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弄春闺》
第1章 为庶女博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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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勋爵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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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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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该拿命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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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颗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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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以身为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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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账册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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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棺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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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棋子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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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暗夜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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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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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家门如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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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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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借刀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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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姐妹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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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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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折辱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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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六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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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半夏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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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当面回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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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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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投石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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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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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多少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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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府邸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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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都是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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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歧路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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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大不了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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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毒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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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能带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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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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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门第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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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顺水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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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欲加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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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欲加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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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潜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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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好事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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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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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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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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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小恩小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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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不喜欢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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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闹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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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好戏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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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投石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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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鬼影幢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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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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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自己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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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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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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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兴师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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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牵桥搭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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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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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有点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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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困兽犹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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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撕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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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开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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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长姐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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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谁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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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我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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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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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讨要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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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故人非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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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身入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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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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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新妇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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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恩威并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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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旧案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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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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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烂账为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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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借局设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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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查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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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慧眼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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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满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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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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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人情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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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旧怨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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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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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满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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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杀人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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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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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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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为庶女博公道
出嫁这日,天格外阴沉。
冷风裹着雨珠、潮气扑袭空荡荡的青石长街,吹眯了轿夫的眼睛,也掀起了轿帘一角,露出里面新娘的一小片裙边。
喜服单薄,扛不住半点风,华若溪在轿内缩了下脚,有些疑惑,怎么停轿半晌,始终不让落轿。
她探出手,想借拉好轿帘的动作,瞧一眼外面,却先从边缘缝隙中,对上了嬷嬷的一只眼睛。
嬷嬷姓秦,先前一直在老太太院里伺候,今日充作陪嫁,一起到了侯府门外,这会儿已被风雨冻得直打哆嗦,嗓音都发着颤。
“这侯府的人怎么不开门?眼见吉时要过了。”
按规矩,红轿停在影壁前三丈开外,侯府就该放爆竹、出傧相、迎喜娘。
可已经等待许久,那两扇朱漆大门却始终紧闭,丝毫不见人影。
华若溪心下预感不妙,手上将轿帘拉严实,轻声说:“我不敢随意下轿,劳嬷嬷差人去打听打听。”
她素来温顺胆小,不止对家中长辈的安排听话顺从,就连交代下人做点分内的事,也赔着客气跟小心。
但秦嬷嬷不领这份客气。
她自诩老夫人心腹,主意大,很看不上华若溪的决断,一心觉得打听无用,认为此刻最该做的,是早些通知华府里能管事的。
不过她知道眼前这位六小姐即将成为侯府“贵妾”,便没有随意顶撞,暗自唾一句“软骨头”,就转身交代左右:
“你机灵,去探探侯府那边,你,快快回一趟华府……”
不多时,去打听的小厮飞奔回来。
“不好了!”
“侯侯府那位……去了!”
这消息好比闷雷。
轿外所有人的神情顿时一变,个个噤若寒蝉。
秦嬷嬷的脸色最是难看,惊惶之下,瞬间没了主心骨,忍不住看向悄无声息的花轿。
外头的动静,华若溪自然听的一字不落。
她心口重跳一下,忽然想起婚事定下前后,父亲和嫡母对她的教导。
父亲说,她出嫁后要以夫为天;嫡母则让她过门后,以嫡姐华金枝为尊。
二人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要求她本分、听话。
却没人想过问她愿不愿做妾、同嫡姐共侍一夫,又愿不愿意替个濒死的病秧子冲喜。
如今“夫”死了,算不算“天”,塌了?
雨越下越大。
周遭只剩下雨打轿顶的噼啪声。
秦嬷嬷在轿外被淋的水鬼一般,左看,右看,没望见华府的人,倒看到侯府的大门终于打开,放出一抹刺目的白。
红白对冲,秦嬷嬷一慌,忙扒着轿门急问:“六姑娘,侯府门前都已经开始挂白幡了!你怎么能半点不着急?你难道当真蠢钝到这个地步?倒是赶紧拿拿主意呀!”
随着话音,轿帘从里面被轻轻拨开,露出华若溪那张浓妆艳抹,却丝毫不显妖冶的脸。
她的神态一如往常那样乖顺到有些木讷,显得不太机灵,她望着侯府大门,并不计较下人的冒犯,只是缓缓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怎么办。
但其实她心里清楚,此事牵扯华金枝,甚至整个华家,对未来有何影响暂时未知,这种时候,微末弱势如她,只有静观其变,才可能及时避险,不引火烧身。
正想着,有马车冒雨疾驰,飞速靠近。
秦嬷嬷率先转头,仿佛见到救星,高叫一声“大娘子”,连忙迎了过去。
来的正是华府马车,眨眼停在喜轿旁边。
车里的华林氏没有露面,隔着车窗,难掩烦躁地训斥:“都还呆站着做什么?等着领谁的板子?还不跟上!”
就这样,两匹大马并五六名仆妇,外加一顶四抬红轿、十二抬嫁妆,陆续堵在侯府门外。
乍一看人多势足,但对比周遭的高墙深院,依旧显得寒酸。
可华林氏恍若未觉,冒雨下车,挺直腰板,昂首阔步的领人往里走。
侯府下人活也不干了,赶忙一起拦人。
身上挂白的和穿红的两伙人推搡一番,华林氏始终进不去门,气急之下,不由中气十足地叫嚷起来:“我本想顾全两家体面,关起门来商量,你们非不肯,那我今儿便在门外好好说道说道,让大家全都听听!”
州桥附近地段金贵,权贵扎堆,哪能由着她闹?侯府的一名下人忙飞奔回去通报。
华林氏不管那么多,拔高声音,自顾自卖惨叫屈:
“我家溪儿两岁便没了亲娘,我疼惜她,可怜她,生怕幼女娇弱,一个照看不好早夭,特求了家里老太太接过去悉心教养,多年下来,我溪儿出落的亭亭玉立、知书达理、不比谁家的女儿差,要不是为着你侯府三郎的身子,我才不会忍痛割爱!让溪儿进你们侯府做妾!”
“可是!你们侯府定过亲就换了嘴脸,此前的事不提,单说今日大喜,你们居然刻意晾着溪儿淋雨,误她吉时,毁她名声,至今还不让她进门!”
“我华家书香清流,从没见过这样毁婚杀人的!你侯府是觉得官大一级压死人,欺负我家无人能替溪儿撑腰吗!”
轿子内,华若溪不声不响听着,眼底始终没有生出半分动容。
华林氏的话让旁人来判,大抵会说华大娘子有副难得的菩萨心肠,能视庶女如己出,甚至不惜豁出全部身家脸面,当街怒斥侯府,为庶女博公道。
可她知道,华林氏真正的目的,是想贪下侯府给的那十箱聘礼。
轿子外,华林氏继续吵嚷:“今日你侯府必须给我溪儿足够的赔偿!给我全家一个交代,不然,你们就是打定主意要活活逼死溪儿!逼死华家!”
话音未落,侯府里快步出来位老妈妈。
她笑盈盈走到华林氏面前,和和气气地打圆场:“华大娘子,死者为大,您体谅一下,先消消气,我家主子请您进府说话。”
华林氏并不正眼看她,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要说,也得把花轿抬进去一起说!”
她也不管旁人反应,说完立刻催促轿夫干活。
侯府下人观察老妈妈的面色,没再阻拦。
只是看着逐渐消失在门后的那抹红,粗使丫鬟不由问:“李妈妈,就这样放他们进去成吗?这人真被花轿抬进门,可就退不回去了呀。”
李妈妈一改方才的温和,“青天白日的,侯府正忙着发丧,他华家非横插一脚,以死相逼,硬抬红轿子闯门,丝毫不顾忌冲撞什么。”
她冷笑一声,“这事儿就算过后传出去了,横竖也不是丢侯府的脸,更没人敢说侯府一句不是!”
第2章 勋爵人家
花轿终是登堂入室,一路进到三房的院子里,停放在了厅事当中。
而早在进门的那一刻,华若溪就嗅到了丝丝缕缕的香烛气味。
左右主家还没露面,华林氏又忙着刁难侯府下人,她便趁机悄悄拨开垂帘,朝外打量。
外头素烛高燃,白幡飘晃,高处低处烘添喜气的红,均被白所取代,一派肃穆景象。
如此,华若溪便隐约明白过来:
那短命的三房独苗,俨然不是一时片刻前咽的气,分明死了有些时候了。
她原想着,许是三少爷去的不巧,侯府上下一时忙乱,这才顾不上迎她进门。
如今看来,却是纯然的轻视和怠慢了。
一想通这些,但凡存了星点骨气傲气的人,心中都难免生出不忿。
然打从记事起,华若溪就被长辈、同辈甚至下人轻视怠慢惯了,这种不伤根本的事,她眼下顾不得在意。
如今该看重的,是今日这场婚事将如何收场,她又将何去何从。
等了好一会儿。
一身素衣的三房太太才被下人搀扶出来。
“亲家母这架子未免忒大,可真是叫我等苦主好等。”华林氏不阴不阳地出声,重重搁下手里的茶盏。
看架势,倒似她一个寻常官眷,定要给侯府贵眷一个大大的下马威。
轿子里的华若溪听到这动静,便想起家里老太太曾责骂华林氏蠢笨。
说她小事计较,大事糊涂。
厅前,三太太慢慢坐下,抬起憔悴肿胀的眼:“你也是做母亲的……”
不等话说完,华林氏直接发难:“你竟也知道我是做母亲的?那你说说,我溪儿无端被你们温家作践,我的心疼是不疼!”
三太太瞬间被“心疼”二字勾起泪意,“你家姑娘不过是多等了些时辰,可我的辉儿却是死了!”
华林氏气势不减,“便是死了,也该知会一声,缘何不声不响,迟迟不让进门?”
“说好了是给活人冲喜,到门口了却成死人了?哪里就这么巧?定是你们一早就串通算计好了,觉得自家孩子因病早早丧命,便嫉恨别家孩子平安康健——”
“非将我的溪儿困在街上,想她在风吹雨打中落下病根!”
这扣的是什么屎盆子?又在编排诋毁谁?
三太太一直插不上话,被她的强词夺理气得按住心口直喘,一旁的两个丫鬟赶忙端茶劝慰,替她顺气。
然而华林氏的嘴巴一刻不停:
“方才我在府门外便说了,我溪儿此番遭受的折辱、坑害,不能就这么算了。”
“之前那些银子聘礼一概不退,你们还要额外再作补偿。”
她说着看眼花轿,眼底精光闪烁,“人你们也得给我送回去,没拜堂没圆房,她回去依旧是我华家清清白白的六姑娘!”
听到这句,华若溪忙探身掀轿帘,从缝隙偷瞥三太太的反应。
其实这场婚事,她起初反驳过,可没人听,仿佛她的声音,是猫儿狗儿叫唤,不值得在意。
后来她自己想通了,侯府三房人丁稀少,婆母不是个刻薄的,头顶又是嫡亲的姐姐,日子应当不会比在华家难过。
好歹也是勋爵人家。
至少关起门来,三房院儿里,远比华老太太那儿清净。
结果现如今,竟又要把她送回去了。
回去之后,她会得个什么名声?又会遭到何等奚落?
不过转瞬,华若溪又放下心来。
华林氏那么说,大抵是想拿她换更多好处,简而言之,此番她留在侯府的可能更大些。
三太太顾不得在意华若溪的去留,只听华林氏提到钱财聘礼,便清醒许多,冷笑道:
“绕来绕去,绕不过一个‘贪’字。”
“可事到如今,你哪来的脸面要这要那?”
“你家大姑娘是个没用的,进门后肚子里始终没有动静,辉儿的身体还每况愈下,我们不得已,才想着亲上加亲,接你小女儿入府冲喜,谁想今日你小女儿一出阁,我辉儿直接咽了气!”
“我倒要反过来问问你,我辉儿是不是你华家女克死的?!”
华家是改了偷改八字,才促成这门亲事,听闻此言,华林氏是有些心虚的。
但她绝不会认。
“我家金枝要真克你家哥儿,他那副身子骨早死了,是金枝旺他,才让他多活这么些日子。”
“至于溪儿,她出阁有时辰,满街的人都知道,你家哥儿什么时辰死的外面谁知晓?你说得清吗?”
三太太刚压下的火气又上来了,痛心道:“你个胡搅蛮缠的贪妇!休要同我扯皮!难道我侯府上下所有人一起,还证明不了辉儿的死吗?”
华林氏一赖到底:“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沆瀣一气,故意欺压下级官员!”
越说越离谱,三太太“嘭”的拍了桌,“华林氏!这是后宅之事,你莫要借此攀咬前堂的爷!来人,来人!”
见状,华林氏立刻高呼:“你们难不成做贼心虚,要打杀官眷?!”
饶是见惯风浪,三太太也不曾沾过这等无赖,立时瞪大双目,“谁要打杀你!”
华林氏不理会她,继续威胁道:“如若我今日不能安然回去,我家里必定报官!便是豁出命,也要告你侯府欺男霸女!”
三太太眼前一黑,“什么欺男霸女!你简直血口喷人!”
“分明是你们草菅人命……”
平日里体面的两位妇人,就此像村妇般一言一句对呛起来。
而被遗忘的喜轿前,悄然多了名猫着腰的年轻女子,小声冲里面说:“三少奶奶说想妹妹的紧,请你过去呢。”
华若溪没有立即应声。
她这位嫡姐一贯嘴甜,说是想妹妹,实际上,怕是有话要说给她听。
横竖厅上这档子事儿一时半会辩不清,又没人理会她,加上是长姐找她,根本不怕事后被问责,去一趟也好,可以先问问侯府的生活。
如今三少爷突然去了,若最终能留在侯府,和姐姐一起守寡,她眼下还是很愿意的。
跟着那女子,华若溪很快见到了华金枝。
华金枝也生的貌美,但对比玉骨冰肌、清灵脱俗的华若溪,却是要差上一截。
只是以往华若溪总将自己打扮得沉闷暗淡,争做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才显得华金枝容貌更出挑一些。
而今日出阁,华若溪被仔细收拾过,黛眉朱唇描得细致,如画中仙一般,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于是华金枝越看她,心口越堵,只是抹泪的同时,嘴里始终说着漂亮话:
“夫君竟真就这么狠心走了,可怜妹妹你一进门就陪我守寡……”
“不过溪儿你放心,三房虽人丁凋落,始终不得势,但姐姐今后绝不会亏待你,便是真熬到典当度日的那天,吃穿用度也一定先紧着你。”
好听话谁都会说,听听便罢了。
华若溪浅笑点头,替她添茶,同时好奇似的提前厅那边:“不知大娘子怎么样了,她方才和三太太拌嘴呢。”
华金枝几不可查地皱眉,听谁提婆母都心烦,但转眼就笑开来,许诺:“待会儿我遣人问问。”
谁想不到一炷香时间,两名粗使婆子主动找了过来。
其中一名上手就拉扯华若溪。
另一名则冲华金枝解释:“少奶奶,太太吩咐老奴带此人回她的屋子。”
去就去,何至于动手?这肯定不对。
但不等华若溪反应,她就被强行拉下绣墩,拽向门口。
惊慌紧张下,她只能带着哭腔急唤“长姐”。
华金枝登时起身,“站住!话不说清楚你就敢从我房里抢人?!”
这看似是替妹妹撑腰,实则是觉得婆母手下的奴才不给她半点脸面。
婆子本不想说的太细致,但见少奶奶愠怒,也只好停下解释:“太太和华大娘子才说定,钱财赔给华家,人留下,给三少爷殉葬。”
第3章
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华若溪简直疑心自己听岔了,白着脸,心直往下沉,“怎么就殉葬呢?”
毒杀?吊死?亦或直接活埋?
拽她的婆子,瞧她面上还残余两三分稚气,仿佛吓傻了,也察觉她瘦骨伶仃,怪不忍心的,又念及她是将死之人,便弯下腰,压着声儿给她个明白:
“就在方才,你家大娘子已经点头拿你换了钱财,眼下冲喜改成阴婚,出殡那日,你就要随棺木下葬,下去和辉少爷拜堂成亲。”
那便是要活埋了。
华若溪心都凉透了,仿佛已经被湿冷腥气的泥土盖住口鼻。
她喘不上气,眼前出现嫡母刻薄的眉眼。
这华林氏她最是知道的,出身商贾,没什么学识远见,独独心狠、贪欲重,为了私利,什么事都敢做。
当初,华林氏也是咬牙塞了好些银钱,才搭上华家这读书人家,嫁给了她生父,也就是华家二爷。
不想她生父瞧着清朗斯文、一本正经,却是个风流会飘的。
他才借着华林氏娘家的钱财入仕,便开始寻花问柳,弄了好些个妾室回来,轮番和华林氏打擂台,还生了一屋子儿女。
华林氏气得半死,成日里争风吃醋之余,瞧谁都不顺眼。
尤其看她最不顺眼。
只因为她生母最是貌美,却出身微寒,而她又继承了生母的美貌。
用华林氏的原话,便是:美的下贱,扔出去,街边的叫花子都能随意作践。
于是,她今日便同生母一般,也被随意作践。
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那边,另一个婆子正安抚华金枝:“太太这是怕少爷黄泉路上孤单,打算让新晋的姨娘去陪着,少奶奶也心疼少爷,定能理解太太的打算。”
结果一听这话,华金枝便急得大哭:“这怎么能行呢!你们这是要我妹妹去死!”
“我可怜的妹妹啊,是姐姐害了你呀!”
她边哭边朝前抬脚,似是要抢回华若溪护住。
可统共也就迈了两步,哭了两声,眼泪都还没落下来,她便承受不住打击似的身子一软,“咕咚”栽倒在地。
她晕了倒是省事,什么都不必再管。
华若溪便在这屋里屋外的忙乱当中,被拉走,丢进了偏房。
雨天不点火烛,窄小的偏房里阴冷昏暗,仿佛有鬼魅藏在哪里。
华若溪长久地立在门边,原本明艳的喜服此刻成了深色,仿佛血染的一般。
她听着外面或近或远的动静,打量黑咕隆咚的周围,浑身一阵阵发冷。
可这样一间屋子才算什么?
有棺材逼仄,有地底下黑暗憋闷吗?
她如今就觉得怕,等活生生入了土,又该生出怎样难以承受的恐惧?
不自觉按住发慌的心口,华若溪慢慢揪紧了指间的衣料。
她自懂事起,就听话、守礼、从不出头冒尖儿、更不与人争抢争论什么。
活得谨小慎微,处处当心,生怕行差踏错,小命不保。
可到头来,却依旧被活捉等死,还是那样一个残忍的死法。
她知道自己毫无根基、人微言轻,可即便是路边的蚂蚁,遇到危机尚且知道努力逃窜。
她一个活人,就非要坐以待毙,认命去死吗?
这不成!
再继续这样被动,就真活不下去了。
她得跑!
打定主意,便镇住了心神,华若溪一面盘算,一面开始在屋内查看翻找。
偏房通常都住着庶子或妾室,她嫁过来的急,屋子是临时收拾出来的,许多东西都只收了起来,还没挪走。
于是华若溪随便找了身暗色衣裳换上,又拆了复杂的发髻利落盘起,等到入夜,便手脚麻利的翻窗子逃了。
外头黑还下雨,侯府又大,七拐八绕的,渐渐便失了方向。
华若溪清楚自己这是迷路了,心里急呀,可却只能收敛声息,小心摸索着走。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家丁震天的呼喊:
“抓贼啊!!大家快去抓贼!”
那呼喊声和脚步声时聚时散,分不清具体在哪儿,便好似到处都是。
华若溪险些吓死,双眼也不知是被雨水模糊,还是被泪水模糊,受惊的老鼠一样仓惶逃窜,哪里昏暗安静,便没命往哪里跑。
直到一股暖风夹杂着香火灰烬味道扑面,她才惊觉自己闯入了有人的地方,顿时石头一样僵在原地。
不远处烛光闪烁,一众祖辈牌位在烛影中明灭,而供桌之下,有男人着一身玄色衣裳,正垂首往膝前的铜盆里放最后几张纸钱。
他的动作明明徐缓,却隐隐显露出肃杀之感,分明已经发现有人闯入。
华若溪整颗心几乎停跳了,惶然间,有种今日非死不可的感觉。
但不到咽气那一刻,她不愿认命,想着最后赌一把。
看男人打扮气度,一定是这侯府里的主子,还是顶金贵那种,或许,她可以装成下人周旋一番……
刚想到这儿,男人的身形一闪,华若溪都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更跑不了,眨眼便被一把掐住脖子。
那力道凶猛,她双脚几乎离了地,根本呼吸不能,一瞬就憋红了脸,只能徒劳挣扎,去挠、去打身前铁石般的手臂,动作间,尖尖的下巴不经意抵着男人的手腕蹭,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不是侯府的人。”
说着,男人稍稍松了力道,让手里的人说话。
他明显不好糊弄,华若溪哪还敢冒充婢女,喘着气,哑着嗓子求饶,“我无意冲撞公子你,我是迷了路才会误闯这里!”
她说话带有哭腔,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一张桃花面,好不惹人怜。
恰在这时,一伙家丁奔到宗祠门口。
为首的管事恭敬询问:“小公爷,我们接下来……”
话说到一半,便被眼前的一幕惊断。
而一听这个称呼,华若溪心头猛猛一跳,顿时睁圆了通红的眼睛。
会出入侯府宗祠的小公爷,只能是那位周国公府的嫡长子,周淮青!
他是老侯爷最疼爱的幺女搏命产下的唯一骨血,不仅在国公府备受宠爱,在侯府也是说一不二。
不仅如此,他现今还深受皇帝青睐,是放眼整个汴京城,谁都不敢轻易惹的主。
面对这样一个权势滔天、被人私下唤作“铁面阎罗”的人,她的命在人家眼里,怕是比不过路边一朵能入眼的花。
正想着,周淮青动作了,将手里不停发抖的纤弱女子转过去,面向管事。
他今夜命人大张旗鼓地喊叫、捉贼,原是打算借题发挥,寻由头清查账目。
谁承想……
打量掌中女子浮了层粉的面庞,周淮青不急不缓地问:“你们觉得,她像不像贼人?”
第4章 不该拿命赌
管事一看清那女子的脸,心里便“咯噔”一下。
这分明是三房刚抬进门、即将要给三公子殉葬的那个妾室。
她若是被小公爷认成可疑之人,直接扣在手里,三房那边可没法交差。
但他不敢明着提殉葬,活人陪葬,这放在何处都是难开口的阴私事儿。
为防污了贵人耳朵,他只简单解释:“回小公爷,这位是三房今儿才纳的新人,眼下恐怕是不留神走错了地方,还望小公爷宽恕,叫小的将她送回去,免得误了其他事。”
华若溪听得心里发慌,此次若是被送回去,再想逃命便难如登天。
可怎么才能不回三房去?
眼波一转,她急中生智,干脆大着胆子插嘴:“妾身是一时糊涂才偷了东西,既做了贼,又被捉住,便只能任凭小公爷处置!”
周淮青眉梢微动,沁凉的视线重又落在她身上。
方才还吓得哆哆嗦嗦要哭的弱女子,此刻红唇一张,竟当众认下这贼人名头,还要他处置她。
到底算怯懦,还是胆大?是聪明,还是愚笨?
念头转过,周淮青松了手,暂时还这小女子自由。
华若溪毫无防备,不被他抓着,便仿佛失去依靠,腿一曲,整个人软坐在地,仰起脸茫然而忐忑地看他。
周淮青居高临下,一双眼睛如寒潭古井,捉摸不透,“可想好了再说。”
今夜闹这一出,本就是无中生有的计策,这侯府内究竟有没有贼,他如何能不清楚?
若眼下真有人认罪,“贼”提前抓住了,那他接下来的盘查,便不再顺理成章,计划就全都落了空。
华若溪不清楚内情,更不知道自己正在坏人家的事。
她望着他高高在上的模样,被他逼问的眼神迫得心口发紧,一时犹豫要不要继续撒谎。
可回头看到眉头紧锁、欲言又止的管事,她立时便豁出去了,忙撑着身子跪行过去,忐忑却坚定地抓住他的裤腿。
“是妾身犯了错,犯错便要付出代价,烦请小公爷将妾身带走发落吧……”
回三房便是个没命的结局,她还有什么可想好的?只能一口认下偷盗的罪名。
哪怕是入大狱,也比殉葬死了强。
思及此,她手上越发用力的攥着男人的裤腿,蜷缩在他脚边等他发话。
而即便是不抬头,她也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或者说,在她的手上。
片刻后。
周淮青淡淡交代管事:“去回三房的话,就说他们房里有人偷窃,人我带走了。”
“这……”管事的一阵为难。
周淮青投去一瞥,管事的赶忙哈着腰应声。
见状,华若溪总算松了半口气。
许是笃定她跑不了,周淮青没吩咐下人拘着她,只是自顾自的踏过夜色,一路离了宗祠。
此刻雨已停了,只夜风依旧寒凉。
华若溪攥着手,踩着水渍往前迈步,到了这会儿,才有心思偷瞧走在最前的男人,这个传闻中,能呼风唤雨的天潢贵胄。
先前在老太太院儿里,她是听人议论过他的。
说他无论出身、样貌,还是文韬武略,样样都属拔尖儿。
说他三岁时,便被皇帝亲口赞过一句“聪慧不凡”,可谓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正想着,男人冷不防回了头,那双似天生就含霜带雪的眸子看过来,一下就望进了她的眼底,好似将她一箭射穿。
她胸口像是被重重敲了下,仓促低头时,才惊觉自己方才的目光有些放肆,称得上是冒犯了。
这很不应该,男人再好看,也不该赌命去看。
于是之后,华若溪只管盯着鞋尖迈步,再不敢乱瞟。
她本想着,自己会被带去偏僻处审问关押,等天一亮便要被送去见官。
谁知,竟一路被带到了主屋。
屋内的一应陈设,是在别处见不着的精贵讲究,且一进门,就有打扮体面的漂亮丫鬟伺候奉茶。
路过她时,还拿眼角暗暗看她。
周淮青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坐下,示意丫鬟放下茶盏,跟着便屏退所有下人。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一男一女。
“你说你偷了东西,具体偷了何物?”他问。
急中生智撒的谎,华若溪不知怎么圆,那根本圆不回来,不由就是一哽,只得先跪下,做出认错的样子。
周淮青稳坐高位,眼神锐利,继续问:“赃物你又藏在何处?深夜游荡,是想再多偷一些?是有同伙与你里应外合?”
扯上同伙,这事就大了,罪名也更重。
华若溪赶紧摇头。
不等她答话,周淮青凤眸微眯,“如此一问三不知,便是你说的认罪?”
他当真不好糊弄,华若溪的一颗心咚咚直跳,只好认命一般地回:“妾身命贱,实在不值得小公爷费心,还是直接送妾身进大狱吧。”
小女子看似乖巧柔顺,却是个嘴硬的。
周淮青轻轻一哂,改了说法,冷声吓唬道:“在我这儿偷东西,远不止下狱这么简单,大抵得经过五刑伺候,过后不论死活,都丢去山野喂狼。”
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远没有他说骇人。
华若溪心里愈发怕他,也更不敢再撒谎,可左思右想,觉得怎么回话都不够稳妥。
周淮青抿口上好的雪芽茶,视线在她用力抓地衣、抓到泛白的指尖上停留。
他原以为闺阁女子不禁吓唬,谁想,她局促紧张有,恐惧不安也有,可整体上,倒还算得上镇定克制。
“还不说实话吗?”他稍微加重语气,“你是当真不想活了。”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浓重,仿佛有看不见的利刃,已悄然抵住咽喉。
华若溪终于乱了,也顾不上斟酌措辞,惶惶然抬起小脸,“我自然想活啊。”
她想到三太太,又望着眼前男人,觉得自己前狼后虎,似乎横竖都是死。
可和三太太不一样,小公爷至少还在问她,起码还愿意听她说两句话。
想到这点,华若溪决定赌一把试试。
她往前膝行两步,盈盈拜倒,而后睁着泪汪汪的眼,哽咽道:
“我正是因为想替自己寻一条活路,才不得不认下偷窃的罪名。”
“我今日原也不算过了温家的门,更不算三房的妾,我是糟家里大娘子变卖,又承了三太太的怒火,才硬被套上妾的名头,被强逼着去给三少爷陪葬……”
她从不曾向谁诉说委屈,以至于乍一开口,控制不好,说着便有些气喘,尾音在抖,满眶的泪也争先恐后的往下掉。
周淮青垂眸望着她梨花带雨、无助至极的模样,一时没有出声。
而见他面上没有嫌弃或鄙薄的神色,华若溪便大着胆子又挨他近一点,甚至硬着头皮伸手,溺水求救一般,用力抓住了他的裤子。
“我不甘心被活埋,也太害怕死的那么悲惨,所以趁夜翻窗跑了出来。”
“冲撞小公爷并非我的本意,只求小公爷大人大量,可怜可怜我,饶我一命,我愿意给小公爷当牛做马。”
情愿给他当牛做马的人如过江之鲫,他周淮青何曾将谁看在眼里。
可今日,不知受到何种触动,他竟罕见地松了口:“我可以保你,给你一条生路,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华若溪抬着头,也顾不上哭了,挂着残泪同他对视。
第5章 一颗弃子
她其实有些糊涂了,不明白她一颗弃子,还是连华家都不稀罕的弃子,对他这样的大人物能有什么用处?
然而周淮青不再多说,交代侍从先送她回去,人便不见了。
华若溪做梦一般离开了那座别致宽敞的院子,一颗飘摇许久的心,依旧迟迟无法安定下来。
难以置信,她竟当真和金尊玉贵的小公爷做了交易?
可他究竟打算让她做什么?
怀着疑惑回到三房那边,恰巧撞上三太太责骂下人。
白天已受过华林氏一场气的贵妇人,此刻左一口“贱蹄子”,右一口“该死的东西”,眼见心火上行,烧红了眼,就要抬手打人了。
“三房太太,”侍从适时出声,“小的将人送回来了。”
顿时,满屋子的人全都看向门口。
原本在旁边看婆母笑话的华金枝一瞧见华若溪,立即就迎到门边,拉过低头静默的人从头到脚的查看。
“我的好妹妹呦,下次可不敢乱跑了,担心死你姐姐我了。”
她只顾着扮演姐妹情深,一时没留意送人回来的是谁。
三太太却只盯着周淮青的侍从,没急着作任何反应。
果然,侍从还有后话。
“除了送六姑娘回来,我这还有道小公爷的口谕,交代任何人不得对六姑娘不利。”
“她涉嫌一桩案子,小公爷要她好好活着等结果。”
三太太即便是有些不好的预感,此刻也险些一口气没吸上来。
今日她悲痛过度,又自恃身份,最终没吵赢泼皮无赖一般的华林氏,这才不得已花了银子,把华若溪这个丧门星留下。
这钱她花的憋屈,花的气恨,一转念,干脆将华若溪送下去陪辉儿。
一来辉儿泉下不孤单,二来,她也眼不见心不烦,三来还少张嘴吃饭要银钱。
谁想现如今周淮青一句话,这丧门星却是动不得了,保不齐还得好吃好喝地供起来。
她生了好一场气、花了好一笔银钱,到头来还得被这丧门星压一头,图个什么?嫌自己钱多命长?
越想越不甘,三太太几步走到门边一挥手,瞪着华若溪道:“这不成!”
她的眼神堪称怨恨,对此,华若溪能做的只是垂下眼睛,试着避开这股恶意。
她原以为三太太对外亲和得体,又是勋爵人家的贵眷,即便关起门有另一副面孔,也不该是个心黑手狠的恶人。
结果,三太太要她陪葬,浑不将她当人看,甚至此刻还怨恨上了她,只因她没有乖乖去死。
而面对三太太的抗拒,侍从语气强硬:“这是小公爷的意思。”
三太太:“我知道是他的意思,可我到底是温家的长辈,小公爷他便是再霸道,也不能越过纲常,随便做主我后院儿的事!”
“他难不成想欺压故去的表兄弟,想逼死刚丧子的舅公舅母?”
提起独子,三太太眨眼便泪流满面,加之气红了脸,乍一看,倒真像被逼的想做傻事。
然侍从成日里往来办事,什么脏的臭的没见过?也知道三太太的秉性,根本不将这等哭闹当回事。
只道:“一切都是小公爷的意思,小的只管传达,若有不满,三太太可自去主屋寻小公爷,请他给你个说法。”
三太太顿时哑了火。
这满汴京谁人不知周淮青那铁面阎罗的嘴脸?
且整个温家和周家,几乎都是靠着他在朝堂的位置,才能保有如今的荣光。
今日她要是真为了一个殉葬的妾开罪他,估计明日她当家的就得一纸休书,将她远远赶出门去。
既如此,她如何敢去对峙?又凭何同他硬来?
想到这些,三太太立时变了态度,抬袖沾沾眼角,哀切道:“不是我蛮不讲理,实在是我儿命苦啊,他……”
不等她说完,侍从便打断:“若是不能保华姑娘平安,三太太当知道小公爷的脾气。”
说完便转身走了。
屋内顿时变得落针可闻,一切目光,都集中在华若溪身上。
华若溪佯装不知,低着头,忍不住暗道一声“好险”。
她这次豁出去扒上小公爷,看来是赌对了。
正庆幸呢,三太太再度开了口,“还愣着做什么?肚子里头没货,脑子里难不成也没有?还不带你妹妹下去梳洗歇息?!”
华金枝原在惊疑不定地打量华若溪,冷不丁地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是当着下人的面。
可她是个做儿媳的,婚后无所出又是事实,无法反驳顶撞婆母,只牵强福了福,应了声“是”,便匆匆拉着华若溪离开。
她回了自己的屋子,一进门,就扯着华若溪连声问:“你跑出去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还牵扯上案子?什么案子,不是偷窃那么简单吧?”
“你见过小公爷了?他同你说话了?你们都说什么了?”
她震惊于华若溪这块木头,居然能逃过这一死劫,更震惊于小公爷竟会派近跟前的侍从送华若溪回来。
华若溪知道这位嫡姐表里不一,并不是个好相与的,怎么放心和她说实话?
她余悸犹存似的垂着眼睛,小声回话:“长姐,这次真吓坏了我了,我差点就被当贼人杀了,好不容易才回来,小公爷好可怕,长姐你小心他。”
她颠三倒四胡诌几句,华金枝再问,她就呜呜哭,最后终于应付过去,回了之前那间偏房。
这一夜注定睡不安稳,翻来覆去之后,是梦魇缠身。
最后,竟还梦到了周淮青。
梦里,他总是定定看着她,眼神难懂,叫人无端端觉着心慌。
次日早起,三房上下照旧忙着发丧。
华若溪不想触谁的霉头,便没出去。
谁知,竟有三名粗壮婆子主动找上门来。
打头的数落道:“你既不是嫁来的姨娘,又不是温家天生的主子,那就帮着干点活,总不能白吃饭吧?没见前院后院都忙不开了?太太和少奶奶都快累死了。”
华若溪心道她们不就挺闲的,但双拳难第四手,面上她没吭声。
“去,”另一婆子颐指气使,“上前头院子里收洗衣服去。”
话落,剩下那婆子就要伸手扯她。
华若溪知道自己实际上无人撑腰,小公爷的一句话,只是暂且保住她的命罢了,她也领教过侯府婆子的粗鲁,未免皮肉之苦,也为了少些口舌之争,很识相地听话出了门。
她先去了小公爷的院子。
可进去院门后,别说在门口看到要洗的衣裳,连粗使丫头都没见到一个。
往常在华家,主子换下的衣服都是丫头提前放在门口,洗衣房的下人清早来收,分工明确,十分便捷。
而侯府这样的状况,究竟是规矩不一样,还是两边的下人串通偷懒,要她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
想了想,华若溪便往院子深处去,打算找个大丫鬟问一问。
没走多久,一侧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瞧那屋子模样普通,又没关门,想来不是要紧地方,便走到门边,朝里探头找人。
谁想,屋里站着的居然是周淮青!
他肩宽腰窄,正背对她脱衣裳,大片后背眨眼暴露在天光下,瞧着就紧实精壮,靠上的位置还横着几道狰狞伤疤,乍一看,简直触目惊心!
第6章 以身为棋
华若溪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几道疤痕交错纵横,如狰狞的蜈蚣盘踞在男人坚实的后背,即便时隔多年,依旧能想见当初是何等凶险的皮开肉绽。
这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伤。
她心头巨震,撞破上位者秘密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不敢多看,屏住呼吸,脚下无声地向后挪动,只想立刻消失。
“看够了?”
冰冷的声音自身前响起。
华若溪身子一僵,再抬眼时,周淮青已经披上了外衫,转过身,一双寒潭般的眸子正冷冷地盯着她,仿佛她是一只无处遁形的猎物。
她吓得腿一软,立刻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都在发颤:“小公爷恕罪,我……我是来取要浆洗的衣物,不知您在此处,无意冒犯。”
周淮青踱步到她面前,玄色的衣摆停在她眼前。
“三房的婆子让你来的?”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华若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撒谎,也不敢添油加醋地告状,只拣最要紧的实话实说:“是。她们说前院后院都忙,让我来收衣服。”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一副任人欺凌也不敢反抗的可怜模样。
周淮青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嘲。后宅妇人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一眼便能看穿。
“胆子这么小,倒敢认贼名。”他忽然道。
华若溪伏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却不敢回话。她摸不准他这话是何意,是讥讽,还是试探?
周淮青没再理她,只对着门外扬声道:“来人。”
一名侍从立刻出现在门口,躬身听令。
“去告诉三房,她们院里有几个婆子手脚不干净,还敢编排主子,拉下去,按侯府的规矩处置了。”周淮青的语气淡漠无比。
侍从没有半点迟疑:“是。”
华若溪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为了她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去动三房的人。
周淮青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心底所有的盘算都剖开来看。
“你的命是我保下的,在我让你死之前,谁都不能动你。懂了?”
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宣告所有权。
华若溪心头一凛,那点刚生出的错觉瞬间烟消云散。她是他手里的棋子,棋子在落定之前,自然不能被旁人毁了。
她用力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懂了。”
“滚回去。”周淮青下了逐客令,再没多看她一眼。
华若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踉跄着逃出了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院子。
回到偏房,她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方才的惊惧与后怕此刻才如潮水般涌来。
她知道,自己和小公爷扯上关系,往后三房的日子只会更难过。闲言碎语,明枪暗箭,怕是一样都少不了。
可那又如何?比起被活埋入土,这点刁难又算得了什么?
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
消息传得飞快。
三太太听闻自己院里的三个婆子被周淮青的人直接拖走处置了,气得当场就摔了一套茶具。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她扶着桌子,气得浑身发抖,“他周淮青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温家的外孙,竟敢插手我三房的内务!还反了天了!”
华金枝在一旁替她顺气,面上是担忧,眼底却藏着精光。
“母亲息怒,小公爷势大,咱们……咱们惹不起啊。”
“惹不起?”三太太一把推开她,“一个两个都来欺负我!我儿刚去,尸骨未寒,如今连几个下人都保不住!那个小贱人,那个丧门星!定是她在小公爷面前嚼了舌根!”
她越想越气,指着华若溪偏房的方向,咬牙切齿:“我原想着让她多活几日,等辉儿出殡再……如今看来,是留她不得了!”
华金枝心中一动,忙劝道:“母亲万万不可!小公爷才发了话,说要保着她,您现在动她,不是明着跟小公爷作对吗?”
三太太气得直喘:“那我这口气就白受了?!”
“母亲,”华金枝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您想,妹妹一个蠢笨的庶女,凭什么能得小公爷青眼?这里面,定有文章。咱们不如静观其变,看看她到底能翻出什么花样来。等小公爷对她失了兴致,到时候,她还不是任由您搓圆捏扁?”
三太太听了这话,胸口的怒火才稍稍平复了些。
是啊,周淮青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真看上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大约只是一时兴起。
等这阵风头过去,她有的是办法炮制那个小贱人。
华金枝扶着气急败坏的婆母,心思却飞快转动。
她那个六妹妹,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在华家时,明明蠢钝如木头,任谁都能踩一脚。怎么一进侯府,先是死里逃生,如今竟还能攀上周淮青这棵高枝?
周淮青是什么人?那是她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的贵人。华若溪竟能让他亲自下令,为她处置三房的下人。
不,这绝不是巧合。
华若溪一定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勾引了小公爷。
想到这里,华金枝心头涌上一股嫉恨。但随即,一个更让她兴奋的念头浮了上来。
既然华若溪有本事接近小公爷,那她何不利用这一点?
她如今守了寡,在侯府地位尴尬,若能借着妹妹搭上周淮青,哪怕只是得他一句半句的照拂,她未来的日子也能高枕无忧。
至于华若溪……一个没了用处的棋子,随时都可以丢掉。
华金枝垂下眼,掩去眸中的算计,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华若溪在偏房里枯坐了一下午,心神不宁。
直到傍晚,周淮青的侍从再次出现在她门前。
这次,侍从的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些,他将一个半旧的楠木匣子放到桌上。
“华姑娘,这是小公爷给你的。”
华若溪不明所以地打开匣子,里面竟是一本账册。册子封面写着“三房药材出入账”几个字。
她抬头看向侍从,眼中带着询问。
侍从面无表情地传达着周淮青的命令:“小公爷说,昨夜的交易,现在开始。”
“他让你查这本账,把里面所有的问题都找出来。”
华若溪的心猛地一沉。
查账?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庶女,哪里懂这些?更何况是侯府三房的药材账。
第7章 账册玄机
这账目往来,牵扯的不仅是银钱,更是人情关系,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了人,粉身碎骨。
她颤声问:“小公爷……为何要我做这个?”
侍从淡淡道:“小公爷做事,从不解释缘由。他只看结果。”
“三日后,他要看到你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说完,侍从便转身离去,留下华若溪一人对着那本看似普通的账册。
屋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那本账册在昏暗中,仿佛一只伺机吞人的猛兽。
华若溪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封皮上轻轻划过。
她知道,这是周淮青对她的考验。
考她的眼力,考她的心智,更考她的胆量。
这场交易,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她的命,就压在这本薄薄的账册上。
若是查不出问题,她在这侯府便再无用处,一个无用的弃子,下场可想而知。若是查出了问题,又不知会得罪谁,引来怎样的杀身之祸。
前是狼,后是虎。
华若溪缓缓合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只能,向前。
她将账册捧在手里,走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翻开了第一页。
一连三日,华若溪闭门不出。
三房的下人见她彻底失了势,又没了小公爷的人撑腰,便愈发怠慢起来。送来的饭菜不是冷羹便是残食,冷嘲热讽更是家常便饭。
“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整日躲在屋里,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小公爷跟前‘挂了名’的人。”
华若溪充耳不闻,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本账册里。
起初,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药名看得她头晕眼花。账目做得十分干净,采买、入库、支取,每一笔都对得上号,几乎天衣无缝。
她知道,问题绝不会这么简单。
她想起两岁便病故的生母。母亲出身微寒,却粗通药理,曾教过她辨认一些基础的草药。那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与众不同的东西。
或许,这便是她的突破口。
她不再去看那些繁复的数字,转而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药材本身。
从第一页开始,一味味药材看过去。人参、灵芝、鹿茸……皆是名贵之物,用量和价格虽高,却也符合三少爷金贵的病秧子身份。
直到,她看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半夏。
这是一种再寻常不过的廉价草药,主治咳嗽痰多。可账册上,这味药的采买量却大得惊人,几乎每日都在采买,数量远超一个病人所需。
更奇怪的是,这廉价草药的采买价格,竟比市面上高出三成不止。
高价、超额、长期地采买一味廉价草药。
华若溪的心猛地一跳,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现。
她死死盯着“半夏”二字,一段被尘封许久的记忆涌上心头。那是她幼时,生母抚着她的头,用温柔的声音告诉她:“若溪,你要记住,药能救人,亦能杀人。就说这半夏,用对了是止咳良药,可若是炮制不当,长期过量服用,便会暗中耗损人的精血,让人日渐虚弱,咳嗽不止,最后形同痨疾,药石无医。”
形同痨疾!
华若溪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
侯府三少爷,温辉,对外宣称的不就是患了不治的痨疾吗?
他根本不是病死的!
他是被人长年累月,用这不起眼的半夏,一点一点,慢性毒杀的!
这个认知让她如坠冰窟。她捧着账册的手不住地颤抖,那哪里是一本账,分明是一张精心编织了数年的催命符!
是谁?是谁如此狠毒,用这样水滴石穿的法子,在侯府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谋害了三房唯一的独苗?
是觊觎三房家产的其他几房?还是……
华若溪不敢再想下去。她只知道,自己发现了一个足以让整个侯府天翻地覆的秘密。
周淮青让她查账,是真的只想查贪墨吗?还是他早已有所怀疑,借她的手来掀开这块遮羞布?
她这颗棋子,已经踏入了最危险的棋局中心。
就在她心神俱裂,惊悸未定之时,房门被人“砰砰”敲响,力道之大,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华姑娘!三太太请你过去一趟!”
门外是三太太贴身婆子李妈妈的声音,尖利而刻薄。
华若溪一个激灵,几乎是瞬间,她将账册死死按在胸口。
怎么会这么巧?
她刚查到命案的关键,三太太就派人来传唤?难道她查账的秘密暴露了?
一瞬间,致命的危机感将她牢牢攫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将账册塞进床褥最深处,又理了理微乱的衣衫和鬓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和往日一样温顺木讷。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打开门,李妈妈正一脸不耐地斜睨着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磨蹭什么?还要让太太等你吗?走!”
华若溪不敢多言,低眉顺眼地跟在李妈妈身后。
一路上,她反复告诫自己,绝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无论接下来三太太问什么,她都只能装傻,一问三不知。
到了三太太的屋子,里面一众丫鬟婆子分立两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三太太一身素服,坐在上首,那张因丧子而憔悴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憎恨。
“跪下!”
华若溪一进门,三太太便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厉声喝道。
华若溪膝盖一软,顺从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你可知罪?”三太太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如刀。
华若溪心脏狂跳,面上却是一片茫然与惶恐:“妾身……妾身不知犯了何错,还请太太明示。”
“不知?”三太太冷笑一声,“你这个丧门星,自从你踏进我侯府的门,我温家就没一件好事!先是克死了我的辉儿,现在又仗着有几分姿色,不知廉耻地勾搭上了小公爷,让他为了你这么个贱蹄子,处置我房里的人!”
她说的,是前几日周淮青处置那几个婆子的事。
华若溪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不是账册的事。
她连忙磕头,哭得梨花带雨:“太太冤枉!妾身绝无此心!妾身对三少爷的死心中有愧,对小公爷更是敬畏有加,不敢有半分僭越!”
“住口!”三太太被她哭得心烦,一拍桌子,“你这副狐媚样子是做给谁看?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想借着小公爷当靠山,在我三房作威作福?”
“妾身不敢!”
“谅你也不敢!”三太太发泄一通,心里的火气似乎顺了些。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华若溪,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她不能杀了她,但折辱她的法子多的是。
“既然你对辉儿心中有愧,那便该做些什么来赎罪。”三太太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
“从今日起,辉儿灵前的香烛、早晚的奠酒,都由你来伺候。还有这满屋子的地,每日给我擦三遍,擦到能照出人影为止。”
“听明白了吗?”
