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懂啊,身为大师兄真的很难低调》
第1章 下山
“唉,我说一久你是不是胖了,好沉啊……”
沈问咬牙支撑身体,一边拖着重伤的胳膊,一边架着意识模糊的杜一久缓步而行。
“大师兄…竟嫌我胖?” 杜一久面露震惊。
“啊,还活着啊?”
听他还有力气回话,沈问终于是松了口气,“活着你就多说两句,不然我还以为背上扛着的这是个死的。”
“没事我还能坚持…咳咳咳…”杜一久说起话来直咳嗽。
“诶算了算了,你还是别说话了吐我一身血。” 沈问赶忙用力扶住他。
“……”杜一久皱眉。
……
沈问,氓北七门中听雪门首席大弟子。
其实这人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自幼就跟随听雪门门主郑机云。
待这郑机云坐上听雪门门主的宝座,他也就顺理成章,并且十分草率地成为了听雪门的大师兄。
这位大师兄四书五经奇门遁甲皆是略懂,剑技弓法仙术机关也都灵通。
但是多年来又有一些江湖传言。
据说,这位大师兄是走后门儿当上的,其实他实则是个废柴,一直仗着有郑机云这个靠山才能舔着脸留在氓北七门……
话又说回来。
两人艰难地返回氓北,被师兄弟们搀扶着回了听雪门后,沈问倒头就睡了三天三夜。
“唔…”
再次睁开双眼之时,沈问是头疼胳膊疼腰疼脚也疼,醒来的第一瞬间只想再昏睡回去。
“呀,醒了?”
守在床前的少年看沈问醒了,立刻起身跑去门口,“掌门!大师兄醒了!”
迷糊间,门外匆忙进来了另一个人。
“问儿,可有不适?” 郑机云有些担忧地问道。
“有啊有啊,浑身不适。”
沈问索性闭眼不动,如实回答。
“这为师也帮不上什么,那你还是好好躺着吧,一会儿药便熬好了。” 郑机云给他掖了掖被角。
“……”
沈问心里暗自白了他一眼,接着他又想到什么似的忽然睁开眸子,“杜一久人呢?”
“还提那个孽障?若非他鲁莽,你们又怎会伤成这样。” 郑机云面露不悦,沉声瞪他。
“你也是个不省心的!”
“这次确是那群破庙和尚先行挑衅才.…而且一久也伤的很重,他身子本就差的很了。” 沈问低声嘀咕。
“自有人为他疗伤,但他还是得关几天禁闭。” 郑机云也是哼哼几声,懒得再追究。
“谢师傅,真是大人大量。”
沈问敷衍两句,转头又闭上眼。
“等等,你先别谢呢,我还有个事要你去办。”郑机云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脯。
“…什么?!”
一听沈问又睁开双眼,瞳孔地震,“我这一身的伤,你是真当看不见的啊?!”
“没事,等你伤好再去也不迟。”
郑机云一脸慈祥地微笑。
甚是瘆人。
“没人性啊!好人家的驴都没我这样忙碌啊——!”躺着的沈问哀嚎一声。
院子里树上的鸟都惊地抖了抖毛,赶快忽闪翅膀飞走了。
这会儿沈问只恨自己是伤得太轻了。
待郑机云离开,方才守着的少年又走进来,安静乖巧坐到了一旁。
沈问认得他,他是今年新来的门生中最有资质的一个,也是公认今年最有可能入郑机云师门之下的弟子。
少年名为司南,据说年方十七,明明还是个少儿郎,却剑技高超,氓北的前辈们都说他前途不可限量。
在床上又磨蹭着躺了两日,沈问终于还是不情不愿从屋里走了出来。
天气阴郁,微风阵阵。
关禁闭的杜一久其实伤不算深,故他早早便爬起来,在抄写被罚抄的书文。
除去日常所需,他几乎一天端坐书案前。下笔顿挫曲折遒劲有力,字如其人挺拔绰约。
是夜,四下静悄悄,烛光映着杜一久消瘦的脸庞,不露一丝睡意。
窗角突然发出两声响,眨眼间翻进来个白色的身影,动作流畅,落地轻缓,烛火随之跳动了一下。
“……”
杜一久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还是抄书。
来者整理一番衣袖,大步上前来,目光落到书卷上:“咦?许久不见,一久字更好看了哈。”
见杜一久没反应,他又绕道另一侧歪头道。
“你抄这么多啊?要不我也来帮着抄些…我的字也不是很丑。”
他的字自然好看,全氓北写字最多的人便是他了。
“不必了。”
杜一久手中不停,声音冷淡,“大师兄还是早些回去养伤吧,全听雪门的事务都还等着大师兄来处理,掌门定会头疼的。”
“……”
沈问成功被呛了一下,见他不吃这套,干脆盘坐一旁开始说教,“哎呀,这次真是你莽撞了,若和邪阳寺直接撕破脸,那可关系到了整个氓北。而且下次,我也不保你能全身而退。”
杜一久手中一顿。
“我知道。”
天色已晚,见他又在忙着抄书,沈问起身整理起衣服:“明儿我要动身去离江,需要给你带点儿特产吗?”
“……不用。”
杜一久回想起上次大师兄去雨师山,回来时给他带了一整筐还沾着泥的白萝卜,突然有几分牙疼。
他也是那次以后不爱吃萝卜了的。
“客套什么?罢了罢了,我自己给你挑。”沈问笑着摆了摆手。
“不用!”杜一久眉角一抽,咬牙切齿道。
谁知沈问根本不搭理他,自顾自翻窗出去了,动作利落到全然不像受过伤。
氓北的夜里甚是沉寂,而听雪门在整个氓北最北,到了晚上秋意更甚,风也变凉。
云层被吹散后,月光撒到了林子里,如同破碎的树影子裹上散落的银霜。
沈问独自走在小路上暗暗思忖。
这次与邪阳寺的冲突虽是意外,但冲进邪阳寺救回杜一久时,沈问还注意到在寺庙偏院门缝后有个异族女子。
她穿着打扮有些像是西域之人,身上还隐约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难不成…这邪阳寺又想翻起什么水花,这实在值得留意。
……
清晨时分,氓北东侧的高山夹着云霞,映衬得整个仙山都红云缭绕,格外脱尘出世。
“东西都带上了吗?”郑机云站在身后背着手问他。
“带了带了。”沈问利落地收拾着衣物,头也不回。
“好吧…切记要亲自给他。” 郑机云手里不断摩挲着玉戒。
“这我自然明白,你什么时候这样啰嗦了?”
出了屋门,阶梯下边的院子里,司南已然背着剑等候多时。
全然不顾身后的郑机云,沈问快步走过去,一把揽过司南肩头:“走,师兄带你去见识见识离江。”
踏着悠长的石板路,师兄弟二人轻快下了氓北山。
“有件事我不明白,为何大师兄新伤未愈,掌门就派你下山?” 路上司南疑惑着回头看他。
“唉……这破事不提也罢。”
沈问叼着一根草,偏头打量了他几眼,“咦?司南,你今年年岁多少?”
“将要十八。”
司南有几分奇怪,“大师兄问这个做什么?”
“每天都吃的什么啊…个头竟能长这么高…” 沈问不禁小声嘀咕。
这孩子明明比自己小了四五岁有余,居然比自己还高出个半头。
第2章 失火
离江自古因风景秀丽而天下闻名,众多文人墨客书生雅士千里奔来只为一睹美景,多少诗词歌赋题字画作皆把离江描绘成人间仙境。
司南这是打来了氓北后第一回下山,也是头一次来这山水离江,只叹是世外桃源。
离江自古坊市散漫自由,夕阳渐垂,街上纷纷摆出了夜摊。
两个纵马少年踏在这街道之上,也不失为一道风景,路边多少妙龄少女偷偷多看几眼,好奇又是哪家少年郎生的如此俊俏。
“你饿了吗,有没有想吃的?”
沈问将马步放缓,轻松问道,“赶了大半天的路,这两匹马估计也是累坏了。”
“大师兄,我们不应该先将掌门交代的事完成吗?”司南疑惑,但还是不得不跟着配合他放慢步子。
“急什么?今儿天色都这么晚了,再到人家府上叨扰多不礼貌,不如借此机会多逛逛。”沈问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真的很有说服力。
司南:……
有道理啊。
“走走走,愣着做什么?我记得离江的夜市里还有卖牡丹醉的,别一会儿收了摊子。”见他同意了沈问催促道。
“为什么感觉你好像早就准备着要买这个了…”司南皱着眉嘀咕。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
一晚上二人在夜市游玩许久,司南第一次见那些街边杂耍和戏鼓,沈问也如愿以偿买到了心心念念的牡丹醉。
等回到客栈时,已是深夜。
浑浑噩噩地上楼后,司南只觉得疲惫不已,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躺在榻上便沉沉睡去了。
这会儿,司南才明白,怎么总是有那么多师兄师姐总想抢着下山来玩,哦…是出任务。
……
呼——
再次睁眼时,天色并没有亮起来。
司南眼底竟然尽是冲天的火焰,浓郁的白烟充斥在房间里。
“咳咳…这,这是怎么…”
司南的脸上早已没了血色,整个人僵在榻上。
“大师兄…咳咳咳…咳咳!”
他费劲地爬起身来,想呼喊一下却呛到说不出话,一个摸空了整个人从床上摔了下来,只觉着浑身发疼。
“破!”
嘭——
他支撑着身子站起来,边俯着身子往外走边唤了一声,指尖金光一闪,远处紧闭的木门被一下子轰开。
砰——
突然,房上的木梁被烧毁,一根带着火焰的长木从天而降,直接砸到了司南面前,火气夹杂着木屑直接轰到他脸上。
一个踉跄,司南又栽倒到了地上,他的脑袋狠狠磕在床边。
他眼睁睁看着火焰四起,窒息感越来越强,意识也越来越沉。
恍然间,司家大宅火光四起的场景显现在眼前。
院子里的人都在奔走相告着走水了,父亲用高大的身影隔绝火海,将怀中的小司南安顿在门外,满是灰烬的脸上仍是温柔如水。
“司南,你好好在这里呆着,哪里都不要去,爹去救娘。”
说完,他又逆着家仆冲进了火海,只是这次,那个身影再也没有走出来。
司南只是觉得火光越来越亮,周遭也越发灼热,但手脚就是不听使唤。
“司南!”
一声呼喊将司南从梦境中拽回,迷糊间,他似乎看到有个一袭白衣的身影从门口闯进来。
随后又不知怎么还是昏了过去,没了意识。
……
秋风吹来一阵寒冷,司南被冻的一激灵,他坐起来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家茶馆里用椅凳拼成的“床”上。
行李就放在身旁,他抬眼一看,不远处沈问正坐在地上,抱着配剑,倚着墙睡着了。
司南起身活动活动,发现自己毫发未伤。
反观沈问,头顶的白玉冠歪歪扭扭,头发杂乱,一身的白袍有好几处烧破了洞。
茶馆的大门处,聚集了许多昨夜对面客栈避难的客人,此时已有不少人离去,不过仍有几个在门口闲谈。
“诶,你昨晚有没有看到个白衣的年轻人?”
“昨夜那个少侠当真是仙人下凡,身手了得心地善良。”
“我看他进进出出救了得有十几人吧?”
“这次失火,真是多亏了他…”
“……”
司南听到了别人议论有些出神,忽然,他肩头被人一拍。
“你同那白衣人一道的吧?”
来者声音清脆,甚是好听。
他回过头来,面前站着一位红衣女子,眉眼秀丽,身材娇瘦,却又十分挺拔,看衣着不像是平头百姓。
对上她烁亮的眸子,司南木讷着点点头。
那女子挑了个近处坐下,司南也顺势跟着坐在一旁。
“你也是听雪门的呀?” 她斟了两杯茶。
“是。”司南点头。
为什要加个也字?
“那…那位就是你们那个出名的大师兄咯?” 她纤细的手指指向熟睡的沈问。
“…是。”司南挠挠头有些不解。
大师兄这般出名吗?
女子咯咯笑了几声,好似看明白了他的疑惑:“不明白?你们听雪门的大师兄成天不学无术文武不成,什么都不会,是江湖里出了名的废柴呀。”
闻言司南怔了怔,严肃道:“大师兄他才不是这样的!”
见对方是这反应,女子凝眉看了他好久,缓缓喝光杯子中的水,突然一拍桌子。
“没趣没趣,怎么沈郎身边尽是些个木头!”
