心里想着,好好睡一觉。 明天,才是重头戏。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囚室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还有众人细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慢慢融进浓稠的夜色里。 卫辞鸢是被通道里来回的脚步声吵醒的。 通道里来来回回的拖沓脚步声,鞋跟蹭着地面的细沙,沙沙的,一趟接一趟,比平日里密了许多。 她本就睡得浅,在这种地方更是半分不敢深睡,听见动静,眼皮便自己掀开了。 睫毛颤了颤,她缓缓掀开眼。 气窗里漏进来的天光已经不是正午那种煞白了,染了层午后的暖橘,斜斜地切过土坯墙,在青石板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梯形光带。 浮尘在光柱里慢慢转,混着霉味和干草的涩气,安安静静地飘。 算算时辰,未时过了,快到申时,该是下午三四点钟了,囚室外的黄土通道里,比往日要喧闹得多。 “踢沓…… 踢沓……” 拖沓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地响,鞋跟蹭着地面的细沙,发出沙沙的声响,一趟接一趟,频次比平日里密了一倍都不止。 偶尔还伴着压低的交谈声,嗡嗡地撞在潮湿的墙壁上,回声散开来,听不真切字句,却能清晰地觉出那股紧绷又忙碌的氛围。 往来的都是穿黑斗篷的人,身影隔着气窗晃过去,又晃过来,像一道道穿梭的黑影。 想来是夜里的仪式关系重大,底下人都在提前打点筹备。 连地牢这种最偏僻、最不需要张罗的地方,都跟着加紧了巡查频次,来来回回地确认人犯都在,生怕出了岔子。 卫辞鸢撑着身后的土墙,慢慢坐起身。 干草在身下发出细碎的 “咯吱” 声,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和尘土,指尖蹭到粗布的纹理,带着点干燥的糙感。 站稳之后,她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转了转脚踝。 “咔、咔。” 关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上了油的机簧,舒展又顺畅,她指尖攥了攥,指节微微泛白,力道沉稳,筋骨舒展,没什么滞涩感。 应付今晚的场面,足够了。 第767章 闲待宵深 她靠在微凉的土墙上,轻轻叹了口气,一口气叹得很轻,散在空气里,连点涟漪都没惊起。 心里泛上点懒懒的倦意,像秋日午后晒着太阳的猫,连骨头都透着乏。 什么时候才能踏踏实实摆烂一天啊。 她在心里漫无边际地想,不用奔波,不用涉险,就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安安稳稳睡到日头晒脸,起来有热粥,有清茶,闲了就晒晒太阳,看看书,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真的累了。 她重新坐回干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眼。 光影慢慢在土墙上挪动,像一把缓慢移动的标尺,橘色一点点褪成灰蓝,亮度一点点暗下去。 夜色像是慢慢涨起来的潮水,顺着气窗漫进来,将囚室里的物件一点点吞没,先是角落的药罐,再是堆着的稻草,最后连角落里几个姑娘的身影,都揉进了浓稠的墨色里。 那五个姑娘挤在最里面的角落,相互依偎着。 她们一直没敢说话,听见这边有动静,也只是偷偷往这边瞟,眼睛亮闪闪的,像受惊的小鹿,带着恐惧,又带着点极淡的、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期盼。 卫辞鸢没睁眼,却都知道。 她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坐着,等着天黑,等外头的梆子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终于传来 “笃 —— 笃 ——” 的梆子声,慢悠悠的,敲了两下。 二更天了。 天彻底黑透了,气窗外只剩点模糊的夜光,是远处的灯笼映在天上的光晕,朦朦胧胧的,囚室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姑娘们极轻的呼吸声,细细的,此起彼伏。 卫辞鸢缓缓睁开眼。 眼底清明一片,半点睡意都没有,她扶着墙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踩着柔软的干草,没发出半分声响,慢慢走到角落里几个姑娘面前。 她们本就没睡,见她走过来,都齐刷刷抬起头。 黑暗里,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不安,还有点无措。 卫辞鸢蹲下身,和她们平视,声音压得很低,气音贴着她们的耳边飘过去,却稳得很,像沉在水底的石头 “今夜,会有人来救你们出去。” 几个姑娘身子齐齐一颤。 “但在此之前,你们得听话。” 她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别出声,别乱跑,安安静静等着,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喊,别叫,能做到吗?”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脸,却能感受到彼此的颤抖。 她们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平白无故被掳到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整日担惊受怕,早就快撑不住了。 眼前这人,也是被抓来的,却说有人来救她们。 可信吗? 可这些天,她是唯一一个敢和那些黑袍人对视的人,是唯一一个被抓了还镇定自若的人。 像是…… 有她在,一切都还有希望。 沉默了几秒。 最外面那个年纪稍大的姑娘,先轻轻点了点头,跟着,其余的人也跟着点头,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 黑暗里,笑意不明显,却像化开的温水,轻轻漫过去,她没再说什么,直起身,退回墙边,重新坐下。 囚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黑袍人走过的脚步声。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 三更的梆子声远远地从城头飘过来,闷闷的,敲得夜色更沉,也敲得人心尖微微发紧。 就在这时。 “咔哒 ——” 一声极轻的锁簧弹开声,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外面慢慢推开,两道高大的黑影逆着廊下的灯光站在门口。 昏黄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给两人的轮廓镶上一圈模糊的金边,宽大的黑斗篷垂下来,遮住了全身,脸上的乌鸦面具泛着冷硬的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像是能吸走所有的光。 两人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圈。 目光掠过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姑娘们,没做停留,最后稳稳落在了靠墙坐着的卫辞鸢身上。 像是早就知道,要找的人是她。 卫辞鸢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单手撑着膝盖,抬眼望过去,神色平平静静的,半点惊慌失措都没有。 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明明是阶下囚的处境,却偏生出几分端坐高堂的散漫来。 像是早就等着他们来,又像是根本没把这两个人放在眼里。 两个黑袍人对视一眼,面具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他们没说话,迈步走进囚室,脚步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 “咚咚” 的闷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撞。 两人一左一右,走到卫辞鸢两侧,同时伸出手,架住了她的胳膊。 掌心力道很大,指节像铁钳似的扣着她的上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稍一用力,便将她架了起来。 卫辞鸢没反抗。 顺着他们的力道站起身,脚步稳得很,半点踉跄都没有。 角落里的几个姑娘攥紧了衣角,小脸都吓得煞白,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看着那个姐姐被人架起来,要带走。 她们心里慌得打鼓,指尖都掐进了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疼得厉害。 可她们记着她的话。 别出声,别乱动。 于是死死咬着唇,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道粉蓝色的身影,被两个黑袍人架着,走出囚室。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 “哐当” 一声合上,落了锁。 囚室里重新陷入黑暗,姑娘们挤得更紧了,却都没慌,她们信她。 卫辞鸢被架着,走在狭长的地下通道里,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混着点霉味,还有石壁上渗出来的寒气。 壁龛里的油灯早就灭了,只剩点暗红的余烬,勉强照出脚边巴掌大的地方。 头顶很低,得微微低着头才不会碰到顶,两边的黑袍人脚步很稳,步幅一模一样,架着她走,不快不慢。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被架着,一路往前走。 通道拐了两个弯,越往前走,光线越亮,药香也越浓,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 是出口。 假山的石门敞开着,夜风从外面钻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还有浓郁的桂花香,甜丝丝的,瞬间吹散了通道里的霉味。 第768章 血蛊从何而来? 两个黑袍人架着她,走了出去。 外面是别院的回廊,廊下挂着气死风灯,暖黄的光晃啊晃,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曳的影。 远处有巡逻的护卫走过,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见了他们三个,或者说,见了他们身上的鸦羽斗篷,护卫只是微微颔首,连上前盘问都没有,目光里还带着几分敬畏。 卫辞鸢被架着,一路往前走,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座花园,越往前走,人声越静,气氛也越凝重。 终于,眼前再次豁然开朗。 是城主府的中心大院,院子极大,青砖铺地,缝里长着细碎的青苔,院子中央,搭着一座丈许高的青石祭台。 一层层石阶铺上去,约莫十几级,阶面上刻着看不懂的符箓纹路,蜿蜒曲折,像是活的蛇。 夜色里,青石泛着暗沉沉的冷光,透着股庄严肃穆,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诡异。 祭台底下,密密麻麻围了一圈黑袍人,一眼望过去,少说也有二三十个,都穿着一样的鸦羽斗篷,戴着一样的乌鸦面具,整整齐齐地站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影子。 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连呼吸声都压得几不可闻。 静得可怕。 像是一群没有生命的木偶,钉在原地。 卫辞鸢被架着,一步步走近祭台,目光微微往上抬。 祭台最顶端,站着一个人。 同样戴着乌鸦面具,身上穿的却不是寻常黑袍,是一件玄色的法袍,宽袍大袖,衣摆垂到脚踝,上面用暗金线绣着繁复的符箓纹路,风一吹,衣摆轻轻翻飞,那些纹路像是活过来似的,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手里拄着根一人高的拐杖,杖首是个青铜铸的兽首,看着像是乌鸦头,眼睛嵌着两颗红色的宝石,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红光。 正是那个清虚道人。 两个架着卫辞鸢的黑袍人,踏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青石台阶冰凉,凉意顺着鞋底传上来。 走到祭台顶端,两人一左一右,将她按在祭台中央的石床上。 石床是整块青石凿出来的,平整光滑,泛着冷光,上面刻着同样的符箓纹路,凹凸不平,硌得后背微微发疼。 “哗啦” 几声脆响,冰冷的铁链缠上来,分别扣住她的手腕和脚踝。 铁链另一端,扣在石床两侧的铜环里,“咔哒” 一声锁死,铁链绷得很紧,将她牢牢固定在石床上,半点都动弹不得。 夜露的凉意顺着石床渗进衣衫,凉得人皮肤微微发麻。 卫辞鸢躺在石床上,微微偏过头,望着头顶墨色的天,半轮月亮藏在云里,星星稀稀拉拉的,没什么光亮。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药香,带着桂甜,还有底下黑袍人身上淡淡的、尘土和血腥混合的气息。 她心里漫上点漫不经心的念头。 哟,还挺正式,搞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三更的梆子声彻底消散在夜风里时,云絮慢慢移开,半轮圆月探出头,银白的月光泼洒下来,落在祭台的青石板上。 阶面刻着的繁复符箓浸在冷光里,纹路蜿蜒扭曲,像一条条蛰伏的暗蛇,泛着幽幽的光。 清虚道人拄着那根一人高的兽首拐杖,围着石床慢慢踱步,玄色法袍的下摆扫过青石地面,带起细碎的风,混着浓郁的甜腥药香,一圈圈地漾开。 他嘴里叽里咕噜念着听不懂的咒语,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反复磨着朽木,调子忽高忽低,反反复复,黏糊糊地缠在人耳边,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每走一步,拐杖便重重点一下地面,“笃、笃” 的闷响,和咒语声叠在一起,敲得人心尖发紧。 祭台底下,二三十个黑袍人垂首立着,鸦羽斗篷连成一片沉默的黑影,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是被这咒语定在了原地。 卫辞鸢躺在石床上。 冰冷的铁链扣着手腕脚踝,硌得皮肉微微发疼,青石的寒意顺着后背慢慢渗进衣衫,凉得人指尖都有些发麻。 她就这么睁着眼,望着头顶墨蓝的天和稀稀拉拉的星子,耳边飘着那翻来覆去的咒语,听了半天也没辨出半个字,只觉得聒噪得慌。 终于,她微微偏过头,看向踱步的老道,开口了。 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却清清楚楚砸在祭台上,瞬间盖过了细碎的咒语声。 “你不累吗?” 咒语戛然而止,拐杖点地的闷响也骤然停住。 清虚道人脚步顿在石床边,侧头望过来,乌鸦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面的目光淬着冷意,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被绑在祭台上的女子会开口说话 —— 之前送来的那些姑娘,要么哭哭啼啼瘫成一团,要么吓得直接晕过去,还从来没有谁,被铁链锁着,还能这么平静地跟他搭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 风卷着桂花香从祭台边掠过,吹动他法袍的衣角。 “你倒是与她们不同。” 他开口了,声音比念咒时更低沉,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石床上的人。 卫辞鸢闻言,微微弯了弯唇角。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点笑意描得浅淡又散漫,半点阶下囚的惶惑都没有,倒像是听了句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 她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就问,声音清清冷冷的,顺着夜风飘出去,砸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你的血蛊,从哪里来的?” 围着石床踱步的脚步猛地顿住,兽首拐杖的青铜尖还悬在青石地上方半寸处,迟迟没落下去。 夜风吹得他玄色法袍的下摆猎猎翻飞,绣在上面的暗金符箓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条条扭曲的小蛇。 他侧过身,乌鸦面具正对着石床上的人,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淬了毒的冰锥,直直钉在她脸上。 他显然没料到。 之前送上来的那些女子,要么哭天抢地挣扎,要么吓得瘫软如泥,嘴里翻来覆去都是 “饶命”“放了我”,连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第769章 做养料 还从来没有人,能安安静静躺在这祭台上,张口就叫破 “血蛊” 二字。 “你是什么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石床边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带着浓重的审视意味,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拐杖杖身,指节泛出青白的力道 “为何会知道血蛊?” 卫辞鸢仰躺着,眼珠微微转了转,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铁链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发出细碎的 “哗啦” 声,在空旷的祭台上轻轻荡开,她盯着头顶的半轮残月看了几秒,才慢悠悠收回目光,落在他的乌鸦面具上,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 “你应该就是南疆出来的吧?” 顿了顿,她又轻轻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北辰皇后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祭台上的风像是凝住了。 清虚道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面具后的眼神沉沉的,翻涌着惊涛骇浪,探究、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密密麻麻缠在一起,死死锁在她脸上。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从她平静的眉眼底下,挖出所有藏着的秘密。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只有远处院角的桂树,被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片金色花瓣,轻飘飘打着旋落在祭台的石阶上。 卫辞鸢轻轻笑了一声。 “算默认了吗?” 她语气淡淡的,半点逼问的意思都没有 “不说也没事的。” 她微微动了动肩膀,青石床的凉意透过衣衫渗进来,激得她指尖微微一麻,却半点都没在意。 “你费尽心思接近甄善,打着能治好甄婉儿的名头进府,实则给她体内种下血蛊幼卵,我说的对不对?” 她开口,一句一句,慢悠悠地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用少女的心头血炼药,日日喂她喝下去,用活人精血喂养她体内的蛊虫,既吊着她的命,又留着她一分神智,不至于彻底变成没魂的傀儡。” “甄善就这么一个女儿,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为了保住女儿的命,他只能顺着你,你在清玄院掳人炼蛊,他就帮你遮掩痕迹;官府追查失踪案,他就帮你压下卷宗,对外只说是山匪流窜,对你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看不见。” 说到这里,她微微偏过头,看向站在床边的人,弯了弯眼睛 “毕竟,女儿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我说的这些,对吗?” 她话音落定,便静静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眼舒展,神色平静,像是只是在和人闲聊家常。 清虚道人沉默了许久。 握着拐杖的手,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模样生得好些的寻常女子,顶多是胆子比旁人大点,可现在听她一席话,桩桩件件,分毫不差,连他拿捏甄善的心思都算得明明白白。 这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 他心里念头转了千百回,面上却没露出来。 沉默半晌,面具后面忽然传出一声低笑,闷闷的,带着点饶有兴致的意味,像是猎人发现了格外有意思的猎物。 “你还知道什么?”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拐杖轻轻点了点青石地面,发出 “笃” 的一声闷响。 卫辞鸢听见他问,眼珠又慢悠悠转了半圈,像是在脑子里细细盘点。 她 “嗯” 了一声,拖得长长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石床,发出细碎的声响。 “让我想想啊……” 她拖着调子,漫不经心的,像是真的在费力回忆。 过了几秒,她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弯了弯唇角 “哦,对了。” 她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面具后的眼窝里,语气轻轻的,却像一块冰锥,直直扎进人心底 “还有你清玄院大殿里的那个密室啊,药材柜后面,藏得挺深的,里面冰窖似的,摆着一排排石床,养着你的那些血蛊幼卵,对吧?” 话音刚落。 “哈哈…… 哈哈哈哈!” 清虚道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从一开始低沉的闷笑,变成张狂的大笑,震得人耳膜都微微发疼。 笑声在空旷的大院里来回撞,撞在院墙上,撞在殿宇的飞檐上,又远远弹回来,混着夜风,飘得满城都是,透着说不出的疯魔。 他笑得肩膀都剧烈抖起来,手里的拐杖重重戳在青石地面上,“笃、笃、笃”,一声比一声重,和疯狂的笑声叠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祭台底下的二三十个黑袍人,依旧垂首站着,纹丝不动,连头都没抬一下,像是早已习惯了他这般疯癫的模样。 “没想到啊…… 真是没想到。” 笑了好半天,他才渐渐收了声,微微弯着腰,喘了口气,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石床上的卫辞鸢。 面具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像是饿了许久的猛兽,终于看见了最合心意的猎物。 他迈开脚步,围着石床慢慢绕圈。 玄色法袍的下摆扫过青石地面,带起一阵阵风,混着浓郁的甜腥药香,一圈圈往卫辞鸢脸上扑。 “你知道得还真多。” 他一边走,一边低低地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疯疯癫癫的 “可是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脚步一顿,停在她的左手边,俯下身,凑近她的脸。 乌鸦面具的鸟喙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冰冷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浓重的药味,呛得人鼻尖发紧。 “现在,你也逃不掉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残忍的笑意 “你知道了我这么多事情,正好留下来,给我的血蛊当养料。” 他枯瘦的手指伸过来,轻轻拾起她散落在石枕上的一缕黑发,指尖粗糙,带着常年炼药留下的薄茧,轻轻摩挲着顺滑的发丝。 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抚摸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第770章 寒芒破局 他凑过去,隔着面具,深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在闻她发间的香气,又像是在嗅她血液的味道。 “你生得这样漂亮,还这么聪明……” 他的声音带着点痴迷的意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我的血蛊一定会很喜欢你的,你简直就是…… 完美的养料。” “你这么聪明,不如就留下来,当我的药人吧。” 他又笑了,笑声闷闷的,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蛊惑的调子 “我日日给你喂药,养着你,慢慢用你的血养我的蛊,你一定会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比甄婉儿还要完美得多。” 卫辞鸢躺在石床上,就这么看着他越凑越近的乌鸦面具。 月光冷清清地洒下来,落在冰冷的铁面具上,泛着森然的光,面具后面那双眼睛,狂热、贪婪、还带着点病态的痴迷,红血丝爬满眼白,看着瘆人得很。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眼尾微微往下垂着,嘴角也抿平了,像是看见了什么腌臜东西,连眼神都淡了几分。 那点嫌弃太明显,太直白,半点掩饰都没有。 清虚道人一眼就看见了,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疯了。 “嫌弃?” 他低低地笑,胸腔震动,发出闷闷的声响 “没关系,等你体内种了蛊,你就不会嫌弃了。” “你会乖乖的,听我的话,像甄婉儿一样,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说着,忽然又往下俯了俯身,脸凑得更近了,乌鸦面具的鸟喙都快碰到她的鼻尖了。 卫辞鸢甚至能透过面具眼窝的缝隙,看见他后面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还有那双癫狂到几乎扭曲的眼睛。 “只是现在嘛……”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点残忍的笑意,温热的气息隔着面具喷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药味 “先让我的血蛊,尝一尝你的血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握着拐杖的手没动,另一只手往后腰一翻,“铮” 的一声轻响。 一把窄刃匕首出现在他指间,刀刃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刀尖凝着一点细碎的银光,锋利得像是吹毛断发。 他握着匕首,手腕缓缓下沉。 雪亮的刀尖,一点点对准了她被铁链牢牢锁住的左手手腕,冰凉的刀气先一步触到皮肤,激得人手臂上的汗毛都轻轻竖了起来。 就在雪亮的刀尖堪堪要触到卫辞鸢手腕肌肤的刹那,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夜的寂静。 一枚三寸长的透骨钉裹着劲风,从院墙外疾射而来,银芒一闪,直取清虚道人胸口要害。 老道悚然一惊,周身汗毛瞬间倒竖。 他脚下猛地错步,身形往侧方急拧,玄色法袍带着风猎猎一扬,饶是他反应迅捷,武功不浅,也没能完全躲开。 钉尖擦着他的左肩扫过,“嗤” 的一声轻响,厚实的法袍布料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锋利的刃口顺带割开皮肉,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来,浸透了玄色布料,晕开一大片深褐的痕迹。 他踉跄着退到祭台边缘,左手死死捂住肩头的伤口,指缝间渗出血珠。 乌鸦面具后的眼神骤然阴鸷下来,厉声喝问 “什么人?!滚出来!” 话音未落。 “呼 ——” 衣袂破风之声接连响起,八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下方人群中飞身上台,动作齐整得像一个人。 清一色的黑斗篷、乌鸦面具,身形挺拔如松,气息冷冽如冰,几个起落便落在祭台两侧,呈合围之势,将石床牢牢护在中间。 清虚道人站在祭台另一端,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八个人,脑袋微微一歪。 面具后的眼神满是错愕,还有几分惊疑,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潜进来的?他布在院外的暗哨、巡逻的护卫,竟然半点动静都没传出来?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里,八人同时抬手。 指尖扣住面具边缘,齐齐一掀,八张冷冽的脸露出来,为首的雷面色沉峻如铁,眉峰拧成疙瘩,眼神锐利得像淬了毒的刀;旁边站着哑禅,面无表情,指尖已经扣上了袖中的暗器。 其余六人皆是暗卫营精心挑选的精锐,个个气息内敛,周身却藏着喷薄欲出的杀气。 “哗啦 ——” 铁链晃动的脆响打破寂静。 雷上前一步,指尖捏着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随手一挑,精准地插进锁孔里。 “咔哒” 一声轻响,扣住卫辞鸢手腕脚踝的铁链应声而开,软软地垂落在石床上。 卫辞鸢直接坐起身,抬起双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被铁链勒出的红痕一圈圈印在白皙的手腕上,看着有些扎眼,她却半点不在意,她斜睨了站在旁边的雷一眼,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抱怨,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雷,下次不要绑这么紧了,你真是怕我跑不掉啊。” “是,属下下次注意。” 雷垂首应声,声音沉稳得像磐石,听不出半点情绪,却藏着满满的后怕。 卫辞鸢没再说什么,挪到石床边缘坐下。 两条腿悬空晃了晃,粉蓝色的裙摆垂下来,在青石台上扫出浅浅的弧度,她目光落在不远处捂着肩头的老道身上,弯了弯唇角,笑意带着点促狭,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 “不好意思啊,小伙伴射偏了,没有射中你的小心脏呢。” 她顿了顿,歪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发出邀请 “嗯…… 不然,再来一次?” 清虚道人指尖抹了一把肩头的血,指尖沾了温热的猩红,他凑到面具的缝隙边,似乎是舔了一口。 随即,他反而咧嘴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又阴鸷,从乌鸦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疯魔的意味 “有点本事。” “可你以为,就凭你们这几个人,就能跑得掉?”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祭台底下的黑袍人,又扫向院外 “这城主府里,里外三层都是我的人,你们今天闯进来,就别想竖着出去。” 卫辞鸢双手撑在身侧的石面上,仰着脸,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他的话,几秒后,她偏头看向雷,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雷,他很小瞧你们啊。” “杀了吧。” 她微微一笑,眉眼弯弯的,好看得很。 可说出来的话,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冷得刺骨,半分玩笑的意味都没有。 第771章 言辞叩心 暗卫们闻言,周身杀气瞬间暴涨。 指尖都扣上了暗器,腰侧的短刀也出鞘半寸,寒光在月色下一闪而过。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的瞬间。 “咚、咚、咚 ——” 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忽然从院外传过来,人数极多,步伐齐整,踩在青石板地上,发出闷雷似的声响,越来越近,像是潮水般涌过来。 卫辞鸢挑了挑眉,缓缓回头,朝院子入口的方向看去。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院门口。 火把的光芒先一步涌进来,橘红色的火光晃啊晃,将院子里的人影拉得长长的,一队队城主府的亲卫鱼贯而入,个个身着玄色劲装,手按刀柄,步伐齐整,不过片刻功夫,便沿着院墙站了一圈,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甲叶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火把的光焰跳动,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明灭不定。 人群分开一条道,甄善缓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素色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沾着点风霜的痕迹。 眉头紧紧皱着,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烦,还有几分被惊扰的愠怒,显然是深夜被吵,心情算不上好。 他扫了一眼祭台上的阵势,目光掠过流血的清虚道人,掠过站在石床边的八个暗卫,最后落在坐在石床上的卫辞鸢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的如此吵闹?”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州城主的威严,沉沉地砸在院子里 “大半夜的,成何体统?” 卫辞鸢依旧保持着后仰、双臂撑在身侧的姿势,慢悠悠地晃着腿,抬眼看向他。 火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眼神却亮得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就这么直直地看着走进来的城主,半点阶下囚的惶恐都没有。 清虚道人见状,往前迈了一步。 他捂着肩头的伤口,对着甄善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刻意的轻描淡写 “没什么,大人,只是有只不听话的猫,偷偷想要跑,被我拦下了。” “些许小事,惊动了大人,是贫道的不是。” 他说得轻松,像是真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甄善的目光却没离开卫辞鸢的脸,他上下打量着石床上的女子,眉头微微蹙起,他不认识她。 看穿着打扮,不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气质出众,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像是哪家出来游历的世家小姐。 可她偏安坐在祭台石床的边缘,一身粉蓝色衣裙沾了点尘土,却半点狼狈都没有,反倒像端坐在自家府中的高堂之上,周身那股漫不经心的气度,是寻常世家女子绝难养出来的。 更让甄善心沉的是,她看过来的眼神太通透了,亮得像淬了寒的星子,直直撞进人眼底,像是把他藏了许久的心思都扒开了摊在明面上。 像是…… 知道所有的事。 卫辞鸢便在这时直起上半身,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微微向前仰了仰脸,火光落在她眉眼间,明明灭灭的,衬得那双眼亮得惊人,她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顺着夜风飘过来,字字都砸在人心上 “城主大人可知道,你这是与虎谋皮,同流合污啊?” 甄善脸上有了些许的变化。 原本压着愠怒的面皮几不可察地一僵,眉峰猛地跳了一下,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盯着祭台上的女子,眼神里第一次浮上几分真正的错愕,像是没料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留余地,火把的光焰晃了晃,映得他脸上明暗交错,连鬓角的青筋都隐隐跳了一下。 甄善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一拳砸在心口上,沉得发闷。 他下意识转头,视线扫向站在祭台另一侧的清虚道人,火把的光焰跳动,落在老道的乌鸦面具上,泛着冷硬的光。 甄善的眉头拧得更紧,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清虚道人迎上他的目光,没说话。 他抬手,指尖扣住面具的边缘,缓缓摘了下来,一张沟壑纵横的脸露在火光里,皱纹深得像是刀刻斧凿,山羊胡花白,沾了点夜露,看着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可他看向甄善的眼神里,没了平日里的笃定,只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像是也没料到会横生这样的枝节。 他没开口解释,只是对着甄善,极淡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 随即,他重新抬手,将乌鸦面具戴了回去,遮住了整张脸,往后退了半步,站进阴影里,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甄善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卫辞鸢身上。 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眉宇间的愠怒和不耐烦,渐渐变成了沉冷的戒备,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攥成了拳头。 “这与你无关。”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州城主的威严,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 “年轻人,有些事不该管的别管,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 卫辞鸢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即笑声渐渐放大,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在空旷的院子里荡开。 她摇着头,像是觉得无比可笑,眉眼都弯了起来,眼底却没半分笑意,冷得像冰。 “城主大人的苦衷,就是为了你的一个女儿,残害十几个好人家的女儿?” 她收了笑,身体微微往前倾,目光直直地钉在甄善脸上,一句一句,字字清晰 “你的孩子是孩子,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难道别人的孩子,就不是爹娘的心肝宝贝了?” “那些失踪的姑娘,她们也有爹娘,也有兄弟姊妹,一家人好好的日子过着,平白无故就没了音讯,到最后连尸骨都见不着。” 她抬手指了指清玄院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振聋发聩的力道 “她们就被藏在这地底下的冰窖里,被人放干了血,挖走了心脏,就为了养你女儿体内的邪蛊!” “城主大人,你又可想过,她们也是你的孩子?这君澜城的子民,君澜城的孩子,不都是该在你庇护之下的吗?” “你守着这座城,拿着朝廷的俸禄,受着满城百姓的供奉,就是这么护着他们的?” 一句接一句,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甄善心上。 第772章 墨玉惊主 火把的光焰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从一开始的强硬、愠怒,到僵硬、发白,再到后来,嘴角微微绷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怎么会没想过。 那些失踪人口的卷宗堆在案头,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家庭的破碎。 他不是没愧疚过,不是没挣扎过。 可婉儿是他唯一的女儿,是他中年得女,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变成一具没魂的空壳,看着她一点点油尽灯枯。 他没得选。 甄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动容已经被压了下去,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事已至此,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不管这女子是什么来头,今天都不能让她活着走出城主府。 他缓缓抬起右手,只要这只手往下一挥,周围的亲卫便会一拥而上,刀枪无眼,拿下祭台上的所有人。 就在他的手腕即将沉下去的瞬间。 “雷。” 一道淡淡的女声,轻轻响起来,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像一道指令,清晰地砸在众人耳边。 站在石床边的雷闻言,没有半分迟疑,他抬手,探入怀中。 再抽出来时,指尖捏着一枚玉佩。 手腕一扬。 “呼 ——” 一道墨色的光划过夜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飞向甄善,甄善下意识抬手。 掌心一沉,冰凉的玉石触感瞬间传过来,沉润压手,分量不轻。 他稳稳接住了那枚玉佩。 甄善垂眸,看向掌心的玉佩,火把的橘色火光落下来,照在玉面上,泛着幽沉的墨色光泽,约莫掌心大小,是极罕见的墨玉,玉质温润细腻,触手沉凉,没有半分瑕疵,一看便知是世间罕有的上品。 