这已不是把她当下人,而是把她当牲畜一样使唤。
第8章 棺中秘
这等折辱,华若溪早已习惯,却暗自不认命地反抗着。
在华家时,嫡母华林氏的手段比这更甚,冬日里罚跪,酷暑下暴晒,都是常有的事。她若有半分反抗,换来的只会是更严酷的责罚。
想要活下去,首先便要学会低头。
“是,妾身遵命。”华若溪垂下眼,温顺地应下,没有一丝一毫的辩驳。
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三太太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都失了用武之地,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觉得愈发憋闷。
“滚吧!看着你就心烦!”三太太不耐地挥了挥手。
华若溪如蒙大赦,躬身退下,领了抹布和水桶,径直去了停放灵柩的厅堂。
她刚跪下,拧干抹布准备擦地,华金枝便带着丫鬟寻了过来。
“我的好妹妹,你怎么能做这些粗活?”华金枝一脸心疼地快步上前,作势要去夺她手里的抹布。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裙,头戴白花,愈发显得楚楚可怜,与跪在地上形容狼狈的华若溪形成了鲜明对比。
华若溪避开了她的手,低声道:“长姐,这是太太的意思,我理应为三少爷的去逝赎罪。”
“赎什么罪?你何罪之有?”华金枝拉着她起身,拿出帕子替她擦拭手上的水渍,嘴里满是疼惜,“都是姐姐不好,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受这等委屈。”
她说着,眼圈便红了,仿佛真是天底下最关心妹妹的姐姐。
可华若溪心里清楚,这位嫡姐的每一滴眼泪,都是淬了毒的。
“长姐别这么说,我不委屈。”华若溪抽回手,依旧是那副怯懦木讷的样子,“能活下来,已经是小公爷开恩了。”
听到“小公爷”三个字,华金枝的眼神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那日之后,小公爷可有再传唤你?妹妹,你千万要当心,那位贵人喜怒无常,万万得罪不起。”
这既是打探,也是警告。
华若溪心中冷笑,面上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没有。我……我不敢去想小公爷的事。他那样的人物,能饶我一命,我已是感激不尽了。”
见她吓得发抖,不似作伪,华金枝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蠢货到底还是蠢货,走了天大的运气攀上高枝,却根本不知道如何利用。
不过这样也好,越是蠢笨,才越好拿捏。
“你就是太胆小了。”华金枝叹了口气,从丫鬟手里拿过一个食盒,“这是厨房给你留的燕窝粥,你趁热喝了,补补身子。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姐姐,在这侯府,咱们姐妹理应相互扶持。”
华若溪低头接过,小声道:“多谢长姐。”
送走了假意关怀的华金枝,华若溪看着食盒里的燕窝粥,没有半分动容。
她知道,这碗粥只是鱼饵。华金枝想利用她搭上周淮青,她这颗棋子,如今在华金枝眼里,又多了几分用处。
周遭伺候的下人见她被三太太责罚,又见华金枝对她“关怀备至”,一时也摸不清风向,只敢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瞧她那可怜样,还不是得乖乖擦地。”
“嘘,小声点,她再怎么说,也是小公爷保下的人。”
“保得了一时,保得了一世吗?等小公爷腻了她,三太太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这些嘲讽的话语,华若溪听了只当是耳边风。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是他们的事。若是真有本事,早就该像三太太一样,直接将她杖毙,而不是只敢在背后嚼舌根。
她沉默地擦着地,冰冷的地面倒映出她瘦削的身影。从窗格透进来的光线,恰好照在厅堂中央那口黑漆棺木上,显得阴森而诡异。
夜深人静,白日里的喧嚣尽数散去。
华若溪独自跪在灵前,往香炉里添上最后一炷香。青烟袅袅,混杂着冰冷的空气,让这空旷的厅堂更显寂寥。
她看着灵位上“温辉”二字,心中毫无波澜。
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夫君”,她谈不上任何感情,有的只是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无奈。
可现在,这份无奈里,又多了一丝复杂的怜悯。
一个被人用最阴毒的手段,在众目睽睽之下,耗尽了整整几年光阴才慢性毒杀的侯府独苗。
他到死,怕是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华若溪的目光,缓缓从灵位移到了那口巨大的棺木上。
周淮青让她查账,可账目终究只是纸面上的东西,即便她指出了“半夏”的问题,对方也可以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采买的下人,开方子的大夫,随便哪一环出了岔子,都可能让这唯一的线索断掉。
除非……能有更直接的证据。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毫无预兆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瞬间便攫住了她全部的心神。
开棺验尸。
这四个字一出现,华若溪自己都吓了一跳,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太大胆了,也太疯狂了。
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是足以让她死上一万次的滔天大罪。若是被人发现,别说周淮青,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她。
她盯着那口棺材,心跳如擂鼓。
理智告诉她,绝不能这么做,这是在自寻死路。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她脑海里疯狂叫嚣。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不能永远指望周淮青的庇护,那份庇护随时可能消失。她必须要有自己的底牌,一张足以让所有敌人万劫不复的底牌!
如果温辉真是被毒杀,那么长年累月的毒素侵蚀,尸骨上必然会留下痕迹。只要她能找到证据……
想到这里,华若溪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当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三太太那张怨毒的脸会是何等表情,那些曾经欺辱她、算计她的人,又会是何等下场!
风险巨大,可回报也同样巨大。
她看向那口黑沉沉的棺木,它安静地停放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内部藏着能将整个侯府掀翻的秘密。
要不要赌这一把?
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真相,去赌一个绝地反击的机会。
华若溪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棺木前。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了那冰冷的棺盖上。
只要掀开它……
证据,是不是就会悄然浮现眼前呢?
第9章 棋子危局
就在华若溪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棺盖的缝隙时,厅堂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谁不小心踩在了松动的地板上。
声音极轻,在寂静的夜里却如惊雷炸响。
华若溪浑身一僵,几乎是瞬间缩回了手,心脏狂跳着冲出胸膛。她闪电般退回蒲团上跪好,垂下头,死死盯着地面,连呼吸都停了。
门外静悄悄的,再无半点动静,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不敢再赌。
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她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开棺验尸这种事,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羽翼未丰,不能行此险招。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缓缓起身,像个真正的守灵人一样,动作僵硬地整理了一下香案,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厅堂。
回到那间阴冷的偏房,华若溪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敢大口喘气。
她摸出藏在床褥下的账册,借着微弱的月光,摩挲着粗糙的封面。周淮青就这么把东西交给了她,难道他就不怕自己拿着这东西,反过来去向三房邀功,或是直接卖了他吗?
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算什么?一个连娘家都弃之如敝屣的庶女,无权无势,三房凭什么信她?周淮青又岂是任人拿捏的善茬?他敢给,就笃定她不敢背叛,也无处可逃。
说到底,她终究只是他手上的一颗棋子,暂时有用,便留着。一旦失去价值,或是试图脱离棋盘,下场只会比殉葬更惨。
想通了这一点,华若溪反而冷静下来。她不能指望任何人,只能靠自己。这本账册,就是她唯一的武器和生机。
……
华若溪过得比下人还不如。
三太太将所有怨气都撒在了她身上。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擦遍三房院内所有的地,伺候灵前香火,到了饭点,厨房送来的永远是残羹冷炙。
“快点擦!没吃饭吗?地上都能和泥了!”管事婆子叉着腰,对着她颐指气使。
“就是,还当自己是半个主子呢,我看啊,比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命还贱。”
华若溪一言不发,默默地拧着抹布,将那些刻薄的嘲讽当成耳边风。她知道,反抗和辩解只会招来更恶毒的对待。只要他们不敢真的动手打死自己,说几句又何妨?
这日,她正在院里擦洗石阶,华金枝又“恰好”路过。
“妹妹,你的手怎么凉成这样?”华金枝一脸疼惜地抓住她的手,眉头紧锁,“我跟母亲提了好几次,让她别再为难你,可她……唉,她也是伤心过度。”
华若溪抽出自己的手,低着头,声音细弱:“长姐费心了,我不碍事。能为三少爷做些事,是我该做的。”
“你就是太老实了。”华金枝叹了口气,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精巧的食盒,“这是我特意让厨房给你炖的鸡汤,你快趁热喝了,瞧你瘦的,风一吹就要倒了。”
她说着,又压低了声音,状似关切地问:“小公爷那边……可还有什么动静?妹妹,你如今是他看重的人,若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不妨……去求求他?”
华若溪心里冷笑。这才是嫡姐真正的目的。名为关怀,实为试探,想利用她去攀附周淮青。
从前在华家,这位嫡姐便是如此。人前对她嘘寒问暖,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人后却任由嫡母和下人作践她,连口热饭都不曾为她争取过。
现在,更是变本加厉,想踩着她这块垫脚石,去够那更高处的富贵。
“长姐说笑了。”华若溪惶恐地摇了摇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小公爷那样的人物,能保下我一条贱命,已是天恩。我哪里还敢去叨扰他?我怕……我怕他嫌我烦了,连这条命都收回去。”
见她吓得瑟瑟发抖,蠢笨得无可救药,华金枝眼底的轻蔑一闪而过。
“瞧你这点出息。”她嘴上嗔怪着,心里却松了口气。蠢点好,蠢点才听话,才好控制。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快喝汤,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在这府里,姐姐总不会看着你被人欺负死。”华金枝留下这句话,便带着丫鬟袅袅离去。
华若溪看着食盒里的鸡汤,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她知道,这碗汤喝下去,就要被华金枝当成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可她现在,别无选择。
……
侯府另一处僻静的院落里,周淮青正临窗而立,听着侍从的汇报。
“小公爷,华姑娘这几日在三房的日子很不好过。”侍从卫七躬身道,“三太太让她包揽了所有粗活,守灵擦地,不得片刻停歇。送去的饭菜,也多是下人吃剩下的。”
周淮青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
卫七继续道:“华家那位大小姐,三少奶奶华金枝,倒是时常去找她,送些吃食,说些体己话,但并无任何实际的帮助,反而时常旁敲侧击,打探您和小公爷您的关系。”
“她呢?”周淮青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她可有说什么,或是有什么动作?”
“回小公爷,没有。”卫七答道,“华姑娘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做事。也……没有试图再联系我们。”
周淮青的眸色深了些。
他原以为,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在遭受这般折辱后,会想尽办法来向他求救,以此换取更好的处境。没想到,她竟如此沉得住气,选择了最笨也最有效的隐忍。
有意思。
“小公爷,三太太那边……”卫七迟疑道,“是否需要属下出面敲打一番?再这么下去,属下怕华姑娘的身子撑不住。”
“不必。”周淮青淡淡道,“她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这颗棋子,不要也罢。”
他要的,不是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娇花,而是一把能替他刺破黑暗的利刃。磨砺,是必须的过程。
“继续盯着。”周淮青转过身,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别让她死了就行。”
“是。”卫七领命退下。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周淮青一人。他走到书案前,看着上面摊开的一份侯府陈年账目,眼神幽深。
温家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一个不起眼的庶女,竟能牵扯出这么多暗流。
他倒是想看看,这颗被逼入绝境的棋子,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第10章 暗夜惊魂
明日便是三少爷温辉起灵出殡的日子。
三房上下最后一点人情味,也随着这连绵不绝的秋雨,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夜深了,华若溪跪在灵前,困得眼皮都快黏在一处。
连着几日的折磨,她早已身心俱疲,此刻只靠着一股不肯认命的意志强撑着。
厅堂里空旷阴冷,白幡在穿堂风里幽幽晃动,烛火明灭,将人的影子拉得歪斜扭曲,如同鬼魅。
忽然,一道细微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华若溪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猫,不知从何处钻了进来,正悄无声息地沿着墙角行走,一双碧绿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
它轻巧地一跃,便跳上了供桌,绕着灵位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棺木之上。
黑猫绕棺,大凶之兆。
这是老太太院里的婆子们闲聊时说过的怪谈。
华若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本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可此刻此景,却让她浑身发冷。
她想起那本账册上诡异的“半夏”,想起周淮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一个疯狂的念头再次从心底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这里面,一定有秘密。
恰在这时,外面狂风大作,吹得门窗砰砰作响,一道惊雷炸开,瞬间照亮了整片天地,也盖过了一切声响。
就是现在!
华若溪的好奇心,或者说她求生的本能,在此刻战胜了所有的恐惧。
她飞快地起身,先是故意将一旁的一盏烛台“不小心”碰倒,任由狂风将其吹灭。
厅堂内光线一暗,更添了几分鬼气森森。
她借着这人为制造的混乱,快步冲到棺木前。
那黑猫被惊扰,“喵呜”一声尖叫,化作一道黑影窜了出去。
华若溪顾不得这些,她用尽全身力气,指甲深深抠进棺盖的缝隙里,趁着又一阵风雨雷电的掩护,猛地向上一掀!
沉重的棺盖只被她掀开了一道微不足道的缝隙。
可就是这道缝隙,已经足够了。
一股混杂着木料和香料的阴冷气味扑面而来,华若溪屏住呼吸,颤抖着朝里望去。
棺中躺着的男人,早已没了生息。
可他的脸,却不是久病之人该有的灰败或苍白,而是一种极为诡异的青黑色,嘴唇更是黑得发紫,仿佛被墨染过一般。
中毒!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天雷,在华若溪的脑中轰然炸开。
她骇得魂飞魄散,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手一软,那条沉重的棺盖‘砰’的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厅堂里,却清晰得可怕。
华若溪吓得腿都软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开,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发现,这才手脚并用地爬到一根粗大的廊柱下,将自己瘦小的身子蜷缩在阴影里,闭上眼,装作早已被风雨惊吓过度,在此处睡熟了的模样。
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温辉根本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毒杀的!
这侯府,果然是波云诡谲的龙潭虎穴。
周淮青让她查账,哪里只是为了区区钱财?
他怕是早就怀疑这侯府内里藏着见不得光的腌臜事,而温辉的死,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可是,是谁下的手?
温辉是三房的独苗,他死了,对谁的好处最大?
是觊觎家产的其他几房?
还是……
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华若溪的脑海。
是她的嫡姐,华金枝。
在这三房院里,能日日接触到温辉饮食汤药,又有机会长年累月下毒而不被察觉的人,除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还能有谁?
华若溪的后背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想起华金枝那张永远带着甜美微笑的脸,想起她那些关怀备至的体己话。
若下毒的真是她,那这个女人的心机该有多深沉?
她那副精明算计的模样,会看不出汤药有问题?
除非……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这个认知,让华若溪如坠冰窟。
她原以为,自己要面对的只是嫡姐的算计和利用,却不想,这背后竟是人命官司。
她这颗棋子,不仅要查账,还要在一个女杀人凶手身边周旋。
何其凶险!
……
次日,温辉起灵。
侯府三房的丧事办得极大,白幡招展,僧道成群,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将整个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华若溪穿着一身粗布孝衣,被安排跪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混在一众仆妇丫鬟之中。
她低着头,学着旁人的样子,用袖子不住地擦拭着眼角,肩膀微微耸动,扮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没有一滴真实的眼泪,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唉,真是可怜,三少爷就这么去了。”
“可不是嘛,三太太哭得都快昏死过去了,往后这三房,可怎么好?”
“要我说,最可怜的还是三少奶奶,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华若溪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灵柩旁那个一身重孝、哭得梨花带雨的身影上。
华金枝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身子摇摇欲坠,那张本就美丽的脸庞因悲伤而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引得不少人心生同情。
“辉郎……你怎么就这么狠心,抛下我一个人走了……”她哭倒在棺木上,声声泣血,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夫妻情深。
华若溪冷冷地看着,只觉得无比讽刺。
若真是她下的毒,此刻对着被自己亲手害死的夫君,她竟也能哭得这般撕心裂肺。
这份演技,当真是无人能及。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华金枝在哭泣的间隙,竟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眼神极快,一闪而过,快得仿佛是错觉。
可华若溪看清了,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悲伤,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警告。
华若溪立刻低下头,将脸埋得更深,身子也抖得更厉害了,仿佛被那一眼吓破了胆。
不多时,华金枝在丫鬟的搀扶下,竟真的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妹妹……”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也别太伤心了,仔细哭坏了身子。”
她说着,便拿出自己的帕子,亲昵地为华若溪擦拭那并不存在的眼泪,姿态做得十足。
周围的宾客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那就是给三少爷冲喜的那个妾室吧?瞧着倒也乖顺。”
“三少奶奶真是心善,夫君被这丧门星克死了,她不记恨,还反过来安慰她。”
华若溪任由她表演,只怯怯地抓住她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长姐……我……我害怕……”
第11章 回门
华金枝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柔,
她轻轻拍着华若溪的背,将大家风范做得十足,安抚道:“别怕,有姐姐在呢。你就是太老实了,才会被人欺负。往后,谁要是再敢给你脸色看,你就告诉我。”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宾客听见。
一时间,众人看她的眼神更添了几分赞许和同情。瞧瞧,这才是正经嫡女的气度,丈夫死了,非但不迁怒那冲喜的庶妹,还处处维护,真是难得的菩萨心肠。
华若溪垂着头,将脸埋在她的衣袖间,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菩萨心肠?她这位嫡姐的心,恐怕比寒冬腊月的冰雪还要冷,还要毒。
可那又如何?现在思索这些,终究没什么用处。在这侯府里,华金枝是三少奶奶,而她,什么都不是。
总得先观察,再图后计。现在忧心忡忡,只会自乱阵脚,后续带来的风波,定然会更大。
出殡的仪式冗长而繁琐,华若溪跪得膝盖发麻,脑中却异常清醒。她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如芒在背,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周淮青。
他今日也穿着一身素服,立在人群之外,身姿挺拔如松,神情冷峻,与这满院的哀戚格格不入。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却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
他一定也在观察。观察着这场丧仪,观察着三房的每一个人,观察着她和华金枝的“姐妹情深”。
这家伙的目的,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这侯府里,一定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脏事。
一个被慢性毒杀的侯府独苗,背后牵扯的,又岂会只是一个贪婪的内宅妇人?
华若溪越想,心越沉。她对这府邸里的关系网还不够清楚,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若下毒的真是华金枝,那她一个深宅妇人,绝不可能独自完成这延续数年的谋杀。
除非……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有人和她里应外合。
纷乱的思绪在脑中一闪而过,华若溪很快便强迫自己不再多想。想多了,不过是徒劳无功。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扮好自己这个可怜、无助又愚笨的角色。
丧事总算在一片哀哭声中结束了。
宾客散去,三房的院子又恢复了死寂。周淮青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华若溪的日子并没有因为丧事的结束而好过半分。三太太视她为眼中钉,虽然因着周淮青那句口谕不敢真的要她的命,但磋磨人的法子层出不穷。
冷饭冷菜,干不完的粗活,还有下人们越来越露骨的轻视和嘲讽。
华若溪全不在意。
她就像一块被扔进泥潭的石头,任由污秽包裹,内里却坚硬如初。她很清楚,这些皮肉之苦,与活埋的恐惧、与被毒杀的风险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她只在于自身的安稳,在于如何在这盘棋上活下去。至于其他,从根本上来说,就不重要。
这一日,华金枝端着一碗参汤,又来到了华若溪的偏房。
“妹妹,快尝尝,我特意让厨房给你炖的。”她笑意盈盈地将汤碗递过去,眼里的关切不似作假。
华若溪默默接过,小口喝着,一言不发。
“妹妹,你进府至今,算来已有不少日子了。”华金枝坐在她身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按理说,也该是回门的日子了。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家里该多担心啊。”
华若溪握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
回门?回家?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嫡母华林氏那张刻薄贪婪的脸,想起父亲华云海冷漠自私的眼神,还有祖母华秦氏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得可怕的眼睛。
那个家,对她而言,比这侯府更像地狱。
真要是能报平安,她早就想办法递消息了。可她能去报什么平安?说自己没被殉葬,只是换了个地方当牛做马?
去了那个家,她得不到半分好处,只会被那群豺狼虎豹围上来,撕咬得体无完肤。
“怎么了?不想家吗?”华金枝见她不语,柔声问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越是这样,越该回去一趟,让你爹娘看看,也让他们安个心。不然,外人还以为我们侯府,真的把你怎么样了呢。”
华若溪慢慢放下汤碗,抬起头,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依赖:“长姐……我……我听你的。可是,我一个人回去,害怕……”
“傻妹妹,怕什么?”华金枝笑了,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我自然会为你备好马车,多派几个下人跟着你。你只管回去,跟爹娘说说话,就当是散散心。晚上,姐姐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四个字,说得格外温柔,却像一条无形的锁链。
华若溪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那……那我就都听长姐的安排。”华若溪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这才乖。”华金枝满意地笑了,站起身,“你好好歇着,我这就去给你安排。明日一早,你就风风光光地回门。”
“风风光光”四个字,充满了讽刺。
华金枝走后,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华若溪坐在床边,许久没有动弹。
她知道,明日的华家之行,免不了一顿搓磨。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一个人真心实意为她着想,全都想从她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他们会问起侯府的事,问起三少爷的死,更会想方设法地打探小公爷周淮青。
她这颗刚在侯府站稳脚跟的棋子,又要被扔回最初的棋盘,去面对那些最熟悉也最致命的敌人。
可她能怎么办呢?
现在思虑这些,根本无济于事,只会让自己心烦意乱。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窗外,是侯府深邃的庭院,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像一个精致的牢笼。
而更远的地方,是她即将要回去的,另一个牢笼。
华若溪的眼神,在晦暗不明的天色下,显得异常平静。
去就去吧。
她倒要看看,她那个家里的“亲人”们,又想从她这具差点被活埋的身体上,榨出些什么油水来。
第12章 家门如狱
回华家的马车,是华金枝亲自安排的。车不算顶好,但也体面,只是华若溪身上那件半旧的素色衣裳,实在称不上“风光”。
她手里捧着个小小的包袱,是华金枝给的“回门礼”,几样寻常糕点,两匹素布,连侯府下人打赏都嫌寒酸。
马车在华府侧门停下,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婆子的头,一见是她,脸上那点恭敬瞬间就垮了下去,连声通传都懒得,只不耐烦地摆摆手。
“进去吧,老太太和老爷太太都在正堂等着呢。”
华若溪低着头,抱着包袱,沉默地踏进了这个比侯府更让她窒息的地方。
刚绕过影壁,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脂粉香和压抑感便扑面而来。
正堂里,乌泱泱坐了一屋子人。
主位上是吃斋念佛,眼底却藏着精光的祖母华秦氏。左手边是满脸刻薄与不耐的嫡母华林氏,她身旁,是永远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父亲华云海。
底下两侧,还坐着几位平日里最爱搬弄是非的姨娘,和几个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庶出姐妹。
这阵仗,不是迎接,是审判。
华若溪一进门,所有视线都像淬了毒的针,齐刷刷扎在她身上。
她膝盖一软,顺从地跪在了堂中央。
“女儿……给祖母、父亲、母亲请安。”
话音未落,华林氏手中的茶盏就重重磕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还有脸回来?!”她尖着嗓子,刻薄的嘴脸一览无余,“我当你死在侯府了!说!是不是侯府把你赶出来了?我们收的那些聘礼,是不是要赔回去?!”
她满心满眼,只有钱。
华若溪的身子猛地一抖,像是被吓破了胆,瞬间泪如雨下,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磕头。
“母亲……女儿……女儿不知……”
“不知?我看你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丧门星!”华林氏气得站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嫁过去克死夫君,现在又灰溜溜地跑回来,我们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一直沉默的华云海终于皱起了眉,不是心疼女儿,而是嫌她哭得烦心,怕这桩丑事传出去影响自己的官声。
“哭什么哭!还不把话说清楚!”他冷声斥道,“在侯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能活着回来?是不是惹下了什么滔天大祸,要连累整个华家?!”
父亲的质问比嫡母的辱骂更让她心寒。
华若溪哭得更凶了,却在抽噎的间隙,故意颠三倒四地吐出几个关键的字眼。
“是……是小公爷……三太太本要我……要我陪葬的……可小公爷说有案子……不让我死……”
“小公爷?”
这三个字一出,满堂的嘈杂瞬间安静了。
华林氏的咒骂卡在喉咙里,华云海的脸色也变了。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太太华秦氏,也缓缓睁开了那双浑浊又锐利的眼睛。
“都给我住口。”华秦氏发了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朝华若溪招了招手,“溪儿,到祖母这里来,别怕。抬起头,慢慢跟祖母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牵扯上周小公爷的?”
华若溪依言,却不敢真的靠近,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仰起那张挂满泪痕、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茫然。
“祖母……我害怕……我不敢说……”
她这副模样,让华秦氏眉头微蹙。
这时,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庶姐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我看啊,八成是她自己不检点,在侯府勾三搭四,冲撞了贵人,才惹了一身骚回来!”
这话立刻得了几个姨娘的附和。
“就是,瞧她那张狐媚子脸,天生就不是个安分的。”
“被赶回来都是轻的,没被当场打死,都是小公爷开恩了。”
这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割在华若溪心上,她却只是抖得更厉害,死死抓着衣角,仿佛下一刻就要昏过去。
“我没有……我不敢……”她哭着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小公爷说……说我是桩案子的要犯,要我好好活着等结果……谁都不能动我……他还说,要是敢乱说话,命……命就没了……”
她将自己说成“要犯”,而非“证人”,刻意模糊了其中的界限。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陪葬的贱妾,怎么会成了小公爷口中的“要犯”?这案子又是什么案子?
这番话虚虚实实,既抬高了周淮青,又把自己放在一个极度危险又微妙的位置上,让他们投鼠忌器。
华林氏脑子转不过弯,只听懂了“不能动她”,顿时更气了:“什么要犯不要犯的!我看就是她胡编乱造!你瞧瞧她带回来的这点东西!”
她一脚踢开华若溪放在地上的包袱,里面的糕点滚了一地。
“这就是侯府给你的体面?打发叫花子呢!我看他们就是把你当个屁给放了,你还敢拿小公爷来压我们?!”
华若溪看着滚落在地的糕点,那是华金枝故意给的,为的就是让她在娘家受辱。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惊恐地爬过去,想把东西捡起来,嘴里还在喃喃:“长姐说……长姐说家里都惦记我……让我一定回来看看……”
她又把华金枝抬了出来。
这下,连最精明的老太太华秦氏都有些糊涂了。
一个被侯府如此轻慢、回门礼都拿不出手的庶女,怎么会被周淮青亲自保下?还成了什么“要犯”?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事?
华云海最是看重仕途,一听女儿的生死牵扯到周淮青,哪里还敢多说半句。万一真是桩大案,自己处置不当,惹了那位活阎王不快,他的官帽子还要不要了?
他可不是什么清正廉洁的好官,这消息着实也吓到他了。
“好了!”他烦躁地一挥手,“既然小公爷发了话,就让她先在府里待着。一天到晚哭哭啼啼,吵得人头疼!带下去!带回她自己的院子去!”
得了发落,立刻有婆子上前,不耐烦地拉扯华若溪。
“行了,六姑娘,走吧,别在这里碍眼了。”
华若溪顺从地被拉了起来,自始至终,都像个被抽了主心骨的木偶,任人摆布。
她被带离了正堂,身后,是那一家子各怀鬼胎的“亲人”们压低了声音的争论。
“母亲,您看这事……”
“一个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来?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得了小公爷一句半句话罢了。”
“可万一真是什么案子……”
“那就更不能动她!让她在府里待着,是死是活,都让侯府和小公爷去断!跟我们华家,再没干系!”
华若溪听着这些冷漠刺骨的话,被婆子粗鲁地推搡着,走向了自己出嫁前住的那个破败小院。
“进去吧,没老太太和太太的吩咐,不许出这个院子一步!”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又落了锁。
华若溪站在昏暗破旧的屋子里,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此刻,她脸上那副惶恐无助的表情才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冰冷。
回门?
这里不是她的家,只是另一个牢笼。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很好,她那些所谓的家人们,果然没让她“失望”。他们贪婪、自私、愚蠢,却又足够谨慎。
只要有周淮青这块挡箭牌在,他们暂时就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第13章 步步为营
被锁进院子的第一个夜晚,比侯府的停灵夜还要冷。
华若溪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打量着这间她住了十多年的屋子。处处都是破败和淡淡的霉味,一如她在这个家里的处境。
晚饭是半碗冷饭配一碟咸菜,送饭的婆子连门都没进,隔着门缝塞进来,仿佛她是个会传染霉运的不祥人。
也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对她的,如此轻贱着她,从来不把她当个人看。
她不在意,甚至没动那碗饭。
她很清楚,从踏进华家大门的那一刻起,真正的磋磨才刚刚开始。
夜半时分,院门上的锁链发出一阵哗啦声。
华若溪立刻躺回床上,拉过薄被,蜷缩成一团,做出熟睡的姿态。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祖母华秦氏身边最得力的秦嬷嬷,也就是陪她“出嫁”的那位。
“六姑娘,醒醒。”秦嬷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阴沉。
华若溪的身子抖了一下,缓缓坐起来,睡眼惺忪,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嬷嬷……怎么了?”
“老太太叫你过去说话。”秦嬷嬷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着。
华若溪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我这就跟您过去,您别让祖母生气……”
秦嬷嬷看着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的轻蔑。
还是那个上不了台面的蠢货。
华秦氏的佛堂里,檀香袅袅。
老太太没有看她,只是捻着手里的佛珠,眼睛半睁半闭。
华若溪一进去就跪在了蒲团上,头深深地埋着,不敢出声。
“抬起头来。”华秦氏的声音很平静。
华若溪依言,慢慢抬头,露出一张被泪水和惊恐占据的小脸。
“你不用怕,在祖母这里,只要你说实话,没人能把你怎么样。”华秦氏的语气温和下来,像个慈祥的长辈,“你跟祖母说句准话,你和周小公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别拿白天那套说辞来糊弄我。什么案子,什么要犯,说清楚。”
华若溪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嫡母华林氏是蠢,但这位祖母,却是个人精。她年轻时手上沾过血,这点把戏,根本瞒不过她。
“祖母……”华若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是真的带上了几分绝望的恐惧,“我不敢说……我真的不敢说……”
“在这里,没有你不敢说的话。”华秦氏的眼睛倏然睁开,精光毕现,“我是你祖母!是华家的天!周淮青再厉害,手也伸不进我华家的后宅!”
“说!他到底想让你做什么?”
强大的压迫感让华若溪几乎喘不过气。她知道,如果今天不能给出一个让老太太暂时信服的答案,自己绝对走不出这间佛堂。
“是……是三少爷的死……”她哆哆嗦嗦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华秦氏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三少爷的死?他不是病死的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华若溪拼命摇头,仿佛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我那天晚上……想跑……结果撞见了小公爷……他……他抓住了我……”
她一边哭,一边将自己如何逃跑,如何撞见周淮青,如何被当成贼人,又如何被他盘问的事情,颠三倒四、半真半假地说了出来。
她刻意隐去了账册和温辉中毒的事,只强调周淮青怀疑温辉的死有内情。
“小公爷说……说三少爷的病有蹊跷,不像是痨疾……他怀疑是有人下毒……”
“下毒?”华秦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可不是小事!侯府的内宅谋杀案,一旦沾上,整个华家都可能被拖下水。
“他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些?”老太太的眼神锐利如鹰。
“他没告诉我……是他自己查到的……”华若溪哭着说,“他抓到我之后,以为我是三房派去销毁证据的……就逼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打我……我好怕……”
她说着,就去撸自己的袖子,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有几道青紫的掐痕。那是前几日在侯府被婆子拉扯时留下的,此刻却成了最好的证据。
“后来……后来他发现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就说我是个蠢货,留着也没用,不如杀了……”
“我求他……我求他饶我一命……我说我可以帮他……帮他盯着三房的人……”
“盯着谁?”
“长姐……小公爷怀疑……怀疑长姐知道些什么……”华若溪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蚋,说到最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把华金枝推了出来。
一来,这是周淮青怀疑的方向,不算撒谎。
二来,将祸水引向华金枝,能让她暂时从这件事里脱身,变成一个被双方利用的、无足轻重的传话筒。
三来,也能挑起祖母对华金枝的疑心。
华秦氏沉默了,佛堂里只剩下华若溪压抑的抽泣声。
她盯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孙女,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让华若溪去监视华金枝?
这听起来倒有几分可信。华若溪是庶女,和华金枝面上和睦,内里却未必。她是侯府的新人,又是从华家出去的,让她去盯着自己的姐姐,确实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一步好棋。
周淮青这手,玩得够深。
“所以,他让你回门,也是他的意思?”华秦氏问。
华若溪连忙点头:“是长姐提的……但小公爷也知道了,他说……他说正好可以回来看看家里的反应……看看……我们家和三少爷的死,有没有关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华秦氏的头上。
她猛地意识到,华若溪这趟回来,不是回门,而是周淮青投下的一块问路石!
他不仅在查侯府,他连华家也一并怀疑上了!
“这个混账东西!”华秦氏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周淮青,还是在骂惹出这桩祸事的华金枝。
“祖母……我该怎么办?”华若溪仰着脸,无助地看着她,“小公爷让我盯着长姐,可长姐是我姐姐啊……我若是帮了小公爷,就是害了长姐,害了华家……可我若是不帮他,他会杀了我的……”
她将这个两难的皮球,精准地踢给了老太太。
华秦氏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复杂。
这个孙女,过去十几年都蠢笨得像块木头,没想到一朝踏进鬼门关,倒是被逼出几分小聪明来。
不过,也仅仅是小聪明罢了。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这点挣扎毫无用处。
“行了,我知道了。”华秦氏疲惫地挥了挥手,“这件事,不许再对任何人说起,包括你父亲和你嫡母。”
“你先回去,从今天起,你就病了,谁也不见,安安分分地在院子里待着。等风头过了,祖母再给你想办法。”
“是……多谢祖母……”华若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华秦氏拿起桌上的茶碗,却发现茶水早已冰凉。
她原以为,华若溪只是一颗被舍弃的棋子。
却不想,这颗弃子,竟成了悬在华家头顶上的一把刀。
而握着刀柄的人,是他们谁都得罪不起的,周淮青。
第14章 借刀试探
回到破败小院,门锁‘咔哒’一声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华若溪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副惊恐欲绝的神情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
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颤抖,都是她精心计算过的。
她当然害怕,怕得要死。
周淮青是阎王,华家是鬼窟,她夹在中间,行差踏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可光害怕没有用。只有将自己的生死和这些人的利益死死绑在一起,让他们觉得动了自己就会引火烧身,她的命才算暂时保住了。
她今夜故意透露“下毒”的怀疑,又将祸水引向华金枝,就是要在华家这潭死水里,再扔下一块石头。
她要让祖母和父亲开始怀疑华金枝,让他们去查,去试探。
无论他们查出什么,都会让局面变得更加混乱。而她这颗看似最微不足道的棋子,才能在混乱中找到一线生机。
……
第二天,奇迹发生了。
一向对她非打即骂的华林氏,竟破天荒地让人将她叫到了正堂,同桌用饭。
华若溪依旧是那副怯懦的样子,低着头,小步挪过去,在最末尾的位置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不敢动筷。
“吃啊,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要倒了。”华林氏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亲自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在侯府……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
这哪里是关心,分明是试探。
华若溪受宠若惊地抖了一下,小声说:“没……没有。长姐待我很好。”
她这话一出,华林氏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一旁始终没说话的父亲华云海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
“你姐姐金枝来信了,信上说侯府规矩大,人多口杂,让你凡事小心,尤其……是在小公爷面前。”
他顿了顿,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睛紧紧盯着她:“那位小公爷,究竟是什么样的脾性?他既说你是要犯,总该是时常传唤你问话的吧?”
华若溪知道,这才是今日这顿饭的真正目的。
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仿佛被问到了最恐惧的事情,眼眶瞬间就红了。
“女儿……女儿不敢看他。他……他太吓人了。”
她垂下头,声音带着哭腔,“他没怎么问我,只是……只是问了许多关于长姐的事,还有……还有三少爷生病时,长姐是如何照料的。”
她再次巧妙地将所有问题都推到了华金枝身上。
“哦?他还关心这个?”华云海与主位上的华秦氏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思量。
一个庶妹插嘴道:“那还用说,姐姐是三少奶奶,三少爷的起居饮食自然都是姐姐在管。小公爷问这些,也无可厚厚非。”
华林氏立刻瞪了那庶女一眼,不悦道:“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她心里烦躁得很。华金枝是她亲女儿,她自然不信女儿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可周淮青的名头实在太响,由不得她不忌惮。
万一金枝真的被卷进什么麻烦里……
“溪儿,”一直沉默捻着佛珠的华秦氏终于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金枝是你长姐,在侯府,她是你唯一的依靠。你凡事都要听她的,懂吗?”
华若溪连忙点头:“是,女儿都听长姐的。”
“金枝是三房明媒正娶的少奶奶,为人处世最是稳重妥当。”华秦氏意有所指地继续道,“她知道什么对你好,什么对华家好。你脑子笨,就少说话,多听多看,别被人当了刀使,还蠢得不知道。”
这话既是敲打华若溪,也是在安自己和华云海的心。
在他们看来,华金枝是嫡女,是他们能完全信任和掌控的人。有华金枝在侯府盯着,华若溪这颗不稳定的棋子,就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高门大户里多的是见不得光的阴私,他们不在乎温辉是怎么死的,他们只在乎这件事会不会牵连到华家,以及……能不能从中捞到好处。
假如华若溪这步棋走对了,能讨好到周淮青,那对华家而言,也算是一件意料之外的好事。
一顿饭,吃得各怀鬼胎。
华若溪自始至终都扮演着那个惊恐、顺从、愚笨的庶女。她知道,家人问东问西,看似在打探,实则是在用华金枝告诉他们的信息,来验证她话里的真假。
幸好,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半真半假。凡事都撒谎,最容易被拆穿,死得也最快。只有真话里掺着假话,才能让人信上几分。
一个人信个三五分就足矣了。
在华家“养病”的日子,出奇地好过。
大约是周淮青那句“谁都不能动她”起了作用,又或许是祖母和父亲还想从她身上看到更多利用价值,竟真的没人再来磋磨她。
一日三餐有人按时送来,虽算不上丰盛,却也是热饭热菜。
华若溪乐得清静,每日在小院里不是发呆,便是打盹,将一个被吓破了胆、坐等命运宣判的废人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回门的日子总有尽头。
这日一早,秦嬷嬷便来传话,说是侯府那边派了马车来接,让她收拾收拾,该回去了。
临行前,华秦氏又将她叫到了佛堂。
“回去后,安分守己。”老太太的语气比前几日缓和了不少,甚至还让秦嬷嬷给了她一个装着几块碎银的荷包。
“小公爷那边,若再问起,你就说……华家一概不知。至于你姐姐……你只需看着,听着,不必做什么,更不许多话。她若问起你回家的事,你也照实说,就说家里让你凡事以她为重。”
华若溪接过荷包,跪下磕头,声音依旧是怯怯的:“是,孙女都记下了。”
“去吧。”华秦氏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走出佛堂,华若溪捏着手里那点可怜的碎银,心中一片冰冷。
祖母的话说得好听,实则就是要她回去继续当一个探子,一个替死鬼。
让她看着华金枝,却不许多话,是怕她这个蠢货坏了事。让她对华金枝说凡事以她为重,则是为了稳住华金枝,让那对“好姐妹”继续演下去。
这一家人,真是薄情寡义到了骨子里。必要的时候,她华若溪的命,就是家族利益前最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她坐上来接她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华府那座压抑的牢笼。
她知道,自己即将回到的,是另一座更凶险、更华丽的牢笼。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死的冲喜新娘了。
她手里,已经握住了一把看不见的刀。
第15章 姐妹情深
马车在侯府侧门停稳。
车帘掀开,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和几张冷漠的下人的脸。
华若溪抱着那个寒酸的包袱,在秦嬷嬷催促的目光中,提着裙摆下车。脚尖刚一沾地,一股熟悉的、冰冷审视的目光便从不远处射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
是三太太。
她就站在抄手游廊下,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身孝服也掩不住满脸的刻薄与怒火,显然是专程在此处等她。
“你还知道回来?”
三太太的声音像是淬了冰,尖利地划破了院内死寂的空气。
“我还以为你死在娘家,不打算回来了!三少爷尸骨未寒,你一个妾室,就敢在娘家一住就是数日,视侯府的规矩如无物!谁给你的胆子?!”
这番话,没有半点遮掩,就是说给整个侯府的人听的。
果不其然,廊下另一头,几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正聚在那儿,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嘴上说着体谅的话,眼里却全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哎哟,三嫂这火气也太大了。”说话的是四房的太太,她用帕子掩着嘴,声音不大不小,“这刚进门的小妾不懂规矩,慢慢教就是了,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可不是嘛,”五房的太太接了腔,“到底是小公爷保下的人,三嫂这么不给脸面,万一传到小公爷耳朵里……”
她们一言一语,看似在劝,实则句句都是火上浇油。
这些话精准地戳中了三太太的痛处,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她不敢惹周淮青,便只能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在眼前这个最无辜也最可恨的丧门星身上。
“给我跪下!”三太太指着华若溪的鼻子,厉声喝道。
华若溪身子一颤,膝盖发软,顺从地就要往下跪。
她知道,此刻任何反抗和辩解都只会招来更恶毒的对待。她只是一个被华家卖了、又被侯府嫌弃的物件,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就在她的膝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青石板时,一道温柔又带着焦急的声音从旁传来。
“妹妹!”
华金枝快步从月洞门后走出,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华若溪。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服,却难掩风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疲惫,一上来就将华若溪护在身后。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华金枝对着三太太,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恳求,“妹妹她胆子小,刚从家里回来,您别吓着她。”
三太太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我吓着她?是她要反了天了!你给我让开!今天我非要好好教教她这侯府的规矩不可!”
“母亲!”华金枝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哀求,“妹妹回门多住了两日,是我的意思。是我看她前些日子受了太多惊吓,身子孱弱,才让她在娘家多休养几天的。您要罚,就罚我吧!”
她说着,竟真的要对着三太太跪下去。
这一下,三太太反倒愣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几位太太也纷纷上来打圆场。
“哎呀,金枝丫头,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三嫂,你看孩子多懂事,你就消消气吧。”
华金枝这番作态,将一个孝顺婆母、爱护庶妹、深明大义的嫡长姐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三太太被众人簇拥着,再看着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儿媳,一腔怒火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脸都涨红了。
她恨华若溪,也未必就多喜欢这个一年都没能生下一儿半女的儿媳。可眼下这情形,她若再揪着不放,倒显得是她这个做婆母的刻薄无理了。
“哼!一个两个,都合起伙来气我!”三太太恨恨地一甩袖子,“我懒得管你们这些破事!”
说罢,便带着自己的下人,气冲冲地走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华金枝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好了,妹妹,没事了。”华金枝转过身,温柔地替华若溪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拉着她冰冷的手,轻声安抚,“走,姐姐带你回屋。”
华若溪低着头,任由她拉着,像个受惊过度还没回过神来的木偶。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一片冰冷。
好一出姐妹情深,好一个菩萨心肠。
若不是亲眼见过她是如何在自己被逼殉葬时果断装晕,若不是知道温辉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自己怕是真要被她这副模样感动了。
回到那间阴冷的偏房,华金枝遣走了所有下人,亲自为华若溪倒了杯热茶。
“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她将茶杯塞进华若溪手里,挨着她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妹妹,你都看到了,这侯府里,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若不是我护着你,方才……方才你怕是又要受苦了。”
华若溪捧着茶杯,小口啜饮,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却微微发抖。
“在家里……一切都还好吗?”华金枝状似不经意地问,“祖母和父亲、母亲,没为难你吧?”
华若溪心里冷笑,面上却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她,带着十足的依赖与信任:“没……没有。祖母和父亲都让我……凡事都听长姐的。”
她将华秦氏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听到这话,华金枝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得意与轻蔑。
蠢货。
果然还是那个离了自己就活不下去的蠢货。
华家那些人,终究还是靠得住的。他们知道,在这侯府,只有她华金枝才是他们真正的依仗。
“这就对了。”华金枝满意地笑了,伸手抚了抚华若溪的头发,语气愈发温柔,“我们是亲姐妹,我自然会护着你。你只要乖乖听话,往后,没人敢再欺负你。”
“至于小公爷那边……”她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你回家的事,他可知道?有没有……再传你问话?”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没有……”华若溪惊恐地摇了摇头,仿佛提到了什么可怕的人,“我不敢……我不敢见他。长姐,我怕……”
“怕什么?”华金枝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有姐姐在呢。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安安分分待着就好。若小公爷真要为难你,姐姐豁出这条命,也会保你周全。”
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华若溪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感激涕零地点头:“多谢长姐……我……我都听你的。”
又安抚了几句,见华若溪确实被自己拿捏得死死的,华金枝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
门被关上,屋子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华若溪脸上的惶恐与感激瞬间褪去,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茶水早已失了温度,一如她此刻的心。
她走到窗边,看着华金枝袅娜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外。
棋子已经回到了棋盘上,接下来,就看执棋的人,想怎么走了。
夜色渐深,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就在华若溪准备吹灯歇下时,窗棂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有规律的叩击。
“笃、笃笃。”
一声长,两声短。
第16章 暗夜
这信号来得猝不及防,华若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猛地吹熄了烛火,整个人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这暗号,她从未与任何人约定过。
是敌是友?是三太太派来灭口的,还是华金枝又生了什么毒计?
窗外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呜咽。
那叩击声又响了一遍,依旧是一长两短,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躲是躲不过的。
华若溪心一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看看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她摸索着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栓。
月光如水,瞬间倾泻而入,也照亮了门外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不是侍从,不是婆子,竟是周淮青本人。
他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在清冷的月色下,周身的气场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迫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她身上,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
华若溪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就软了膝盖,直直跪了下去。
“小……小公爷……”
周淮青没有让她起来,径直迈步入内。屋子本就窄小,随着他的进入,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华若溪将头埋得更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不知道他为何深夜到访,更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做错了。这种被绝对掌控的感觉,让她浑身发冷。
“在华家住得可还舒心?”
良久,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
可这话在华若溪听来,却无异于阎王的审判。她身子一颤,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添油加醋,只能将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遍的说辞,用最惶恐的语气说了出来。
“回小公爷,妾身……妾身不敢。回家的这几日,日日如坐针毡。”
“哦?”周淮青的尾音微微上挑。
“祖母、父亲、嫡母……他们都在逼问妾身,为何能从侯府活着回去,为何会牵扯上您。”华若溪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吐字清晰,“妾身愚笨,又胆小怕事,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为了……为了活命,妾身只能……只能胡说八道了几句……”
“胡说八道了些什么?”他追问。
来了。
华若溪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知道,这是今夜最关键的一道坎。
“妾身……妾身说,您怀疑三少爷的死另有内情,并非简单的痨疾。”她顿了顿,感受到头顶那道视线愈发锐利,便硬着头皮继续道,“还说……您怀疑我们华家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所以才将妾身这条贱命暂且留下,做个……做个要犯,好引蛇出洞……”
她将自己那套说辞和盘托出,却唯独没提华金枝。
“妾身知道,这般自作主张,定会打乱小公爷的计划,可妾身实在没有办法。他们……他们若是不怕您,妾身一回华家,就会被他们活活打死,或是随便找个地方卖了……”
她哭得抽抽噎噎,仿佛已是穷途末路。
周淮青依旧没有出声。
华若溪心里愈发没底,索性心一横,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语气,补充了一句:“他们还问,您为何偏偏留下我,妾身……妾身就说,许是……许是妾身这张脸,还……还有几分姿色,能……能入您的眼……”
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华若溪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她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男人投在她身上的视线,似乎比方才更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冷嗤在她头顶响起。
“呵。”
周淮青像是被她这番不知死活的言论给气笑了。
“你这张胡说八道的嘴,倒也还算伶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只是能不能保住你的命,谁又能知道呢?”
华若溪浑身一僵,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立刻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小公爷恕罪!妾身罪该万死!妾身再也不敢了!”
“妾身是真的无路可走了!三太太想让妾身死,华家也想拿妾身的命去换安宁!妾身夹在中间,就像砧板上的肉,除了攀附您,替您办事,再没有第二条活路!”
“您让妾身做什么都可以,便是现在就杀了妾身,妾身也绝无怨言!只求您……只求您别像他们一样,让妾身死得不明不白……”
她将自己所有的脆弱、无助和绝望都摊开在他面前,赌他会不会生出那一丝微末的怜悯。
周淮青看着伏在地上抖成一团的纤弱身影,眸色深沉。他俯视着她,仿佛在审视一件堪用与否的器物。
“查账查得如何了?”他忽然转了话题,声音重新恢复了冷漠。
华若溪的哭声一顿。
她迟疑了。开棺验尸看到的景象太过骇人,那背后牵扯的,可能是整个侯府的惊天丑闻。她不知道该不该说,更不知道说了之后,自己这颗棋子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她的片刻犹豫,没能逃过周淮青的眼睛。
“你在隐瞒我。”他陈述道,语气平淡,却比任何厉声质问都更让人心惊,“我提醒过你,我脾气不好。”
看不见的刀刃再次抵上了咽喉。
华若溪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是……是妾身无能。”她放弃了挣扎,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颤抖,“账册上的数目,妾身看不出太多端倪,做得……太干净了。”
“只是……只是妾身斗胆猜测,三少爷……并非是病故那么简单。”
“说下去。”
“妾身无意中发现……三少爷的饮食汤药里,有一味叫半夏的药材,用量……用量大得惊人,且常年不断。”她将早已烂熟于心的发现说了出来,“妾身幼时曾听亡母提过,此药若是炮制不当,长期过量服用,便会耗人精血,其症状……与痨疾无异。”
说完这些,她便死死地伏在地上,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第17章 折辱早膳
她只说了账册上的发现,关于开棺和温辉尸身的异状,她一个字都不敢提。那是她藏在最深处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亮出来。
周淮青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华若溪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她是不是说得太多了?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他会不会……杀人灭口?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寂静压垮时,周淮青终于淡淡地开了口。
“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听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华若溪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
“你做得不错。”周淮青看着她,眼神依旧捉摸不透,“这件事,到此为止。后续,不用你再插手。”
“至于某些人……”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既然敢做,就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这个“她”,指的是谁?华金枝?还是另有其人?