兴许是她声音太大,不远处的沈问睡眼惺忪,缓缓看了过来。
“雁歌?”
闻声,那红衣女子起身就跑,司南也是眼疾手快,跟着起身扯住她的胳膊, 却被她惯性甩来的长发糊了一脸。
“啊——非礼啊——”
被称作雁歌的女子当即大喊,不带半点儿犹豫。
初次下山的司南单纯极了,哪里见过这种厚脸皮,脸色瞬间变难看,抢在路人都回头前松开了手。
如愿挣脱的雁歌正偷笑着准备逃走,却撞上了什么。
她“哎呀!”一声倒退了好几步,还没抬头就闻到一股子焦糊味儿。
“雁大小姐,去哪儿啊?”
沈问满头碳灰怀中抱着配剑,站在面前居高临下看她。
啊?原来这俩人认识啊。
旁边的司南一时表情有些复杂,发觉自己被这个叫雁歌的女子给耍了。
“嘿嘿,沈大道人,好久不见。”雁歌抬头看他,心虚着赔笑。
这家伙,几年不见眉眼竟又好看了几分。
“别谄媚,说好的见面还钱的。”
沈问轻笑一声,又朝着她勾了勾手。
司南茫然来回望着前边的二人,迷惑地眨了眨眼。
怎么这两位还是债务关系来的啊?
之后他才得知,原来这雁歌雁大小姐是离江雁氏之女,在离江的行卫堂当差,这回客栈的失火案,就是派她来查探的。
她与沈问似乎多年前就认识,种种原因令她欠了沈问不少债…
“火源是二楼一间无人居住的客房,就在你房间的另一侧,幸好账房那边的东西没丢,我查过了,这两日来这里住的外来客也就你们二人,估摸着就是冲你来的,也不知道又是你哪个仇家。”
雁歌嘴里嘀咕着,还真从口袋里掏出些银两递给他。
“和我料想的一样,查出纵火人的逃窜方向了吗?” 沈问顺势将银子揣进布兜里。
“哼,干你何事?”雁歌撅着嘴儿将头甩向另一边。
“还没查出来啊…司南,走吧。”沈问转身回茶馆就去收拾东西。
雁歌:?
沈问这反应气得雁歌在原地直跺脚,但又没脾气,只能干瞪眼。
见沈问要走,司南忙拾起桌上的佩剑跟上来。
“大师兄怎知道她没查出来?”
“依她那个性格,若是查出来了早早就沾沾自喜跟我炫耀了,不许我过问,定是还没头绪。”沈问理所应当地耸耸肩,如是道。
“……”
司南凝眉。
这都什么人呐。
“大师兄,她在你这里欠了多少钱?还需得你这样讨债。”
“她?欠的可多了,不过我本意不在讹人,只是突然想起来,要去安府登门拜访还要买些东西,发觉带的钱不够了,才向她借来些用的。”
沈问拍拍司南的脑袋。
这不赶巧了么,还有人上赶着来送银两。
司南若有所思地点头。
果然大师兄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两人出了茶馆,先是去街市上置办了一些水果点心,随后又一前一后去往安府。
第3章 往昔1
安禾,字清云,原本是洛河人,前些年闹大灾逃了出来,只身来到传说中凡尘不染的风华宝地离江。
祖上传承阴阳鬼道,他便凭为人看风水驱邪驱鬼为生,时间一长也有了名气,后来各地都知道了有离江安禾这号人物。
事已至此,安禾索性在离江定居,之后又遇心上人,礼成,诞下一儿一女。
但不幸的是女儿早年失踪,至今不见踪迹。
平安度过十几年,突有一天妻子得了怪病 ,请什么郎中都看不好,安禾也看不出蹊跷,只见妻子一日日病重,半月后长眠于世。
自此,安府上下缟素数月,安禾心病不医,身体江河日下, 终是患上恶疾。
直到…这日。
离江来了两位道人,据说是来云游的,其中一位正是传闻中的用剑天才郑机云。
是日,安禾带着年仅十二的儿子外出闲游。
在街上走着,身边路过两位道人,其中年纪小的那个对着安禾皱眉嫌弃。
“好脏。”
“问儿,莫要无理。”
他身边年龄大一些的那人低喝一声,转而又忙不迭对安禾赔笑,“实在抱歉,徒弟口无遮拦,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看出两人装束不同常人,安禾猜出对方身份,思索着问:“敢问阁下可是郑道人?”
“在下确是郑机云。”
郑机云颔首,牵着那个出言不逊的孩子介绍,“这是小徒,沈问。”
两人皆是白衣道袍,风尘仆仆。
安禾微微欠身以示尊重:“鄙人安禾,早就听闻郑道人年纪轻轻用剑奇才,久仰久仰。”
“原来是阴阳鬼道清云大师啊,失敬失敬!刚刚小徒多有得罪,见笑见笑。”郑机云赶快点头,跟着客套。
“不得罪,我倒是好奇,小家伙何出此言?”
安禾面容和善,低头看向他身边的小孩。
小沈问倒也不怕生,仰着脸自信道:“你满身的邪气,恶运缠身,如何不脏?”
安禾不太确定似地看他。
我一个专业干驱鬼的都看不出,你个小屁孩儿又如何看出的?
“那你可有驱除的办法?”安禾耐着性子问。
“有啊。”
小沈问笑起来,白嫩的小脸儿煞是好看,“你答应我个条件,我便告诉你。”
“什么条件?”
安禾来了兴趣。
“我们师徒云游一路,盘缠不够了,你得包吃包住让我们休憩几日。”
小沈问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和郑机云师徒二人。
“……”
安禾抿着嘴沉默片刻。
“可以。”
接着,他便看到那个叫郑机云的朝徒弟挤眉弄眼,仿佛在说:干得好啊。
于是安府便顺理成章住进两个蹭吃蹭喝的家伙,这俩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儿,住得理所应当,直到住下的第三日,安禾才想起来好像自己忘了点什么事儿。
这日,郑机云正看着沈问在花园玩耍,同在的还有安家小儿,安无岁 。
安禾在走廊边探着身子问:“郑道人呐,可忙?”
“啊?不忙不忙。”郑机云闻声快步走来。
“这三日…安某不曾怠慢吧?”安禾揣着手有些局促。
“不曾不曾。”
“两位住的舒心否?”
“舒心舒心。”
“那不知…先前所说的除邪一事…” 安禾委婉地将话头提起来。
“哎哟,你说这事儿啊!瞧我都给忘了…清云兄怎的也不早点说呀!”
郑机云狠狠一拍脑门儿。
安禾揣着手微笑:“?”
“其实吧,是这么回事儿。”
郑机云清清嗓子,“这除邪需要断魂草做引子,施个法将邪气赶走就行了。”
他抱臂倚在亭柱上,怀中是一把透光明亮的长剑,整个人颇有些散漫之气。
“不知清云兄身边有没有在边关当兵的人?叫人顺手采一株就可以了,常年见血的断魂草戾气最重。”
“唔…”
安禾思量一番,发现这个法子也算可行,自己驱鬼也并非一两日,自是明白,“雁家那个二儿子在西北边防,叫他帮忙好了…”
见安禾喃喃自语,郑机云忽然正色道:“只是我看你这邪气来的不一般啊,像是为人所养,这才使得唯独只有你看不出自己中邪,怕有人想要加害与你啊清云兄!”
听到这话,安禾好似想起了什么,心中漏了一拍,他立刻便拄着杖转身进屋去。
回来时,手里捧了一只鎏金木匣子,他神情些许紧张:“机云,你快帮我看看这里面可有你说的这种邪气。”
郑机云端详片刻。
视野中,匣子上蒙着层层灰雾,像是糊着一层脏东西。
“有,更像是残余剩下的。”
闻言,安禾脑子“嗡” 的一下不听使唤了,他死死抱住木匣后退好几步,踉跄着险些摔倒。
郑机云忙扶住他问怎么了,但见他双眼空洞,面色惨白,双唇动了动…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那害死我夫人的贼人。”
匣中是尊夫人的骨灰。
经过此事,大人们一连几日都严肃着脸,沈问从来不关心,平日里与那安无岁玩也乐得自在。
据说这安无岁还有一个青梅竹马,是离江雁氏三小姐,名为雁歌,性子急也不端架子,可爱的紧。
这雁氏世代为官安居离江,若说安府算得上华丽,那雁氏才是真的金碧辉煌名门望族。
不过这府上什么样,也是沈问去过才知道。
这日,他便听师命前来这雁府,取一株名为断魂草的物件儿。
进了雁府大门,整个院子里甬路相衔,廊前更是还有山石点缀,修整草木擦拭木廊的家丁一应俱全,还有许多站在门堂前后的,手持长枪,好不威风。
管事的带着沈问一路走进中堂里。
“沈问奉家师之命前来取断魂草。” 小沈问点头作揖道。
“去叫祁右。”
雁文朔对下人挥了挥手,转头又朝沈问笑起来,“小道长不必拘于礼数,且坐。郑道人既是清云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朋友之事自然能帮则帮。此番还未感谢道人相助清云。”
“家师四处云游是为行善积德,帮他人便是帮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历练修行。”沈问回道,十分沉稳老练。
这时,偏屋出来了个身材高挑的少年郎,左右刚刚弱冠的样子,手中端着一个锦织盒子,看着面相有几分腼腆。
“父亲。”他朝雁文朔点头。
“祁右,东西交给小道长就好。”
“算起来,沈问还要叫祁右一声兄长,那就多谢兄长了。”沈问笑吟吟接过盒子,又说是不能耽误匆匆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沈问总觉得身后有人跟随,终于在一个巷子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去。
“祁右兄跟随了一路,可还有什么事?”
只见雁祁右站在他身后,像是被他突然回头吓了一激灵,不过,眼里始终盯着他的配剑。
“你这剑是柄好剑。”
“是呀,它叫浮生剑。”
沈问很自然地拍了拍自己的配剑,随即走过来,将浮生剑递上去让他端详。
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打趣道:“不曾想原来祁右兄对兵器如此热爱,起初我还擅自心想兄长你如此腼腆如何上的了战场,现在看来倒是理应的了。”
这个比他大了四五岁的少年的脸“腾” 的一下变红。
他赶快将浮生剑丢还给沈问,连道一声“告辞”就慌忙逃走了。
望着他慌张的背影,沈问噗嗤一声笑出来。
待到沈问将断魂草带回安府,郑机云即刻起阵,沉寂的房间里只有他与安禾二人。
一束束青光从掌中散出,循着地上用朱砂写出的阵法化作复杂的符文,缓缓印到安禾周身。
第4章 往昔2
几日后,安禾的邪气尽除。
他一夜之间变成花白长发的老人,不过身体却硬朗了许多,实在让人惊奇。
郑机云日日与安禾议事,并未有要走的意思,沈问也不打扰,天天同安无岁、雁歌外出玩耍。
只是这雁家三小姐总看不惯沈问事事都懂一副高深的姿态,什么事都想同他争一争。
一次三人在离江附近的小山上玩耍,雁歌发现了一种红得娇艳的果子。
“无岁你瞧!这果子好生好看,一定美味!”
“无岁这不能吃。”
沈问忙阻拦道,“这是赤酥果,吃了会使人浑身麻痹,那是医者入药用的。”
“啊…”
文弱的安无岁眨眨眼睛,有些茫然。
“呸呸呸,你怎么就知道了?” 小雁歌颇有几分不服气,一把推开他。
“你不信,那你尝尝啊?”沈问无所谓地耸耸肩。
“哼,我们打赌?我赌十文钱,你就是吹牛骗人。” 雁歌瞪大水灵的眼睛。
“好啊,我允许你先赊账。” 沈问倒是笑了。
三人去了城里的医馆询问,得知沈问所说半句非虚,雁歌气鼓鼓掏给他十文钱。
这使得雁大小姐更是不服,更要找茬。
“无岁你看,这字画真好看,要不买来送去给先生?” 雁歌在摊前盘算着。
“好…” 安无岁还未说完…
“送赝品给先生,兴许他不会喜欢的。” 沈问小声嘀咕一句。
“臭小子你说什么呢!”
这一听,摆摊那人先急了,抬手就想要揍他。
“就是就是,你凭什么这么说!” 雁歌也附和着不服气。
“这上面扣的李大师的章,可李大师向来爱用五石漆烟的墨,这画明显是更为下品的贡烟墨,自是赝品。” 沈问一本正经,头头是道。
这商贩一听,他说的有板有眼也不好反驳,只求这小鬼不要打扰自己做生意。
“哼,我偏要买来找先生验一验。”
雁歌不服,买下了这幅画,“这次我们赌十两!”