玉面打磨得光滑莹润,正面刻着一条盘绕的五爪金龙,龙鳞根根分明,龙须飞扬,龙眼嵌着极细的红宝石,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他指尖翻转,将玉佩翻过来。 背面刻着栩栩如生的虎符纹样,纹路细密流畅,线条苍劲有力,是皇室专属的。 甄善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猛地一震,他握着玉佩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的颜色。 墨玉龙纹虎符佩,怎么可能不认得。 这是大晟皇室的调兵信物,持此佩者,可调遣十万京畿禁军,这支军队直属皇帝,只认玉佩不认人,权力大得惊人。 这样的信物,历来只有皇帝最信任的宗室重臣才能持有,绝不可能流落民间。 甄善猛地抬头,看向祭台上的女子,火把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却依旧笑得云淡风轻,眉眼舒展,半点波澜都没有,像是扔出去的只是个寻常的玉饰,不是能调遣十万大军的虎符。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有这个? 甄善脑子里嗡嗡的,一片混乱。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小姐,带着几个护卫闯城主府,仗着家里有几分势力,就想管闲事。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能持有这枚墨玉龙纹佩的人,身份绝对非同小可,要么是皇室宗亲,要么是皇帝亲派的钦差。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这些年他纵容清虚道人掳人炼蛊,知情不报,同流合污,害了十几条人命,这事要是捅到皇帝那里,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城主,就算是满门抄斩,诛灭九族,都不为过。 甄善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意,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又冷得打颤,手心的玉佩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疼,握也不是,扔也不是。 他看着石床上的女子,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点不敢置信的颤抖 “你是谁?你为何会有这个?” 卫辞鸢看着他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从震惊到慌乱,再到藏不住的恐惧,像是看了场好戏。 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浅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促狭。 “如何,城主大人?” 她拖着调子,慢悠悠地问 “可识得此物啊?” 甄善咬着牙,腮帮子微微绷紧,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盯着掌心的墨玉玉佩,目光复杂得厉害。 “识…… 得。” 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很低,带着点艰涩,又带着点沉重,三个字里,翻涌着无数的情绪。 有震惊 —— 震惊于这女子的身份,震惊于她年纪轻轻,竟能持有这等皇室重宝,他在君澜城数十年,自认对京中权贵了如指掌,却从未听过有这么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子,能掌京畿禁军的调令。 有害怕 —— 害怕事情败露,害怕龙颜大怒,害怕满门抄斩,诛连九族,他自己死了也就罢了,婉儿怎么办?甄家上下几百口人怎么办? 还有一丝压在深处的犹豫。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祭台,对方连她在内,满打满算九个人,自己这边,光亲卫就有上百人,再加上清玄院的黑袍人,人数是对方的数倍。 真要是撕破脸动手,未必没有胜算。 只要把这些人都留下,毁尸灭迹,神不知鬼不觉。 玉佩?只要人死了,玉佩的事情沉进护城河底,谁又能知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狂滋长,他攥着玉佩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指腹都被玉棱硌得生疼。 杀,还是不杀?赌一把,还是低头认栽? 甄善站在原地,火把的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心里天人交战,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 “噼啪” 声,还有众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暗卫们身形不动,指尖却都扣上了暗器,目光牢牢锁着周围的亲卫,只要甄善有半分异动,便会立刻动手。 清虚道人站在阴影里,乌鸦面具遮着脸,看不出情绪,只是拄着拐杖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 第773章 蛊言催决 清虚道人站在祭台侧方的阴影里,乌鸦面具遮了整张脸,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旁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可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牢牢锁在甄善身上,将对方脸上每一丝变化都尽收眼底 —— 从最初的震惊慌乱,到后来的咬牙权衡,再到眼底翻涌的犹豫与挣扎,分毫毕现。 老道在心里低低地笑了。 他当然知道甄善在犹豫什么,怕这女子身份尊贵,怕背后的势力,怕东窗事发后的滔天罪责。 可事到如今,哪里还有回头的余地? 撞破了这么大的秘密,放她走,才是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着朽木,音量不高,却刚好顺着夜风飘过去,字字砸在甄善心上 “城主大人,事到如今,可没有回头路了。” “无论这女子是什么身份,今夜闯了这清玄院,撞破了所有的事,那便是瓮中之鳖。” 他顿了顿,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蛊惑的意味 “只要今夜解决了她们,神不知,鬼不觉,过了今夜,没人会知道今天发生过什么。” 话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住,顿了几秒,才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根淬了毒的针,精准扎进甄善最软的命门 “难道城主大人,要赌上小姐的命吗?” “小姐” 两个字入耳,甄善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又像是心口被狠狠攥了一把,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惨白,握着玉佩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连指腹都被冰冷的玉棱硌得生疼。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甄婉儿院子的方向。 夜色沉沉,院落隐在浓墨里,只有零星的灯光透出来,那里住着他的婉儿,他唯一的女儿,他中年得女,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几年的宝贝。 他没得选。 如果今天放这女子走,事情败露,朝廷降罪,他是必死之局,婉儿体内的血蛊没人能解,也活不成。 左右都是死,倒不如搏一把。 搏赢了,婉儿能活,甄家能保,甄善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夜风灌进肺里,激得他胸腔微微发疼。 再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心里最后一丝犹豫都吐出去。 他抬眼,重新看向祭台上的卫辞鸢,眼神里翻涌着痛苦、愧疚,最后都沉淀成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腕慢慢往下沉。 “拿下。” 两个字,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像一道军令,重重砸在院子里,周围的亲卫闻言,齐齐拔刀。 “锵 —— 锵 ——” 刀剑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数十道寒光在火把下闪成一片冷冽的光,亲卫们呈扇形散开,朝着祭台的方向步步紧逼,甲叶碰撞的声响密密麻麻,带着肃杀的气息。 卫辞鸢坐在石床边缘,看着甄善脸上的决绝与痛苦,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惋惜,又像是早有预料。 “雷。” 她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情绪 “不用手下留情了。” “遵命!” 八名暗卫齐齐应声,声音整齐划一,厚重得像砸在地上的铁板,没有半分迟疑。 下一秒,八人同时动了。 没有多余的喊话,没有半分拖沓,身形一晃便迎了上去。 雷首当其冲,腰间短刀出鞘,寒光划过夜色,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取最前面那名亲卫的脖颈,亲卫们都是从边军中挑出来的好手,一身硬功夫,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身。 可在暗卫营顶尖的杀手面前,那些大开大合的军阵招式,破绽百出。 暗卫的功夫,从来都是杀人的功夫,没有花架子,不讲究章法,招招奔着要害去,快、准、狠,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一击毙命。 一时间,院子里到处都是刀剑碰撞的 “叮叮当当” 声。金属交击的脆响刺耳得很,火星在夜色里四溅。 “啊 ——!” 痛呼声此起彼伏。 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功夫,最前面的三名亲卫便捂着脖颈倒了下去,鲜血从指缝里喷出来,溅在青石板地上,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血腥味瞬间蔓延开来,浓郁的,温热的,带着点甜腥的铁锈味,顺着夜风四处飘散,很快便裹住了整座祭台。 卫辞鸢坐在石床上,鼻尖萦绕着这股血腥味。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对,很不对! 体内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这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唤醒了,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跳动起来,“咚咚、咚咚”,连耳膜都跟着震。 不是心跳带动的血流,是血液本身在沸腾,在冲撞着血管壁,带着点麻酥酥的痒,又带着点细细密密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 筋脉也微微发胀,一阵阵抽痛,从手腕蔓延到心口。 一股莫名的兴奋感,从心底最深处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不是她的意志想兴奋,是身体的本能,像是野兽闻到了血腥味,嗜血的天性在苏醒,在叫嚣。 卫辞鸢眉头紧紧皱成了疙瘩。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舌尖尝到点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躁动。 怎么会这样? 她闭着眼,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底下的打斗声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刀剑交击声、痛呼声、风声、甚至血液喷溅在墙上的 “啪嗒” 声,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连风里飘来的血腥味,都能分辨出细微的差别。 筋脉的刺痛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暗红的光,快得像转瞬即逝的火星,再定睛看去,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明冷冽,只是深处,还藏着点未散的、野性的躁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泛着红,像是充血了,连指节都比平时更红些。 她攥了攥拳头,指节发出 “咔咔” 的细碎声响。 力量…… 好像比之前,更足了些,就在她感受着体内诡异变化的时候,祭台另一侧,一道炽热的目光,牢牢锁在了她身上。 第774章 妖容初显 院子里的打斗还在继续。 亲卫倒了一地,剩下的十几人被逼到院墙根,负隅顽抗,个个身上都带了伤,脸色惨白。 血腥味越来越浓,混着夜露的凉气,飘得满院都是,连院角的桂花香都被盖了过去。 清虚道人自始至终都站在原地,没动手。 他拄着那根青铜兽首拐杖,站在祭台的阴影里,目光却一刻都没离开过卫辞鸢,看着她闻到血腥味时微微蹙起的眉峰,看着她闭上眼时轻轻颤抖的眼睫,看着她指尖无意识的蜷缩,看着她睁开眼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暗红芒光。 乌鸦面具后面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像是淘金人在沙砾里发现了最纯粹的狗头金,又像是收藏家在民间看见了梦寐以求的孤本藏品。 兴奋,极致的兴奋,混着点难以置信的惊喜,心脏都激动得怦怦直跳。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身份尊贵些的世家女子,顶多聪明点,胆子大点,撞破了他的事。 可现在看来,远远不止。 她的身体,对血蛊的气息有本能的反应,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 她是天生的蛊体,这样的身体,经脉通达,气血充盈,用来当血蛊王的宿主,用来培养最顶级的血蛊,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完美容器。 比甄婉儿那副药罐子似的身子,好上一百倍,一千倍。 清虚道人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他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呛啷 ——” 一声清越的剑鸣,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如水,映着他面具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像饿极了的野兽看见了最合心意的猎物。 卫辞鸢瞬间就察觉到了这道目光。 炽热,贪婪,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拆吃入腹。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祭台另一边的老道,月光斜斜落下来,洒在她眉眼间,清冷得像覆了层霜,嘴角却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浑然不惧的散漫。 “怎么?” 她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顺着夜风飘过去 “想跟我过两招?” 说着,她目光扫过他脸上那张狰狞的乌鸦面具,眉峰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嫌弃 “还要戴着你那个丑面具?很影响我观感的。” 清虚道人闻言,低低地笑了,笑声闷闷的,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点说不出的诡异,又带着点被取悦的兴致。 “小丫头片子,胆子倒是不小。” 他说着,抬起枯瘦的手,指尖扣住面具的边缘,轻轻一掀。 乌鸦面具应声落下,“啪嗒” 一声掉在青石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下。 面具之下,露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皱纹深得像是刀刻斧凿,山羊胡花白,面色蜡黄晦暗,看着就是个寻常的老道士,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邪性,满是贪婪的光,和这张苍老的脸格格不入。 卫辞鸢看着他,却缓缓摇了摇头,伸出一根白皙的食指,轻轻晃了晃。 “不不不。” 她语气淡淡的,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了然一切的笃定,然后,她抬了抬下巴,指尖直直对着老道的右脸颊。 “我说的是,你这张脸的面具之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清虚道人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右脸,指尖触到皮肤的触感,温热的,带着皱纹的粗糙感,和寻常的人皮面具贴合得极好,别说摸,就算凑近了看,都未必能看出破绽。 这件事,天底下没几个人知道,连甄善都不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 他看着石床上的女子,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震惊之下,还翻涌着更浓的、近乎病态的兴奋。 “你如何得知的?” 他开口,声音都变了调,不再是之前的沙哑干涩,变得年轻了些许,带着点磁性的低哑,又藏着点遇到同类的欣喜。 卫辞鸢闻言,只是摊了摊手,耸了耸肩。 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像是随口猜的,又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那副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反正我就是知道” 的模样,看得人牙根发痒。 清虚道人盯着她看了几秒。 忽然,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狭长的眼睛里带着点病态的痴迷,又带着点被戳破秘密的雀跃,像是藏了许久的玩具被人发现,非但不慌,反倒想拿出来炫耀。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低声喃喃着,指尖摩挲着自己的右脸颊。 下一秒。 他拇指指甲狠狠掐进右脸的皮肤里。 “嗤 ——” 一声轻微的撕裂声,他就这么反手一撕,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他从脸上整张撕了下来。 面具随手扔在地上。 “啪嗒” 一声轻响,落在青石地面上,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还保持着僵硬的笑容,在火把下看着格外诡异。 而人皮面具之下,露出来的脸,让卫辞鸢都微微挑了挑眉。 根本就不是什么垂垂老矣的道士,一张极妖的脸,肤色是近乎病态的苍白,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白得几乎透明。 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是标准的桃花眼,眼瞳却是极深的褐色,深不见底,看人时微微弯着,像是能把人的魂都勾进去。 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殷红,像是染了血,饱满又妖异。 左边的脸,靠近下巴的位置,纹着一个暗红色的花纹,像是蜿蜒的藤蔓,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细细的,纹路精致,顺着下颌线爬上去,非但没有破坏容貌,反倒给这张过分妖异的脸,添了几分野性的、诡谲的美感。 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年纪。 哪里有半分之前老道的苍老模样,他站在那里,玄色法袍穿在身上,宽袍大袖,被风一吹,衣摆翻飞,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唇色愈发艳红,妖异得像是从暗夜画里走出来的山精鬼魅。 第775章 剑试锋芒 “啧,还真有几分姿色啊。” 卫辞鸢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微微偏着头,上下打量着几步外的人。 目光从他苍白的额头滑过狭长的桃花眼,落在下颌处那道暗红色的图腾上,来来回回扫了两遍,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点评,像是在市集上看什么新鲜玩意儿。 火把的光焰跳了跳,橘红色的火光落在那张妖异的脸上,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唇色愈发艳红,连下颌处蜿蜒的图腾都像是浸了血,泛着细碎的暗光。 明明是男子,却偏生得比女子还要艳,艳得带着邪气,像是山涧里吸人精气的精怪。 男子听着她直白的点评,非但没恼,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眼尾上挑,一笑起来便弯成两道月牙,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连带着周身阴鸷的气息都散了几分,多了几分勾人的艳色。 “多谢夸奖。” 他声音低哑磁性,带着点天然的沉郁,和之前装老道时那种砂纸磨朽木似的沙哑干涩判若两人。 “既然撕破了脸,那就重新介绍一下。” 他微微弯腰,玄色法袍的衣摆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扫过青石地面,姿态端方,像是极有礼貌的世家公子,半点炼蛊邪道的风气都瞧不出。 “我的名字,乌梦。” 他直起身,指尖轻轻抚过下颌的图腾,眼神里带着点与生俱来的骄傲,又带着点看向猎物的玩味,目光黏糊糊地落在卫辞鸢身上,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描摹进眼里。 卫辞鸢没接他的话茬。 她撑着石床的边缘,轻轻一跃,便从丈高的石床上跳了下来,粉蓝色的裙摆在空中绽开一朵浅花,随即轻飘飘落在青石地上,脚尖点地,没发出半分声响。 她转身,走到旁边一具倒在地上的亲卫尸体旁。 那亲卫胸口插着一柄短刀,早已没了气息,手边还落着一把精钢长刀,刀鞘上还刻着城主府的云纹,想来是亲卫的制式兵器。 卫辞鸢弯腰,指尖扣住刀柄,随手拔了出来。 “嗡 ——” 长刀发出一声清越的轻鸣,她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精钢打造,刀口磨得锋利,还算趁手。 只是比她惯用的柳叶刀重了些,也长了寸许,将就着用,倒也无妨。 她手腕一转,挽了个利落的刀花,寒光在月色下划过一道圆弧,带着细碎的风声,稳稳停住。 而后她抬眼,看向几步外的乌梦,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催店小二快些上菜 “好了,快一点吧,我赶时间。” 半点面对强敌的紧张都没有,反倒像是嫌对方动作太慢,耽误了自己的事。 乌梦看着她这副散漫又笃定的模样,眼底的痴迷更浓了。 越是这样,越有意思。 比那些哭哭啼啼、跪地求饶的女人,有意思一万倍。 “不急。” 他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剑刃,剑锋映着火光,泛着冷冽的光 “长夜漫漫,我们有的是时间。”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动,身形快得像一道黑烟,贴着地面掠过来,手中长剑直指卫辞鸢的心口。 剑风裹着甜腥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独特的、带着点冷香的气息,阴毒又诡异。 卫辞鸢不闪不避,眼看着剑尖到了眼前,才微微侧身,脚步往侧方一滑,身形像是没有骨头似的,顺着剑风飘了出去。 “嗤 ——” 剑锋擦着她的衣襟过去,割开一道细口子,连皮肉都没碰到。 乌梦一剑落空,眉头微挑,这身法…… 好刁钻,不像是中原武林的路子,没有章法,没有定式,滑不溜秋的,像条钻进泥里的泥鳅,看着就在眼前,伸手去抓,却次次都扑空。 他手腕一翻,剑随身走,剑花挽出朵朵寒芒,笼罩住卫辞鸢周身的大穴。 招招阴毒,奔着经脉、关节去,显然是想废掉她的武功,活捉她回去慢慢炮制。 卫辞鸢脚下步伐不停。 她内力还没恢复,本就没打算和他硬拼,前世顶尖杀手的近身搏杀术,本就不是靠内力取胜的,脚步细碎又刁钻,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像是融进了夜色里的影子。 乌梦的剑看着快,剑光霍霍,次次都像是要刺中了,可临到跟前,总能被她以毫厘之差躲开。 有时甚至贴着剑刃滑过去,发丝都被剑气削断几根,轻飘飘落在地上,她却半点不在意,一来一回,不过十几招。 乌梦额角已经见了汗。 他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她。 别说伤到她,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这女人就像一缕烟,一捧水,看得见,摸不着。 他越打越心惊,也越打越兴奋。 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像淘金人在沙砾里发现了最纯粹的狗头金,又像是收藏家看见了梦寐以求的孤本,这样的身手,这样的资质,这样的身体…… 用来当蛊王的宿主,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完美容器。 比甄婉儿那副药罐子似的身子,好上一百倍。 就在他心神微晃的瞬间。 卫辞鸢抓住了破绽,她脚下一错,身形忽然欺近,不按常理出牌,不躲剑,反而迎着剑锋往里钻。 乌梦一惊,下意识回剑格挡,可卫辞鸢要的就是这个,她手腕一翻,手中长刀顺着他的剑脊滑过去。 “唰 ——” 刀锋擦着他的左脸颊掠过。 一道细小的血痕瞬间浮现,渗出血珠。 两人错身而过。 卫辞鸢稳稳站定,收刀回身。 乌梦也停住脚步,背对着她,站在原地,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摸了摸左脸颊,温热的血液沾在指尖,带着点甜腥的温度。 “哎呀,对不住啊。” 卫辞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故作的歉意,听着却半点诚意都没有。 “差点就给你毁容了。” 乌梦转过身,就看见她站在月光下,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像是真的在为他着想似的,一本正经地提议 “要不另外一边也来一剑?这样对称,还好看点。” 院子里的打斗声渐渐稀了。 亲卫已经倒了一地,剩下的三四个被逼在院墙角落,负隅顽抗,个个身上带伤,脸色惨白,眼看就撑不住了。 院中的黑袍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大半都倒在了血泊里,剩下的几个被暗卫围着,左支右绌,败象尽显。 雷手里的短刀染满了血,站在人群中央,眼神锐利如鹰,正指挥着暗卫收尾,血腥味越来越浓,混着夜露的凉气,飘得满院都是。 第776章 满城种蛊 乌梦看着她一脸无辜的模样,非但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 他伸出指尖,将脸颊上的血珠抹下来,凑到唇边,轻轻舔了舔,舌尖染红,衬着苍白的唇,妖异得吓人。 “无妨。” 他笑眼弯弯,看着卫辞鸢,眼神里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能被美人划伤,是我的荣幸。” 卫辞鸢皱了皱眉,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人有病吧。 她没再接话,目光微微偏了偏,扫向院子里的战况,剩下的几个亲卫已经被暗卫逼到了墙角,兵刃交击的脆响越来越密,不过片刻功夫,便随着最后一声痛呼,彻底安静下来。 清玄院的黑袍人也没撑多久,哑蝉一枚透骨钉射出,正中最后一人的咽喉,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了下去。 雷抬手,示意众人收势。 八名暗卫齐齐收刀,站成一排,身上都沾了血,气息却依旧沉稳,像八尊沉默的杀神,院子里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青石板地被血浸得发黑,踩上去黏糊糊的。 很快就能清完。 乌梦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倒下,看着亲卫溃不成军,他脸上却半点惊慌都没有。 像是根本没把这些人的性命放在心上,死了便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甚至还笑了笑,慢悠悠地转回头,看向卫辞鸢。 “你真的以为,杀了他们,就可以安然离开这儿?” 他开口,语气轻轻的,带着点猫捉老鼠的玩味,又带着点胜券在握的笃定,像是早就布好了后手,等着猎物自己撞进来。 卫辞鸢闻言,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他的话,又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那又如何?” 她反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疑惑。 乌梦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张开手臂,宽大的法袍袖摆垂下来,像是在拥抱整座院子,又像是在展示自己精心雕琢的杰作。 “你可知,这整个城主府的人,体内都被我种满了血蛊?”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顺着夜风飘出去,清清楚楚砸在每个人耳朵里,院子里剩下的几个被缴了械的亲卫闻言,都是一愣。 “你说什么?!” 有人失声喊出来,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恐慌 “胡说八道!我们体内怎么会有蛊?!” 乌梦没理他们,目光牢牢锁在卫辞鸢脸上,带着点残忍的笑意,像是在欣赏她脸上即将出现的惊慌和恐惧。 “那些幼卵,就藏在他们的血脉里,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事都没有。” 他慢悠悠地说着,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讲什么睡前故事 “可一旦宿主死了,血蛊就会立刻被唤醒。” “它们会钻进五脏六腑,吸干宿主的精血,然后破体而出,再去咬下一个人,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用不了多久……” “哈哈哈哈哈……” 他说着说着,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泪都快出来了。 “届时,整个城主府,不!整个君澜城,都会成为血蛊的养料,一个传一个,谁都跑不掉。” “你杀了我也没用,我死了,到时候,你就陪着整座城的人,一起给我陪葬!” 他笑得疯魔,整张妖异的脸都扭曲起来,下颌的图腾像是活了一样,泛着暗红的光,玄色的法袍被风吹得猎猎翻飞,衬得他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魔。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剩下的亲卫们都傻了,脸上血色尽失,连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他们…… 体内有蛊?怎么可能?! 他们日日在城主府当差,吃喝都和旁人一样,什么时候被种下的蛊? 雷也皱了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祭台上的乌梦,眼神沉得像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卫辞鸢身上,等着她的反应。 等着她惊慌,等着她失措,等着她乱了阵脚。 卫辞鸢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长刀,她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乌梦,看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他癫狂的模样。 脸上半点惊慌都没有,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等乌梦笑够了,慢慢直起身,她才淡淡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道啊。”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狠狠砸在乌梦心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嘴巴还张着,笑意还凝固在脸上,眼神里的疯狂还没褪去,却硬生生卡在那里,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他完全没料到。 他等着欣赏她崩溃的表情,等着看她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模样。 结果她就这么轻描淡写一句 —— 我知道啊。 乌梦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撒谎的痕迹。 可没有。 卫辞鸢眼神平静,面色淡然,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风从祭台边吹过,卷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你……” 他开口,声音都有些发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怎么可能知道?” 卫辞鸢冷冷地看着他,眉眼间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也就昨夜才知道啦,没有多么厉害啦。” 她还摆了摆手,指尖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仿佛这事真的无足轻重,不值得拿出来说,语气轻飘飘的,甚至还带着点小小的谦虚,可落在乌梦耳朵里,却比最锋利的剑还要扎人。 乌梦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 只是这笑里,已经带了点强撑的意味。 “知道了又如何?” 他嗤笑一声,手腕一转,长剑挽出个剑花,剑尖斜指地面,溅起的血珠飞散开来 “你真当知道了,就能改变什么?” “君澜城今夜,注定是要成为血蛊的祭品。” 他抬眼,目光扫过整座院子,扫过院墙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胜券在握的癫狂 “全城的血蛊幼卵,都在等着月圆之夜的阴气催动,等月亮升到中天,所有蛊卵同时孵化,从人的血脉里钻出来,从水井里飘出来,从每一个角落涌出来……” 他越说越兴奋,脸颊都泛起病态的潮红,下颌的暗红图腾像是活过来一般,在火把下泛着妖异的光。 “到时候,整座城的人,都是血蛊的养料,你就算杀了我,也拦不住。” 卫辞鸢听着他癫狂的话语,没打断,就这么抱着胳膊,静静听着,等他说完了,她才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轻轻 “哦” 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后知后觉的茫然。 “哦~你说那个寒冰密室里的幼卵吗?” 她环抱着双臂,一只手轻轻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向乌梦,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确认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乌梦下意识点头,刚要开口说话。 就见她弯了弯唇角,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风挺大 “可是,它们都已经一命呜呼了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像是刮过一阵寒风。 第777章 卵烬寒窖 乌梦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愣了足足有两秒,才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还有强撑的笃定 “不可能。” “冰窖里寒气入骨,虫卵封在冰层里,寻常水火都伤不了半分,你才进来一夜,怎么可能……” 卫辞鸢没解释,她就站在那里,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的了然,像是把他所有的底气都看穿了。 就在乌梦心神动摇,几乎要忍不住冲去冰窖查看的时候。 “呼 ——” 一道极轻的衣袂破风声,从院墙外传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没人看清是从哪里来的,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一个人已经单膝跪在了卫辞鸢身侧。 是鬼雨。 “殿下。”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刚赶过来的微喘,却字字清晰 “所有的血蛊幼卵,都已经处理掉了。” 卫辞鸢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而后她转过身,重新看向乌梦,摊了摊手,脸上没什么得意的表情,就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 “你看,我没骗你吧”。 无声的挑衅,比说任何话都更气人。 乌梦站在原地,握着长剑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指腹都被剑柄硌得生疼。 他盯着鬼雨,又看向卫辞鸢,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怎么可能? 冰窖那么隐蔽,机关那么隐秘,连甄善都不知道具体入口,她怎么找到的? 还把所有虫卵都毁了? 他不信。 乌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乌梦站在祭台之上,心神巨震的功夫,院外又是一道身影掠了进来,身形轻盈,像只夜蝶,轻飘飘落在卫辞鸢另一侧。 是星魅。 她也是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脸上沾了点薄灰,却掩不住眼底的亮色,她刚站稳,便微微躬身,声音清亮 “殿下,被困的女子都已经安全送出了。” “都没受伤,只是受了点惊吓,已经安排人照看了。” 她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楚,把情况交代得明明白白。 卫辞鸢闻言,微微弯了弯唇角。 “好。” 简单一个字,带着点赞许,她抬眼,重新看向对面的乌梦。 月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看。” 她语气轻轻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虫卵没了,人也走了,你这筹谋了许久的大计,好像…… 要落空了?” 乌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原本苍白的面色,此刻更是白得像纸,连唇色都褪了个干净,狭长的桃花眼眯起来,眼底翻涌着阴鸷的光,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狠厉。 乌梦握着剑的手,越攥越紧,剑身都微微震颤起来。 院子里剩下的人,此刻也都懵了,那些还活着的亲卫,还有几个被缴了械的黑袍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茫然又恐慌的神色。 刚才乌梦说他们体内都有蛊,本来就吓得魂飞魄散。 现在又听说虫卵都被毁了,连被掳走的姑娘都救出去了,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信谁的。 甄善站在院子入口,更是脸色惨白。 他看着祭台上的女子,看着她身边一个个身手不凡的暗卫,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乌梦难看的脸色,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全完了。 他以为是绝境翻盘的依仗,原来在人家眼里,什么都不是。 甄善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旁边的亲卫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才勉强站稳。 卫辞鸢的目光,这时才从乌梦身上移开,扫向院子里剩下的人,十几个亲卫,还有三个黑袍人,都站在原地,脸色煞白,眼神慌乱,像是没头的苍蝇,不知道该往哪去。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院子。 “你们体内,确实都被种下了血蛊。” 一句话落下,人群瞬间一阵骚动,有人脸色更白了,有人腿一软差点瘫下去,有人忍不住开口喊 “真的有蛊?!那我们怎么办?!” “不想死的,就放下武器,退出院子到旁边候着。” 卫辞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自有办法救你们。” “可要是冥顽不灵,还想着负隅顽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的雷和鬼雨等人,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也不介意他们几位,辛苦送你们‘一程’。” 