华若溪不敢问,她只知道,自己又一次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一股虚脱般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她伏在地上,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段时日,自己机灵点。”周淮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耐,“我没有那么多闲工夫,一次次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说完,他便再不看她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子里又恢复了空旷与阴冷,可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久久没有散去。
华若溪在冰冷的地上趴了许久,才慢慢地,撑着发软的手臂坐了起来。
她赢了,又赌赢了一次。
可她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更深的迷茫。周淮青留下那句模棱两可的话,到底是想让她继续查,还是真的让她收手?
这盘棋,她似乎陷得越来越深了。
天色微熹,晨雾未散,侯府刚醒,寻上门的人便已至偏房外。
来人是华金枝身边的二等丫鬟,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语气客气,姿态却处处透着施舍:“六姑娘,我家少奶奶请您过去,各房太太齐聚正厅用早膳,特意候着您呢。”
一句“六姑娘”,便划死了所有尊卑名分。
她早已是三房名义上的人,她们偏固执她未出阁的旧称,无半分敬重,只为时刻提醒她——她不过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外人。
华若溪长睫轻垂,掩去眸底所有心绪,温顺应下:“知道了。”
心底却澄澈如镜。
何来特意相邀的姐妹情分?不过是一场精心备好的示威。华金枝要借着各房太太都在的场面,当众折辱她,压碎她那点仅存的体面,让所有人都记得,哪怕她侥幸捡回性命、得小公爷一句保全,也依旧是任人拿捏的蝼蚁。
她换了一身最素净的素衣,布料粗糙,毫无纹饰,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
跟着丫鬟缓步往三房正厅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安稳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正厅内暖意融融,笑语喧哗,一派和睦光景。
四太太、五太太尽数在座,围拢着主位的华金枝,闲话打趣,气氛热络。
满桌珍馐热气袅袅,佳肴琳琅,鲜香满室,衬得这屋内的人情凉薄,愈发刺眼荒唐。
华金枝眼尖,第一眼便瞥见门口的人影,立刻扬起温柔笑意,亲昵招手:“妹妹来了,快些过来。知道你近日受惊体虚,特意让人请了你过来用膳,也好热闹些。”
这般温婉和善,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长姐慈爱。
华若溪低头入内,正要寻最末的空位落座,手腕却被骤然攥住。
华金枝起身拉住她,指尖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四太太端着茶盏,以帕遮唇,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华若溪身上逡巡,字字句句,都刻意加重了讥讽:“三少奶奶当真是心善宽厚。换做旁人,哪里会容得下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妾室在跟前?也就你这般心软,处处照拂。”
“妾室”二字,咬得极重,落地有声。
五太太立刻附和搭腔,语气鄙夷:“可不是这个理。金枝心性良善,我们这些俗人终究比不得。”
华金枝故作无奈轻叹,眉眼温柔,语气却字字诛心:“四婶、五婶莫要打趣我。溪儿是我的妹妹,我不疼她,还能有谁疼她?”
话音落下,她话锋陡然一转,将一双冰凉的银质公筷,径直塞进华若溪掌心。
笑容依旧和煦,话语却已是吩咐奴役的口吻:“妹妹别站着了。你刚入府,尚未习得规矩,也没来得及尽本分,今日便替各位长辈布菜,权当熟悉府里规矩、活动筋骨了。”
满室喧嚣瞬间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众人心知肚明。
这顿早膳,从来不是请她吃的,是让她伺候人的。
是当众折辱,是立规矩,是踩着她的尊严,成全华金枝的贤良名声。
掌心骤然攥紧冰凉的筷身,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连日蛰伏紧绷,昨夜惊魂未定,她腹中空空如也,早已饿到隐隐发晕,眼前满桌热气佳肴,每一缕香气都在勾着五脏六腑的饥饿。
可华若溪面上依旧温顺如常,无半分委屈怨怼,垂着眼帘,轻声应道:“是,长姐。”
她躬身立在桌旁,如最听话的粗使丫鬟,垂眸敛神,抬手为座上诸位太太逐一布菜。
动作轻缓规矩,一丝不苟,目光始终落在盘盏之间,仿佛周遭所有嘲弄轻视,都与她无关。
“金枝你这妹妹,倒是乖巧懂事,调教得极好。”四太太夹起一勺燕窝,漫不经心开口,意有所指。
五太太更是直白刻薄,眼底满是不屑:“到底是小门庶女出身,格局眼界都上不得台面,这辈子,也就只剩伺候人的用处了。那边的笋尖,给我多夹些。”
“是。”
华若溪应声抬手,默默依从。
耳边是权贵太太们的闲谈戏谑,身侧是下人们压不住的窃笑私语。所有轻贱、嘲讽、鄙夷,如潮水般层层裹挟而来。
第18章 六太太
第18章 六太太
她将自己彻底封闭,筑起坚硬的心防,不听、不看、不辩、不争。
唯有腹中一阵阵空洞的绞痛,清晰地提醒着她当下的处境——寄人篱下,身如浮萍,命不由己。
主位上的华金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抹满意的轻蔑。
她要的便是这般结果。
她要全侯府的人都看清楚,华若溪就算得了周淮青一句口头保全,依旧翻不了天,依旧是她华金枝可以随意磋磨、肆意折辱的垫脚石。旁人忌惮又如何?只要她一日压着,华若溪就永远抬不起头。
“说起来,六姑娘的命格,当真是硬得很。”四太太慢悠悠品着茶汤,话语阴恻,“寻常女子,冲喜不成反克死夫主,早已是死罪难逃,一根白绫了结,哪能像她这般安然立足?”
“命硬又如何?”五太太冷笑接话,“终究是无名无分、无根无靠的孤女。往后漫漫岁月,有的是苦头让她熬。”
华金枝适时蹙眉轻叹,摆出一副悲悯仁慈的模样,字字伪善:“四婶、五婶莫要这般说她。溪儿本就命苦可怜。我身为长姐,能多照拂她一日,便护她一日。”
这假惺惺的慈悲,比直白的苛骂更让人齿冷窒息。
漫长的一顿早膳,终是在众人的戏谑消遣中落幕。
诸位太太心满意足起身散去,谈笑风生,只留满堂狼藉残羹,和立在原地、腹中空空的华若溪。
满桌佳肴,她一口未沾,反倒弯腰伺候了整整一个时辰。
华金枝在丫鬟搀扶下起身离去,临走前,特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温柔,暗含威慑:“妹妹辛苦,早些回去歇息吧。”
人影散尽,正厅空寂,唯有满桌残食无声嘲笑着她的狼狈与饥饿。
华若溪一言不发,转身缓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方寸之地。
空腹太久,眩晕一阵阵涌上头顶,天旋地转。她不愿走开阔主路,惹人注目,便择了僻静小径,穿过月洞门,沿抄手游廊慢行,只想寻一处无人角落,稍稍喘息平复。
熟料刚转过廊角,脚步未稳,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温软的身影。
“哎呀。”
一声轻呼响起。
华若溪心头骤紧,亡魂皆冒,全然顾不得自身眩晕,双膝一弯,径直重重跪在微凉的青砖地上,额头微抵地面,声音带着本能的惶恐恭谨:“妾身鲁莽,惊扰主子,罪该万死!”
“快些起身,不必如此。”
一道温和恬淡的女声自身上响起,一双微凉柔软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双臂,将她轻轻扶起。
华若溪怔然抬眸。
眼前妇人年约三十,一身素雅素色长裙,妆容清淡,眉眼温润恬淡,周身无半分争竞戾气。
是侯府六太太。
六房无儿无女,素来与世无争,在纷争不断的侯府各房中,是最透明、最无存在感的一房,从不参与内宅倾轧,安稳度日。
六太太细细打量她苍白无血的面容、摇摇欲坠的身形,眼底掠过真切的怜惜,轻声道:“你是三房的华姑娘,我认得你。”
“是,妾身华若溪,见过六太太。”华若溪规矩垂身行礼。
“瞧你这脸色惨白,眼带倦色,当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六太太轻轻叹气,语气里的怜悯毫无伪装,是她入侯府以来,第一次从主子身上感受到不带功利的暖意。
不等华若溪应声,六太太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不忍与无奈:“方才正厅里的事,我隐约听闻了。她们……委实过分了。”
华若溪心口微震,愕然抬眼。
她从未想过,这座人人自保的冰冷侯府里,竟有人愿意为她多说一句公道话。
可这份暖意,转瞬即逝。
六太太很快收敛心绪,眼底添上一层疏离与忌惮,匆匆收敛话音,低声叮嘱:“罢了,是我多言了。侯府内里水深复杂,人心叵测,步步皆是棋局,你无依无靠,万事谨慎,多加自保吧。”
话音落,她似是生怕被人撞见、沾上是非,匆忙环顾四周,仓促道:“我院里还煨着汤药,不便久留,先走了。”
说完,便带着贴身丫鬟快步离去,步履仓促,背影仓皇。
望着她匆匆逃离的背影,华若溪静静立在廊下,久久未动。
她心中清明。
六太太是好人,是这污泥深宅里难得的一丝干净暖意。
可这般与世无争、小心翼翼之人,尚且活得步步惊心、不敢多言,可见这座侯府的棋局,远比她所见的更深、更暗、更残酷。
人人身在局中,人人身不由己。
权贵、名分、利益、秘密,缠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困住了宅中每一个人。
晨风吹过,带着微凉雾气,吹散些许燥热,却吹不散心口的寒凉。
腹中的饥饿早已麻木,深入骨髓的冰冷清醒,取而代之。
她抬手轻轻按住空荡荡的小腹,眼底温顺全然褪去,只剩一片沉静的坚韧。
华家弃她,嫡姐欺她,侯府辱她,世人轻她。
她无家世可依,无亲友可凭,无名分可傍,是这盘大局里最微不足道的弃子。
可蝼蚁尚且偷生,她凭什么认命赴死?
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人人都想踩她入局,人人都想看她覆灭。
那她便偏要逆流而上。
无人援手,便自救。
无人铺路,便自己踏碎荆棘,踩着刀尖,一步一步,往上爬。
回到偏房,关上门的瞬间,华若溪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几乎是滑坐到了地上。
方才在人前强撑的镇定轰然倒塌,腹中空洞的绞痛与剧烈的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试图用黑暗来抵御这阵阵发晕的难受。
满脑子都是方才席上那些精致佳肴的香气,燕窝的清甜,鸡汤的醇厚……那些她一口都未曾尝到的东西,此刻却成了最恶毒的折磨,在她的五脏六腑间反复翻搅。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响起。
华若溪一个激灵,猛地抬头,满眼戒备。又是谁?
“华姑娘,”门外是一个陌生的、有些木讷的男声,“有您的东西。”
第19章 半夏谜
不等她回应,那人便将一个半旧的食盒从门下的小窗推进来,随即脚步声远去,再无声息。
华若溪警惕地挪过去,盯着那个食盒,心头疑云密布。
食盒并非三房之物,样式古朴,甚至有些年头了,却擦拭得极为干净,透着一股低调的贵气。
是华金枝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还是三太太要下毒灭口?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没有毒药,也没有残羹冷炙。
食盒分三层,上层是一碗尚有余温的粳米粥,熬得软糯香滑;中层是四样精致的小菜,清淡爽口;最下层,竟还有一小盅温热的牛乳。
简单,干净,却足以救她此刻的性命。
华若溪的心重重一跳。
这不是侯府下人会送来的东西,更不可能是三太太或华金枝的“恩赐”。
华金枝恨不得她饿死,六太太胆小怕事,连多说一句话都怕惹祸上身。华家那些人,更是巴不得她死在外面。
思来想去,有能力、有动机,又会用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行事的人,只有一个。
周淮青。
这个认知让华若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
她知道,这不是温情,这是饲喂。
是执棋者在确保他手里的棋子还有力气,能继续在棋盘上挣扎、替他办事的食粮。
他需要她活着,需要她这双眼睛替他盯着三房,盯着华金枝,盯着这侯府里所有见不得光的阴私。
他保她的命,给她饭吃,不过是为了让她更好地为他所用。
华若溪的眼眶有些发热,却迅速被她逼了回去。
她不能软弱,更不能生出任何不该有的指望。
她端起那碗粥,不再有丝毫犹豫。先用银簪试过,确认无毒,便小口却迅速地吃了起来。
她需要活下去。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姿态,无论被当成什么,她都必须活下去。
热粥下肚,熨帖了冰冷的胃,四肢百骸也渐渐回暖,那阵阵发晕的感觉终于被压了下去。
她吃得极快,又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像一只在寒冬里侥幸寻到食物的幼兽,既贪婪又警惕。
将所有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她又仔细地将食盒内外都擦拭了一遍,不留半点痕迹,这才重新将它推回门外的小窗下藏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院外便传来管事婆子尖利刻薄的嗓音。
“死了没有?没死就滚出来干活!”
“三太太说了,各房主子换下的秋衣都要拆洗缝补,你一个闲人,总不能白吃饭不干活吧?还不快去洗衣房领活!”
伴随着叫骂的,是‘砰’的踹门声。
华若溪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就知道,这侯府里的磋磨,永无止境。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锋芒敛尽,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顺怯懦的神情,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知道了,我……我这就来。”
打开门,刺眼的阳光下,管事婆子正叉着腰,一脸鄙夷地瞪着她。
“磨蹭什么?真当自己是主子了?快走!”
华若溪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任由那些刻薄的言语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她只是默默地感受着胃里那点来之不易的暖意,心里一片清明。
很好。
既然吃饱了,便有力气,继续演好这场戏了。
洗衣房里,堆积如山的衣物散发着混杂的香料和霉味。
几个粗使婆子一见她来,便立刻将最脏最重的活计都推到了她面前。
“喏,这些都是,今天必须都洗完。要是耽误了主子们穿戴,仔细你的皮!”
华若溪一言不发,默默地挽起袖子,蹲在冰冷的井边。
深秋的井水寒彻骨,一双手刚浸下去,便冻得通红刺痛。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搓洗衣物。那些华贵的料子在她手里变得沉重无比,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拖进这刺骨的寒冷里。
周围的婆子们聚在一旁,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对着她指指点点,满是幸灾乐祸的嘲笑。
“瞧她那样子,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呢,到头来还不是跟咱们一样,干这下等人的活。”
“不一样,咱们好歹是府里正经的下人,她算什么?一个没名没分的丧门星,要不是小公爷……哼,早就在乱葬岗里喂狗了!”
“就是,命硬有什么用?往后几十年,有的是苦头让她吃!”
这些话,华若溪听了只当是耳边风。
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衣物上,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周淮青让她查账,又说后续不用她再插手。这究竟是试探,还是真的要将她这颗棋子弃之一旁?
还有华金枝,她今日当众折辱自己,下一步又会做什么?
自己回门时在华家埋下的那根刺,又是否已经起了作用?
一个个疑问在心头盘旋,她手下的动作却未停分毫。
直到,她在一方绣着金丝牡丹的帕子上,嗅到了一股极淡、却无比熟悉的药味。
是半夏。
华若溪的心猛地一沉,动作也跟着一顿。
这方帕子……是华金枝的。
她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攥在手心,又拿起另一件衣物盖住,继续搓洗,脑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温辉的死,果然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不仅在他的汤药里下毒,甚至连日常用的帕子,都沾染了这种慢性毒药的气息。长年累月,潜移默化,这得是何等深沉歹毒的心思!
晚间,侯府正厅华灯初上,难得摆了一场团圆家宴。
老侯爷与老太太坐于上首,底下各房主子齐聚一堂,连平日里鲜少露面的二房、六房都到了场。
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晏晏,仿佛白日里所有的龃龉与算计都未曾发生过,一派阖家安乐的祥和景象。
“说起来,咱们淮青这次回府,可得多住些时日才是。”开口的是惯会捧高踩低的四太太,她满脸堆笑,朝着坐在老侯爷下首的周淮青举了举杯,“你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就盼着你们这些小辈常回来看看。”
五太太立刻附和:“可不是嘛。小公爷如今圣眷正浓,公务繁忙,能抽出空回来,已是天大的孝心。只是这侯府,终究是你的外家,有什么事,也别跟我们这些长辈外道。”
第20章 当面回怼
一言一语,皆是热络的试探,想探知他此番回府的真正目的,以及盘桓的期限。
周淮青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玉箸,玄色的衣袍在灯火下泛着沉沉的光,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
他抬眸,视线淡淡扫过满桌各怀鬼胎的“亲人”,声音听不出喜怒:“我回外家,还需要挑日子,算时辰吗?”
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却如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满堂的虚伪热络。
厅内陡然一静。
四太太和五太太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尴尬地收回了目光,再不敢多言半句。
是啊,他是老侯爷最疼爱的外孙,是这侯府名正言顺的半个主子,他回来,需要向谁报备?又需要谁来允许?
没人敢再自讨没趣。老侯爷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对这个外孙的霸道做派显然十分受用。
一时间,席间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沉闷之中,周淮青的目光在席间缓缓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三房那处空出来的一个位置上。
他眉梢微挑,终于再度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为何她不在?”
他没有指名道姓,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她”指的是谁。
三太太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闻言立刻沉下脸,语气尖酸刻薄:“小公爷说的是谁?哦,是那个丧门星啊。她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妾室,连房都没圆,算哪门子的主子?这种家宴,也是她配上桌的?”
“妾室?”周淮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我倒是不知,这满府的妾室,有几个是完全不能上桌的?我记得,四舅、五舅房里,也不乏有几位得脸的姨娘,今日不也列席了?”
被点到名的四房和五房脸色一白,连忙低下了头,不敢接话。
周淮青没再看他们,视线重新落回三太太那张因怨毒而扭曲的脸上,语气愈发森然:“我不仅听说她上不了桌,还听说,她一个嫁进来的新妇,倒做起了洗衣房的粗活?”
这话一出,三太太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后宅妇人磋磨人的手段,他一个大男人,怎会打听得如此清楚?
“她一个顶着克夫名头进门的妾,本就晦气,让她干点活赎罪,有何不可?”三太太色厉内荏地强辩道,“这是我们三房的家事,小公爷未免管得太宽了!”
这个周淮青,不过是个死了娘的外姓孙,还敢在她跟前叫嚣?
“家事?”周淮青轻轻一哂,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三舅母莫不是忘了,她如今的身份,是我亲口保下的。你们这般苛待,是不将我的话放在眼里,还是觉得我周淮青好糊弄?”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正厅:“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外人该如何议论我侯府家风?是说我温家刻薄寡恩,连个无辜新妇都容不下?还是说,三房治家无方,竟要靠折辱一个弱女子来泄私愤?”
“届时,丢的是谁的脸面?是你三房的,还是整个侯府的?!”
字字句句,如重锤般砸在三太太心上。她最是在乎脸面,此刻被周淮青当着各房的面这般训斥,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指着周淮青,终于撕破了脸皮,“她克死了我的辉儿!她是丧门星!我没让她填命,只是让她干点活,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你凭什么护着她?周淮青,你不要欺人太甚!”
“三太太!”老侯爷重重一拍桌子,怒喝道,“放肆!有你这么跟小公爷说话的吗?!”
周淮青却抬手,制止了老侯爷的怒火。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状若疯癫的三太太,眼神冷得像冰。
“三舅母,”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胁,“人死不能复生,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但活人,若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再出了什么差池……”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我可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已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警告。
三太太浑身一颤,对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所有的怒火与怨毒瞬间被彻骨的寒意浇灭。
她知道,他说到做到。他真的会为了那个小贱人,让她整个三房都不得安宁。
她双腿一软,颓然坐了回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淮青收回视线,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对着一旁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的管事吩咐道:“去,请她过来用膳。”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告诉她,从今往后,这府里,没人敢再让她干半点粗活。她是我周淮青要保的人,谁敢动她,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是,是!小的这就去!”管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满室死寂。
各房主子连大气都不敢出,纷纷低头,假装在研究自己面前的碗碟。
他们心中翻江倒海,看向周淮青的眼神,除了畏惧,又多了几分探究与骇然。
谁都没想到,那个在华家、在三房,被视作蝼蚁、可以随意践踏的庶女华若溪,竟真的成了这位活阎王心尖上的人。
他不仅要保她的命,还要给她体面,给她撑腰。
这哪里是什么一时兴起?这分明,是要将她纳入羽翼之下的征兆。
三太太死死地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满心的不甘与怨恨,却只能悉数咽回肚里。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再也动不了华若溪一根汗毛了。
而这场原本用以彰显家族和睦的家宴,最终,却成了一场专为周淮青立威的鸿门宴。他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向整个侯府宣告了他对华若溪的所有权。
这盘棋的走向,似乎从这一刻起,便彻底偏离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21章 活靶子
管事来传话的时候,华若溪正坐在冰冷的床沿上,看着窗外灰白的天。
“姨娘,小公爷请您去正厅用膳。”
管事的声音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和从前那些下人的轻慢截然不同。
华若溪的心重重一跳,却没有立刻应声。
周淮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昨夜他才来过,警告她安分点,今日就在阖家团圆的家宴上,公然将她这个“罪人”请上桌?
她脑子转得飞快。
第一,他不是善人。这一点,从他掐着她脖子,拿她当贼人来清查侯府旧账时,她就清楚了。他救她,不是因为她可怜,而是因为她有用。
第二,他今夜此举,绝不是为了给她撑腰。
他这样的人,心思深沉,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他把她从泥潭里拎出来,放到所有人的眼前,让她上桌吃饭,给她体面。这等于是在她身上挂了个牌子,上书“周淮青的人”。
从此,侯府上下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在她身上。
嫉妒的,怨恨的,揣测的,试探的……
她会成为一个活靶子,一个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中心。
而当所有人都忙着研究她这个靶子的时候,谁还会去留意周淮青这个真正拿弓的人,在暗地里又瞄准了谁?
想通了这一点,华若溪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声东击西。
她和他,都不是什么好人。他利用她查案,她利用他活命,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知道了。”
华若溪低低应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的素衣。
既然是去做靶子,那就要有靶子的样子。
她跟着管事,一路低着头,走进了那灯火通明、笑语晏晏的正厅。
一踏入厅内,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便冷了下来。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她皮肤生疼。
索性,她那个姐姐不在,要不然肯定要被磋磨贬低一顿了。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周淮青身侧的空位旁,却不敢落座,只垂手站着,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坐。”
周淮青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华若溪身子一颤,像是被吓到,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只坐了半个椅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不敢动弹。
三太太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剜下两块肉来。可碍于周淮青就在旁边,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四太太和五太太交换了一个眼色,嘴角的笑意都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的讥讽。
“咳,”老侯爷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开饭吧。”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华若溪始终低着头,只夹面前的一点青菜,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她能感觉到,周淮青的视线,时不时地会落在她身上。
那不是温情的注视,更像是工匠在审视自己的工具,看看是否还堪用,是否顺手。
饭局过半,周淮青忽然放下筷子,对着三太太,语气平淡。
“三舅母,她既已入了三房的门,便是主子。往后,便按姨娘的份例待她,再配两个丫鬟伺候。洗衣做饭这种粗活,不是她该做的。”
三太太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她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周淮青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她不敢。
“淮青说的是。”老侯爷发了话,一锤定音,“就这么办吧。”
满座哗然。
姨娘的份例?还配丫鬟?
这哪里是妾,这简直快赶上半个正经主子了。
众人看向华若溪的眼神,愈发复杂。
有嫉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畏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保她一命了,这是在给她抬身份,给她在这侯府立足的根本。
一顿饭终于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众人散去,华若溪跟在最后,正要悄无声息地退下,却被周淮青叫住。
“你,留下。”
华若溪脚步一顿,认命地转过身。
待所有人都走光了,周淮青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多……多谢小公爷。”华若溪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周淮青没说话,只是抬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抗拒。
华若溪被迫与他对视,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她看到了自己惨白的小脸,和眼底来不及掩饰的惊惧。
“怕我?”他问。
华若溪的嘴唇抖了抖,没敢出声。
“怕就对了。”周淮管青松开手,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方才碰过她的指尖,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我给你的,随时都能收回来。往后,聪明点。”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再没看她一眼。
华若溪独自站在空旷的正厅里,摸着自己被他捏过的下巴,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冷的触感。
她知道,今夜过后,她在这侯府的日子,只会更难。
果不其然,她没能再回到那间阴冷的偏房。
管事亲自领着她,穿过几道回廊,将她带到了三房一处僻静却精致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却五脏俱全,屋内的陈设虽比不上主屋,却也远非从前那间破屋子可比。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模样清秀的小丫鬟早已等在门口,见到她,怯生生地福了福身子。
“奴婢春禾,奉命……奉命来伺候姨娘。”
华若溪看着这崭新的屋子,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丫鬟,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周淮青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给了她最好的,也让她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这哪里是恩赐,这分明是催命符。
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院外便传来了下人们刻意压低,却又偏要让她听见的议论声。
“瞧见没,就是那院子,往后就是那位姨娘住的地儿了。”
“啧啧,真是好手段啊。这才几天,就从小偏房搬进独门独院了。”
“什么手段,还不就是那张脸?三少爷到死都没碰过她,还是个干净身子呢。小公爷血气方刚的,看上个美人儿,有什么稀奇的?”
“这高门大户里的阴私事,可多着呢。咱们呐,看着就好。”
这些污言秽语,像一把把软刀子,割得人心里淌血。
第22章 投石问路
华若溪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她走到妆镜台前,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过分美丽的脸,忽然就明白了。
周淮青说的“聪明点”,是什么意思。
他要她顶着这张脸,顶着所有人的嫉妒和猜疑,顶着“以色侍人”的污名,安安分分地当好他手里的那把刀,那个活靶子。
而她,别无选择。
华金枝确实没去家宴。
她对外称,是连日操劳亡夫丧事,伤心过度,又染了风寒,实在起不来身,坐实了自己贤妻的名头。
当得知家宴上的事时,她正坐在自己屋里,喝着上好的燕窝粥,脸上没有半分病容。
“他当真在席上,为了那个贱人,下了三太太的面子?”华金枝放下汤匙,问着身边的心腹丫鬟。
“回少奶奶,千真万确。”丫鬟小声道,“小公爷亲口说,那位姨娘是他要保的人,谁都不能动。还给她提了份例,配了丫鬟,挪了院子。”
华金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她那位好妹妹,还真是有点手段。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一个没脑子的蠢货,就算得了几分颜色,被男人一时看上,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她从未将华若溪的死活放在心上。
一个庶女,死了便死了,活着,说不定还能有点用处。
比如现在。
周淮青是什么人?那是她想尽办法都近不了身的天之骄子。
如今,他竟对华若溪另眼相看。
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去,把我妆匣里那几支珠钗,还有前几日新得的那两匹云锦,都给她送去。”华金枝吩咐道,“就说我病着,没能去看她,心里惦记得很。”
丫鬟有些不解:“少奶奶,那些可都是您心爱之物……”
“蠢货。”华金枝瞥了她一眼,“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现在是小公爷眼前的红人,这点东西算什么?”
她要让华若溪知道,在这侯府,只有她这个长姐,是真心实意对她好的。
只要拿捏住了这个蠢妹妹,何愁探不出周淮青的喜好?
到时候,自己再投其所好……
想到这里,华金枝的眼神亮了亮。
她站起身,故意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又让丫鬟把自己的脸色扑得苍白了些,这才扶着丫鬟的手,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往三太太的院子走去。
……
三太太正坐在屋里生闷气。
她在家宴上丢了那么大的人,根本睡不着,眼底疲态与愤怒极其明显。
屋里伺候的下人,个个都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
“母亲。”华金枝柔柔弱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三太太一见是她,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的吗?你们姐妹俩,一个比一个会气我!”
“母亲息怒。”华金枝快步走进来,眼圈一红,竟先跪下了,“儿媳知道,您心里委屈。可小公爷势大,咱们……咱们惹不起啊。”
她一边说,一边给三太太捶腿,姿态放得极低。
“儿媳也是温家的人,辉郎去了,儿媳的心跟您一样痛。可眼下,咱们孤儿寡母的,在这府里本就举步维艰,若是再得罪了小公爷,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三太太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一酸,再看着她那张憔悴的小脸,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是啊,儿子没了,她如今能依靠的,也就只剩这个儿媳了。
虽说她守寡,但日后说不定得再嫁。
可她如今到底得顶着三房少奶奶的名头为亡夫守孝,在这几年里,她们婆媳俩,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那你倒是说说,我这口气,就白受了?”三太太咬着牙问。
“自然不能白受。”华金枝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母亲,您想,那丫头不过是个玩意儿。小公爷今日喜欢,赏她几分体面,老人家不好管,可明日不喜欢了,她还不是任由咱们搓圆捏扁?”
“与其跟她置气,倒不如……先静观其变。看看她到底能得宠到几时。等小公爷腻了她,咱们再慢慢收拾她,有的是法子。”
三太太听了这话,觉得有几分道理。
周淮青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真看上一个庶女?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你倒是比我想得明白。”三太太的脸色缓和下来。
“儿媳往后还要靠母亲照拂呢。”华金枝挤出一个凄楚的笑,“只要母亲好好的,儿媳就算守一辈子寡,也心甘情愿。”
这番表忠心的话,让三太太很是受用。
她拉着华金枝的手,拍了拍:“好孩子,难为你了。起来吧。”
又陪着三太太说了会儿话,将这位婆母哄得眉开眼笑,华金枝这才告退。
从三太太院里出来,她脸上的悲戚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守一辈子寡?她才没那么傻。
温辉死了,她正好可以借着守孝的名头,在侯府再待上几年。
利用三房少奶奶的身份,为自己,为华家,多捞些好处。
等时机成熟了,再寻个更好的靠山,风风光光地二嫁。
至于华若溪那颗棋子,自然要好好利用起来。
……
华若溪收到了华金枝送来的东西。
几支成色不错的珠钗,两匹时兴的云锦,还有些滋补的燕窝阿胶。
春禾看得眼睛都直了:“姨娘,三少奶奶待您可真好。”
华若溪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道:“都收起来吧。”
这些东西,她一样都不会用。
这是鱼饵,也是试探。
她若是用了,便是领了华金枝的情,欠了她的人情。
她若是不动声色地收下,在华金枝看来,便是默认了姐妹情深,默认了可以被她拉拢。
华若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坐在窗边,安静地等着。
她知道,华金枝很快就会亲自上门。
这些东西好看,却也恶心。
从今天起,她就要开始扮演一个为虎作伥的“好妹妹”了。
也好。
她倒要看看,她这位心比天高的嫡姐,究竟想从她这颗棋子身上,得到些什么。
而她,又该如何利用这份“姐妹情深”,为自己铺一条真正的活路。
第23章 请安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春禾便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手里捧着几件崭新的衣裳。
“姨娘,该起了,要去给老太太和各房太太请安了。”春禾的声音怯怯的,带着几分紧张,“奴婢给您挑了这件湖绿色的,衬您的肤色。”
华若溪从床上坐起,看了一眼那颜色鲜亮的衣裳,摇了摇头,随手指了指箱笼里最不起眼的一件月白素裙。
“就穿那件吧。”
“可是姨娘,那也太素净了……”春禾有些不解。
华若溪没有解释。她如今是活靶子,穿得越是鲜亮,招来的嫉恨就越多。
她要做的,是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将那个温顺、怯懦、上不得台面的形象,刻进所有人的心里。
简单梳了个最寻常的发髻,不戴任何珠钗,华若溪便带着春禾出了院门。
侯府很大,抄手游廊蜿蜒,亭台楼阁错落。刚绕过一处假山,便迎面撞上几个衣着华丽的少女,正是要去请安的各房小姐。
为首的正是四房的温灵玥和五房的温令婉、温令漪姐妹。
“哟,这不是咱们府里新晋的红人,华姨娘吗?”开口的是五房最小的温令漪,她年纪小,性子最是活泼跳脱,说话也口无遮拦。
她话里带着几分少女的好奇与审视,倒没有太多恶意。
华若溪连忙停下脚步,侧身站到一旁,恭敬地垂首行礼:“见过各位姑娘。”
性子温婉的五房二小姐温令婉轻轻拉了拉自己妹妹的袖子,对着华若溪浅浅一笑,算是回礼。
温令漪却不依不饶,围着华若溪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还真是个美人胚子,难怪……难怪我那表哥会看上你。”
“令漪,不许胡说!”温令婉嗔怪道。
华若溪的头垂得更低,身子微微发抖,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姑娘说笑了,妾身……妾身不敢。”
一直没说话的四房二小姐温灵玥,那双通透清亮的眸子在她身上淡淡一扫,便收回了视线,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时辰不早了,祖母该等急了。”温灵玥声音清冷地开口,打断了温令漪的玩闹。
几个女孩儿便不再停留,说说笑笑地往前走了。
华若溪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敢重新抬脚,跟在她们身后,远远地缀着。
到了老太太的荣安堂,里面早已是人声鼎沸,暖香扑鼻。
老侯夫人居中而坐,正与大房太太沈氏说着话。底下,四太太崔氏和五太太吕氏正凑在一起,不知在嚼什么舌根。二房太太苏氏和六房太太孟氏安静地坐在一旁,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最显眼的,莫过于三太太柳氏,她黑着一张脸,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死死地盯着门口。
华若溪一踏进去,满堂的说话声便倏地一停。
她强忍着心头的惊悸,目不斜视地走到堂中,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妾身华氏,给老太太、各位太太请安。”
“起来吧。”老侯夫人声音温和,看不出喜怒。
华若溪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哟,这就是华姨娘啊,快过来让咱们好好瞧瞧。”最先开口的是四太太崔氏,她惯会看人下菜碟,此刻见华若溪得势,语气便带上了几分虚伪的热络。
根本就已经见过,这样装不知道做何意味。
她招手让华若溪走到跟前,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啧啧称赞:“真是个标致人儿,也难怪小公爷会这般上心。三嫂,你可真是好福气,得了这么个可人疼的……妹妹。”
最后“妹妹”两个字,她是故意对着三太太柳氏说的,存心要戳她的肺管子。
果然,柳氏的脸更黑了,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华若溪像是被吓到了,手一抖,连忙从崔氏手中抽回,又往后退了半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太太谬赞了,妾身……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崔氏笑道,“如今这府里谁不知道,你是小公爷跟前挂了名的人?往后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得指望你多在小公爷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呢。”
这话是捧杀,也是试探。
华若溪的脸瞬间白了,惶恐地连连摆手:“太太千万别这么说!小公爷……小公爷他……他太吓人了,妾身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哪里还敢说什么话?妾身……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副蠢笨又胆小的样子,让崔氏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看来,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不过是凭着一张脸得了几分侥幸。
一直端坐着的大太太沈氏,此刻终于开了口。她是大房主母,最重规矩,向来看不惯这些靠旁门左道上位的人。
“既然小公爷抬举了你,给了你姨娘的身份,你便该时时记着自己的本分。”沈氏的语气刻板而严厉,“凡事多听多看,少说少做。侯府的规矩大,行差踏错一步,丢的不仅是你自己的脸,还有小公爷的脸面。”
“是,大太太教训的是,妾身都记下了。”华若溪连忙应声,姿态放得极低。
“大嫂说的是。”五太太吕氏性子软,见风向不对,也跟着附和了一句,“到底是小户人家出来的,不懂规矩也是有的,往后慢慢学就是了。”
一时间,各房太太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教导,实则句句都是敲打和讥讽。
她们的儿子、女儿,哪个不是精心教养?如今倒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冲喜妾室压了一头,心里如何能舒坦?
她们嫉妒华若溪的“好运”,更想从她身上,探知那位权势滔天的周小公爷的心思。
“小公爷他……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可有什么忌讳?”崔氏又绕了回来,状似不经意地问。
华若溪脑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是一片茫然与惊恐,眼眶都红了:“回四太太,妾身……妾身真的不知道。小公爷从未与妾身多说过话。”
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完全被动、毫无思想、只知恐惧和服从的木偶。
第24章 多少妖魔
这番回答,让在场的太太们都有些失望,却也信了七八分。
毕竟,周淮青那铁面阎王的性子,满京城谁人不知?这丫头怕他,也是常理。
顶多就是觉得她姿色不错,留着罢了。
“好了。”一直沉默着的老侯夫人终于发了话,她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淮青的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你们也少在这里说这些有的没的,平白惹他心烦。”
老侯夫人一开口,众人立刻噤了声。
“华氏,”老侯夫人看向华若溪,语气依旧温和,“你既进了侯府的门,往后就是一家人。安心住下吧,没人会为难你。”
这话看似是安抚,实则是警告在座的所有人。
“多谢老太太。”华若溪感激涕零地福身,声音里带着哽咽。
请安总算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华若溪跟着众人退下,刚走出荣安堂,便听身后传来三太太柳氏压抑着怒火的咒骂:“狐媚子!丧门星!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华若溪脚步未停,只当没听见,快步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一路上,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探究、或嫉妒、或鄙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就是这侯府里所有女人的公敌。
她要攀附比自己更强的人,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如今,这代价便是成为众矢之的,日日活在刀光剑影之中。
回到浅云居,关上院门,华若溪才觉得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稍稍退去。
春禾端来一杯热茶,满脸担忧:“姨娘,您没事吧?方才……方才那些太太们,说话也太难听了。”
“我没事。”华若溪接过茶杯,指尖依旧冰凉。
她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心底一片清明。
这只是开始。
她如今就像被扔进狼群里的一块肉,那些饿狼暂时不敢动她,是因为忌惮她身后的猎人。可她们会不断地试探、撕咬,直到确认猎人已经走远,或者对这块肉失去了兴趣。
她不能指望周淮青。那个男人心思深沉,他给的庇护随时可能收回。她唯一能靠的,只有她自己。
她必须演好这个蠢笨无能、只知攀附的“宠妾”角色,让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以为她不过是个不足为惧的玩意儿。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暗中,为自己找到真正的生机。
就在她出神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院墙外,一道清瘦的身影一闪而过。是四房的温灵玥。
她似乎只是路过,却在经过她院门口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只一瞬间。
华若溪从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没有看到嫉妒或鄙夷,只看到一种近乎冷漠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仿佛她所有的伪装,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华若溪的心猛地一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这个四姑娘,不简单。
或许,在这座吃人的侯府里,她不是唯一一个戴着面具演戏的人。
周国公府的门第比温侯府不知高了多少,府内也远比侯府安静,处处透着一股历经百年沉淀的森严与规整。
周淮青回府的这两日,并未惊起任何波澜。
他不在时,国公府由其父周承远坐镇,一切井然有序;他回来,这座庞大的府邸也只是换了个无声的主心骨。
晚膳设在正堂,一家人难得聚得齐全。
主位上是当朝国公周承远,他年过四旬,眉眼间与周淮青有七分相似,只是常年身居高位,气度更显沉稳通达,不似儿子那般锋芒毕露。
周淮青坐在他左手边,神色淡漠地用着餐。底下,是周淮青的庶出弟妹,二公子周景砚和三姑娘周知微,以及两位安分守己的姨娘。
国公府的家规极严,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得安静无声,直到下人撤了碗筷,奉上香茗,气氛才略微松动了些。
“咳,”开口的是二公子周景砚的生母柳姨娘,她性子一向温顺,此刻却有些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周承远,又看了看周淮青,“老爷,妾……妾今日听闻了些外头的传言。”
周承远端着茶盏,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
柳姨娘定了定神,声音压得更低:“都说……都说大公子这次回侯府,为了一位姑娘,当众下了三太太的脸面……还……”
她话未说完,坐在周淮青对面的庶妹周知微,一双不谙世事的杏眼已经亮了起来,好奇地接了话:“我也听说了!柳姨娘,外面的人是不是说,我大哥冲冠一怒为红颜?”
“知微!”周承远沉声呵斥了一句,语气不重,却让周知微吓得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
柳姨娘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起身请罪:“是妾多嘴了,请老爷、大公子恕罪。”
周淮青终于放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抬起眼,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扫过柳姨娘,没什么情绪地道:“外头的闲言碎语,也值得姨娘挂在心上?”
一句话,便让柳姨娘如坠冰窟,再不敢多言半句。
“淮青在侯府做事,自有他的分寸。”周承远终于开了口,他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全然的信任,“温家那潭水,早就浑了。不扔几块石头下去,怎么看得清底下藏了多少妖魔鬼怪。”
他显然对周淮青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并且全然支持。
周淮青微微颔首,算是应了父亲的话。他知道,父亲懂他。
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笑话。那华若溪于他而言,不过是投石问路的那块石头罢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揭过。
一直埋首书卷、仿佛置身事外的二公子周景砚,此时才从书中抬起头,对着周淮青淡然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他向来不喜参与这些纷争,兄弟二人之间,自有不必言说的默契。
晚膳散后,周知微却提着裙摆,悄悄跟上了周淮青的脚步。
“大哥!”她在书房外探头探脑,小声地叫。
第25章 府邸情况
虽然是我周淮青正在看一封密信,闻言头也未抬:“进来。”
周知微这才敢溜进来,她凑到书案前,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眨着:“大哥,你别生我的气嘛。我就是好奇,那位华家姐姐,真的有传闻中那么好看吗?让你不惜为了她,跟三舅母都撕破了脸。”
她是国公府里唯一敢跟周淮青说这种话的人。
周淮青的视线终于从信上移开,落在了自己这个天真烂漫的妹妹身上。他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她的头,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转而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小孩子家,少听外头那些胡说八道。”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对旁人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她好不好看,与你何干?安分在府里待着,过几日,父亲该给你议亲了。”
“哎呀,我不要议亲!”一听到这个,周知微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抱着周淮青的手臂撒娇,“大哥,你跟父亲说说,让我在家多留两年嘛!我才十五岁!”
“十五不小了。”周淮青不为所动地抽回手,“此事没得商量。”
周知微见撒娇无用,气得跺了跺脚,却也不敢再纠缠,只嘟着嘴道:“大哥你最坏了!就知道欺负我!哼!”
说罢,便气鼓鼓地跑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周淮青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微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深沉。
他重新拿起那封密信,上面详细记录了华若溪回门后,在华家说过的每一句话。
“……小公爷说,我是桩案子的要犯,要我好好活着等结果……”
“……小公爷怀疑……怀疑长姐知道些什么……”
呵。
周淮青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倒是个聪明的。
知道如何借他的势,将自己从死局里摘出来,又知道如何将祸水引向真正的目标,挑起华家的内乱。
她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被他从泥潭里捡起,擦干净了血污,递到了敌人面前。他原以为,她只会凭着本能去刺人,却不想,她自己竟也生出了几分刀锋的自觉,懂得如何借力,如何寻找最脆弱的要害。
他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着晦暗不明的光。
一个被慢性毒杀的侯府独苗,一本天衣无缝的假账,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冲喜新娘。
温家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华若溪这颗被他亲手放到棋盘中心、成为众矢之的的棋子,究竟能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搅出多大的风浪?
他拭目以待。
只是……
周淮青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那夜在侯府偏房里,触碰到她下颌时,那细腻又冰凉的触感。
还有她那双眼睛,初见时满是惊恐与绝望,后来却藏着不肯熄灭的、如野草般的勃勃生机。
这颗棋子,似乎比他想象中,要烫手一些。
次日,国公府。
周淮青端坐于书房案后,修长指尖翻过一页卷宗,神色冷峻,周身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周知微坐在下首,手里绞着帕子,小声嘟囔着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大哥,父亲昨日跟我娘又提了议亲的事,我不想嫁……”
周淮青头也未抬,视线依旧落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上,语气淡漠:“不想嫁便不嫁。前几日父亲相看的几个世家子,我有差人去查过。一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一个是房里早塞满了通房丫头的荒唐货。这等货色,也配进我周家的门?”
周知微眼睛一亮,满是惊喜:“真的?那大哥的意思是,我可以不用嫁了?”
“你若实在闲得慌,便去账房跟着先生学学看账,或是学些制香刺绣的技艺。”周淮青合上卷宗,抬眸扫了她一眼,声音清冷却透着护短的笃定,“有点傍身的本事,总好过盲婚哑嫁,去旁人家里看人脸色。”
门外,端着补汤的苏姨娘听得清清楚楚。
她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抹深切的忧虑。
女儿已经十五了,这个年纪若不赶紧定下人家,往后少不得要惹人议论。
可在这国公府里,大公子的话便如铁律,连国公爷都听他的,她一个无足轻重的妾室,又怎敢多言半句?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端着汤盅悄声退了下去,不敢进去打扰。
周淮青确实忙。
前朝逆党栽赃侯府的旧案,犹如一团乱麻,牵扯着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利益。
皇帝虽未明着疑心温家,但暗中的施压却未曾断过。他每日周旋于六部与大理寺之间,根本抽不出太多空闲去侯府盯着那群各怀鬼胎的舅舅舅母。
温家那摊烂账,只能交由那颗棋子去探。
华若溪。
想到那个在绝境中死死咬住他衣角、满眼算计与求生欲的女人,周淮青眸色微沉。他给了她体面,给了她庇护,但他们之间的信任,薄如蝉翼。
利益捆绑得还不够深,她会乖乖听话,还是阳奉阴违,全看她能交出怎样的答卷。
侯府,浅云居。
连着几日,华若溪都安分守己地扮演着那个怯懦温顺的“宠妾”。
每日晨昏定省,她总是去得最早,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低眉顺眼,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泥菩萨。
但那双低垂的眼眸,却将各房的底细摸了个通透。
周淮青突然递话让她查各房的家底。
她一开始急头白脸,寻思是不是真的要去讨好众人,结果幡然醒悟后想,其实,根本无需去翻什么账册。这深宅大院里的富贵,全都明晃晃地挂在女眷们的身上。
大房太太沈氏,自诩长房嫡派,最重规矩。可她头上戴的那套赤金点翠头面,款式分明是三年前京中流行的旧样,身上的云锦虽好,却洗得略微发白。
大房靠买官撑场面,几个儿子科考屡败,全靠银子上下打点,表面看着风光,有个娘家撑腰,恐怕内里早已是个空壳。
二房常年吃斋念佛,倒是看不出什么,是个物欲低下的,三房如今一盘散沙,怕是也掀不起风浪,不足为惧。
反观四房太太崔氏,那才是真正的财大气粗。今日戴着拇指大的南珠,明日换上水头极足的翡翠,连身边的丫鬟穿得都比五房的小姐鲜亮。
四老爷温季言是个精明市侩的,这些年在外头跟着世家混,私下里不知替侯府倒腾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营生,油水自然丰厚。
第26章 都是虚假
至于五房,吕氏性子绵软,穿戴中规中矩;六房孟氏更是常年一身素净,仿佛随时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在这侯府里,银子就是脸面。四房的下人走在路上都敢横着走,而大房的丫鬟却连领份例都要看厨房管事的脸色。
华若溪心如明镜。这些,都是周淮青要的“底”。
入夜,浅云居内静谧无声。
春禾守在门外,屋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烛火。
窗棂传来极轻的两声叩击。华若溪将手中的绣绷放下,走到窗前,微微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是周淮青的心腹暗卫卫七。两人隔着一层窗纱,声音压得极低,开始了密谈。
“华姑娘,”卫七的声音冷硬,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主子让属下来问,这几日,各房的底细摸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华若溪语气平静,没有半分白日里的怯懦,条理清晰地开口,“大房外强中干,是个空架子。沈氏极好面子,打赏下人时出手阔绰,但院里的炭火份例却一减再减,显然是入不敷出。”
卫七在窗外默默记下:“四房呢?”