于是,雁歌这回又输了十两钱。
………
“这个我觉得吧…” 沈问道。
“我不信。” 雁歌打断他。
………
许久后,雁歌已经赊欠了沈问不少钱两…
沈问打心底里觉着这位雁家三小姐,当真是人傻钱多的冤大头一个。
……
这日,离江的街头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他们自称官府的人。
还未归家的这三个孩子在街角撞见他们,发现那些人烧伤抢掠无恶不作,离江一处的市场一下子被搞的天翻地覆。
说起来,离江世代无乱,从未设立行卫堂之类的地方,这会儿却是没人能管这群人。
“啊!那是梁婆婆的摊子!”雁歌见了自然沉不住气,冲了过去。
“快回来!” 沈问喝道,可惜雁歌从来不听他的。
他赶快回头打算让安无岁回去请援,毕竟自己没带配剑,可能是不敌那些人。
结果还没开口,只见一向胆子小的安无岁,竟然也冲了出去!
“诶!不是…你们两个!”
沈问气炸,无奈又怕这两人手无寸铁会出事,他只得先追上去。
于是这个乱糟糟的街上又混进了三个孩子。
雁家代代出将军,雁歌也自然也是会武,她与那些人竟一时间也打的不相上下。但安无岁自幼就体弱,只能躲到一旁扶助那些无辜商贩。
这群人一看冲进来个孩子,竟乌泱乌泱都涌向她,只是雁歌也身手了得反应迅速,居然没人能伤到她。
忽然,有人趁机攻向雁歌后背,安无岁见了瞬间脸色苍白:“雁歌小心背后!”
但见雁歌侧压着身子一歪头,顺势躲开长枪一脚踢到那人的脑袋上。
连刚赶来的沈问都不禁心中叫好。
有人发现安无岁与雁歌一伙,却不会武功, 翻身又刺向安无岁。
一时间安无岁瞪大眼睛,头晕目眩,腿发了软。
然而,那一枪却迟迟没有落到他胸口。
那枪尖锐利,旋即破开皮肉扎进了挡过来的沈问身子里,胸口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一身的白衣。
没人看见沈问苍白着脸色,眼中尽是阴郁。
“这等小人,不杀留着过年么?”
此时他心中十分懊悔出门未带配剑,以后定要随身带配剑,定时时都抱在怀里。
浑身浴血的少年不顾伤痛,飞身踢昏了面前这人,落地不稳,重重摔在地上。
他还想做什么,只是伤口撕裂疼痛不已,浑身乏力,根本动弹不得。
余光瞥见,还好安无岁只剐蹭到了肩头,并无大碍。
“沈问!”旁边的安无岁带着哭腔喊道。
这声引得雁歌愕然失神,险些被那些贼人伤到。
“还没死呢,你着急哭什么丧?”
沈问脸色惨白,连动动脑袋的力气都没了,他虚弱又凶巴巴看着安无岁,“你们两个蠢货,回安府搬救兵去啊!家丁那么多,还有我那么大一个师傅在,难不成还会怕这些家伙?快叫雁歌别打了,遇上事也不动动脑子……”
说着说着他声音愈来愈小,逐渐没了音儿。
据说那天之后,是安府家丁和雁府守卫及时赶到才控制了局面…
雁歌没受什么大伤,安无岁的肩伤也无碍,只有沈问这伤太重,在这离江城内无人可医。
郑机云说是需要尽快动身去氓北,找他一位神医好友求助。
“当真要走了?”
雁歌今儿像个文静的小姐似的,眼眶红了说话声音也很小,“你可不能死了…”
“我命硬,可死不了。”
沈问的小脑袋无力地躺在郑机云肩头,难得朝她温和地笑了。
“哼。”雁歌不服气,却无话可说。
“要不咱俩打个赌?”
沈问说出了雁歌平时最爱说的话,“我若是活着回来找你了,便算你欠我一万两。”
这话郑机云听到,总觉得不大对,还没咂摸出味儿来呢,这边雁歌已经先开口应下了。
“好啊,就一万两。”
此事雁家上报朝廷,经查发现原来这些伤人者都是洛河逃来的流官。
上面立刻下令在离江设立行卫堂,以救人有功为由,赐雁家三小姐监察官一职。
后来,这便成了人们口中的“离江之乱”。
两年后,氓北的听雪门易主。
江湖中传闻听雪门门主姓郑,百战不败,而听雪门的大弟子沈问,则是个跟着抱郑机云大腿走后门的废材。
有次沈问下山途经离江,突然兴起便去那行卫堂逛了一圈,只觉得甚是欣慰。
行卫堂出门右拐就有间茶馆,沈问刚一坐下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闻声而望,几个穿着利落的年轻人正在吵闹,说话的是个一身红衣的少女。
“雁歌?”
雁歌也循着声音看过来,有几分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你…你…”
“你什么你,让我算算啊…”
沈问勾起嘴角,将配剑夹在怀中,开始掰动手指。
“起初是十两,还有在染坊那回,还有……你赌输了这么多回,合计是一万零五十三两,给你抹了零,就算你欠了我一万两吧,如何?”
他轻轻挑眉,咧嘴一笑。
“沈问!”
雁歌惊叫着抱住他,沈问一个没坐稳差点仰过去。
第5章 杀手
思绪回到如今。
安府这些年翻新过后建的极大,四周种满桃树,每到三月便会有红枝压檐的景色,这也是离江一大奇景。
真气派啊。
沈问抬头打量安府的大门,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待护院进去通传,立刻将二人邀进府中。
二人坐于堂上,片刻便来了一位颜色苍老的人。他一手拄杖,一手背后,面容依旧不失当年温文尔雅。
见来者,沈问立刻起身相迎:“清云伯伯近来可好?”
被称清云的老人摆摆手笑起来,道:“还不是老样子,倒是问儿,几年不见又精神了。”
如今的安禾不过也才不惑之年,却已白发苍苍皱纹满面,任谁都难以接受。
浊气随着他的年轻容颜一同离去,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见沈问坐而不语,安禾了然,一挥手将堂内的家仆都支了出去。
见此情形,沈问才缓缓开口:“奉家师之命,有一封书信和一只木匣要交于青云伯伯,师父说信中记载了几年前的那件事,但他嘱托您定要三思而行,不可轻举妄动。”
说着,他把带来的包裹递了过去。
安禾轻轻颔首,将东西接了过来,只是面色有几分沉重。
大师兄同那个清云大师聊了许久,司南有些迷糊,没听太明白。
待到离开之时,两人作揖一同出了安府大门。
迎面错身进来个男子,青衣加身风度翩翩,神色淡然,透露出一股子书生气息。
沈问同他擦肩而过,嘴角几不可闻地勾了勾。
忽然意识到什么,那人回头看去,两位客人却是已经走远了。
……
手中还富余许多银两,沈问想着带司南吃顿好的,出了安府,二人直接去了离江最好的酒楼。
“小二,把咱们招牌那几个菜都来一个,再来一坛桃花酿。”沈问找了个角落靠窗子的位置坐下。
“好嘞!”
见是个大买卖,店小二也是笑嘻嘻的,转头便去往后厨。
“砰——”
随着一声巨响,一把金柄巨刀从大门外直飞进来,一刀劈碎了店里的一张方木桌。
这动静瞬间吸引了店里店外所有人的目光,发觉来者不善,都惊叫着跑出去。
二楼的和雅间儿里的客人忙都躲了起来,门口的算账伙计更是直接吓到缩进了柜子后边。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从门外缓缓踏进来,左脸上还有长长的一道疤痕。
他垂着眼扫视整个店面,最终目光落到了角落里的两个淡定的身影上。
拾起巨刀,一步一沉走了过去。
“大师兄,他朝着咱们这里过来了。”
司南顿感不妙,手不自觉落到了佩剑上。
“哎…吃个饭也不得安生。”沈问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沈问,就是你吧,听雪门的大弟子。”
男人手中举着一幅画像对照着角落里坐着的人,他声音不大不小,却令周遭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听雪门,可是那个传说中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氓北七门里最能打的那个门。
每年有多少江湖子弟想要拜入听雪门下都被回绝,天资与勤勉皆是上乘才有入门的机会。
但这个沈问,却是听雪门里的唯一一个特例,天生废材就能当上首席大弟子,令无数江湖人士眼红。
走后门当上的,实在可耻!
“沈问?谁啊?不是我,他才是呢。”
沈问捂着脸,指了指对面的司南。
“?”司南都惊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厚脸皮的。
那男人对照着手中的画像,看了看司南,又看了看沈问。
“耍我。”
他将巨刀举了起来,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诶——金鼎坚刀啊,真是阔气。”
见他根本不吃这一套,沈问干脆换了个姿势,托着腮打量起面前的男人。
“还专门花钱请这等的杀手来,我似乎是猜到谁要杀我了。”
“什么,那是金鼎坚刀…”
酒楼外有围观的路人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不禁低呼。
“那不是兵器谱上的东西吗,这杀手是暗杀榜上的人啊…”
“他们听雪门那个废柴大师兄今日岂不是要命丧于此了?”
“这可有的看了…”
窗户外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看热闹不嫌事大。
“哼,你猜到与否也无所谓了。”
话音刚落,男人抡起巨刀裹挟着疾风一击劈落。
呯——
一柄银剑在刀锋落下之前横在中间,两股剑气相撞,竟是将那男人连刀带人弹出去数米。
只见,司南缓缓抽回银剑,站在沈问身前,琥珀色的眸子冷了下来,另一只手朝那人勾了勾。
再来。
身后的沈问耸了耸肩,泰然自若,甚至又给自己斟了杯茶喝起来。
开玩笑,司南可是这一辈弟子里最强的。
那杀手似乎是没有料到,沈问对面这个看着懵懵傻傻的少年郎竟然突然挡出来,力道还如此强劲。
他站稳身形,表情也认真了起来。
随即巨刀一横,隐隐散发出青光气,又起身冲了过来。
这边司南从容应对,身姿轻盈点地而起,电光火石间接下砍过来的每一刀。
窗子外边,渐渐凑过来好些人偷看。
“这个少年郎好生厉害,难不成也是听雪门的弟子。”
“肯定是了,这才是听雪门该有的实力,你看看那位…还坐在那儿喝茶呢。”
“他们这大师兄当真是个厚脸皮……”
沈问倚着墙慢吞吞喝茶,始终面色温和,好似听不懂旁人的冷嘲热讽。
这边,两人一直从酒楼的角落里打到店中央,司南占尽上风,只是,在二人不经意间劈碎了店里许多木桌木椅。
见他且战且退,司南乘胜追击,银剑出击越来越快,那杀手有些招架不住,多次被砍中了腿脚。
接着,司南一手挥剑一手捏诀,似有若无的金色符咒在银剑上缠绕,随着口中轻道一声:“破!”
一股强劲的金色剑气直直击中那杀手胸口,他当即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摔到堂里的方形木柱子旁不动弹了。
“哼。”
司南轻笑一声,将剑收回鞘中,回头朝着沈问走了过去,瞧着颇有几分得意。
谁知那人还尚存意识,眼中愈发阴狠,眨眼间抬起手臂,扣下手中的机关。
咻——
司南还没反应过来时,两只袖剑竟朝他飞去!
但见沈问将手中茶杯放下的片刻,一道红光从他身侧窜出。
呯呯——
两只袖剑被轻易挡下。
这会儿,司南才看清是一把冒着红光的纤细长剑,摇曳两下又“咻”一下飞回沈问身侧。
他眨了眨眼,心里明白,刚刚是大师兄的佩剑帮自己挡下一击。
在周围的众人看来,是司南头也不回就挡下了那杀手的偷袭。
当真帅气!