话说得很明白,放下武器,还有活路,敢反抗,现在就死。 院子里的人,瞬间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犹豫。 信,还是不信?信她吧,她来历不明,谁知道是不是骗人的,万一只是想让他们放下武器,再一网打尽怎么办? 可不信吧…… 看这架势,仙长好像都输了,他们这些小喽啰,反抗也没用,真的会当场被杀。 更重要的是,他们体内真的有蛊。 要是真的能解…… 众人心里天人交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先动。 有人偷偷瞟向甄善,想看看城主是什么意思,可甄善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根本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 又有人偷偷看向祭台上的乌梦,盼着他能拿个主意。 可乌梦握着剑,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抿着唇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时间,院子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只有火把燃烧的 “噼啪” 声,还有众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风卷着血腥味吹过,凉得人后背发紧。 院子里的僵持还在继续。 火把的光焰忽明忽暗,映着满地的血泊和横七竖八的尸体,血腥味混着夜露的凉气,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剩下的十几个亲卫和三个黑袍人挤在院墙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慌乱与犹豫,脚底下意识地往外挪,却又不敢真的跑。 甄善站在院子入口,像尊失了魂的石像,脸色惨白,指尖微微颤抖,连手里攥着的玉佩都快握不住了。 祭台上,卫辞鸢抱着胳膊站着,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半点波澜都没有。 就在这时。 “咚…… 咚…… 咚……” 整齐的脚步声,忽然从院墙外传来,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脚步,是数百人的齐步走,步伐规整划一,踩在青石板地上,发出闷雷似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连地面都跟着微微震动,甲叶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顺着风飘进来,带着肃杀的军阵之气。 院子里的人都是一愣。 剩下的亲卫下意识抬头,望向院门口。 雷上前一步,侧身在卫辞鸢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主人,是君澜城最近的禁军营。” 卫辞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眉眼都没动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第778章 禁营围院 脚步声很快便到了院门口。 火把的光芒先一步涌进来,橘红色的火光连成一片,将院子门口照得亮如白昼,一队队身着玄甲的禁卫军鱼贯而入,步伐齐整,甲叶寒光闪烁,不过片刻功夫,便沿着院墙站了一圈,里三层外三层,将整座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士兵们个个面容冷峻,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和城主府那些亲卫比起来,天差地别。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领头的将领大步走了进来,看年纪约莫三十出头,一身亮银甲胄,腰佩制式长刀,肩甲上刻着狰狞的兽首,一看便知身份不低。 他步履沉稳,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骸和凝固的血迹,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震撼,还有几分惊疑,但很快便压了下去,半点都没流露出来。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祭台之下,单膝跪地。 “哐当 ——” 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禁军营副将张川,参见主上!” 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院子,院子里剩下的亲卫们都是一惊。 主上? 禁军营什么时候认了别人当主上? 甄善更是猛地抬头,看向祭台上的女子,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禁军营直属京畿,不归任何一方当地官员管辖,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从不知道,这支军队,居然会听一个陌生女子的号令? 卫辞鸢站在祭台上,垂眸看着阶下跪着的将领。 “你就是张川?” 她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末将正是。” 张川垂首,声音恭谨 “陛下早已传下密令,持佩之人,便是我等之主,无论何时何地,皆须无条件听从号令,拼死护其周全。” 他顿了顿,又道 “前日深夜,这位雷大人持佩闯入营中,出示玉佩,命我等今夜子时整,围城主府,听候主上调遣,末将不敢耽搁,点齐五百精兵,已将整座城主府团团围住,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甄善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死局。 卫辞鸢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起来吧。” “谢主上。” 张川抱拳一礼,站起身,退到一旁,身姿笔挺,等着她的下一步号令。 卫辞鸢的目光,重新落回院墙根那些还在犹豫的人身上,那些亲卫和黑袍人,此刻脸都白了,原本还抱着几分侥幸,想着人多势众,或许还能拼一把。 现在禁军营一到,五百精兵团团围住,别说拼了,连跑都跑不掉。 他们看着祭台上的女子,眼神里满是恐惧。 卫辞鸢看着他们,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闲聊 “如何啊?想好了吗?” “我只给你们三个数的时间。”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下来,带着刺骨的冷意 “还留在此处的 ——” “死。”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刀,狠狠扎在每个人心上,院子里瞬间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所有人都盯着她的嘴唇,看着她轻轻开合。 “一。” 第一个数,刚出口,最前面的一个亲卫 “哐当” 一声,手里的刀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猛地转身,拔腿就往院子外跑,生怕慢了一步,脑袋就搬家了,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瞬间,剩下的人纷纷扔掉手里的兵器,“哐哐当当” 的声响连成一片。 众人争先恐后地往院子外冲,你推我挤,生怕落在最后,连头都不敢回。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院子里空了大半,只剩下甄善一个人,还站在院子入口,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挪不动步。 卫辞鸢看着他们跑出去,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张川,吩咐道 “把他们都看押起来,分开看管,任何人不许探视,违令者 ——” 她顿了顿,语气淡淡 “按军法处置。” “末将领命!” 张川抱拳,转身就要去安排。 “哦对了 ——” 卫辞鸢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她慢悠悠地转过脸,目光投向站在院子入口的甄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明艳的笑意,眼神里却没半分温度,冰得像腊月的寒潭。 “顺便,把我们的城主大人,也‘请’去吧。” 她特意加重了 “请” 字,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好生招待,别怠慢了。” 甄善站在原地,直直对上她的目光,那笑容看着好看,弯眉弯眼的,可落在他眼里,却比冰窖里的寒气还要渗人。 眼神里的了然与冷意,像是把他这些年藏在心底的所有龌龊、所有挣扎、所有罪孽,都扒开了摊在明面上,晒得清清楚楚。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 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手脚冰凉,连牙齿都在打颤,手里的墨玉龙纹佩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都没力气去捡。 禁卫军很快行动起来,两队士兵上前,押着失魂落魄的甄善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院子里便清净了不少。 祭台之上,却依旧安静,乌梦站在石床的另一侧,自始至终都没动。 他手里还握着那柄长剑,剑锋斜指地面,沾着的血珠慢慢滴落,砸在青石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玄色的法袍被夜风吹得轻轻翻飞,衬得他那张妖异的脸,白得近乎透明。 他就这么站着,目光死死锁在卫辞鸢身上,眼神复杂得厉害。 有震惊,有不甘,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点…… 终于想通一切的恍然。 沉默了许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被愚弄的怒意,又带着点近乎自嘲的疑问 “你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被抓进来,也是你故意的?” 卫辞鸢闻言,缓缓回过头,她没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旁边冰冷的石床。 整块青石凿成的床面,刻着繁复蜿蜒的符箓,凹凸不平的纹路蹭着指尖,还沾着点未干的血迹,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上来。 她迈开脚步,围着石床,缓缓地走了起来。 粉蓝色的裙摆扫过青石地面,掠过地上掉落的乌鸦面具,又慢慢转回来。 脚步很轻,没发出半分声响,像猫踩在雪地上。 边走,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赞许,像是在夸奖一个猜中了谜底的孩子 “对啊,乌公子真聪明,这都被你猜到了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乌梦心上。 第779章 局布前因 他握着长剑的手,瞬间收紧。 指节泛白,指腹都被剑柄硌得生疼。 果然。 果然是这样,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猎物撞进来。 他以为这女子是意外撞破了他的事,是送上门的完美养料。 原来根本不是。 人家是故意撞进来的,故意被他的人抓进地牢,故意留在囚室里,故意让他带到祭台上…… 一步步,一环环,全在她的算计里。 乌梦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被气到了,又像是觉得无比荒谬。 一夜之间,就被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全给破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点不甘的嘶吼 “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你调查了我多久?” 卫辞鸢围着石床,慢慢走了一圈,停在了他的对面,她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敲了敲石床的边缘,发出 “笃笃” 的轻响。 “调查你?” 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讶异,随即又笑了笑 “乌公子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来君澜城,本就不是为了你。” 她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落在乌梦耳朵里,却更气人,合着他在人家眼里,不过是顺路遇上的一件小事?乌梦盯着她,狭长的桃花眼眯起来,眼底翻涌着阴鸷的光。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卫辞鸢弯了弯唇角。 她没解释,只是微微偏过头,望向院墙外沉沉的夜色,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银白的月光泼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月圆之夜,血蛊祭典。” 她轻轻念了一句,转头看向乌梦,弯了弯眼睛 “这么大的动静,想不知道,也难啊。” 没人知道,从始至终,这都是她布下的局。 当初带着星魅夜出,瞥见那只异状蝴蝶时,她便已经起了疑心,一路追去废院,看似被迷香熏晕、被黑袍人掳走,实则早就在出发前便服下了阿禾精心调配的避蛊醒神药。 那迷香根本没伤到她半分,她不过是顺水推舟,顺着对方的路子进了这城主府地牢。 就连星魅在地牢中恢复得那般快,也不是什么体质异禀,是她将随身带的清瘀解迷药的药膏抹在了星魅的伤口上,能够快速恢复。 白日里借探查之名靠近甄婉儿,指尖搭脉的瞬间,她便从那紊乱虚浮的脉象里窥出了血蛊的端倪;待到深夜探入冰窖,见着满室尸身与攒动的蛊卵,所有零散的猜测便都串成了线,落得扎扎实实。 也就是那夜,她放出信鸽传讯给雷,命他持墨玉龙纹佩去调城外的禁军营,约定今夜子时合围清玄院。 今夜雷带着暗卫们潜进城主府,早就截了几个落单的黑袍人,扒了衣裳换了装扮,混在人群里伺机接应,先前在地牢里架她出来的那两个 “黑袍守卫”,根本就是雷和哑禅俩人。 乌梦抿着唇,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场面话,他看着站在石床对面的女子,一身粉蓝色衣裙,沾了点尘土,却半点狼狈都没有。 眉眼舒展,神色从容,像是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明明是他的地盘,明明他才是那个布下杀局的人,此刻却像是,他才是那个被困在网里的猎物。 乌梦握着剑的手,越攥越紧。 不行。 不能就这么输了。 他自己体内,还有本命蛊,只要能伤到她,把本命蛊种进她体内,照样能翻盘。 只要有了她这个完美的宿主,培养出蛊王,别说君澜城,就算重回南疆,也不在话下。 乌梦心思电转,握着长剑的手,悄悄调整了角度。 脚尖微微错开,重心下沉,摆出了进攻的姿态。 卫辞鸢站在对面,将他所有的小动作都尽收眼底,她非但没慌,反而又弯了弯唇角,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做。 “怎么?” 她开口,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 “打输了嘴仗,想动手?” “我劝乌公子,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她慢悠悠地说着,指尖轻轻划过身侧的铁链。 “哗啦” 一声轻响。 冰冷的铁链在她指尖晃动,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吵也吵不过,打,你也打不过我的。” “传闻南疆一族,擅养蛊,每个炼蛊人的体内,都会养一只本命蛊。” 卫辞鸢抬头看向乌梦,眉眼弯了弯,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月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浸在银辉里,一半藏在阴影中,那笑容看着清淡,落在乌梦眼里,却莫名觉得瘆得慌。 像是被什么天敌盯上了,后颈的汗毛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她的语气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像是真的只是听过坊间传闻,想长长见识。 “不如,你把你的本命蛊召唤出来,让我见识见识?” 她歪了歪头,眼神里盛着细碎的月光,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仿佛面前站的不是什么手上沾了无数人命的炼蛊邪道,只是个玩杂耍的街头艺人。 乌梦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又藏着几分阴鸷。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下颌处的暗红图腾,那图腾在火把下泛着妖异的光,像是活过来的血纹,顺着下颌线缓缓蠕动。 “你倒是知道的不少。” 他慢悠悠地开口,长剑在手里转了个圈,剑尖斜指地面,溅起几滴混着朱砂的酒液 “可你知道本命蛊一出,意味着什么吗?” “南疆炼蛊人,自幼以自身精血喂养本命蛊,蛊在人在,蛊亡人亡,心意相通,威力无穷。”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锁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点赤裸裸的威胁 “这院中人,体内的血蛊幼卵,皆可听我号令,到时候,它们一起破体而出,就算你有朱砂酒,也拦不住这么多蛊虫四处逃窜,你不怕?” 他以为这话能让她变色,毕竟方才她还拿全城百姓的性命说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蛊虫扩散,酿成大祸。 第780章 朱砂酒冽 可卫辞鸢闻言,只是冷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怕?” 她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 “乌公子要是有这本事,早就让它们出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本命蛊虽能号令同族,可也要看蛊虫的品级,那些幼卵还没孵化,灵智未开,就算本命蛊催动,也顶多是提前破壳,攻击力弱得很,更别说号令它们有序逃窜、扩散全城了。 他不过是虚张声势,想逼她投鼠忌器罢了。 卫辞鸢没再跟他废话,她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两声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一队禁卫军士兵抬着一个个酒坛走进来,都是十斤装的老陶坛,封泥已经拍开,泥块散落在脚边。 浓郁的酒香混着朱砂特有的微腥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院子里原本凝固的血腥味。 士兵们两人一组,沿着院墙边走边倒,澄红的酒液顺着坛口倾泻而出,泼在青石板地上,顺着石缝往低处流淌;泼在墙角的桂树下,浸透了树下的落叶。 泼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顺着衣袍的褶皱往下渗,将暗红的血渍晕染得更大片。 酒液流淌,很快便在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 朱砂混在烈酒里,泛着暗红的光,像是满地融化的血珀,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冲散了原本的血腥味,又带着朱砂特有的药腥,呛得人鼻尖发紧。 连祭台的石阶上,都被士兵仔细洒了一圈,形成个暗红色的圈,将整座祭台围在中间。 不过片刻功夫,整座院子,里里外外,所有角落都洒满了混着朱砂的烈酒,连风里都飘着辛辣的酒气,混着桂花香,甜腥又呛人。 士兵们动作麻利,洒完之后,立刻躬身退了出去,守在院门口,手按刀柄,没有半分耽搁。 卫辞鸢站在祭台之上,垂眸看着底下暗红的酒液,又抬眼看向乌梦,弯了弯唇角。 “好了。” 她语气轻松,像是布置好了什么戏台子,语气里带着点促狭 “开始你的表演吧。” “唤出来我看看。” 她摊了摊手,一脸坦然,仿佛真的迫不及待想见识他的本命蛊。 乌梦站在原地,看着满院的朱砂酒,又看向她一脸坦然的模样,气得反而笑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看来,今日我确实是无路可退了呢。” 是啊,退无可退,虫卵被毁,手下尽殁,连甄善都被拿下了,现在满院子都是朱砂烈酒,专克血蛊阴邪之气,就算他放出本命蛊,实力也会被压制三分。 这女人,算得太死了,一步一步,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不必退了,只要能拿下她,只要能把本命蛊种进她体内,只要有了这个完美的宿主,培养出蛊王,一切都还能翻盘,哪怕是十分之一的机会 乌梦眼神一凛,周身的气息瞬间变了。 原本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此刻尽数敛去,只剩下凝实的杀意。 玄色的法袍无风自动,衣摆猎猎翻飞,一股阴寒的气息从他体内弥漫开来,混着甜腥的蛊毒味,顺着夜风四散开来,连周围的空气都像是凝住了。 下一秒,他脚下猛地一蹬。 身形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贴着祭台的青石地面掠过来,手中长剑直刺卫辞鸢的心口。 这一剑,比之前试探的时候快了何止三成,剑风凌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卫辞鸢眼神微凝。 来得好。 她不闪不避,手中长刀一横。 “铛 ——”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双剑相撞,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道顺着刀身传过来,卫辞鸢手腕微微一麻,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果然,全力出手的乌梦,比之前游斗的时候强得多,南疆的剑法本就诡谲,招招阴毒,专走偏锋,再加上他修为不浅,内力浑厚,一剑刺过来,重若千钧,带着碾压之势。 若是她内力全盛时期,自然不惧。 硬拼自然吃亏,卫辞鸢手腕一转,巧劲卸开他的力道,身形顺着剑风往侧方滑开,脚步细碎刁钻,像是踩在风尖上,轻飘飘避开他紧随而来的连招。 乌梦一剑占了上风,得势不饶人。 手腕翻飞,长剑挽出朵朵剑花,寒光霍霍,笼罩住卫辞鸢周身大穴,招招奔着经脉要害去,显然是想废掉她的武功,活捉她回去慢慢炮制。 “叮叮当当 ——” 刀剑交击的脆响连成一片,火星在夜色里四溅,落在青石上的酒液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两人在祭台之上缠斗开来,身影交错,快得只剩下残影,乌梦内力深厚,剑势沉雄又诡谲,招招带着阴毒的蛊风,吹得人皮肤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甜腥的味道。 卫辞鸢则全凭身法和招式精巧,游走在剑光缝隙里。 她的招式没有中原武林的章法,却是最实用的杀人技,总能在不可能的角度出刀,逼得乌梦不得不回防。 一时间,两人竟是打得有来有回。 祭台之下,雷等人都微微皱起了眉,殿下内力未复,这么打下去,时间长了怕是要吃亏。 雷指尖已经扣上了透骨钉,指节微微泛白,随时准备出手相助。 可场上的卫辞鸢,却半点慌乱都没有。 她像是在水中的鱼,游走在密集的剑光里,看着惊险,却次次都能以毫厘之差避开。 乌梦久攻不下,心里也渐渐急躁起来。 招式越来越快,剑势越来越猛,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狠厉,剑风扫过,连祭台边缘的青石都被划出细碎的痕迹,石屑飞溅。 就在他一招力劈华山,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 卫辞鸢眼睛一亮。 就是现在! ! 她脚下猛地错步,身形忽然欺近,不挡剑,反而顺着剑势往里钻。 乌梦一惊,下意识挥剑格挡。 可已经晚了。 卫辞鸢手中长刀一翻,顺着他的剑脊滑过去,刀锋一转。 “嗤 ——” 刀刃狠狠划在他的腰侧,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玄色的法袍,顺着衣摆往下滴,落在青石上,和暗红的朱砂酒混在一起,晕开更深的颜色。 第781章 血瞳猎影 乌梦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左手死死捂住腰上的伤口。 指缝间温热的血液不断涌出来,带着点甜腥的温度。 他抬头,看向卫辞鸢,眼神里满是阴鸷。 卫辞鸢站在原地,手中长刀垂在身侧,刀刃上沾着鲜红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落,“啪嗒、啪嗒” 砸在青石上。 她低头,看着刀刃上的血珠。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血腥味,混着朱砂酒的辛辣,直直钻进鼻腔里。 瞬间,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嗡 ——” 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跳动起来,“咚咚、咚咚”,连耳膜都跟着震。 熟悉的躁动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带着点麻酥酥的痒,又带着点细细密密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又像是沉睡的野兽被血腥味唤醒,在身体里嘶吼、冲撞。 筋脉微微发胀,一阵阵抽痛,从手腕蔓延到心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感,不受控制地漫上来,不是她想兴奋,是身体的本能,是刻在骨血里的嗜血天性,在闻到新鲜血液的瞬间,彻底苏醒了。 卫辞鸢站在祭台中央,握着长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指节泛白,指腹贴着冰冷的刀身,却像是能感受到刀刃上血液的温度,烫得惊人。 她缓缓抬起眼。 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暗红的光,像转瞬即逝的火星,再定睛看去,那点暗红却并未散去,反而一点点晕染开,将原本清明的黑眸,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血色。 像是燃着两簇小小的血火,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她看着不远处捂着伤口的乌梦,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那笑不再是漫不经心的戏谑,不再是云淡风轻的挑衅。 那笑容里,带着点野性的、嗜血的渴望,像是饿了许久的猛兽,终于看见了垂涎已久的猎物。 眼神亮得惊人,又冷得刺骨,牢牢锁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下一秒就要扑上去,狠狠撕碎,连骨头都嚼碎。 乌梦被她看得心里一突。 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眼神…… 根本不像是寻常中原女子的眼神,倒像是…… 比他还像南疆出来的邪修,带着股原始的、嗜血的凶性。 他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捂着腰上伤口的手,力道又紧了紧。 伤口还在汩汩冒血,疼得厉害,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她那双染了血色的眼睛吸引住了,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恐惧,像是小动物遇到了天生的天敌,本能地想要转身逃跑。 怎么会这样? 乌梦咬了咬牙,压下心里的荒谬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刚想开口说句场面话,扳回一城。 可卫辞鸢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站在原地,又静静看了他两秒,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像是猎人终于玩够了猫鼠游戏,准备动手收割猎物了。 下一秒,她脚下猛地一动。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游走闪避,不再是试探性的周旋,身形快得像一道离弦的箭,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朝着乌梦扑过去。 手中长刀斜拖在身后,刀刃映着月光,泛着冷冽的寒光,刀身划破空气,带出尖锐的破空声。 这一次,是她主动攻击。 祭台之下,星魅站在雷的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身影,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夜风吹得她鬓边碎发乱飞,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点点往下沉,她轻轻碰了碰旁边雷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雷。” “你有没有觉得…… 殿下不对劲?” 雷自始至终的目光都牢牢锁在卫辞鸢身上,从来没移开过半分。 他当然察觉到了,殿下的那股气息不对了,原本清冷淡然的气场里,渐渐渗出来一股野性的、嗜血的凶性,连出招的路数都跟着变了。 之前还是游刃有余的周旋,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耍,留着三分余地;此刻却是招招狠厉,刀刀不离要害,带着股要把人连骨头都撕碎的劲头,连身法里都多了几分近乎野兽般的矫捷与凶戾。 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淬了寒的生铁,只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沉得发闷 “嗯。” “盯着点。” 他没多说,只撂下三个字,指尖却已经扣上了袖中的透骨钉,指节微微泛白,殿下体内的毒,怕是被这满院的血腥味彻底引动了。 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祭台之上,刀光霍霍,卫辞鸢的攻势越来越猛。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丹田处原本虚浮的内力,正在不受控制地翻涌,像是被血腥味唤醒的困兽,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冲撞,灌注到手中的长刀上。 原本因为内力不足而略显飘忽的刀势,此刻越来越沉,越来越快,刀刃划破空气,带出尖锐的破空声,连刀身都微微震颤起来。 招招刁钻,式式狠辣。 不再是游走闪避、寻隙而击的打法,反倒像是正面硬撼的猛虎,压得人喘不过气。 乌梦越打越心惊。 她像是有耗不尽的力气,招式越来越凶,刀刀贴着他的要害走,好几次都差一点就划破他的喉咙。 那眼神也不对。 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嗜血的兴奋,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喉咙,只等着最后一击,将猎物撕成碎片。 “疯子……” 乌梦咬着牙,暗骂一句,手上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腰上本就有伤,此刻全力应对,伤口被扯得生疼,鲜血顺着衣摆往下滴,砸在青石上,和朱砂酒混在一起,晕开更深的暗红。 卫辞鸢眼睛一亮,她手腕一翻,长刀挽出个刁钻的弧度,避开他格挡的剑锋,直直刺向他的心口。 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银芒。 乌梦悚然一惊,拼尽全力往侧方拧身。 “嗤 ——” 刀刃没刺中心脏,却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肩,深可见骨。 “唔!” 乌梦闷哼一声,巨大的力道带着他往后踉跄了两步,重重撞在祭台边缘的石栏上,鲜血瞬间崩出来,顺着刀刃往外涌,喷溅开来。 有几点温热的血珠,直直溅在了卫辞鸢的脸颊上。 第782章 黑影突至 温热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带着点甜腥的温度,顺着下颌线慢慢往下滑,滴落在粉蓝色的衣领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卫辞鸢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上都沾了点细碎的血星,在火把下泛着细碎的红光。 她非但没抬手去擦,反而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扩大,眼睛里的血色更浓了,像是两簇燃得正旺的血火,亮得惊人。 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像是孩童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玩具,又像是猎人终于等来了猎物最虚弱的时刻,兴奋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乌梦捂着肩膀,抬头看着她脸上的血痕和那抹兴奋到近乎病态的笑容,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你这个疯子!” 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慌意 “你……” 他还想再说什么,可话刚说到一半,眼前人影一晃。 卫辞鸢已经欺身到了近前,速度快得惊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她甚至随手将长刀一扔,“哐当” 一声砸在青石地上,溅起几滴混着朱砂的酒液。 下一秒,她伸出右手,精准无误地掐住了乌梦的脖子。 指尖力道大得像生铁铸就的钳子,狠狠收紧。 “嘘~” 她微微偏头,脸往他面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哄小孩似的语气,却冷得像冰碴子 “太吵了,安静一点。” 乌梦被掐得呼吸一滞,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想挣扎,双手去掰她的手腕,可她的手像焊在了他脖子上似的,纹丝不动。 力道大得根本不像是个女子该有的力气。 他被迫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白皙的脸颊上沾着几点鲜红的血珠,像皑皑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妖异又好看。 可那双眼睛,却红得吓人,瞳孔深处翻涌着嗜血的兴奋,还有点近乎天真的好奇 —— 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等着被拆解的物件。 乌梦心里第一次升起真正的恐惧。 这不是什么世家小姐,这根本就是个疯子,比他这个养蛊的,还要疯。 “不痛的。” 卫辞鸢看着他憋红的脸,嘴角弯了弯,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可说出来的话却毛骨悚然 “等我把你的本命蛊刨出来,就好了。” 她说着,空着的左手往后腰一翻,一把小巧的匕首出现在指间,刀刃薄如蝉翼,泛着冷冽的寒光,正是之前乌梦想划她手腕的那一把,不知什么时候被她顺手收了起来。 乌梦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满是惊恐。 “你敢!” 他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点破音。 卫辞鸢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好看得很。 下一秒,手腕一沉,匕首直直刺进了他的腹部。 “嗤 ——” 刀刃轻易刺破玄色法袍,再刺破皮肉,没进去大半截,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流,沾满了她的手背,黏糊糊的,带着烫人的温度,又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青石地上。 “啊 ——!” 乌梦痛呼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 他疼得声音都在抖,眼神里却还翻涌着怨毒和疯狂,断断续续地放着狠话 “我一定会…… 让你成为我的…… 我的…… 药人,哈哈哈哈……” 笑声断断续续的,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来,染红了下巴,看着既狼狈又疯癫。 卫辞鸢看着他疼得扭曲的脸,笑容淡了点。 “是吗?” 她语气轻轻的,像是在随口反问,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可能你要没有这个机会了。” 话音未落,她握着匕首的手腕,轻轻一扭。 “唔 ——” 乌梦猛地闷哼一声,身体弓得像只虾米,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整个匕首在他腹腔里转了半圈。 锋利的刀刃搅碎了内里的血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小刀在肚子里乱割乱搅。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只能发出 “嗬嗬” 的漏气声,鲜血大口大口地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染红了衣襟,也染红了卫辞鸢的手腕。 他的眼神飞快地涣散下去,身体也软了下来,要不是卫辞鸢掐着他的脖子往上提着,他早就瘫倒在地,成了一摊烂泥。 就在乌梦意识快要彻底沉入黑暗的时候。 “咻 —— 咻 —— 咻 ——” 几道凌厉的破空声,忽然从院墙外传来,不是一支暗器,是十几道。 速度极快,带着尖锐的风声,从不同方向翻墙而入,划破夜色,直奔祭台方向而来。 雷眼神一凛,刚要示警。 那些黑影已经落了下来,三十几个黑衣人,一身紧身劲装,面蒙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冷冽的眼睛,动作迅捷得像鬼魅。 落地之后没有半分停顿,足尖一点,便朝着祭台直冲过来。 为首的是个女子,一身曳地黑裙,裙边绣着暗红的蛊纹,脸上蒙着层黑色的轻纱,只露出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上挑,带着点阴鸷的艳色。 她手里握着一对峨眉刺,锋刃泛着幽蓝的光,显然喂了剧毒。 目标很明确 —— 救乌梦。 卫辞鸢掐着乌梦的脖子,抬眼望过去,非但没慌,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哦?”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才发现什么有趣的新鲜事,半点身陷重围的紧张都没有 “你的小伙伴来了。” 乌梦原本涣散的眼神,听到这话,又勉强聚了点焦,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台下冲过来的黑衣人们,眼里瞬间燃起一点求生的微光。 嘴唇动了动,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声音 “杀…… 杀了…… 她……” 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怨毒,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那些黑衣人闻言,攻势更猛了。 身形快得像一道道黑烟,贴着地面掠过来,手里的兵刃泛着冷光,还没近身,一股甜腥的蛊毒气息便先一步扑面而来。 可他们快,雷和星魅他们更快。 几乎在黑影翻墙而入的瞬间,八名暗卫就动了,没有半句喊话,没有半分迟疑。 第783章 锋刃相接 雷身形一晃,首当其冲迎了上去,手中短刀出鞘,寒光一闪,直取最前面那名黑衣人的咽喉。 鬼雨和哑禅一左一右,分两侧包抄,指尖扣着透骨钉,随时准备出手,其余五名暗卫紧随其后,八人配合默契,像一张张开的网,精准地截住了冲过来的黑衣人。 “铛 —— 铛铛 ——” 刀剑交击的脆响瞬间炸开,在院子里来回碰撞,火星在夜色里四溅,落在地上的朱砂酒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院门口的张川也反应极快,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围起来!放箭!” 禁卫军们应声而动,前排士兵举盾,后排士兵搭弓上箭,箭矢对准了场中的黑衣人,弦拉得满满当当。 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将院子里照得亮如白昼,连飞虫的翅膀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弓弦震动声,混在一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那些黑衣人武功不弱。 招式阴狠毒辣,招招奔着要害去,兵刃上都喂了独门蛊毒,沾着即伤,见血封喉,打起来悍不畏死,哪怕胳膊被砍中,也跟没事人似的,依旧往前冲,带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 可暗卫们是什么人? 