“四房最富。”华若溪冷笑一声,“崔氏的首饰,几乎没有重样的。四老爷在外头的营生,怕是不止明面上的那些。他们院里的下人,连喝的茶都是上好的碧螺春,这可不是侯府公中的份例能供得起的。若说侯府账面上的亏空,四房绝对脱不了干系。”
“五房和六房?”
“五房吕氏求稳,是个没主见的,穿戴也中规中矩;六房孟氏更是常年一身素净,不争不抢。这两房目前看着,都不足为虑。”华若溪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二房那边,我看不透。苏氏常年吃斋,二老爷温仲骁更是连家宴都不曾露面。他们院里像是一潭死水,连个水花都没有。但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卫七道:“二房的事,主子心里有数,姑娘不必多管。主子要的,是那些在账面上动了手脚的人。四房既然有钱,那主子查的那些烂账,多半与他们有关。姑娘且盯紧了四房。”
“银子的事,还得慢慢查实。四房的人虽然张狂,但账目上的尾巴,想必藏得很深。”华若溪微微蹙眉,“不过,在四房,我倒是有个意外的发现。”
卫七问:“什么发现?”
“四房的二小姐,温灵玥。”华若溪念出这个名字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浓的兴味。
“温灵玥?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有何特别?主子要查的是前朝逆党的旧案和侯府的贪墨,一个深闺女子,能知道什么?”卫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你错了。”华若溪轻声道,语气笃定,“在这深宅大院里,最能看清局势的,往往是那些不显山不露水的人。这位二小姐,太安静了。”
“安静?”
“对,四房的人,个个张扬跋扈,恨不得将‘贪婪’二字写在脸上。可这位二小姐,却像个局外人。”华若溪回忆起白日里的场景,“前几日请安,几位姑娘在花园里遇见我。别人都在出言讥讽,或是好奇打量,唯独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卫七不解:“这能说明什么?”
“那眼神,没有嫉妒,没有鄙夷,只有冷漠的清醒。”华若溪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那是看透了这府里所有的腌臜,却又不得不戴上面具、明哲保身的眼神。”
“姑娘是觉得,她能为我们所用?”
“现在还不好说。”华若溪理智地分析道,“但敌人的内部若有清醒之人,要么是最大的阻碍,要么,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四房若真的贪了侯府的钱,甚至牵扯进小公爷要查的案子,她身为四房嫡女,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卫七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此事的重要性:“此事,属下会如实禀报主子。姑娘打算怎么做?”
“试探。”华若溪吐出两个字,“她既是个聪明人,便不会做无用之功。我要看看,她对四房的作为,究竟是包庇,还是冷眼旁观。若她是后者,或许,能成为我撕开四房防线的一把好刀。”
“主子说了,姑娘行事,万事小心。”卫七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如今你在这府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活靶子,当得可是凶险万分。若有差池,主子未必能及时护你周全。别自作聪明,反误了主子的大事。”
华若溪听出了卫七话里的敲打,这是周淮青借他的口,在提醒自己认清身份,不要擅作主张。
她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的冷意,声音却愈发温顺怯懦:“劳烦转告小公爷,妾身明白。妾身的命是小公爷给的,自然事事以小公爷的大局为重。这府里的刀光剑影,妾身自会应付,绝不敢给小公爷添乱。”
“姑娘明白就好。明日起,属下会在这边多留个人手,有消息,随时传递。”
“有劳。只是……”华若溪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长姐那边,今日送了许多贵重物件来。她想借我攀附小公爷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小公爷那边,可有什么示下?”
卫七冷哼一声:“主子说了,她既想演姐妹情深,你便陪她演。她想送什么,你照单全收便是。至于其他的,主子自有决断。”
“是,妾身懂了。”
窗外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华若溪关严了窗户,转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方绣绷。细密的针脚穿梭在丝线间,她的眼神却比针尖还要冷锐。
周淮青在试探她,把她当成探路的石子;侯府的人在算计她,把她当成攀附权贵的阶梯;而她,也在暗中编织着自己的网,寻找着每一个可以活命、可以翻盘的筹码。
“温灵玥……”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在这座吃人的侯府里,多一个盟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只是,这盟友,得用足够的筹码去换。
门外,春禾轻声唤道:“姨娘,夜深了,该歇息了。”
“知道了。”华若溪应了一声,将绣绷扔进笸箩里,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这场没有硝烟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第27章 歧路援手
华若溪在侯府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
明面上,无人再敢对她颐指气使,三太太虽恨得咬牙切齿,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她的姨娘身份,按份例供养,不敢再让她干半点粗活。
可暗地里,那些淬了毒的眼神,和无处不在的流言蜚语,却比从前更甚。
她成了侯府所有女眷眼中那根最扎眼的刺。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晴好,华若溪在院里待得闷了,便带着春禾,想去园子里透透气。
为免招惹是非,她特意挑了条最偏僻的小径,一路往梅林深处走。
谁知刚绕过一片湖石,便与一群人撞了个正着。
为首的正是五房那两位小姐,温令婉和温令漪,身后还跟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丫鬟。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府里最得脸的华姨娘啊。”
开口的依旧是口无遮拦的温令漪,她上下打量着华若溪,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挑剔与敌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华贵的织金锦裙,头上珠翠环绕,衬得华若溪那身月白素衣,愈发显得寒酸。
华若溪立刻停住脚步,拉着春禾退到路边,恭敬地垂首行礼:“妾身见过五姑娘,六姑娘。”
性子温和的温令婉想回礼,却被温令漪一把拉住。
“姐姐,你跟她行什么礼?她算哪门子的长辈?”温令漪轻哼一声,抬着下巴,走到华若溪面前,“华姨娘,你这架子可真够大的。见了我们,也不知道早早地避开,非要挡在这里,是故意想让我们给你请安吗?”
春禾被这颠倒黑白的话气得小脸通红,想说什么,却被华若溪暗中捏了捏手,制止了。
华若溪的头垂得更低,声音温顺得不起一丝波澜:“是妾身的不是,惊扰了两位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她心里只觉得无语。
跟这种被宠坏了的草包千金计较,纯属浪费口舌。她越是辩解,对方只会越来劲。
“恕罪?”温令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一句轻飘飘的恕罪就想了事?你可知我这身衣裳是拿江南进贡的上好云锦做的,你方才站在这里,沾染了你身上的晦气,我回去还怎么穿?”
“就是!”温令漪身边的大丫鬟立刻帮腔,“我们姑娘金枝玉叶,你一个冲喜没成,反倒克死夫君的丧门星,有什么资格走这条路?还不快滚远点!”
这话骂得极其难听,简直是将华若溪的脸皮剥下来,放在脚底下踩。
华若溪的身子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不是气的,而是觉得可笑。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平静的悲戚,看得温令漪莫名一噎。
“姑娘说的是。”华若溪轻声道,“妾身身份卑贱,命带晦气,本就不该出门,冲撞了姑娘的贵气。妾身这就回去,再也不出来了。”
她这般以退为进,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反而让温令漪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你……你少在这里装可怜!”温令漪气急败坏,“我告诉你,别以为有周家表哥护着你,你就能在这府里横着走!你不过是个玩意儿,等表哥腻了你,有你哭的时候!”
“令漪,别说了!”温令婉终于忍不住,拉了拉自己妹妹的衣袖,秀眉紧蹙。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又带着几分冷淡的男声,从她们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五妹妹好大的威风。”
众人闻声望去,皆是一愣。
只见不远处的梅树下,停着一架极为朴素的木制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与疏离。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淡淡地扫过来,明明没有任何威势,却让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温令漪,瞬间白了脸。
是二房的二公子,温烬珩。
整个侯府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人。
人人都知道,这位二公子曾是京中有名的少年天才,文武双全,十五岁便随父出征,立下赫赫战功。
可惜,三年前一场大战,他为救父亲温仲骁,身负重伤,虽保住了性命,一条腿却废了,从此再也无法站立,更别提上阵杀敌。
从那以后,二房便彻底沉寂了下去。二老爷温仲骁辞去所有官职,终日闭门不出,而这位曾经惊才绝艳的二公子,也成了侯府里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二……二哥……”温令漪的声音都结巴了,方才那股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烬珩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最终落在了垂首不语的华若溪身上,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我方才好像听见,五妹妹说,华姨娘是‘玩意儿’?”温烬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还说,淮青腻了她,便有她哭的时候?”
温令漪的脸‘刷’地一下,血色尽褪。
这些话,她敢当着华若溪的面说,却绝不敢让周淮青听到半个字。而温烬珩和周淮青的私交,似乎一向不错。
“我……我没有!二哥你听错了!”温令漪慌忙摆手,语无伦次地狡辩。
“是吗?”温烬珩淡淡反问,随即不再看她,而是对华若溪道,“华姨娘,你是三房的人,按辈分,是她们的嫂嫂。她们对你无礼,便是目无尊长,是侯府家教的疏失。你不必怕。”
这话一出,温令漪和她身后那些丫鬟的脸,都成了猪肝色。
是啊,论身份,华若溪是周淮青亲口抬举的姨娘,是正经的主子。她们几个做小辈的,这般当众折辱她,传出去,丢的是整个侯府的脸。
华若溪也没想到,这位传说中早已心灰意冷、不问世事的二公子,竟会出言为自己解围。
她抬起头,看向轮椅上那个清瘦的男人,福了福身子,声音依旧柔弱:“多谢二公子。是妾身的错,不该与姑娘们计较。”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既全了温烬珩的面子,也给了温令漪一个台阶下。
第28章 大不了同归于尽
温烬珩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温令漪道:“还不给你嫂嫂赔礼?”
温令漪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心的不甘与屈辱,却又不敢违逆。她死死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是令漪的错,还请……嫂嫂见谅。”
说完,便再也待不下去,拉着温令婉,带着丫鬟们,狼狈地落荒而逃。
一场风波,就这么散了。
梅林小径上,只剩下华若溪主仆,和轮椅上那位沉默的二公子,以及他身后一个同样沉默的仆人。
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滞。
“多谢二公子方才出手相助。”最终,还是华若溪先开了口,打破了这片寂静。
温烬珩没有看她,视线落在远处光秃秃的梅枝上,声音淡得像水:“举手之劳。我只是不喜这府里乌烟瘴气的做派。”
华若溪沉默了。
“她们这般为难你,日日如履薄冰。”温烬珩转动轮椅,面向她,那双沉寂的眸子终于正视着她,问出了一个让她心头巨震的问题。
“你难道,就不想离开吗?”
离开?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华若溪的心里。
她何尝不想离开?离开这个吃人的侯府,离开那个同样是牢笼的华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自由自在地活着。
可她能吗?
她一个无权无势、被家族抛弃的庶女,身契还捏在侯府手里,她能逃到哪里去?
天下之大,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华若溪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凄凉与认命。
“离开?”她自嘲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多谢二公子关心。只是,妾身如今已是无根的浮萍,无路可走。还能去哪里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绝望。
“能在这侯府里,苟延残喘地活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至于其他的,妾身……不敢奢求。”
说完,她对着温烬珩,再次深深地福了一礼。
“妾身不打扰二公子赏景了,先行告退。”
说罢,便带着春禾,转身离去,背影单薄,却走得决绝,仿佛再多留一刻,那强撑的坚硬外壳就会彻底碎裂。
温烬珩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他身后的仆人低声问道:“公子,为何要帮她?”
“她和我,是同一种人。”温烬珩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书卷,声音低不可闻。
都是被困在这座金丝牢笼里,断了翅膀的鸟。
只是她不认命,还在拼命挣扎。
而他,早已认了命。
“走吧。”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声,仆人便推着轮椅,沿着另一条小径,缓缓消失在梅林深处。
回到浅云居,关上院门的瞬间,春禾才敢小声地抱怨:“姨娘,那五姑娘也太过分了!颠倒黑白,简直不讲道理!”
华若溪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梅林的方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温烬珩那句问话。
“你难道,就不想离开吗?”
想。她做梦都想。
可这两个字,于她而言,是比登天还难的奢望。她这条命是周淮青保下的,她的身契还捏在侯府,她就像一只被拴了链子的鸟,笼门看似开了条缝,链子的另一头却死死攥在别人的手里。
“姨娘?”春禾见她半晌不语,神情恍惚,不由得有些担心。
“我没事。”华若溪回过神,摇了摇头,将心底那丝不切实际的妄念强行压了下去。
温烬珩……他为何要帮自己?又为何要问那句话?
是同情?还是另有所图?
在这吃人的侯府里,她不相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
午后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傍晚时分,整个三房的下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连走路都踮着脚。
春禾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一脸的幸灾乐祸,凑到华若溪耳边,压低了声音:“姨娘,您猜怎么着?三太太今儿下午去账房对账,为了城南那个铺子的收益,跟四太太、五太太吵起来了!”
华若溪正在描摹一张旧的京城舆图,闻言笔尖一顿:“吵起来了?”
“可不是嘛!”春禾说得绘声绘色,“奴婢听小厨房的王大娘说的,三太太说三少爷没了,她这一房往后就指着这些产业过活,非要多分两成。四太太当场就笑了,说这铺子是公中的产业,哪有按房头惨不惨来分的道理?还说三太太要是缺钱,不如把当年三少奶奶的嫁妆拿出来贴补,何必在公中这点蝇头小利上打主意。”
“这话可是戳了三太太的肺管子!当场就拍了桌子,骂四太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黑心肝。五太太在旁边劝,反倒被三太太指着鼻子骂,说她生了三个女儿都是赔钱货,没资格说话。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过来,才把场面压下去。”
华若溪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钱是最好的照妖镜。
谁叫得最凶,谁就最缺钱,也最心虚。
她放下笔,淡淡道:“三太太闹这一场,怕不只是为了钱吧。”
儿子没了,她这一房在侯府的地位一落千丈,若再没个傍身的,往后可怎么活?她现在拼了命地抓钱,不过是为了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果不其然,夜色刚深,三太太院里就传出了压抑的争吵声。
“我不管!我这辈子就辉儿一个儿子!他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温叔远,你今晚就给我去玉姨娘屋里!她年轻,身子好,一定能给我生个儿子出来!”柳氏的声音尖利,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你小点声!”三老爷温叔远懦弱的声音响起,“这事……这事急不来啊……”
“我等不了了!我告诉你,今年之内,这院里要是再听不见婴儿的哭声,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华若溪隔着院墙,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毫无波澜。
柳氏已经疯了。
而一个疯子,往往会做出最不计后果的事吗?
恰在这时,华金枝身边的心腹丫鬟锦绣,提着一盏灯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浅云居的门口。
“姨娘,我家少奶奶有请。”
第29章 毒计
华金枝的屋子里暖香袅袅,熏得人骨头都有些发酥。
她拉着华若溪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一双美目里满是关切与心疼。
“妹妹,你都听说了吧?母亲今日在账房,为了那点产业,跟四婶五婶吵得脸红脖子粗。”华金枝幽幽叹了口气,亲自为华若溪倒了杯热茶,“她心里苦啊。辉郎去了,这三房若是再没个一儿半女撑着,往后在这府里,可怎么立足?”
华若溪捧着茶杯,低着头,一副感同身受的悲戚模样:“母亲……也是不易。”
“何止是不易。”华金枝眼圈一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我方才还听见,母亲在逼着父亲去玉姨娘屋里,想让她赶紧生个儿子出来。可那又有什么用?一个庶子,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她说着,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华若溪,话锋一转:“妹妹,你进府至今,还是……还是个干净的身子。如今这三房的困局,说到底,也只有你能帮得上忙了。”
华若溪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都险些洒了出来。她抬起头,满眼惊恐地看着华金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华金枝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柔,她轻轻拍着华若溪的手背,柔声道:“你别怕。姐姐知道你胆子小。只是……母亲年纪大了,父亲又是指望不上的。你……你若是能为三房诞下子嗣,便是咱们三房的大功臣……”
华若溪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这是要让她……去伺候那个懦弱无能的三老爷温叔远?让她给自己的死去的丈夫父亲做妾?
“长姐!”华若溪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我是辉郎名义上的妾,若是……若是与三老爷……这……这是不伦的丑闻啊!传出去,侯府和咱们华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三太太她……她会活活打死我的!”
她知道,这只是华金枝的试探,一个荒唐又恶毒的开场白。
“傻妹妹,看把你给吓的,快坐下。”华金枝果然笑了,伸手将她拉回座位上,拿出帕子替她拭去眼角惊出的泪花,“姐姐怎么舍得让你去受那份委屈?我不过是急糊涂了,胡乱想想罢了。”
她安抚地拍着华若溪的背,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姐姐是说,有一条更好的路。一条能让你我,让整个三房都高枕无忧的登天之路。”
华若溪的身子僵着,任由她表演。
华金枝的呼吸里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说出的话却比毒药还冷:“小公爷……他看重你,不是吗?”
这话一出,华若溪的心脏骤然缩紧。
“妹妹,你想想,这侯府里谁说了算?是老太太?是各房的太太?都不是。”华金枝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是周淮青!只要攀上了他,别说一个三房,就是整个侯府,都得看我们的脸色!”
“如今他既对你另眼相看,这便是天赐的良机!妹妹,只要你……能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华若溪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你疯了?”这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她死死地咽了回去。
“你想想,”华金枝的语气充满了蛊惑,“那可是周家的血脉,是国公府的子孙!哪怕无名无分,只要有这个孩子在,你这辈子还愁什么?到时候,你还怕三太太磋磨你?我还怕守着这空荡荡的院子,被人耻笑一辈子?我们姐妹俩,才算是在这侯府里,真正地站稳了脚跟!”
华若溪看着眼前这张因欲望而扭曲的美丽脸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何其歹毒的心思!让她去勾引周淮青,为他生孩子?成功了,她华金枝便可借着“姐妹”的名头,攀上周家这棵大树;失败了,或是周淮青动怒,死的人也只是她华若溪一个。
这算盘,打得真是震天响。
“长姐……我……我不敢……”华若溪的眼泪终于决堤,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被这人心的险恶给惊到了,“我怎么敢……小公爷他……他会杀了我的!我连看他一眼都怕得发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去勾引他……”
她哭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着华金枝的衣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长姐,我害怕……我做不到……”
“没用的东西!”华金枝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面上却愈发怜惜,将她搂进怀里,轻声安抚,“好了好了,不哭。有姐姐在呢,姐姐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她轻轻拍着华若溪的背,循循善诱:“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找机会多在他面前露露脸,让他更喜欢你一些。男人嘛,都一个样。等他离不开你了,孩子的事,还不是水到渠成?姐姐会帮你,会教你怎么做。”
“我……我……”华若溪在她怀里抽噎着,声音含混不清,“我只听长姐的……只要……只要别让我去死……最终的结果,别太难看就好……”
她将一个被吓破了胆,又被富贵迷了眼,最终只能选择依附姐姐的蠢笨庶女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这才乖。”华金枝满意地笑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华若溪就是她手里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只要这把刀能为她捅开通往周淮青的血路,就算最后折了,也无所谓。
又安抚了几句,见华若溪确实被自己拿捏住了,华金枝这才“体贴”地让她回去歇着。
华若溪失魂落魄地走出那间暖香四溢的屋子,外面的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回到浅云居,她遣走了春禾,独自一人坐在窗前,许久没有动弹。
华金枝的目的,她已经清楚了。那么,她该怎么办?
真的去找周淮青?告诉他华金枝的毒计?
第30章 能带来什么
不。华若溪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她和周淮青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她如今在他眼里,还只是一颗将将堪用的棋子,价值几何,尚未可知。
拿这种后宅妇人的阴私去烦他,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愚蠢无能,连这点小事都应付不了。
更何况,他或许早就料到了华金枝会利用自己。他将她捧得越高,就是为了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引出各方的试探和算计。华金枝的这点伎俩,怕是正在他的算计之中。
她若是去告状,反倒显得自己不聪明了。
思来想去,竟是条死路。
华若溪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沉到了谷底。在这座侯府里,她当真是一个盟友都没有。三太太恨她入骨,各房太太视她为眼中钉,嫡姐更是将她当成攀附权贵的踏脚石。
她就像一叶孤舟,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随时都可能倾覆。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清隽又带着病气的脸,和那句清冷的问话。
“你难道,就不想离开吗?”
温烬珩。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二公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
或许……他可以成为自己的盟友。
他虽残了腿,看似无权无势,却是二房唯一的指望,是那位闭门不出的二老爷温仲骁的心头肉。更重要的是,他是个聪明人,一个看透了这侯府龌龊,却冷眼旁观的聪明人。
最关键的是,他和周淮青的私交似乎不错。
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哪怕只是几句提点,也比她自己这样孤军奋战要强得多。
可是,她凭什么去获得他的信任?她一个无权无势、名声狼藉的冲喜姨娘,拿什么去跟这位曾经惊才绝艳的二公子做交易?
华若溪看着桌上那张描摹了一半的京城舆图,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没有筹码,她就去创造筹码。
她必须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人摆布,做一把随时可能被折断的刀。
天光微亮,她便起了身。
春禾伺候她梳洗,见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不由担忧道:“姨娘昨夜没睡好?可是被三少奶奶的话吓着了?”
华若溪对着镜中那张苍白的小脸,摇了摇头。
吓着了?何止。是恶心得一夜反胃。
让她去勾引周淮青?华金枝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无论成败,她华金枝都稳赚不赔,而自己,则要赌上性命,去当那块探路的石头。
她不能坐以待毙。周淮青是指望不上的,那个男人将她放在这风口浪尖上,本就是为了看戏。她若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只会让他觉得无用,弃之如敝屣。
她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能在这盘死局里,帮她撬动一丝生机的盟友。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轮椅上那个清隽落寞的身影。
温烬珩。
“春禾,去库房里,将前几日太太们赏的那套棋具取出来。”华若溪忽然开口。
春禾一愣:“姨娘要下棋?”
“嗯,院里闷得慌,去梅林摆着,我自个儿跟自个儿下。”
春禾虽不解,却还是听话地去了。
梅林深处风萧瑟。华若溪选了个避风的角落,一张小几,一方棋盘,两盒玉石棋子。
她遣走了春禾,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纤细的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凝神沉思。
她今日来此,是赌。赌那位同样被困在牢笼里的二公子,会再次经过这里。赌他能看懂她的棋,更能看懂她这颗棋子的挣扎。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伐激烈。
她没有遵循什么古谱,下的就是她自己的处境。一条被重重围困的大龙,看似已无生路,却在绝境之中,拼死寻找着那一线微弱的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轮椅碾过落叶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华若溪仿佛未闻,依旧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指尖悬在一处,迟迟没有落下。
轮椅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
温烬珩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身后的仆人想出声提醒,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盘棋,也看着那个下棋的女人。
她侧影单薄,神情专注,眉宇间没有了平日里的怯懦与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沉静与锐利。
这与她平日里那副温顺可欺的模样,判若两人。
“黑子已是强弩之末,再挣扎,也是徒劳。”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华若溪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她缓缓回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慌之色,连忙起身,福身行礼:“妾身……见过二公子。惊扰了二公子,还请恕罪。”
温烬珩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回棋盘:“你这盘棋,不是在挣扎,是在求死。”
华若溪的心猛地一跳。他看懂了。
她垂下眼,声音细弱:“妾身愚笨,胡乱下的,让二公子见笑了。”
“是吗?”温烬珩淡淡反问,一双清透的眸子仿佛能洞悉一切,“我倒觉得,这棋局,像极了姨娘如今的处境。”
伪装在聪明人面前,是最愚蠢的行为。
华若溪索性不再装了。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褪去了所有惊恐,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惊的、孤注一掷的清醒。
“二公子说的是。”她轻声道,“在这侯府,棋盘内外,皆是死局。若不拼死一搏,与束手待毙何异?”
温烬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二公子当日问妾身,想不想离开。”华若溪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妾身想,做梦都想。可妾身无权无势,身如浮萍,如何离得开这吃人的牢笼?”
“所以,你在寻一个盟友?”温烬珩一语道破。
“是。”华若溪没有否认,她直视着他,将自己所有的孤勇和盘托出,“妾身知道,二公子是这府里唯一的清醒人。妾身……想求二公子一条活路。”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温烬珩才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为何要帮你?你又能给我什么?”
第31章 结盟
华若溪的心跳得飞快,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不能拿出金银,更无法许诺权势,她唯一能给的,是一个被困之人最渴望的东西——破局的可能。
“妾身一无所有,自然给不了二公子任何东西。”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但妾身可以做二公子的眼睛和手。妾身是活靶子,是所有人都盯着的棋子,也正因如此,妾身能去到二公子去不了的地方,听到二公子听不到的阴私。”
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二公子曾是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难道就甘心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看着这侯府从根上烂掉,最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温烬珩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
华若溪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不甘。他不是心灰意冷,他只是无能为力。一条废腿,困住了他所有的雄心壮志。
“这府里,人人都想从我身上探知小公爷的心思,人人都想利用我。”华若溪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们越是如此,妾身这颗棋子,就越有价值。妾身想活,二公子想破局。我们……并非不能联手。”
温烬珩沉默了许久,久到华若溪以为自己赌输了的时候,他才淡淡地道:“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梅林风大,姨娘身子弱,还是早些回去吧。”他转动轮椅,不再看她,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这盘棋,还没到死局。”
华若溪心头一震,明白了。
他这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她对着他远去的背影,深深地福了一礼,直到那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梅林尽头,才缓缓直起身。
她心里清楚,这未必是这府邸里唯一清醒的人,但他是从战场上下来的,骨子里应当最是见不得那些阴私腌臜的手段。
更重要的是,他给了她一线希望。
拉不到联盟也无妨,只要能让他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一个偶尔会提点自己的局内人,便足够了。
……
傍晚时分,四房那位已经出嫁的大小姐温灵姝回府省亲,府里又热闹了几分。
华若溪去给老太太请安时,正好在大堂里遇上了。
温灵姝嫁的是个普通世家的次子,在夫家不算顶顶得意,因此回娘家时排场摆得十足,最是爱攀比打压自家的姐妹。
她一见华若溪,便用帕子掩着嘴,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哟,这位就是如今府里的大红人,华姨娘吧?果然是生了张好脸蛋,难怪能攀上小公爷那样的天潢贵胄。”
华若溪垂首行礼,不言不语。
温灵姝见她不搭话,自觉无趣,便将矛头转向了自己身边的亲妹妹温灵玥,“灵玥,你也是,怎么穿得这般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四房亏待了你,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拿不出来。你看看我,这可是我夫君特意为我寻来的南海珍珠。”
她炫耀似的抬了抬手腕上的珠串,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温灵玥依旧是那副温顺安静的模样,浅浅一笑:“姐姐戴着好看。”
“你呀,就是这闷葫芦的性子,才不讨喜!”温灵姝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华若溪立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这深宅大院里,人人都在斗,姐妹之间,妯娌之间,主子与奴才之间……可斗到最后,又有谁是真正的赢家?不过是内耗罢了。
她如今算是想明白了,有时候,大智若愚才是最难,却也最安全的活法。谁又会真的跟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力的蠢货不死不休呢?
她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任由她们表演。
晚膳时,周淮青终于得空从外面回来,老太太特意吩咐摆了家宴。
华若溪作为“小公爷的人”,自然也被叫上了桌,坐在三太太柳氏下首,离周淮青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依旧是那副安稳怯懦的样子,低着头,只吃自己面前的几样素菜,仿佛周围的刀光剑影都与她无关。
席间,四太太崔氏眼珠子一转,笑着对周淮青举了举杯:“淮青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公务再忙,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国公府那边,就没给你相看一位正经的世子妃吗?实在没有,还有我们这些旁支呢,有的是好的姑娘。”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一道道或好奇、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华若溪身上。
谁都听得出这弦外之音,这是在探周淮青的口风,想知道他到底把华若溪当个什么。是解闷的玩意儿,还是真有几分上心?
华若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感觉自己又被架在了火上。
周淮青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甚至没有看崔氏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淡淡地扫过全场,最终,竟真的落在了华若溪身上。
华若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几乎是本能地将头埋得更低。
他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缓缓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我的事,就不劳四舅母费心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记耳光,打得崔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周淮青收回视线,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神色淡漠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水晶肴肉,不偏不倚,正好放进了……华若溪面前的味碟里。
“倒是这位华姨娘,看着瘦弱许多,想必日日胆战心惊吧,看得怪叫人可怜。”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惊得忘了呼吸。
三太太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四太太的脸色青白交加,而华若溪,则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这一筷子菜,比一百句撑腰的话,分量还要重。
“吃。”
男人惜字如金,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华若溪身子一颤,在数十道目光的凌迟下,她别无选择,只能拿起筷子,抖着手,将那块让她如坐针毡的水晶肴肉,一点一点地送进了嘴里。
食不知味,如嚼寒冰。
这一顿饭,终于在诡异到极点的气氛中结束了。
华若溪觉得,自己往后在这侯府的日子,怕是连安安分分地当个活靶子,都做不到了。
第32章 门第警告
侯府极重门第规矩,尤其是掌着内宅中馈的侯老太太。
那晚家宴上的风波,看上去不过是周淮青轻描淡写给一名妾室几分体面,可落在这些浸淫后宅数十年的老人精眼中,不亚于平地惊雷。
外孙的权势是侯府最大的依仗,但他的名声,才是维系这份权势的根基。
倘若和一名身份尴尬、声名狼藉的冲喜妾室牵扯过深,绝非好事。
家宴散去第二日,老太太便差人去请周淮青前来荣安堂。
“坐吧。”老太太遣退所有下人,只留下心腹秦妈妈。
她静静端详着气度愈发沉稳迫人的外孙,缓缓开口,语气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淮青,外祖母知晓你素来行事有度、心思深沉。只是昨夜家宴一事,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周淮青端起茶盏,神色淡然:“外祖母指的是何事?”
“你心里明白。”老太太轻叹一声,浑浊眼眸透着几分精明,“那个华家丫头,我也见过,确实身世可怜。你心生恻隐想要护她,无可厚非。抬她做稳姨娘位,另行安置院落,算作你这个表兄的一番心意。可昨夜家宴之上,你当着满府众人的面给她夹菜……淮青,这早已不只是单纯怜悯。”
老太太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声调沉了几分:“你是什么身份?周国公府世子,皇上跟前信任的近臣!你的一举一动,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这般刻意抬举一名妾室,消息传出去,御史的折子隔日便能递入宫中,参你沉溺美色、行事不端。为一个女子,给自己仕途落下这般污点,值得吗?”
一番话情理兼具,利害说得明明白白。
周淮青面上不见波澜,只淡淡回话:“外祖母多虑了。我仅仅是见她处境凄苦,一介孤女被华家变卖,在侯府日日受尽磋磨。若是我不多加照拂,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眼下三房境况糟糕,三舅母已然半疯,真闹出人命,最终折损的依旧是侯府颜面。”
“想要帮她,法子千千万!”老太太显然并不信服这套说辞,“赏金银田地、铺面家产,甚至备一份嫁妆,远远送出去令她另行婚配,哪一样不比把她安置在眼皮底下惹闲话妥当?你把她捧得越高,便是将她架在火上炙烤,连你的名声一同牵连!”
周淮青沉默片刻,慢慢放下茶盏。
他抬眼望向老太太,深邃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外祖母教训得是,是淮青考虑不周。”
他主动退让,姿态却依旧不卑不亢:“往后我会恪守分寸。只是人已经保下,不宜朝令夕改。就让她在府中安稳度日,我不会再做出引人非议的举动。”
见他松口,老太太神色稍稍缓和。她深知外孙性子执拗,心思藏得极深,寻常从不让人窥探,能退让至此,已是极限。
“懂得把握分寸便好。”老太太挥了挥手,兴致淡淡,“去吧,你公务繁重,不必日日过来请安。”
“是。”
周淮青起身躬身一礼,转身缓步离去。
目送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秦妈妈才上前半步,低声问道:“老太太,您说小公爷此举,当真是单纯怜惜华姨娘?”
“怜惜?”老太太一声冷笑,端起早已放凉的茶水抿了一口,“他若是真有这般菩萨心肠,早前便不会对府中旁支琐事冷眼旁观。他心里藏着的事、布的局,深不见底。我们这些后宅妇人,看不懂,也不要贸然插手。只求他莫要因为一个不起眼的妾室,乱了分寸,毁了自身前程。”
走出荣安堂,周淮青行走在抄手游廊,脸上神色未曾有半分变动。
外祖母的担忧,世俗的非议,他一清二楚。
无人知晓他蛰伏归来的真正目的,更无人看透他深藏心底的谋划。他故意对身份卑微的华若溪格外照拂,故意落人口实、引人诟病。
唯有将华若溪这枚靶子抬得显眼、摆得醒目,才能引诱暗处潜藏的魑魅魍魉,卸下防备、忍不住主动现身。
侯府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越是浑浊,底下藏着的肮脏暗流便越清晰可见。
至于自身名声……只要手中权势稳固,几句无关痛痒的流言蜚语,又何足挂齿。
如今他已然悄悄摸清侯府大半钱财往来脉络,顺着四房这条隐秘线索深挖下去,不愁抓不住他们掩藏多年的把柄。
而华若溪这枚棋子,恰好是搅乱全局、引蛇出洞最好的利刃。
华若溪有任务,那就是查账。
这个命令,周淮青并未明说,却是那夜暗卫卫七传达的核心。
可要她一个无名无分的冲喜姨娘,去查侯府的中馈账目,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账房,是侯府的心腹之地,别说是她,就连各房的太太,若无老太太的许可,也休想窥得全貌。
“春禾,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新鲜事?”华若溪由着春禾为她梳头,状似不经意地问。
春禾撇了撇嘴,小声道:“还不是那些事。昨日大厨房的刘妈妈还抱怨呢,说四房那边又要了上等血燕,还指定要南边新贡的,库房的钱管事去支银子,账房那边却说这个月公中的份例已经用完了,两边差点吵起来。”
钱管事……
华若溪的指尖微微一顿。
“后来呢?”
“后来还是四太太身边的张妈妈亲自去了趟账房,也不知说了什么,钱管事黑着脸就给批了银子。”春禾压低了声音,“府里下人都说,这侯府如今看着是大房掌家,实际上,谁有钱,谁才是真主子。四房财大气粗,连账房都得让他们三分。”
华若溪心中冷笑。
看来,这账房的钱管事,就是个突破口。
一个被手握实权的四房压得喘不过气,又不得不秉公办事得罪人的位置,最是外强中干,也最容易被撬动。
她要查的,或许根本不是那本放在柜子里的死账,而是这府里人心里那本活账。
“今日天气不错,陪我出去走走吧。”华若溪淡淡开口。
“姨娘,还出去啊?”春禾有些害怕,“万一又碰上五姑娘她们……”
“无妨,就去人少的地方。”
华若溪说去人少的地方,脚下却专挑着通往各处院落的必经之路。
她不快不慢地走着,像是在赏景,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果不其然,刚绕过一处穿堂,便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刻薄的训斥声。
“……你个老东西,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着?我们四太太要的是雨前龙井,你送来这些陈茶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四房是不是?”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二等丫鬟,正叉着腰,指着一个身形微胖、穿着管事服的中年男人鼻子骂。
第33章 顺水人情
那男人华若溪认得,是侯府采买库房的钱管事。
他虽只是个管事,但府里上上下下嚼用的东西,大到各房主子的炭火份例,小到丫鬟们的月钱米粮,都得从他手里过。
是个不显山不露水,却极有油水的位置。
也最是得罪人。
“怎么?哑巴了?!”那丫鬟见他不说话,声音愈发尖利,“我告诉你钱德福,别以为我们四房好糊弄!今儿这茶叶你要是不给我换成顶级的雨前龙井,我回去就禀了太太,说你苛待主子,看你这管事还当不当得成!”
钱管事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额上全是汗,点头哈腰地赔笑:“红杏姑娘,您消消气。不是老奴不给,实在是……实在是公中账上,这个月的茶叶份例已经用尽了。这……这已经是库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了。”
“我管你公中私中!我们太太要的东西,你就得给弄来!”名唤红杏的丫鬟不依不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钱管事脸上了。
春禾在旁边看着,吓得拉了拉华若溪的衣袖,小声道:“姨娘,咱们绕路走吧,四房的人……不好惹。”
华若溪却没动。
她看着那个被个丫鬟训得抬不起头的男人,心里一片清明。
这哪里是刁难,这分明是机会。
她缺的就是一个能帮她接触到账目的人,而这个钱管事,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至于风波……她现在自己就是最大的风波,还在乎多这一件?
华若溪定了定神,提步上前,脸上挂着那副怯生生的、温顺无害的表情。
“这位姐姐,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她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红杏回头一看是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但想到自家府邸小公爷的举动,这轻蔑又不得不收敛了几分,化作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
“哟,是华姨娘啊。”红杏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大事,就是府里的下人越来越不懂规矩,拿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来糊弄主子。”
她这话,明着是骂钱管事,实则也是在敲打华若溪,提醒她别多管闲事。
“姐姐说的是。”华若溪竟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钱管事,板起了脸,语气却依旧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钱管事,你怎么回事?这位姐姐说得对,四太太是什么身份?那是咱们侯府顶顶尊贵的主子,吃穿用度,自然样样都得是最好的。”
钱管事没想到华若溪会突然出来“训斥”自己,一时有些懵,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华若溪没看他,继续对着红杏,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说道:“四太太院里的差事,最是体面,也最是不能出差错的。钱管事拿这些公中的份例来应付,自然是不对的。这不是明摆着让四太太不舒坦,也让姐姐您在主子面前难做吗?”
她这番话,听着像是在帮红杏说话,句句都在抬举四房,可仔细一品,却又不是那个味儿。
什么叫“公中的份例”?
言下之意,钱管事能调动的,只有这些公中之物。
四房若想要更好的,便该走私账,而不是来为难一个按规矩办事的管事。
红杏再刁钻,也不过是个丫鬟,哪里听得出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她只觉得华若溪这番话十分中听,既捧了自家主子,又体谅了自己做下人的不易,心里那股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可就这么算了,又觉得没面子。
“哼,算你还算说句人话。”红杏瞥了钱管事一眼,到底还是顾忌着华若溪如今是小公爷眼前的“红人”,不好再过分发作。
“既然华姨娘都这么说了,今儿我就不与你这老东西计较了。只是这茶叶,你必须想办法!明日一早,我要是见不到新的雨前龙井,你看太太怎么罚你!”
她撂下狠话,又瞪了华若溪一眼,这才扭着腰,骂骂咧咧地走了。
一场闹剧总算收场。
钱管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后背都湿透了。
他对着华若溪,深深地鞠了一躬,脸上满是复杂又真切的感激。
“多……多谢华姨娘出手解围,老奴……老奴感激不尽。”
“钱管事不必多礼。”华若溪连忙侧身避开,依旧是那副受惊的兔子模样,“我……我也没做什么。只是觉得……大家都是为侯府当差,和气才能生财。”
她话说得客气,却也点明了,她今日之举,不过是顺水人情。
钱管事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得懂。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怯懦,实则心思通透的年轻姨娘,心中百感交集。
“姨娘的解围,老奴记下了。日后……日后若有能用得上老奴的地方,老奴自当帮忙。”他这话,说得无比诚恳。
“不敢。”
华若溪福了福身子,便拉着春禾,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烫着。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钱管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位华姨娘,怕不是传闻中那般简单。
……
回到浅云居,春禾还有些心有余悸:“姨娘,您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那可是四房的丫鬟,咱们哪里得罪得起?”
华若去溪笑了笑,没说话。
得罪?她现在站在这里,呼吸的每一口空气,在某些人看来,都是得罪。
傍晚时分,小厨房送来的晚膳,比往日丰盛了不少。
不仅有条新鲜的鲈鱼,连米饭都换成了晶莹剔透的新米,甚至还有一小碟平日里只有主子才能分到的、用牛乳做的点心。
春禾惊喜不已:“呀,今日的饭菜怎么这么好?姨娘您看,这鱼还新鲜着呢!”
华若溪看着那碟牛乳点心,心下了然。
这不是三太太的赏赐,更不是华金枝的示好。
这是钱管事的谢礼。
他用这种最不起眼,也最安全的方式,向她递来了橄榄枝,也表明了他的立场。
华若溪心中微暖。
在这座冰冷的侯府里,这是她凭自己的本事,为自己铺下的第一块砖石。
她也愈发意识到,四太太崔氏在这府里的权势,远比她想象中要大。
看来,周淮青让她查的账,突破口,就在这四房身上。
她要查的,不是那本放在账房里的死账。
而是四房这些年,到底从侯府的公中,挖走了多少银子,又用这些银子,填了哪些见不得光的窟窿。
这才是周淮青真正想看到的。
夜色渐深,华若溪吹熄了烛火,躺在床上,脑中却无比清醒。
棋盘已经摆好,她这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接下来,就看她如何落子了。
第34章 欲加之罪
四房院子里,崔氏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岂有此理!”
她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红杏立刻上前,为她轻抚后背顺气:“太太息怒,为那等狐媚子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
“不值得?”崔氏怒极反笑,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刻薄,“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庶女,一个克死夫君的丧门星!仗着小公爷给了她几分脸面,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还敢当着我的面,给一个下贱管事做脸,这分明就是打我的脸!”
红杏眼珠一转,凑到崔氏耳边,压低了声音:“太太说的是,这口气,咱们可不能就这么咽下去。她再得脸,也终究是个没名没分的姨娘,根基浅得很。咱们要想个法子,好好敲打敲打她,让她知道这侯府到底是谁说了算。”
崔氏的眼神阴冷下来:“你有什么主意?”
“太太您想,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最是眼皮子浅,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红杏的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咱们不如……就说她手脚不干净,偷了您的东西。到时人赃并获,当着府里众人的面,看她还有什么脸面!小公爷再护着她,也不能护着一个贼吧?传出去,只会说她品行不端,连小公爷的脸都一起丢了。”
崔氏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个法子好!既能狠狠地折辱华若溪,又能让她百口莫辩。
一个妾室,沾上“偷盗”的名声,这辈子都别想再抬起头来。
“就这么办!”崔氏一拍桌子,“偷什么好呢?不能太贵重,免得惊动了老太太;也不能太廉价,不然显不出她的贪婪。”
红杏笑道:“太太那只白玉嵌红宝的镯子就正好。人人都知道是您心爱之物,丢了您着急,也是人之常情。”
“好。”崔氏冷笑一声,“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做得干净些,务必要让她翻不了身!”
“太太放心,奴婢省得。”红杏躬身应下,眼底满是得意的狠厉。
……
“姨娘,”春禾端着一碟新剪的腊梅进来,小脸上满是担忧,“这几日,奴婢总觉得有人在咱们院子外头鬼鬼祟祟的。”
华若溪放下书卷,淡淡道:“不必理会。她们越是盯着,我们便越要如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如今就像是走在悬崖边上,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她不能慌,更不能自乱阵脚。
“可是……”春禾还是害怕,“四太太那个人,最是会磋磨人的。万一她……”
“没有万一。”华若溪打断她的话,眼神清冷而坚定,“记住,我们什么都没做错。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怕。”
这侯府里,怕是最没用的情绪。
话虽如此,她还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房中所有物件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心中那股不安,却始终萦绕不散。
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果然,第二日午后,华若溪正在房中练字,院门便被‘砰砰砰’地粗暴拍响。
春禾吓了一跳,连忙跑去开门。
门外,赫然站着四太太崔氏,她身后不仅跟着红杏等一众丫鬟婆子,竟然连五太太吕氏和几个平日里爱看热闹的管事妈妈都跟来了,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气势汹汹。
“四……四太太安。”春禾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行礼。
崔氏理都没理她,直接带着人闯了进来,一双利眼在小小的院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从屋里走出来的华若溪身上。
“华姨娘,”崔氏脸上带着虚伪的焦急与关切,语气却咄咄逼人,“你可有见到我一支镯子?”
华若溪心中一沉,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惶恐,连忙福身:“妾身见过四太太、五太太。不知四太太说的是什么镯子?妾身……妾身并未见过。”
“就是我常戴的那支白玉嵌红宝的镯子!”崔氏的声调陡然拔高,“昨儿我还戴着,今儿一早就不见了。我院里的丫鬟说,昨日曾见你院里的人在左近徘徊,鬼鬼祟祟的……我原是不信的,可这镯子是我心爱之物,丢了实在心疼,思来想去,也只好来问问你了。”
她这番话,明着是询问,实则已经将“贼”的帽子扣在了华若溪头上。
跟来的五太太吕氏用帕子掩着嘴,小声道:“哎呀,四嫂,话可不能这么说。华姨娘是小公爷看重的人,怎么会做那种事?”
她看似在劝,实则是在火上浇油,唯恐事情闹不大。
“我自然是信得过她的!”崔氏立刻接话,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可这府里人多口杂,万一真有那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偷了东西藏在你这里,岂不是连累了你的名声?所以,为了给你自证清白,今日,做长辈的我只好得罪一回,搜一搜你这院子了!”
“搜院子?!”春禾惊叫出声,脸色惨白,“四太太,这……这不合规矩!姨娘是主子,您怎么能……”
“放肆!”红杏立刻上前,厉声喝道,“这里有你一个贱婢说话的份吗?我们太太也是为了姨娘好,怕她被人栽赃陷害!你再多嘴,仔细你的皮!”
华若溪拉住抖成一团的春禾,缓缓抬起头,看向崔氏,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极度的委屈:“四太太……妾身……妾身真的没有拿您的东西。您要搜院子,这……这让妾身往后还如何做人?”
她越是这般柔弱无助,崔氏心中便越是得意。
“你别怕。正因为你是小公爷看重的人,才更要撇清嫌疑,不能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三道四,污了小公爷的名声,你说是也不是?”崔氏搬出周淮青来压她,“我们快快地搜完,若是没有,我立刻给你赔礼道歉。若是有……”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那咱们就只好请老太太和各房主子们都来评评理了!”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的余地。
这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鸿门宴,就等着她钻进来。
华若溪死死攥着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和反抗都是徒劳的,只会坐实了“做贼心虚”的名头。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血色尽褪,仿佛被这阵仗吓傻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妾身……妾身听太太的。只求太太……快一些……别……别惊动了旁人……”
“这就对了。”崔氏见她服软,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大手一挥,对自己带来的婆子们下令,“都给我仔细点搜!边边角角都不要放过!但是也别弄坏了华姨娘的东西,听见没有?”
“是!”
几个婆子应了一声,如狼似虎地冲进了那间小小的正房。
春禾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想拦,却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架住,动弹不得。
华若溪站在院中,看着那些人在自己房里翻箱倒柜,衣物、书籍、陈设被粗暴地扔了一地。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低垂的眼帘下,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知道,那所谓的“赃物”,一定就在这屋子里。
“太太!找到了!”
片刻之后,红杏惊喜的叫声从屋里传来。
她高高举着一支镯子,快步从屋里走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那镯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白玉温润,红宝耀眼,正是崔氏口中那支。
“就是这支!”崔氏一把抢过镯子,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楚,随即转向面如死灰的华若溪,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无比,“华若溪!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第35章 欲加之罪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满院的下人看着这一幕,看向华若溪的眼神里,鄙夷之上又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幸灾乐祸。
一个靠脸上位的玩意儿,手脚不干净,有什么稀奇的?
“华若溪!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崔氏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报复的快感,“来人!把这个不知廉耻的家贼给我绑了,带到老太太面前去!”
“四太太!”春禾哭着扑过来,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崔氏的腿,“不是我们姨娘!我们姨娘绝不会做这种事!是你们……是你们栽赃陷害!”
“放肆!”红杏一脚踹在春禾心口,将她踹翻在地,“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给我把这贱婢的嘴堵上,一起带走!”
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用破布堵了春禾的嘴,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华若溪看着这一切,看着春禾通红的眼睛和无声的挣扎,那颗一直被冰封着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扎了一刀。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盛满惊恐的眸子,此刻竟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她没有哭,也没有辩解,只是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崔氏。
“四太太既认定是妾身所为,那便请带妾身去荣安堂,请老太太定夺吧。”
她这副平静到诡异的模样,反倒让崔氏心里莫名一突,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荣安堂内。
老侯夫人端坐于主位,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底下,各房闻讯赶来的主子们坐了一圈,个个神情各异,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姿态。
崔氏跪在堂中,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将那只镯子高高举起:“……母亲,儿媳原是不信的,可这人赃并获,由不得儿媳不信啊!她一个妾室,竟敢在府里行窃,这若是传出去,咱们侯府的脸面何存?更会污了小公爷的名声啊!”