“好!”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其他人也应声附和。
看到这一幕,杀手气郁,两眼一翻彻底昏了过去。
一时间店里一片狼藉,躲在角落的客官也都警惕着从桌子柱子后边慢慢走出来。
在围观群众的目光下,司南回到桌子前边正要坐下,沈问却拦住他。
“你将这些拿去给店家吧,算做是我们砸了人家的店的补偿,还有,让他们上菜快一些。”
说着递过来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司南接过后屁颠屁颠去交给了店家,酒楼老板见听雪门的弟子的这般讲理,感动的都快哭了。
小二将店里收拾一番,又叫好些人来,将那个昏过去的大汉抬了出去,这才慢慢恢复营业了。
回来时,司南见沈问眉头锁着,沉默着缓缓入座,表示很理解。
要是有这么多人追着杀自己,自己肯定也很难过。
沈问望着窗外,心中叹气。
唉,本来钱就不多了,这人一闹又赔出去些许,更郁闷了。
第6章 凶气
等菜上齐了,两人终于是吃上了饭。
“大师兄,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啊,和昨晚的是一伙人吗?”司南一边吃一边问。
“不是,放火的是谁我尚且还不知道。”
沈问轻轻摇了摇头,“但这杀手是谁派来的我清楚得很,不过你还是不要打问的好,是惹不起的人。”
司南心里奇怪,到底什么人能让大师兄说是“惹不起”的人。
“明明大师兄这么厉害,为何不去为自己证名?”
司南皱着眉头不满道,“每每听他们说你,我便十分不服气。”
“我哪里厉害,一介废柴罢了。”
闻言,沈问浅笑着喝了口酒,又摇了摇头。
“胡说,方才你御剑的本事别人看不出来,我可是看到了的!”司南皱着眉头一拍桌。
“并不是我御的剑,是它自己救的你。”
沈问说完,浮生剑冒出一缕红色的剑气,似乎是表示同意。
“它有灵识!?”司南瞪大了眼睛。
“它是个邪灵。”沈问点头。
“邪灵?”
“斩百人成邪,屠千人成灵。”
沈问沉下了脸色,又道,“它在我手下斩过上千人,已经修成邪灵,真真儿是个人屠。”
听了这话,浮生剑好像泄了气般红纹闪烁了一下。
“……”
司南先是张着嘴惊讶,又思考片刻哼了一声,“那又如何,大师兄这样温柔的人,就算是杀也都是杀该杀的人。”
沈问听后苦笑一声,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世上从来没有谁是该死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亲人朋友,都有活在世上的意义,我杀了他们这自然是我的过错,只是我也只能尽我所能去弥补我的业障。”
……
吃过饭后沈问似乎还不急着走,拉着司南又去了一个地方。
离江风景秀丽,多才多艺之人自然不少,故此地的乐器也极为出名。
他说过给杜一久带特产,他从不食言。
“大师兄,你会抚琴?”
司南望着驻足古琴前的沈问悄悄问道。因为乐器铺里很是安静,气质不凡,他便不自觉把声音放低。
“我挑一件儿给一久玩玩。”
沈问摸摸鼻子,笑吟吟道,“你会吗?要不也送你一件儿?”
“使不得使不得,我可来不了这些。”
司南连忙摆手摇摇头。
见他可爱,沈问脸上的笑意更浓。
这时,门口叮当作响,推门进来一位浑身黑衣的客人。
这人身材高大,比司南还高几分,睫毛纤长,眼睛精致到像是能勾人魂魄。
整个店里的目光无一不被他吸引去。
只有沈问锁着眉。
这人不对。
“这只笛子,可能修复?”
那人走到柜台,怀里掏出一支通体雪白的玉笛。
柜台的女管事许是被他的美貌镇住了,愣了许久才脸红道:“能能能,哪里坏掉了?”
回过神后,沈问轻敲司南的头,叫他不要发愣,拿起一把琴去另一侧的柜台结账离开了。
到了街上司南才感叹:“那人真是生的好生漂亮,真是比大师兄和苏师姐还要好看。”
沈问:…关我何事?
这司南口中的苏师姐,是氓北七门中静心门掌门公孙虞座下首徒苏三千。
氓北山中早有传闻苏三千与沈问的故事,两人自小便认识,更是一同踏入氓北,就连美貌也堪称绝配,一般提起一个总不会落下另一个。
“说真的,那人好看极了,真想与他结识。”司南自言自语越说越起劲儿。
“劝你别动这念想。”
沈问抬起手来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那人有问题。
但这半句他没说出口。
“大师兄你可别是嫉妒人家美貌。”
司南委屈巴巴捂着脑袋,奇怪看他。
“……”
沈问撇嘴。
我是那种人吗?
沈问自幼就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感知力,他似乎对包括自己的所有灵、精怪、妖邪或人有极强的感知。
所以他肯定,这家伙至少不是人,因为这家伙身上凶气之盛甚至盖过了浮生剑。
……
次日,二人终于回到氓北听雪门。
赶了一天的路,到的时候已经夕阳入山。也不知杜一久的禁闭是否结束了,沈问肩上挎着一个巨大的匣子,屁颠儿跑去同他玩儿了。
他轻扣两下门,继而推开走进来,屋里扑鼻一股子茶香。
沈问探着脑袋问:“杜师弟?一久?在吗?”
“不在。”
屋里传出杜一久清冷的声音,透露着些许鼻音。
朝声音的方向走去,沈问看见杜一久身上披着被子正倚在床头看书,双颊泛红,薄唇却没什么颜色。
他呼吸有些重,还时不时咳两声。
沈问微微皱眉,把肩上的东西放到桌上。
“染了风寒,略微发热罢了。苏师姐给我开了药,现已无大碍了。”杜一久解释。
“……”
“好吧,多注意休息,等你好些我再来看你。”
沈问望着他沉默几秒,叹一声气,又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榻边的小凳上,转身走出去将门默默扣上。
入秋的晚风果然陡凉,沈问无心回屋,翻身跳上誓剑塔顶。
从前的杜一久并非体弱,甚至可以说是身体强健,毕竟曾经他在南关做过副将一职。
多年前,杜一久在南关兵部,之后因为仇家的追杀,一路颠沛流离逃至氓北以南的商丘,那时的他身体就已经变得衰弱,也是机缘巧合下被沈问救回了氓北。
早年多受苦,如今的杜一久体弱易多病,加上他与其他的弟子认识的晚,故而总是有些被疏远。
不过好在他同沈问走的近,苏三千也多照顾他。
方才听闻杜一久说是苏三千开的药方子,大概是她出关了吧。
三年没见,前阵子又赶上别的事不得空,这回也该去看看她了。
……
数年前。
早在离江之乱以前,离江以东的洛河在一段时间里更是民不聊生。
洛河那些年闹灾闹得厉害,什么洪水旱田都吃过,有不少当地人收拾行李跑去别城避难,甚至有些流官跑去别的城池作恶。
但后来发了疫病,生出许多亡命徒,上头只好派卫兵来把守,洛河看管的才越发严了。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且说这一带,本来洛河苏家为大,是名门望族,但却在这连连大灾之后,逐渐销声匿迹了。
“小姐啊,府上存粮已经快不够吃的了,还要日日给难民发粮吗?”
管家老伯忧心忡忡地问。
“可以少分,但还是要分的。”
被称为小姐的女子面容憔损,不过依旧能看出是个美人,只是她眼神黯沉空洞。
洛河刚发难时,苏家身为当地一带大家自然自告奋勇发粮发衣。
时间一长,苏家的存粮也不够了便不再发了,可难民们却不乐意了,他们认为苏家乃一带大家,将家中的粮食分享出来是理所应当。
于是难民天天上门声讨,府上之人皆是人心惶惶。
苏家这代有四个孩子,老三是个瞎姑娘,自幼便体弱多病,人称苏三娘。
那天清晨,苏三娘醒来后才发现,府里上下除了瘸腿的管家竟然都在一夜之间逃个干净。
偌大的苏府只剩下一个瞎眼小姐和一个瘸腿老伯。
好笑。
她不禁自嘲。
绝望时她也曾想过吊一条白绫死了一了百了,但放不下老伯,而且又不甘心,只得一直苟活着。
这日天色阴郁,不一会儿就落了大雨,所以府上难得清净——门口没有人来声讨了。
苏三娘摸了把油纸伞,柱杖来到府上大门,纤细的手缓缓一推,紧闭的大门开了条缝。
“呜呜呜…”
门前阶梯上传来一阵哭声,是个浑身泥污的小姑娘,约摸才十岁左右,脸花得跟小猫似的。
第7章 三千
“谁?”
苏三娘闻声,警惕地退了两步,唯恐又是那些不要命的亡徒和难民。
“对不起…呜呜呜,我…我这就走。”
小姑娘以为人家嫌自己脏了大门,忙把小脸胡乱擦了擦,起身要回去那大雨中。
“你为什么哭?”
苏三娘听出是个孩子,有些不忍叫住了他。
“唔?”小姑娘停下脚步,脸中尽显茫然,“我爹叫坏人给打死了,我娘,带着家当跟人跑了…”
“……”苏三娘心里一沉。
又是个可怜家的。
“那你得病没有?”
小姑娘自然懂她指的是疫病,赶紧摇摇头表示没有。
奈何苏三娘眼瞎看不到,见没了动静又紧张起来,喝了一声:“问你话呢,答话!”
“啊没…没有…”小姑娘被她猝不及防一吼,吓了一跳。
“唉…”
苏三娘叹口气,摇摇头,转身走回去院子里。
“进来吧。”
也许是觉得这姑娘可怜,也许是从她的经历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苏三娘还是不忍心让她再回那大雨中。
收拾干净了,小姑娘长得也极清秀。同三娘一起生活了半年,眉眼间竟长的与三娘有了几分相似。
三娘待她极好,把自己所学至精通的琴棋书画全都教给她。
见小姑娘品行端正,苏三娘甚是喜欢。
“你有名字吗?”苏三娘问。
“没了,打他们不要我那会儿就没了。”
“那我给你想个吧。”
“三娘,我该叫什么?”
小姑娘眨眼看她。
“你是三娘的千金,便叫三千好了。”
三千你切记,待人要仁义,弃他人于不顾的事千万不可做。
……
半年多的时间,苏府大限将至,再也无法给难民分粮了,想来明日那些人便会打上门来。
苏三娘本已无牵挂,可如今却割舍不下苏三千了。
她该怎么办,让三千连夜出逃吗?瘸腿的老伯跟不上,自己也是个眼瞎的。
苏三娘苦笑。
果然所谓仁义道德全是狗屁。
巳时,苏府大门外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他们言辞粗鄙,商量如何打开这紧闭的大门。
而此时,屋内苏三娘穿上了一件颜色艳丽的长裙,将头发挽起,抹了胭脂水粉,活脱脱像一幅画儿。
“三娘,外面都是些什么人?”苏三千歪头问。
“任君落魄悔断肠,只叹…”苏三娘听不见似地挽着头发自言自语,“各个都是狼心狗肺的白眼儿狼。”
“小姐,咱们还是想法子逃吧。”老伯立在一旁轻声问她。
“老伯,你且带着三千躲起来。”
苏三娘语气平淡,好似事不关己,“我就算死也要死在苏府,做厉鬼也不会放过那些负心人!”
“不可啊!”
老伯声音些许颤抖。
“我记得浮生剑应是没有被带走…”苏三娘手上动作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
“老伯,劳烦您把它拿来。”
……
“这大街上怎的连个人都不见?”
说话的孩子约摸才十二三岁,看着却极为沉着。
他拉着身边这个男人,抬头问道:“洛河的人莫不是都死光了?”
据说这二人是师徒, 是四处云游的道人,这小孩子名为沈问。
“听闻这一带的大家姓苏,去一探便就都知道了。”
他师傅转头看向身后面一位带黑纱的女子,“公孙,一同去看看?”
女子点头。
三人在这落魄的荒城中寻找人烟,终于来到苏府附近。
大老远就听到苏府大门处传来嘈杂的声音,闻声而望,一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正层层围在苏府宅外。
那些家伙每个都面黄肌瘦神色凶狠,不带丝毫生气。
沈问这一生都不会忘记,那日他所闻所见。
哀莫大于心死,这些人简直如同失去灵魂的空壳,却又屈服于追寻生的本能。
只见,那群人破开苏府大门,手里都攥着木棍或是铁锄等作兵器,有的精神恍惚,一看便知道已经染了疫病的。
这都是不能离城、为了生计迫于无奈的亡命之徒。
“他们简直如同行尸走肉。”
沈问如是评价。
“只怕,苏家气数已尽,大多是逃了。” 黑纱女子摇摇头。
“但看这些人的样子,里面似乎是还有人才对…”
牵着沈问的男人表情不太好看,紧紧握住沈问的小手。
“你想去便去,别再把自己给憋坏了。”
黑纱女子顺势接过沈问的小手,推他往前去,“切记不要伤及无辜。”
“遵命!公孙掌门。”
男人眼中瞬间来了神采。
话音未落,他飞身跃起,快速冲进人群之中也不拔剑,随手抢走不知是谁的木棍,横扫一击将周身的人都撂倒,转身踏进了苏府大门。
这面遮黑纱的女子叫公孙虞,是氓北的静心门掌门,医术高超,此行就是为止洛河的疫病而来。
而那冲出去的男人是沈问的师傅,郑机云,与公孙虞是相差十余岁的忘年之交。
“识相的都给我让开!否则断你们手脚可休要怪我不客气!”