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顶尖杀手,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近身搏杀,招式简单实用,招招致命,配合得天衣无缝。 八个人互为犄角,你攻我守,你补我救,滴水不漏。 不过十几招,便有三名黑衣人闷哼着倒下去,喉咙上插着透骨钉,鲜血汩汩往外冒,蹬了两下腿,便没了动静。 为首的黑裙女子武功最高。 一对峨眉刺使得出神入化,招式刁钻又狠辣,带着幽蓝的毒光,舞得密不透风。 她目标很明确,直奔祭台而去,想突破雷的防线,冲上台去救乌梦。 雷横身拦在她面前,手中短刀翻飞,稳稳接住她所有的攻势。 “叮叮叮 ——” 兵刃交击的声音密得像雨点,火星四溅,映得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黑裙女子攻势越急,雷便守得越稳,短刀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招招后发先至,总能精准地磕开她的峨眉刺,半点不让她往前一步。 他甚至还有余裕,时不时反手一刀,逼得她不得不回防,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一时间竟是分不出高下。 祭台之上,卫辞鸢就这么掐着乌梦的脖子,静静站着。 像是台下的喊杀声、兵刃声,都和她无关,她垂眸,看了看手里的乌梦,他已经快昏过去了,脸色青紫,嘴唇泛白,嘴角还在不断往外溢着血沫,腹部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把她的手都染成了鲜红。 可他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台下打斗的方向,眼神里带着点残存的期盼,像是盼着那些人能冲上来,救他出去。 卫辞鸢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凉薄的笑意。 她微微用力,掐着他脖子的手又紧了紧,让他稍微清醒一点。 “别着急。” 她声音很轻,顺着风飘下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等他们打完,就轮到你了。” 乌梦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声响,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他想说话,可脖子被掐着,根本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只能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卫辞鸢懒得再看他。 抬眼,重新望向场中,目光扫过缠斗的人群,最后落在那个黑裙女子身上。 看着她招式里的路数,看着她峨眉刺上的蛊纹,看着她下颌处隐约露出来的、和乌梦同源的暗红图腾印记。 卫辞鸢眉峰微微一挑,南疆的人,看来,这乌梦在南疆的身份,比她想的还要不一般。 居然还有死士拼死来救。 她心里转着念头,手上却没松劲,指尖依旧稳稳掐着乌梦的颈动脉,力道控制得刚刚好 —— 既让他挣不脱,又不让他立刻昏死过去,留着最后一口气,吊着他的命。 毕竟,还有些事,要等着问他。 夜风吹过来,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带着血腥味和朱砂酒的辛辣,扑在脸上,她脸上的血痕已经半干了,凝成暗褐色的印子,衬得那双眼睛愈发红亮,像浸在血里的寒星。 台下的打斗,还在继续。 雷的短刀与黑裙女子的峨眉刺撞得火星四溅,金铁交击声密得像骤雨打在瓦上。 两人身法都快,只看见两道残影在院子里交错来去,劲风卷着地上的朱砂酒,溅起细碎的暗红涟漪,其余的南疆死士被七名暗卫死死缠住,个个悍不畏死,哪怕身上带了伤也依旧往前扑,刀光裹着毒风,招招同归于尽。 暗卫们配合默契,互为犄角,虽然占着上风,却也一时半会儿拿不下这群不要命的死士。 禁卫军张川领着士兵围在四周,箭矢搭在弦上,瞄准了场中,却怕误伤自己人,不敢轻易放箭,只能步步收紧包围圈,将所有人都困在院子中央。 就在这胶着的时刻,那黑裙女子忽然虚晃一招。 峨眉刺迎着雷的短刀狠狠一撞,借着反震的力道,她身形往后飘出丈许,足尖点地,稳稳落在院墙根的阴影里。 她没再上前。 抬手,从袖袋里摸出一支巴掌长的黑色短笛,笛子通体乌黑,像是某种兽骨磨成,上面刻着细密的暗红纹路,和乌梦下颌的图腾隐隐呼应。 她将笛子凑到唇边,面纱下的凤眼微微一眯。 下一秒,尖锐的笛声响了起来。 “呜 —— 吱 ——” 声音极细,极高,像是指甲刮过毛玻璃,又像是盛夏夜里密密麻麻的虫鸣,尖锐得扎人耳膜。 忽高忽低,反反复复,带着说不出的诡异,顺着夜风飘出去,钻得人太阳穴都隐隐发疼。 雷下意识皱了皱眉,脚步微微一顿。 这笛声…… 不对劲。 像是能勾动心神,听得人心里发慌,气血都跟着微微翻涌,他刚要提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忽然听见院墙角传来 “窸窸窣窣” 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板底下爬。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同样的声音,墙角的缝隙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底下,积着朱砂酒的水洼里,甚至院外的桂树上,都开始有东西钻出来。 是蛇! 大大小小的黑蛇、花蛇,吐着信子,鳞片在火把下泛着油亮的光,顺着墙壁、地面,密密麻麻地爬过来。 还有无数指甲盖大的蛊虫,硬壳泛着暗红的光,像是放大的臭虫,扇着透明的翅膀,嗡嗡地飞,拖着细碎的影子。 不过片刻功夫,院子边缘便爬满了蛇虫,像是潮水似的,朝着场中的人涌过来。 蛇信子的 “嘶嘶” 声、蛊虫翅膀的 “嗡嗡” 声,混着尖锐的笛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小心有毒!” 雷低喝一声,短刀舞得密不透风,劈飞几只扑过来的蛊虫,虫壳撞在刀刃上,发出细碎的 “噼啪” 声,溅出绿色的汁液,落在青石地上,“滋” 地冒起一缕白烟,腐蚀出小小的坑。 果然有毒。 第784章 笛引虫蛇 暗卫们纷纷凝神应对,一边抵挡死士的猛攻,一边闪避蛇虫的围攻,一时之间,竟被拖住了脚步。 祭台之上,卫辞鸢站在原地。 她掐着乌梦的脖子,垂眸看着底下的蛇虫潮,又看向吹笛的黑裙女子,眼底非但没半点惊惶,反而亮了起来。 像是发现了什么更有意思的玩具,眼神里盛着细碎的、兴奋的光。 她低下头,凑近乌梦的脸,两人离得极近,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乌梦半昏半醒,眼神涣散,嘴角还在不断往外溢着血沫,腹部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微微抽搐。 卫辞鸢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诡异的笑了笑。 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恶作剧似的雀跃 “她好像比你还有趣。” “我这就去抓来,一起研究研究。” 话音落下,她松开手,乌梦失去支撑,身子一软就要往下瘫。 卫辞鸢抬起脚,对着他的胸口,轻轻一踹。 “嘭” 的一声闷响。 乌梦像个破布娃娃似的,横着飞出去,重重撞在祭台边缘的石栏上,又滚落在青石地面上。 他本就肩腹两处重伤,被这一脚踹得更是雪上加霜,肋骨都断了好几根。 “噗” 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直接彻底晕了过去,像摊烂泥似的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卫辞鸢没再看他一眼,她掂了掂手里的小巧匕首,刀刃上还沾着乌梦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足尖在石台上轻轻一点,她纵身跃了下去。 粉蓝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只掠食的夜蝶,轻盈又带着致命的凶性,直直朝着吹笛的黑裙女子落过去。 “保护少主!” 旁边两个死士见状,厉声暴喝,弃了面前的暗卫,身形一晃,双双拦了上来。 两柄长刀一左一右,带着凌厉的风声,劈向半空中的卫辞鸢,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显然喂了剧毒,沾着即伤。 卫辞鸢在空中腰身一拧。 身形硬生生往侧方平移半尺,避开两刀的合击,脚尖刚一点地,她便欺身近前,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寒光一闪。 左边那名死士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一凉。 “嗤 ——” 利刃划开皮肉的轻响。 整只右手,齐腕断了下来。 “铛啷” 一声,长刀掉在地上,鲜血瞬间从断口喷出来,像是高压的喷泉,直直冲出半尺高,溅了满地暗红。 “啊 ——!” 那死士惨叫一声,疼得浑身抽搐,捂住断腕往后退。 卫辞鸢连眼神都没多给他一个,她身形不停,匕首顺势往下一划,避开右边死士劈来的长刀,顺着他的胳膊滑上去。 “噗” 的一声,匕首扎进他的肩膀,直没至柄,那死士闷哼一声,咬着牙抬腿就踹。 卫辞鸢抽身后退,脚尖点地,稳稳落在几步外,她站在原地,握着匕首,微微喘了口气,自己都没察觉到,方才这几下,她无意识地催动了内力。 丹田处原本虚浮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动着,不受控制地往四肢百骸涌。 招式比之前更快,力道比之前更重,连出手都狠了不止三分。 就在这时。 “唔……” 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拧,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从心口蔓延到全身,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卫辞鸢身形猛地一顿。 脚下踉跄了半步,才勉强站稳。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又腥又甜,顺着喉咙往上涌。 她抿了抿唇,嘴角便有鲜红的血珠渗出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嘴角,指腹蹭到温热的血,黏糊糊的。 卫辞鸢皱了皱眉。 怎么会…… 她扶着额头,指尖微微用力,按着太阳穴,只觉得浑身的筋脉都在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顺着血脉往脑子里钻。 头也隐隐作痛,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连视线都有些模糊。 她晃了晃头,想把那阵眩晕压下去,可四周浓郁的血腥味,混着蛇虫的腥气,还有朱砂酒的辛辣,一股脑往鼻腔里钻。 体内那股熟悉的兴奋感,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像是浇了油的火,“轰” 地一下就烧了起来,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跳动,“咚咚、咚咚”,连耳膜都跟着震。 那股嗜血的渴望,压过了心口的疼痛,压过了脑袋的眩晕,连指尖都因为兴奋微微颤抖起来。 就像是…… 身体本身,渴望着更多的鲜血。 卫辞鸢咬了咬下唇,舌尖尝到自己的血味,腥甜的,反而让那股兴奋更甚。 她察觉到了不对劲,这身体的反应,根本不受她的意志控制,她站在原地,指尖攥着匕首,指节泛白。 一半是疼痛,一半是兴奋。 两种感觉在身体里拉扯、纠缠,像是有两个灵魂在争抢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周围的喊杀声、蛇虫的嘶鸣声、笛声的尖锐声,都渐渐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只有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黑裙女子站在阴影里,一边吹着笛子,一边用余光牢牢锁着卫辞鸢,她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 方才这女人还身法快得像鬼魅,招招狠厉,压得两个死士都抬不起头。 可忽然之间,她身形顿了顿,像是受了内伤,还咳出了血,虽然很快便稳住了,可那瞬间的苍白和踉跄,做不了假。 黑裙女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机会。 她吹笛的节奏微微一变,尖锐的笛声陡然拔高了几分,更加急促,更加刺耳。 院子里的蛇虫像是打了鸡血似的,更加疯狂地往前冲,一只只吐着信子,悍不畏死扑向暗卫和禁卫军,用身体缠住他们的脚步,用毒牙、用口器去咬,哪怕被劈成两半也依旧往前爬。 “嘶嘶” 声、“嗡嗡” 声,瞬间密集了数倍。 暗卫们压力骤增,不得不全力应对虫蛇,一时半会儿竟脱不开身。 雷也被几条碗口粗的大蛇缠住了攻势,短刀劈飞蛇头,腥臭的蛇血溅了一身。 他刚要抽身去卫辞鸢那边,又有几只蛊虫迎面扑过来,翅膀扇着毒粉,扑面而来。 “该死。” 他低骂一声,只能挥刀格挡。 第785章 鸦群掠夜 趁着所有人都被虫蛇拖住的功夫,黑裙女子脚步轻轻往后挪。 她一边继续吹笛,一边慢慢朝着祭台的方向退,目标很明确 —— 地上昏迷的乌梦。 卫辞鸢站在原地,虽然脑袋一阵阵发疼,可感官却敏锐得惊人,黑裙女子的脚步,她移动的方向,她的意图…… 像是清清楚楚映在脑子里。 想跑? 想把乌梦救走? 卫辞鸢眼神一厉,像是猎物要从眼皮子底下溜走,猎手的本能被瞬间触发。 那股烦躁感瞬间涌上来,混着嗜血的兴奋,烧得人心口发疼,她抬脚,就往那边冲,速度依旧很快,带着凌厉的风声,匕首泛着冷光,直指黑裙女子的后心。 可刚冲出去两步。 “站住!” 旁边斜刺里窜出来一个死士,这人之前被鬼雨划伤了胳膊,躲在旁边缓了半天,此刻见卫辞鸢状态不对,竟悍不畏死扑了过来。 手里的长刀高高举起,带着全力的力道,朝着她的头顶劈下来。 又是拦路的。 卫辞鸢本就因为身体异样烦躁得厉害,这死士三番五次阻拦,更是火上浇油,她眼底的血色瞬间浓了几分。 不闪,也不避。 眼看着长刀就要劈到头顶,她手腕一翻,匕首迎着刀刃往上一递。 “叮” 的一声脆响。 长刀被磕偏了方向,而卫辞鸢的身形,却借着这一撞的力道,往前一冲,匕首直直刺进了那死士的胸口。 位置精准,正中心脏。 “噗 ——” 鲜血瞬间迸发出来,像是炸开的血花,温热的、腥甜的,直直喷了卫辞鸢满脸满身,脸上、脖子上、衣襟上,到处都是。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灌满了鼻腔。 卫辞鸢只觉得脑袋 “嗡” 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厉害,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狠狠扎着头皮,连眼睛都涨得发疼。 可与此同时,体内那股嗜血的兴奋感,也翻涌到了顶峰。 像是饥饿到极致的野兽,终于咬开了猎物的喉咙,滚烫的血液喷进嘴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雀跃。 有几滴血溅进嘴角,腥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那死士瞪着眼睛,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重重砸在青石地上,溅起几滴混着朱砂的血酒。 卫辞鸢站在原地,握着匕首,微微喘着气,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脑袋疼得像是要裂开,浑身的筋脉都在抽痛,像是有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她晃了晃,腿一软。 “咚” 的一声,单膝跪了下去,匕首杵在地上,撑住身体,刀刃深深扎进青石缝里,溅起细碎的石屑。 “殿下!” 远处的星魅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异样,失声惊呼,她心里一紧,拼着挨了一刀的风险,逼退面前的死士,就想往这边冲。 可刚动两步,又被两个死士缠住,刀光裹着毒风,死死困住她的脚步,根本脱不开身。 雷也看见了,心脏猛地一沉,他想过去,可黑裙女子的笛声越来越急,蛇虫像是无穷无尽似的,一波接一波涌上来,缠住他的脚步。 他短刀舞得密不透风,可虫蛇前赴后继,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根本冲不出去。 “主上!” 张川也急了,一挥手 “放箭!射那些蛇!” 禁卫军纷纷放箭,箭矢如雨,射向密密麻麻的蛇虫。 “噗噗” 声连成一片,蛇身被射穿,蛊虫被射落,绿色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可蛇虫实在太多,又小又灵活,箭雨过后,依旧有不少往前爬。 卫辞鸢跪在地上,低着头。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流,像是滚烫的岩浆,灼烧着经脉。 心口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脑袋也越来越沉,可那股嗜血的兴奋,却丝毫没有减退,反而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吞噬她的理智 她咬着牙,指尖抠着青石地面,指甲都劈了,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就在这短短片刻的混乱里,黑裙女子已经退到了祭台边,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场中,见卫辞鸢跪在地上起不来,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她收起短笛,弯腰,和旁边一个轻伤的死士一起,架起地上昏迷的乌梦。 乌梦很重,两人架着他,脚步却不慢。 “撤!” 黑裙女子低喝一声,剩下的几个死士闻言,纷纷不要命地猛攻过来,用身体挡住暗卫和禁军的去路,拼着性命断后。 黑裙女子架着乌梦,转身往后院墙的方向走。 她脚步极快,几个起落便到了墙根,足尖一点,便要翻墙出去。 卫辞鸢听到了动静,她猛地抬起头,眼底一片赤红,像是浸在血里,看见那道黑裙身影架着乌梦要走,她下意识便要起身去追。 可刚一动,脑袋又是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殿下!别动!” 雷远远看见,急得大喊。 就在这时。 “呱 —— 呱 ——” 刺耳的聒噪声,忽然从头顶传来,像是有成百上千只鸭子在叫,又吵又尖,震得人耳膜发疼。 卫辞鸢下意识抬头,只见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乌云似的,从院墙外铺天盖地飞进来。 是乌鸦! 成群结队的乌鸦,数都数不清,个个羽毛乌黑油亮,眼睛泛着诡异的红光,尖喙像是铁铸的,锋利得很。 它们俯冲下来,朝着院子里的人胡乱啄去。 啄眼睛,啄脸,啄手,尖喙锋利,一啄就是一个血洞。 “啊!” 有禁卫军惨叫一声,眼睛被啄中,捂着脸蹲下去。 场面瞬间大乱。 禁卫军纷纷举盾抵挡,暗卫们也挥刀去劈,乌鸦的羽毛、碎肉、鲜血到处飞,和蛊虫的汁液、蛇血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乌鸦太多了,前赴后继,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像是无穷无尽。 黑裙女子借着鸦群的掩护,架着乌梦,纵身翻上院墙,她站在墙头上,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目光落在单膝跪地的卫辞鸢身上,带着点怨毒,又带着点忌惮。 随即,她身形一晃,消失在院墙另一边。 卫辞鸢站在漫天鸦羽里,握着匕首,指节泛白,血顺着嘴角往下滴,落在青石地上,晕开小小的暗红。 她看着空荡荡的墙头,眼底的赤红翻涌着,带着点未褪尽的嗜血,又带着点被猎物逃走的愠怒。 跑了? 她在心里慢慢念了一遍。 没关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南疆,血蛊…… 她都记住了。 风卷着鸦羽和血腥味吹过,她微微闭了闭眼,压下体内翻涌的躁动和疼痛。 第786章 寒影入怀 再睁眼时,眼底的赤红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极淡的红痕,藏在瞳孔深处,像浸了血的玛瑙,还带着点未散的野性。 卫辞鸢接着匕首撑地缓缓起身,指尖微微用力,才勉强站稳。 脑袋里还是一阵阵抽痛,像是有钝器在一下下碾着太阳穴,连带着耳根子都嗡嗡作响,浑身的筋脉像是被拧过的麻绳,酸胀痛麻搅在一起,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心口发闷。 方才那阵不受控制的嗜血躁动像是退潮似的慢慢褪去,可身体被掏空的虚浮感却铺天盖地涌上来,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软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却涌上一股甜腥,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 “咻 ——” 一道极凌厉的破空声,忽然从院墙外的夜空里传来,快得不可思议,比雷的身法还要快上三分,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漫天鸦羽和血雾,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到了她身后。 卫辞鸢心神一凛。 本能的危机意识瞬间拉满,她甚至没回头,手腕一翻,手里还握着的那把小巧匕首,反手就朝身后刺过去。 角度刁钻,速度极快,直奔来人的心口。 这一下又快又狠,是她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刺出去的,换作寻常高手,根本躲不开,可来人只是微微偏了偏身。 一只骨节分明、温热干燥的手,精准无误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沉稳,像是铁钳似的,轻轻一收,便卸了她匕首上所有的力道。 紧接着,另一只手环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宽阔的胸膛贴上来,带着熟悉的、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混着点夜露的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风尘仆仆的味道。 “阿鸢?”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微喘,又带着点不敢置信的轻唤,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柔。 “阿鸢?” 卫辞鸢浑身一震,像是涣散的意识突然被一只手狠狠拽了回来。 这声音…… 她僵硬着身子,慢慢回过头,撞进一双深邃的凤眸里。 男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衣摆还带着夜风吹起的褶皱,发冠微微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硬,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狼狈。 可那双眼睛,牢牢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 —— 惊悸、心疼、后怕,还有失而复得的狂喜。 萧烬严,是萧烬严! 卫辞鸢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哑,声音轻轻的,像是怕一开口,眼前的人就会散了。 “阿严。” 两个字出口,像是卸下了全身所有的防备,方才面对乌梦、面对蛇虫、面对死士都没半点慌乱的人,在看见这张脸的瞬间,所有的强撑都碎了个干净。 萧烬严看着她脸上未干的血痕,看着她苍白的唇,看着她眼底还没褪尽的红意,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他才刚到,三日前收到雷的密信,说卫辞鸢跟着商船来了大晟,抵达君澜城。 他当时正在御书房批奏折,看完信直接就扔了笔,连夜点了墨影卫,带着药老就往君澜城赶,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连换了三匹马,总算在今夜子时赶到了君澜城。 刚进城主府地界,就听见这边喊杀震天,看见漫天鸦羽和火光。 他心里一紧,撇下众人,身形一晃就先掠了过来,结果一眼就看见她单膝跪在血泊里,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像是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那一瞬间,萧烬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墨影!” 他没回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滔天的怒意,响彻整个院子。 “属下在!” 黑暗里,一道黑影应声现身,单膝跪地。 “不留活口。” 萧烬严语气冰冷,一字一句 “逃走的人,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墨影应命,身形一晃,便带着人追着黑裙女子逃走的方向去了,剩下的人则扑向场中剩余的南疆死士和乌鸦群,刀光闪过,毫不留情。 萧烬严却半点都没分给旁人。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怀里的人身上,一只手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轻捧住她的脸。 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小心翼翼地擦过她脸颊上的血痕,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阿鸢?可有受伤?” 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哪里疼?说话。” 卫辞鸢微微愣神,仰着脸看他,火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衬得那双凤眸亮得惊人,里面满满的都是她的影子。 她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带着点虚弱,又带着点安心,她微微侧过头,蹭了蹭他的手心,像只撒娇的猫。 “萧烬严……” 她轻轻念着他的名字,声音软得不像话。 “我在。” 萧烬严立刻应,俯身凑近她 “我在这儿。” “抱…… 抱……” 她话音未落,眼前忽然一黑,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脑袋一歪,便往他怀里倒去。 “阿鸢!” 萧烬严心脏猛地一缩,伸手稳稳接住她,怀里的人轻飘飘的,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角还沾着点未擦干净的血痕,安静得不像话。 萧烬严抱着她,手臂紧了紧,指节都因为用力泛了白。 愣了两秒,他才猛地回过神。 打横将她抱起,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让开。” 他冷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慌乱,围过来的禁卫军和暗卫连忙让开一条道。 雷站在一旁,看着萧烬严抱着卫辞鸢大步离开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陛下来了,一切就会没事的。 萧烬严抱着卫辞鸢,大步走出院子。 廊下的灯笼晃啊晃,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底满是心疼和慌乱。 他得找个干净的房间,得找药老。 药老跟着他一起来的,就在后面,他脚步飞快,却又走得极稳,生怕颠簸到怀里的人,玄色的衣摆扫过青砖,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第787章 冰火缠脉 城主府的院落重重叠叠,萧烬严没费多少功夫便找着了一处收拾干净的偏殿。 抬脚踹开房门,他抱着人径直走进去,反手用脚跟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喊杀声和血腥味,房间里陈设雅致,是待客的暖阁,拔步床上铺着厚厚的锦褥,收拾得干干净净。 萧烬严快步走过去,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卫辞鸢放在床上。 指尖拂过她苍白的脸,还是凉的,他眉头皱得更紧了,直起身,冲着门口沉声喊 “药老!药老!” 声音不大,却带着内力,顺着回廊传出去老远,喊完便又弯下腰,坐在床边,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 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眉眼,扫过她沾着血痕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其实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是又气又喜。 喜的是她竟然主动来了大晟,气的是她竟然将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他本想着,等见着她,定要冷着脸训她一顿,让她知道厉害,可真见着了,看见她浑身是血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所有的气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心疼。 像是心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又疼得厉害。 他宁愿她在南楚安安稳稳的,永远不用涉这些险,永远不用见这些血雨腥风。 萧烬严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干净帕子,蘸了点茶杯里的温水,一点点擦她脸上的血痕,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擦干净了脸颊,又擦她的手。 她手上也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她自己的,手腕上还有被铁链勒出来的红痕,一圈圈的,看着格外刺眼。 萧烬严看着那红痕,眼神暗了暗。 这笔账,他记下了。 “小子!丫头如何了!” 门外传来苍老的声音,带着点赶路的微喘。 “进来。” 萧烬严沉声道,门被推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袍,背着个药箱,山羊胡翘着,眼神还挺精神,正是药老,他是跟着萧烬严一起从京城赶过来的,一路风尘仆仆,刚进城主府就听见陛下喊他,连忙提着药箱跑了过来。 “快看看她。” 萧烬严侧身让开位置,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意 “她方才咳了血,还晕过去了,不知道伤到哪里了。” 药老点点头,也不多话,放下药箱,走到床边坐下,伸出两指,搭在卫辞鸢的手腕上,指尖刚一搭上,他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样?” 萧烬严立刻问,声音都绷紧了。 药老没说话,又诊了片刻,才收回手,捋了捋山羊胡,看向萧烬严。 此刻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山羊胡都翘了起来,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中毒了她这是。” 药老侧过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卫辞鸢,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冰火交缠,一寒一热,两股毒性在经脉里拧成了结,盘踞不是一天两天了,看这情形,至少也有一两个月了。” “这毒最是磨人,生生把经脉都灼坏、冻脆了,她一身内力差不多都耗空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意志惊人了。” “方才场面乱,血腥味重,她又动了手,气血一逆行,毒性跟着翻涌上来,扛不住就晕了。” 药老说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孩子,这么重的毒,换旁人早就躺倒了,她还能扛这么久,真是……” 真是不要命了。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可眼底的心疼骗不了人。 萧烬严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盘踞了一两个月,内力都耗空了,他脑子里嗡嗡的,反反复复都是这几句话。 怎么会? 他离开南楚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才分开多久?到底发生了什么?能把她折腾成这个样子? 内力尽失,身中剧毒,还瞒着所有人,一声不吭地带着人就来了大晟,闯君澜城,查什么失踪案,她就不怕毒发死在半路上吗? 她就从来没想过,万一出点事,怎么办吗? 萧烬严心里又疼又气,还有密密麻麻的慌,疼她受了这么多苦,气她什么都不说,慌她这毒到底能不能解。 他往前走了两步,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却沁着点冷汗。 果然像药老说的那样,冰火两重天,一会儿烧一会儿冷,昏迷中都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得很不舒服。 “能解吗?” 萧烬严开口,声音都有些发哑。 “能解是能解。” 药老捋了捋胡子 “现在先得好好养着。” “那就解。” 萧烬严想都没想就开口 “用最好的药,要什么你尽管说,只要能解了毒,怎么样都行。” 语气斩钉截铁,半点犹豫都没有。 烛火跳了跳,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眉头蹙得更紧了,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呢喃什么。 萧烬严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地疼。 他忽然后悔。 后悔当初留她在南楚,后悔没把她带在身边,若是他在,怎么会让她中了这么重的毒,怎么会让她一个人涉这么多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药老摆弄银针的细碎声响,还有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外面的喊杀声早就停了,想来墨影卫已经把城主府都清理干净了,夜风吹过窗棂,带着点秋夜的凉意,吹得烛火轻轻晃,投下摇曳的影子。 就在药老拈起银针,正要往卫辞鸢手腕穴位上扎的时候。 “吱呀 ——” 偏殿的木门被猛地撞开,力道大得连门框都跟着颤了颤。 阿禾几乎是跌着冲进来的,她跑得太急,鬓边的双丫髻都散了,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青布裙的裙摆沾着尘土和草屑,鞋面上还蹭着泥点。 一进门,目光就直直钉在了拔步床上昏迷的卫辞鸢身上,眼眶 “唰” 地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脸颊往下掉。 “姐姐!” 她小跑到床边,扑在床沿上,伸手想去碰卫辞鸢的脸,指尖都抖了,又怕碰疼她,悬在半空中落不下去。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嘴角未擦干净的淡色血痕,阿禾心里像被刀绞似的疼,鼻子一酸,哭得更凶了。 第788章 回生丹丸 她猛地转过头,扑向旁边站着的药老,两只小手抓住药老的袖子,用力地晃了晃,带着哭腔恳求,声音都哑了 “师傅!师傅!快救姐姐!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救救她!” 药老被她晃得袖子都皱了,低头看着徒弟哭红的眼睛,又看了看床上闭着眼的卫辞鸢,眉头紧紧拧成了疙瘩,山羊胡都气得翘了起来。 “两个臭丫头!” 他低斥了一声,语气里却没多少怒气,反倒藏着满满的心疼 “怎么就弄成这副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卫辞鸢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上,声音沉了几分 “告诉师傅,鸢丫头体内的毒,怎么来的?” 阿禾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泪,指尖都把脸蹭红了。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大概说了 。 “是…… 是在南楚的时候,北辰那边来了两位皇子,遇了险,姐姐出手救了他们,其中一位皇子中毒,后来听说…… 听说苍梧山有能解毒的药,姐姐就自己一个人去了。”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自责 “回来之后就不对了........” 话说得简略,没提苍梧山的凶险,没提卫辞鸢回来时浑身是伤的模样,可就这寥寥几句,也足够让人听出其中的九死一生。 药老听完,捋着山羊胡,半天没说话。 眉头拧得更紧了,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点凝重,嘴里低声念叨着 “苍梧山…… 冰火毒…… 原来是这样。” 他就知道,那地方的邪毒,哪是那么好碰的。 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一个人闯苍梧山。 萧烬严一直坐在床边,没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卫辞鸢散在枕头上的发丝,指尖捻起那几根发丝,银白的,细得像雪线,在暖黄的烛火下,泛着刺目的光。 萧烬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疼得他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离开南楚的时候,她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她穿着一身红衣,笑得眉眼弯弯,满头青丝如瀑,被风一吹,飘起几缕,又黑又亮。 这才短短几月,她不仅中了毒,连头发都白了,她到底经历了多少? ? 明明他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好待在京里,不要涉险,不要乱跑,她当时笑着应了,说知道了,让他放心。 结果转头就一个人闯了苍梧山,中了这么重的毒,还瞒着所有人,一声不吭地带着人就来了大晟。 她就不怕毒发在半路上吗?她就没想过,万一撑不住怎么办吗? 萧烬严心里又疼又气,还有密密麻麻的悔意,疼她受了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苦,气她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说,悔自己没能陪在她身边,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 他低头,看着她昏迷中都不安稳的脸,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愁容。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看向药老,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笃定 “药老,只要能救她,不管多大代价,我都愿承担。” 药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卫辞鸢,轻轻叹了口气,捋着山羊胡,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阿禾压抑的抽泣声,还有烛火燃烧的 “噼啪” 轻响,夜风吹过窗棂,带着点秋夜的凉意,吹得烛火轻轻晃,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曳,明明灭灭的,像极了此刻众人悬着的心。 阿禾抓着药老的袖子,也不哭了,就睁着一双红红的眼睛,巴巴地看着师傅。 她知道师傅本事大,师傅一定有办法的,从小到大,不管什么,师傅都能治好。 这次也一定可以。 萧烬严也看着药老,眼神里带着期盼,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他坐拥天下,手握生杀大权,可此刻,却像个等待宣判的人。 所有的底气,在她的安危面前,都碎得一干二净。 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药老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点岁月沉淀的凝重。 “这冰火毒,是苍梧山独有的异毒,老夫年轻时,也听说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卫辞鸢的脸上,慢慢解释 “此毒最是磨人,毒发之时,经脉里一会儿像架在火上烤,五脏六腑都烧得疼;一会儿又像浸在冰窖里,连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冰火两重天来回折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更棘手的是,这毒最忌动用内力,只要一提气,毒素便会顺着经脉往五脏六腑窜,毒发速度快上数倍,可就算强撑着,半点内力都不用,日子久了,毒素也会慢慢侵蚀神智。” 药老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到了那个时候,人会变得嗜血嗜杀,控制不住自己的性子,下意识地就想动用内力,一动内力,毒发得更快;毒发得越凶,就越控制不住想动手,一来二去,就是个解不开的死循环。” “鸢丫头这情况,明显已经走到这个关口了。” 他摇了摇头 “这次能压下去,下次再受刺激触发,只会更凶,再反复个一两次,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话说得直白,没有半分隐瞒。 