她句句不离周淮青,就是要将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知道,华若溪是个品行不端的贼。
华若溪被两个婆子押着,跪在堂下,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看上去孱弱又无助。
老侯夫人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崔氏,声音听不出情绪:“老四家的,你说这镯子,是在她房里搜出来的?”
“是,儿媳院里的红杏亲手搜出来的,五弟妹和好几位管事妈妈都亲眼看见了!”崔氏连忙道。
老侯夫人没再说话,堂中的气氛愈发压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氏和华金枝竟一同闯了进来。
柳氏一进门,看见跪在地上的华若溪,再看看一脸得意的崔氏,眼睛瞬间就红了,指着崔氏便骂了起来:“崔氏!你安的什么心?我们三房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作践了?!”
满堂皆惊。
崔氏也没想到柳氏会突然发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气道:“三嫂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抓个家贼,怎么就成了作践你们三房的人了?”
“家贼?”柳氏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她就算是条狗,那也是我们三房的狗!要打要骂,也该由我这个主母亲自动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跑到我三房的院子里撒野,还给她安上个偷盗的罪名!你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不把我那死去的辉儿放在眼里?!”
她这话撒泼至极,却也点明了一个事实。
华若溪再不堪,名义上也是三房的姨娘。
四房太太带人去搜三房姨娘的院子,这本身就是越俎代庖,是没把三房放在眼里。
华金枝立刻跟上,眼圈一红,对着老太太就跪下了,声音凄楚:“祖母,母亲说的是。妹妹她……她再不懂事,也是辉郎名义上的人。四婶这般大张旗鼓地去搜她的院子,还闹得人尽皆知,这不仅是打我们三房的脸,更是把辉郎的脸面也扔在地上踩啊!”
她一边说,一边哭得梨花带雨:“我们三房如今孤儿寡母,本就艰难,四婶若看我们不顺眼,只管冲着儿媳来便是,何苦要去为难一个无依无靠的妹妹?再说了,我平日里也常接济妹妹,她什么都不缺,又怎么会去偷四婶一只镯子?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婆媳俩一唱一和,瞬间将矛头从“华若溪偷盗”转向了“四房仗势欺人,欺辱三房孤儿寡母”。
崔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胡说八道!我明明是抓贼,怎么就成了欺负你们了?华金枝,你少在这里假惺惺!谁不知道你最恨这个庶妹,巴不得她死!现在倒装起姐妹情深来了?”
“四婶慎言!”华金枝脸色一白,哭得更凶了,“我与妹妹是血脉至亲,岂容你这般挑拨?你丢了镯子,不先问自家下人,反倒一口咬定是我妹妹所为,还不是看我们三房好欺负!”
一时间,荣安堂里吵作一团,跟个菜市场似的。
老侯夫人的脸黑如锅底,重重一拍桌子:“都给我住口!”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那个一直跪在地上,仿佛被吓傻了的华若溪,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回老太太,回各位太太,妾身……没有偷四太太的镯子。”
她抬起头,那张惨白的小脸上挂着泪痕,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今日午后,四太太带着人闯进妾身的院子,从始至终,妾身都与春禾站在院中,被四太太的人看着,一步也未曾离开。”
“我的丫鬟春禾,想进屋看看,却被两位婆婆死死架住,动弹不得。”
“然后,四太太院里的红杏姑娘,便独自进了妾身的屋子。片刻之后,就说找到了这镯子。”
她没有大声辩解,但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崔氏眼神难看。
华若溪转向崔氏,那双含泪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妾身敢问四太太,红杏姑娘是在屋里何处,找到这只镯子的?找到时,可有旁人看见?”
红杏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她当时只顾着得意,将镯子往枕头下一塞便出来了,哪里想过这些?
第36章 潜伏
崔氏也没想到华若溪敢当众反问,一时语塞:“我……我怎么知道?自然是在显眼的地方!你这贱人,还敢狡辩!”
“妾身不敢狡辩,只是想求一个明白。”华若溪的声音依旧发着抖,逻辑却丝毫不乱,“妾身人微言轻,若是当真偷了东西,自当认罚。可若是被人栽赃陷害……妾身丢了性命事小,若是污了小公爷爱护弱小的名声,那才是万死难辞其咎。”
她又搬出了周淮青。
但这一次,不是求救,而是以退为进的警告。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
华若溪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从头到尾,都是四房的人在自导自演,华若溪这边,连一个见证的人都没有。
这哪里是搜查,这分明就是明火执仗地往人房里塞东西。
老侯夫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崔氏和华若溪身上来回扫视了一遍,心中已然明了。
她对华若溪没什么好感,但她更厌恶这种将后宅争斗闹上台面,蠢笨又失了体面的做法。
“老四家的,”老侯夫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口口声声说人赃并获,可除了你自家的人,谁看见了?就凭一个丫鬟的一面之词,便要给你三嫂的姨娘定下偷盗的罪名,你这主母,当得未免也太轻率了!”
崔氏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母亲,我……”
“够了!”老侯夫人不耐烦地打断她,“此事到此为止!一只镯子而已,既然找着了,便拿回去!往后,没有真凭实据,不许再这般大动干戈,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这话,等于是定了性。
崔氏偷鸡不成蚀把米,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只能恨恨地瞪了华若溪一眼,狼狈地捡起镯子,退到了一旁。
“都散了吧。”老侯夫人疲惫地挥了挥手。
众人陆续散去,经过华若溪身边时,那一道道目光,再不复之前的鄙夷和幸灾乐祸,而是带上了几分探究、几分忌惮,甚至……还有一丝畏惧。
这个看似温顺可欺的华姨娘,根本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是一朵淬了毒的白莲,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华若溪在春禾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老太太深深一福,什么也没说,转身默默地退了出去。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去看一眼帮她“解围”的柳氏和华金枝。
她知道,那两人不是盟友,她们只是在抢夺撕咬她这块肉的权利罢了。
今日这一局,她看似赢了。
可她也彻底将自己从暗处,推到了所有人的眼前。往后的路,只会更加凶险。
回到浅云居,关上院门的瞬间,春禾再也忍不住,激动得小脸通红:“姨娘,您看见了吗?三太太和三少奶奶方才真是太威风了!一句话就让四太太哑口无言!”
“您是没瞧见四太太那张脸,跟锅底似的!往后看她还敢不敢随便欺负咱们!”春禾一边替华若溪收拾着被翻乱的屋子,一边愤愤不平地念叨。
华若溪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她看着春禾那张充满感激与庆幸的脸,淡淡地开口:“春禾,你觉得她们是在帮我?”
春禾一愣,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了!若不是她们及时赶到,今日这罪名,咱们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们不是在帮我,她们是在抢食。”华若溪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浇得春禾打了个哆嗦。
“抢……抢食?”
“对。”华若溪看着窗外,眼神冷得像冬日的湖面,“在她们眼里,我就是一块掉在地上的肉。四太太想一脚踩烂了,好出了心头那口恶气。而三太太和华金枝,则是想把这块肉叼回自己的窝里,再决定是生吞,还是活剥。”
春禾听得呆住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小脸瞬间煞白:“姨娘的意思是……”
“今日,她们护的不是我华若溪,护的是‘三房的人’这个名头。她们不是觉得我冤枉,而是觉得四太太动了她们的东西,失了她们的颜面。”华若溪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你瞧着吧,今日这场闹剧,只是个开始。”
她的话音刚落,三房正院里,柳氏便将一个茶杯狠狠摔在了地上。
“反了天了!她崔氏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跑到我的地盘上撒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的人定罪,她这是打我的脸,打辉儿的脸!”柳氏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华金枝连忙上前,为她轻抚后背顺气,柔声劝道:“母亲息怒,为那种人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今日在老太太面前,您不是已经把脸面都找回来了吗?四婶那样子,往后怕是不敢再轻易招惹咱们了。”
“找回来?”柳氏猛地推开她,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今日帮那小贱人说话,安的又是什么好心?你巴不得她死,今日怎么就扮起姐妹情深来了?”
华金枝的脸色白了白,随即眼圈一红,委屈道:“母亲,您怎么能这么想儿媳?儿媳……儿媳也是为了咱们三房的脸面啊!那丫头再不好,终究是辉郎名下的人,是小公爷看重的人。若真让她被四婶按上个偷盗的罪名,丢的还不是咱们三房的脸?小公爷怪罪下来,又该如何是好?”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死去的儿子,又搬出了活着的靠山。
柳氏被噎了一下,心里的火气却半点未消,反而因为华若溪今日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生出了几分莫名的警惕。
“那小贱人,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柳氏咬着牙道,“在荣安堂上,不哭不闹,一字一句,都打在崔氏的要害上。我瞧着,她根本就不是被吓傻了,她是在等!等着我们去给她当枪使!”
“母亲说的是。”华金枝顺着她的话,幽幽叹了口气,“妹妹她……确实是受了太多苦,性子比旁人坚韧些。不过,母亲您想,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第37章 好事一桩
“好事?”柳氏猛地转头,那双因愤怒和悲伤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地盯着华金枝,“你说说,这算什么好事?一个我随时能捏死的蚂蚁,如今却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起了心眼,还借着我的手,打了崔氏的脸!她这是在利用我!你看不出来吗?”
“儿媳当然看得出来。”华金枝的语气依旧柔顺,脸上却没了半分凄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可母亲,您难道没想过,咱们三房现在缺的是什么吗?”
不等柳氏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压得极低:“辉郎去了,您我都是没了指望的寡母寡妇。父亲……您也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咱们三房缺的,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蠢货,而是一个有脑子、会算计,还能豁得出去的人!”
她走到柳氏身边,扶着她的手臂,让她重新坐下,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她若真是个蠢的,今日在荣安堂上,怕是早就被崔氏那几句话吓得招了,到时候,丢的是谁的脸?是她一个人的吗?不,是咱们整个三房的脸!是辉郎的脸!”
柳氏的怒火被她这番话浇熄了几分,胸口依旧起伏着,却开始思索起来。
华金枝见状,再接再厉:“可她没有。她不哭不闹,硬是撑到了我们过去,然后一字一句,将崔氏的阴谋剖开在所有人面前。这份胆识和心计,母亲,您不觉得……留着她,比让她死了更有用吗?”
“有用?”柳氏冷哼一声,眼底的怀疑却淡了些。
“当然有用。”华金枝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第一,她如今是小公爷眼前的红人,这是满府皆知的事实。只要小公爷对她还有一日新鲜感,咱们三房就多一日的倚仗。谁想动我们,都得先掂量掂量小公爷的脸色。”
“第二,她若想活下去,想活得好,就必须牢牢攀附着。攀附谁?除了小公爷,便只有我们。她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只有三房安稳了,她这个姨娘才能安稳。咱们和她,如今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有脑子,肯费心力去斗,斗赢了,好处难道不也是我们三房的?”
华金枝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母亲,您难道就真的相信,小公爷对她……就只是单纯的怜悯?男人是什么心思,您比我更清楚。万一……万一她真有那个本事,能为小公爷诞下子嗣……”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柳氏心上。
周家的血脉!
如果华若溪真能生下周淮青的孩子,哪怕是个没名分的,那也是国公府的孙辈!到时候,别说一个崔氏,就是整个侯府,谁还敢小瞧她们三房?她这个名义上的“祖母”,地位岂不是水涨船高?
柳氏眼中的怨毒和愤怒,渐渐被一种更为炽热的贪婪所取代。
她看着华金枝,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儿媳。她一直以为华金枝只是个会争风吃醋、爱慕虚荣的普通妇人,却不想,她竟有这般深沉狠辣的心思。
“你想利用她,去攀附小公爷?”柳氏终于问出了口。
“不是利用,是共赢。”华金枝纠正道,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妹妹她若是能得偿所愿,我们也能跟着沾光。母亲,辉郎没了,咱们不能总沉浸在悲痛里,得为往后的日子打算。留着她,终究是好处大于坏处的。”
柳氏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满腔的怒火都吐了出去。
“你说的对。”她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是我糊涂了。只是……我总觉得,那丫头的心思,怕是不好拿捏。”
“再不好拿捏,她也是个无依无靠的庶女,还能翻出天去?”华金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只要我们拿捏住她的软肋,就不怕她不听话。母亲,您往后,且看戏就是了。”
……
浅云居里,一灯如豆。
华若溪正用温水浸湿的帕子,轻轻擦拭着春禾额上被踹出的那片红肿。
“姨娘,奴婢不疼。”春禾吸了吸鼻子,眼眶依旧是红的,声音里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崇拜,“今日多亏了您,还有三太太和三少奶奶,不然……不然奴婢这条命,怕是都要交代在四太太手里了。”
华若溪放下帕子,看着她那张天真未脱的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活着,一边又在想之后发生的这些事情,可这侯府里的刀光剑影,又岂是春禾这样的小丫鬟能看明白的?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春禾,你要记住,在这府里,除了我们自己,谁都不能信。三太太和长姐今日不是在帮我们,她们是在维护自己的脸面,顺便……将我这把刀,从四太太手里抢过来,握在她们自己掌中。”
春禾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华若溪没有再解释。有些道理,说再多,也不如亲身经历一次来得刻骨铭心。
她知道,今日之后,她在这府里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从前,她们只当她是个空有美貌、侥幸得了小公爷垂青的蠢货,只会用最直接的手段来磋磨她。可今日荣安堂一事过后,她们会发现,这只看似温顺的羊,不仅有牙,还会咬人。
她们会怕她,会忌惮她,更会用更阴险、更隐蔽的法子来对付她。
她等于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将自己所有的伪装都撕下了一半。那温顺怯懦的形象还在,可内里那点不为人知的锋芒,却已经暴露无遗。
她必须更加小心,步步为营。
也好。华若溪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一片清明。既然藏不住了,那便索性将计就计,当一把最锋利、最让人忌惮的刀。她倒要看看,这府里,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第二日去荣安堂请安,华若溪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从前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是鄙夷、嫉妒和看好戏的轻慢。而今日,那些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探究、忌惮与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第38章 难辞其咎
连一向爱找茬的四太太崔氏,都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没有再说什么风凉话。
请安结束后,各房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五房的温令漪远远地看见华若溪,下意识地便想开口讥讽一句,却被身边的姐姐温令婉一把拉住,冲她摇了摇头。温令漪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没敢再出声。
华若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毫无波澜。她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跟在所有人最后面,沉默地往自己的小院走。
刚走到花园的拐角处,一个身影却忽然从前面快步走来,似乎是走得急了,脚下一个踉跄,手里捧着的一只锦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是几支做工精巧的珠花,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香料。
“灵玥!”跟在她身后的丫鬟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去扶。
那人正是四房的二小姐,温灵玥。
华若溪停下脚步,看着蹲在地上,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东西的主仆二人。
这府里什么事情都表现得太过明显,之后的日子只会更加严峻。温灵玥的这一跤,摔得未免也太巧了些。
华若溪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她们收拾好。
温灵玥将最后一支珠花捡起,站起身时,目光状似不经意地与华若溪对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浅浅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转身便要离开。
“姑娘的香料掉了。”华若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对方听清。
温灵玥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自己方才蹲过的地方,那包用油纸包着的香料,正静静地躺在石板路旁,几乎与石板的颜色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丫鬟脸色一白,连忙跑回去捡起:“都怪奴婢粗心,竟没瞧见。”
“无妨。”温灵玥淡淡地说了一句,再次看向华若溪,那双通透清亮的眸子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多谢华姨娘提醒。”
“举手之劳。”华若溪垂下眼帘,福了福身。
温灵玥没再说什么,带着丫鬟快步离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华若溪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方才那包香料,她看得分明,温灵玥在起身时,是亲眼看见它从锦盒里滑落的,却佯装未见。
这是试探,也是一个信号。
在这座人人自危的侯府里,这位四姑娘,是唯一一个向她递出橄榄枝的人。虽然这橄榄枝递得隐晦又小心,但对如今四面楚歌的华若溪而言,已是难得的善意。
或许,她那个关于盟友的疯狂念头,并非全然没有可能。
只是,这位四姑娘心思深沉,远非五房那几个头脑简单的女孩儿可比。要与她结盟,怕是需要拿出足够的诚意与筹码。
华若溪收回视线,心中已有了计较。
看来,有些事,是时候该主动出击了。她不能总等着别人出招,自己再被动拆解。她也要学会,如何在这盘棋上,落下属于自己的第一颗子。
荣安堂那场闹剧,看似是三房大获全胜,实则不过是将她从四太太的砧板上,挪到了华金枝的砧板上。
与其等着华金枝上门来“安抚”她,倒不如自己主动送上门去。
与其被动地等着被试探,不如主动将对方想要的答案,送到她面前。
华若溪没带春禾,独自一人去了华金枝的院子。
她到时,华金枝正歪在暖榻上,由着丫鬟给她捏腿,听到通报,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挥了挥手让丫鬟退下,换上了一副关切的笑容。
“妹妹怎么来了?可是因之前受了惊吓,身子不舒服?”
华若溪一进屋,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眼圈瞬间就红了,快步走到榻前,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长姐……我……我是特地来谢你的。那日在荣安堂,若不是你和母亲及时赶到,我怕是……怕是已经没命了。”
她说着,便要跪下。
华金枝连忙伸手将她扶住,拉着她在身边坐下,亲昵地拍着她的手背,柔声道:“傻妹妹,你我乃是血脉至亲,我不帮你,又能帮谁?快别说这些见外的话。”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地端详着华若溪,那双美目里带着几分探究:“只是,姐姐倒也没想到,你如今竟变得这般……聪明了。在老太太面前,不哭不闹,条理清晰,倒叫姐姐刮目相看。”
华若溪心头一凛,面上却被这话吓得脸色煞白,猛地抽回了手,惶恐地摇头:“不,长姐,我哪里聪明?我……我只是怕极了!”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都透着惊惧:“我自知身份卑贱,进了这侯府,更是步步皆错。那四太太那般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我晓得她崔氏不是个好东西,从我进府第一日起,她就看我不顺眼,处处寻我的不是。先前那阵仗,分明就是想将我往死里整!”
华若溪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角,声音都变了调:“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认!我若是认了,坐实了这偷盗的罪名,丢的哪里是我一个人的命?”
“丢的是辉郎的脸面,是咱们三房的脸面,更是长姐你的脸面啊!旁人会怎么说?会说三房的姨娘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贼,连带着长姐你这个当家主母,都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言语间却将所有的“聪明”都归结为“恐惧”和“护主”。
“我不想给大家添乱……我真的只是不想再给长姐和三房添乱了……我若是死了,旁人会议论小公爷识人不清,连累他的名声……我……我万死难辞其咎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被逼到绝境、只能拼死一搏、却又处处为旁人着想的忠犬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华金枝静静地听着,眼底的审视和怀疑,渐渐被一种了然的满意所取代。
她原本还担心,华若溪这丫头是不是生了异心,不好掌控了。如今看来,是她多虑了。
第39章 风浪
这丫头,确实是长进了。
但再如何长进,被逼到绝路的老鼠,就算生出几分咬人的勇气,终究还是老鼠。掀不起什么风浪。
华金枝收回了然的目光,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她要的就是这样一把被恐惧和富贵迷了心窍,又自以为聪明的刀。只要刀刃向外,为她所用,那便是一把好刀。
“你能这么想,姐姐就放心了。”华金枝怜爱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姐姐。咱们姐妹一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华若溪垂着眼,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华金枝的院子出来,晚风一吹,华若溪才觉得身上那股被暖香熏出来的虚汗,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回到浅云居,她遣退了春禾,独自一人坐在窗前,将方才那场淋漓尽致的戏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很好。
她成功地将自己这把“刀”,亲手献到了华金枝面前。
华金枝会毫不犹豫地拿起她,用她去试探周淮青的底线,用她去达成自己攀附权贵的野心。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被利用的同时,反过来利用这份“姐妹情深”,看清楚华金枝所有的底牌。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就在华若溪以为今夜会在这般死寂中度过时,院门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不是春禾惯常的节奏。
华若溪心头一凛,还未起身,便见春禾已经白着脸,领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进了屋。
是周淮青。
他一踏入这小小的屋子,周遭的空气仿佛都瞬间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小公爷……”
华若溪立刻从凳子上滑了下来,慌乱地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将一个受惊过度的弱女子模样,演到了极致。
周淮青没有让她起来,只是负手立在屋中,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鹰隼,一寸寸地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最后,落在了她身上。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沉默的注视,却比任何严词厉色都更具压迫感。
春禾早已吓得缩在角落,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良久,周淮青才终于开了口,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华金枝找你了?”
华若溪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他一句话戳穿了所有心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长姐她……她担心我白日里受了惊吓,叫我去说了会话……”
“是么。”
周淮青淡淡地应了声,语气里听不出信与不信。
他缓缓踱步到她面前,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华若溪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极淡的、冷冽的皂角香,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那是常年行走在刀锋之上,才会浸染出的味道。
“在这府里,想活下去,就别耍小聪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但也别真当个蠢货,任人宰割。”
华若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点拨她。
他知道华金枝的为人,也猜到了华金枝的意图。
“妾身……妾身明白。”
华若溪的声音细若蚊蚋,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周淮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所有伪装,直抵她灵魂深处。
他没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
就在华若溪以为这场令人窒息的会面终于结束时,走到门口的周淮青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冷硬的命令:“往后,她给的东西,一概别碰。”
话音落下,他高大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股迫人的压力彻底散去,华若溪才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上。
春禾连忙跑过来扶她,声音里满是后怕与不解:“姨娘,您没事吧?小公爷他……他怎么深更半夜的过来了?还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华若溪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她扶着桌子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周淮青离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男人,何其敏锐,又何其危险。
他将她推入这侯府的漩涡中心,让她成为吸引所有火力的活靶子,冷眼旁观她在这刀光剑影中挣扎求生。
可偏偏,他又会在最关键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为她划下一道底线,告诉她哪些是致命的陷阱。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一边利用着她这颗棋子去冲锋陷阵,一边又吝啬地给予她最低限度的庇护,确保这颗棋子不至于太快报废。
这算什么?
是怜悯?还是施舍?
华若溪靠着冰冷的窗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让她不至彻底绝望的温度。
她与他,是交易,是利用。
在这场交易里,她付出的,是时时刻刻悬于头顶的性命之忧。
而她得到的,是这乱局之中,唯一一点能让她喘息的可能。
也罢。
华若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惶恐与脆弱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清明与决绝。
既然都是利用,那便看谁,能在这场棋局中,为自己谋得更大的生机。
她这颗棋子,绝不会只满足于活下来。
次日的家宴,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诡异。
周淮青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正厅。
他一踏入,满堂的言笑晏晏便倏地一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神色淡漠,仿佛不是来赴家宴,而是来巡视自己的领地。
老太太看见他,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华若溪依旧缩在最末尾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她能感觉到,自周淮青落座后,那若有似无的视线,便总会扫过她所在的方向。
“人都到齐了,开饭吧。”老太太发了话。
一顿饭,吃得比上次还要压抑。
各房的人都小心翼翼地,连筷子碰着碗碟的声音都放轻了许多。
饭局过半,周淮青忽然放下了筷子。
‘嗒’的一声轻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目光淡淡地扫过在座的几位舅舅,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外祖父年事已高,府中各项产业、铺面的账目多年来含混不清,亏空日渐严重。自今日起,所有账目归于一处,由我亲自核查。”
话音一落,满堂死寂。
这话的分量,比昨夜那记耳光还重。
这哪里是核查账目,这分明是要收回各房掌管产业的权力,是釜底抽薪!
第40章 门道
最先开口的是大老爷温伯谦,他作为长子,最重脸面和规矩,此刻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商榷:“淮青,此事……怕是急不得。各房的产业都是祖上传下的,盘根错节,各有各的门道。你常年在朝,对家中事务不甚了解,这般贸然收拢,怕是会乱了套,底下那些管事掌柜的,也不好管。”
“是啊是啊,”崔氏立刻接过话头,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淮青,你四舅舅说的是。咱们侯府这么大一家子,人吃马嚼的,哪样不要钱?各房管着自己那摊子,这么多年都安安稳稳地过来了。你公务繁忙,哪有精力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家事?别再为了这些俗物,累坏了身子,那才叫我们心疼呢。”
她这话,明着是体恤,暗里却是在说周淮青多管闲事,一个外姓人,手伸得太长。
吕氏也跟着小声附和:“是啊,家里的事,慢慢来就是了,不急于一时。”
华若溪低着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大房求稳,怕乱了规矩,失了长房的体面。五房没主见,只会跟风。而跳得最凶,反应最大的,果然是四房。
越是心虚,才越是怕被查。
她想起前几日春禾说的,四房为了血燕跟账房争执的事,心中一片雪亮。
这侯府的家底,怕是真的被这群硕鼠蛀空了大半。
二房的温仲骁和苏氏夫妇,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没听见一般。
而柳氏,则是一脸的幸灾乐祸,她巴不得周淮青把其他几房的钱袋子都捏在手里,最好闹个天翻地覆。
周淮青将众人的神色一一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放下茶盏,看向温伯谦,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大舅舅,正因盘根错节,才要梳理。正因亏空严重,才要彻查。”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崔氏,眼神冷得像冰:“四舅母体恤我,我很感激。只是,这是外祖父的意思,也是我的分内之事。”
“此事我意已决,并非与各位舅舅商议,只是告知一声。”
崔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伯谦也是脸色铁青,拂袖不言。
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各房的人各怀鬼胎地散去,华若溪跟在最后,正要悄无声息地溜走,却听见周淮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留下。”
华若溪身子一僵,认命地停下脚步。
待所有人都走光,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和几个垂手侍立的下人。
周淮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华若溪不敢看他,只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小公爷……”
“今日之事,看明白了?”他问。
华若溪心头一跳,不知该如何回答。说看明白了,显得自己太聪明;说不明白,又怕他觉得自己蠢笨无用。
她只能硬着头皮,用一种夹杂着恐惧和茫然的语气,小声道:“妾身……妾身只看到……各位太太老爷,似乎……似乎都不太高兴。”
“呵。”周淮青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嘲讽的低笑。
他伸出手,再次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不高兴就对了。”他的指尖依旧冰凉,力道却不容抗拒,“一潭死水,若不扔几块石头进去,怎么知道底下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看着她眼底来不及掩饰的清明,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你那点聪明,最好都用在正地方。我要的东西,不是看一场热闹,是实实在在的账本。四房既然那么怕我查,那你就去帮我看看,他们的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说完,他松开手,依旧是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转身离去。
华若溪独自站在空旷的正厅里,摸着自己发烫的下巴,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各房的贪婪,知道四房是最大的蛀虫,甚至……他可能也知道华金枝那些恶毒的心思。
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只将她这颗棋子推到最前面,让她去冲锋陷阵,让她去当那块探路的石头。
这侯府的账,哪里是那么好查的?
回到浅云居,华若溪将自己关在屋里,一夜未眠。
她铺开一张白纸,将侯府各房的关系、利益纠葛,一一写下。
大房要脸面,二房已是死水,三房自顾不暇,五房六房不足为惧。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四房。
可是,如何才能接触到四房的账目?
硬闯是不可能的。
华若溪看着纸上“钱管事”三个字,眼睛微微眯起。
或许,突破口,就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人身上。
一个被四房压得喘不过气的采买管事,心里积压的怨气,想必不会少。而一个心怀怨气的人,最容易被策反。
她要查的,或许根本不是那本放在账房里的死账,而是这府里人心里那本活账。
想通了这一点,华若溪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第二日,她没有刻意去寻钱管事,而是带着春禾,去了府里最偏僻的西北角。
那里有一片废弃的库房,平日里除了洒扫的下人,几乎无人经过。
她知道,钱管事每日清点完库房,都会从这里抄近路回自己的住处。
她在库房外的石阶上坐下,拿出一方绣绷,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春禾有些不解:“姨娘,咱们来这儿做什么?又脏又偏的。”
“透透气。”华若溪淡淡道。
果然,没过多久,钱管事那微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小径的尽头。
他看到坐在石阶上的华若溪,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恭敬地行礼:“老奴见过华姨娘。”
“钱管事不必多礼。”华若溪放下绣绷,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我只是……在院里待得闷了,出来走走。”
“是是是。”钱管事连声应着,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信什么“待得闷了”的说辞。这位华姨娘,怕是特意在此等他的。
“钱管事,”华若溪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很轻,“当日之事,多谢你送来的点心。只是……往后不必如此了,若是让旁人瞧见,怕是会给你惹麻烦。”
钱管事心中一动,连忙道:“姨娘说哪里话。您为老奴解围,老奴感激不尽,区区一点心意,算不得什么。”
第41章 小恩小惠罢了
“管事言重了。”华若溪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我不过是……怕了。”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钱管事却是一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只静静地听着。
“这府里,人人都是主子,我谁也得罪不起。”华若溪绞着手里的帕子,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家宴上,小公爷说要查账,四太太的脸色……好吓人。我怕……我怕她们觉着是我在小公爷面前说了什么,到时候,再寻我的错处……”
她说到这里,声音带上了哭腔,像是真的被吓破了胆:“钱管事,您是府里的老人了,您说,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安安分分地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这一番话,看似是求助,实则是试探。
她将自己的恐惧摆在明面上,又不动声色地将“查账”和“四房”这两个要害点了出来。
钱管事窝囊归窝囊,但多数时候他是很聪明的,毕竟在这侯府里人精扎堆的地方混,没点头脑可不行。
如若听不出弦外之,白活一场了。
这位华姨娘,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可惜,聪明是聪明,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些。
以为凭着小公爷的几分青睐,和对他的一点顺水人情,就能撬开他这个老油条的嘴?
“姨娘多虑了。”钱管事脸上的神情未变,语气却比方才疏离了不止一分,“小公爷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主子们的事,咱们做下人的,揣摩不透,更不敢妄议。”
他微微躬了躬身,姿态恭敬,话里的意思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姨娘如今是小公爷跟前的人,身份尊贵,谁又敢轻易为难您?您只要安安分分地待在浅云居,凡事多听多看,少说少做,自然能平安无事。”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华若溪的靠山,又规劝她“安分”,言下之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华若溪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她听懂了。钱管事这是在还她的人情,也是在划清界限。
他今日这番“提点”,便是还了那日解围的恩。
自此之后,两不相欠。
她想从他这里探听四房账目私隐的这条路,被他堵得严严实实。
“是……是,多谢管事提点,是我想左了。”
华若溪的脸上血色尽褪,像是被这盆冷水浇得彻底清醒,又恢复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姨娘明白就好。”钱管事见她识趣,心中也松了口气,“此处风大,老奴就不打扰姨娘赏景了,先行告退。”
说完,他再次躬身一礼,便头也不回地转身,沿着小径快步离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华若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春禾小心翼翼地上前:“姨娘,咱们……还等吗?”
华若溪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讥讽的弧度。
等?
等不到了。
她以为自己递出去的是橄榄枝,可在钱管事看来,那分明是催命符。
原来,这才是她如今真正的处境。
谁也不敢跟她走得太近,生怕被卷进她身后那深不可测的漩涡里。
她的人情,在这些侯府的老人精眼里,一文不值。
原来,她依旧是孤身一人。
……
钱管事一路走回自己那位于后罩房的小院,关上门,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心里却依旧砰砰直跳。
方才那位华姨娘,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太平静了。
那不是一个被拒绝后该有的惶恐或怨怼,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仿佛瞬间就洞悉了他所有的盘算和顾忌。
“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钱管事坐在桌边,喃喃自语。
这份心智,这份隐忍,若是生在好人家,怕是早就成了当家主母。
可惜,是个无依无靠的庶女,还摊上了冲喜殉葬这等烂事。
小公爷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究竟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想让她去查四房的账?
钱管事冷笑一声。
四房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侯府的钱袋子,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销金窟。
四老爷温季言在外头的营生,盘根错节,黑白两道都有牵扯。这些年,从公中挪走的银子,怕是早就成了一个天文数字。
这些烂账,连老太太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一个采买管事,敢去碰?
小公爷是厉害,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若真帮了华若溪,明日,他一家老小的尸首,怕是就要沉到城外的护城河里了。
那点解围的恩情,在身家性命面前,算得了什么?
这位华姨娘,还是太嫩了。
她以为这侯府是讲人情的地方?错了,这里只讲利益和生死。
钱管事摇了摇头,将这件事彻底抛在了脑后。
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
从西北角的废弃库房走回浅云居,华若溪脚下步子踩积极稳。
求人不如求己。钱管事的拒之千里,反倒把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浇灭。
在这座重重叠叠的侯府里,想要明哲保身,不过是笑话一场。
既然大家都戴着面具演戏,想要看她的底细,那就先把水彻底搅浑。
回到房里,华若溪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轻轻饮了一口。
“春禾,”她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波澜,“长姐送过来的那些安神香,还在吗?”
春禾愣了一下,点头应道:“还在柜子底下收着。您不是说别碰吗?”
“拿出来,今晚在炉子里点上。”华若溪眼底泛起冷意。
然而,她毕竟是第一个知道,温辉的死因跟那个好姐姐脱不了干系的人。
是华金枝杀了自己名义上的夫君。
无论是为了早日摆脱,还是为了独占三房那些未见光的私财。
这个嫡姐手上,早已沾满了人命,却转过头来逼她当替死鬼。
华若溪对春禾低声道:“再去一趟长姐那边,就说我今夜找到了好时机。”
“就告诉她,小公爷近来处境顺遂,我想请他入小院饮一壶酒,请长姐送一瓶果酿来。”
第42章 不喜欢笨蛋
春禾惊得张大了嘴:“姨娘,您当真要……那是少奶奶在给您下套啊!”
“谁给谁下套,要走到最后才清楚。”华若溪转过头,日光映在她绝色侧脸。
她不会像只可怜虫一样去摇尾乞怜。
要敲开各房的钱袋子,要撕开这些名门权贵的虚假颜面,必须有个惊天大炸雷。
未半个时辰,华金枝那边的人便喜滋滋地送来了一小壶陈年桃花酿。
送酒的是大丫鬟锦绣,临走时,还不忘对着华若溪会心又谄媚地笑了笑。
“少奶奶说了,妹妹心疼小公爷,这甜酿最是易醉人,晚间最合用。”
华若溪拔开瓶塞,微微拂过酒香。
香气浓郁,隐隐藏着一抹使人血脉偾张、心神摇荡的暖麝药气。
华金枝不但给酒,还放了催情的狠料。
这是既盼着她爬上周淮青的床,又要拿着这把柄永远抓死她的软肋。
入夜,冷风穿堂而过。
华若溪没有点酒,也没有把那迷情果酿往桌上放,而是将整瓶酒泼在了院门口的一盆兰草根下。
她换了一身单薄素雅的水绿裙衫,发间未戴珠翠,散了半束墨发,倚在窗前。
夜深人静,暗卫卫七如约而至,在窗外轻叩两声。
“华姑娘,日间你寻采购钱德福的情形,主子已经听说了。”
卫七语气依旧冷淡:“老管事不会轻易吐口,主子让你收心,莫做没成算的事。”
华若溪并未开窗,声音轻极:“请小公爷过来一趟。”
卫七微顿:“主子公务极重,不是随时都能入你小院……”
“别让我说第二遍。”华若溪直接打断他,声调不高,却带着极重的寒意。
“告诉他,侯府三公子死于半夏,证据在我手上。要大局,他今夜必须来。”
窗外一阵衣袂破风声,卫七甚至没敢耽误一息,飞速遁入夜幕。
不过一炷香功夫,浅云居的房门被一片冷冷月光推开。
周淮青站在门口,一袭玄墨织暗纹长袍,极其通身冷峻。
那双幽晦如寒潭的黑眸落在她腰间单薄的衫子上,眉头轻微攒起。
“你想干什么?”
周淮青顺手将屋门合上,步履沉稳地走到桌前,拉开一条圆凳落座。
屋里飘着一股极淡的清香,并非任何靡靡催情之气。
华若溪走到他身侧,连安也未请,直接端起茶盏,替他推了一杯极苦的浓茶。
“你想借我做靶子,引出四房账务与假账的妖魔鬼怪,这局太慢了。”
她垂眸望着坐在凳上的高大男人,连一丝伪装的软弱都再无痕迹。
“四房咬死不认,钱管事明哲保身,这座府里的好人面具全粘在骨头上。”
周淮青掀起眼皮,声线阴沉沉的:“所以,你找了另一条快路?”
“温辉不是自然病故。”
华若溪坐在他身侧,眸色亮得逼人:“是华金枝常年往汤药里下半夏,一点点毒死的。”
“她想拿我冲喜去送死,见没死,又要推我去伺候你,为三房去谋好名和依靠。”
“你既想要这侯府天翻地覆,不若是,从这个‘非正常死亡’的地方最快撕开。”
周淮青没料到她手上攥着这类东西。
他常在三法司和密室间走动,看一眼这女子这般镇定模样,便知手里确握紧了死证。
“你就这般肯定,把三房掀掉,能带倒四房的账?”周淮青沉声问。
“三房和四房早为了争东便两铺闹得红脸,华金枝贪了的丧钱全走的是公中假借条。”
华若溪语调飞快:“一旦她杀夫的破事见光,三房垮下,那烂账就会顺着被扯出一长串。”
周淮青忽然倾身,一只手臂抵在桌沿,两人距离瞬间缩到了极近。
他呼吸间熟悉的冷香夹杂着迫人的强势:“那你想如何借我的手?要我去官府告发,还是叫宗族直接抓人?”
“不,那样她不会全吐。”
华若溪仰头看着他那双深邃不见底的重瞳:“我想今晚做一场我‘勾引’你的荒唐假戏。”
“长姐让我讨你欢心,她一定安排了人正在院墙外偷偷窥探。”
“我今晚若是与你在这屋内衣衫不整地闹一场大声响,她会以为我已成事,必会趁夜来把我看牢。”
周淮青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挺的下颌上。
这女人胆子真不是一般的深,连自己声名与他这顶上高枝皆敢拿来当柴火烧。
“衣衫不整?闹出声响?”
周淮青嘴角泛起极凉的一丝冷意:“你可知跟一个成年男人生共处暗室,叫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我不傻。”华若溪面无惧色,“小公爷是不缺女人的正君,没功夫动个用完就折的细作。”
听到这一句,周淮青不知为何,心头闪过一分莫名气结。
他粗粝长指抬起,忽地重重压了压华若溪纤薄的肩膀,一把将人提向自己怀角。
“细作?你这细作连主子都要一并搭进去算计了。”
话音落地,周淮青竟真扬起左手臂,对着方角紫檀木架猛地拍了一掌。
‘砰’的一记闷脆声响在寂夜如惊雷。
案几上两盏上好青花白瓷茶器倾斜掉落,在地面滚裂炸得稀碎。
“喊。”周淮青眼眸极暗,冲着怀里人短促命令。
华若溪只怔了一瞬,便顺着他臂间力道仰向后方,喉间随之一声痛叫。
那叫声里几分惶切、几分含混,在窗隔不严的小房里透出去,实在惹人无尽瞎想。
屋外院墙拐角,蹲着的两名丫鬟正扒着砖灰。
耳听着屋里杯子响、女子娇喘低喊,对视眼底全是掩不住的狂喜,立刻矮腰狂跑回去复命。
“今夜这一声,够你那好长姐自以为抓紧你一辈子的绳了。”
周淮青松开对她手臂的桎梏,甚至抽空帮她把揉斜的外领轻轻扯回正位。
他修长指节从她微微泛着凉意的心口衣边略过,语速低缓而危冷。
“华若溪,我不喜欢笨蛋,但也讨厌脱了掌的疯狗。你有仇报仇,但莫把命玩废了。”
“多谢小公爷提醒,我的命比他们值钱。”
华若溪从他身边站直,甚至顺手把打翻在袍角的茶水用衣袖帮他拭平。
第43章 闹鬼了?
锦绣从墙角一路狂奔回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狂喜,一进屋就激动得压低了声音:“少奶奶!成了!奴婢和坠儿都听得真真切切的,里头又摔杯子又喊人的,那动静……错不了!”
华金枝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拨弄着手炉里的香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很好。
只要华若溪昨夜真的“伺候”了周淮青,那便是天大的把柄。
一个与自己名义上的外姓亲人有染的寡嫂,这名声要是传出去,华若溪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她这把刀,总算是握紧了。
“知道了。”华金枝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牢了她,别让她再惹出什么幺蛾子。”
这种女人必须得时时刻刻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行,万一日后真有啥麻烦,只怕就没那么好解决了。
然而,幺蛾子,还是来了。
也不知是从哪天起,三房的后院,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先是夜里负责打更的婆子,说总听见有人在废井旁边哭,那哭声又细又长,跟猫叫似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洒扫的小丫鬟也说,清早路过通往浅云居的小径时,总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药味,跟三少爷生前喝的药一个味儿。
“哎哟,你可别是听错了,府邸里最忌讳这些鬼神之说了,要是被捉住,那可是要被赶出府的!”
“这我也不知道啊,闹得沸沸扬扬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起初,大家只当是自己吓自己,没人敢声张。
可这流言就像是春日里的野草,压都压不住,很快就在下人房里传遍了。
“听说了吗?三少爷走得不安详,说是夜夜都回来呢!”
“可不是嘛,王大娘说她夜里起夜,亲眼看见一个白影飘进了咱们三房的院子,直奔着……浅云居去了!”
“天爷啊!那华姨娘岂不是……?”
这话传到华金枝耳朵里时,她正在试戴一套新送来的赤金头面。
她柳眉一竖,将头面重重拍在桌上,斥道:“满嘴胡言!再让我听见谁在背后嚼舌根,编排主子,立刻拖出去打二十大板,发卖到庄子上去!”
下人们噤若寒蝉,三房的院子里,白日里确实安静了许多。
可一到晚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氛,却愈发浓重了。
甚至有传言说,闹的不是鬼,是冤。三少爷并非病死,而是被人害了,所以才阴魂不散。
华金枝终于坐不住了。
她猛地想起那晚华若溪的“成事”,想起周淮青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难道……难道是华若溪那个贱人,在周淮青面前说了什么?这是周淮青授意的?他在用这种鬼神之说来敲打她、试探她?
不可能的,这件事情做得如此隐蔽,怎会被人发现呢?
“不可能……她一个蠢货,哪有这个胆子?”她喃喃自语,心乱如麻,“可……可这鬼神之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这刚下葬没多久,又赶在了那三太太火气最重的时候。
若真想调查起来,只怕有些是不能瞒住。
她越想越怕,再也坐不住,立刻吩咐备车,匆匆赶回了华家。
华府里,华林氏正因为一块新得的料子跟小妾置气,看见女儿一脸煞白地冲进来,先是一愣,随即不耐烦地将她拉进内屋。
“我的好女儿,你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告诉娘,娘给你出气!”
“娘!出大事了!”华金枝也顾不上行礼,抓住华林氏的手,声音都带着颤,“侯府里……侯府里在传,说温辉是冤死的,有鬼魂在闹!”
华林氏一听,嗤笑一声:“我还当是什么事,就为这个,把你吓成这样?大惊小怪什么!死都死了,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不成?不过是下人无聊编排的,你理他们作甚?”
“不是的!”华金枝急得直跺脚,“这事来得太蹊跷了!偏偏是那小贱人搭上小公爷之后才有的!我怕是她在背后搞鬼,跟小公爷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她敢?”华林氏眼睛一瞪,“你不是说昨晚已经拿捏住她的把柄了?她一个没了娘的庶女,还能反了天不成?再说了,那小公爷是什么人物,日理万机的,会信这种后宅妇人的鬼话?”
华金枝被自己母亲这番蠢话气得快要昏厥,她甩开华林氏的手,口不择言地吼道:“娘,你不懂!周淮青那个人,心思深得跟海一样!万一他就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查呢?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她双眼通红,压低了声音,话里满是疯狂的急切:“只要再熬一两年,等我守寡的好名声传出去,就能拿着侯府给的丰厚嫁妆,风风光光地嫁进李御史家!我那个相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根本靠不住,我要的是正经的诰命夫人之位!要是这节骨眼上出了差错,我这辈子就全毁了!”
一听到“御史家”和“嫁妆”,华林氏的眼睛亮了,但嘴上依旧不以为然:“那又如何?死无对证!他温辉本就是个痨病鬼,谁知道他哪天就该断气了?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能不急吗!”华金枝几乎崩溃,“我手上的银钱,都快填进那个无底洞里了!要是不能顺利再嫁,我拿什么去填?到时候人家找上门来,咱们华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行了行了,别嚎了!”华林氏被她吼得心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现在就给我回侯府去,把那小贱人看得更紧些。她不是要讨好小公爷吗?你就让她去讨好。她越是得宠,就越是你的护身符。真要出了事,你把她推出去顶罪就是了,多大点事。”
华金枝看着自己母亲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蠢相,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跟她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
她带着满心的不安与烦躁,重新坐上了返回侯府的马车。
车窗外,街景飞速倒退,华金枝的眼神,在晦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阴狠。
华若溪,你最好安分点,安安分分地当好我手里的刀。
第44章 好戏连台
否则,别怪我让你真的去见鬼!
她以为自己是那个手握屠刀的猎人,却不知,在真正的猎人眼中,她这只上蹿下跳的野兔,早已落入了网中。
华金枝回到侯府,只觉得整个三房的院子都阴森森的,连风声都像是鬼哭。
她白日里强撑着镇定,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温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不信鬼神,但她信人心。
这府里有人在装神弄鬼,而目的,就是冲着她来的。
那把刀,就是华若溪。
“去,给我盯紧了浅云居,那贱人见了谁,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能漏!”华金枝对心腹锦绣厉声道。
她自以为捏住了华若溪的把柄,却不知,那夜的“成事”不过是一场戏。
一场由华若溪亲手导演,为她量身定做的戏。
流言并未因华金枝的弹压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甚至有鼻子有眼地说,三少爷生前喝的药里,总有一股子不该有的苦杏仁味。
这话一出,风向就彻底变了。
侯府里但凡有些年纪的老人,谁不知道半夏与苦杏仁同煮,便是穿肠的毒药?
晨起去荣安堂请安,气氛格外凝重。
各房太太小姐坐在一处,嘴上说着家常,眼神却像刀子似的,有意无意地往华金枝身上瞟。
“说来也怪了,”崔氏用帕子掩着嘴,声音带着戏谑,“这人啊,病得再重,有汤药好生养着,总能多撑些时日。怎么有的人,是越伺候,病得越重呢?真是奇了。”
满堂瞬间一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华金枝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猛地看向崔氏,声音尖利:“四婶这话是什么意思?谁越伺候病越重了?你把话说清楚!”
“哎哟,三侄媳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崔氏故作惊讶地拍了拍胸口,“我不过是闲聊罢了,你这么激动做什么?难不成……是说到你心坎里去了?”
“你!”华金枝气得浑身发抖,“你少在这里含沙射影!我夫君病故,我已是伤心欲绝,你不安慰也就罢了,还说这些风凉话,是何居心?”
“我能有什么居心?”崔氏冷笑一声,索性撕破了脸,“我只是替你那死去的夫君不值!他缠绵病榻,汤药入口全凭你这个枕边人,结果呢?病没好,人倒是死得快!如今府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他死得冤枉,我看,不是空穴来风吧!”
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指着华金枝的鼻子,骂她是杀人凶手。
“崔氏!你血口喷人!”华金枝猛地站起身,指着崔氏的鼻子,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伦理了,“我敬你是长辈,你却如此污我清白!我与辉郎夫妻情深,怎会害他?你这是嫉妒我们三房得了小公爷的青眼,故意泼我们脏水!”
“呵,夫妻情深?”崔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情深到丈夫尸骨未寒,你就急着算计人了?”
“你……”
“都给我住口!”主位上的老太太终于沉下脸,重重一拍桌子,“像什么样子!一个一个的,还有没有点规矩?!”
华金枝和崔氏这才不甘不愿地闭了嘴,各自坐下,却依旧用眼神厮杀。
华若溪从头到尾都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仿佛被这阵仗吓傻了,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可那低垂的眼帘下,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诮。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请安不欢而散。
华金枝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荣安堂。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都是华若溪那个贱人搞的鬼!