郑机云拎着木棍子反手腕花。
见他如此嚣张,不少人恶狠狠冲了上来。
不过郑机云都不放在眼里,轻松击退那些人,只身闯入正堂。
身后的人们知晓了他的厉害,个个儿连滚带爬离开了苏府。
这些,郑机云却不在意,他站在原处,死死盯住堂前一个自刎的尸体。
那人一身华丽至极的衣裳已经有些破碎,面容精致美丽,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青色长剑,静静躺在正中的交椅一侧,身边还有几具为利剑所杀的难民尸体。
再远一些,有一位腿残的老伯俯身趴在一只大箱子上,看样子是被活活揍死的。
他怔住了,夺来的木棍落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苦笑。又来晚了吗…
“他们…在死前,究竟是有多绝望?”
公孙虞牵着沈问走了进来,也看到了这一片狼藉。
叻叻——
正值安静时,老伯尸身所压住的大箱子里传出了几声声响。
回头和公孙虞对视一眼,郑机云快步上前,从腰间拔出佩剑,一剑挑开那箱顶。
只见里面竟蜷缩了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姑娘。
郑机云皱眉将她拎出来,才发现小姑娘的嘴被封住了,满脸泪痕。
“你叫什么名字?”
揭开布条,郑机云问她。
小姑娘眼神空洞,只是呆呆望向不远处地上自刎那女人。
“问你呢,答话!”
公孙虞冷眼看着她,呵斥一声。
这话吓得小姑娘一激灵,她看向这个面遮黑纱的人,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轻声回道。
“我叫苏三千。”
第8章 西北
“姓苏?”
“苏家人为何要绑自家孩子?”郑机云奇怪。
“师傅…” 沈问无奈看了他一眼道,“这一看便知道是那两人想要保护这孩子才将她藏进箱子的。”
“某些人啊,还不如徒弟呢。” 公孙虞在一旁幽幽道。
“咳,咳…”
某些人装没听到。
只是,这苏三千忽得又开始哭了,两个大人实在苦恼,毕竟不是哪家孩子都如沈问般让人省心好养活的。
“三千。”
沈问上前去拍拍她的肩,指着苏三娘与老伯,“你是不是在为他们二人哭?”
苏三千点头。
“那我们为他们送行,如何?”
……
终于,四人在苏宅后边的田地里挑了块地,将苏三娘与老伯埋葬了立碑,也算是了三千心愿。
郑机云私下同沈问说,那苏三娘自刎用的剑可是个好东西,可以拿来一用,沈问就将它收了起来作为自己的佩剑。
后来听苏三千讲,这把剑,名为浮生剑。
半年里,苏三千随公孙虞习得医术,沈问与郑机云则是保护难民,制服亡徒,几人一直在洛河救死扶伤。
半年后公孙虞研制出治愈疫病的药物,传书请静心门派外门弟子前来洛河相助。
之后,公孙虞与苏三千便要回氓北了,而郑机云与沈问也将动身离开去离江,于是几人就此别过。
“不赖啊公孙掌门,治个病还能顺便收个有天赋的徒弟。”
郑机云枕着手嘴里叼着根草,打趣她。
“贫嘴。”
公孙虞瞥了他一眼,“哪天可不要在外头惹得一身伤回来找我救命。”
“放宽心,届时我定去氓北登门拜访。”
不曾想,一语成谶。
没过多久,郑机云果真带着奄奄一息的爱徒去氓北静心门救命。
据说是在离江时被长枪穿膛,叫沈问到阎王爷面前走了一圈儿。
……
静心门向来只收女弟子,平时门内很少见人,一般都是四处行医去了。
沈问来这儿从来不走大门,因为静心门规矩多,尽管很多静心门弟子都认识他,但只要进门儿就得通传上报,要近半炷香的时间他们才肯放人进去。
他才懒得等,仗着所有人认识就为所欲为起来,用轻功翻身就从墙边儿进去了。
巡守弟子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他。
沈问轻车熟路来到桃微堂——静心门弟子配药的地方,苏三千总一整天都泡在此处。
他透过窗子向里面偷看,瞬间看到熟悉的身影正挑拣着药草。
这里的味道沈问很熟,他常在苏三千身上闻到,这种药香味儿似乎能安神。
相比之下,这位听雪门大师兄身上也常有药味儿,不过一闻就知是个药罐子。
毕竟沈问身上总喜欢受个大伤小伤的,所以药不能停。
“在外头看半天了,看什么呢?”
苏三千声音不大不小,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
桃微堂内现在只有苏三千一人,这话显然是说给门外人听的。
“看美人儿呢,几年未见,我们三千越来好看咯。” 沈问趴在窗边笑道。
他仗着自己比她大几岁,总装长辈讲话。
“贫嘴。”
苏三千抬头看他,“师傅说的没错,果然要远离你们师徒二人,都是一个模样。”
“看看,真是翅膀硬了。” 沈问委屈。
苏三千将手中挑拣好的药材包起来,接着又开始煮药:“西北战事吃紧,皇帝又派人来静心门求人了,师傅这会儿不在,这回我得去,不日便动身。”
“这么仓促?”
沈问略微皱眉,思忖一番,“要不我跟你一同去,说起来西北那边我还没去过。”
此行也长长见识。
“听雪门要是找不到你怎么办?” 苏三千抬眼看他。
“要么无事找我,要么这会儿就算找我,也会是去西北,我不过是提前去罢了,有何不同?” 沈问摆摆手,“你等我片刻,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
………
听雪门里,郑机云见了巡守弟子忙拦住问:“沈问人呢,去哪了?”
“回掌门,大师兄又双叒叕翻墙头出去了,不知去哪里了。” 那弟子如是回答。
郑机云:……
好你个沈问。
“去,把司南叫来。”郑机云挥挥手,脸色不怎么好看。
“是。” 那弟子见状不敢耽搁,小跑着就去了。
……
驻守西北的骑兵人称西北狼骑,这是因为当年刚立新朝之时,西北边关常年战乱,受蛮夷烦扰多年。
于是当朝最精锐的骑兵被委任驻守西北,不过一年的时间,西北骑兵便大获全胜,还西北太平安宁。
之后多年,西北几乎再无战乱。
当今圣上姓李,于是人们都说西北狼骑是李家多年来的守护神。
按照此番道理来讲,如此强大的西北狼骑应该是无敌的存在,又如何传来西北战事吃紧一说?
“这是因为关外四面八方的异族蛮夷联手突袭西北,对方来势突然而且凶猛,狼骑自然寡不敌众。”这是在路上时苏三千说的。
沈问点点头,沉思自己或许在许多方面,确实不如这个常年奔走游历各地行医的女子。
乘着入秋的凉风,兵营里正在休养生息,上一战后两方似乎都有不少的损失,于是终于是都获得短暂的喘息机会。
西北大帅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平王李顺,其部下有个最为骁勇善战的将军,掌管狼骑中最为精锐的士兵部队,闻名西北,名为雁祁右。
上一战后雁大将军腹部受重伤,已然在将军帐中躺了多日。
早就听闻圣上请来了氓北的神医,可除去前一阵儿来了些许个中看不中用的女子外,连所谓神医的半个影子都没看到。
雁大将军颇为郁闷,在整个西北最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却只能躺在床上口头上为将士们加油打气。
这日,偌大的将军账一如既往的沉寂,一个熟悉的身影又一次打破宁静。
“将军的伤势可有好转?”那人进来便笑吟吟问。
“还那样呗,要是好些了是不是还得下床给你跳一段儿…不是我说,你怎么又来了?”
雁大将军看清来者后,长出一口气,愣是没有半分恭敬。
“闲逛着就路过将军的大帐了,便顺道来看看咯。”来者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
“王爷可真是好兴致,三天要来逛四五回,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不是西北大营而是平王府里的后花园。”雁祁右因伤势早就烦躁,索性偏过头去不看他。
见他这般态度,李顺也不气不恼,还转身给他倒杯热茶放在一旁。
平王殿下从来是个惜才之人,不拘泥于礼数,偶尔还会常住兵营几日,也不挑剔,多数时候都是与将士同吃同住。
雁祁右拄着胳膊想要起身,撕裂到伤口,疼痛感瞬间从腹部淌向全身。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动,只好又躺平。
听到动静,李顺转身便看到,他腹部的纱布顷刻间浸满了血色。
原来是雁祁右的伤口又崩开了,血一股子地往外冒。
第9章 医者
“医者,快传医者!”
李顺赶忙跑去帐子外高声喊道。
“有什么用?这么续着阎王都替我着急。”见进帐来的又是氓北的医者,雁祁右不满地小声嘟囔。
听他这样说,那两个静心门弟子面色也不太挂的住。
“将军。”李顺沉着脸色看他。
平王殿下着实不喜欢他总用自己性命说笑。
氓北的静心门代代出神医,据说掌门公孙虞手法更是堪称可令人起死回生。
只是,这掌门如今并不在门内,圣上只得请来了其座下首位徒弟苏三千,听闻也是位妙手回春的神医。
近来几日,氓北前前后后来了几批医者,皆是静心门的外门弟子,都对将军的伤势束手无策,只能是次次稳住伤情,待那位传闻中的苏神医来后才能作定断。
这次雁祁右伤口再度恶化,医者小心翼翼将裹满鲜血的纱布从他粘连的皮肤上撤下,止住血后重新上了药又拿来新的纱布包扎。
雁大将军面色早已苍白,整个人被汗浸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但就算再疼痛难忍,他也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这样,他的部队才能稳住军心和士气。
捱过这一晚,朝霞顺着东山慢慢洒下金光,在大营门外,两个人影一路西行渐行渐近。
“我以为,就你这身份,怎么说那位平王殿下也该出门来接你才是。”
有一男一女两人驾着马走在西北大营外不远处的林子中,其中身着白衣的男子走在前面,张望着营地空落落的大门,似乎语气略有不满。
“你以为,我是皇帝老儿吗?”
这蓝衣的女子也是学着他的语气出口惊人,两人的言谈总是这般口无遮拦,好像不懂什么是大逆不道似的。
“你不是皇帝老儿,可你是他们的活菩萨呀。”白衣的男子思索了片刻,接着又笑起来。
“说起来,他们这位雁大将军我是也认得的,前些日子,我才见过他那位颇为聒噪的妹妹…”
……
见到氓北的令牌,大门的守卫立刻放行。于是灰蒙蒙的大营里,飞进来一白一蓝两只蝴蝶。
两人将马送与骑兵连后,便一同走进营里,听说是氓北的,训练的士兵们忙里偷闲窃窃私语。
这氓北仙山来的人,倒是一个赛一个长的好看,只怕又是两个绣花枕头。
“听听,人夸你好看呢。”沈问断章取义笑道。
身旁的女子充耳不闻。
从氓北到西北大营一路上几乎不曾歇息,到了这里二人也是马不停蹄,直接找到将军帐里。
说明来意,竟直接把平王殿下赶出了帐子。
见雁祁右还昏睡着,苏三千将带来的匣子放在旁边的桌面上,匣子像是触发了机关,里外三层环环相扣呈阶梯状摊开,银针纱布药器一应俱全。
她纤细的手指携着一股蓝色的仙气,先是给雁祁右号了号脉,秀眉微蹙。
接着又利落地敞开他的里衣,又转身从匣子里挑了根合适的银针,看准位置便是扎了下去。
一旁的沈问都惊呆了。
“喂喂喂真不用和这位老人家提前通报一声吗?病人也有人权啊。”
不料苏三千动作根本不停,只是瞥了他一眼:“等他醒?不可能,没准儿他现在都已经排在阎罗王殿门外头了,等他跟阎王爷通报吗?”