阿禾听得脸都白了,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萧烬严的脸色也沉了下去,握着卫辞鸢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死循环,也就是说,就算她这次醒了,也不能动武,甚至连情绪都不能太激动,她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一直安安分分待着? 就在两人心往下沉的时候。 药老忽然转身,走到自己的药箱旁,那是个半旧的红木药箱,边角都磨得发亮,跟着他走了几十年。 他蹲下身,打开箱盖,从最底下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瓶,瓶子只有拇指大小,瓶身上刻着细密的忍冬花纹,看着古朴又精致。 他拔开瓶塞,指尖一倒。 “咕噜” 一声。 一颗龙眼大小的药丸滚了出来,落在他掌心。 药丸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玉色柔光,刚一出来,一股清冽又浓郁的药香便弥漫开来,闻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 第789章 风波初定 阿禾本来正低着头难过,一眼瞥见那颗药丸,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惊讶 “师傅…… 这是…… 回生丸?” 药老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 “嗯。” “真的是回生丸?!” 阿禾声音都拔高了些 “就是咱们药王谷代代传下来的那颗?不是说…… 不是说轻易不动的吗?” 她当然知道这颗药,从小就听师傅说,药王谷有镇谷之宝,名叫回生丸,不是真的能起死回生,却也差不了多少。 能吊住濒死之人的性命,能护住心脉经脉,能压制绝大多数奇毒,解燃眉之急是一等一的神药,但整个药王谷,就这么一颗。 师傅居然拿出来了。 “傻丫头,人命关天,留着做什么。” 药老瞪了她一眼,语气却很平静 “鸢丫头她如今有难,一颗药丸算什么。” 他说着,转身倒了杯温白水,把药丸轻轻放了进去,莹白的药丸入水即化,很快便融成了淡淡的乳白色药液,药香更浓了,混着水汽,袅袅地飘上来。 药老端着杯子,递给萧烬严。 “喂她喝下去吧。” “这药能护住她的心脉,把体内的冰火毒暂时压下去,解了眼前这关,只是根治不了,只能慢慢配药调理。” 萧烬严连忙接过杯子,杯子是温的,药液也是温的,可他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是捧着全世界。 他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伸出胳膊,将卫辞鸢轻轻揽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托着她的后颈,让她微微仰头,一手端着杯子,杯沿凑到她唇边,一点点地往里送。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是怕稍微用点力,就会碰碎了她。 药液顺着她的嘴角慢慢流进去,偶尔有一点溢出来,他便立刻用指腹轻轻擦掉,喂得很慢,小半杯药液,喂了足足有一刻钟。 好不容易喂完了,他才慢慢扶着她躺回去,拉过锦被,仔细地掖好被角。 药老这时又走上前,打开银针包,一根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老夫再施几针,帮药效散开,把毒性往经脉深处压一压。” 他说着,指尖拈起银针,快准稳地扎进卫辞鸢手腕、手肘、心口的几处大穴,每扎一针,他便轻轻捻动针尾,力道精准,分毫不差。 一套针施完,他额角都见了点细汗。 再看床上的卫辞鸢,蹙了许久的眉头,果然慢慢舒展了,脸上不正常的潮红退了下去,也不再冒冷汗了,呼吸变得平稳又绵长,像是睡得安稳了。 “行了。” 药老收了针,擦了擦额角的汗 “药效慢慢就会走遍全身,今晚应该就能稳住。” 他收拾好银针,把药箱合上,转头看向还站在一旁巴巴看着的阿禾,招了招手 “丫头,跟我走,去偏房把药材清点一下,明天一早就得熬药,别在这儿吵着她休息。” 阿禾点点头,她又走到床边,看了卫辞鸢一眼,见她呼吸平稳,脸色也好看了些,才悄悄松了口气,跟着药老,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还回头看了一眼,见萧烬严坐在床边,握着姐姐的手,背影看着既高大又孤单。 “吱呀” 一声,门轻轻带上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外面的喊杀声早就停了,所有的残局,萧烬严都交给墨影去处理了,抓捕残党,看押甄善,清点府库,追查乌梦的下落…… 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墨影领着人去办,不用他半分操心。 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床上的人身上。 萧烬严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烛火静静燃着,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 月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的霜。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又碰了碰她的发丝,那几缕白发,藏在黑发里,可他看见了,就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傻瓜。” 他低声呢喃,声音很轻,散在夜风里。 烛火跳了跳,映着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 ————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晃过了三日。 君澜城的一场血雨腥风,像被秋风吹散的桂花香,打了个旋,便渐渐落了定。 城主甄善按律当斩,两日前在城南门口行刑,那天围了不少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骂他昏聩,纵容邪道戕害百姓;也有人站在外围,沉默着没说话。 甄善守君澜城十二年,早年南方闹水患,他开仓放粮,亲自上堤抗洪,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山匪作乱,他散尽家财募兵,领着人平了匪患,保了一方平安。 这些事,老人们都记着。 行刑过后,有几个乡绅凑了钱,去刑场领了他的尸身,连同清玄院里早已咽气的甄婉儿,一起葬在了城外南山的竹林边。 地方僻静,背山面水,风吹过的时候,竹林沙沙响,倒也清净。 百姓心里有杆秤,功是功,过是过,他晚年走了歪路,害了十几条人命,该偿命;可他早年为这座城做过的事,也不能一笔勾销。 一抔黄土,埋了父女二人,也算是这座城,能给他的最后一点体面。 甄婉儿终究是没救过来,她体内的血蛊幼卵养了太久,早已和经脉缠在一起,药老看过之后只是摇头,说蛊毒早已深入骨髓,回天乏术。 她死在甄善行刑的那天正午,安安静静躺在清玄院的偏房里,脸色苍白,像睡着了似的,到死都没再醒过来,也没受什么罪。 这三日里,药老和阿禾师徒二人,半点都没闲着。 城主府上下的仆从、护卫,连同清玄院剩下的活口,体内或多或少都埋了血蛊幼卵,药老翻了古籍,配了朱砂雄黄解毒汤,药性温和却能打散蛊卵。 阿禾领着几个暗卫,挨家挨户地送药,盯着人喝下去,生怕有人偷奸耍滑。 清玄院的冰窖也彻底清了,里面摆着的十二具少女尸骸,都一一敛出来,擦洗干净,装殓入棺,贴了身形、衣物的告示,放在城门口的城隍庙,让家人来认领。 那些没能认出的,便统一葬在了南山脚下,立了块无字碑,也算入土为安。 冰窖里的蛊卵、法器、瓶瓶罐罐的毒药,全都堆在院子里烧了,黑烟冒了整整一天,混着焦糊的药味,飘得满城都是,闻着让人安心。 整座城主府,里里外外洒了三遍朱砂烈酒,连墙角的缝隙、花园的泥土都翻出来拌了朱砂,血蛊喜阴惧朱砂,这么折腾一遍,就算有漏网的虫卵,也活不成了。 第790章 初醒 三日功夫,君澜城的天,就这么晴了。 唯有城主府深处的这处偏殿,始终安安静静的,像隔绝了外面所有的人声与烟火。 卫辞鸢醒过来的时候,正是午后。 秋日的阳光从雕花的菱花窗棂里斜斜照进来,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砂,落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香,混着窗缝钻进来的桂花香,温温的,甜丝丝的,闻着让人安心。 她睁开眼,有片刻的茫然。 视线慢慢聚焦,看着头顶的流苏帐顶,素色的锦缎,绣着缠枝忍冬纹,垂着细碎的玉坠子,风从窗缝钻进来,玉坠轻轻晃,撞出细碎的叮咚声,轻得像幻觉。 像是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浑身的骨头都酥了,软乎乎的提不起力气,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连指尖都透着慵懒的倦意。 她动了动手指。 指尖有点麻,力道虚浮得很,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丹田处空空荡荡的,原本盘踞在那里的内力,像是彻底干涸了,半点都感应不到。 卫辞鸢倒没怎么意外。 冰火毒闹了这么久,内力本就所剩无几,祭台一闹,毒性反扑,估计是耗干净了。 费了点劲,她才撑着手臂,慢慢半坐起来。 盖在身上的锦被顺着肩头滑下去,落在腰际,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长发没了束缚,“哗啦” 一下散开来,铺了满满一肩。 发丝很长,都过了腰际,软软地垂着,有几缕滑到胸前,随着呼吸轻轻晃。 卫辞鸢低头,视线落在胸前的发丝上。 然后,她愣了一下。 入目是一片雪白,像初冬落在枝头的霜,像檐下积的雪,通体银白,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柔光。 她抬手,拈起一缕发丝。 指尖捏着柔软的发丝,从发根到发梢,全是白的,只有最最末尾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墨色,像是没褪干净的墨痕,很快便也融进了银白里。 不是几根,也不是几缕。 是大半头,都白了,鬓边的最甚,银白得晃眼;额前的碎发也白了大半,混着几根残存的黑发,看着格外分明。 卫辞鸢捏着那缕白发,沉默了几秒,而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散在阳光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释然。 “没想到,还是到了这一步。” 她低声喃喃。 她昏迷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祭台上血腥味涌过来的瞬间,体内的躁动,经脉的抽痛,还有那股不受控制的、嗜血的冲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横冲直撞,要冲破经脉的束缚。 那时候她就知道,冰火毒,到底还是反扑了。 其实她倒没怎么在意,头发而已,白了便白了,她还记得昏迷前的最后一幕。 熟悉的龙涎香气息,温暖的怀抱,还有耳边焦急的轻唤。 是萧烬严,他来了。 想到这里,她嘴角的笑意又深了点,像是含了颗糖,甜丝丝的。 这头白发,是她昏迷的第二天夜里,一夜之间全白的。 那天后半夜,她突然发起了高热,一开始是烧,浑身烫得像火炭,脸颊通红,额角沁着豆大的汗珠,嘴里喃喃地说着胡话,听不清内容,只偶尔蹦出几个字,像是梦到了什么凶险的事。 萧烬严守在床边,伸手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拿帕子给她擦汗,擦了一把又一把,帕子很快就湿透了。 烧到后半夜,又忽然冷了下来。 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咯咯作响,被子盖了三层,手脚还是冰的,萧烬严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着,也不管用,那股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 药老半夜被喊过来,诊了脉,眉头拧成了疙瘩,说毒性反扑,冲击经脉,气血逆行,怕是要出事。 阿禾站在旁边,看着姐姐难受的样子,眼泪哗哗地掉,又不敢哭出声,怕吵着她,只能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这么折腾了一整夜。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她的烧才慢慢退下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了,又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萧烬严松了口气,伸手替她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刚一碰到发丝,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入手一片银白。 他猛地低头,借着窗外蒙蒙的天光仔细看,原本乌黑浓密的发丝,一夜之间,白了大半,鬓边最是明显,全白了,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霜。 萧烬严当时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疼得他呼吸都滞了。 怎么就一夜之间,白了头呢。 药老过来再诊脉,看到她的白发,也重重叹了口气,说毒性太烈。 一夜霜华,已是定局。 阿禾 “哇” 地一声就哭出了声,赶紧又捂住嘴,眼泪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三个人站在床边,看着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人。 一头白发散在素色的枕头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看着既刺眼,又让人心疼。 萧烬严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坐回床边,伸出手,轻轻把她散在脸上的白发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稍微用点力,就会碰碎了她,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她变成什么样,都是他的阿鸢。 只要她能醒过来,就好。 卫辞鸢坐在床上,随手把长发拢到身后,银白的发丝顺着指尖滑下去,软软的,在阳光里泛着柔光。 她正漫无边际地想着,房门 “吱呀” 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金色的阳光先一步探进来,斜斜切过地面,落在床前的地毯上,晃得人眼微微一眯。 逆光里走进来一个人。 一身黑金色的常服,衣襟袖摆绣着暗金的龙纹,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手里端着一个朱漆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个白瓷汤碗,碗沿冒着袅袅的热气,白雾模糊了他的眉眼,看着柔和了几分。 是萧烬严。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衣摆还带着点秋日的凉意,发冠梳得整整齐齐,只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硬,多了几分烟火气。 想来是刚处理完外面的事,便亲自去小厨房端了药过来。 第791章 相对无言 刚进门,他抬眼望过来,目光直直撞上床上坐着的卫辞鸢。 萧烬严脚步猛地一顿。 手里的托盘都微微晃了一下,汤碗里的汤药晃出点涟漪,溅在碗沿上,留下浅褐色的痕迹。 不过片刻,他便压下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很快镇定下来,脚步放轻,慢慢走到床沿边坐下,将托盘轻轻放在旁边的黄花梨小几上。 目光落在她指尖还拈着的一缕白发上。 银白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刺得人眼睛发涩。 “吓到了吧?” 他先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很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是怕声音重一点,就会惊着她,怕她下一秒就会红了眼,女孩子哪有不爱惜容貌的,一夜霜染青丝,换谁都难接受。 卫辞鸢闻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刚醒,声音还有点哑,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却平静得很 “没什么好吓到的。” 说着,她随手将那缕白发拢回耳后,银白的发丝顺着指尖滑下去,轻飘飘落在肩头,她自己半点波澜都没有,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头发。 抬眼看向萧烬严,见他眉头还微蹙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脸色算不上好,眼底深处还藏着没褪尽的后怕,眼底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想来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好。 卫辞鸢心里了然。 那天祭台上,自己晕过去之前,看见的就是他的身影,他那样的人,那天抱着自己大步走在回廊里,指尖都在抖,想必是真的吓坏了。 如今见自己成了这副样子,心里指不定多复杂。 她想着,便伸出手。 指尖轻轻揪住他胸前的衣襟,软乎乎的布料被指尖捏出一点褶皱,她轻轻扯了扯,抬头看他,眼尾微微垂着,湿漉漉的,带着点无辜的软意,像只闯了祸、等着主人撑腰的小猫。 萧烬严本来一肚子的后怕、心疼,还藏着点气她瞒着自己独闯险地的怒意,被她这么轻轻一扯,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先泄了大半。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力道很轻,带着点嗔怪的意味 “现在知道撒娇了?” 没等她回话,他便倾身过去,伸出胳膊,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揽进了怀里。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是怕稍微用点力,就会碰碎了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入手一片柔软的银白,发丝蹭过脸颊,柔软的触感却刺得人心口一阵阵发疼。 “阿鸢,你真的吓坏我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点微哑,贴着她的发顶传过来,震得人耳朵微微发麻 “我已经承受不了…… 任何会失去你的可能。” 手臂又收紧了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鸢。” 他一字一句,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算我求求你,不要再把自己陷入危险中了,好吗。” 卫辞鸢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药香,还有阳光晒过衣物的暖意,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下,撞在自己的肩膀上,厚重又安心。 她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埋在他衣襟里,闷闷的 “好。”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当初她死在他的怀中,她不敢想,萧烬严那两年是怎么过的,他那样骄傲又克制的人,只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皇宫,一年又一年。 萧烬严抱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拿起旁边托盘里的粥碗,白瓷勺舀起一勺小米粥,熬得糯糯的,上面飘着点切碎的山药丁,看着就软烂。 他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又用唇碰了碰勺沿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才递到她唇边 “先吃点东西垫垫,你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药老算着你今日该醒,特意嘱咐小厨房熬的,最是暖胃。” 卫辞鸢也没矫情,微微张嘴,含了进去。 粥熬得刚好,温温的,糯糯的,带着点山药的清甜,滑进胃里,暖融融地化开,连浑身的虚浮感都轻了几分。 萧烬严喂得很慢,一勺一勺,仔细得很。 偶尔有一点粥渍沾在她嘴角,他便立刻用指腹轻轻擦掉,动作自然又娴熟,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一碗粥喂了小半,卫辞鸢便轻轻摇了摇头,偏开脸 “吃不下了。” “好,不吃了。” 萧烬严也不勉强,把碗放回托盘,拿干净帕子给她擦了擦嘴,又替她拢了拢身上的锦被。 就在这时。 “姐姐!我们来啦!” 房门 “砰” 地一下被推开,阿禾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药包,一抬头看见床上坐得好好的卫辞鸢,她眼睛 “唰” 地就亮了,药包随手往旁边地上一扔,小跑着扑到床边,扒着床沿往上看,眼眶 “唰” 地就红了。 “姐姐,你可算醒了!你都不知道,这几天吓死我了!” 她吸了吸鼻子,鼻尖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她瘪了瘪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发丝软软的,带着点跑进来的风的凉意 “傻丫头,这不好好的,没事了啊。” “什么没事呀,都快吓死了我!” 阿禾蹭了蹭她的手心,声音黏糊糊的。 两人正说着,药老也提着药箱慢慢走了进来,山羊胡翘着,脸色不算太好,沉沉着。 进门也没多话,径直走到床边,看了卫辞鸢一眼,便抬了抬下巴 “伸手,把脉。” 卫辞鸢依言伸出手腕,搭在锦被边上。 药老伸出两指,搭在她腕脉上,闭目凝神,眉头越皱越紧,山羊胡都跟着拧成了疙瘩。 半晌,他收回手,捋了捋山羊胡,沉声道 “脉象还是虚得厉害,气血两亏,经脉也受了不小的损伤,得好好静养,听见没有?” “多谢药老费心了。” 卫辞鸢对着他弯了弯眼,笑得乖巧。 结果她话音刚落。 “咚” 的一声闷响,药老猛地把药箱往旁边的几上一放,脸色一沉。 “你个臭丫头!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还好意思笑!” 第792章 双姝缩躲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带着十足的火气,在安静的房间里嗡嗡地撞。 屋里三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卫辞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指尖微微一顿,阿禾更是肩膀一缩,差点从床沿上滑下去,慌忙扒住床沿。 两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飘过同一个念头:完了。 药老这是要开闸泄洪了。 她们俩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药老发火,这老爷子看着和蔼可亲,整日笑眯眯的,真要气起来,那嘴跟机关枪似的,火力全开,骂得你抬不起头,还句句占着理,让你反驳都没法反驳。 果然,药老往前一站,双手背在身后,山羊胡气得一翘一翘的,指着卫辞鸢就开始输出。 “怎么回事?啊?我问你怎么回事!” “什么狗屁北辰皇子,值得你亲自跑去找解药?那苍梧山是什么地方?是你一个小姑娘家能去的吗?里面毒虫遍地,异草丛生,沾着就能要了半条命,你倒好,一个人就敢往里闯!” “我跟你娘是过命的交情,你倒好,瞒着所有人,一声不吭就往鬼门关闯!你就不怕回不来?你就没想过,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还把内力耗空了,还中了冰火毒,还瞒着不说!要不是这次君澜城闹出血蛊,毒性被逼出来,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等毒发身亡了,让人给我捎个信是吧?” 他越说越气,上前一步,手指头都快戳到卫辞鸢额头上了。 声音洪亮,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卫辞鸢听着,一点一点往后缩,本来好好坐在床沿的,悄悄挪啊挪,挪到萧烬严身侧,半个身子都躲到了他胳膊后面,只露出个脑袋,眼睛看着自己的膝盖,一副乖乖听训的乖巧模样。 指尖却偷偷揪住了萧烬严的衣袖,轻轻扯了扯,一下,又一下。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快救我。 萧烬严感觉到袖子上轻轻的力道,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垂着眼,银白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点泛红的耳尖,看着可怜兮兮的。 他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他轻咳了一声,刚想开口打个圆场,说两句缓和的话。 “药老息怒,她也是……” “你别说话!” 药老直接打断他,语气一点都不客气,半点面子都不给 “今天我非得好好说说这两个臭丫头!太不像话了!一个个的,都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萧烬严:“……” 他无奈地收回话头,侧头给了卫辞鸢一个 “我也救不了你” 的眼神。 卫辞鸢:“……” 她默默地又往萧烬严身后缩了缩,半个肩膀都藏在了他身后。 药老的火力还在继续。 骂了卫辞鸢好一会儿,他话锋猛地一转,转向了旁边的阿禾。 “还有你!” 阿禾本来正伸长脖子看热闹,心里还暗自庆幸师傅没骂到自己头上,冷不丁被点了名,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茫然 “啊?我?” “不是你还有谁!” 药老吹胡子瞪眼,火气更旺了 “你偷偷跑去南楚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呢!我让你老老实实呆在王府里,你倒好,直接跑了几千里地去南楚!去也就去了,你还跟着她一起疯!” “她要去苍梧山,你就由着她去?你不知道那地方危险?你不会拦着点?你不会托人给我捎个信?啊?” “我把你养这么大,教你医术,教你辨药,教你行走江湖的规矩,就是让你跟着她一起胡闹的?” 他越说越起劲,上前一步,手指头都快戳到阿禾额头上了。 阿禾哪敢反驳,缩着脖子,一点一点往后退,本来站在床边的,悄悄往后蹭啊蹭,蹭到卫辞鸢身后,揪住她的衣角,把脸埋在她后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头顶,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心里还委屈得不行:她哪拦得住啊,姐姐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再说了,她当时也不知道苍梧山那么危险啊…… 可这些话,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师傅发火的时候说出口。 于是场面就变成了这样: 药老站在屋子中央,气得山羊胡乱翘,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火力全开地训话。 萧烬严坐在床沿,左边躲着卫辞鸢,卫辞鸢身后还躲着阿禾。 两人一个揪着皇帝的袖子,一个拽着姐姐的衣角,像两只挨了训的小鹌鹑,连头都不敢抬,只敢偷偷用余光瞟一眼,见药老看过来,又赶紧低下头。 萧烬严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想劝吧,药老说的句句在理,都是为了两个丫头好,他实在没法插嘴。 不劝吧,身后两个人,一个轻轻扯他袖子,一个微微抖肩膀,可怜兮兮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他轻咳了一声,试图再次打圆场 “药老,这次也算是事出有因,她们也知道错了……” “错?她们知道什么错!” 药老立刻接话 “这要是知道错,下次就不会再犯了?我看她们胆子大得很,下次还敢!” 萧烬严:“……” 得,还是别说话了。 他默默地往旁边坐了坐,给身后两人多留出点躲的空间。 卫辞鸢躲在他胳膊后面,听着药老滔滔不绝地骂,从苍梧山的毒虫猛兽,说到江湖人心险恶,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说到医者仁心不能轻贱性命。 骂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旁边的阿禾。 阿禾埋在她后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还以为是哭了,仔细一看,肩膀抖得规律,像是在憋笑。 卫辞鸢:“……” 她指尖轻轻掐了一下阿禾的手背。 阿禾猛地一顿,肩膀不抖了,过了两秒,她偷偷抬起头,跟卫辞鸢对视了一眼。 两人对视了一秒,又赶紧同时低下头,憋得肩膀都微微发颤。 又过了好一会儿,药老终于骂得累了,他喘了口气,站定在原地,瞪着眼前两个缩成一团的丫头。 见她们一副垂头丧气、乖乖认错的样子,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 毕竟,一个是挚友的女儿,一个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跟亲生女儿也没什么两样,骂得越凶,越是疼得深。 怕她们不懂事,拿性命开玩笑,怕她们受委屈,没人照拂。 第793章 稚徒顶嘴 “哼。”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 “这次就算了,往后再敢这么胡闹,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听见没有?” 最后四个字,声音提高了八度。 本以为这顿训话就算到了头,卫辞鸢都准备垂着眼乖乖应下了,旁边的阿禾却忽然炸了毛。 小姑娘 “噌” 地一下站起身,双手往腰上一叉,腮帮子鼓鼓的,仰着小脸瞪着药老,脆生生喊了一嗓子 “老头儿!” 这一声喊得清亮,屋里三个人都愣住了。 卫辞鸢刚要抬起的头顿在半空,萧烬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连药老都懵了一下,山羊胡翘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来。 阿禾可不管那么多,她憋了半天了,越听越委屈。 本来一路就担惊受怕,姐姐中毒她日夜守着,心里本来就揪得慌,还被劈头盖脸骂一顿,越想越气,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们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还凶我们!” 她叉着腰往前迈了一步,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再说了,要怪也怪你!” 她忽然话锋一转,手指头都快点到药老鼻子上了 “你明知道外面危险,当初我走的时候,就给我那么点解毒丹,连个保命的百毒囊都不给我!要是我有你那随身的药囊,至于这么狼狈吗?” “还有还有,你说我偷偷跑去南楚,我不去找姐姐,难道看着她一个人在那边孤苦伶仃的?万一她出点事怎么办?你天天教我医者仁心,见死不救的事我做不出来!” 她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像倒豆子似的,一句接一句,说得理直气壮,半点都不怵。 大眼睛瞪得圆圆的,鼻尖红红的,又是气又是委屈。 药老站在原地,被她怼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本来还想着再骂两句,压压这丫头的气焰,结果被阿禾这么一顿抢白,反倒有点语塞。 仔细想想,好像也确实是这么个理。 这丫头从小就护短,跟卫辞鸢好得跟亲姐妹似的,让她拦着卫辞鸢,确实也难,可他嘴上哪肯输。 “你个臭丫头!还敢顶嘴!” 他吹胡子瞪眼,山羊胡气得一翘一翘的 “我不给你百毒囊?我那是怕你弄丢了!再说了,给你的解毒丹还少啊?上次是谁把我攒了十年的保命丹都拿去做人情了?转头就给了那什么北辰皇子,提都没跟我提一句!” “那是救人啊!” 阿禾立刻反驳,声音脆生生的 “人命关天,几颗保命丹算什么!你天天教我悬壶济世,这会儿又心疼药了?” “我那是心疼药吗?我那是心疼你!” 药老气得跺脚 “那朱砂丸是给你保命的!你倒好,说给人就给人!” “我命大,死不了!” “你再说一遍!”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热火朝天,谁也不让谁,从苍梧山的凶险吵到小时候偷摘药圃的千年人参,从南楚一路的遭遇吵到药王谷的门规,越吵越起劲儿,半点都没发觉屋里另外两人的目光。 卫辞鸢躲在萧烬严身后,看着师徒俩吵得面红耳赤,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辛苦。 她用指尖轻轻拽了拽萧烬严的衣袖,把脸埋进去半边,只露出弯起来的眼尾,肩膀抖啊抖,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怕药老的火力下一秒就转过来对准自己。 银白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泛红的耳尖,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萧烬严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憋笑憋得肩膀都抽抽了,像只偷吃到鱼的小猫,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别笑岔气了,掌心温热,隔着布料传过来,稳稳的。 就这么吵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 到最后药老吵得口干舌燥,阿禾也说得腮帮子都酸了。 “哼,不跟你说了!” 药老最后重重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 “我去煎药!半个时辰后必须喝!少一口都不行!” 说完,他拎起药箱,气呼呼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阿禾一眼 “你给我等着!回头再跟你算账!” “等着就等着!” 阿禾叉着腰,仰着下巴,半点都不示弱,直到药老的脚步声走远了,听不见了,她才 “噗嗤” 一声笑出来,拍了拍胸口 “呼,可算走了,每次都这样,唠唠叨叨的,耳朵都起茧了。” 卫辞鸢这才从萧烬严袖子里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眼角都笑出了点泪光 “你啊,也就敢跟药老这么顶嘴,回头他给你药里多放两把黄连,看你怎么办。” “他才不会呢。” 阿禾皱了皱鼻子,一脸笃定 “师傅就是嘴硬心软,骂得凶,回头指不定多心疼呢。” 萧烬严看着两人说笑,也跟着低笑。 阳光慢慢西斜,从窗棂移到地上,渐渐染成了暖橙色,这一下午,就这么在吵吵闹闹里过去了,倒也不觉得漫长。 到了傍晚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下来。 廊下的灯笼都点起来了,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柔和的光晕,风一吹,光影便跟着轻轻晃。 萧烬严端着食盒进来的时候,卫辞鸢正靠在床头,跟阿禾说着话,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一缕白发。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他走过来,将食盒放在旁边的黄花梨小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摆得整整齐齐,两三个小菜都用青瓷小碟盛着,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芙蓉鸡片,还有一小碗蒸水蛋,嫩生生的,旁边放着一碗熬得糯糯的小米清粥,冒着淡淡的热气。 都是清淡养胃的菜式,油盐放得极轻,看着就有食欲。 “说药老呢。” 卫辞鸢笑了笑,就要伸手去拿勺子。 萧烬严却先一步拿起了瓷勺,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来。” 他说着,手腕微微一递,粥勺就到了她唇边。 卫辞鸢愣了一下,随即有点无奈地弯了弯眼 “我又不是残废了,自己能吃。” “药老说了,你身子虚,少动。” 萧烬严语气很自然,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眼神定定地看着她 “张嘴。” 他都这么说了,卫辞鸢也没矫情,微微张嘴含了进去,粥熬得刚好,温温的,糯糯的,带着点淡淡的米香,滑进胃里,暖融融的,连浑身的虚浮感都轻了几分。 萧烬严喂得很慢,一勺粥,配一口菜,搭配得刚好。 偶尔有一点酱汁沾在她嘴角,他便用指腹轻轻擦掉,动作自然又娴熟,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 阿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扒着桌边看着,偷偷抿嘴笑。 看了会儿,她识趣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那个…… 我去看看师傅药煎得怎么样了!你们慢吃!” 说完,冲卫辞鸢挤了挤眼睛,一溜烟跑了,还贴心地带上门,留下 “吱呀” 一声轻响。 第794章 庭前桂影 房间里就剩下两个人。 卫辞鸢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有点哭笑不得。 萧烬严没说话,又舀了一勺蒸蛋,递到她唇边。 卫辞鸢含着蒸蛋,软乎乎的,入口即化,她抬眼看向萧烬严,烛火映在他深邃的凤眸里,亮得惊人,像揉了一把碎星在里面。 就这么一口一口,一碗粥很快见了底,小菜也吃了大半。 “不吃了。” 卫辞鸢摇了摇头,偏开脸。 “好。” 萧烬严也不勉强,放下勺子,拿干净帕子给她擦了擦嘴,又替她拢了拢身上的锦被,将边角都掖得严严实实的,生怕漏进一点风。 歇了片刻,卫辞鸢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廊下的灯笼晃啊晃,树影婆娑地投在窗纸上,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秋日的凉意,还有淡淡的桂花香,甜丝丝的,混着房间里的草药味,倒也不难闻。 她动了动身子,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怎么了?” 萧烬严连忙伸手扶她,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力道。 “躺太久了,浑身都酸了。” 卫辞鸢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细碎的 “咔咔” 声,声音带着点慵懒的哑 “想出去走走,透透气,总躺着,骨头都快酥了。” 萧烬严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药老说你得静养,不能多走动。” “就走两步。” 卫辞鸢看着他,眼尾微微弯着,带着点软乎乎的央求 “就在院子里,不远,躺了三天了,再躺下去都快发霉了。” 她本就生得清透,如今一头银白发丝衬着,眉眼愈发像浸在月光里的寒玉,这么软着声音说话,像只蹭着人手心撒娇的猫,让人根本拒绝不了。 萧烬严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 他站起身 “你等着,我去拿件衣裳,外头风凉。”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没一会儿,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石青色羊毛披风,手上还拎着一双软底的云纹锦鞋,鞋里衬着厚厚的绒,看着就暖和。 “来,先把鞋穿上。” 他在床边坐下,自然地拿起她的脚。 卫辞鸢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回缩 “我自己来。” “别动。” 萧烬严按住她的脚踝,指尖温热,隔着薄薄的袜布,都能感受到温度,他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将锦鞋套在她脚上,手指穿过鞋带,细细系好蝴蝶结。 然后站起身,抖开披风。 卫辞鸢刚站起身,披风便落了下来,裹住她的肩膀,厚厚的羊毛料子,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瞬间隔绝了空气里的凉意。 萧烬严又拿起风帽,轻轻戴在她头上,将银白的发丝都拢进去,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帽檐软软的,蹭着脸颊,很舒服。 “好了?” 卫辞鸢刚想迈步,下一秒,身子一轻。 萧烬严忽然弯腰,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哎?” 卫辞鸢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脸颊微微泛红,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烬严!你干什么!我自己能走!” 她有点羞恼,眼尾都瞪圆了,像只炸毛的猫。 “药老说了,你身子虚弱,本就要静养。” 萧烬严抱着她,脚步稳稳的,往门口走,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商量的笃定 “要么我抱你出去,要么我们接着回床上躺着,你选一个。” “你 ——” 卫辞鸢气结,这摆明了没得选啊,她瞪了他一眼,可看着他下颌线紧绷的侧脸,又知道他是为自己好。 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轻轻哼了一声,乖乖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微微靠在他肩膀上。 发丝蹭着他的脖颈,软软的,带着点淡淡的药香。 