她怒气冲冲地杀到浅云居,一脚踹开院门,连通报都省了,直接闯进了屋里。
“华若溪!”
华若溪正坐在窗边绣花,被她这声怒吼吓得手一抖,针尖扎破了指头,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她惊恐地抬起头,看见满脸狰狞的华金枝,立刻从凳子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长姐……长姐您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倒要问问你,你安的什么心!”华金枝冲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一双美目里满是怨毒,“你是不是在小公爷面前胡说八道了?府里那些流言,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什么流言?”华若溪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脸上满是茫然和无辜,“长姐,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每日待在这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能知道什么?”
她哭得浑身发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我连小公爷的面都见不着,怎么可能在他面前说什么?长姐,您明鉴啊!我怎么敢……”
“你不敢?”
华金枝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却也生出了一丝动摇。
是啊,就凭她这个蠢货?就算见了周淮青,怕是连头都不敢抬,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哪有胆子和脑子去告状?
难道……是周淮青自己查到了什么,故意放出风声来试探?
“长姐,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华若溪死死抓着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如今的命都是您和小公爷给的,我怎么会害您?是不是……是不是四太太她们又在挑拨离间?她们见不得咱们三房好,见不得您得小公爷的看重……”
她一边哭,一边不动声色地将祸水引向崔氏,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华金枝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又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
崔氏那张破嘴,最是会搬弄是非。
她松开手,看着瘫软在地的华若溪,眼神阴晴不定。
“最好是你什么都没做。”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浓浓的警告,“华若溪,你给我记住了,你的命捏在我手里。安安分分当你的刀,我保你荣华富贵。若敢有二心……”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华若溪跪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泪痕未干,眼底的惊恐却一寸寸地褪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好戏,才刚刚开场。
如今看来,只有找到这华金枝的弱点,才能真正一击毙命,并且将这府邸里的所有的阴私事都显露出来。
第45章 投石问路
侯府上空的阴云,一日比一日浓重。
温辉“阴魂不散”的流言,在华金枝的强力弹压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长了脚似的,从下人房传到了各房主子的耳朵里。
这日清晨,一封从宫里递出来的急信,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早朝之上,都察院的李御史联合数名言官,上本参奏温侯府。
奏章写得文辞恳切,却字字诛心。说温家持功自傲,家风败坏,内宅不宁,以至嫡孙新丧便闹出鬼神之说,流言蜚语传遍京城,实乃德行有亏,不堪为上行走,有损朝廷颜面。
这把火,从后宅直接烧到了朝堂之上。
荣安堂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老太太坐在主位,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底下各房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大老爷温伯谦痛心疾首,一副斯文扫地的模样,“我温家几代清名,如今竟因后宅流言,被言官在朝堂之上攻讦!这……这让我等的脸面往哪儿搁?”
四太太崔氏幸灾乐祸,嘴上却说得比谁都好听:“大哥说的是,不过这事也怪不得咱们,谁家没几个爱嚼舌根的下人?只是这李御史也真是,小题大做,竟捅到圣上面前去了。”
她这话,看似在为侯府开脱,实则句句都在往三房身上引。
谁不知道,这流言的源头,就是三房那个死去的温辉?
柳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心里也怕,若真查出点什么……
“淮青呢?”老太太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又疲惫,“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人呢?”
秦妈妈连忙回话:“老太太,小公爷一早就被宫里传召,说是圣上有要事相商,至今还未回来。”
老太太闭了闭眼,满脸的颓唐。
她知道,这把火,看似烧的是侯府,真正的目标,却是她那个权势滔天的外孙。
“传我的话,”老太太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冷厉,“府里上下,彻查此事!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败坏我温家门楣!”
一场风暴,已然来临。
华金枝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院里,一进屋,便将桌上的茶具全都扫到了地上。
“李家……李家怎么会……”她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她千算万算,想借着李御史家的势,风光再嫁,做那人上之人。可她万万没想到,李家竟会拿侯府的丑闻开刀,而这丑闻的引子,还是她最忌惮的“温辉之死”!
“是华若溪!一定是那个贱人!”华金枝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是她跟周淮青说了什么!周淮青想借着李家的手来查我!”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
周淮青的心思深不可测,他一定是从华若溪那蠢货嘴里套出了什么,所以才设下此局!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夜色如墨,浅云居里却亮着一豆灯火。
华若溪坐在窗前,听着院外巡查的婆子们那刻意加重的脚步声,眼神清冷。
老太太下令彻查,看似是要抓“鬼”,实则是要抓那个放“鬼”的人。这把火,很快就会烧到她身上。
她正思索着对策,院门处却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和春禾压抑的惊呼。
华若溪心头一凛,起身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春禾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是周淮青。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平日里那身挺括的玄色常服变得褶皱,一贯冷峻的面容上,竟带着几分罕见的疲惫与烦躁。
“姨娘,小公爷他……他喝醉了……,到咱们门口了,我不敢不扶过来。”春禾吓得脸都白了,手足无措。
“没事,去备一碗浓浓的醒酒茶来。”
华若溪镇定地吩咐了一句,上前两步,从春禾手里接过了周淮青的胳膊。
“你们都退下。”她对院里闻声探头的丫鬟婆子冷声道。
待所有人都退去,她才半扶半拖地将周淮青弄到屋里的椅子上坐下。
“小公爷这是……遇到烦心事了?”华若溪替他倒了杯冷茶,递过去。
周淮青没有接,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紧锁。
那股迫人的气场因酒意而收敛了些许,却更添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良久,他才睁开眼,那双布满红丝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李家……动手了。”
华若溪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想借着侯府的丑闻,扳倒我。”周淮青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满是冰冷的嘲讽,“你那点鬼神之说,现在成了他们攻讦我的利器。你高兴了?”
“妾身若想小公爷倒台,昨夜就不会演那场戏。”华若溪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华金枝想嫁的就是李御史家。她手里的钱,怕是没少往李家送。”
周淮青眸光一凝,眼底的醉意瞬间清明了几分。
“好一招里应外合。”他发出一声低笑,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他们越是拿鬼神说事,我们就越要让他们看见真正的‘鬼’。”华若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周淮青看着她,没说话。
“三房的人,上至太太,下至奴仆,都信鬼神,尤其是做了亏心事的人。”华若溪一字一句,将自己疯狂的计划和盘托出,“我要让华金枝,亲眼见到‘温辉’回来索命。”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淮青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你要我帮你装神弄鬼?”他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需要小公爷帮我找一个身形与温辉相似的人,再取一件他生前常穿的衣物。”华若溪的语速很快,脑子却无比清晰,“我要让华金枝相信,温辉的鬼魂,真的回来了。我要让她怕,让她乱,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着令人心惊的光:“人一旦怕到了极点,就会去找自己最信任的人。我倒要看看,她的背后,还藏着谁。”
周淮青忽然倾身向前,高大的身躯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压迫感,将她完全笼罩。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捏住她的下巴,指腹粗粝,带着滚烫的温度,“你在玩火。”
第46章 鬼影幢幢
“妾身知道。”华若溪被迫仰起头,呼吸间全是他身上冷冽又危险的气息,“可如今,不玩火,就是等死。”
两人对视着,一个眼神深沉如海,一个清亮如刀。
不知过了多久,周淮青缓缓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酒气,也吹得他脑子彻底清醒。
“你想要的‘鬼’,我会带来。”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听不出半分醉意,“但你记住,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别把自己也玩进去。”
四房的院子里,烛火通明。
温季言吹了吹茶碗里的浮叶,看着对面坐立不安的崔氏,慢悠悠地开了口:“这么晚了还不睡,在外头听了什么闲话,让你这么精神?”
“老爷,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茶!”崔氏一把抢过他的茶碗,重重搁在桌上,压低了声音,“你没听说吗?三房那边,今儿晚上又闹起来了!”
崔氏的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兴奋:“洒扫的丫头说,亲眼看见一个白影子飘进了华金枝的院子,还听见了咳嗽声,跟那死鬼温辉一模一样!现在整个三房的下人都吓得不敢出屋,我看那华金枝,离疯也不远了!”
“哪儿有什么鬼。”温季言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将茶碗又拿了回来,“无非是人在背后捣鬼罢了。”
“我管他是人是鬼!只要能让华金枝不好过,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崔氏解恨地说道,“最好把那小贱人直接吓死,看她还怎么仗着小公爷的势作威作福!”
“妇人之见。”温季言瞥了她一眼,神色沉了下去,“这火是烧得旺,可你别忘了,烧的是咱们整个侯府的脸面。李御史的折子才递上去几天?你以为他参的是三房,其实矛头是对着谁,你看不明白?”
崔氏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这火,八成就是他们自己放的,淮青也不简单。”温季言的眼里闪过一丝精明与忌惮,“他帮着那个女人,不就是想把水彻底搅浑,看看底下到底藏了多少鱼。华金枝,不过是他扔下去的第一块石头。”
“那……那咱们怎么办?”崔氏有些慌了。
“怎么办?”温季言冷笑,“坐着看戏。这浑水,谁先伸手,谁就先被淹死。咱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见,只管等着看,三房这出戏,到底要怎么收场。”
……
子夜时分,冷月如霜。
浅云居的院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又合上。
卫七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窗外,只留下一句话:“人已在后院废井处,依计行事。”
话音一落,人便消失了。
华若溪对屋内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春禾吩咐道:“锁好门窗,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姨娘……”春禾的声音都在抖。
“听话。”华若溪的语气不容置喙。
她没有在屋里多待,而是披上一件深色的斗篷,如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里。
她寻了一个绝佳的角落,恰好能将华金枝院里的动静尽收眼底,而自己,则完全隐于假山之后。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华金枝的卧房里,还亮着灯。
她根本睡不着,白日里崔氏的含沙射影,老太太的冷脸,还有李家那封要命的奏折,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少奶奶,您喝口安神茶吧,都熬了半宿了。”锦绣端着茶盏,小心翼翼地劝道。
华金枝心烦意乱地挥开她的手:“拿开!我哪里睡得着!”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将窗户吹得‘吱呀’作响,风里,似乎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
是温辉生前喝的那种汤药的味道!
华金枝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她猛地看向窗外,厉声喝道:“谁在外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少……少奶奶,您别自己吓自己,没人……”
锦绣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伸出颤抖的手,指向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华金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只见那浓重的树影下,赫然立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那人影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正背对着她们,佝偻着身子,发出一阵阵压抑又痛苦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干涩、嘶哑,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是温辉!是他临死前那几个月,日日夜夜不绝于耳的咳嗽声!
“啊——!”
锦绣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闭嘴!”
华金枝的脸色惨白如纸,嘴上虽然厉声呵斥,身体却抖得不成样子。
她不信鬼!这一定是人!是周淮青找来的人!
可那熟悉的背影,那如出一辙的咳嗽声,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她最恐惧的神经上。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时,树下的“鬼影”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来。
月光下,那张脸模糊不清,但华金枝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羸弱的轮廓,那病态的苍白……就是温辉!
“鬼影”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直直地指向了华金枝所在的窗口。
那个动作,充满了无声的指控与怨毒。
“不……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华金枝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嗡’的一声彻底断了。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嘴里胡乱地呢喃着,“是你自己身子弱……是你该死……不关我的事!”
那“鬼影”似乎听到了她的辩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即身影一晃,便如一缕青烟,消失在了更深的黑暗里。
“少奶奶!三少爷……三少爷他来索命了!他来索命了!”
锦绣哭嚎着,手脚并用地爬到华金枝脚边,吓得语无伦次。
“滚开!”
华金枝一脚踹开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双眼通红,脸上满是疯狂的恐惧。
第47章 闭嘴
“少奶奶……鬼……鬼啊……”锦绣缩成一团,牙齿都在打颤。
“闭嘴!”
华金枝猛地回头,一巴掌狠狠扇在锦绣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锦绣捂着脸,懵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她咬着牙,死死盯着方才“鬼影”站立的地方,眼神阴毒得能淬出汁来,“若他温辉真有魂魄,怎么不直接上来掐死我?偏要在那儿装模作样地咳嗽?”
“少奶奶的意思是……”锦绣结结巴巴。
“有人故意为之!”华金枝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有人想装神弄鬼,借着死人的名头来逼我发疯,逼我自乱阵脚!”
她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飞速转动。
这等手段,绝不可能是寻常下人能做出来的。身形、衣物、甚至那咳嗽声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这需要多大的能耐?
但眼下这处境,实在让她烦躁。
“这事儿闹得太恶心了。”华金枝冷着脸,往屋里走,“若不能查出是谁在背后搞鬼,咱们这院子以后就别想有安宁日子过。这等腌臜手段,真是让人凭空多费许多心力!”
锦绣连忙爬起来跟上:“少奶奶,那咱们怎么办?这事儿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若不搞清楚,只怕给咱们平添极大的烦恼啊。”
“能怎么办?”华金枝冷笑,“这事儿人为的痕迹太重,事实胜于雄辩,只是查起来,必定要耗费极大的时间和精力。若不能彻底明了,咱们在这府里的处境就更艰难了。这背后的黑手,就是想让咱们不得安宁!”
第二日,流言不仅没停,反而传得更凶了。
三房正院里,柳氏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
“到底是谁在背后嚼舌根!”柳氏气得浑身发抖,“什么鬼神索命!这分明是有人在针对咱们三房!”
旁边的李妈妈小心翼翼地劝道:“太太息怒。这事儿确实蹊跷。三少爷走的时候,那可是做法事超度过的,怎么可能还回来闹腾?老奴瞧着,这也像是人装出来的。”
“我能不知道是人装的吗?”柳氏咬牙切齿,“可现在这流言沸沸扬扬,连老太太那边都惊动了!若抓不住那个捣鬼的人,咱们三房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荣安堂内,老太太端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佛珠,脸色沉得滴水。
“秦妈妈,三房那边的闹剧,你怎么看?”
秦妈妈躬着身子,低声道:“老太太,这鬼神之说,老奴是不信的。多半是哪个眼皮子浅的,想借机生事。”
“哼。”老太太冷哼一声,“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除了徒劳无功,还能有什么用?传我的话,把三房那些乱嚼舌根的下人全给我锁起来打!我倒要看看,这装神弄鬼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这侯府里的水,真是越来越浑了。
而此时,国公府的别院书房内。
周淮青正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泛黄的账册,眼神冷淡到了极点。
“主子。”卫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中央,单膝跪地。
“三房那边如何了?”周淮青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清冷。
“回主子,昨夜那一场,华金枝吓得不轻。但她似乎并不信鬼神,今日一早便在查院子里的下人。”
“她倒还不算太蠢。”周淮青合上账册,随手扔在一旁,“不过,这只是个引子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让你查的铺子,查得怎么样了?”
卫七低头回禀:“主子料得不错。侯府名下的那几十间铺子,如今烂得透透的。手底下经营铺子的人,没几个是真心办事的。大多数人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各自为政,中饱私囊。真正能用的人才,寥寥无几。”
周淮青眉头微蹙,眼神愈发冷冽。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他冷冷开口,“一群只知道吸血的蛀虫,还想把持着温家的产业?”
“主子,要不要属下将他们……”卫七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必。”周淮青转过身,眸光深沉,“杀人容易,盘活铺子难。现在把他们全杀了,铺子就真成了一盘死棋。把他们的底细都摸清楚,尤其是跟四房有牵扯的,一个都别漏。”
“是。”卫七应下。
周淮青重新坐回案后,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轻响。
这侯府的烂账,比他想的还要多。
要想把这些产业彻底盘活,必须把这些蛀虫连根拔起。而华若溪,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三房院内,华金枝遣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里,那张原本娇艳的脸,此刻布满了阴霾与憔悴。
她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脑海里不断闪过最近发生的一切。
流言、鬼影、李御史的奏折、四太太的嘲讽……
这一切的倒霉事,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华若溪……”华金枝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怨毒得仿佛要吃人。
对,就是从那个小贱人进府开始的!
自从她没死成,自从她搭上了周淮青,这侯府的风向就全变了!
“她以为自己是谁?”华金枝一把将桌上的胭脂水粉扫落在地,“不过是个没娘的庶女,是个本该去殉葬的贱命!凭什么她现在能安安稳稳地躲在浅云居里,而我却要在这里受尽折磨?”
锦绣听见动静,慌忙推门进来:“少奶奶,您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快被那小贱人逼疯了!”华金枝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锦绣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这些事情,绝对跟她脱不了干系!她以为有小公爷撑腰,就能骑到我头上了?”
“少奶奶,您小声些……”锦绣吓得直往外看。
“我怕什么!”华金枝冷笑一声,面容扭曲,“她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我绝不会让她好过!她既然敢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就必须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锦绣颤声问:“那少奶奶打算怎么做?”
华金枝松开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毒的笑。
“她不是想攀高枝吗?她不是在小公爷面前装得清纯无辜吗?”华金枝的声音放得很轻,却让人不寒而栗,“那晚在浅云居,你们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她和小公爷在屋里,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锦绣一愣:“少奶奶是想……”
“去。”华金枝眼神一冷,死死盯着锦绣,“把她和小公爷那晚苟且的事情,给我悄悄放出去!记住,要找几个嘴碎的婆子,装作不经意间透出去!”
“可是少奶奶,这事儿要是牵扯到小公爷……”
“怕什么!”华金枝打断她,“小公爷是什么身份?就算传出去了,那也是一段风流韵事。可华若溪呢?她可是温辉名义上的妾!一个未亡人,勾引外姓的表兄,这叫不守妇道!这叫淫乱侯府!”
华金枝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华若溪被浸猪笼的惨状。
“老太太最重规矩,大房最要脸面。这事儿一旦捅破,不用我动手,整个侯府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我看她这次,还怎么翻身!”
第48章 自己入局
华金枝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早就已经踩进了华若溪布好的死局里。
她满心以为,只要把那晚浅云居的“丑事”抖落出来,华若溪这把不听话的刀就会彻底折断。
甚至还能顺道给周淮青泼一身脏水,让他无暇去查三房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她怎么可能放过?
荣安堂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出冰渣。
老太太端坐在主位,手里沉着一串紫檀佛珠,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堂下的华若溪,又看向站在一旁、满脸痛心疾首的华金枝。
“金枝,你方才说的话,可是当真?”老太太声音沙哑透着威压。
“祖母,孙媳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华金枝扑通一声跪下,眼圈通红,帕子死死绞在手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这几日府里风言风语,说若溪妹妹……说她不知廉耻,竟在夜里勾引外男!孙媳起初是不信的,可我那两个丫鬟,那夜分明听见浅云居里传出不堪入耳的动静!还有摔砸杯盏的声音!她可是辉郎名义上的人啊,这等淫乱侯府的丑事,孙媳实在不敢隐瞒,只能来求祖母做主!”
周围各房的太太们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讥诮。
“哎哟,这可真是家门不幸。”四太太崔氏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这还没正式进门呢,就耐不住寂寞了。连小公爷那样的天潢贵胄也敢攀扯,胆子可真是不小。”
华若溪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单薄的身子抖如筛糠。
她抬起头,那张苍白绝美的小脸上挂满了不可置信的泪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吓得魂飞魄散。
“长姐……你为何要这般冤枉我?”华若溪的声音凄厉又细弱,带着绝望的哭腔,“我与你无冤无仇,更是清清白白,你怎么能拿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来逼我去死!”
她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瞬间红肿了一片,声音惨烈:“老太太明鉴!妾身至今尚是清白之身,连小公爷的面都不曾单独见过几次,怎敢有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长姐,我可是你的亲妹妹啊,你为何要这般置我于死地!”
华金枝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毒:“若溪,你还要狡辩?那天晚上,锦绣和坠儿可是听得真真切切!屋里孤男寡女,你敢说小公爷没去过你的院子?你敢说那动静不是你们弄出来的?你这般水性杨花,简直丢尽了我们华家的脸!”
“姐姐就是不信我吗?”华若溪仰起头,泪水顺着下巴滴落,绝望中透着一丝可怜的倔强,“就凭两个丫鬟的几句风言风语,姐姐就要定我的死罪?若姐姐非要这般逼迫,妹妹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说罢,她作势就要往旁边的柱子上撞,被一旁的春禾死死抱住,主仆俩哭成一团。
堂内的众人看着这一幕,心思各异。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四房二小姐温灵玥忽然轻咳了一声,缓缓开了口。
“三嫂,此事非同小可。”温灵玥的声音温婉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清醒,“华姨娘毕竟是小公爷保下的人,你这般空口白牙地指认,若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可是要以诬陷罪论处的。这不仅关乎华姨娘的生死,更关乎小公爷的名声,还请三嫂慎言。”
华金枝猛地转头瞪向温灵玥,咬牙道:“四姑娘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会拿辉郎的名声来诬陷她不成?”
“是不是诬陷,查了才知道。”温灵玥淡淡回望,眼底没有半分退让,“若是仅凭丫鬟几句话就能定罪,这侯府的规矩,岂不成了儿戏?”
“你——”华金枝气急。
“四表妹说得不错。”
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忽然从堂外传来,宛如一把出鞘的寒刃,瞬间劈开了堂内的喧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淮青一袭玄色长袍,面容冷峻,大步迈入荣安堂。他周身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深不见底的黑眸冷冷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华金枝身上。
满堂瞬间鸦雀无声。
周淮青走到堂中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华若溪,只是对着老太太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转向华金枝,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三表嫂说,我那夜去了浅云居,还闹出了动静?”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华金枝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硬着头皮道:“小公爷……我那丫鬟确实听见了……这事关侯府颜面,我也不敢……”
“哦?听见了什么?”周淮青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是听见了我与华姨娘苟且,还是听见了三表嫂你心里的算计?”
华金枝脸色煞白:“小公爷慎言!我……”
“该慎言的是你。”周淮青的眼神瞬间凌厉,“那夜我确实去了浅云居,不过,我是去问话的。”
“问……问话?”华金枝愣住了。
“不错。”周淮青冷声道,“有急事询问,也还不知你们在外偷听,既然已经偷听到,我们又何来孤男寡女一说?”
华金枝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直哆嗦:“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如何能用这般言论定论,小公爷是觉得我们好骗吗?”
“那你要说什么?”周淮青步步紧逼,“说我当真这般不知廉耻,还是说你们三房不仅不清不楚,还纵容下人造谣生事,妄图往我身上泼脏水?”
老太太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重重一拍桌案:“金枝!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祖母!不是这样的!”华金枝慌乱地磕头,“是那两个丫鬟听错了!是她们胡说八道!孙媳也是被蒙蔽了啊!”
“被蒙蔽?”周淮青冷笑一声,“三表嫂最近被蒙蔽的事情,似乎多了些。听说三房这几日闹鬼闹得沸沸扬扬,连李御史都递了折子参奏侯府。我倒想问问,这府中的闹鬼之事十分诡异,究竟是真有冤魂索命,还是有人做了亏心事,故意装神弄鬼,企图掩盖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第49章 维护
周淮青这番话,让华金枝如鲠在喉。
华金枝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脱口而出:“我没有!我不知道什么鬼神!我只是……我只是想维护侯府的门风!”
“维护门风?”周淮青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三表嫂的门风,就是纵容下人偷听主子墙角,再捕风捉影,将一盆脏水泼到我身上,泼到我保下的人身上?”
他上前一步,那迫人的气场让华金枝下意识地后退,几乎瘫软在地。
“还是说,三表嫂觉得,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桃色脏事,就能将所有人的视线从三房的烂账上,从温辉的死因上移开?”
“温辉的死因”五个字,像惊雷一般炸在荣安堂内。
柳氏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华金枝。
崔氏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嗅到了更刺激的血腥味。而老太太,那捻着佛珠的手,也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华金枝的脸,在这一刻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她终于明白了,这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周淮青根本不是来替华若溪辩解的,他是来要她的命的!
“我……我没有……”她语无伦次,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那个一直跪在地上,仿佛被吓傻了的华若溪,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
“够了!别再说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挂着泪痕的小脸,此刻没有了半分柔弱,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令人心惊的决绝。
“长姐,你既认定我身子不干净,败坏了门风,小公爷又因我而蒙受不白之冤……”华若溪的声音发着抖,却字字清晰,“那便请老太太和各位太太做主,找两个懂行的稳婆来,为我验身吧!”
“验身”二字一出,满堂皆惊!
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或是一个守贞的寡妇,提出验身,那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奇耻大辱!这等于是将自己最后一点脸面和尊严,都撕碎了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她坦荡无畏,问心无愧!
春禾惊得忘了哭泣,死死拉着华若溪的袖子:“姨娘,不可啊!万万不可!”
华若溪却像是没听见,她直直地看着主位上的老太太,眼中是破碎的、孤注一掷的光:“妾身人微言轻,百口莫辩。唯有此法,能证我清白,也能还小公爷一个清誉!若验明我仍是完璧之身,只求长姐能还我一个公道!若……若我当真有染……”
她说到这里,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妾身便一头撞死在这荣安堂上,绝不苟活于世,污了侯府的门楣!”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血淋淋的刚烈。
华金枝彻底懵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一向被她视为蝼蚁的庶妹,竟敢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法子来反击!
她若是同意,便是将华若溪往死路上逼,显得她这个做姐姐的何其恶毒!可她若是不同意,那她方才那番信誓旦旦的指控,岂不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你……你这个疯子!”华金枝指着华若溪,气得浑身发抖。
“没错,我是疯了!”华若溪凄声喊道,“是被你逼疯的!姐姐,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满意?!”
“够了!”
周淮青一声冷喝,打断了这场闹剧。
他走到华若溪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愠怒:“你当侯府是什么地方?是让你用清白和性命来赌气的地方吗?我的名声,还轮不到你用这种方式来维护。”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扶她,只是那周身散发出的维护之意,却比任何动作都来得明显。
华若溪浑身一颤,缓缓垂下头,泪水无声地滴落在青石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周淮青转过身,目光如刀,再次剐向华金枝:“三表嫂,你现在还觉得,需要验身吗?”
华金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既然不敢,那便是心虚。”周淮青的语气没有半分缓和,“既然是诬告,那便该按侯府的规矩,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淮青!”老太太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金枝再有不是,也是三房的主母,是你的长嫂。此事……到此为止吧。”
“外祖母。”周淮青看向老太太,神色没有丝毫动摇,“规矩就是规矩。今日她能诬告一个姨娘,明日就能攀扯旁人。若没有惩戒,侯府的家法何在?”
老太太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挥了挥手:“罢了,你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吧。”
这便是默许了。
华金枝的脸瞬间煞白,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周淮青,又看向默不作声的各房太太,一股巨大的恐慌与羞辱瞬间将她淹没。
她堂堂三房主母,竟要因为一个卑贱的庶女,被当众掌嘴?
“不……小公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华金枝彻底慌了,她跪行几步,想去拉周淮青的衣角,却被他嫌恶地避开。
“我……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是听信了下人的谗言……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她哭得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端庄得体的模样。
周淮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下令行刑时,他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淡漠地开口:“罢了。”
华金枝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狂喜。
“看在三舅舅和辉郎的面子上,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周淮青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华金枝心上,“但,此事也给我提了个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跪在地上的华若溪身上。
“华姨娘身世可怜,冲喜未成,反倒险些殉葬。如今留在府中,名不正言不顺,既要忍受丧夫之痛,又要时时面对这等无妄之灾,实在是凄苦。”
第50章 自由
他看着老太太,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外祖母,我想过了。与其让她在这府里熬干了心血,不如给她一条真正的活路。”
“就让她为辉郎守孝一年。一年之后,由我备一份嫁妆,放她出府,许她另行婚配,重获自由之身。如此,既全了她对三房的情分,也免得日后再有这等腌臜事,污了侯府和我的名声。”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惊得忘了呼吸。
放一个名义上的妾室出府,还备上嫁妆让她再嫁?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天大的恩赐!是对华若溪最彻底的庇护!
更是对华金枝,最狠、最无情的一记耳光!
他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华若溪这个人,他保下了。不仅现在保,连她的将来,他都一并负责了!
华若溪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
自由……他竟会给她自由?那颗早已沉入死水的心,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我不同意!”华金枝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
她疯了一般地从地上爬起来,双眼通红,面容扭曲,指着华若溪,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她是我三房的人!是辉郎的人!凭什么由你一个外人来处置?放她出去?让她拿着我们侯府的钱风风光光地再嫁?做梦!”
她的人设,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塌。
那温柔和善的伪装被撕得粉碎,露出了底下最自私、最恶毒、最疯狂的嘴脸。
“她是我的!是生是死,都该由我说了算!你们谁也别想把她从我手里抢走!”
华金枝状若疯魔,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野心,在周淮青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面前,都成了笑话。
她想拿捏华若溪一辈子,想用这把刀为自己披荆斩棘,可如今,这把刀不仅要脱手,还要被别人磨得更利,去过比她更好的日子!
她怎么能甘心!
“金枝!住口!给我把她拉下去!”老太太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发疯的华金枝,想要将她拖出去。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华金枝奋力挣扎着,那怨毒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华若溪身上,“华若溪!你这个贱人!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凄厉的叫骂声渐渐远去,荣安堂里,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叫骂声犹在梁上回荡,人却早已被拖拽得不见了踪影。
那扭曲疯狂的模样,像是将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温婉贤淑的面具,亲手撕了个粉碎,露出了底下血肉模糊的贪婪与怨毒。
满堂的太太小姐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们惊惧地看着堂中那个身姿挺拔的玄衣青年,又用一种混杂着嫉妒、忌惮与不可思议的目光,瞥向那个仍跪在地上,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女子。
谁也没想到,一场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捉奸”好戏,竟会以三房主母当众疯魔、被强行拖走而收场。
更没人想到,周淮青竟会为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冲喜姨娘,许下“放归再嫁”这等惊世骇俗的承诺。
“都散了吧。”
主位上的老太太终于睁开了眼,声音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颓唐。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孙,那眼神复杂至极,最终却只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崔氏走在最后,经过华若溪身边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她没说话,只是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再没了往日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探究。
很快,偌大的厅堂便只剩下周淮青与华若溪,还有垂手立在角落、几乎将自己缩成一团空气的春禾。
周淮青没有立刻让华若溪起来,只是负手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华若溪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方才那一番玉石俱焚的决绝,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脆弱。
“起来。”良久,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华若溪身子一颤,在春禾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腿因跪得太久而阵阵发麻。
“小公爷……”她声音细弱,带着哭过的沙哑。
“方才在堂上,为何要提验身?”周淮青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你当真以为,我会让她们动你?”
华若溪猛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半分调笑,只有冰冷的、带着压迫感的质问。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用自己的名节和性命做赌注,你倒是豁得出去。”周淮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夹杂着嘲讽的弧度,“华若溪,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自己逼到绝路,就能赢?”
“妾身……别无他法。”华若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若不如此,长姐她不会认。满堂的人,也只会当这是一场争风吃醋的闹剧。唯有将自己逼上绝路,才能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究竟有多想置我于死地。”
周淮青看着她,心头那股莫名的火气,竟被她这番话浇熄了几分。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侯府,温顺与辩解是最无用的东西。唯有比敌人更狠,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蠢。”
他最终只从喉间挤出这一个字,也不知是在骂她,还是在骂别的什么。
他转过身,向堂外走去。
“小公爷!”华若溪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在他身后轻声唤道。
周淮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您方才说的……一年之后,放妾身出府……”她的声音发着抖,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与惶惑,“是……当真的吗?”
周淮青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冷硬的话:“我从不开玩笑。”
话音落下,他便再不停留,大步离去。
第51章 兴师问罪
华金枝被拖下去的消息,当天傍晚就传到了华家。
华林氏正在屋里骂小妾,听见外头报信的婆子哭着说“少奶奶在侯府当众发了疯,被老太太下令关了禁闭”,手里的茶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
“太太,当真,是少奶奶……在荣安堂上,被……被小公爷训斥了,还说要打板子,最后虽没打成,但少奶奶失了态,被婆子们架回去了……”
华林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报信婆子的领口:“谁动我女儿了?!我闺女嫁过去是做少奶奶的!是正经八百的三房主母!谁给他们的胆子!”
“太太,是小公爷……”
“小公爷怎么了?他姓周!温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外姓人来管了!”
华林氏气得七窍生烟,扯着嗓子就往外喊:“来人!备车!我倒要亲自去侯府问问,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华家好欺负!”
华云海这会儿刚从外院回来,听见正院里鸡飞狗跳,皱着眉走了进来。
“又怎么了?”
“你女儿在侯府被人欺负了你问我怎么了?”华林氏指着他的鼻子骂,“你那好女儿金枝!在侯府当众被训斥!被拖走!你这个当爹的,死人啊?”
华云海一听,脸上的不耐烦收了收,坐下来问了句:“到底什么情况?”
华林氏把婆子报的信添油加醋说了一通,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天都要塌了。
华云海听完,沉吟片刻,倒没她那么冲动:“侯府那边……小公爷毕竟是国公府的人,咱们闹上门,怕是不妥。”
“不妥?你女儿被人欺负成这样你说不妥?”华林氏尖声道,“华云海,你是不是在外头养野女人养惯了,连亲闺女都不管了?”
“你少扯那些有的没的!”华云海被她戳到痛处,脸色也难看起来,“我是说,这事得看清楚了再动。周淮青什么人?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主,咱们一个七品小官家去闹,是嫌命长?”
“那就眼睁睁看着金枝受欺负?”
“我没说不管。”华云海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明日我先递个帖子,去侯府问个明白。若真是无故欺辱,咱们华家再不济,也有老太太在,宗族里头也说得上话。”
华林氏哪里等得了明日,当晚便让人去侯府递了话,说明日一早华家要来“探望女儿”。
次日辰时刚过,华林氏便带着两个婆子,气势汹汹地杀到了侯府门口。
华云海虽觉得她莽撞,到底也跟了来,穿着七品官的常服,勉强撑个场面。
然而侯府的门房拦住了他们。
“华老爷,华太太,实在对不住。三少奶奶如今身子不适,老太太吩咐了静养,不见外客。”
“我是她亲娘!什么外客?让开!”华林氏就要往里闯。
“太太息怒。”一个管事妈妈从里头迎出来,笑得滴水不漏,“老太太说了,三少奶奶是侯府的媳妇,府里自会照料周全。若华老爷和太太实在担心,不如改日再来,到时候少奶奶养好了身子,自然能见。”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得很。
侯府的媳妇,侯府自己管。你们娘家,管不着。
华林氏被堵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口就要骂。
华云海一把拉住她,冲那管事妈妈拱了拱手:“有劳妈妈转告老太太,华家绝无冒犯之意,只是做父母的挂心女儿。改日再来拜望。”
说完,他死死拽着华林氏上了马车。
车帘一落,华林氏便炸了。
“你拉我做什么!你是不是怕了他们?我闺女在里头受罪,你就这么缩着脖子回来了?”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华云海低喝一声,面色阴沉,“你没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是谁的?那是小公爷院里的管事!他摆明了不让我们进去,你闹有什么用?除了让满京城的人看笑话!”
华林氏被他一吼,愣了。
“金枝的事,不是咱们在门口撒泼能解决的。”华云海捏着眉心,语气沉重,“如今最要紧的,是弄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金枝为什么会在荣安堂上发疯。若真是被人算计了,咱们得找对路子。若是她自己犯了蠢……”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华林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想起昨日那婆子说的“少奶奶在堂上指着华姨娘骂”,心里到底虚了几分。
她了解自己女儿。
那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心气太高,容不下人。
万一真是她自己作的……
“回去等消息吧。”华云海闭上眼,靠着车壁,“我明日去打听打听,朝堂上最近有什么风向。”
华家的马车灰溜溜地离开了侯府大门。
而此时的京城里,另一桩事情正在暗流涌动。
茶楼酒肆里,不知从何时起,多了些闲言碎语。
“嘿,你听说了没?温侯府最近可不太平。”
“怎么?又闹鬼了?”
“闹鬼算什么。我听人说,温家当年可不是那么干净。朝廷正在查呢。”
“查什么?”
“这我哪知道,反正跟前朝那帮余孽有关。说是温家的账上有些对不上的东西,也不知是被人栽赃的,还是他们自己手脚不干净。”
“嘶——这可是大事啊!温侯府好歹是开国功臣的底子,真要牵扯上逆党,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谁说不是呢。不过也有人说,这事儿皇上早就知道了,还专门派了人去查。你猜派的谁?”
“谁?”
“还能是谁。国公府那位小爷呗。周淮青。”
“他?他不是温家外孙吗?让他查自己外祖家?”
“所以说这事儿蹊跷嘛。有人说是皇上信任他,特意让他去查清楚,好还温家清白。也有人说,呵,这是皇上在试探,看他到底站哪边。”
这些话传来传去,越传越离谱,却也越传越广。
侯府里,最先坐不住的是四房。
温季言从外头回来,脸色就不怎么好看。
崔氏迎上去:“老爷,怎么了?”
“外头在传咱们温家的闲话。”温季言解了外衫,接过丫鬟递的茶,喝了一口才道,“说什么前朝逆党的旧账,牵扯到侯府头上了。”
第52章 牵桥搭线
第52章 牵桥搭线
崔氏脸色一变:“这……这是哪个嚼舌根的?咱们侯府堂堂正正的,哪里跟什么逆党沾边了?”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温季言阴着脸,“你想想,周淮青回来之后都做了些什么?先是收账,再是查铺子,如今又闹出三房那档子事。他是来管家的?还是来抄家的?”
崔氏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攥紧了帕子。
她想到自家那些年从公中挪出去的银子,想到温季言在外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营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老爷……咱们那些银子……”
“闭嘴。”温季言猛地看她一眼,“回屋再说。”
他压低声音,目光阴鸷:“眼下最要紧的,是别露马脚。外头那些风言风语,随它传去,咱们只当不知道。周淮青查三房,那是三房的事。只要火不烧到咱们头上,咱们就是一片赤胆忠心,什么也没干过。”
“可万一他顺着三房的账,查到咱们……”
“所以我说,这段日子你给我老实些!”温季言拍了一下桌子,“别再去招惹什么华若溪,也别再去荣安堂阴阳怪气!安安分分地缩着,听见没有?”
崔氏缩了缩脖子,点了头,心里却七上八下。
周淮青那边,确实如温季言所料,根本没功夫去管外头那些流言。
国公府别院的书房里,案上铺满了各色账册和铺子的经营册子。
卫七站在一旁,低声禀报:“主子,城南的粮铺和城北的布庄,掌柜已经换了。新调过去的人,是从国公府铺子里抽的。”
“盈亏呢?”周淮青头也不抬,翻着一本泛黄的旧账。
“粮铺这个月勉强回本,布庄还在亏。原来那批货压得太多,出不去。”
“出不去就折价卖。先把流水跑起来。”周淮青批了一笔,又问,“城西酒楼呢?”
“酒楼那边复杂些。原来的掌柜跟四房的人走得近,属下盯了几日,发现他私下还在往四房送银子。”
周淮青笔尖一顿,抬起眼:“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是。”卫七应了,又道,“主子,外头的流言……”
“不必管。”周淮青语气淡然,“该慌的人自己会慌。不该慌的,听了也只当笑话。”
他说完这话,手中的笔重新落下,继续批着铺子的调度。
这些烂摊子,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完。但只要一点一点地把人换了、把账理清,那些藏在底下的脏东西,迟早会见光。
至于外头那些风声……
周淮青嘴角微微一动。
有些话,传得越广,有些人就越坐不住。
坐不住了,就会动。
动了,就会露出破绽。
他等的,就是这个。
卫七退下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周淮青搁了笔,从案上一堆账册底下抽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枚极小的私印。
是宫里递出来的。
他拆开,扫了两眼,薄唇紧抿。
信上只有一句话。
“温家旧案,朕只给你三个月。”
周淮青将信纸放到烛火上,看着它一寸寸化为灰烬,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
三个月。
够了。
华金枝被关了禁闭的第三日,侯府的空气终于松快了些许。
各房的人照旧去荣安堂请安,只是再没人提起三房那些糟心事,连崔氏都老老实实地坐着喝茶,半个多余的字都没蹦出来。
华若溪依旧缩在末尾的位子上,安安静静地当她的隐形人。
请安散了之后,她没有急着往回走,而是绕到了花园东边那条僻静的石子路上。
果然,没走几步,前面就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
“华姨娘今日走得慢了些。”
温灵玥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卷诗集,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华若溪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四姑娘。”
“别叫我四姑娘,听着生分。”温灵玥合上诗集,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好,这几日没睡好?”
华若溪垂了垂眼:“劳姑娘挂念。”
温灵玥却笑了一声,那笑里头带着点揶揄的意味:“你在我面前还装?累不累?”
华若溪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中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还是温灵玥先开了口,她收起笑,语气平淡了下来:“我今日约你出来,不为别的。就是想问你一句实话。”
“姑娘请讲。”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话问得直白,华若溪却没有立刻回答。
温灵玥看着她那张白净的脸上闪过的那一瞬犹豫,便知道这人还在掂量。
“你不必防我。”温灵玥往前走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只有一臂之隔,她压低了声音,“我若想害你,那日你蹲在地上替我拾香料的时候,我只消往母亲耳边递一句话,你便万劫不复。”
这话说得不假。
那日在花园拐角,温灵玥故意将香料留在地上试探她,她拾了起来,等于接了这个话头。
若温灵玥存心对她不利,只需要告诉崔氏一句“华若溪在套近乎”,崔氏巴不得再找个由头把她往死里整。
华若溪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头来,声音放得很轻:“我想活着走出这座府。”
“就这些?”
“活着,干干净净地活着。”华若溪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不欠谁的,不亏谁的。”
温灵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华若溪的手心开始冒汗。
“行。”温灵玥忽然后退一步,重新翻开手里的诗集,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日天气,“那往后,你得空便来东园走走。我一个人看书无聊,正缺个人说话。”
华若溪愣了一瞬。
温灵玥已经转过身去,走出了好几步,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我娘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碎归嘴碎,但胆子不大。往后她若再为难你,你不必忍着。她最怕小公爷。”
这话说完,人便走远了。
华若溪站在原地,心跳得有些快。
温灵玥给她递的这根线,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第53章 原来
华若溪没有着急回屋,反而是四处转了转。
最终,她在廊角的美人靠旁停下,垂着眼,似在赏花。
片刻后,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压迫感十足。
她没有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身。
周淮青负手立在她身后三步之遥,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株尚未开花的月季上。
“四姑娘跟你说了什么?”
他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华若溪心里并不意外。这府里的风吹草动,怕是没什么能瞒过他的眼睛。
“她说让我得空去东园坐坐。”华若溪如实答。
“就这些?”
“还说……她娘胆子不大,怕您。”
周淮青轻“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华若溪犹豫了一瞬,终于转过身,低着头,小声道:“小公爷,这位四姑娘主动靠近我,怕是有所图。”
“你觉得她图什么?”
华若溪抬起眼,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妾身不确定。但……她年岁与我不差,在这府里处处藏拙、冷眼旁观,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对我递话。”她顿了顿,“她一定遇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事。”
周淮青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似乎有些满意。
“温灵玥的婚事,崔氏已经在张罗了。”
华若溪心中一动。
“听说,说的是城南李家旁支的一个庶子。不学无术,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周淮青的语气淡漠至极,“崔氏急着嫁女儿,不过是为了换一笔聘金,填她私下的亏空。”
华若溪瞬间明白了。
难怪。
温灵玥那般聪明通透的人,让她嫁给一个纨绔废物,无异于要她的命。
“所以她找我,是想找一条活路。”华若溪低声道。
“你打算怎么做?”周淮青问。
华若溪沉默了。
她现在自身难保,能给温灵玥什么?
“妾身如今还没有那个能力帮她。”她实话实说,“但……若她真心想结盟,我不会拒绝。”
周淮青没再说什么,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温灵玥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你接她的善意可以,但别把底牌全翻给她看。”
话音落下,人已走远。
华若溪站在原地,将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个牢。
……
四房院里,温季言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崔氏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躁,一屁股坐在对面。
“老爷,灵玥那丫头今儿又去东园了。”
“去就去呗,看个书而已。”温季言懒洋洋地应。
“什么看书!”崔氏压低了声音,“我让人盯着呢,她今儿跟那个华若溪搭了话!还站着说了好一阵子!”
温季言睁开眼,目光沉了几分。
“华若溪?”
“可不是!”崔氏急道,“这丫头越来越不安分了,成日里不好好待在闺房里绣嫁妆,反倒去跟一个姨娘眉来眼去的,像什么话!”
“你急什么。”温季言坐直了身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灵玥那丫头心思深,不会无缘无故去搭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这么做,必有她的道理。”
“什么道理?我看她就是不想嫁!”崔氏咬牙道,“李家那边都催了两回了,说再拖下去就另找人家。这门亲事若是黄了,聘金可就没了!”
“你就知道聘金聘金。”温季言不耐烦地瞥她一眼,“你就没想过,灵玥若真跟那华若溪搭上了关系,往后对咱们四房,未必是坏事?”
崔氏一愣:“什么意思?”
“华若溪如今是谁的人?”温季言反问。
“周……周淮青的。”崔氏脸色变了变。
“这不就结了。”温季言放下茶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周淮青如今对咱们侯府各房都没什么好脸色,正愁找不到一条跟他说话的路。灵玥若真能借着华若溪这层关系攀上去,哪怕只是递个话的便利,对咱们四房都是百利无一害。”
崔氏想了想,觉得有理,但心里还是不舒坦。
“可那李家的亲事……”
“先拖着。”温季言摆摆手,“就说灵玥身子不好,要养一阵。等我看清楚风向再说。”
崔氏虽不甘心,但也知道自家老爷做事向来精明,便不再多嘴,只恨恨地道了句“那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便转身出去了。
……
温灵玥确实不想嫁给那个李家的废物。
她不想一辈子被锁在后宅里,替一个醉鬼生儿育女,看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一寸寸地腐烂在四方天地里。
可她一个待嫁的姑娘,能做什么?
反抗?不可能。崔氏虽蠢,但掐着她的婚事不松手,她无力回天。
求爹?更不可能。温季言眼里只有利益,她不过是一枚待价而沽的棋子。
唯一的机会,就是让自己变得有用。
有用到,谁也不舍得把她随随便便嫁出去。
而华若溪,就是那把能撬动这一切的钥匙。
只要跟她绑在一起,就等于间接跟周淮青搭上了线。
到时候,她的婚事还由不由得崔氏.一个人说了算,可就不好说了。
翌日午后,华若溪亲手做了一碟桂花糕,用食盒装好,带着春禾往四房去了。
温灵玥的院子在四房偏东的位置,独门独户,很安静,不引人注目。
华若溪走到东园门口,正要让春禾去通报,却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假山后头,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那声音沉闷,带着几分急切。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侧耳细听。
“……货已经过了城南渡口,这批账走的是旧路子,不能再从公中走了。”
这是温季言的声音。
华若溪心头一凛,拉着春禾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廊柱后面。
透过假山石缝,她隐约看见温季言站在那里,对面是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身形精瘦,面目普通,但站姿却带着一股子练家子的利落劲儿。
那人低声道:“四爷放心,这头我已经安排妥当了。只是上头催得紧,说那批东西必须月底前出手,否则……”
第54章 有点怕
“急什么。”温季言冷哼一声,“外头风声这么紧,周淮青那小子正满京城地查铺子,你们这时候动,不是往枪口上撞?”
“可对方不等人啊,四爷。”那人语气里透着几分焦躁,“那批货若过了时候出不去,损失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再说了,您这边的银子也……”
“我知道。”温季言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回去告诉他们,再宽限半月。周淮青现在盯着三房的事,没功夫管城南那边。等这阵风头一过,我自有安排。”
那人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应了声“是”,便转身从偏门闪了出去。
温季言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抬手整了整衣襟,恢复了平日那副精明市侩的模样,才往正院方向走去。
华若溪靠在廊柱后面,一动不动,直到温季言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春禾吓得脸都白了,小声道:“姨娘,方才那是……”
“什么都没听见。”华若溪看了她一眼,语气极轻却极重,“记住了?”