说罢,蓝色的缓流顺着银针扎入雁祁右的身体,然后腰腹间的纱布也被苏三千卸了下来…
似乎是感到不适,雁祁右的眉头一皱,身上簌簌直冒冷汗。
接着苏三千手腕一转,又衔着几根银针点进他的穴位,雁大将军的手臂顿时青筋暴起,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见帮不上什么忙,沈问摩挲了一下手中的佩剑,觉得浮生剑邪气凛然,对病人伤势只坏不好,于是便悄无声息地退出帐子了。
又是一个白天一个整晚过去,神医终于是将这位雁大将军从阎王殿里拉了回来。
……
“嘶…”
雁祁右刚醒来时,被疼得龇牙咧嘴,倒吸凉气,只觉着沉睡的这一夜好像过去了百年。
“还知道疼就是好事,至少证明还活着。”
他偏过头去,视野中出现了个一袭蓝衣的陌生身影,那女子面色淡然,却美貌倾城,好似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
女子端了碗汤药放到雁祁右一旁,却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她低着头看他:“不管你之前是出于什么原因不肯喝氓北的药茶,但它关系着你还能不能再上战场,给我老老实实躺三天,否则我可不保证下次你睁眼看到的是我还是阎罗王。”
淡色的眸子目光如炬,沉静的嗓音一字一句都扣在雁祁右心口,竟叫这个不可一世的大将军有几分木讷。
要知道,平王殿下都从没有这般说教过他。
“多谢姑娘。”
措辞半天,雁祁右终于憋出几个字来,“敢问姑娘大名是…”
“师传氓北静心门门主公孙虞,姓苏名三千。”苏三千微微颔首,转身拉开门帐出去了。
外边天已经蒙蒙亮,刚刚训练完的将士们正在修整,等着一会儿伙夫营放饭。
出了将军帐,一转头就能看见不远处的大树下聚集了许多将士,苏三千不假思索就能笃定那人在人群里。
走近了一看,果然在层层的壮士中,坐了个看着甚是慵懒的白衣男人。
一群人聚在一起,正围观他与另一个将士下棋,对面这个咬着手指锁着眉,表情凝重。
“诶你下那儿,下那能堵住他!”
“哎呀我看没戏了,这局肯定还是他赢。”
“哈哈哈看看他,急得满头大汗,还不如让他去打靶子来的痛快。”
“……”
周围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还有的人在猜测这白衣男人的身份。
不是说静心门没有男弟子吗,这小白脸难不成是那个苏三千的相好?
看他相貌气质打扮都是不凡,又觉得像是哪个富人家里的公子哥。
苏三千知晓沈问棋艺甚好,在这军营里下棋就是明摆着在欺负人,便挤着人群走了进去。
“这局无力回天了,让我来和他下。”
也不管那人诧异,将他赶走,苏三千坐到沈问对面,“与他们下算什么本事,同我下,若输了就把棋盘留给他们,自己滚去伙夫营帮忙做早饭。”
清冷的声音刚好被周围一圈儿人听到,不知道谁先带头起哄。
“吁——”
大伙都笑起来,甚至还有人在后边叫喊。
“好!”
见是这情境,沈问深深叹了口气有些头疼。
他明知苏三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己肯定不敌,但又碍于这么多人看热闹,只能苦着脸应下来。
第10章 射术
黑白棋子被收回各自格中,苏三千扬了扬手,示意让他先手。
周围的人这回更是离近了看,更想看看刚刚这位常胜将军到底如何输给这个女子。
没一会儿,沈问额间就开始冒汗了。
“要不你下那儿吧。”
他旁边有人开始帮忙支招儿。
“怎么还赖皮的?你不许教他。”
苏三千背后有人不满起来。
“别费功夫了。”苏三千抱起胳膊,歪着头道。
“哎呀哎呀,不玩了!”
沈问发现这局已成定数,干脆率先站起身来,“我去看看伙夫营有什么好吃的去!”
周围的将士们看他这样灰溜溜跑掉了,皆是大笑起来。
目送沈问离去,苏三千也浅笑一下,起身将棋盘留下供他们玩乐,自己走出人群,打算询问一下伤员都处置在哪里,去和静心门的师妹们说道说道。
抬头便看到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从将军帐里走出来,那人身着黑色祥云劲装,肩披白色大氅,腰间缀着一枚青蟒白玉佩。
他与苏三千对上眼,神态自若缓步而来。
“昨儿突然闯入将军帐将王爷赶出来,还望王爷恕罪。”苏三千颔首作揖道。
“你们救将军有功,何罪之有?”
来者正是平王殿下,他照例每日去将军帐溜达一圈儿,出来刚好看到将士们玩乐,接着便看到这位昨夜匆匆而来的神医。
“昨日那位与神医同来的公子哪里去了?”李顺左右打量一番,发现少了个白衣身影。
“神医不敢当,喊我苏三千就行。”
苏三千还是垂着眼道,“那人我让他去伙夫营帮衬了,来了总不能吃白食,总要做些什么。”
“原来如此。”
李顺思索着点点头。
这神医胃口真是挑剔,出门竟还要随身带个厨子。
……
其他的帐子旁边都是刀枪棍棒弓,将士们要么休息要么不在帐中,都是一副冷气沉沉的。
只有伙夫营这里,又是生火又是搭锅,几个人有剁刀的有劈柴的,时不时贫嘴几句,还算有烟火气。
几个师傅热火朝天,忙着为将士们置办着早饭,有一人哼着小曲儿便来了。
“几位师傅!我是与氓北神医一道来的,神医喊我来帮衬帮衬。”沈问出示氓北的令牌,朝里头呼喊。
案前的师傅抬头瞟了他一眼。
接着低下头又干活:“你这瘦胳膊瘦腿儿的,能做什么。”
这人一身纯白色锦绣的窄袖长衫,小脸白而消瘦,黑发束以镶玉金冠,看着便像是个家境殷实的公子哥。
“嘿,真小瞧人。”
沈问虚着眼看他,接着将袖子撸起来,走上前去。
见旁边有个洗手的盆子他直接洗了手来到案前,师傅正在做饼子,案上摆着一盆醒好的面,前头是才分的面剂子。
他熟练将抓好的面剂子揉匀拍开,用擀面杖擀成薄皮,加上馅料后捏好又压扁,一甩便甩到了板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好像吃饭般简单。
“怎样?”
沈问挑眉问他。
“嚯哟,还真有点东西。”
师傅表情也变了,看他做的饼子匀称圆润,确实有套手法。
另一边劈柴的也瞅见了,呵呵笑起来:“真不愧是氓北的神医嘿,知道自己吃不惯军营的饭,还随身带个厨子。”
一来二去沈问也在伙夫营也混熟了,不免的被厨子师傅们轮番上来八卦。
“沈公子,你与那个苏姑娘什么关系呀?”
“我们二人是朋友罢了。”
“去,明眼人都知道不是。”
“?”沈问疑惑。
“沈公子呀,你这仪表堂堂的来军营里做甚?”
“其实…我是氓北听雪门的大师兄。”
“就是那个传闻中走后门儿的废柴大师兄?”
“你知道的还挺多。”沈问呵呵一笑。
“别逗了,我认真问的。”厨子打了他一下。
“不是…我说的是真的啊。”
“不信。”
“?”
……
早饭过后,将士们又接着自顾自训练去了。
昨夜苏三千一夜未眠,沈问让她去歇着,自己独坐在训练场边的大树下闭目养神。
停战这些天,将士们气势低迷,除了养伤的便是每日训练的。
毕竟从前总是在战场上打胜仗,最近几次被周围的几个异族联合起来讨伐,还是吃了许多苦头。
冥想间,沈问感知一束箭气飞来。
欻——
一只羽箭扎在了脚边。
他抬眼看去,远处的几个将士正在看着他说笑,见他是这个反应,那几人笑的更欢了,好像是讲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沈问拔出地上这枚羽箭,起身走上前去。
“这是你们的箭?”
“不好意思啊小兄弟,我们方才不小心给射偏了,你没被吓着吧?”其中一个瘦高的笑嘻嘻道。
“吓着?”
听他这样说,沈问神情恍然,“原来如此。”
这几人是来找茬儿的。
他将手中的羽箭戳进箭筒,心想既然闲来无事,干脆抱起两臂开口嘲讽:“吓着倒不至于,但是我说啊…你们这常年久经沙场的,这也能射偏了那当真是差些火候,你们西北狼骑就这点儿能耐?”
“喂!你个厨子怎么说话的!我们怎样还轮得到你来评价?”旁边另一个壮一些的不服气,上来便撸起袖子想要比划比划。
那个瘦高的出手拦下他,对着沈问嗤笑一声:“听小兄弟这话说的,难不成你射术极好?”
“略懂。”
“你还真敢说啊,敢不敢来比试比试?”旁边那个壮一些的问。
“可以啊。”
沈问正巧还觉得无事可做,于是歪着头笑眯眯看他,“怎么个比法儿?”
“一人十支箭,看到百米外那排靶子了么?比环数。”那个瘦高的指向远处。
自己是营里射术最好的,而面前这人一看便是个瘦弱的公子哥,拉不拉的动长弓都要两说。
早就看这小白脸儿不爽了,哼,这会儿非要让他丢丢脸。
话才说完,旁边几个伙伴就小跑着去远处领了弓和箭,也不知道是不是说了什么,引得好些人跟着过来看热闹。
来的人都是上下打量着僵持着的二人,窃窃私语。
“这小白脸儿瘦胳膊瘦腿儿的一看就连弓都扯不动,居然敢和邹怀比,真是不自量力…”
“方才下棋不如他,这回射箭咱们还能不如他?他未免也太狂傲了吧!”
“其实那个姓邹的我早就看不顺眼了,我反倒是希望这公子哥厉害点儿,能挫挫他的威风。”
“……”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边两人也分好了羽箭,沈问正要去自己的位置,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转身走之前开口。
“诶好兄弟,先前还没说我叫沈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邹怀。”
瘦高的士兵低头数箭,眼皮子也不抬。
“邹兄啊,咱们平白射箭有些无趣,不如我们加一点点小彩头如何?输的人将\\u0027自己输了\\u0027这句话用笔画在脸上,三天都不许擦。”沈问忽而凑近了道。
“好啊。”
邹怀当即答应,他自信自己绝不可能会输。
两人各自走一边,每个人百米外有五个靶子,各自口袋里有十支箭,一个靶子有两箭的机会。
周围的将士都着实为沈问捏了把汗。
平日里他们射箭可不敢这么玩,弓箭的射程不过也就是百米多一点,靶子放这么远射不射得中都两说,更不要提还要打到靶心。
咻——
人们讨论之际,邹怀已经率先将第一箭射了出去,直到百米外靶子旁边的人扬起手来,人们才知道他是射中了。
周围的人高呼。
不管怎样,只要看热闹便是有趣。
接着,邹怀又抓起羽箭,不停射击。
咻咻——
一箭,两箭,没一会儿箭袋就空了。
守靶子的人一路小跑回来,喘着粗气。
“中了!十箭全中了!几乎每个靶子都贴近靶心!”
第11章 身份
所有人顿时议论纷纷,这邹怀的射术确实是不一般啊,这么远的距离竟然还能全中。
被周围的人呼喊着夸奖,邹怀颠着步子走向沈问这边。
他遥遥望去,五个靶子只有一个中心有箭,其余四个皆是空子。
这边再看沈问的箭袋,也早早空了。
看来是全射完了,却走狗屎运的中了一个靶心。
拍拍他的肩,邹怀笑嘻嘻起来:“沈兄不要慌嘛,毕竟我们军营里的常常练习,你射术不如我也是正常。”
这边沈问眉头微皱,还是不语。
旁边一个将士赶忙道:“邹怀,别说了,不是这样的。”
“你为他开脱什么,承认我比他强这么难吗?”邹怀也有些不服气。
另一边为沈问守靶的将士走来,这才缓缓开口:“不是啊,沈兄弟十箭全中靶心,但都打到一个靶子上了,前边九只箭都被击碎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人的箭术竟然精炼到如此地步,简直恐怖如斯。
“我只是在思考,前边这损坏的九支箭,会不会要我掏银子来赔。”沈问点点头,这才懒洋洋开口。
“什,什么?!”
邹怀小脸瞬间煞白,一时说不出话来,放在沈问肩膀的手也悬在空中,伸也不是放也不是。
这一下子周围的将士像是炸开了锅,从来没见过谁的射术强到如此地步,让他们见识到的竟然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公子哥,纷纷猜测这个沈问到底是什么来头。
思来想去沈问觉着这九支箭钱应该不用自己掏的,毕竟西北狼骑的话事人可是堂堂平王殿下,又怎么会差钱呢?
随即沈问舒展开眉头,又朝着邹怀笑了起来:“邹兄,输了可不能反悔呀,来来来,拿笔墨来!”