萧烬严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他抱着她,走了出去,廊下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夜风拂过,带着桂花香,还有点深秋的凉意,可被厚厚的披风挡住了,半点都没冻着卫辞鸢。 走了没几步,就到了院子里。 卫辞鸢本来还以为就是随便走走,结果抬眼一看,愣了。 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桂树下,早就摆好了一张宽宽的半躺椅,上面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看着就软乎乎的,旁边还摆着一张小小的红木圆桌。 桌上放着白瓷茶壶茶杯,几碟精致的桂花糕、杏仁酥,还有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颗颗饱满,紫莹莹的,在灯笼下泛着水光。 旁边还立着个小炭炉,上面坐着水壶,“咕嘟咕嘟” 冒着热气,飘出淡淡的药香,想来是在温着晚上要喝的药。 这哪里是 “出去走走”。 这分明是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搬出来了。 卫辞鸢:“……” 她抬头看向萧烬严,一脸哭笑不得 “萧烬严,你是不是对‘出去走走’这句话有什么误解?” 萧烬严一脸无辜,抱着她走到躺椅边,小心翼翼将她放上去,又拉过腿上的毯子,仔仔细细给她盖好,连脚踝都裹得严严实实。 “没有啊。”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神澄澈 “我们不是出来了吗?我不是抱着你走到这儿了吗?” 卫辞鸢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你……” 话刚出口。 一颗剥好皮的葡萄果肉,就塞进了她嘴里,甜甜的,带着点微酸,汁水饱满,瞬间在舌尖化开。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宠溺的哄人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先出来适应适应,坐这儿缓一会儿,等下我再陪你四处走走,好不好?” 他都这么说了,卫辞鸢还能说什么,她轻轻哼了一声,偏过头,却还是乖乖咬着葡萄,嘴角微微弯着。 “哼,这还差不多。” 她往后靠了靠,陷进软软的毯子里,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风帽也戴着,半点风都吹不着,炭炉就在旁边,暖暖的热气飘过来,烘得人浑身都懒洋洋的,连骨头都透着酥意。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夜色已经沉下来了,墨蓝色的天上,星星稀稀拉拉的,月亮弯弯的,挂在桂树梢头。 风一吹,桂树的叶子沙沙响,落下几朵细碎的桂花,飘飘悠悠的,落在毯子上,带着点甜香。 空气里都是桂花香,混着炭炉的暖意,还有淡淡的药香。 舒服得让人想叹气,躺了三天,总算出来透透气了,就这么安静了好一会儿。 第795章 归期暗定 卫辞鸢忽然开口。 “对了。” 她转头看向旁边坐着的萧烬严,指尖轻轻捻着毯子上的绒线 “乌梦和那女子,有下落了吗?” 萧烬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微微摇了摇头。 “还没有。” 他沉声道 “墨影带人追出去了三十里,只找到了几具断后死士的尸体,他们应该是有接应,提前出城了。” 卫辞鸢闻言,并不意外。 她早就料到,乌梦那样的人,心思缜密,阴狠毒辣,不可能不留后手。 “这个乌梦,应该跟北辰皇后脱不了干系。” 她抬头看向萧烬严,眼神里带着点凝重 “他把手伸得这么长,都伸到大晟地界来了,你觉得,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抬头看向萧烬严,眼神里带着点凝重:“他把手伸得这么长,都伸到大晟地界来了。你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唇边便贴上一点冰凉的甜意。 萧烬严指尖捏着一颗剥得干干净净的葡萄果肉,紫莹莹的饱满透亮,果皮去得丝毫不剩,连果蒂处的硬痕都细心剔掉了。 他轻轻往前一送,果肉便塞进她嘴里,刚好堵住了她还没说完的话。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爆开,混着点微酸的果香,一下子冲淡了方才话题带来的沉郁。 他另一只手里还托着个巴掌大的白瓷小碟,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颗剥好的葡萄,颗颗圆润饱满,裹着薄薄一层水光,在灯笼下泛着细碎的紫光。 显然是耐着性子,一颗颗慢慢剥的,指尖都沾着点淡淡的紫色果渍。 “好了。” 他把瓷碟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绒毯上,指腹蹭了蹭她沾了点汁水的嘴角,语气里带着点宠溺的无奈 “歇会吧,现在你的主要任务是好好休养,其它的事情,有我在。” “南疆的事,乌梦的事,北辰那边的事,我去处理,好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定定地锁着她,深邃的凤眸里映着灯笼的暖光,亮得惊人。 像是要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她身后,半分都不让她沾着。 卫辞鸢嚼着葡萄,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本来还想再拆解两句局势,被他这么一打岔,倒也没了那股凝重劲儿。 她伸手拿起瓷碟,指尖捏着葡萄梗,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连经脉里的滞涩都轻了几分。 萧烬严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吃东西的样子,像只囤粮的小松鼠,脸颊一鼓一鼓的,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伸出手,指节轻轻刮了刮她软乎乎的脸颊,指尖带着点夜露的微凉,蹭过皮肤,有点痒。 “跟你说件事。” 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后天,我们启程回京,好吗?” 卫辞鸢捏着葡萄的指尖微微一顿。 回京,大晟的京城。 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她愣了几秒,长睫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经弯了唇角,眼底盛着细碎的星光,轻轻点了点头 “好。” “回去之后,先跟我回宫。” 萧烬严伸手替她拂掉落在风帽上的细碎桂花,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宫里御药房药材全,太医院的人也听用,药老和阿禾也跟着过去,在宫里好好修养一段时间,把身子彻底养好了再说。” 卫辞鸢闻言,挑了挑眉,她侧过头,看着他,眼尾弯着,带着点坏坏的笑意,语调拖得长长的 “你就不怕那些大臣有意见吗?平白无故带一个女子回宫,指不定背后怎么议论呢。” 她本是句玩笑话,带着点逗他的意思。 萧烬严却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话。 “你本就是我唯一的皇后。”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砸在人心里沉甸甸的 “与他们有何关系?如果他们敢说什么闲言碎语,那我就把这江山双手奉上送给你,到时候,你是天下之主,谁又还敢说什么?”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连鼻尖都有点发酸。 她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语气软下来 “入宫就不了。” 她顿了顿,慢慢道 “我还是想回王府住。” “王府清净,闲杂人少,进出也方便,而且…… 我也想回蚀月楼看看。” 入宫住着固然尊荣,可规矩多,人多眼杂,不论是调养身体还是查探事情,反倒不方便。 萧烬严闻言,只是稍作沉吟,便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半分勉强,语气里全是纵容 “依你。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王府一直都留着,日日有人打扫,院子里的海棠树都还在,回去就能住,蚀月楼也好好的。” 他从来都不会逼她,她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只要她在身边,就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落在肩头,暖融融的,炭炉上的水壶 “咕嘟咕嘟” 响着,冒着细细的白汽,混着淡淡的药香,飘在风里。 萧烬严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 “对了,你随行的那个叫星魅的女子,在廊下候了有一会儿了,说想要见你,可要见见?” “星魅?” 卫辞鸢点点头 “让她过来吧。” “好。” 萧烬严应声,站起身,他先伸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又把风帽往下拉了拉,帽檐软软地贴在脸颊边,确保不漏半分风,才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摸什么稀世珍宝 “我顺便去前面处理一些事情,还有些城务要跟张川交代一下,等下就来陪你。” “嗯。” 卫辞鸢应了声,冲他挥了挥手。 萧烬严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迈步离开,玄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拐角,留下一串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炭炉上的水壶还在低低作响,桂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落下几朵细碎的小金花,轻飘飘落在毯子上,点缀着暖融融的夜色。 第796章 暗卫相托 没等多久,廊下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走了过来,一身劲装利落,身姿挺拔,步履轻盈——正是星魅。 星魅走到近前,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 “殿下。”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一贯的清冷,可仔细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卫辞鸢抬眼看向她,微微弯了弯唇角,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坐吧。” 星魅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一杆标枪似的,她的目光落在卫辞鸢脸上,扫过她苍白的脸颊,扫过她风帽边缘露出来的银白发丝,眼神暗了暗,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明明出发的时候,殿下还好好的。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数日,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她们相识的时间其实不算长。 这是她们的公主,誓死都要保护的人。 可这次,殿下就在她眼前受伤、中毒、昏迷,她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 还是殿下特意让她先离开的。 想到这里,星魅心里像是堵了块浸了水的石头,沉甸甸的,闷得慌。 连呼吸都带着点滞涩。 “怎么了?怎么这么严肃。” 卫辞鸢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拿起碟子里一颗葡萄,递到她面前 “刚剥的,甜得很,尝尝?” 星魅回过神,连忙摇了摇头,身子微微坐直了些。 她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向卫辞鸢,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早已猜到答案的涩然 “殿下,那日,您说要出去走走,其实…… 您就已经想到会被抓走,对吗?” 卫辞鸢捏着葡萄的指尖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星魅,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 “嗯。” 很轻的一个字,却是实打实的肯定。 星魅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其实从那天在地牢里,殿下醒过来,她就隐隐有预感了,后来调禁军,引乌梦现身,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像是早就写好了剧本,就等着所有人往里跳。 原来从一开始,从被黑袍人抓走的那一刻起,就都是殿下的计划。 星魅微微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佩服,佩服殿下的心智,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可更多的,是愧疚。 是她没用,是她跟在殿下身边,却没能护着殿下,反而要殿下分心来安排她们的去处。 说到底,还是她实力不够,帮不上殿下的忙,反倒成了累赘。 “殿下……” 她声音有点哑,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紧 “都是属下不好,若是属下当时跟在您身边,您也不会……” 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也不会一夜白头,也不会差点就醒不过来,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卫辞鸢看着她垂着头,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似的,哪里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忍不住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去稳稳的温度。 “星魅。” 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一字一句,砸在星魅心里 “我的伤,跟你没有关系。” “这本就是我来大晟的原因。” 她慢慢道,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当初决定走这一趟,我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跟你离不离开我身边,没有关系。” “反而,让你先离开,才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 星魅猛地抬头,看向她,眼里带着点茫然的疑惑。 “你熟悉城主府的布防。” 卫辞鸢看着她,语气很认真,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 “需要有人在外接应,需要有人给雷传信,接应暗卫入城,这些事,旁人做不了,只有你最合适。” “我故意支开你,就是让你去做这些事。” 她弯了弯唇角,语气里带着点赞许 “事实证明,你做得很好,雷他们才能顺利潜进来,才能赶在祭典之前毁了蛊卵,救了那些姑娘。” “说起来,这次能这么顺利,你功劳最大。” 星魅听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原来…… 不是她没用。 堵在胸口沉甸甸的愧疚与自我怀疑,像是被春风吹开的积雪,顺着心口慢慢化开,淌成暖暖的一汪。 她抬眼,重新看向面前的人。 卫辞鸢靠在软乎乎的躺椅里,身上裹着厚厚的石青色披风,风帽拉到眉眼处,露出巴掌大的一张脸,肤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唇色也淡,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浸在秋水里的寒星,亮得澄澈,又亮得笃定。 明明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浑身都是伤病,可就这么懒懒地一靠,却自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星魅心里忽然就生出一股强烈的敬服。 原来这位公主殿下,从来都不是什么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娇弱花,不是那些风吹吹就倒、只会躲在人身后哭哭啼啼的金枝玉叶。 她有自己想要走的路。 这样的人,天生就该是领头的那个。 难怪…… 难怪陛下会那样吩咐。 星魅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露出一点释然又佩服的笑意,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点刚缓过来的微哑 “殿下,属下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当初跟我们说,永远不要小瞧了殿下您。” 卫辞鸢正伸手去拿碟子里的葡萄,闻言指尖顿了顿,转头看她,挑了挑眉,“噗嗤” 一声笑出来。 “哦?是吗?” 她捏着颗紫莹莹的葡萄,在指尖转了转,果皮上的白霜蹭在指腹,带着点细细的涩意。 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笑意,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 “父皇还会这样夸我呢?我还以为他总觉得我性子野,天天给他闯祸,背地里没少跟人吐槽我顽劣。” 星魅听着她调侃的语气,也跟着笑了笑,摇摇头。 笑意很快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郑重,她坐直了些身子,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定定落在卫辞鸢脸上,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在奏报什么顶要紧的军国大事 “其实陛下很疼爱您,您知道吗殿下。” “不仅仅只有我们五人。”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攥了攥裙摆,像是在斟酌措辞,生怕说重了惊着面前的人 “其实在离开南楚的时候,陛下就已经把整个暗卫营的所属权,都交给您了。” 第797章 君父情深 卫辞鸢正捏着颗饱满的葡萄往嘴边送,闻言指尖猛地一顿。 紫莹莹的葡萄从指间滑落,“咕噜” 一下滚在绒毯上,沾了点细碎的羊毛白絮,她像是没察觉似的,微微皱起眉,眼底浮起明显的疑惑,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暗卫营?”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讶异,南楚暗卫营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那是皇室最隐秘的利刃,藏在阴影里的杀器,执掌监察、暗杀、情报诸事,势力遍布南楚十三州,甚至渗透周边列国。 里面的死士个个万里挑一,只听皇帝一人号令。 这样一股足以动摇朝局的力量,是父皇执掌皇权的根本底牌,怎么会说给就给她了?还是在她离京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安排妥当,半点风声都没露。 星魅看着她疑惑的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继续解释道 “暗卫营是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一手创建起来的,当年宫里夺嫡凶险,陛下的母族式微,在宫里步步维艰,陛下就是靠着暗中攒下的几个人手,一点点打磨,才有了如今这八百死士。” “这些人,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此生也只为保护陛下一人,别说朝中大臣,南楚任何一人也调不动暗卫营一兵一卒。” 她说得很慢,把当年先帝创业的艰难略略提了几句,更显得这份托付的分量之重,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口发闷。 “那日陛下深夜召我们五人进御书房密室,亲口吩咐我们,往后整个暗卫营的主子,只有您一人,名册、暗号,都封在紫檀匣子里,我们随身带着,等殿下安全到达,便全数交给您。” 星魅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卫辞鸢,眼神里带着当时听到圣旨时的震惊,还有此刻的笃定,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每个字都轻轻砸在人心里 “甚至……” “哪怕您未来有一天想要那个位置,我们也必须护您周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音落下,院子里瞬间静了几秒。 只有炭炉上的水壶还在 “咕嘟咕嘟” 冒着白汽,细碎的气泡破裂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风卷着桂花香飘过,甜丝丝的气息落在鼻尖,却没能冲淡这话里沉甸甸的分量。 那个位置。 不用明说,两人都清楚指的是什么。 南楚的九五之尊,那把冰冷的龙椅。 卫辞鸢愣了一两秒,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她明白,那位置看着风光,实则孤寒。 其实她从来没对那把龙椅动过半分心思,她一直以为父皇也懂她的心思,结果父皇不声不响,不仅把最锋利的刀递到她手里,连后路都给她铺得明明白白。 哪怕她有朝一日想反了,想夺那江山,暗卫营都会是她最坚实的依仗,帮她扫平一切阻碍。 卫辞鸢沉默了片刻,忽然无奈地笑了一声。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点哭笑不得的宠溺,又藏着化不开的暖意,指尖捻起毯子上那颗滚落的葡萄,指尖蹭着上面的白霜。 心里暗暗道:父皇啊,一定要做到这般吗。 这哪里是给她留依仗,这是把他这辈子的家底,都塞给她了。 “好了,不说这些。” 卫辞鸢很快敛去眼底的情绪,抬眼看向星魅,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下来,像是轻轻翻过了这一页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眼下君澜城的事刚了,别的事,往后再说。” 她话音刚落,廊下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步伐很重,是萧烬严的脚步声。 星魅立刻站起身,微微侧身行礼,垂着眼眸,敛去了所有情绪。 萧烬严掀开门廊处的珠帘走过来,玄色的衣摆带着夜风的凉意,肩头上还落了几片细碎的金桂花瓣。 “聊什么呢,这么认真。” 他走过来,自然地在卫辞鸢身边坐下,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冷不冷?要不要再添件衣裳?夜里风重。” “不冷。” 卫辞鸢摇了摇头 萧烬严笑了笑,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领口,将钻进来的夜风都挡在外面 “刚跟张川交代完事,听街上回来的士兵说,今夜君澜城外面很热闹。”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询问 “要不要去看看?总躺着也闷得慌。” 卫辞鸢眼睛微微一亮,躺了三天,闷都闷坏了。 “好啊。” 她立刻点头,像个终于被放出门的孩子,眼尾都弯起来了,银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在暖光下泛着柔光。 她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星魅,冲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 “你们也别总守着了,四处去逛逛吧,最近也没什么事,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雷、哑禅他们也都在前面,你去找他们吧,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随意一点,不用拘着。” 星魅闻言,微微躬身:“是,属下明白。” 她又看了卫辞鸢一眼,见她神色轻快,眼底带着点雀跃,便也放了心,悄悄退了一步,转身沿着回廊走了,衣摆扫过青砖,没发出半分声响。 院子里顿时又只剩下两人。 炭炉上的水壶咕嘟响着,暖融融的雾气裹着桂花香,绕着两人飘。 萧烬严伸出手,递到她面前,掌心向上,指节分明,带着温热的温度 “那走吧,带你出去逛逛,慢点儿,我扶你。” 卫辞鸢看着他宽大的手掌,抬眼看向他,灯笼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和了许多,深邃的凤眸里盛着满满的笑意。 她伸出手,放在他掌心。 温热的手掌立刻包裹住她的手,稳稳的,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萧烬严微微用力,将她拉起身,另一只手自然地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站不稳,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扶着什么稀世珍宝。 “慢点,不急。” 他低声叮嘱,声音里满是宠溺。 廊下的灯笼一盏盏往后退,光影明明灭灭,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柔得不像话。 第798章 归步怀温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往外走,穿过两重院落,便到了城主府的正门。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两盏硕大的羊角灯笼,暖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门外就是长街,远远望去,灯火连成一片,像是落在人间的星河,人声鼎沸,欢声笑语顺着风飘过来,热热闹闹的,满是活过来的烟火气。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姐姐!” 卫辞鸢抬眼望去,门口的灯笼底下站着两个人,阿禾穿着一身嫩绿色的襦裙,头上别着朵小小的金桂,手里还拎着个兔子花灯,暖黄的光从纸罩里透出来,映得她小脸粉扑扑的。 她正挥着手,蹦蹦跳跳的,看见他们出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身边站着墨影,一身玄色的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冷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可目光落在阿禾身上的时候,却不着痕迹地柔和了几分。 他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木纹的,看着沉甸甸的,想来是刚陪阿禾去买了吃的。 “你们怎么在这儿?” 卫辞鸢笑着问,任由萧烬严扶着走下台阶,脚步放得很慢。 “我们出来逛逛,顺便等等你们。” 阿禾跑过来,挽住卫辞鸢的另一只胳膊,晃了晃,举了举手里的兔子灯 “姐姐你看,我刚买的兔子灯!好看不好看?” “好看。” 卫辞鸢点点头,指尖碰了碰纸灯罩,暖暖的,带着点浆糊的淡香 “跟你一样,圆滚滚的。” “姐姐!” 阿禾皱了皱鼻子,娇嗔了一声,引得旁边几人都低笑出声。 萧烬严看着两人说笑,目光扫过旁边站着的墨影,又看向阿禾蹦蹦跳跳的身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身边人听见 “说起来,阿禾跟墨影,还一直未成婚吧。” 卫辞鸢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 是啊,阿禾跟墨影的事,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兜兜转转,这事就耽搁下来了。 “是啊。” 卫辞鸢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了然 “这些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婚姻大事,就让他们自己做主吧。” 卫辞鸢深以为然,转头看了看不远处并肩站着的两人,阿禾正举着兔子灯,跟墨影说什么,叽叽喳喳的,墨影微微低着头,认真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着一点笑意。 手里的食盒始终稳稳拎着,怕晃洒了里面的桂花糕。 她弯了弯唇角,没再说什么。 四人并肩,顺着长街慢慢往前走,如今的君澜城,也终于回到了从前的样子,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屋檐下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有荷花形的,有兔子形的,还有写着店名的布幌灯,一盏接一盏,连成一片暖黄的光海。 摊贩们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声音洪亮悠长,混着百姓的说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热热闹闹的,撞在人耳朵里,全是活着的烟火气。 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小孩,踮着脚看老师傅吹糖人,琥珀色的糖稀在手里转啊转,很快就变出个小猴子的模样,金闪闪的,引得孩子们阵阵惊呼。 卖桂花糕的铺子飘出甜香,刚蒸好的糕冒着白汽,撒上干桂花,香得人脚步都挪不动。 还有卖花灯的、卖胭脂的、卖小玩意儿的,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前几日还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连个人影都少见,如今血蛊的事了了,城主也伏了法,压在百姓心头的大石头落了地,整座城都活了过来。 “姐姐姐姐,你看那个!” 阿禾指着前面的猜灯谜摊子,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去猜灯谜好不好?我上次猜中了个玉佩,可好看了!” “想去就去吧。” 卫辞鸢笑着点头。 阿禾欢呼一声,拉着墨影就跑了过去,挤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灯笼上的谜题,叽叽喳喳地跟墨影讨论。 萧烬严看着两人跑远的背影,转头看向卫辞鸢,低声问 “我们也过去看看?” “不了。” 卫辞鸢摇了摇头,微微靠在他胳膊上,声音带着点慵懒的倦意 “人多,就慢慢走走吧。” 她刚醒,身子还虚,走了这一段路,腿脚就有点发软了,只是看着热闹,强撑着没说。 萧烬严哪里没察觉,他脚步放慢了些,让她靠得更稳些,伸手揽住她的腰,力道稳稳的,替她分担了大半重量。 两人就这么慢慢走着,沿着长街,看着来往的行人,听着满街的喧闹,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亲密得不像话。 路过卖糖水的摊子,萧烬严还停下来,买了一碗桂花银耳羹,用勺子舀着,一口一口喂给她吃。 温温甜甜的,滑进喉咙里,熨帖得很。 就这么逛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阿禾他们早就跑到前面去了,没了踪影,想来是猜完灯谜,又逛别的地方去了。 卫辞鸢脚步越来越慢,像是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费力气。 丹田处空空的,浑身都透着疲惫,连眼皮都开始发沉,又走了几步,她干脆停下脚步。 萧烬严往前走了一步,发现身边的人没跟上来,疑惑地转头 “怎么了?” 卫辞鸢站在原地,微微抬着头看他,路灯的暖光落在她脸上,银白的发丝泛着柔光,眼尾微微垂着,带着点可怜的委屈,又带着点软乎乎的撒娇。 “我走不动了。” 她声音软软的,轻轻唤他的名字 “阿严。” 她说着,伸出双手,举到他面前,指尖微微张开,像只求抱抱的小猫。 “抱我。”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 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点纵容的宠溺,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温柔。 “好。” 他摇摇头,语气里全是没办法的宠溺,上前一步,弯腰,一只手环住她的腰,一只手穿过膝弯,稍一用力,便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卫辞鸢顺势环住他的脖子,将脸轻轻靠在他的颈窝处。 侧脸贴着他温热的脖颈,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独特的味道,淡淡的龙涎香,混着点夜露的清冽,还有点方才桂花糖的甜香,熟悉又安心。 她深深吸了口气,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浑身的疲惫像是都找到了归宿,瞬间放松下来。 “我们回去?” 萧烬严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低,怕吵着她。 “嗯。” 卫辞鸢闷闷地应了一声,环着他脖子的手又紧了紧。 萧烬严抱着她,慢慢往回走,脚步放得很慢,很稳,生怕走快了颠簸到怀里的人。 街上依旧热闹,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可他怀里的世界,却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沉稳的心跳。 卫辞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下,撞在自己的肩膀上,厚重又安心。 眼皮越来越沉。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桂花香,落在脸上,暖暖的,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彻底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第799章 暮归帝京 第三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君澜城的西门外,早早就备好了车驾,三辆乌木轱辘的马车,一字排开,最前头那辆规制最阔,车厢宽大,外包素色锦缎,窗棂蒙着半透明的杭纱,既能挡风尘,又不挡视线。 车厢里提前铺了两寸厚的羊毛褥子,码着软枕,角落搁着只鎏金掐丝手炉,银炭烧得正旺,烘得方寸之地暖融融的,一掀车帘,热气便裹着淡淡的龙涎香扑脸。 这是特意给卫辞鸢和萧烬严备的,怕她身子虚,禁不住路途颠簸与晨风凛冽。 第二辆稍小些,药老、阿禾与星魅同乘,车厢大半空间都腾给了药箱,红木的、牛皮的、藤编的,大大小小七八个,码得整整齐齐。 里面装着药材、银针、各色膏丹丸散,全是为卫辞鸢备着的,生怕路上有什么反复。 第三辆装着行李杂物,还坐了四名暗卫轮值。 剩下的暗卫与张川派来护送的禁卫军,都骑着高头大马,腰佩长刀,分列车队两侧,前后各拉出半里地的警戒距离,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的林野。 路途遥远,山高林密,难免有不长眼的流寇山匪,有这些人在,便是铜墙铁壁。 天刚擦亮,城门吊桥刚放下,车队便悄无声息地动身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 “咕噜咕噜” 的闷响,不疾不徐,走得极稳。 萧烬严是打横抱着卫辞鸢上车的。 她本来还醒着,裹着厚厚的石青色披风,风帽拉到眉眼处,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墙,还带着点出门的新鲜劲。 可走了没半个时辰,车子出了城,驶上平坦的官道,晃晃悠悠的,睡意便像潮水似的漫上来。 眼皮越来越沉,像坠了铅,头一点一点的,像只晒着太阳打瞌睡的小猫。 萧烬严看着好笑,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腰,稍一用力,便让她稳稳靠进自己怀里,手掌托着她的后颈,调整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又拉过旁边的羊绒毯,仔仔细细盖在她身上,连领口、袖口的缝隙都掖得严严实实,生怕漏进去半分风。 “困了就睡。” 他低声道,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 “到了我叫你。” “嗯……” 卫辞鸢闷闷地应了一声,往他腹间蹭了蹭,找了个最安稳的角度,不过片刻,呼吸便绵长起来,彻底沉入了梦乡。 这几日,她大半时间都是这样。 醒着的时辰少,昏睡的时候多,回生丸神效归神效,终究只是护住心脉的急症用药,强行压下了冰火毒的反扑,稳住了溃散的气血。 可毒素早已经盘踞在经脉深处,与血肉缠在一起,不是一朝一夕能拔除干净的。 身体为了对抗毒性,日夜耗损着本就所剩无几的精气,便总觉得乏,总也睡不够。 药老也说,他年轻时听师门长辈提过苍梧山冰火毒,还记得药王谷有本前朝游医传下的古籍手札,里面记载过异毒的解法与配伍,只是年代久远,他也记不太清具体方子了。 等回了京城,他先去太医院藏书阁翻找同类典籍,再让人快马回药王谷取那本手札,对照着她的脉象慢慢调药,假以时日,总能一点点把毒拔出来。 只是急不得。 越急,越容易反噬。 萧烬严垂眸,看着腿上安睡的人,她睡得很沉,长睫密密地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脸色还是偏苍白,唇色也淡,只有睡着的时候,平日里总带着点凌厉与算计的眉眼才彻底舒展开,软乎乎的,像个没半分心事的小姑娘。 只是那头银白的发丝,散落在他玄色的衣摆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刺得人眼睛发涩。 萧烬严指尖轻轻捻起一缕白发,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轻得像不真实,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地钝疼。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把发丝捋到一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她的睡梦。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轻微颠簸,还有车窗外呼呼掠过的风声,偶尔传来远处几声归鸟的啼鸣。 萧烬严就这么静静坐着,腿上躺着他失而复得的姑娘,手边放着一摞奏折,是君澜城收尾的公务与京里递来的急报。 他拿起来慢慢翻看,翻页都小心翼翼的,指腹蹭过纸张,没发出半分声响,偶尔低头看她一眼,见她睡得安稳,便弯一弯唇角,再继续看折子。 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斜下去。 路上走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途只在官道旁的驿站歇了一次,换了脚力,简单用了点膳。 卫辞鸢醒了小半个时辰,喝了半碗小米粥,吃了两块桂花云片糕,靠在萧烬严怀里发了会儿呆,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没说几句话,困意便又涌上来,歪头靠在他肩膀上,继续睡。 她睡得昏昏沉沉的,连梦都没怎么做,只觉得周身都裹着熟悉的暖意,安稳得不像话。 再一次被叫醒的时候,车驾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阿鸢。” 脸颊上传来轻轻的触感,温热的指腹捏了捏她的脸,力道很轻,带着点宠溺的笑意。 “我们到了。” 卫辞鸢缓缓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懵懵懂懂的,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笼了神。 “到了?” 她哑着嗓子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鼻音,软乎乎的。 “嗯,进永定门了。” 萧烬严扶着她慢慢坐起来,给她拢了拢身上滑下去的绒毯,又递过一盏温好的蜜水 “先喝点水润润喉,想看的话,掀开帘看看。” 卫辞鸢接过白瓷盏,喝了两口,甜丝丝的温水滑过喉咙,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挪到窗边,指尖轻轻掀开一角杭纱。 傍晚的风立刻钻进来,带着京城独有的烟火气,混着点秋末的清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抬眼望出去。 宽阔的御道笔直向前延伸,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被百年车轮碾得发亮,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布幌迎风招展,各色字号的匾额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边摆着吃食摊子,卖糖葫芦的、卖糖炒栗子的、卖绒花绢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行人的说笑声、车马的铃铛声,热热闹闹的,满是活气。 远处的正阳楼巍峨矗立,飞檐翘角,覆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暖金色的光。 一切都和两年多前一模一样。 卫辞鸢看着,心里忽然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漂泊了很久的孤舟,终于看见了熟悉的港湾。 毕竟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啊。 她在这里遇见萧烬严,相识,相知,相恋,最后一身红妆,嫁给他为妻。 