春禾打了个哆嗦,连忙点头。
华若溪定了定神,提着食盒继续往东园走。
温灵玥的丫鬟看见她,倒没什么意外,笑着将人迎了进去。
温灵玥正坐在窗下抄书,见她进来,搁了笔,瞥了眼她手里的食盒:“早前你让人传话,我还不信,有劳了。”
“说了做多了,总不能浪费。”华若溪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桂花糕的香气便散了出来。
温灵玥拈了一块,咬了一口,挑了挑眉:“手艺不错。”
华若溪在她对面坐下,没急着说话,只是端起丫鬟递来的茶,慢慢喝着。
温灵玥也不催她,自顾自地吃着糕点,两人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华若溪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轻声开口:“四姑娘,我方才来的时候,在假山那边……看见了些不该看的。”
温灵玥手中的糕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华若溪的脸,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看见什么了?”
“令尊,和一个人。”华若溪没有遮掩,“说了些关于货和银子的事。”
温灵玥放下糕,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不紧不慢。
“那人穿灰布短褂,瘦长脸,右手虎口有茧?”
华若溪微微一怔。
温灵玥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那是城南码头的赵三,我爹的白手套。走私盐、倒腾铁器、洗假银子,什么来钱干什么。这些年从公中挪出去的银子,有一半是从他手里过的。”
华若溪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
“你不怕我拿这事去告发?”华若溪试探着问。
“你若想告发,方才就不会坐在这里跟我吃糕了。”温灵玥看着她,目光清亮得像一汪寒泉,“你来找我说这个,是想拿它换什么?”
华若溪沉默了两息,道:“我什么都不换。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看见了。”
温灵玥微微眯起眼。
“也想让你知道,”华若溪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在这件事上,你我是一边的。”
温灵玥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通透的眼睛,在华若溪脸上来回打量了许久。
“你倒是比我想的更直。”她终于放下杯子,语气松快了些,“行,这话我收下了。”
她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最底层抽出一本蓝皮册子,拍在桌上。
“这是我这两年攒下的。四房明面上的铺子只有七间,但我爹在外头,还挂了至少十二间在别人名下。哪些铺子进了什么货、出了什么银、走了谁的路子,我能记住的,都在这上面了。”
华若溪看着那本册子,没有伸手去拿。
“你不是要帮小公爷查账吗?”温灵玥挑眉,“光靠一个钱管事的嘴,你等到花儿都谢了也等不来。这东西虽不算铁证,但足够指个方向了。”
华若溪终于伸出手,将册子接了过来。
纸页泛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十几岁姑娘不该有的老练与狠厉。
“四姑娘给我这个,就不怕我转头卖了你?”华若溪问。
温灵玥笑了一声:“你卖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四房倒了,我娘第一个被牵连。她蠢是蠢了些,但到底是我亲娘。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温灵玥的语气平淡,“但我爹那些见不得光的营生,迟早要出事。与其等着被人一锅端了全家陪葬,不如我自己先把刀递出去,至少还能选择刀落在谁头上。”
华若溪攥紧了手里的册子。
这姑娘比她想象中还要狠。
对自己狠,对局势也狠。
“所以你选择站在小公爷这边。”华若溪低声说。
“我选择站在能活下去的那一边。”温灵玥纠正她,“恰好,你也在这边。”
两人对视片刻,华若溪将册子塞进袖中,起身道:“多谢四姑娘。这份情,我记下了。”
“别跟我说情。”温灵玥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了笔,头也不抬,“等你真能帮我拦住那门亲事的时候,再来谢也不迟。”
华若溪点了点头,带着春禾转身出了东园。
一路无话,直到快走到浅云居的院门口,春禾才小声道:“姨娘,四姑娘她……真的能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华若溪摸了摸袖中那本册子,眼底泛着冷光,“重要的是,她给的东西是真的。”
当夜,华若溪将册子上的内容一字不落地看完,又默默记在心里。
城南粮铺、城北布庄、码头仓房、挂名绸缎庄……温季言的手,伸得比她想象中远得多。
难怪周淮青说四房是最大的蛀虫。
这哪里是蛀虫,这是一条盘踞在侯府根基上的毒蛇。
而这条蛇如今最怕的,就是周淮青那双越来越近的眼睛。
华若溪将册子藏好,熄了灯。
窗外月色清冷,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温灵玥的筹码已经给了她,下一步,便是如何将这些东西,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恰当的方式,送到周淮青手上。
第55章 困兽犹斗
四房的日子,肉眼可见地难过了起来。
粮铺被换了掌柜,布庄折价清了货,码头仓房那边更是被卫七的人死死盯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温季言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本账册,翻了两页便合上了,脸色难看得像吃了黄连。
“四爷,赵三又托人带了话。”管事的弓着腰站在门边,声音压得极低,“说那批货再不出手,对方要找别家了。”
“找别家?”温季言冷笑一声,“他倒是会说大话。这条线是我花了三年才搭起来的,他说断就断?”
“可眼下这局面……”
“我知道。”温季言打断他,揉了揉眉心,“周淮青那边查得太紧,铺子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的人就跟嗅到血腥味的狼似的扑过来。这生意,暂时是做不了了。”
管事的犹豫了一下:“那公中那边……”
“公中?”温季言嗤了一声,“公中的银子现在都捏在周淮青手里,我连根毛都拔不出来。这个月光是府里的份例和各项开销,就差了将近两千两的缺口。再这么下去……”
他没说完,但管事的已经听明白了,缩着脖子退了出去。
温季言独自坐了许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房。
温仲骁那个老东西,这些年虽然缩在院子里装死人,但他手底下那几间铺子,可是从来没亏过。
当年他在边关打仗,军中的关系至今还在,那条线上的银子,谁也摸不清到底有多少。
温季言眯起眼,心里转了几个弯。
他跟二房的梁子结得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温烬峥战死,侯府报丧的时候,是他在老太太面前提了句“武夫粗蛮,死在战场也是命数”。这话传到温仲骁耳朵里,两房从此再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但眼下这形势,四房的钱袋子被周淮青掐得死死的,灰色的路子全断了。
若不找个新的出路,别说维持现在的体面,连崔氏那张嘴都堵不住。
“二房的铺子……”温季言自言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行。温仲骁那人看着沉默,实则比谁都精。贸然靠过去,只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算了,先熬着吧。
……
浅云居里,华若溪将温灵玥给的那本蓝皮册子,原封不动地交到了周淮青手上。
“都在这里了。”她站在桌边,神色平静,“四房明面上七间铺子,暗地里至少十二间。走私的路子、洗银子的渠道、经手的人,能查到的都记在上头了。”
周淮青翻了两页,目光落在某一行字上,微微停顿。
“温灵玥的字。”
“是。”
“她倒舍得。”周淮青合上册子,抬眼看她,“把亲爹卖了,她图什么?”
“一条活路。”华若溪没有隐瞒,“崔氏要把她嫁给一个纨绔,她不想认命。”
周淮青沉默了片刻,将册子收进袖中。
“这东西有用,但不够。”他语气淡淡,“纸面上的东西,到了堂上,对方一句‘伪造’就能翻过去。我需要的是实证,是人证物证俱全的铁案。”
“所以接下来怎么做,由小公爷定夺。”华若溪后退一步,“妾身能做的,都做了。”
周淮青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倒是干脆。”
“刀已经递出去了,怎么用,是握刀人的事。”华若溪垂下眼帘。
周淮青没再说什么,将册子揣好,起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温灵玥的婚事,我会拦。”
华若溪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走远了。
……
三房的禁闭院里,华金枝已经被关了五日。
五日不见天日,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里,只剩下阴毒和疯狂。
锦绣端着饭食进来,小声道:“少奶奶,您好歹吃两口。再这么熬下去,身子要垮了。”
“吃?”华金枝冷笑一声,将碗推开,“我吃什么都是苦的。”
她盯着窗外那一小方天空,咬着牙道:“锦绣,华家那边,有消息了吗?”
锦绣放下碗,凑到她耳边:“传了话出去了。太太说……让您再忍忍,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再忍?”华金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还能忍到什么时候?等那个小贱人彻底踩在我头上?”
她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声音冷得渗人。
“不行,不能再等了。”
“少奶奶?”
“你出去之后,再给华家传一次话。”华金枝的眼神暗沉沉的,像淬了毒的针,“就说,让我娘去找秦嬷嬷。”
锦绣脸色一变:“秦嬷嬷?老太太身边那个……”
“对,就是她。”华金枝攥紧了拳头,“华若溪在侯府能蹦跶,不过是仗着周淮青。可她别忘了,她的命根子在华家。老太太那边只要发一句话,她就什么都不是。”
锦绣咽了口唾沫:“可老太太那边……未必肯管这闲事啊。”
“闲事?”华金枝冷冷一笑,“你以为老太太真是个吃斋念佛的善人?华若溪活着一天,就是华家的一颗定时雷。她知道的太多了,华家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冲喜的、殉葬的、卖女儿的,哪一桩经得起翻?”
她顿了顿,声音压到最低。
“告诉我娘,就说华若溪手里握着温辉的死因。这话只要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她比谁都急。”
锦绣浑身一抖:“少奶奶,这……这可是要人命的话啊。”
“我就是要她的命。”华金枝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这个妹妹,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什么温顺怯懦,什么任人摆布,全是装的!她从进侯府第一天起,就在算计我!”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得像碎裂的瓷片。
“那些鬼神流言是她放的,李御史的折子是她引的,连荣安堂上那场验身的把戏,也是她提前设好的局!她就是要逼我发疯,逼我在所有人面前丢脸,好让周淮青名正言顺地把我踩在脚底下!”
锦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华金枝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越快越好。”
锦绣咬了咬牙,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华金枝独自坐在昏暗的屋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了几道血痕。
她不甘心。
她算计了这么多年,从华家嫁进侯府,掏空半个娘家的家底做嫁妆,毒死了碍眼的丈夫,一步步谋划着守寡再嫁、攀上李御史家。
眼看着就要成了。
可偏偏冒出来一个华若溪。
一个她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庶女,一个本该死在棺材里的废物。
如今却骑在她头上,要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乌有。
“华若溪,你等着。”华金枝喃喃道,声音里混着恨意和寒凉,“你以为有周淮青护着就万事大吉了?你错了。在华家老太太面前,他算个什么东西。”
她不信这世上有翻不了的棋局。
第56章 撕破脸
华家的马车第二次停在侯府大门口时,排场比上回大了一倍。
华云海穿了正经的官服,华林氏也换了身体面的衣裳,甚至连华老太太华秦氏都亲自来了,由秦嬷嬷搀着,颤颤巍巍地下了马车。
这回,侯府的门房没敢拦。
老太太亲自发了话,各房主母都到荣安堂候着。
华若溪接到传话时,正在浅云居里喝茶,手稳得很。
春禾慌了:“姨娘,华家全来了,连老太太都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华若溪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吧。”
堂内,几乎座无虚席。
侯府老太太坐主位,各房太太分列两侧。华秦氏被请到了客座上,华林氏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阴狠。
华云海立在一旁,面上还端着读书人的斯文体面。
华若溪一进门,满堂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扎了过来。
“跪下!”华林氏第一个发难,嗓子尖得刺耳,“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还不给你祖母磕头!”
华若溪没跪。
她只是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声音不大不小:“祖母安好。父亲安好。”
华林氏气得脸都歪了:“你——”
“林氏。”华秦氏抬了抬手,制止了她,浑浊的老眼盯着华若溪,声音沙哑,“若溪,祖母今日来,是接你回家的。”
华若溪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你本就不是侯府的人。”华秦氏拄着拐杖,语气慢悠悠的,“温家三公子已故,你连门都没进,算不得正经妾室。如今留在侯府,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叫人笑话。”
她顿了顿,看向侯府老太太,笑得慈眉善目:“老姐姐,我这孙女命硬,怕是与贵府八字不合。不如就让我领回去,也省得给府上添晦气。”
侯府老太太没吭声,只转着佛珠,目光沉沉。
崔氏嘴快,插了一句:“华老太太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丫头留在府里,确实不太合规矩。”
柳氏冷哼了一声,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摆着巴不得华若溪赶紧滚。
华林氏见有人帮腔,胆子更大了,冲着华若溪就骂:“你还愣着做什么?收拾东西跟我们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华若溪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从华秦氏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华林氏,最后落在了华云海身上。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当初把我塞进花轿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华云海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华林氏尖声道。
“我说,”华若溪不紧不慢,“当初是谁拿了侯府的聘银,把我往花轿里塞的?是谁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生死由命?如今倒要来接我回去了,父亲和母亲是觉得,这趟买卖亏了?”
“你放肆!”华林氏一巴掌就想扇过去。
“林氏!”华秦氏厉声喝住她,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这是侯府,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华林氏缩了缩手,恨恨地退回去。
华秦氏深深看了华若溪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
“若溪,祖母知道你受了委屈。”华秦氏换了副语气,和蔼里带着几分威压,“可你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留在别人府上,像什么话?回去之后,祖母给你寻一门好亲事,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祖母这话,跟当初送我来冲喜时说的一模一样。”华若溪淡淡道。
华秦氏脸上的笑僵了。
满堂静了一瞬。
“华若溪!”华云海终于开了口,脸色铁青,“你身为华家的女儿,家里来接你是看得起你。你别不识好歹!”
“父亲说得对,我是华家的女儿。”华若溪看着他,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可我这个华家女儿,差点死在棺材里。”
“是谁逼我去殉葬的?是谁拿了侯府的赔银,同意把我活埋的?”
“父亲,您要不要在这儿,当着各位太太的面,把当日的账算一算?”
华云海的脸白了。
华林氏尖叫起来:“你胡说!谁要你殉葬了?那是侯府的意思!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收了银子的人,跟你们没关系?”华若溪反问。
“你——”
“够了。”华秦氏脸色阴沉到了极点,拐杖又是重重一顿,“若溪,你当真要跟自家人撕破脸?”
“祖母,不是我要撕破脸。”华若溪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字道,“是有些事情,瞒不住了。”
华秦氏瞳孔微缩。
“温辉的死,”华若溪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堂的呼吸,“跟长姐华金枝脱不了干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炸出满堂惊浪。
“你说什么?!”华林氏惊得倒退两步。
崔氏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
柳氏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死死盯着华若溪。
侯府老太太手里的佛珠骤然停了。
“华若溪!”华秦氏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害人性命,这种话你也敢乱讲?”
“我若是乱讲,长姐为何在荣安堂上发了疯?”华若溪声音平静得可怕,“祖母,你们这趟来接我,是接人的,还是灭口的?”
“放肆!”华云海怒喝。
“华姨娘,”侯府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铅,“此事事关人命,非同儿戏。你可有凭据?”
“有。”华若溪直视着她,“温辉生前的汤药里被人掺了半夏,日积月累,慢性致死。这件事,我早就跟华家人说了。”
她转头看向华秦氏和华林氏:“我说过的话,你们不是不知道。”
华秦氏的脸彻底灰了。
华林氏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是故意的!”华林氏回过神来,手指哆嗦着指向华若溪,“你故意在外人面前说这些,你是要害死你姐姐!你是要害死我们华家!”
“是我害的,还是你们自己包不住?”华若溪寸步不让,“当初送我来殉葬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怕?如今事情遮不住了,倒来怪我翻脸无情?”
“这件事,我早就告知过你们。是你们自己不当回事。”
满堂死寂。
各房太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崔氏的眼珠子在华家三人和华若溪之间转来转去,嘴角压了又压,几乎要笑出来。
柳氏浑身发抖,死死攥着椅子扶手,眼眶通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周淮青到了。
他身后还跟着大房太太沈氏与五房太太吕氏——是被人临时请来的。
至此,侯府所有主母,悉数到场。
周淮青站在堂中,目光冷冷扫过华家三人,最后落在华若溪身上。
“说。”他只吐了一个字。
华若溪深吸一口气,对着满堂的人,声音清晰:“温辉之死,疑点重重。此事需要彻查。我所知道的,愿当着各房主母的面,一字不漏地说清楚。”
“但我也只说一遍。”
“谁要是觉得我胡言乱语,大可去开棺验尸。”
侯府老太太闭上了眼,苍老的面容上,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华秦氏的拐杖在地上不住地颤抖。
而华林氏,终于说不出话了。
周淮青负手立在原地,那双幽深的黑眸里,映着满堂惊惶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棋局,终于走到了他想要的那一步。
第57章 开棺
华若溪没给任何人喘息的余地,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青石砖上。
“温辉生前缠绵病榻,汤药皆由华金枝亲手伺候。我入府后,曾在守灵期间值夜。”
“那夜狂风大作,灵堂窜进一只黑猫,棺盖被撞开了一道缝。我凑近时,闻到了一股不该有的气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所有人的脸。
“半夏。”
柳氏浑身一震,死死掐住扶手,指节泛白。
“半夏入药可止咳化痰,但若长年累月掺入汤药中,便是慢性穿肠之毒。温辉的痨疾本不至于要命,是有人一点一点把他喂死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华林氏尖叫起来。
华若溪没看她,只看着侯府老太太。
“因为我在替长姐洗衣裳的时候,从她贴身帕子里摸到了一块药渣。那味道我自幼闻惯了,不会认错。”她故意模糊,夸大其词。
“帕子我虽洗了,但那东西渗进丝帛纹路里,水洗不净。”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不过我猜,长姐不会蠢到把证据随身带着。真正的东西,怕是早被她藏了起来,或者……随着温辉一同下了葬。”
老太太的佛珠终于停了,苍老的面容上是从未有过的阴鸷。
“你的意思是,要开棺?”
“温辉下葬不久,如今正值隆冬,尸身不至腐坏。”华若溪跪得笔直,“若开棺验看,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荒唐!”华秦氏拐杖重重一顿,老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死者为大,岂能惊扰亡灵!这丫头满口胡言——”
“祖母。”华若溪转头看向她,目光冷得陌生,“您急什么?”
华秦氏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上话。
周淮青始终负手立在堂中,一言不发。直到此刻,他才淡淡开口。
“此事若查,需仵作验尸,得报请官府。”
堂内瞬间又是一阵骚动。
崔氏脸色变了:“报官府?这、这不是把咱们侯府的家丑往外头抖吗?”
“四舅母放心。”周淮青看了她一眼,“我已知会了大理寺的人,验尸可在府内秘密进行,不经衙门公开。但仵作的验状,会存一份在案。”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座之人谁听不出来——这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是早就安排好了。
温伯谦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老太太闭了闭眼,终于沉声道:“去,把三房的华金枝带上来。”
片刻之后,华金枝被两个婆子架着,踉跄地拖进了荣安堂。
五天的禁闭让她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一看见华若溪跪在堂中,瞬间就红了,像受伤的野兽。
“怎么,还没整够我?又在编什么瞎话?”她甩开婆子的手,冷笑着站稳。
“华金枝。”老太太的声音沉得像铅块,“华若溪方才说,温辉并非病故,是被人在汤药里下了半夏,日积月累毒杀而死。你有何话说?”
华金枝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
“她说我毒杀亲夫?她一个扫地洗衣的下人,她懂什么药理?她连半夏长什么样都未必认得!”
“我认得。”华若溪平静道,“我自幼在华家后院帮厨房择药草,半夏的气味我闭着眼都能分辨。”
“你——”
“长姐,”华若溪抬起头,直视着她,“你若心中无鬼,开棺便是。验过之后,若我说的是假话,我以命相抵。”
华金枝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少拿这种把戏来激我!”她指着华若溪,声音发颤,“你就是想毁了我!从头到尾你就是想毁了我!”
“我想毁你?”华若溪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长姐,把我塞进花轿的是你。逼我殉葬的也是你。如今你说我要毁你?”
“我问你一句话。”
她站起身,直面华金枝,一字一字道:
“温辉死后,你那么急着守寡,是为了谁?”
满堂死寂。
华金枝的脸刷地白了。
“你胡说什么——”
“是否胡言,开棺便知了,就怕长姐此行是为了他人。”
“我没有!”华金枝尖叫起来。
老太太几乎是蹙着美,看着这满堂惊惶的众人,苍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开。”她终于松口。
“奶奶!不能开!”华金枝膝行两步,死死抱住老太太的腿,哭嚎着,“他们冤枉我!是华若溪设计陷害我!她故意的!她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够了。”老太太低头看着她,眼神冷得像一潭死水,“若你当真清白,开了棺,正好还你清白。你怕什么?”
华金枝的哭声戛然而止。
堂中几息之间,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绝望。
那是心虚之人才会有的表情。
柳氏猛地站起来,冲到华金枝面前,一巴掌狠狠扇了上去。
“是不是你?!”柳氏双眼通红,声音撕裂,“我儿子是不是你害死的?!你说!你说啊!”
华金枝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三太太!”秦妈妈赶紧上前拉住柳氏。
“别拉我!”柳氏挣扎着,哭得几乎站不稳,“我就一个儿子……就一个……她怎么下得去手……”
华若溪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面上不动声色。
华秦氏在客座上已经坐不住了,她拄着拐杖想站起来,被华云海扶住。华云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这趟来接人,接的不是女儿,是一个随时会炸的雷。
周淮青吩咐卫七去安排仵作入府,又命人将华金枝暂时押回禁闭院看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华金枝被拖走时,死死回头盯着华若溪,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怨毒,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
满堂的人各怀鬼胎地散去。
棋局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不好过,所有人都不要好过。
华金枝的命运,华家的丑闻,三房的烂账,四房的暗线……
所有埋在地下的脏东西,都将随着那口棺材的打开,一同见光。
但是,一定会有人按耐不住吧。
第58章 长姐落马
棺木从温家祖坟抬回侯府的那天夜里,出了事。
守在灵堂的两个家丁被人从背后闷倒,等卫七的人赶到时,棺木已被撬开了一道缝,一股异味刺鼻。
“主子,有人动过手脚。”卫七单膝跪地,“棺盖被撬开后,里头浇了生石灰。再晚一刻,尸身就毁了。”
周淮青站在灵堂外,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口黑漆棺木上。
“人呢?”
“跑了两个,抓住一个。嘴里咬了毒囊,没来得及咬破,已经按住了。”
“审。”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卫七回来复命,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招了。是城南码头赵三的人,受人指派来毁尸灭迹。银子是从李御史家一个管事手里接的。”
周淮青嘴角一动,没什么表情。
“李家倒是急。”
华若溪得到消息时,正坐在窗前等着。她没有惊讶,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该急的人,都急了。”
翌日清早,大理寺的仵作秘密入府。
灵堂被围得水泄不通,各房主母齐聚,连病了好几日的柳氏都被人搀着来了。
棺盖缓缓推开的那一刻,柳氏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在地。
“我不看……我不要看……”她捂着脸,浑身抖得像筛子。
李妈妈死死扶住她:“太太,太太您撑住!”
仵作是个干瘦的老头,手法极利落。他戴上手套,俯身查验,旁边的书吏提笔记录。
满堂无人出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约莫半个时辰,仵作直起腰,朝周淮青拱手。
“禀小公爷,死者指甲青黑,肝脾肿大,舌根有陈旧溃疡。这是长期服用半夏类毒物的典征。非一日之功,少说也有半年以上。”
柳氏的身子晃了晃,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太太!”
“三太太晕过去了!快传大夫!”
一片混乱中,华金枝被两个婆子押在灵堂角落里,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个不停。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她喃喃着,声音碎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你?”周淮青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仵作验出来了,半夏中毒,长达半年以上。温辉缠绵病榻的这半年,汤药都是谁亲手端的?”
“是……是丫鬟……”
“哪个丫鬟?”
华金枝张了张嘴,说不出名字。
华若溪忽然开了口,“长姐,你别费心了。”
华金枝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
“半夏这种东西,菜买方便,带出去却不容易,长年累月的,你觉得会在哪里?”华若溪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从前,你习惯把要紧的东西藏在贴身的地方。当年在华家,你偷了祖母的金锁,就是塞在枕头套的夹层里。”
“你——”
“长姐院子里那张拔步床,右侧床柱底下有块活板。你从小就喜欢在隐蔽处挖暗格,这个习惯,我太清楚了。”
华金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的血色瞬间褪尽。
周淮青没有多言,只看了卫七一眼。
卫七带人去了。
不到一炷香,卫七捧着一个油纸包回来。打开,里面是一小包研磨极细的粉末,和几张揉皱的方子。
仵作接过粉末,凑近闻了闻,又用银针挑了少许放在火上烤。
“是半夏粉,掺了少量巴豆。这个配比很讲究,单次用量极小,混在汤药里根本喝不出来,但日积月累……”
他没说完,在场之人已经全明白了。
柳氏刚被大夫掐了人中醒过来,听见这话,像是疯了一般扑向华金枝。
“你这个毒妇!还我儿子的命!还我儿子的命——!”
华金枝被她扑倒在地,头磕在青砖上,额角瞬间渗出血来。
“三太太!拉住她!”
几个婆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柳氏拖开。柳氏哭得撕心裂肺,指甲在华金枝脸上留下了好几道血痕。
华金枝瘫在地上,头发散乱,满脸是血,狼狈到了极点。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又尖又冷,在灵堂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华若溪……好啊……真好啊……”
她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华若溪,笑得像个疯子。
“我一直以为你蠢。从小到大,你在华家缩着脖子做人,连句完整的话都不敢多说。我拿你的东西,你不吭声。我打你骂你,你也不吭声。我以为你就是个任人揉捏的泥巴。”
她笑着笑着,眼泪滚了下来。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从头到尾,你什么都知道。你就等着我自己把脖子伸过去。”
华若溪看着她,没有得意,没有解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长姐,我给过你机会。”
“你把我塞进花轿的时候,我没说话。你逼我殉葬的时候,我没说话。你拿我当刀使的时候,我还是没说话。”
“可你不该动杀心。”
华金枝愣了一瞬,随即又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不该?我有什么不该的?他一个将死之人,拖着我陪他耗,凭什么?我嫁进来三年,没过一天好日子!我的青春,我的前程,全葬在这个破地方了!我为什么不能替自己争一条活路?”
“那温辉呢?”华若溪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他也想活。”
华金枝的笑容终于僵了。
“带下去。”周淮青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此案证据确凿,移交大理寺。”
“小公爷!”华秦氏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老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惶恐,“这……这是家事,何必闹到官府去……”
“杀人,不是家事。”周淮青看了她一眼。
华秦氏被他那一眼钉在原地,再说不出一个字。
华林氏扑过去抱住华金枝,哭嚎着:“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啊!”
华云海站在一旁,脸色灰败,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此事,与华家无关。金枝她……她是嫁出去的女儿……”
华若溪转头看向他。
“父亲这话,跟当初卖我去殉葬时说的一样。”
华云海像是被人扇了一记耳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生死由命。”华若溪一字一字重复着他当年说过的话,“父亲,这句话送还给你。”
华云海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第59章 谁有问题
华金枝被押送大理寺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京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温侯府的这桩杀夫案。
“啧啧,那华家的嫡长女,竟然毒杀亲夫,这心肠,比蛇蝎都狠!”
“可不是嘛,听说连半夏粉都搜出来了,铁证如山。”
“最绝的是那个庶妹,差点被活埋殉葬的那个,反手就把亲姐姐送进了大牢。”
“这叫什么?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流言如沸水,烫得几家人坐卧不安。
首当其冲的,是李御史府。
先前李御史联合言官上本参奏侯府,本是想借机打压周淮青。如今华金枝杀夫案东窗事发,她那些年往李家送的银子、私下走动的书信,全成了烫手山芋。
“大人,温侯府那边递了话,说要请大理寺查一查华金枝这些年的银钱往来。”
李御史的脸青得发黑,一掌拍在桌上。
“查?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多少银钱?”
“可……大人,城南码头毁尸那桩事,赵三的人已经招了,说银子是从咱们府上管事手里接的……”
李御史猛地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声音压到最低。
“那管事呢?”
“跑了。昨夜就不见了人影。”
“废物!”李御史一脚踢翻了凳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跑了也好,死无对证。只要咬死不认,一个犯妇的供词,翻不了天。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跑了”的管事,此刻正被卫七的人押在国公府别院的地窖里,交代得一字不差。
侯府这边,各房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各怀鬼胎。
老太太称病不出,秦妈妈守在门口,谁来都挡。
沈氏坐在自己院里,脸色阴沉。
“老爷,这事闹成这样,咱们大房得表个态吧?”
温伯谦捋着胡须,半晌没吭声。
“表什么态?”他慢悠悠道,“三房自作自受,四房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咱们只管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别让周淮青找到由头。”
“可万一他顺着三房的线查到咱们……”
“查什么?”温伯谦瞪了她一眼,“咱们大房的账,干干净净。”
沈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干净不干净,两口子心里都清楚。
四房的气氛就更紧绷了。
温季言连着两日没出门,崔氏急得团团转,他却只一句话。
“别动,别说,别看。谁来套话都装傻。”
“可灵玥那丫头——”
“灵玥的事先放一放。”温季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眼下最要紧的是赵三那条线,得赶紧断干净。”
崔氏咽了口唾沫:“断……断得干净吗?”
温季言没答,只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五房那边倒是安静。
温戊宁照旧摆弄他的花草盆景,吕氏带着三个女儿做针线,仿佛外头的惊涛骇浪跟他们毫无关系。
但温令漪到底年轻气盛,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爹,华姨娘也太厉害了吧,一个人把三房掀了个底朝天。”
“闭嘴。”温戊宁头也不抬,“跟你没关系的事,少掺和。”
温令婉拉了拉妹妹的袖子,小声道:“三妹,别说了。”
温令漪撇撇嘴,到底不吭声了。
浅云居里,华若溪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一口没喝。
春禾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姨娘,四姑娘派人送了帖子来,说明日想请您去东园坐坐。”
“知道了。”
华若溪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中那盆被果酿浇过的兰草上。
兰草没死,反而抽了新芽。
“春禾。”
“在。”
“华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春禾压低声音:“听说华老太太回去就病倒了,华太太在家里摔了一屋子东西。华老爷……递了辞官的折子。”
华若溪眼皮都没动一下。
“辞官?”
“嗯,说是引咎辞职,教女无方。”
“倒是识趣。”华若溪淡淡道。
她知道,华云海这是在自保。华金枝杀夫案一旦定罪,华家作为娘家难逃干系。
主动辞官,总比被人参下来好看。
可辞了官,华家就彻底废了。
一个七品小官的体面,撑不起一个家族的门楣。何况华家本就是靠岳家银钱堆起来的纸糊架子,风一吹就散。
“姨娘……您不高兴?”春禾小心翼翼地问。
华若溪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有什么好不高兴的。他们的死活,跟我无关。”
晚些时候,她去找了周淮青。
书房里灯火通明,案上依旧铺满了账册。周淮青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里握着一支笔,头也没抬。
“什么事?”
华若溪走到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不跪不拜,只平平地开了口。
“小公爷,我想走了。”
笔尖一顿。
墨汁洇在纸面上,晕出一小团浓黑的痕迹。
周淮青终于抬起头,那双幽深的黑眸在灯下看不出情绪。
“走?”
“华金枝的事了结了,三房和四房的线也都指了出来。”华若溪声音平静,“妾身答应过的,都做到了。小公爷先前也说过,守孝一年后放我出府,可如今华金枝已获罪,我与温辉本就无正式婚约,这一年的孝期,是不是也不必了?”
周淮青搁下笔,将那张沾了墨渍的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在一旁。
他靠上椅背,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华若溪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
“你想去哪儿?”他终于开口询问。
华若溪愣了一下。
“出了这道门,你打算往哪儿走?回华家?”周淮青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华云海辞了官,华老太太病了,华林氏只怕恨不得生吞了你。你回去,是嫌命长?”
“我不会回华家。”华若溪摇头。
“那去哪儿?”
华若溪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周淮青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大截,站在那儿就像一堵墙,把灯光都挡了大半。
“没有户籍,没有身契,没有娘家,没有亲族。”他一条一条地数,声音冷冷的,“你一个孤身女子,出了这道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拿什么活?”
第60章 我娶你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华若溪站在原地,被他这几句话堵得说不出声来。
没有户籍,没有身契,没有娘家,没有亲族。
这都是事实。
“我可以做工。”她抿了抿唇,声音干涩,“绣坊、药铺、酒楼,只要肯卖力气,总有活路。”
“你一个没有身份文牒的女子,哪间铺子敢收你?”周淮青反问,“这京城的地界,没有户籍连客栈都住不了,你睡大街?”
华若溪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从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把所有的路都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可每一条路走到头,都是死胡同。
“我……可以去别的地方。”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离京城远些,换个身份……”
“换身份?”周淮青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你以为改名换姓是过家家?一个来历不明的孤身女子,走到哪里都是人贩子的猎物。你那张脸,走在路上就是活靶子。”
华若溪被他说得脸上一阵发烫。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这种被人把退路堵死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小公爷的意思是,我走不了?”
“我没说你走不了。”周淮青靠回椅背,语气忽然松了几分,“我说的是,你现在走,是找死。”
“那小公爷觉得,我该怎么办?”华若溪抬起头,直视着他。
周淮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说不清在想什么。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你想过自己的日子,这没错。”他终于开口,声线低沉,“但想过好日子,得有本事。你现在没有本事,但我有。”
华若溪微微皱眉。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小公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淮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我有能力让你过得好。户籍、身份、银钱、住处,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华若溪站在原处,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周淮青转过身,灯火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我还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华若溪下意识警觉。
“我需要一个妻子。”
华若溪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听见了。”周淮青懒得重复。
华若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小公爷需要妻子,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微微发紧,“京城里的世家贵女多的是,国公府的门第,随便挑一个不就行了?”
“挑?”周淮青发出一声冷笑,“你以为娶妻是去集市买菜?世家贵女嫁过来,带着一屋子的陪嫁丫鬟、管事婆子,还有她娘家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关系。我现在查侯府的案子,查得焦头烂额,再娶一个世家女进来,是嫌自己身边的眼线不够多?”
华若溪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可这跟我……”
“你没有娘家。”周淮青打断她,一条一条地说,“没有宗族,没有靠山,没有任何人能通过你来制约我。你心思缜密,懂得审时度势,不会给我添乱,反而能帮我处理后宅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张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脸,嘴角微动。
“而且,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华若溪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周淮青,当朝国公府的嫡世子,皇帝面前的红人,汴京城里那个谁见了都要绕着走的煞神,竟然站在这里,用一种谈论公务的语气,跟她说——娶她。
“小公爷,”华若溪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恕我直言,这未免太……离谱了些。”
“哪里离谱?”
“哪里都离谱!”华若溪差点没控制住音量,“我是个没有身份的庶女,差点被活埋的冲喜丫头。您是国公府世子,您娶我?传出去,满京城的人会笑掉大牙。”
“别人笑不笑,跟我有关系?”周淮青反问。
华若溪被他噎住了。
“再说了,”周淮青负手而立,声音不高不低,“国公府的世子妃,我父亲说了算。他只要我娶一个不会碍事的人。你恰好符合条件。”
“……条件?”华若溪苦笑了一下,“小公爷这是在选幕僚,还是在选妻子?”
“有区别吗?”
华若溪彻底无言以对。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从头到尾,他就没把娶妻当成一回事。对他来说,这不过是棋盘上的又一步棋,精准、冷酷、合乎利益。
可她不是棋子。
“小公爷,”华若溪站直了身子,声音不卑不亢,“您帮过我很多,我感激。但我这辈子挣扎着从棺材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再把自己装进另一口棺材里。”
周淮青眉头微动。
“我不想做谁的工具。”她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不管这个‘工具’的名头叫妾、叫妻、还是叫世子妃。”
书房里静了一瞬。
周淮青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华若溪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你以为我只是为了利用你?”他忽然问。
华若溪怔了一下。
“不然呢?”
周淮青没答,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似乎在斟酌什么。
“华若溪,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把自己当外人。”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华若溪一时没反应过来。
“从你进侯府第一天起,我见过的女人不少,但没有哪个能在棺材里爬出来之后,还替自己筹谋退路的。”
他抬起头,那双幽深的黑眸里,有一瞬间闪过了某种华若溪看不透的东西。
“你说你想干干净净地活着,不欠谁、不亏谁。我偏偏就想让你欠我一辈子。”
华若溪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可那句话里头裹着的东西,却烫得她手足无措。
“这……”她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小公爷不觉得唐突?”
“唐突?”周淮青轻嗤一声,“我连装神弄鬼的事都陪你干了,还怕唐突?”
华若溪忍不住别开了脸。
耳根有些烫。
“你不必现在答我。”周淮青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笔,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说说,“侯府的案子还没了结,你暂时哪儿也去不了。等一切尘埃落定,你再想清楚。”
“可我……”
“走吧。”他低下头,已经开始批阅案头的文书,“夜深了,回去睡觉。”
华若溪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是真的能沉得住气,方才说出那种话,转头就跟没事人一样。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小公爷。”
笔尖一顿。
“你方才说的那些条件,”华若溪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是真心话,还是算计?”
身后沉默了两息。
“我说过,我从不开玩笑。”
华若溪握紧了门框,手指用力到发白。
她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第61章 放人
翌日一早,周淮青没去国公府,也没去大理寺,而是直接去了荣安堂。
他来得极早,各房太太还没到齐,老太太刚喝完药,秦妈妈正替她换衣裳。
“外祖母,有件事,今日必须了结。”
老太太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非得赶在这个早上?”
“华若溪的身份。”周淮青站在堂中央,声音不高不低,“她与温辉并无正式婚约,冲喜未成,大婚未入门,人也不曾过明路。如今三少爷的案子已移交大理寺,华金枝获罪在押,她再留在三房名下,名不正言不顺。”
老太太的手微微一顿。
“我要替她消籍,将她从侯府的名册中除去。从今日起,她不是侯府的人,不是三房的人,更不是任何人的附属。”
秦妈妈手里的帕子差点掉了。
老太太沉默了好半晌,才慢慢开口:“淮青,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消籍是小事,可她一旦脱了侯府,便成了无根之萍。一个孤身女子,外头的日子不比府里好过。”
“她的去处,我来安排。”
“你安排?”老太太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里精光一闪,“你一个未婚的男子,安排一个年轻女子的去处,传出去像什么话?”
“传不传得出去,不在今日要议的事里。”周淮青不接这茬,“外祖母只需应一句话——放不放人。”
老太太的嘴角往下沉了沉。这孩子越来越不给她台阶了。
“……各房的人还没到。”
“不必等。”周淮青道,“这件事不需要各房的同意。侯府的名册归谁管,外祖母心里清楚。”
老太太捏着佛珠的手紧了紧。
她当然清楚。名册说是挂在大房名下,实际上早被周淮青拿走了。连公中的账本、田产的地契,如今全在他手里攥着。
她一个老太太,能拦什么?
“你这孩子,”老太太长长叹了口气,“从小就跟你娘一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淮青没接话。
“行吧。”老太太闭上眼,佛珠重新转了起来,“放就放吧。左右她留在府里,也只会招更多的是非。”
她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但有一条——华家那边,你自己去交代。她籍贯在华家,消了侯府的名册,华家那头的户籍还得过文书。别回头又闹到我这儿来。”
“华家的事,不劳外祖母操心。”
周淮青说完转身便走,干脆利落得像来交差的。
老太太看着他的背影,对秦妈妈苦笑了一声:“这哪是来请示的,分明是来通知我的。”
秦妈妈小心翼翼地说:“老太太,小公爷这般做……是不是对那华姨娘……”
“别瞎猜。”老太太打断她,声音忽然沉了几分,“那丫头有多少分量,他自己掂量。我老了,管不了了。”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谁都想象的快。
不到半日,各房就都知道了——华若溪被消了名册,不再是侯府的人。
崔氏第一个坐不住,拽着温季言的袖子急得上蹿下跳:“她走了?就这么放走了?那咱们……”
“闭嘴。”温季言脸色铁青,“你没听懂?不是放走,是周淮青亲自去办的。他要放的人,你拦得住?”
崔氏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大房沈氏听说后,冷笑了一声:“一个冲喜没成的野丫头,也值得小公爷亲自跑一趟。当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温伯谦瞥了她一眼:“少酸两句。这丫头如今跟咱们没关系了,别往自己身上揽事。”
二房那头倒是安静。
苏氏吃着斋,念着佛,听完之后只说了句“善哉”,便再没别的话了。
浅云居里,春禾捧着一封盖了侯府印章的文书,手抖得厉害。
“姨娘……不,小姐……这是消籍的文书,小公爷让卫七送来的。说是今日便生效,往后您就……您就自由了。”
华若溪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发凉。
纸上寥寥几行字,却像一把钥匙,把锁了她大半辈子的铁链子一节一节地打开了。
她看了很久。
“自由”两个字,在她嘴里无声地滚了一遍,涩得像吞了把沙子。
“还有一封。”春禾从怀里又掏出一个信封,“小公爷说,是华家的户籍迁移文书。已经让人去衙门办了,不用再过华家那头的手。”
华若溪抬起头。
“不用过华家?”
“卫七说……小公爷的原话是,‘她的户籍另立,不挂任何人名下。’”
另立户籍。
这意味着她不再属于华家,也不属于侯府,更不属于任何一个男人。
她是她自己的人了。
华若溪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但只一瞬便压了回去。她把文书仔细叠好,收进贴身的夹袋里。
“收拾东西吧。”
“去哪儿?”春禾慌了。
“先去一趟华家。”
“去……去华家?”春禾脸都白了,“那地方,您还回去做什么啊!”
华若溪站起身,将窗台上那盆抽了新芽的兰草端起来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欠我的东西,该讨回来了。”
华家大门口,华若溪到的时候正是午后。
门房的老苍头认出她,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六……六小姐?”
“我找华二老爷。”华若溪语气平淡,“劳烦通报一声。”
老苍头的目光往她身后一瞟——两个穿皂衣的护卫不声不响地立在三步之外,腰间别着官府的腰牌。
他立马就精神了。
“哎!您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没过多久,华云海出来了。看见华若溪站在影壁前,他的步子明显慢了半拍,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若溪……你怎么来了?”
“给父亲请安。”华若溪福了一福,不咸不淡的。
华云海眼神闪了闪:“你从侯府出来了?”
“消了名册,另立了户籍。往后不是侯府的人,也不是华家的人。”
华云海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微妙:“既然不是华家的人了,你来这儿做什么?”
“取东西。”
“什么东西?”
“我娘的嫁妆单子。”华若溪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当年我娘嫁进华家,陪嫁的田产和铺子,折银少说也有三千两。她病故后,这些东西去了哪里,父亲心里应该有数。”
第62章 讨要嫁妆
华云海的脸一僵。
“你娘的嫁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是啊,多少年了。”华若溪看着他,眼底漆黑一片,“多少年了,我连问一声的资格都没有。如今我来问了,父亲打算怎么说?”
“那些东西早就充了公中……”
“充公中?”华若溪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华云海心里莫名发毛,“我娘的嫁妆是华林氏做主充的,还是祖母点的头?按律,妾室嫁妆归其所出子女承继,父亲在衙门里坐了这么些年,不至于连这条都不知道吧?”
华云海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还不还是另一回事。
“若溪,你别闹。”他压低了声音,“华家现在什么光景你也看见了,你姐姐进了大理寺,我的官也辞了。你这时候再来讨嫁妆,是嫌家里还不够乱?”
“我不是来讨嫁妆。”华若溪纠正他,“我是来要回属于我的东西。这两件事,不一样。”
华云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华林氏从内院冲了出来,一看见华若溪就像点了炮仗。
“你还有脸回来!你害得你姐姐蹲大牢,你爹丢了官,你还嫌不够是不是?!”
华若溪看了她一眼。
“嫡母息怒,我不是回来认亲的。我就问一件事——我生母柳姨娘的嫁妆,三千二百两的折银,还有城郊十亩水田的地契,你是吞了,还是花了?”
华林氏脸上的怒火一下子僵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哪有什么三千两……”
“嫡母若想不起来,我可以帮你想。”华若溪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单子,展开来,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
“这是我娘当年进门时的嫁妆底单,她亲笔写的,一直压在祖母院里的箱底。前几年我替祖母整理旧物时,抄了一份。”
华林氏的脸白了。
华云海的脸也白了。
“如今的情形很简单。”华若溪收起单子,声音平平的,“我不要多的,只要我娘留下的那份。父亲若痛快还了,这事到此为止。若不还……”
她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两个皂衣护卫。
“国公府那边新开的律事房,最近正缺几桩案子练手。”
华云海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华林氏想发作,被他一把拽住了胳膊。
“……给她。”华云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老爷!”华林氏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给她!”华云海猛地回头,目光阴鸷,“你还嫌丢人不够?”
华若溪站在影壁前,看着这对夫妻当着她的面互相撕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曾经她在这个家里连一件完整的冬衣都求不来。
如今她站在这儿,他们看她的眼神,已经从俯视变成了仰望。
不是因为她变强了,而是因为她身后站着一个让他们害怕的人。
可这一次,她不打算只靠别人的影子。
那张嫁妆单子攥在手心里,纸页的边角微微卷起,刮着她的掌纹。
这是她娘留给她的。
也是她往后活下去的第一块砖。
华家的地契和银票交割得很快,华云海到底是个识时务的人,不到两日便让人送齐了。
华若溪拿着那沓文书从华家出来的时候,暮色正浓。
春禾小跑着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里头是她娘生前用过的一方旧砚和半匣子书信。
“小姐,咱们现在去哪儿?”
华若溪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去国公府。”
春禾吓了一跳:“去……去国公府做什么?”
“还一个人情。”华若溪顿了顿,又说,“也接一桩账。”
国公府。
华若溪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漆金匾额,深吸了一口气。
卫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上,像是早就候着了。
“小公爷在书房,跟我来。”
华若溪跟着他穿过前院、二门、抄手游廊,一路上遇见的下人都低着头,走路连鞋底蹭地的声响都没有。
这府里的规矩,比侯府重了不止一星半点。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华若溪停下脚步。
“……老爷说了,这事您看着办就是,他不插手。”
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华若溪没听过。
“知道了。”周淮青的声音冷淡到了极点,“退下吧。”
片刻后,一个穿着墨蓝长袍的中年管事从门里出来,与华若溪擦肩而过时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快步走远了。
卫七叩了两下门框:“主子,人来了。”
“进。”
华若溪推门进去,书房比侯府那间大了一倍有余,满墙都是书架,案上的文书垒得像小山。
周淮青坐在紫檀大案后,手里捏着一封折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抬眼看见她,目光在她手里的包袱上顿了一下。
“拿到了?”
“拿到了。”华若溪将包袱放在案前的小几上,“地契、银票、还有我娘的旧物。”
周淮青没动,只问了一句:“华云海这么痛快?”
“不痛快。但怕您。”
周淮青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华若溪站在案前三步远的位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公爷,方才进门的时候,我听见有人说‘老爷说这事您看着办’。”
周淮青搁下折子,靠上椅背,看着她。
“你想问什么?”
“国公爷知道您要娶我?”
周淮青没否认。
“他怎么说?”
“他说,”周淮青语气淡淡的,“只要不耽误正事,娶谁是我自己的事。”
华若溪垂了垂眼:“国公爷不反对?”
“他反对过吗?”周淮青反问。
华若溪想了想,摇头。
她对周承远这个人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手握国公府实权,对独嫡子放权到了极致。
这种父子关系,在她看来近乎离谱。
“他只问了我一句话。”周淮青忽然说。
“什么话?”
“他问我,这个人,是我用得着的,还是我放不下的。”
华若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怎么答的?”
周淮青看着她,那双幽深的黑眸在灯火下闪了闪。
“我说,都是。”
第63章 故人非故
华若溪听完,忽然就笑了。
“小公爷觉得妾身很有用?”她问。
周淮青看着她,没说话。
“查账、递话、在后宅里装神弄鬼,这些事我确实做了。”华若溪的语气很平静,“可这些,换任何一个心思细密些、又怕死的人来,都能做。算不上什么大本事。”
“怕死,又敢在刀尖上走路,这就是本事。”周淮青的逻辑简单又直接,“你想要的,我给得起。我需要的,你也恰好有。这是一桩很划算的买卖。”
“可我不想再做买卖了。”华若溪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小公爷,我从华家出来,从侯府出来,不是为了再进国公府。不管是做妾,还是做妻,对我来说,都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金的、银的,终究都是笼子。”
“我只想过几天安生日子。不欠谁的,不靠谁的,就靠我自己。哪怕是给人浆洗衣裳,纳鞋底子,一天挣三文钱,那也是我自己的。”
她说完,也预料到对方的怒火,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周淮青倒是十分平静,问她:“你身上有多少银子?”