……
一直到了下午,整个营里仍是吵吵闹闹的,就连平日的训练都显得没那么枯燥了。
将军帐中,雁祁右醒了就呆呆躺着,听闻外边热闹竟头一回这样想要出去看一看,也不知到底是谁这样有趣让他们这般闹腾。
正出神,有人拉开帐子进来了。
“喝药茶了。”
苏三千端着热气腾腾的药茶缓缓走进来,随后又端详了雁祁右面色片刻。
被她这么盯着看,雁祁右觉着浑身不自在,便找起话题来:“外边在做什么,怎么如此吵?”
“有个贪玩的家伙同我一道来的,与你的将士们耍起来了。”苏三千叹气,实在难以评价。
雁祁右奇怪,怎么什么人还都能随便跟着来了,疑惑着他将药茶全吞了下去。
看他喝完药茶,苏三千也不多说,端着瓷碗又出去了,只是她在帐子门口好像遇到了什么人,还嘱托了两句。
下一秒,将军帐的大门又被扯开了,这回来者是个白衣服的陌生男人。
“?”
雁祁右侧着脑袋一看,来者十分面生,随即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
“你谁啊?”
这人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野鸡汤,俊俏的脸上笑吟吟的,让人觉得他好像颇有几分不怀好意。
“不是,门口的都是饭桶吗,怎么这年头儿什么不认识的都敢往里头放了?”
雁祁右感觉气氛越发诡异起来,赶紧咬着牙支起身体半坐到墙边。
这白衣男人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坐到雁祁右旁边,黑亮的眸子仍是带着笑意:“别这么生疏嘛,祁右兄,别来无恙啊…”
“你先等等!”
还没说完,雁祁右出手挡在两人中间,戒备看着他喊:“诶,我说你别套近乎啊,谁是你祁右兄?”
已经许多年没见,沈问见他这副模样,实在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
久经沙场的雁祁右早就没了当年的腼腆模样,如今的血性与不羁倒是更契合他狼骑大将军的名号。
啪!
沈问扬起手一个响指,一束红光从帐子外边窜了进来,只见一柄细剑竖直戳进土地里,摇晃间还嗡嗡作响。
多年过去沈问的面容虽然已经变化许多,但浮生剑上除了多了几分邪气,剑身还是当年模样,这是江湖中难得的兵器,雁祁右自然瞬间认出这柄剑。
“是你?”他挑眉,有些疑惑。
“是我。”沈问欣慰着点头。
“沈问?”
“对咯。”
“……”
“哈,就是你小子一直骗我妹妹的钱,看我不打死你!”说着,雁祁右扬起巴掌还要打他。
沈问连忙从榻上跳起来,一个箭步跑到几米开外,无奈怕动作太大撕裂了伤口,雁祁右只能坐在榻上喘着粗气瞪他。
“诶~祁右兄你现在可不宜动怒啊,不过你这记性还算不错。”
说完这话,沈问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手里的鸡汤,见他一股脑地全喝完,雁祁右又歪着脑袋疑惑了。
“看什么看,这本就不是给你带的。”沈问无辜。
雁祁右:……
要不我还是死了算了,这伤不治也罢。
他努力深呼吸几口,希望自己心情可以平复,转而又问:“你是同那个神医一起来的?”
“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也是氓北的呀。”
沈问倚着桌子,“这里地战事吃紧,圣上既向静心门要了人,又怎会不找听雪门前来相助呢,将军你且放心好了,我们听雪门历年来百战不殆可不是说说而已。”
见他这般波澜不惊,雁祁右确实觉得这一战或许真是如此顺利,还未来得及高兴,沈问又补了一句:
“反正西北与我们氓北中间还隔了一座城池,随便打打好了,输了又能怎样。”
“噗…”
听闻这话雁祁右气郁,一口瘀血吐出,还想骂他几句,却眼皮子一沉昏了过去。
此时将军帐外,苏三千抱着胳膊来回踱步,终于看到沈问一脸轻松从里边走了出来。
“我不是叫你用灵力逼出他的心口瘀血,怎么要这么久?”
“哎呀,血已经吐出来啦,问这么多做什么,法子管用就好了。”沈问摆摆手示意她进去。
苏三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时间紧迫也只好也没再多问什么,拎着匣子就进去了。
待到她拉上了帐门,沈问这才收敛起了笑意,虚弱地扶着一旁的帐墙缓缓走向另一边。
回了自己的住处,确定四下无人,他转起手来为自己运行灵力。
一时间,沈问的周身白光缓缓流动,似乎在压制体内的某些东西。
他的灵力现在维持自身已经十分勉强,根本无暇调动额外的来为雁祁右渡气,所以才在将军帐中耗时许久耍嘴皮子。
而苏三千,打刚来了军营就一直忙碌,几日里几乎没怎么休息,沈问还是打算等她这次忙完回去了再为自己诊治这伤。
只是尚不清楚,这是什么时候遭了人暗算。
“难道是,那个时候…”
沈问闭着眼睛心想。
自己体内的东西,更像是某种蛊毒,他怀疑是在邪阳寺时,看到的那个异族女子干的好事。
第12章 厨子
真是应了前边某人的话,圣上并非只在静心门喊了人来相助,听雪门也接到了圣上旨意。
次日,这西北大营里还真的来了一批氓北听雪门的弟子,虽说人不算很多,但个顶个都是听雪门里技艺高超的。
领头的弟子叫司南,虽说年纪小小的,但揍起人来可不含糊,切磋技艺时,打的军营里的将士们是鼻青脸肿。
这些天里,军营里更是热闹起来。
“咦,那位兄弟脸上涂的是什么啊?”
吃饭时一群人聚在一起,看见一个人脸上全是黑墨,司南向身旁的将士们打问。
在西北这边,画个大花脸是什么习俗吗?
这人朝着他看的方向一望,当即是笑了出来,周围几个也是跟着偷乐。
“你说邹怀啊,他昨天与人比试输了,人家叫他在脸上画花儿,哈哈哈哈哈哈,还说三天都不许擦!”
这话一说,离司南坐的近的这几个都笑起来了。
吃饭的邹怀似乎听到了笑声,默默把脸埋得更深。
真是丢死人了。
“人家愿赌服输,邹怀也算是个爷们儿。”
旁边有静心门的弟子路过,也跟着打趣两句。
“他和人家比试什么了,又是输给谁了?”司南又问旁边的人。
“和苏神医带来的厨子比射箭,谁知道那个厨子射箭那么厉害,百米外的靶子,十箭都是分毫不差正中靶心,还真别说,是真厉害。”
“就是啊,要不是我亲眼看见的,别人说什么我也是不信的。”
“……”
周围的将士说着又各自聊了起来。
神医的厨子?
这边司南歪头,还要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时间更加疑惑了。
苏师姐身边哪里来的厨子。
过了晌午,将士们训练的训练,同听雪门的弟子们切磋磨合的切磋磨合,各自又散去了。
听过他们中午这么说后,司南更加好奇那个厨子了,总觉得冥冥中有种熟悉的感觉,便一路打听着来到伙夫营。
后勤兵才收了将士们的碗筷,伙夫营里正忙着洗碗。
司南打量了一圈,还真的在不远处河边儿看见个熟悉的背影。
他先是一愣,随后小跑上前去。
“大师兄?”
司南难以置信。
“哟?”
沈问闻声回头波澜不惊,正百无聊赖在水边用石子打水漂。
“你怎么在这里,竟还是在给他们当厨子!?”
懂不懂自己什么身份地位啊?!
“闲来无事,我来这边帮衬帮衬罢了。”沈问打着哈哈摆了摆手,“师父可有什么安排?”
司南想起来什么,从怀中掏出来个字条,递了过去。
“我还说掌门为何还要写个奇怪的字条给我,原来是要交给你的…”
展开纸来,沈问略了一眼,便将纸揉把揉把扔到身后了。
纸上只有四个大字。
逐出师门!
“大师兄你真的要被逐出师门了吗,都说了不要随便翻墙头跑了,你偏不听。”司南可怜巴巴道。
你看,这下好了吧。
“你还小,许多大人的事你参不透的。”
沈问拍拍他的肩,摇了摇头。
不等他再开口,营地里那边慌急慌忙跑来个听雪门的弟子。
“司南!平王殿下说前线情况有变,要开个大会讲事情!”
那人逐渐跑近,才反应过来不大对劲。
“咦,大师兄你怎么也在?”
“你们先去,我同他们打个招呼随后就到。”沈问指了指伙夫营这边忙碌的厨子们。
……
此时,平王殿下的议事帐中两侧摆放了数把交椅,正在等各个队伍的将士和氓北负责带领的弟子落坐。
平王正座左手边便是披着大氅的雁祁右,他在苏三千的诊治下休整了几日,现如今已经可以起身行走。
帐子里的人围着沙盘正在谋划时,其他姗姗来迟的人也慢慢都到齐了。
“辛苦各位突然来这里,只是前线来报,异族联军又开始蠢蠢欲动,想要趁我等休养生息攻打过来,这次我们不可再退,还希望诸位能各抒己见。”
“不是说氓北仙山的御灵秘术神乎其神,直接叫他们飞着去那异族老巢骚扰,我们趁其不备从南边攻入,来个里应外合岂不美哉?”雁祁右轻抚下巴,整个人靠外椅子上。
“咳,雁将军。”
李顺犹豫着打断道,“若听雪门的各个儿都那么神,那李家还要狼骑大军做什么。”
“啊?不行啊…”雁祁右失望。
沈问不是会吗,怎么别的弟子不行。
众将领也是一头雾水,都看着雁祁右,心想这雁将军莫不是被伤傻了,这么扯的想法竟也有。
“整个氓北尚能御灵的修者屈指可数,雁将军这想法恐怕难以实现。”
司南耐心解释道,“不如我们从正南、西南、东南三个方向突入,两翼由我们听雪门弟子先行上山,待对方防守被破,再有狼骑大军从正南方推进,到时候对方士气羸弱,定能出其不意,等他们队伍冲散,我等拿下北关只是时间问题。”
“这位小兄弟想法确实可行。”旁边有将领附和道。
李顺也是点点头,这样确实较为稳妥。
几人正商讨着,只听帐外的士兵大喝:“你来做什么!里边殿下同将领们和氓北的领事弟子议事,是你能来捣乱的?”
这人见守门的士兵根本不听解释,便自顾自闯了进来,一时间帐内所有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
见来者,李顺先是有几分气恼他捣乱,随后又深呼吸几口稳住脾气,让士兵出门候着。
“沈公子?”
这人怎么这么大胆,什么地方都敢闯。
“平王殿下,方才司南师弟说的法子确实可行,但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沈问推手道。
“此话怎讲?”
李顺刚接上话茬儿,自己又接着打断,“等会儿,你说…司南小兄弟是你师弟?”
诸位将领这会儿也听出不对劲了,皆是露出奇怪的表情看向他。
“咳。”
沈问尴尬地瞅一眼司南,又重新抚袖正式作了个揖,“氓北听雪门首席大弟子沈问,拜见平王殿下。”
此言一出倒是让周围的人坐立不安。
虽说他听雪门的大师兄好像是个走后门的废柴,但好歹也是氓北听雪门大师兄啊,这可是圣上专门下旨请来的人。
在军营里,大伙还一直使唤人家当成厨子,这可真是成何体统!
第13章 范阳
一旁,早就知晓他身份的雁祁右眉头皱了皱,接着又摆摆手。
“行了行了,谁管你是不是听雪门大弟子,说说你刚刚要说的计策。”
周围将士皆是刮目相看,不愧是堂堂雁大将军,遇到什么惊奇的事情都能面不改色。
“欲胜其兵,必先取其粮草。”
沈问笑吟吟道。
“你也主张里应外合?可是司南小兄弟也承认了…”李顺质疑。
“但我乃听雪门首席大弟子,自然懂得一些旁人不晓得的秘法。”
沈问勾起嘴角,“我带领一部分弟子从西侧破其不备,率先借业火烧其营中粮草,另一部分弟子从东侧山上接应,分散他们军心,此时狼骑大军再从中路进军,此战便轻而易举。”
他在沙盘中北关的位置插了个旗子,预示这场战争的结束。
“听他的能行吗…”有人在私下交头接耳。
“不知道啊,不是人们都说他其实是个废材吗…”又有将士道。
“但他那日和邹怀的比试我可看到了,射术确实惊人。”
“不是说听雪门的都很厉害吗?他都是大师兄了我觉得…”
“……”
这听雪门大师兄的名号,似乎令众人有几分忌惮,但又不是很服,众将领议论纷纷。
“既然如此,就按照他说的办吧。”
雁祁右扫视一圈,不耐烦开口。
沈问什么能耐我能不知道?