第800章 回到王府 马车慢慢往前驶,穿过闹市,走过御街,拐进了熟悉的安远坊。 越往里走,越安静。 两旁都是高门大户,院墙高深,偶有红杏枝桠探出头来。 卫辞鸢放下窗帘,坐回萧烬严身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慨。 “怎么了?” 萧烬严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她指尖微凉,便用掌心整个裹住,慢慢给她暖着 “是不是累了?马上就到了。” “不累。” 卫辞鸢摇了摇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声音轻轻的,像叹息 “就是觉得…… 好像走了好远的路,终于回来了。” 萧烬严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嗯。” 他低声应着,声音沉得像承诺 “回来了。” 马车又走了片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变,终于缓缓停了下来,车外传来下属恭敬又克制的声音 “陛下,王府到了。” 车刚停稳,后面第二辆马车里的阿禾就率先跳了下来,小姑娘在车里憋了一天一夜,骨头都快酥了。 脚刚沾地,她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青布衣裙跟着展开,像只振翅的小雀,她几步蹦到第一辆马车旁,仰着小脸扒着车辕,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车帘的方向,满是雀跃。 萧烬严先掀开车帘,长腿一迈,跳下车。 转身,便听见阿禾脆生生的声音 “姐姐呢?” “在里面呢,刚醒。” 萧烬严笑了笑,转身回身,朝车厢里伸出手 “来,慢点。” 卫辞鸢扶着他的手,弯腰慢慢走下来,脚刚踩到青石板上,还有点发软,微微晃了一下。 萧烬严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手掌稳稳贴在她腰侧,力道刚好,给她足够的支撑,又不会弄疼她。 “小心点。” 他低声叮嘱,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卫辞鸢站稳身子,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朱红大门,门上镶着锃亮的兽面铜环,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 “摄政王府” 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锋棱,是当年先帝亲笔御题的。 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子,威风凛凛,左脚踏绣球,右脚抚幼狮,鬃毛纹路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三阶青石板台阶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站在门口往里望,穿廊深深,羊角灯笼一盏盏挂在廊下,影影绰绰能看见里面的花木扶疏。 一切都没变。 和她当年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卫辞鸢看着,心里忽然就软了一块,这座王府,承载了太多东西。 “终于回来了!” 阿禾在旁边蹦蹦跳跳的,声音里满是雀跃。 萧烬严侧头,看着卫辞鸢望着王府出神的侧脸,夕阳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泛着暖金色的柔光,她眼底盛着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释然,还有点归家的安稳。 他握紧了她的手,掌心温热,稳稳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 “走吧。” 他对着她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回家。” 说着,便牵着她的手,迈步走上台阶。 门口候着的管家、仆役、丫鬟,乌泱泱跪了一地。 “恭迎陛下。” 声音整齐划一,恭敬得不能再恭敬,显然早就接到了京里传出来的消息,府里上下准备了好几天,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就等着主人回来。 萧烬严没停步,只淡淡的点点头,便牵着卫辞鸢往里走。 穿过头进的穿堂,过了垂花门,便是二进的院子,迎面就是一片花畦,围着雕花的竹篱笆,修得整整齐齐。 里面种着各式各样的花木,牡丹、芍药、海棠、木槿、山茶…… 品种繁多,高低错落,虽然已是秋末,很多花都过了花期,只剩下油绿的枝叶,可依旧打理得极好,枝繁叶茂,土壤松松软软的,连半根杂草都没有。 一看就是日日有人精心照料,半点都没荒废。 卫辞鸢指尖轻轻拂过篱笆上的竹条,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点竹木的清香。 萧烬严牵着她的手,慢慢沿着花径往前走,卫辞鸢侧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心里却暖融融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再往里走,到了内院的角落。 一棵巨大的老国槐,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得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横斜的树枝上,挂着一架大大的藤秋千,藤条是老藤揉的,黝黑油亮,看着就有些年头了。 秋千板上铺着厚厚的鹅黄色软垫,旁边还垂着两条同色缎带,看着就软乎乎的。 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秋千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旧画。 卫辞鸢脚步顿了顿。 她以前最喜欢这个秋千了,没事的时候,就喜欢躺在上面,晒着太阳,晃啊晃的,一晃就是一下午,有时候萧烬严处理完公务,就会过来,站在旁边,轻轻推她。 风卷着海棠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发间、肩上,他就笑着替她摘下来。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萧烬严松开她的手,走到秋千旁,伸手轻轻晃了晃秋千绳,老藤条很结实,纹丝不动。 “还坐吗?” 他回头笑问,夕阳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棱角 “我推你,还像以前那样。” 卫辞鸢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熟悉的秋千,笑着摇了摇头。 “不了,今天累了。” 她道,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倦意 “改天再坐吧,反正以后日子长着呢。” 是啊,日子还长着呢,风轻轻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落下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花畦里,落在秋千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卫辞鸢正站在老槐树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藤秋千的软垫边缘。 鹅黄色的绒面被夕阳晒得暖融融的,指尖蹭上去,带着细绒的柔软触感,和记忆里的触感分毫不差。 她甚至能想起从前躺在上面晃荡时,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脸上的痒意,还有萧烬严站在旁边,指尖替她拈走花瓣时,指腹擦过脸颊的温度。 “主人!主人!”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喊声。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点压不住的雀跃,又藏着几分历经岁月的沉定,顺着穿堂风飘进来,撞在院子里,漾开圈圈回音。 第801章 稚影闹芳丛 卫辞鸢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这声音,她熟得不能再熟。 ——是青霜。 她转过身,刚朝着垂花门的方向看过去。 “噔噔噔噔 ——”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玄色身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青霜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束同色革带,别着柄银鞘短匕,袖口裤脚都紧紧收着,看着干脆又飒爽。 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只鬓边垂着两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 此刻看见卫辞鸢,眼睛 “唰” 地亮起来,所有的沉稳都碎了个干净,几步冲到卫辞鸢面前,她也没多话,张开手臂就抱了过来。 力道很重,带着失而复得的劲儿,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空缺都补回来。 “噗 ——” 卫辞鸢被这股冲击力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轻轻撞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萧烬严站在她身侧,下意识伸手扶了扶她的腰,掌心稳稳托住,才没让她摔着。 青霜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熟悉的药香混着淡淡的冷香。 “您可算回来了。” 她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微颤,压着的情绪终于露了点苗头。 “傻丫头,我这不是回来了。” 卫辞鸢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力道沉稳,像是安抚这些年的辛苦。 “好久不见,青霜。” 青霜抱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瞬间又收敛了情绪,恢复了平日里副楼主的利落模样,只是眼尾还泛着点红,泄了底。 两人正说着。 “青霜!”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带着点浓浓的敌意。 几人转头看去。 只见阿禾站在垂花门边上,本来怀里抱着个大大的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装着她和师傅的药材、衣物,是刚跟着墨影从马车那边搬行李进来。 她嘴里还哼着小调,一抬头看见青霜抱着卫辞鸢,脸 “唰” 地就垮下来了。 她二话不说,往前两步,“啪” 地一下把怀里的包袱塞进旁边墨影的怀里,力道有点大,墨影下意识接住,怀里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放开我姐姐!” 阿禾喊着,噔噔噔跑过来,伸手就去拉青霜的胳膊,想把她从卫辞鸢身边拉开。 “姐姐是我的!” 她叉着腰,仰着小脸,瞪着青霜,一副护食的小模样。 青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只炸毛的小团子,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脆生生的,像两只斗架的小鹌鹑,谁也不让谁,说着说着,还围着卫辞鸢转起圈来,你拉一下她的袖子,我扯一下她的披风,都想把卫辞鸢往自己这边拉。 “姐姐站我这边!” “主人跟我走!” 卫辞鸢站在中间,被两人拉来拉去,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忍不住低笑出声。 萧烬严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小姑娘闹得不可开交,也弯了弯唇角,他本想开口制止,可看卫辞鸢笑得眉眼弯弯的,便也没说话,由着她们闹。 墨影抱着一大堆包袱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看着阿禾蹦蹦跳跳的样子,眼底深处也不着痕迹地柔和了几分。 夕阳慢慢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给两人的身影都镶上了一圈暖金色的边。 闹着闹着,阿禾抓住卫辞鸢的胳膊往自己这边一拽,力道没个轻重,青霜下意识拽住披风的帽子往回拉。 两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力道都不小。 “哗啦 ——” 一声轻响。 卫辞鸢身上那件石青色的连帽披风,帽子被狠狠扯了下来,顺着肩膀滑到后背,一头银白的发丝,瞬间散了出来。 她本来就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了个半髻,大半头发都披在身后。 帽子一掉,长发便顺着肩头滑下来,铺了满满一肩,银白的发丝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暖金色的柔光,像揉了一把碎金在里面,又像是初冬落在枝头的霜雪,白得晃眼。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阿禾先松了手,吐了吐舌头,往后缩了缩,她是知道姐姐头发白了的,刚才闹得忘形了,这下闯祸了。 青霜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敛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没看清似的,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白发上,从发梢看到发根,一寸寸扫过去,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缓缓伸出手。 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怕碰碎了似的,轻轻拾起一缕落在她胸前的白发,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真真切切的,不是幻觉。 青霜的喉结动了动。 “主…… 人?”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破碎的发颤。 那一声轻唤,落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轻得像风卷落叶,却重得砸在人心上。 青霜就那么举着手,指尖捏着那缕银白的发丝,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青霜指尖越收越紧,指腹蹭过柔软的发丝,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着,一下一下钝疼。 “为何?” 她抬头看向卫辞鸢,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没什么大事。” 卫辞鸢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笑了笑,伸手轻轻拂开她捏着发丝的手,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说来话长,不碍事。” 青霜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样子,哪里会信。 “别担心。” 卫辞鸢失笑,指尖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力道很轻 “会好的。” 她垂眸看了看肩头的白发,指尖轻轻捻起一缕。 发丝柔软,在夕阳最后一点余光里泛着柔光,比起苍梧山里九死一生,比起祭台上差点失控,比起那些埋在黄土里的人命,头发变白,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青霜看着她坦然的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 主人永远都是这样,天大的事都自己扛,轻描淡写地带过去,生怕身边的人担心。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卫辞鸢含笑的眉眼,那些问题忽然就问不出口了,主人刚回来,一路劳顿,身子还虚,不该刚进门就说这些烦心事。 第802章 夜筵温故 “蚀月楼那边您放心,都安稳着,有什么事,等您养好了身子再说。” 她事事考虑得周全,把里里外外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就为了让主人回来能安心歇着。 卫辞鸢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青霜果然没让她失望,这两年多,把蚀月楼和京里的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辛苦你了。” 这两年,青霜一个人撑着京里的摊子,想来也不容易。 朝堂更迭,势力洗牌,蚀月楼藏在暗处,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她能稳稳守住,其中的艰险,可想而知。 旁边阿禾闻言,皱了皱鼻子,踮着脚拍了拍青霜的肩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那是,青霜姐姐最厉害了。” 她说着,又忽然垮下脸,噘着嘴 “就是总爱跟我抢姐姐,坏得很。” “哟,现在知道叫我姐姐了?” 青霜挑眉,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点惯有的戏谑 “方才是谁叉着腰,说主人是你的?” “本来就是!” 阿禾立刻炸毛,又要上前理论。 卫辞鸢看着两人斗嘴,忍不住低笑出声,两个小姑娘不是斗嘴就是拆家,活脱脱一对小冤家。 一见面又掐上了,还是当年的模样。 “好了,别闹了。” 她笑着开口,打断两人的拌嘴 “一路劳顿,肚子也该饿了。” 几人说着,便转身往内院的花厅走,暮色已经沉透了,廊下的羊角灯笼一盏盏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绵纸罩,晕出一圈圈柔和的光晕,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风卷着晚桂的香气,顺着回廊飘过来,混着远处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勾得人肚子都叫了。 阿禾蹦蹦跳跳走在前面,跟青霜你推我一下,我碰你一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路上的虫潮,一会儿说君澜城的花灯,吵吵嚷嚷的,倒也热闹。 墨影抱着阿禾那堆没来得及放的行李,默默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前面蹦跳的小姑娘身上,眼底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萧烬严牵着卫辞鸢的手,走在最后。 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子,掌心稳稳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替她挡着穿堂的夜风。 “累不累?” 他侧头,低声问 “要是累了,就让人把饭菜端到房里去吃。” “没事。” 卫辞鸢摇摇头,冲他弯了弯眼 “许久没这么热闹了,一起吃也好。” 在君澜城的那些天,要么是昏睡着,要么就是两人安安静静地吃,早就闷坏了,如今故人重逢,热热闹闹的,倒也有胃口。 花厅里果然布置妥当。 正中一张圆桌,铺着素色的桌布,上面摆得满满当当,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清炒时蔬、桂花糯米藕…… 都是她爱吃的菜式,摆得整整齐齐,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旁边温着两壶桂花酿,酒液澄澈,酒香混着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主位旁还单独放着一把白瓷执壶,里面是温好的蜜枣羹,是给卫辞鸢备的。 药老已经先一步被请进来了,坐在左手边的客座上,捋着山羊胡,点头表示满意。 见他们进来,众人纷纷落座。 萧烬严坐了主位,卫辞鸢挨着他坐下,药老坐在左首,青霜、墨影、阿禾三人挨着药老坐。 都是自己人,也没什么虚礼,萧烬严举杯说了句 “都辛苦了”,便动了筷。 席间的气氛很是轻松,青霜给药老布着菜,说着京里近来的药材行情,哪些药涨了价,哪些药断了货,说得头头是道。 药老捋着胡子,时不时点头,插两句见解,说起药材来,话便多了。 阿禾嘴里塞得鼓鼓的,一边吃一边跟青霜斗嘴,说君澜城的血蛊多吓人,说姐姐有多厉害,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青霜脸上。 青霜一边嫌弃地躲,一边又下意识给她夹了个糯米藕,放在她碗里,嘴硬道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萧烬严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卫辞鸢布菜。 挑鱼刺,剥虾壳,盛汤,动作娴熟又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知道她爱吃甜的,特意把桂花糯米藕挪到她面前,又怕她吃多了腻,给她夹两筷子清炒时蔬解腻。 卫辞鸢也不说破,安安静静地吃着他夹过来的菜,心里暖融融的。 桌上两壶桂花酿下去得快。 药老喝了两杯,脸颊微微泛红,话也多了些,说起当年和卫辞鸢母亲闯荡江湖的趣事,引得众人阵阵发笑。 阿禾更是喝得脸颊通红,像颗熟透的苹果,她本来就没什么酒量,还非要跟青霜碰杯,喝了两杯就晕乎乎的,眼神都散了,还硬撑着举杯子,舌头都打卷了 “青霜姐姐…… 我、我还能喝!” “行了行了,你快别喝了。” 青霜无奈地扶额,伸手去接她的杯子 “再喝该耍酒疯了。” “我才不会!” 阿禾往后一躲,身子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旁边墨影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稳稳托住她的胳膊。 “小心。” 他低声道,声音低沉。 阿禾懵懵地转头看他,眨了眨眼,忽然 “嘿嘿” 笑了两声,顺势靠在他胳膊上,软乎乎的像滩泥 “墨影,我头晕……” 墨影身体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属下送她回房吧。” 他抬头看向主位的萧烬严和卫辞鸢,沉声请示。 卫辞鸢点点头,忍不住笑 “好,让人准备点醒酒汤。” 墨影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扶着阿禾站起来,小姑娘软乎乎地挂在他胳膊上,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墨影半扶半抱着,脚步很稳,慢慢走出了花厅。 这一闹,酒意也散了大半。 药老捋了捋胡子,也站起身 “时候不早了,老朽也回房歇着了,你们年轻人慢慢聊。” “我送您。” 青霜立刻起身,上前扶着药老的胳膊。 “不用不用,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药老摆摆手,却也没推开她,两人慢慢往外走,青霜走得很慢,小心地扶着,还低声说着什么,想来是在说明日药材的事。 第803章 汤池温存 一时间,花厅里就剩下萧烬严和卫辞鸢两个人,桌上的菜还剩了大半,酒壶也空了一个。 烛火静静燃着,噼啪一声轻响,灯花爆开,暖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安安静静的。 “吃饱了吗?” 萧烬严侧头,低声问她,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要不要再吃点?” “饱了。” 卫辞鸢摇摇头,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好久没吃这么热闹的饭了。” “以后天天都可以。” 萧烬严笑了笑,站起身,绕到她身边,弯腰,一手揽腰,一手抄膝弯,打横便将她抱了起来。 “哎,你干什么。” 卫辞鸢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轻嗔了一声 “我自己能走。” “我抱你。” 萧烬严说得理所当然,脚步稳稳地往外走 “你身子虚,少走两步。” 卫辞鸢撇了撇嘴,却也没再反驳,乖乖靠在他怀里,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暖融融的,让人安心。 廊下的灯笼一盏盏往后退,光影明明灭灭,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回到汀兰院的时候,刚一推房门,暖融融的水汽便扑面而来,带着点淡淡的桂花香,还有草药的清冽,混着暖香,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人。 卫辞鸢愣了一下,抬眼往内室望去,屏风后面影影绰绰,能看见汉白玉的汤池轮廓,白色的水汽从屏风顶端飘出来,袅袅地升向屋顶,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想来是下人算着他们回来的时辰,提前半个时辰就放上了热水,还撒了驱寒的草药和干桂花,这会儿水温刚好,香气也散得正浓。 “都安排好了?” 她转头看萧烬严,挑眉问。 “嗯。” 萧烬严抱着她,径直绕过屏风,往后院的汤池走 “算着时间该回来了,让他们提前备下的,一路奔波,泡泡澡,解解乏。” 汤池比想象中还要大些,是整块汉白玉凿成的,池壁上刻着缠枝忍冬纹,池底铺着细碎的暖玉,踩上去温温的。 水面冒着细细的白汽,飘着星星点点的金色桂花瓣,热气氤氲,把周围的山石草木都蒙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是仙境。 池边还摆着个小小的红木矮几,放着干净的棉巾、寝衣,还有一盏温着的蜜水。 想得倒是周全。 “放我下来吧。” 卫辞鸢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自己洗就行,你去外间等我。” 萧烬严挑了挑眉,非但没放她,反而抱着她往池边又走近了两步。 “那不行,万一你站不稳,滑进去怎么办。”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神里却藏着点促狭的笑意 “我帮你。” “谁要你帮。” 卫辞鸢给了他一个白眼,脸颊微微泛红 “我又不是残废了。” 萧烬严看着她嗔怒的样子,低笑出声,也不跟她争,弯腰,轻轻将她放在池边的矮榻上。 单膝跪地,伸手去解她披风的系带。 骨节分明的手指碰到她颈侧的系带,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皮肤,带着点微凉的触感,激得卫辞鸢微微一颤。 “别动。” 他低声道,声音带着点哑 卫辞鸢抿了抿唇,没再拍开他的手,披风解下来,搭在旁边的衣架上,然后是外衫,中衣,一件件褪下来,露出白皙的肩头。 暖黄的灯光透过水汽照过来,给她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 萧烬严呼吸微微一滞,随即移开目光,伸手探了探水温。 “刚好,下来吧。” 他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池子里走。 温热的水漫上来,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最后漫到腰际。 暖意顺着皮肤往骨子里钻,瞬间驱散了浑身的疲惫和寒意,连经脉里滞涩的痛感都轻了几分。 卫辞鸢舒服地叹了口气,身子一软,便往前靠了靠,趴在池边的汉白玉台面上。 胳膊垫在下巴底下,脸颊贴着手背,长长的银白发丝散下来,飘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水汽氤氲,裹着桂花香,扑在脸上,暖融融的,让人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萧烬严站在池边,看着她懒洋洋的模样,眼底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也没说话,宽衣解带,下了水,池水微微晃动,荡开圈圈涟漪,桂花瓣跟着晃了晃。 他从后面慢慢靠近,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掌心贴着她的腰腹,温热的皮肤相贴,带着池水的温度,他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胸膛贴上她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脊椎的弧度,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桂花香。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上。 “阿鸢。”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点痒意。 “嗯?” 卫辞鸢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微微偏过头,侧脸蹭着他的肩膀 “怎么了?” “没事。” 萧烬严笑了笑,声音很轻,带着点满足的喟叹 “只是觉得,有你,真好。”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浸了蜜,甜得人心尖发颤。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还没来得及说话,温热的吻便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很轻,很柔,带着点虔诚的意味,落在白皙的肩颈上,像是在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一吻落下,便没停下。 顺着肩膀,慢慢往上,吻过纤细的脖颈,吻过耳后的软肉,最后轻轻含住她的耳垂。 卫辞鸢浑身微微一颤。 指尖下意识攥住了池边的台面,指节微微泛白,身后的人像是受到了鼓励,手臂收得更紧了,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放在池边的手。 十指慢慢相扣,掌心相贴,指缝交错,扣得紧紧的。 卫辞鸢微微转头,刚想说什么,唇便被堵住了。 萧烬严侧过头,吻上了她的唇,温柔的,带着点桂花酿的甜意,还有他独有的龙涎香气息,铺天盖地涌过来。 池水晃荡,白色的热气弥漫着整个汤池,朦朦胧胧的,把两人都裹在里面,像是隔绝了整个世界。 卫辞鸢闭着眼,软在他怀里,任由他加深这个吻。 手指扣得更紧了。 池水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两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汤池里格外清晰,水汽氤氲,暖得人浑身都懒洋洋的。 第804章 一夜好眠 也不知道吻了多久,直到卫辞鸢都快喘不过气了,萧烬严才慢慢松开她。 额头抵着额头,两人都微微喘着气,她的唇瓣被吻得嫣红,水光潋滟的,看着格外诱人。 萧烬严看着,眼底暗了暗,又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阿鸢。” 他低声唤着,声音哑得厉害。 “嗯?” 卫辞鸢迷迷糊糊地应着,眼皮都开始发沉,温热的水泡着,又被他这么抱着,浑身的疲惫都涌上来了,困意像是潮水似的,一波波往上漫。 “困了?” 萧烬严看着她睁不开眼的模样,又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 “这么困?” “嗯……” 卫辞鸢闷闷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 “这水泡着很放松…… 就困了。” “那我们起来,回床上睡。” 萧烬严说着,便要抱她起来。 “不要…… 再泡会儿……” 卫辞鸢嘟囔着,赖在他怀里不肯动,像只黏人的小猫。 “再泡该着凉了。” 萧烬严无奈,却也没强迫她,就这么抱着她,又陪她泡了一小会儿,直到她呼吸渐渐绵长,头一点一点的,真的快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站起身。 池水从两人身上滑落,发出 “哗啦啦” 的声响。 萧烬严一步跨出汤池,拿过旁边干净的毛巾,仔仔细细给她擦干身上的水珠,动作很轻,很细致。 拿起旁边备好的素色寝衣,慢慢给她穿上。 料子是上好的云缎,软乎乎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都收拾好了,他才打横抱起她,走出汤池,往卧房走。 床上早就铺好了干净的锦被,晒过太阳,带着阳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熏香。 萧烬严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仔仔细细掖好被角,连肩膀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漏进去半分风。 他自己也简单擦了擦,换上寝衣,掀开被子的另一边,躺了进去。 刚躺下,身边的人便自然而然地凑过来,往他怀里钻了钻,脸颊贴在他胸口,手臂环住他的腰。 萧烬严笑了笑,伸手搂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低头,在她银白的发顶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睡吧。” 他低声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在呢。” 怀里的人闷闷地应了一声,便没了动静,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平稳,显然是睡熟了。 萧烬严就这么睁着眼,看了她好久。 看着她苍白却安稳的睡颜,看着她散在枕头上的白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 兜兜转转,生离死别,她终究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晚桂的香气,透过窗缝钻进来,拂过床幔。 一夜好眠。 ————第二日 秋日的晨光穿过雕花的菱花窗棂,斜斜切进卧房,在素色锦被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碎光。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昨夜残留的桂花香,温温地裹着人。 卫辞鸢是被晃眼的阳光弄醒的,睫毛颤了好几下,才慢慢掀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懵懵懂懂地侧过头,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锦被凹下去一点,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想来人走了没多会儿。 她坐起身,锦被顺着肩头滑下去,落在腰际,银白的长发松松披散着,铺了满满一肩,发梢蹭过裸露的肩头,带着点微凉的触感。 她还有点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半晌才回笼了神。 “吱呀” 一声轻响。 外间的侍女听见了动静,轻轻推开门,端着个铜盆走进来,盆里盛着温水,冒着淡淡的白汽,旁边搭着干净的棉帕,还有一小碟青盐。 “姑娘醒了?” 侍女福了福身,声音轻得像羽毛 “奴婢伺候您洗漱。” 卫辞鸢点点头,赤脚踩在铺着绒毯的脚踏上,暖融融的,很舒服。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侍女拧了帕子递过来,她接过擦了擦脸,又用清盐漱了口,清清凉凉的,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萧烬严呢?”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随口问了一句。 侍女正站在旁边整理衣箱,闻言连忙躬身回道: “回姑娘,陛下在前院书房批奏折呢,吩咐了,您醒了不用急,要是…… 要是想他了,可以去书房找他。” 话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笑意。 卫辞鸢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指尖轻轻蹭过铜镜的边缘,镜子里的人,眉眼间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嘴角却翘着明显的弧度。 想他吗? 好像…… 确实挺想的。 昨夜窝在他怀里睡了一夜,熟悉的温度和气息裹着她,睡得格外安稳。 这一醒来看不见人,心里还空落落的。 侍女这时已经从衣箱里取了衣服出来,抖开来,是一身青蓝色的纱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纱,轻软透气,裙裾处绣着细碎的银线海棠,针脚细密,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里层衬着月白色的软绸,看着清透雅致,又不会太单薄,是照着她以前的尺码新做的。 “姑娘试试?” 侍女捧着衣服上前 “这是刚从针线房取来的,说这个颜色衬您。” 卫辞鸢站起身,伸开胳膊,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地给她穿上,纱裙垂下来,刚好到脚踝,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衬得身姿纤细。 薄纱层层叠叠,走动的时候轻轻晃,像漾开的水波。 她对着铜镜转了个圈,还挺合身,头发还松松披在身后,银白的长发垂到腰际,衬着青蓝色的裙身,像落了层薄霜的湖面,清冷却好看。 卫辞鸢打量了两眼,便抬脚往外走。 赤着脚,直接踩在金砖地上,地砖被秋日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又带着点玉石的凉,凉丝丝地从脚底往上窜,很舒服。 “姑娘!还没有穿鞋!” 侍女在后面急得轻喊一声,连忙去拿鞋。 卫辞鸢却只是回头冲她笑了笑,非但没停,反而提着裙摆,加快了脚步,青蓝色的裙裾在身后飘起来,银白的长发也跟着飞舞,晨光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圈柔和的金边,像只振翅的蝶。 她心里偷偷想:没错,我就是想他了,就想快点见到他。 第805章 晨光逐影 侍女们在后面追得急。 手里捧着绣鞋、素色披风,还有素银簪子、耳坠这些首饰,跑得气喘吁吁。 “姑娘慢点!地上凉!” “披风还没穿呢!当心受风!” “簪子还没戴呀姑娘!” 细碎的声音在回廊里飘,又着急又好笑,不敢跑太快怕冲撞了主子,又怕她真的光着脚跑一路,冻出病来药老又要念叨。 只能小步快跑着追,手里的东西抱得牢牢的,生怕掉了。 卫辞鸢却跑得轻快。 提着裙摆,转过垂花门,穿过二进的院子,前院书房的轮廓越来越近,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翻奏折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的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萧烬严本来正低头批折子,朱笔落在纸面上,刚批完一本。 听见外面细碎的脚步声和侍女的轻喊,他太熟悉她的脚步声了,哪怕隔着老远,都能分辨出来,他抬起头,刚好看见她出现在书房门口。 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铺了满地金辉。 她就站在光里,银发白裙,赤着双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只偷跑进来的小精灵。 萧烬严脸上的严肃瞬间化开了,眼底的冷硬、政务的凝重,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宠溺。 他放下朱笔,冲她伸出手,声音放得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鸢。来。” 卫辞鸢提着裙摆,缓步走进去。 走到宽大的黄花梨书桌前,还没等她说话,萧烬严便伸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坐在自己腿上,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裹着她。 他的掌心温热,稳稳贴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纱裙,都能感受到温度。 萧烬严本来还笑着,低头目光往下一扫,看见她悬空的脚,白白的脚掌,脚趾圆润,连袜子都没穿,就那么悬空晃着,看着都凉。 他眉头瞬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点嗔怪 “怎的鞋都没有穿?还穿得这样单薄,就往外跑?” 声音不重,却带着藏不住的心疼,这人才刚好点,就这么不爱惜自己。 卫辞鸢吐了吐舌头,指尖勾着他的衣领晃了晃,一副无辜的模样。 就在这时,后面的侍女们也追赶到了,站在书房门口,微微喘着气,额角都见了细汗,看见里面的情形,连忙躬身行礼 “参见陛下,是奴婢们没看好姑娘,让姑娘乱跑了……” “无妨。” 萧烬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进来 “拿来吧,都放在旁边几案上,你们出去吧。” “是。” 侍女们连忙走进来,把月白绣鞋、素色披风、还有簪子耳坠都轻轻放在旁边的红木几案上,福了福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还有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萧烬严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很轻,像敲在心上。 “怎么这样就出来了?也不怕着凉。” “不是你说的吗。” 卫辞鸢环住他的脖颈,微微歪头,眼神里带着点狡黠 “想你了,就来找你。” 