华若溪一愣。
“从华家拿回来的,加上我之前给你的,林林总总加起来,应该有四千两左右。”周淮青替她算得很清楚,“你一个无亲无故的孤身女子,带着四千两银子上街,你觉得你能活几天?”
华若溪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京城里,每天都有走失的、被拐的、不明不白死在暗巷里的女人。她们身上,可没你这么多钱。”周淮青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扎心,“你以为的自由,是豺狼眼里的肥肉。”
“那我把银子都扔了,一文钱不要,总行了吧?”华若溪被他堵得有点上火。
“那你就只能去睡桥洞。然后等着被人捡走,卖去不该去的地方。”
“小公爷非要把路都堵死吗?”
“我不是堵你的路,我是告诉你,路本来就是死的。”周淮青站起身,从书案后走了出来,“我给你另立户籍,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在城南给你置办了一处两进的宅子,地契就在你那堆文书里。户籍也是落在那个地址上的。”
华若溪彻底愣住了。她回去后只清点了银票和田契,根本没注意多了一张房契。
“你什么时候……”
“在你去华家要嫁妆之前。”
华若溪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宅子你先住着,安全。至于往后,”周淮青看着她,“你若真不想嫁,我也不逼你。但你总得有个去处。”
华若溪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想……去找个亲戚。”
周淮青眉梢微动。
“我娘家不是完全没人了。”华若溪攥了攥袖口,这是她为自己想的最后一条,也是最好的一条退路,“我娘生前,在邻镇有个手帕交,是她远房的表姐妹。当年我娘出嫁,那位姨母还送了礼来。后来书信断了,但我想,总归是份香火情。我去投奔她,在她家附近买个小院子,平日做些针线活,也能过活。”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稳的结局。
远离京城,远离权贵,在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
“她叫什么,住在哪儿?”周淮青问。
“姓林,叫林秀娘。住在通州。”
“我知道了。”周淮青点点头,“这事不急。你先在城南的宅子住下,安顿好了再说。通州那边,我让人去打听一下。总要确定人家是否还住在那儿,日子过得如何,你再动身也不迟。”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华若溪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便应下了。
她没在国公府多留,拿了东西,由卫七的人护送着,去了城南那处宅子。
宅子不大,但很干净,一应家俱都是新的,连厨房的米缸都装满了。
春禾看得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儿地说“小公爷想得真周到”。
华若溪却没什么心思看这些。
第三天傍晚,卫七来了,带来了周淮青的信。
没有多余的寒暄,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关于那位“林秀娘”的。
“林秀娘,三十六岁,通州人氏,原配早丧,后嫁与通州一布商为继室。其夫家姓钱,在通州有三家布行,一家米铺。”
看到这里,华若溪还松了口气,家境殷实,她去投奔,也不算拖累。
可她接着往下看,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钱家布行,近年主要营生,乃是向北地铁器走私行当输送银钱。其最大一笔账目往来,来自京城温侯府四房,经手人,温季言。”
“此外,钱家与城南码头的赵三,亦有生意往来。华金枝买凶毁尸灭迹的银子,最初便是由钱家在通州的银庄提出,经赵三的手,再转给李御史府上的管事。”
信纸从华若溪的手中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春禾吓了一跳,连忙捡起来:“小姐,怎么了?”
华若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地上那张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她以为的退路,她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丝温暖的念想,她安稳度日的唯一指望,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
或者说,是一个她根本不知道的、更深的泥潭。
什么远房表姐妹,什么手帕交,都是假的。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和侯府的脏事搅在一起。
她若真傻乎乎地投奔过去,恐怕第二天就会被打包卖了,换一笔更大的银子。
“小姐……您别吓我啊。”春禾看她脸色惨白,都快哭了。
华若溪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张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周淮青在信的末尾,还附了一句话。
“你这位姨母,如今最想见的,应该就是你。毕竟,你是唯一一个,能把华金枝送进大理寺的人。”
华若溪攥紧了信纸,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她不是去投亲,她是去自投罗网。
夜色渐深,华若溪让春禾退下,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门被敲响了。
她以为是春禾,哑着嗓子说了句“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的人却是周淮青。
他换了一身常服,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信都看了?”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冷茶。
“看完了。”华若溪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涩。
第64章 身入棋局
“现在还想去通州吗?”
华若溪摇了摇头。
“那就住下吧。”周淮青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四房的烂账,比我想的还要深。温季言这条线,牵扯到了军中器械。这已经不是侯府的家事了。”
“所以,我这位姨母,是他们安插在我身边的?”
“说不好。”周淮青放下茶杯,“也许是你娘当年识人不清,也许……是她们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他看着华若溪,忽然说:“现在,你还觉得你能一个人活下去吗?”
华若溪没说话。
“华若溪,我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周淮青看着她,“嫁给我,不是让你换个笼子。是让你换个身份,站到棋盘的另一边,跟我一起,看清这盘棋到底是怎么下的。”
“我……不想当棋手。”
“你没得选。”周淮青打断她,“从你决定从棺材里爬出来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棋盘上的人了。要么做棋子,被人吃掉。要么,就拿起刀,把下棋的人,一个个都拉到棋盘上来。”
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我还需要办一件事。”他忽然又说。
“什么事?”
“替我管家。”周淮青道,“国公府的后宅,比侯府干净不了多少。我那两个庶出的弟弟妹妹,年纪不大,没法担当重任,我父亲不管事,我需要一个女人帮我看住家宅,让我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这个人,只能是你。”
华若溪终究没有拒绝。
自由算什么,若保不住命,这些不过都是虚假。
对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而言,与其被豺狼吞噬,不如借力打力,攀上更高的位置。
“我若答应,需要做什么?”她问。
周淮青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选择:“第一,替我管好国公府的后宅。我父亲从不过问内务,底下两个庶出的弟弟妹妹年纪尚小,母亲留下的老人也渐渐管不动了。我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且绝对忠于我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头一封盖了火漆的密函上:“第二,也是最要紧的。侯府的案子,不止是内宅贪腐那么简单。”
他将那封密函推到她面前。
华若溪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
密函上没有署名,只印着一枚内廷司的龙纹章。她打开,里面是皇帝的手谕,字迹苍劲,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温家旧案,牵涉前朝逆党余孽,朕命你彻查,务必将盘踞京中之乱根,连根拔起。”
华若溪的心猛地一沉。
她终于明白,周淮青查的根本不是几间铺子的烂账,而是能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
“温家被栽赃了。”周淮青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盘棋,对手不是侯府里那几个蠢货,而是藏在更深处的人。他们想借温家的手洗钱,甚至输送军械,事成之后,再将所有罪名推到温家头上,让侯府满门做替死鬼。”
“所以,您需要一个毫无背景、与任何世家都没有牵扯的妻子。”华若溪接上了他的话,“她不会成为您的软肋,也不会是别人安插进来的眼线。”
“是。”周淮青看着她,“我需要一把足够锋利,又绝对不会背叛我的刀。而你,需要一个能让你站稳脚跟,无人敢欺的身份。我们是各取所需。”
华若溪将密函缓缓放回桌上。那滚烫的字迹,仿佛烙在了她的指尖。
她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释然与决绝:“我明白了。这桩婚事,我应了。”
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有三媒六聘的繁琐流程,周淮青只用了一日,便让宗正寺卿亲自出面,将华若溪的户籍从新立的民籍,直接迁入了周氏宗谱,记为国公府世子周淮青之正妻。
消息传出,满京哗然。
但国公府闭门谢客,宫里也毫无动静,那些想看热闹的、想递折子非议的,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由头发作。
华若溪没有立刻搬入国公府,依旧住在城南的宅子里。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第二日,她备了份薄礼,去了四房的东园。她需要去见一见她在这侯府唯一的“盟友”。
温灵玥正在修剪一盆水仙,见到她来,脸上露出意料之中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放下剪子,示意丫鬟上茶,“恭喜你,一步登天,成了国公府的世子妃。”
“我该谢你。”华若溪在她对面坐下,“若没有你给的那本账册,我走不到今天。”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温灵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目光却幽深得不见底,“说到底,我们都是在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华若溪看着她,忽然问:“四姑娘,当初你为何会选我?”
温灵玥笑了:“因为你够聪明,也够狠。最重要的是,你无路可退。”
“只是如此?”
温灵玥放下茶杯,抬起眼,那双通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不然呢?”她反问,“我在这府邸里一直谨小慎微,只想寻个好人家嫁了,只可惜,家中却总是想用我去换取人情。我哪能受得了这苦楚?”
华若溪知道她的目的,有时候旁人的命运可比不上自己的。
温灵玥道:“我从前并不将你放在眼里,但我知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我帮你也只是为了撬动一个更大的棋局,如今你有了身份,以后自然也能帮我一把。我便也不用再嫁与那些令我讨厌的人。”
华若溪听得毛骨悚然,年纪这般小的姑娘,心思竟也这么深沉。
“你到底想做什么?”华若溪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想做的,和你一样。”温灵玥重新拿起剪子,咔嚓一声,剪掉一截多余的叶片,“活下去。干干净净地,站在最高处,活下去。”
从侯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宅子里的下人来报,说是国公府那边来人了。
华若溪走进正厅,只见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穿着一身鹅黄绸裙的少女正好奇地东张西望,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几步就跑了过来。
“你就是我未来大嫂?”少女的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第65章 交代
华若溪还没来得及反应,少女便自顾自地绕着她转了半圈,啧啧两声:“比我想的好看多了。”
春禾在旁边张着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是……”华若溪试探着开口。
“我叫周知微,是哥哥的妹妹。”少女拍了拍胸口,一脸理直气壮,“庶出的,但我哥从来不在乎这个。”
这自我介绍直白得有些过分。
华若溪怔了一瞬,下意识地福了福身:“周姑娘。”
“别叫姑娘,叫我知微就行。”周知微一屁股坐在厅中的圆凳上,毫不见外地拿起桌上的果子啃了一口,“我偷跑出来的,我娘不知道。”
春禾终于找回了声音:“那……那府里的人不拦您?”
“拦什么?”周知微理直气壮,“谁敢拦?再说了,我就是来看看嫂嫂长什么样。”
她歪着头打量华若溪,目光里没有半分世家小姐的矜持,全是赤裸裸的好奇。
“我听说你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是真的吗?”
华若溪嘴角微抽。
这姑娘说话,当真是一点弯都不拐。
“……算是吧。”她含糊应了一声。
“那你胆子可真大。”周知微咬着果子,含含糊糊地说,“我要是被塞进棺材里,肯定吓得直接晕过去了。”
“晕过去就出不来了。”华若溪淡淡道。
周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嫂嫂,你说话好有意思。”
华若溪看着她,心里头的那根弦松了几分。
这姑娘不像是来试探的,也不像是受人指使。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从来没见过什么脏东西。
“你哥知道你来了吗?”华若溪问。
“不知道。”周知微毫不心虚,“但他要是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他就那样,嘴上冷冰冰的,其实心软得很。”
华若溪差点没忍住笑。
心软?
周淮青那张脸,跟心软两个字,实在搭不上边。
“你别不信。”周知微放下果核,认真地掰起手指头,“他对我和二哥都好得很。我小时候有一回发热,满府的人都吓坏了,他一声不吭地骑马出城,连夜去请了个名医回来。那时候下大雨,他淋了一夜,回来自己也病了一场。”
她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骄傲。
“还有二哥,二哥性子闷,整天就知道画画写字,府里有人嚼舌根说他不成器,哥直接把那几个嘴碎的下人发卖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说二哥一句不好。”
华若溪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周知微歪着头看她:“嫂嫂,你是不是觉得我哥很凶?”
“不是凶。”华若溪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太好亲近。”
“那是你还不了解他。”周知微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袖角,语气认真了几分,“嫂嫂,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哥这辈子,从来没主动要过什么东西。他做什么都是为了别人,为了国公府,为了侯府,为了朝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从来不替自己想。”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可这次,他是自己要娶你的。谁也没逼他。”
华若溪的指尖微微一颤。
“所以你要是能当我嫂嫂,那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周知微松开她的袖子,重新笑起来,“我一直想要个姐姐,二哥闷得跟块木头似的,跟他说话还不如跟墙说。”
华若溪看着她那张明亮的笑脸,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了一下。
一家人。
她活了这么些年,还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这三个字。
“周姑娘——”
“叫知微。”
“……知微。”华若溪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你说的,我记下了。“
周知微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拍着手道:“那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不对,是一家人!”
春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国公府的姑娘,跟侯府那些心眼比筛子还多的小姐们,当真不是一个品种。
周知微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国公府的事——二哥最近又临了幅董巨的山水、父亲新得了一方古砚爱不释手、柳姨娘和苏姨娘关系好得跟亲姐妹似的——说得口干舌燥,灌了三杯茶,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临走时她还回头喊了一声:“嫂嫂,你早点搬过来啊!”
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春禾收拾茶具时小声嘀咕:“这位姑娘脾气可真好,一点架子都没有。”
华若溪坐在窗前,没说话。
她想起周知微方才说的那句——他从来不替自己想,可这次是他自己要娶你的。
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婚期定在半月之后。
没有大操大办,周淮青只让宗正寺那边走了正式的文书,聘礼是按世子妃的规制备的,一样不多一样不少,挑不出错。
华若溪没有娘家来送嫁,周知微主动揽了这个差事,说”我来替嫂嫂张罗”,被周淮青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最后是卫七出面安排的一切。
婚前三日,周淮青来了一趟宅子。
他穿着一身靛青的常袍,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卷红纸。
华若溪走出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顿。
“婚书。”周淮青将红纸递给她,“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华若溪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是他亲笔写的,笔迹清瘦刚劲,一撇一捺都透着不容退让的力道。
上头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写着生辰八字,写着“永结秦晋,白首同归”。
她看了很久。
“没什么要改的。”她把婚书合上,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周淮青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转身便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一停。
“华若溪。”
“嗯?”
“嫁过来之后,你不用怕任何人。”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国公府的门,关得起来,也护得住人。”
华若溪站在海棠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中那卷红纸被她攥得有些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仔仔细细地将褶皱抚平。
那天晚上,她把婚书压在了枕头底下。
春禾问她怕不怕。
她说不怕。
其实也不全是。
只是从棺材里爬出来那天起,她就学会了一件事——怕也没用。
不如把路走稳了,走到一个谁都碰不到她的地方去。
第66章 新妇入府
婚事办得体面,却也冷清。
该有的排场一样不缺。大红花轿从城南宅子抬出,沿着长安街一路往北,最终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前。
鞭炮声响了整整一刻钟。
华若溪掀开轿帘时,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周淮青,而是周知微。
那丫头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绣裙,站在门口蹦蹦跳跳地冲她招手,被身旁的嬷嬷拽了好几下袖子都没拽住。
“嫂嫂!这边!”
华若溪嘴角弯了弯,由喜娘扶着迈过门槛。
拜堂、敬茶、入洞房,一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黑透了。
新房里红烛高烧,满室喜色。春禾替她卸了凤冠,正要退出去,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周淮青换了身暗红的常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没什么新郎该有的喜气,倒像是刚从书房出来。
“吃了没有?”他进门第一句话。
华若溪愣了一下:“……没有。”
“我让人端上来。”他转身吩咐了一句,又回头看她,“盖头早就摘了?”
“知微摘的。”
周淮青嘴角微抽:“她动作倒快。”
饭菜端上来,两人对坐。华若溪动了两筷子,发现全是她爱吃的口味,抬眼看了他一下。
周淮青正低头喝汤,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明日一早去给父亲请安。”他搁下汤碗,语气公事公办,“柳姨娘和苏姨娘那边也要走一趟。她们性子都软,不会为难你。倒是府里头几个老嬷嬷,跟着我母亲过的,规矩重,你多留个心眼。”
华若溪应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周淮青从袖中抽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推过来,“后宅的库房、账册、月例银子,从今日起归你管。”
华若溪看着那串钥匙,没有立刻接。
“这么快?”
“不快。”周淮青靠上椅背,“府里这些年没有当家主母,柳姨娘和苏姨娘都不是管事的料,全靠管事嬷嬷们撑着。时间一长,底下人各立山头,账面上看着干净,实际上糊弄得不成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在侯府替我查了那么多账,这点事,难不倒你。”
华若溪伸手把钥匙拿了过来,掂了掂分量。
“小公爷就不怕我也把国公府的账做花了?”
“你舍得?”
华若溪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没接上。
周淮青站起身,走到门边停了停,没回头。
“早些歇着。明日事多。”
门合上了。
华若溪攥着那串钥匙坐了很久,直到春禾进来催她睡觉,她才轻声说了句:“他连洞房都不坐。”
春禾憋了半天,小声道:“兴许……小公爷是怕您累?”
华若溪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翌日卯时,华若溪便起了身。
她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钗,收拾得利索又不逾矩。这是新妇头一日见公爹,穿得太素显得不敬,穿得太艳又压不住底蕴。
春禾在旁边小声提醒:“小姐,奴婢打听过了,国公爷平日在前院东厅用早饭,柳姨娘和苏姨娘辰时去请安。”
“知道了。”
到了东厅,周承远已经坐在主位上喝茶了。
五十出头的人,保养得极好,面目清隽,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周淮青的影子。
不同的是,周承远身上没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冷意,反而多了几分世家老爷特有的沉稳与随和。
华若溪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儿媳给父亲请安。”
周承远放下茶碗,仔细打量了她两眼,点了点头。
“起来吧。淮青的性子你也知道,他从小就不爱跟人多说话。你往后在府里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多谢父亲。”
“不必客气。”周承远语气平淡,“你在侯府的事,我都听说了。能从那种地方站着走出来的人,管一个国公府,不算难。”
这话说得像是在夸她,又像是在提醒她——他什么都知道。
华若溪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应了。
从东厅出来,迎面碰上了柳姨娘和苏姨娘。
两人年纪都在三十出头,穿着打扮朴素规矩,见了华若溪便福了福身。
“给少夫人请安。”
华若溪忙伸手虚扶:“两位姨娘不必多礼。”
柳姨娘性子沉静,寒暄了两句便告辞了。苏姨娘倒多说了几句,目光里透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喜色。
“少夫人来了好啊,知微那丫头整日念叨,总算有人管管她了。”
华若溪笑了笑:“知微很好,不用管。”
苏姨娘笑着摇头:“您不知道,她在府里皮得很,就怕淮青公子。连她爹的话都当耳旁风。”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便散了。
华若溪带着春禾往后宅走。
国公府的格局比侯府大了一倍不止,光是后宅就有三进院落,花厅、绣楼、暖阁、库房,排列得井井有条。
可华若溪一路走来,察觉到一件事——这座府邸的下人,数量不少,但神色大多有些微妙。
不是怕她,而是在观望。
春禾也感觉到了,贴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姐,这些人的眼神怪怪的。”
“正常。”华若溪声音极轻,“新主子进门,谁都要掂量掂量深浅。”
走到库房门口,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嬷嬷已经等在那里了。
“少夫人,老奴姓方,是先太太在世时管库房的。公子吩咐过了,今日起库房的钥匙移交给您。”
方嬷嬷说话客气,背挺得笔直,但华若溪注意到她递钥匙时的动作——不快不慢,却也谈不上恭敬。
这是在试探。
华若溪接了钥匙,没有急着开库房门,反而笑着问了句:“方嬷嬷在府上多少年了?”
“回少夫人,老奴跟了先太太二十三年,是打小的旧仆了。”
“二十三年。”华若溪点了点头,“那方嬷嬷比我更了解这座府,往后还要仰仗嬷嬷多指点。”
方嬷嬷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微微欠身:“少夫人客气了。”
华若溪也没多话,推开库房门走了进去。
架子上的箱笼排列整齐,账册分门别类地摆在条案上。
她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扫了两眼,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春禾凑过来:“怎么了?”
华若溪合上账册,声音压得极低。
“这账面太干净了。”
春禾不解。
“干净到不像是真的。”华若溪将账册放回原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封皮,“侯府的账烂在明面上,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国公府的账烂在暗处,不扒开来看,谁都以为安安稳稳。”
她转身走出库房,身后方嬷嬷的目光黏在她背上,说不清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华若溪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方嬷嬷。”
“在。”
“先太太在时,府里月例每月几号放?”
方嬷嬷怔了一瞬:“初五。”
“如今呢?”
方嬷嬷沉默了两息:“……也是初五。”
华若溪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好。那这个月的月例,我亲自发。”
方嬷嬷的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如常,低头应了声“是”。
华若溪没再说什么,带着春禾往回走。
第67章 恩威并施
回到新房,春禾替她奉上茶,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
“小姐,您方才那么说,那位方嬷嬷的脸色都变了。您一来就抓着月例不放,会不会……太急了些?”
华若溪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很淡:“不急,就没用了。”
“可这样很容易得罪人。”春禾小声说,“她们都是府里的老人,盘根错节的,万一联合起来给您使绊子……”
“水至清则无鱼。”华若溪放下茶盏,看着窗外,“我若真把他们获利的路都堵死了,你以为他们还会尽心替我做事?不给我添乱就不错了。”
春禾似懂非懂。
“我要的不是一个水米不进的铁桶,而是一个知分寸、听号令的活院子。”华若溪声音平静,“让他们知道我不好糊弄,也让他们明白跟着我有好处。这才是长久之计。”
春禾这才恍然大悟,自家小姐想的,永远比她深远。
初五这日,天刚放亮,后宅各院的管事和领月例的下人们就都聚在了外院的花厅里。
华若溪到的时候,花厅里站满了人。
她一身浅紫色的常服,只带了春禾一人,安安静静地走进来,众人连忙请安。
方嬷嬷将账册和装银钱的托盘都摆在了桌上,垂手立在一旁。
华若溪没急着发钱,而是先拿起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花厅里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都盯着她,气氛有些凝滞。
正如她所料,账册做得天衣无缝。每个人的月例银子都对得上品级,总数也分毫不差,干净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方嬷嬷,”华若溪放下账册,声音不大,“府里洒扫的粗使丫鬟和婆子,月例都是三百文?”
方嬷嬷心头一跳,面上却恭敬地回道:“回少夫人,向来是这个数。”
“嗯。”
华若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拿起银袋,亲自给排在最前面的几个粗使婆子发月例。
三百文,一个铜板都不少。
领到钱的婆子们脸上看不出喜色,只低着头道谢,退到一旁。
发了十几个下人后,华若溪忽然停了下来。
她从自己的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解开,倒出一些碎银子添进托盘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初来乍到,不懂府里旧例,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大家体谅。”华若溪的声音温和下来,“只是瞧着几位洒扫的嬷嬷天不亮就起身,入夜了还在忙活,着实辛苦。这三百文,在京城里怕是过得紧巴。”
她看着众人,微微一笑:“从这个月起,凡是府里的三等仆役,每人月例多加一百文。这笔钱,从我的私账里出,不算在公中账上。”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那些原本面无表情的粗使下人们,脸上瞬间迸发出不可置信的狂喜,扑通一声就跪了一片。
“谢少夫人恩典!”
“少夫人仁善!”
方嬷嬷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僵住了。
华若溪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往后府里的规矩要改一改。”
她看向方嬷嬷,语气依旧温和:“以后各院下人的月例,由管事统一领取后,需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人一人的发放到手里,并签字画押,月底将画押的名单随账册一同交给我。不可再由下人代领,或层层分发。”
方嬷嬷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她终于明白了。这位新主子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那三百文的月例,经过层层盘剥,真正到粗使下人手里的,可能连一半都不到。
可她没有当众发作,没有训斥任何人,更没有去查那“干净”的账册。
她只是自己掏钱,补上了被克扣的份,又用一个简单的规矩,断了所有人继续伸手路。
这一手,既收买了最底层的人心,又给了管事们一个心照不宣的警告。不撕破脸,却比撕破脸更让人胆寒。
“方嬷嬷,你觉得如何?”华若溪笑着问她。
方嬷嬷哪里还敢有二话,连忙躬身:“少夫人说的是,是老奴们疏忽了。日后定当按少夫人的规矩办。”
接下来的月例发放,再没人敢有异议。
华若溪赏罚分明,对份内事做得好的,她不吝赏赐;对偷奸耍滑的,她也不多言,只让管事的记下名字,下个月的活计便加倍。
几日下来,国公府后宅的风气为之一变。下人们干活利索了不少,背后嚼舌根的也少了,见了华若溪,眼里的敬畏都多了几分真切。
这晚,周淮青从宫里回来,已是深夜。
他习惯性地先去了书房,却发现里头没人,只有一盏灯亮着。问了下人才知道,华若溪在主院。
他脚步一顿,转身往主院走去。
推开门,只见华若溪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的不是什么针线,而是一本账册。
“还没睡?”
华若溪闻声抬头,见是他,站起身来:“您回来了。”
“嗯。”周淮青解下披风,目光落在桌上那堆账册上,“看这些做什么?”
“熟悉一下。”华若溪道,“府里的开销,比我想象中要大。”
“账目有问题?”
“明面上没有。”华若溪笑了笑,“只是觉得,我这位新妇,堵了不少人的财路,怕是往后日子不好过。”
周淮青走到她身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不是已经给他们找了新路?”
华若溪微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加月例的事。这点小事,他竟然也知道了。
“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罢了。”
“有用就行。”周淮青看着她,灯火下,她的侧脸显得柔和又安静,“我让你管家,不是让你来当善人的。该敲打的敲打,该舍出去的利,也要舍。”
“小公爷倒是放心我。”
“我若不放心,就不会把钥匙给你。”周淮青放下茶杯,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娶了你,倒是替我挡了不少事。”
华若溪抬眼看他。
“这几日,递牌子进府想见我的夫人小姐,一个都没有了。”他嘴角似乎勾了一下,“耳根清净。”
华若溪没接话,心里却明白,她这个“冲喜丫头”出身的世子妃,在那些世家贵女眼中,恐怕是个笑话。
她们不是不想来,是拉不下脸来。
也好,省了许多虚与委蛇的麻烦。
“小公爷,”华若溪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我如今的身份,对您在朝堂上……真的没有影响吗?”
“有什么影响?”周淮青反问,“我的官职,不是靠裙带关系得来的。我的妻子是谁,与我的能力无关。”
他站起身,似乎准备去沐浴。
“你只要记住,管好这个家,别让后宅起火,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华若溪,你做得很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夸赞她。
华若溪坐在灯下,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里那点仅存的不安,似乎也随着这句话烟消云散了。
她不是棋子,也不是笼中鸟。
她是他并肩立于棋盘之上的,执棋人。
第68章 旧案新仇
华若溪在新宅的日子,过得比在侯府和华家加起来都要安稳。
国公府的下人们得了周淮青的授意,对这位新妇不敢有半分怠慢。
而华若溪自己也立了威,恩威并施之下,后宅的琐事竟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再没出过什么乱子。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份安稳是周淮青给的,也是暂时的。京城这盘棋,远没到终局。
这日夜里,周淮青从大理寺回来,带回了一卷尘封的宗卷。
书房里,他将宗卷摊开在案上,烛火下,那泛黄纸页上的字迹显得格外诡异。
“温家旧案里,那封栽赃的信件,查到笔迹了。”周淮青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
华若溪正替他研墨,闻言停下了手:“是谁?”
“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宫中旧吏。”周淮青指着宗卷上的一处,“但这人死前,曾在一人府上做过西席先生。那人的笔迹,与他有七分相似。”
华若溪凑近了些:“哪位大人?”
“当朝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宋谦。”
华若溪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宋谦是御史台的领头人,以刚正不阿、弹劾百官闻名,在朝中清流一派里声望极高。
“他?”华若溪有些意外,“宋御史素有清名,怎会与前朝逆党之事扯上关系?”
“清名,有时候是最好的遮羞布。”周淮青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嘲,“二十年前,他还是个不起眼的翰林院编修。也就在那个时候,他想把自己的嫡长女,许配给我。”
华若溪心头一动。
“我父亲回绝了。”周淮青说得轻描淡写,“理由是,我当时年幼,且母亲新丧,三年内不议婚事。”
“宋家因此记恨?”
“记恨倒未必。”周淮青拿起一封信函,递给她,“但宋家这些年,一直想找个机会,在朝堂上更进一步。温家富可敌国,又占着一个侯爵之位,偏偏后继无人。这么大一块肥肉,谁不眼馋?”
华若溪接过信,发现那是一封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宋家近年来的产业动向和人事往来。
“宋御史的女儿,宋婉清,”周淮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或许没听过,但在京城的贵女圈里,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华若溪抬起眼:“如何不好惹?”
“她不像华金枝,只懂些内宅的阴毒算计。宋婉清自幼跟着宋谦读史,于权谋一道颇有见解。宋家这些年在外头的许多生意,明面上是她兄弟在管,实际上,都是她在背后出谋划策。”周淮青看着她,目光深沉,“她若知道你在查她,定会想尽办法让你消失。”
华若溪的手指微微收紧,将密报放回桌上。
她没有害怕,反而冷静地分析起来:“所以,当初温家旧案,很可能是宋家一手策划。他们伪造信件,将逆党的脏水泼到温家身上,是想借朝廷的手,扳倒侯府,然后趁机侵吞温家的产业。”
“不止。”周淮青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他们想要的,远不止一个侯府。”
“我明白了。”华若溪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小公爷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有所防备。”
“是。”周淮青看着她,“宋婉清的手段,比你在侯府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高明。她不会用下毒、栽赃这种蠢办法,她会用势,用人心,用朝堂的规矩,把你逼到绝路。”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华若溪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小公爷为我做了这么多,从华家到侯府,若没有您,我早已是一抔黄土。”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如今这桩事,也算是我分内之事。”
周淮青眉头微动。
“您护我周全,我为您分忧。”华若溪的目光清亮如水,“这才是夫妻,不是吗?”
周淮青看着她,那双总是结着冰的黑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瞬。
他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华若溪却知道,他听进去了。
“那这位宋小姐,”华若溪重新将话题拉了回来,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谋划的意味,“她既如此厉害,想必也是个极爱惜羽毛的人。这样的人,最怕什么?”
“怕身败名裂。”周淮青答得很快。
“没错。”华若溪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想借势,我们就把她的势给破了。她想用规矩杀人,我们就让她自己先坏了规矩。”
她走到周淮青身边,指着那封关于宋家的密报:“这位宋小姐,行事如此周密,想来不会留下什么把柄。但她的父亲,那位宋御史,可就不一定了。”
周淮青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一个以清流自居的御史,若是被人发现,他府上的用度远超他的俸禄,甚至与某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有牵扯,朝堂上的风向,怕是就要变了。”
周淮青看着她,眼底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
“这件事,交给我。”华若溪道,“后宅妇人之间走动,总比小公爷在朝堂上动手要方便得多。至少,不会那么引人注目。”
“你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华若溪坦然道,“但总归是要先见一见这位宋小姐,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见的兴奋:“小公爷,您不是说,她不好惹吗?我倒想看看,我们两个,究竟谁更不好惹。”
周淮青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把她从棺材里捞出来,或许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划算的一桩“买卖”。
他从不喜欢麻烦,可她带来的这些“麻烦”,却让他觉得,日子似乎也不是那么无趣了。
“随你。”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却比往日松动了许多,“府里的护卫,你随时可以调动。需要什么,直接跟卫七说。”
“好。”华若溪应下。
这桩婚事,从一场交易开始,到如今,似乎正在慢慢变成一场真正的结盟。
她需要他的权势作为靠山,而他,也需要她这把藏在暗处的刀,替他斩断那些他不好亲自动手的荆棘。
窗外夜色正浓,书房里的烛火却烧得正旺。
新的棋局,已经开始了。
第69章 请君入瓮
国公府办赏花宴的消息,很快便传出去了。
帖子是华若溪亲手写的,用的不是什么名贵的纸张,就是最寻常的素笺,字迹娟秀,不带半分张扬。
春禾在一旁磨墨,小声问:“夫人,您当真要办宴?这可是您嫁过来后头一回,万一……”
“万一什么?”华若溪头也不抬,“万一没人来,丢了国公府的脸?”
春禾不敢说话了。
华若溪放下笔,看着窗外初绽的春色,语气很淡:“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请了也不会来。”
她办这场宴,本就不是为了呼朋引伴,而是为了请一位“贵客”。
都察院左都御史,宋谦。他的嫡长女,宋婉清。
一个被周淮青评价为“不好惹”的女人。
她写完最后一张帖子,递给春禾:“按名单送出去吧。”
春禾接过,看着最上面那个写着“宋府”的信封,手心微微冒汗。
晚间,周淮青回来时,华若溪正对着一叠礼单出神。
“在想什么?”他走到她身边,身上带着几分凉意。
“在想,这场宴会要花多少银子。”华若溪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
周淮青没接她的话,目光落在桌上的请柬底单上,看到了“宋府”两个字。
“帖子送出去了?”
“嗯。”华若溪应了一声,“小公爷觉得,她会来吗?”
“她会的。”周淮青语气笃定,“你看着办吧。”
华若溪笑了笑:“好呀,我也正想看看她。”
周淮青看着她,灯火下,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怯意,反而带着兴奋。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让她嫁进来的决定,或许并不全是为了查案。
“府里的事,你做得很好。”他没头没尾地夸了一句。
华若溪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分内之事。”
她总觉得,他们之间像是在做一场交易。
他给她庇护和身份,她替他管家和查案。各取所需,分毫不差。
至于夫妻情分……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周淮青这样的人,站在云端之上,怎么会真的看上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她。
他看重的,无非是她的“有用”罢了。
“小公爷,”她站起身,替他解下外袍,“您待我如此,妾身感激不尽。他日案子了结,您若觉得……”
“觉得什么?”周淮青打断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她,“觉得你没用了,就放你走?”
华若溪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周淮青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华若溪,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账本吗?”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算计侯府,算计华家,如今连自己的后路都算计好了?”
“我……”
“我周淮青的妻子,没有‘被放走’这一说。”他一字一句道,声音不大,却压迫感十足,“进了我的门,这辈子都是我的人。你听懂了?”
华若溪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烫,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她想别开脸,却被他牢牢钳制住。
“你若真想报答我,”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就安安分分地待在我身边,别再动那些离开的念头。”
他说完,松开手,转身进了内室。
华若溪一个人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乱如麻。
……
宋府。
宋婉清接过国公府的帖子,纤长的手指在素白的封皮上轻轻滑过。
“赏花宴?”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位新上任的世子妃,动作倒快。”
旁边的丫鬟低声道:“小姐,这帖子……您看?”
“去,自然要去。”宋婉清将帖子扔在桌上,慢悠悠地端起茶,“我倒想看看,能让周淮青破例娶进门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可……她出身毕竟……”
“出身?”宋婉清冷笑一声,“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反手把亲姐姐送进大理寺的人,你跟我说出身?”
丫鬟吓得不敢再言语。
“她这是在向我下战书呢。”宋婉清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一株含苞待放的白玉兰,“我若是不接,岂不是显得我宋婉清怕了她?”
她父亲宋谦从外头走进来,听见了这后半句。
“淮青那个新妇,不是个省油的灯。”宋谦捋了捋胡须,神色凝重,“我听闻,她在侯府没几日,就将几房的烂账摸了个七七八八,手段了得。”
“那又如何?”宋婉清不以为意,“不过是些内宅妇人的小聪明。爹爹放心,女儿省得。”
“你自己有分寸便好。”宋谦点了点头,“只是那桩旧案,周淮青还在查。你行事切记要小心,莫要留下任何把柄。”
“爹爹教诲,女儿记下了。”宋婉清福了福身,眼底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冷光。
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就算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
她宋婉清想捏死的人,还从没有失过手。
国公府的赏花宴,很快便到了。
那日天气晴好,府里张灯结彩,却不显俗气。后花园里百花齐放,一派繁盛景象。
京中各家夫人小姐几乎都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嘴上说着奉承话,眼神却都在暗暗打量。
她们都想看看,这位传闻中的世子妃,究竟是何方神圣。
华若溪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衣裙,不施粉黛,只在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珠花,安安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由着众人打量。
她不说话,也不刻意讨好谁,只是微笑着听各家夫人寒暄,偶尔应上一两句,得体又疏离。
这份气度,倒让不少准备看她笑话的人,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宋小姐到——”
随着门外一声通传,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华若溪也抬起了头。
只见一个身穿月白长裙的女子,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她容貌极盛,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傲,行走间环佩叮当,气场十足。
这便是宋婉清。
华若溪看着她,宋婉清也看着华若溪。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无息,却仿佛已经过了数招。
“早就听闻世子妃风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宋婉清先开了口,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宋小姐谬赞了。”华若溪也站起身,回以一笑,“我不过一介俗人,倒是宋小姐,才貌双全,名满京华,才是真的人中龙凤。”
两人你来我往,说着场面话,眼底却都没有半分笑意。
在座的夫人们都是人精,哪里看不出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一时间都噤了声,默默看戏。
宋婉清在华若溪下首的位子坐下,端起茶杯,状似无意地说道:“说来也巧,家父与国公爷是同僚,我与世子……也算自幼相识。只是没想到,世子最终会选了妹妹你。”
这话看似亲近,实则是在点明——她和周淮青是旧识,而你华若溪,不过是个半路杀出来的外人。
华若溪脸上的笑容不变:“缘分二字,向来如此。不问早晚,只问深浅。”
宋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
好一个“不问早晚,只问深浅”。
这丫头,果然牙尖嘴利。
“说得也是。”宋婉清很快恢复如常,将话题一转,“听闻世子妃精于算学,连侯府那样的陈年烂账都能理清。小女不才,对账目也略知一二,改日倒想向世子妃请教一二。”
这是在下战书了。
华若溪放下茶杯,迎上她的目光,笑得愈发从容。
“好啊。随时恭候。”
第70章 烂账为题
在座的夫人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这场好戏。
宋婉清脸上的笑容更盛,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
“世子妃果然爽快。”
她放下茶杯,道:“既是请教,总得有个题目。我听闻城东的慈恩堂,这些年收了不少善款,但账目一塌糊涂,几任管事都理不清。不如,你我二人就以此为题,限时三日,看谁能先把这笔烂账盘活?”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慈恩堂的烂账在京中是出了名的,牵扯到的人家不少,谁都不愿去沾这个麻烦。
宋婉清竟拿这个当题目,分明是想给华若溪一个下马威。
“光比试多没意思。”宋婉清抚了抚鬓边的金步摇,目光扫过华若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你我添个彩头如何?”
不等华若溪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若我输了,我头上这支东海明珠衔玉珠钗,便赠予世子妃。此钗是当年宫中赏赐,价值连城。”
满堂夫人小姐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支流光溢彩的珠钗上,倒吸一口凉气。
“若世子妃输了……”宋婉清顿了顿,嘴角笑意更深,“也不需你破费。只需当着今日众人的面,承认自己于算学一道,技不如人,如何?”
这话太狠了。
钗虽贵,但对国公府来说不算什么。
可这句“技不如人”,一旦当众认下,华若溪这个世子妃的脸面,就算是彻底被踩在了脚底下。
所有人都看向华若溪,等着看她如何应对。是忍气吞声地拒绝,还是硬着头皮应下这必输的赌局。
华若溪却笑了。
“宋小姐的彩头太重了。”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不过是华家一个庶女,身无长物,可拿不出什么能与珠钗相配的东西来做赌注。”
众人听了,都觉得她这是要服软了。
宋婉清眼底的得意一闪而过。
谁知华若溪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是切磋,总得有来有往。若我侥幸赢了,也不敢要宋小姐的珠钗。”
她顿了顿,迎上宋婉清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只求宋小姐,能将贵府近三年的布匹采买账目,借我观摩一日,让我学学大家是如何持家的,可好?”
满堂再次陷入死寂。
如果说宋婉清的赌注是阳谋,那华若溪这个要求,就是扎在暗处的针。
谁家府上的采买账目会轻易示人?那里面牵扯到的人情往来、银钱用度,都是各府的机密。
华若溪这个要求,看似谦卑求教,实则是把刀递到了宋婉清的喉咙口。
你若不应,就是心虚,不敢让人看账。
你若应了,万一输了,就得亲手把府里的把柄送到人家手上。
宋婉清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她死死盯着华若溪,第一次在这个看似温顺的女人脸上,看到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锋芒。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告诫——莫要留下任何把柄。
可眼下这情形,她若退缩,岂不是告诉所有人,她宋家的账目有问题?
“好一个‘学学如何持家’。”宋婉清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世子妃既有如此好学之心,我这个做姐姐的,岂有不应之理?”
她笃定华若溪赢不了。
慈恩堂那笔烂账,她私下研究过,没有半个月的功夫根本理不出头绪。三日之内,绝无可能。
“好。”华若溪也干脆地点了头,“那便一言为定。三日后,你我各自将整理好的账册,交由在座的各位夫人评判,如何?”
“就这么说定了。”宋婉清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今日叨扰了,我府中还有事,先行告辞。”
她走得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华若溪亲自将她送到园门口,两人擦肩而过时,宋婉清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周大哥身边,站的只能是与他比肩之人。野鸡,变不成凤凰。”
华若溪脚步未停,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只淡淡回了一句:“是鸡是凤,飞上天了才知道。”
宋婉清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赏花宴不欢而散。
各家夫人小姐带着满腹的心事和谈资,纷纷告辞。
她们今日算是开了眼,原以为是场风花雪月,没曾想竟是修罗场。
这位新上任的国公府世子妃,怕不是个善茬。
夜里,周淮青回府,听卫七说了白日发生的事,直接来了华若溪的院子。
华若溪正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的不是什么女红,而是一张京城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城东慈恩堂的位置。
“宋家的采买账目?”周淮青走到她身后,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华若溪头也没回,“小公爷觉得,我这步棋走得如何?”
“太大胆。”周淮青的评价言简意赅,“宋谦是御史,最重脸面。你这么做,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赢了,你得罪整个宋家。输了……”
“我不会输。”华若溪打断他,终于回过头来,眼底是明亮的火焰,“小公爷,您不是说她不好惹吗?我若不把她打疼了,她永远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周淮青看着她,没说话。
“而且,”华若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并非全无准备。”
她指着舆图上的慈恩堂:“慈恩堂最大的善款来源,是城西的几家粮商。而这几家粮商,每年都会给都察院的几位大人送‘冰敬炭敬’。这其中的账目往来,想必比慈恩堂本身还要乱。”
“你是想从这里下手?”
“不。”华若溪摇了摇头,“我是想告诉宋婉清,她以为的难题,在我这里,或许只是个引子。”
她要查的,从来就不是慈恩堂那点善款。
她要的,是借着这笔烂账,把背后牵扯到宋家的那根线,一根一根地扯出来。
周淮青看着她那双写满了算计和野心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娶她,或许真是捡到了宝。
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需要人手吗?”
“不用。”华若溪道,“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只要卫七帮我跑跑腿,去慈恩堂把那几箱子旧账册取回来就行。”
“好。”周淮青应下。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就那么笃定,宋家的采买账目有问题?”
华若溪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宋御史一身清名,两袖清风。可宋小姐今日戴的那支珠钗,我恰好知道,是三年前西域进贡的贡品,当时一共就三支,一支在宫里,一支赏了长公主,还有一支……不知所踪。”
“一个‘清流’的女儿,戴着连公主都未必能轻易得到的贡品。小公爷,您说,他家的账目能干净吗?”
第71章 借局设局
周淮青一下便知道她的目的,没有多言语,只是让她自己悠着点。
……
慈恩堂的账册被送来时,足足装了三大箱。
箱子打开,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里头的账册纸页泛黄,卷边破角,有的墨迹晕开,有的被虫蛀了洞,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别说查,就是看一眼都让人头疼。
春禾的脸都白了:“小姐,这……这怎么查啊?三日之内,就是神仙也理不清吧!”
“理不清,就对了。”
华若溪戴着薄纱手套,慢条斯理地将账册一本本取出来,按年份和种类分开放置。
“啊?”春禾不解,“宋小姐不就是想看您笑话吗?”
“她想看的,不止是我的笑话。”华若溪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本破损最严重的账册上,“她笃定这笔账里有鬼,也笃定我能查出鬼来。”
“那您查出来,不就正好证明了您的本事?”
“然后呢?”华若溪抬眼看她,“慈恩堂的账目,每年由不同世家轮流接管,今年正好是宋家。我若查出问题,是打谁的脸?况且这烂摊子人人皆知,我查出来,她大可以说是我无中生有,或是栽赃陷害。到时候,这口锅不是宋家背,而是我来背。”
春禾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凶险。
“那……那咱们不查了?”
“查,为何不查。”华若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她把刀递到我手上,我若是不接,岂非辜负了她一番‘好意’?”
她没有一头扎进那些乱麻似的数字里,而是先将所有账册大致过了一遍,把里头提及的所有商号、人名,都单独抄录在了一张纸上。
整整两日,华若溪几乎没出房门。
春禾只看见她在一张张纸上写写画画,时而圈点,时而连线,像是在排一张巨大又复杂的网。
直到第二日深夜,周淮青踏着月色而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华若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张写满了名字的舆图,眼底亮得惊人。
“有眉目了?”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边已经冷掉的茶。
“何止是眉目。”华若溪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点,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小公爷请看。”
“慈恩堂最大的几笔善款,都来自城西的这三家粮行。而这三家粮行,每年最大的一笔支出,都是付给一个叫‘北通货栈’的地方。”
周淮青的目光沉了沉:“北通货栈,是宋家在城外的私产。”
“没错。”华若溪点头,“账面上看,是粮行向货栈买粮,银钱往来,合情合理。可我让卫七去查了,这三家粮行,自己就有粮仓,囤粮足够用上一年,根本无需从外头大批进货。”
“他们是在洗钱。”周淮青一语道破。
“是。以善款的名义收钱,再以买粮的名义,把钱洗干净,送进宋家的口袋。”华若溪的指尖在“宋府”两个字上点了点,“宋婉清以为我只会埋头算那些陈年旧账,却不知,我真正想看的,根本不是慈恩堂的账。”
周淮青看着她,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宋婉清想让我去捅马蜂窝,让所有人都知道慈恩堂的账有多烂,以此来让我难堪。”华若溪的笑容里带了几分狡黠,“可我偏不。”
“我若把慈恩堂的账做得干干净净,分毫不差,她会如何?”
周淮青挑了挑眉:“她会说你弄虚作假,欲盖弥彰。”
“对。”华若溪道,“所以,我不但要把账做平,还要做出一本‘功德簿’来。”
她从一旁抽出一本新册子,递给周淮青。
周淮青打开,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誊抄着捐款人的姓名和银两,一笔一划,清晰明了。
“明日一早,我会让卫七带着这份‘功德簿’,去城西那三家粮行。”华若溪道,“就说,世子妃感念各位善长仁翁的义举,特来核对善款数目,以免错漏,好在三日后的宴上,当众宣扬各位的功德。”
周淮青看着她,眼中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
那三家粮行给宋家洗了多少黑钱,自己心里最清楚。
如今华若溪要把这些“善款”公之于众,他们是认,还是不认?
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捐了那么多钱,可钱的去向根本对不上,早晚要出事。
不认,那就是欺骗世子妃,当众打国公府的脸。
“你这是把难题,又还给了宋婉清。”周淮青合上册子,语气里带着笑。
“是她先出题的。”华若溪理直气壮,“我总得回敬一二。”
“那明日的评判……”
“明日,宋婉清拿不出像样的账册,我却能拿出一本天衣无缝的‘功德簿’。在座的夫人们不懂算学,却看得懂人心。谁是谁非,她们心里自有一杆秤。”
周淮青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华若溪身子一僵。
“华若溪,”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你做得很好。”
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
第三日,还是那座花园,还是那些夫人小姐。
宋婉清来的时候,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只是眼底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焦躁。
她的人这两日跑断了腿,也没能将那三箱子烂账理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勉强凑出了一本错漏百出的账册。
“世子妃,”她坐下后,开门见山,“三日之期已到,不知你的账,理得如何了?”
华若溪笑了笑,让春禾将一本崭新的册子呈了上去。
“账目繁杂,我愚钝,没能完全理清。”她谦虚道,“只勉强将各位善长的功德,誊抄了一份,以免错漏。”
宋婉清接过册子,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册子上罗列的,全是捐款的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尤其是城西那三家粮行,捐款数额巨大,被特意用朱笔标了出来。
“这……”
“我已派人去各家善长府上核对过了。”华若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大家都说数目无误,还夸赞宋小姐持家有方,将慈恩堂打理得井井有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