她说得理直气壮,反倒让萧烬严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震得她脸颊都有点麻。 “还学会顶嘴了。”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软乎乎的,手感很好,语气里全是无奈的宠溺。 卫辞鸢哼了一声,假装生气 “那我走了,不打扰陛下批奏折。” 说着就佯装要起身,手撑着书桌边缘就要站起来。 萧烬严放在她腰上的手微微用力,轻轻一收,便又把她按回怀里,牢牢圈住,半点都动弹不得。 “往哪走。” 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语气哑哑的,带着点笑意 “来了就别想走。” “我是怕你着凉。” 他又补了一句,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膝盖,那里皮肤凉丝丝的 “地上凉,冻出病来,药老又该吹胡子瞪眼了。” 说着,他微微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柔软的触感,带着点淡淡的墨香,还有他独有的温度。 一触即分,却甜得人心尖发颤。 萧烬严微微侧身,拿过几案上的绣鞋,是一双月白色的软底绣鞋,鞋面上绣着小小的银线梅花,针脚细密,鞋底是纳的千层底,软乎乎的,看着就舒服。 他把她的脚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脚掌小小的,白白的,脚趾圆润,果然凉冰冰的,他掌心温热,包裹着她的脚,慢慢给她暖了暖,才拿起鞋子,小心翼翼地套上去。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卫辞鸢晃了晃脚,鞋子合脚得很,软乎乎的,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暖融融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萧烬严抱着她站起身,让她坐在自己刚才坐的椅子上,宽大的黄花梨圈椅,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裹着人。 “坐着,我给你把头发梳梳。” 他拿起旁边的象牙梳子,站在她身后 “披头散发的,像什么样子。” “哪有披头散发。” 卫辞鸢小声嘟囔,却也乖乖坐好,任由他的手指穿过发丝。 萧烬严的动作很轻,象牙梳子顺着银白的发丝慢慢往下滑,没有半分拉扯,梳得很顺,他梳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梳理什么珍贵的丝线。 梳顺了,便拿起几案上那根素银簪子,簪头是小小的海棠花,简洁又雅致,是她以前最喜欢的样式。 他微微拢起她头顶的一部分发丝,松松地挽了个半髻,用簪子固定住。 剩下的长发依旧披在身后,柔顺地散在肩头,衬得脖颈纤细修长。 “好了。” 他低头,凑在她耳边轻声道,气息拂过耳尖,有点痒。 卫辞鸢对着前面的铜镜照了照,铜镜有点模糊,却也能看见松松的发髻,银白的发丝衬着素银簪子,清清爽爽的,很好看。 她拿起几案上其他的簪子,在手里把玩着。 “你不用上朝吗?”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 “免朝几日,无妨。” 萧烬严弯了弯唇角,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刚回京,事情杂,也不急这一两天,每日墨影会把奏折送到王府来,一样批。” 如今她回来了,更是想多陪着她,能推的就推,能免的就免,把奏折都挪到王府来批,抬头就能看见她,比什么都强。 第806章 去往楼中 两人又在书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 萧烬严批了几本紧要的奏折,卫辞鸢就坐在他腿上,翻着旁边搁着的市井话本,安安静静的,也不吵他。 偶尔看到有趣的地方,肩膀轻轻抖,萧烬严便低头看她一眼,弯弯唇角,又继续批折子。 阳光慢慢移过窗棂,爬到书桌上,给朱红的批语镀上一层金边。 等最后一本奏折批完,萧烬严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低头看怀里的人,正看得入神,嘴角还翘着浅浅的笑意。 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好了,饿了吗?一起去用膳吧。” 卫辞鸢才从话本里抬起头,眨了眨眼,点点头,把话本放回原处,把手放入他掌心。 萧烬严牵着她的手,站起身,往外走,宽大的手掌包裹着她的,稳稳的,很安心。 穿过回廊,往花厅走。 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阿禾的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嗡嗡的,含混不清,走进去一看,阿禾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个鲜肉包子,咬了一半,眼睛还半眯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都能再睡过去。 头发也乱糟糟的,炸着毛,像只刚出窝的小雀,显然是刚起来没多久,脸都没洗干净,嘴角还沾着点肉馅的油光。 卫辞鸢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唔?” 阿禾猛地抬头,眼睛懵懵的,焦距都对不上,看见是她,才慢慢回过神,眨了眨眼 “姐姐…… 你醒啦。” 说着,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都什么时辰了,还睡懵着呢。” 卫辞鸢失笑,伸手给她理了理炸毛的头发 “昨晚醉成那样,还耍酒疯,记得吗?” “就两杯……” 阿禾瘪了瘪嘴,有点委屈 “谁知道那桂花酿后劲那么大嘛。” 她说得声音小小的,还带着点辩解的意味,旁边传来一声轻笑,青霜从门外走进来,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用一根黑玉簪固定着,精神抖擞,看着和阿禾的懵态形成鲜明对比。 “她呀,天不亮就滚起来了,坐院子里发呆,发了半个时辰的愣,说是头疼。” “早跟她说了少喝点,不听。” “青霜姐姐!” 阿禾脸一红,瞬间炸毛了 “你怎么还揭我短!” 两人眼看又要斗嘴。 “好了,别闹了。” 卫辞鸢笑着打圆场 “先吃饭,吃完饭,我跟青霜一起回蚀月楼看看。” 她回京也有一天了,总该回去看看,那是她一手建立的地方,这么多年没回来,也不知道楼里变成什么样了。 “我也去我也去!” 阿禾立刻精神了,瞬间不懵了,举着手蹦了一下 “你去做什么。” 青霜挑眉,故意逗她 “小孩子家家的别乱跑。” “我才不是小孩子!” 阿禾叉腰,胸脯挺得高高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开始拌嘴。 卫辞鸢笑着摇摇头 “行了,一起去。” 阿禾立刻得意了,冲青霜做了个鬼脸,青霜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反对,本来也没真打算不让她去,不过逗逗她罢了。 萧烬严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们闹,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等她们闹完了,才开口 “我就不陪你们去了,前面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他伸手,轻轻理了理卫辞鸢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 “你们慢慢逛,晚一点我去接你回家。” “好。” 卫辞鸢点点头,也没矫情,她知道他忙,刚回京,千头万绪的。 几人落座用膳,阿禾饿坏了,大口大口地吃,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松鼠。 等都吃完了,青霜已经安排好了马车,就在府门口等着。 “我们走了。” 卫辞鸢转身,冲萧烬严挥了挥手。 “嗯。” 萧烬严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 “别乱跑,有事就让人传信。” “知道啦。” 她摆了摆手,转身跟着青霜、阿禾往外走,银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青蓝色的裙裾扫过门槛,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口。 萧烬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转身,往书房走去,还有一堆折子等着他。 早点处理完,才能早点去接她。 而卫辞鸢这边刚离开院子便示意旁边候着的小丫鬟去取东西。 没一会儿,那丫鬟捧着个紫檀木托盘进来,上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素色的连帽披风,还有一方薄薄的素纱面纱,边角绣着细碎的银线梅花,看着精致又不惹眼。 她接过面纱,展开,薄纱轻软,带着点淡淡的熏香,她抬手蒙在脸上,系好耳后的系带,只露出一双眼睛,清亮锐利,像浸在寒潭里的星。 再披上连帽披风,帽子一戴,兜住满头银发,连身形都罩在宽大的披风里,只露出下巴的一点弧度,看着和寻常出门的贵女没什么两样。 “走吧。” 她起身,声音隔着面纱传出来,微微发闷,却依旧清亮。 三人并肩往外走,阿禾蹦蹦跳跳跟在旁边,她也换了身不起眼的豆绿色襦裙。 到了府门口,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木料是寻常的榆木,没有雕花,没有饰件,车帘也是半旧的青布,扔在大街上的车马洪流里,半点都不显眼。 可车厢里却布置得妥帖,铺着厚厚的羊毛褥子,角落摆着小小的鎏金手炉,烧着银炭,暖烘烘的热气隔着车帘都能透出来。 卫辞鸢扶着侍女的手上车,弯腰钻进车厢,阿禾跟着钻进来,坐在她对面,扒着窗帘缝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 青霜没进车厢,纵身一跃,坐在了车辕边,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走。” 她低声吩咐车夫,车夫应了一声,鞭子在空中挽了个花,“啪” 地一声轻响,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 “咕噜咕噜” 的闷响,不疾不徐,混在大街的车马声里,半点都不突兀。 卫辞鸢靠在车壁上,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越往城南走,人越多,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行人摩肩接踵,有摇着扇子的书生,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成群结队跑跳的孩童,热热闹闹的,满是烟火气。 第807章 寒鸦归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秦淮河畔。 远远就听见笙歌燕语,丝竹之声顺着风飘过来,婉转悠扬,河面上画舫凌波,挂着红灯笼,光影映在水里,漾开圈圈金红色的涟漪。 河两岸的楼宇鳞次栉比,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红的、粉的、琉璃的,一盏接一盏,连成一片灯海。 凝香馆就在秦淮河畔最繁华的地段。 马车没走正门,绕着巷子,转到了后面的僻静小巷,巷子很深,青石板路,两旁都是高墙,很少有人走。 马车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门环是个普通的兽首,看着和寻常人家的后门没什么两样。 “到了,主人。” 青霜先跳下车,躬身掀开帘子。 卫辞鸢扶着她的手下来,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小门,门楣上爬着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遮住了大半门檐,看着格外隐蔽。 这就是蚀月楼的后门。 几人往里走,进门是个小小的院子,堆着些杂物,看着很普通,穿过院子,进了一间柴房。 挪开墙角的柴禾垛,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有石阶往下延伸。 青霜上前一步,扶着卫辞鸢的胳膊,卫辞鸢弯腰走进去,石阶不陡,却很深,走了约莫几十级,才到底。 转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间很大的密室,布置得却很雅致,幽幽的光照亮整个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梨花木大案,后面是张宽大的圈椅,是主位。 两旁分列着几张椅子,是给管事们坐的。 靠墙摆着一排排书架,放着密密麻麻的卷宗、名册,还有各种密信匣子,角落还有个小小的暗格,藏着最核心的机密。 一切都和她当年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连案上的砚台,都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卫辞鸢走过去,径直走到大案后面,在那张大圈椅上坐下,身姿从容,动作自然,像是坐过千百遍一样。 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度,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压得整个密室都安静了几分。 阿禾站在旁边,好奇地东张西望,却也识趣地没说话。 青霜站在案侧,躬身道 “主人,我去叫苏娘她们过来。” “嗯。” 卫辞鸢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隔着面纱,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青霜转身,走到旁边的暗门边,按了一下机关,这是传讯的机关,一按,外面管事的就知道密室召见。 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密室门口停下。 青霜拉开门,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女子,一身艳丽的石榴红襦裙,鬓边插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气,却又藏着几分干练的锐利。 正是凝香馆明面上的老板娘,苏娘。 苏娘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蚀月楼的顶层管事,管着情报、暗杀、财务三块,都是卫辞鸢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几人一进来,先看见站在案侧的青霜,连忙躬身行礼 “副楼主。” 青霜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露出后面主位上的人。 苏娘几人这才抬眼,看向大案后面坐着的人,那人一身素色披风,连帽戴在头上,脸上蒙着素纱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不清容貌,看不清年纪,可就那么随随便便坐在那里,却自有一股睥睨众生的气度,像是高居云端的凤凰,纵然敛了羽翼,也藏不住骨子里的锋芒。 苏娘心里猛地一跳。 这气质…… 这神态…… 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那位一手建立蚀月楼、年纪轻轻却手段凌厉的主人。 可怎么会呢? 主人两年多前就逝去了,全京城都知道,她死死盯着主位上的人,眼睛微微睁大,心里翻江倒海,惊疑不定。 想开口问,又不敢唐突。 只能下意识转头,看向旁边的青霜,目光里带着询问,青霜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却像一道惊雷,炸在苏娘心里。 这就是…… 主人? 她踉跄了两步,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声音都带着点颤抖 “主…… 人?” 带着点不敢置信,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声音大了,就打碎了这场幻觉。 卫辞鸢坐在主位上,看着她震惊的模样,面纱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嗯?” 她缓缓开口,声音隔着薄纱,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又带着几分上位者的慵懒,字字清晰地砸在安静的密室里。 “怎么,太久不见,可是忘记我了?” 苏娘张了张嘴,刚要试探着问些什么,喉结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 便听见主位上的人又开口了,语调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却字字如惊雷,滚过她的耳畔。 “你只需知道,从今往后,我是凝香馆的东家。” “我叫寒鸦。”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娘浑身猛地一震,像是有一道电流从脊椎窜上去,麻得她指尖都微微发抖。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睛越睁越大,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句话…… 她死都忘不了。 当年那个晚上,是这个人,一身黑衣,脸上戴着面具,伸手给了她一条生路,定下了往后数年的约定。 那人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以后她就是凝香馆的东家,名叫寒鸦。 这件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苏娘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不是什么相似,不是什么替身。 是她,真的是她的主人回来了。 “噗通 ——” 一声闷响,苏娘再也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在青石地上,裙摆扫过地面,扬起细微的灰尘。 她埋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着,带着压抑了两年多的激动与滚烫的欣喜 “主人!” 她身后的三个管事本还满脸惊疑,面面相觑,听见苏娘这一声带着哭腔的 “主人”,又看见她这般郑重的跪拜,心里都是猛地一凛。 三人虽仍觉得匪夷所思,却没有半分犹豫,跟着 “噗通噗通” 跪了下去。 “恭迎主人归来!” 齐声的叩拜在密室里回荡,带着压抑的激动,震得墙上的灯烛都仿佛晃了晃。 她们都是当年被主人救下来的人。 有的是罪臣孤女,有的是战场遗孤,有的是被仇家追杀,是主人给了她们一口饭吃,给了她们安身立命的地方,教她们武功,教她们识字,给了她们新生。 在她们心里,主人就是天,是信仰。 当年主人 “逝去” 的消息传来,整个蚀月楼都晃了三晃,若不是青霜副楼主撑着,按着主人当年定下的规矩步步走,这盘棋早就散了。 没想到,时隔两年多,主人居然真的回来了。 第808章 桃林祭旧 卫辞鸢坐在圈椅上,看着底下跪了一片的人,指尖轻轻叩了叩梨花木的案沿。 “都起来吧。” 她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说罢,她起身,缓步走下台阶,走到苏娘面前,裙摆扫过青石地面,没发出半分声响。 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苏娘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精致的妆容都花了,眼线晕开黑黑的一道,看着有些狼狈,可眼神里的崇敬与狂喜却亮得惊人。 卫辞鸢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擦去滚落的温热泪水。 “哭什么。” 她语气柔和了几分 “我这不是回来了。” 说着,她微微用力,扶着苏娘的胳膊,将人拉了起来。 苏娘站起身,还在抽噎,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她攥着卫辞鸢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又消失了。 卫辞鸢也没挣开,任由她攥着。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站了片刻。 没有多余的话语,可所有的思念、确认、安心,都在这一眼里了。 “一切可还好?” 半晌,卫辞鸢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都好。” 苏娘连忙点头,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管事的利落 “楼里一切都按着主人当年定下的规矩来,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点 “大家都很想主人。” 卫辞鸢点点头,她也知道,这两年青霜撑得不容易,苏娘她们也不容易。 “辛苦你们了。” 她轻声道。 “不辛苦!” 苏娘立刻摇头 “能守着蚀月楼,等主人回来,不辛苦。” 又简单问了几件重要的事情,苏娘都一一答了,条理清晰,半点不乱,看来这两年,确实打理得极好。 “好了,正事回头再说。” 卫辞鸢摆了摆手 “出去走走吧,在这密室里闷得慌。” “哎,好。” 苏娘连忙侧身让开路 “主人这边请,二楼雅间刚收拾过,临窗能看见整条秦淮河。” 几人从密室侧边的暗门出去,顺着石阶往上走,转个弯,便推开了一扇雕花木门。 “叮铛 ——” 门口挂着的银铃轻轻一响,丝竹声、笑闹声、划拳声,瞬间扑面而来,混着浓郁的酒香、脂粉香、桂花甜香,热热闹闹地撞进耳朵里。 和方才肃穆死寂的密室,判若两个世界。 正是凝香馆的二楼。 楼下大厅里灯火通明,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都是锦衣华服的客人,台上的歌姬抱着琵琶,轻拢慢捻,歌声婉转。 舞姬穿着水袖长裙,在中央翩翩起舞,裙摆翻飞,像盛开的牡丹。 姑娘们穿梭在席间,笑着劝酒,吴侬软语,娇俏动人,好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谁能想到,这秦淮河畔最红火的青楼,竟是京城最大的情报据点。 苏娘陪着卫辞鸢,往最里面的雅间走。 沿途的姑娘们见了苏娘,都纷纷躬身行礼,目光好奇地扫过她身旁这位蒙着面纱、披着披风的客人,却没人敢多问。 进了雅间,卫辞鸢走到窗边。 推开半扇窗,晚风立刻钻进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混着两岸的桂花香,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她扶着栏杆,往下看。 脚下就是秦淮河,河面画舫凌波,都挂着红灯笼,光影映在水里,漾开一圈圈金红色的涟漪。 河两岸的灯笼连成一片,像两条火龙,顺着河道蜿蜒远去。 远处的石桥上还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声音隔着水面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倒也热闹。 卫辞鸢站了好一会儿,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 还是当年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青霜。” “主人。” 青霜立刻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 卫辞鸢沉默了几秒,目光望向远处的城墙,声音放得更低 “我想去看看青雪。” 青霜浑身猛地一震,她侧头看向卫辞鸢,借着灯笼的光,能看见她面纱下的侧脸线条柔和,却带着化不开的沉重。 青霜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抿了抿唇,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是,青雪…… 青雪要是知道主人回来了,一定很开心。”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对那个小姑娘的怀念,旁边的阿禾本来趴在窗边看河灯,听见这话,也连忙直起身,点点头 “我也去!我也想念青雪姐姐,以前她还给我买兔子灯呢。” 当年她跟着姐姐来京城,青雪姐姐总带着她玩,给她买糖人,带她逛花灯,对她可好了,后来青雪姐姐没了,她难过了好久。 卫辞鸢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 她轻声道,转身离开了窗边,窗外的河灯还在悠悠地飘,映着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带着点说不出的寂寥。 马车出了城南门,顺着官道往西边走。 越走越僻静,两旁的人家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树林,深秋时节,树叶都染成了金红色,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叶子,铺了满地碎金。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阿禾趴在窗边,看着外面倒退的树影,也不闹了,安安静静的,小脸皱着,带着点难过。 青霜坐在车辕边,背挺得笔直,望着前面的路,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卫辞鸢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披风上的绒线,心里也沉沉的。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缓缓停下。 “主人,到了。” 青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点微哑。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下车,抬眼便是一片桃花林,深秋时节,桃花树早落尽了花,连叶子都掉了大半,只剩下遒劲的枝桠,交错着指向天空。 林子很深,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枝桠的沙沙声,偶尔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下来。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青霜在前面带路,踩着落叶往林子深处走,走了约莫百十来步,便看见两棵长得格外粗壮的桃树中间,立着一座青石墓碑。 碑身不高,也没什么装饰,简简单单的,碑前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显然时常有人来打扫。 碑上刻着一行字:青雪之墓。 落款处刻着小小的一朵桃花,是卫辞鸢当年亲手刻的。 第809章 晚归人候 卫辞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碑下的人。 她缓缓蹲下身。 膝盖碰到微凉的地面,带着点落叶的潮气,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石碑上的字。 青石被岁月磨得很光滑,指尖抚过笔画,凹凸的触感清晰传来。 “青雪。” 她喃喃开口,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我回来了。” “让你等了很久。” 风刚好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她身边飘过,有一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凉丝丝的,又软乎乎的。 像是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或许是小姑娘听见了,知道她回来了。 旁边的阿禾蹲下来,把手里拎着的篮子放在碑前,从里面拿出贡品 —— 几块桂花糕,是青雪生前最爱吃的,还有一盏兔子灯,小小的,糊着白纸,点着蜡烛,暖黄的光从纸罩里透出来。 又拿出一叠黄纸钱,一张张分开,点燃。 火苗舔着黄纸,很快便卷起来,化成黑色的灰烬,被风卷着,飘飘悠悠往天上飞。 “青雪姐姐,我是阿禾呀。” 小姑娘蹲在旁边,小声念叨,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哭腔 “我跟着姐姐一起来看你啦,你在那边好不好呀?有没有人陪你玩?” 她说着,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砸进泥土里。 青霜站在一旁,背挺得笔直,垂着眼帘,拳头在身侧微微攥紧,眼眶红得厉害,却死死忍着,没掉一滴泪。 如今主人回来了,妹妹要是知道,肯定很高兴。 那就够了。 就这么安安静静站了好一会儿,纸钱烧尽了,最后一点火星暗下去,风卷着最后一点灰烬,飘向林子深处。 天色也渐渐暗下来了,夕阳的光透过枝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卫辞鸢才缓缓站起身。 蹲得久了,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青霜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 “没事。” 卫辞鸢摇了摇头,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走吧。” 她转身,迈步往林子外走,没回头,青雪在这里安安静静的,挺好。 回到凝香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秦淮河畔的灯笼全都亮了,红彤彤的一片,顺着河道蜿蜒,像是落在人间的星河。 丝竹声更热闹了,混着划拳声、笑闹声,还有画舫上传来的歌声,飘得很远。 刚走到后门的巷口,卫辞鸢就顿住了脚步。 巷口站着一道玄色身影,萧烬严背对着她,负手站着,身姿挺拔如松,玄色的衣摆被晚风掀起一角,旁边站着墨影,静静候着。 像是站了很久了。 像是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越过暮色,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嘴角弯起浅淡的笑意。 他张开双臂,声音低沉温柔,顺着风飘过来 “阿鸢。” 卫辞鸢看着他,愣了一下。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地方,忽然就软了,她提着裙摆,小跑着奔过去,披风在身后飘起来,银白的发丝从风帽里滑出来几缕,在暮色里泛着柔光。 跑到近前,她纵身一扑,扑进他怀里。 萧烬严稳稳接住她,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带着点无奈的宠溺 “慢点,跑这么快做什么,我又不会跑。” “你忙完了吗?” 卫辞鸢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刚祭拜过的微哑。 “嗯,事情处理完了,就过来接你。” 他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风帽带子,指尖拂过她的脸颊,有点凉,便用掌心给她焐了焐 她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汲取着熟悉的暖意。 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笑意 “我们回家吧?” “好。” 萧烬严点点头,牵着她的手,转身往马车走。 掌心温热,稳稳包裹着她的。 青霜和阿禾跟在后面,墨影也跟上,几人的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灯笼的光从巷口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暖融融的。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回家的路,总是安稳又温柔。 几人回到王府的时候,暮色已经沉透了。 廊下的羊角灯笼一盏盏亮着,暖黄的光顺着回廊铺过去,一直延伸到垂花门口,在青石板地上投下雕花的光影。 风卷着晚桂的香气飘过来,混着院子里的草药味,温温的。 刚跨过垂花门的门槛,还没走两步,就听见内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伴着老人洪亮又带着点雀跃的笑声,人还没到,声音先撞了过来。 “找到了!找到了!哈哈哈哈!” 众人都是一愣。 抬头望去,药老手里攥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另一只手提着袍角,风风火火地从穿堂那边跑过来。 山羊胡翘得老高,脸上泛着红光,眼睛亮得像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哪里还有平日里半分仙风道骨的沉稳模样。 “师傅?” 阿禾先反应过来,蹦跶着跑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什么找到了啊?您慢点跑,仔细摔着!” “摔什么摔!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药老一把挥开她的手,也不急着喘气,举了举手里那本古籍,封皮都磨得起毛了,边角卷着,看着有些年头了 “找到冰火毒的解法了!” 他这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是一震。 卫辞鸢脚步顿了顿,抬眼看向那本古籍。 萧烬严扶着她胳膊的手也微微收紧,眸色动了动,这几日药老天天把自己关在小书房里,翻他带来的古籍手札,就是为了找冰火毒的根治之法。 本以为还要些时日,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快说说,怎么解?” 阿禾眼睛亮晶晶的,拽着药老的袖子晃了晃。 药老捋了捋山羊胡,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往旁边的石桌旁走,把古籍摊开在桌面上,书页泛黄,上面是工工整整的小楷,还配着细致的图谱,画着一只蚕形的虫子,通体半透明,一半莹白似雪,一半赤红似火,看着诡异又神奇。 “这东西,叫冰魄蚕。” 药老指尖点在那幅图上,语气郑重了几分 “是北辰国慕容家族的镇族至宝。” “传闻这冰魄蚕,是至阴与至阳的完美结合体,体内一边蕴着寒冰之魄,一边藏着离火之精,最是神奇的地方,就在‘以毒攻毒,阴阳调和’八个字。” 他说着,抬眼看向卫辞鸢,眼神亮得惊人 “你体内的冰火毒,一半寒邪入骨,一半热毒焚脉,寻常药石根本碰不得,越解越乱,可这冰魄蚕不一样,它能精准认出人体内的冰毒与火毒,一点点吞噬化解,最后还能把化解掉的剧毒,转化成精纯的寒冰真气或是离火真气,反哺给这身体,是逆转化的法子,闻所未闻。” “不仅如此。” 药老越说越起劲,指尖点着书页上的注疏 “这东西还有伴生的性子,平时至毒至寒,非奇毒不食,就靠极寒极毒的东西养着;可真要遇上人体中毒,它又有极强的解毒和疗伤之能,亦正亦邪,邪得很,也神得很。” 第810章 送份‘大礼\’ 阿禾听得睁大眼睛,忍不住伸手想去碰那幅图,又缩回来 “这么神奇?那是不是…… 姐姐吃了它,不仅毒能解,还能涨内力呀?” “理论上是这样。” 药老点点头,随即又沉了脸,语气郑重下来 “但你们别高兴太早,这东西凶险得很。” “冰魄蚕至毒至寒,解毒的时候,阴阳二气在人体内冲撞,翻江倒海似的,要是宿主体质弱,扛不住这阴阳转换的劲儿,轻则经脉尽断,成个废人;重则气血逆行,爆体而亡。” 他说着,看了卫辞鸢一眼 “你现在身子虚,内力又耗空了,要是直接用,风险不小。” 话说得直白,半点都没隐瞒风险,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可随即,药老又笑了起来,挥了挥手 “但不管怎么说,总归是找到法子了!总比一点盼头都没有强,咱们赶紧收拾东西,这就出发去北辰国!找慕容家,想办法把这冰魄蚕弄来!” 他说得兴致勃勃,像是马上就能动身。 可站在对面的卫辞鸢、萧烬严,还有阿禾,却都没说话,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点难言的为难,谁都没接话。 药老笑了半天,见没人应声,不由得愣了愣,放下手里的书,挑眉看着几人 “怎么了这是?找到解药了,怎么都苦着脸?不高兴啊?” 阿禾抿了抿嘴,偷偷看了卫辞鸢一眼,又看了看药老,小步挪到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放得小小的,带着点无奈 “师傅…… 你说的这个慕容家族,不会就是北辰国那个…… 皇后的母家吧?” “对啊。” 药老不假思索地点头 “就是北辰慕容氏,北疆的大族,世代执掌兵权,皇后就出自慕容家,怎么了?” 阿禾闻言,直接扶了扶额头,一脸无语的表情。 “师父啊…… 你是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小声道 “北辰皇后,跟姐姐有仇啊。” “啊?” 药老愣了,山羊胡都翘了起来 “有仇?什么仇?” “当初在南楚的时候,北辰的两位皇子被人追杀,是姐姐救了他们。” 阿禾撇撇嘴 “那追杀的人,就是北辰皇后派去的,她想害死两位皇子,扶自己的儿子上位,结果被姐姐搅了局,还解了那位大皇子的毒,皇后记恨姐姐,后来还派了死士去刺杀姐姐,虽然没成功,可也结了死仇。” “这…… 还有这档子事?” 药老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光顾着找古籍里的解药了,哪里想得到还有这层恩怨。 卫辞鸢站在旁边,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她心里暗道,这算什么事儿啊,兜兜转转,解药偏偏就在死对头家里。 还真是冤家路窄。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气氛有点微妙,药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手里的古籍都忘了放下。 本以为找到了解药,是天大的喜事,结果横空杀出这么档子事,慕容家跟鸢丫头有仇,还是死仇,人家怎么可能把镇族至宝拿出来给她用? “那…… 那怎么办?” 药老有点懵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有法子,却不去试吧?” “当然要去。” 卫辞鸢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她环着手臂,眉眼微微挑着,一头银白的发丝衬得眼神愈发明亮,半点都没被这点难住的样子。 “这也不影响什么,就算没这档子仇,慕容家的镇族至宝,也不会平白无故借给我们。” 她弯了弯唇角,语气里带着点了然 “本来就是要去想办法拿的,仇不仇的,没什么分别,至少…… 我们现在知道目的地了,不是吗?” 总比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强。 萧烬严低头看着她,烛光的暖光落在她脸上,明明身子还虚着,脸色还苍白,可眼神里的光,却亮得惊人,带着点桀骜,带着点狡黠,还有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 “你想亲自去北辰国?”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点了然。 “那当然。” 卫辞鸢挑眉,侧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就算不是为了这冰魄蚕,北辰皇后屡次三番派人刺杀我,这笔账,我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总不能,次次都让她找上门来,我却连点回礼都不给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眼底的冷意骗不了人。 她卫辞鸢,从来都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皇后敢三番五次找她麻烦,就得做好被找上门的准备。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低笑出声,他就知道,她家这小姑娘,从来都是吃不得半点亏的性子。 惹了她,可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萧烬严看着她一副胸有成竹、眼底藏着坏心思的模样,无奈又纵容地低笑一声。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笃定 “刚好,再过几日便是北辰国皇帝的生辰,既然如此,我们就随着使臣走一趟吧。” 他顿了顿,凤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那就去给北辰国,送一份‘大礼’吧。” 卫辞鸢挑眉,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使团?这倒是比商队稳妥些。” “自然稳妥。” 萧烬严颔首,指尖顺着北疆舆图的纹路慢慢划过 “我已经让墨影去传旨了。” 萧烬严收回指尖,抬眼看向她 “让林维以贺寿正使的身份走明面,一应文书、符节都备齐,我们混在使团里。” 卫辞鸢听完,弯了弯唇角 “这安排,倒是周全。” “总不能让你以身犯险。” 萧烬严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软下来 “明面上有使团顶着,暗里我们行事也方便,真要出了什么事,有使臣的身份在,他们也不敢轻易动我们。” 筹备的事,办得极快,墨影领了旨意,当天便跑了趟礼部。 林维接了密旨,半点都没多问,当日便点好了四名随行属官,核对了贺寿的礼单,整饬了节杖文书,连路上用的通关文牒、沿途驿站的勘合,都一一备妥。 雷和哑禅等十人也随行。 第811章 到达北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嫡女谋:寒鸦权倾京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2章 绒花遮霜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嫡女谋:寒鸦权倾京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3章 冰魄蚕的消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嫡女谋:寒鸦权倾京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