见雁祁右如此信任沈问,平王殿下也顺着他指挥下令,按照沈问的想法重新布置了新的战术。
次日休整了一天,到了夜晚,整个狼骑大军披盔戴甲,整装待发。
这夜异族联军不知大敌将至,仍在安稳休憩。
沈问携一队人马从西侧攻入,趁探子未来得及传报之时,带领几个人摆出阵法,他口中念诀。
突然,西山之上火光乍现,一条长龙腾空而起跃向敌方粮仓。
东边司南一行人看到远处红光四起,率先带人冲破关口。
南边李顺亲自带兵出征,看到西山放出信号,大军分三路冲破敌军防线,直捣敌军大营。
半月之后。
此役大胜,西北狼骑狠狠挫败了异族联军,生俘敌军将王数人。
没过几日,对方便派人前来和谈了。
这下沈问名声大噪,整个西北都知道了,这个氓北听雪门的大师兄是真的有两把刷子,带领整个狼骑五千人大败万人异族以少胜多,大胜归来。
西北战乱说长不长,也就过了数月,立了冬,待北关安定下来,氓北弟子也都到了辞行之时。
训练场上狼骑的士兵与氓北的弟子们纷纷告别,这些时日的相处,竟也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沈问倚着枯树,懒得看这些人聊的热火朝天,自己枕着手闭目养神。
“咕咕——”
伴随着一声低鸣,一只灰白色的信鸽忽闪着翅膀落到沈问肩上。
他惊地睁开双眼,偏头一看,是雁歌的传信鸽。
“真是辛苦,大老远从离江飞来。”
沈问垂着眼,将它腿上的纸条卸了下来。
“纵火之人已经查到了行踪,似乎是顺着离江北上跑去了范阳,我还寻到了那人一件信物,是个被劈成两半的杜鹃花木佩。”
沈问面无表情看完了纸条,旋即将它撕碎随风散去,信鸽也自顾自飞走。
他沉思片刻,正打算迈开步子,下一瞬间天旋地转竟直接摔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
“好生奇怪,当时我见大师兄明明是自己在歇着,再回头去的时候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司南守在榻边,两只手贴着火炉取暖。
“不知是什么时候中的蛊毒,也不说一声。”
苏三千一边收拾自己的匣子一边道,“现在他体内的灵力运转极慢,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似的,其实这次昏倒不算大碍,只是因为他每日压制蛊毒又要划分出一部分灵力恢复旧伤,时间一长便透支了。”
“那还能医好吗?”
司南歪着脑袋看她。
“不好说,还是要等我师傅回来,目前来说似乎情况还没有在恶化。”苏三千沉思。
她像是想起来什么,走到桌旁,将沈问的佩剑拎起来,带着走出了帐子。
“你乃邪灵,对他这会儿的恢复有害而无益,还是候在外头吧。”
浮生剑红色暗纹闪了闪,乖乖立在了帐外。
因为氓北弟子的行程早已安排,于是司南一行人与静心门的弟子都率先启程回了氓北。
而昏迷的沈问第二日才醒来,苏三千为照顾他也跟着多留了一日。
第二天一早,趁着东边朝霞,二人身披狐裘骑着马,离开了西北大营。
……
范阳杜卢两氏代代都是世家之交,杜氏多年来总出丞宰之文家大官,卢氏世代多有守国之将军栋梁。
俗话说,不怕文官只手遮天,不畏武官起兵谋反,怕的正是朝中文臣与驻守武将勾肩搭背、狼狈为奸。
杜卢两家就有这样一个故事,令人唏嘘。
卢家有个小女儿刚刚及笄,仪容秀丽落落大方,在一次家宴上相中了来的宾客,杜家小儿子杜易还。
说来这个杜易还真不简单,年仅十七岁便参加科举,一举中的考得探花。
当今圣上更是感叹杜家又出个神童,顿时龙心大悦,大手一挥道:“待到杜探花郎加冠时,朕亲自赐字。”
再说这卢家小女儿卢欢儿,也并非是个绣花枕头,她舞艺精湛,面容姣好,多次进宫为圣上献舞获得各种奖赏。
范阳人们都感叹这真是一段佳话,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简直不能更加般配。
但是,卢欢儿进宫献舞多次圣上甚是欢喜,觉着其才貌皆是上乘,打算待她及笄许配给太子李囚。
圣上一直将卢欢儿按照自家的儿媳培养,但杜卢两家又哪里知晓。
这天,圣上正在御花园吹着风,突然屁颠儿跑来了个传话儿的,说杜卢两家请求圣上赐婚。
圣上一听。
杜易还?嗯,是个好孩子。
卢欢儿?不错,是个好姑娘。
这感情好,他们两个也算是才子佳人,圣上正欲提笔写圣旨时,突然琢磨着不对劲。
不对啊,这杜易还是哪根葱,怎么就要娶我内定的儿媳了?
自此龙颜大怒。
范阳杜卢两氏乃文武联姻,这岂非要造反?
圣上当即下令,让杜探花郎年纪轻轻便被发配到南关从了军。
卢欢儿这姑娘也是个倔脾气的,自从杜易还被贬走后,圣上多次邀她进宫献舞都被以“体虚患病”委婉谢绝了。
圣上自然也是不吃这一套的,直接下旨赐婚给卢欢儿和太子爷李囚。
接旨的时候,卢欢儿直接当场气昏过去。
后来李囚带兵驻扎南关,据说那时,发配南关的杜易还早已没了音信,有人说是战死了,也有人说是被李囚派人暗杀了。
这无疑是个凄惨的爱情故事,后来范阳还有人编成小曲儿在街巷传唱。
与此相比,西北狼骑只庆幸从来没和哪个文官大臣走的多近,不过还有个十分令人安心的是,狼骑有个出名的雁大将军,之前在朝堂上出言不逊,一下子把所有文官得罪了个遍,使得至今还有许多文官看他不顺眼。
“你这故事着实感人。”
苏三千骑着一匹秀气的白马走在前面,“不过这位杜探花郎的身世当真是熟悉。”
第14章 浔舟
“这杜易还本在南关身居副将一职,后来太子李囚来到南关任职,一路派人追杀他北上至商丘。”
讲到这里,沈问笑起来,“然后他就被一位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英姿飒爽的氓北弟子给救啦。”
“故事最后这句,对这位氓北弟子的评价,听着可信度可不太高。”苏三千冷哼一声。
“你这是嫉妒。”
沈问从路旁随手折了枝长的高高的野草叼在嘴里。
“你说…你这身子还不赶快回氓北养着,跑来范阳做什么?”苏三千问。
“之前去离江时,我与司南在客栈曾遭人陷害,雁歌来信说查到那人跑到了范阳。”沈问干笑了一声,随后又补上一句。
“她还说那人带着杜鹃花木佩。”
听到这里,苏三千表情僵硬了一瞬,手中摩挲着缰绳,缓缓垂眸。
“原来如此。”
……
入冬后的风吹在身上甚是刺骨,因为范阳气候湿润所以常年多雪,今日空中也飘起小雪。
出了林子里的小路,范阳城的大门映入眼帘,小路与旁边商道汇合,行人多了起来。
两人翻身下马,范阳城的大门侍卫检查了二人的行李,便放了行。
刚进城,沈问与苏三千走在街上四处望去,范阳的建筑都高大威严,城里人们的生活的井然有序。
与山水离江不同,范阳西侧城门与天子脚下的和昌城接壤,这里可以说算是半个京畿重地,这边无论是戒备还是规矩都要比别处更甚。
两人正在道上缓慢走着,突然,巷子里冲出来个小影子。
那小孩儿跑起来速度极快,猛猛撞了走在里侧的苏三千一把,脚下踩着刚落的新雪没站稳,整个人直接翻倒在地上。
“呃!”
那小孩儿吃痛暗哼一声,但也不敢停留。
他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死死抱着怀中的布袋,又头也不回朝着前跑去了。
还没等沈问开口问候苏三千,后边巷子里又跑出来个年轻人,身着青色长衫,腰间挂着银饰,手中攥着个折扇,一步三喘大喊着。
“呼,抓小偷啊,抓小偷啦!”
年轻人气喘吁吁,根本没力气接着追了,只能扶着墙暗骂,“小兔崽子,跑真快。”
他这一抬头,刚好对上了一脸茫然的沈问与苏三千,接着便看见沈问背后背着一柄精致的长剑,顿时眼中放光。
“这位俊俏潇洒玉树临风的少侠,我一看你气质就很不一般!求求你了,帮我抓住那个小偷,回来我定重金酬谢!”
这年轻人望着他双手合十,小嘴一撇,就差给沈问跪下了。
“嗤…”
见他说话好听,沈问忍俊不禁,转过身一手把着马鞍,一脚足尖点地,瞬间跳上了马背。
“驾!”
一声令下,黑色骏马长鸣一声,朝着那小孩跑的方向飞奔出去。
苏三千看着他远去,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看沈问骑马去追,年轻人松了口气。
他这才转头看到身边这位貌美的女子,连忙低头收拾收拾衣衫,将手中的银龙折扇打开,放在胸前缓缓扇动。
“咳咳,在下顾浔舟,不知姑娘芳名呀?”
装模作样的人苏三千最看不惯。
她牵着马就往沈问去的方向走,顺带瞥了他一眼:“腊月飘雪,公子竟随身带个折扇吹凉风,还当真是个不怕冷的冻死鬼。”
“咳…这个,估摸是刚刚追逐时给跑热了。”顾浔舟被她说得有些尴尬,将折扇又给收了起来,忙不迭跟上苏三千的步子,“那个,姑娘还没说你如何称呼呀。”
“苏三千。”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顾浔舟表情微变,立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最后落在她腰间的银色令牌上。
“氓北仙山静心门那个苏三千?”他试探着问。
“……”
苏三千偏过头去,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嚯哟,还让我遇到真的了。”
顾浔舟见她这反应,顿时扬起嘴角,“传闻静心门中公孙虞座下,只有一位真正的内门弟子,名为苏三千,容貌倾城,性子冷淡,今日一看果真是不假。”
“知道的还挺多。”苏三千轻哼一声。
“那何止这些,我知道的可多了…”
顾浔舟沾沾自喜,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又震惊追着问,“那…方才那个公子…难不成就是传闻中的听雪门沈问了?!”
“当然…不是。”
巷子里传来个声音接过话茬儿,然后有道人影便牵着马从里头缓步走了出来。
“我乃苏神医的护卫,贴身保护她的安全。”沈问笑吟吟对他推手道,“江湖人称闻易心。”
苏三千听到后几不可闻偷摸地笑了一声。
怕不是自己在外仇家太多,连真名都不敢轻易透露了。
“闻易心?这是什么名号,我怎么都没听过…”顾浔舟闻言重复了一遍,略微皱了皱眉。
不过仔细想想也对,这江湖中争议不断的听雪门大师兄沈问,怎么说也是个人物,怎么能随随便便下山露面儿的。
“不对啊,闻护卫,方才那个小偷呢?”
顾浔舟围着沈问转了一圈,没见到小偷,就连丢失布袋的影子也未看到。
“让他跑掉了。”
沈问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小孩跑的实在太快,这巷子里又错综复杂,再说我是头一回来范阳,难免不识路给追丢了。”
“跑掉了!?”
顾浔舟几乎急得跳起来,一扇子打在沈问身上,“你这护卫做什么吃的,这也追不到!”
“嘿嘿,公子真是不好意思啊。”
沈问假惺惺地朝他赔了声笑,“不过这也不是我的分内之事不是?还请公子找别人帮忙的好,我与主子要寻个客栈落脚了。”
“那怎么行!我的钱财都被偷走了,现在身无分文,接下来要如何生计啊?”顾浔舟快步走到前边,挡住了二人去路。
“那你还想怎样?”苏三千见这个人如此难缠不讲道理,忍不住冷着脸出声问道。
“嗯…这样吧,既然你们初到范阳,人生地不熟的,这路上又下着雪甚是不便,我带你们找个客栈,之后还想去哪我也能帮你们指个路。”
顾浔舟举手提议,“但这段时间呢,你们得与我同吃同住,等找到那小偷帮我捉回来,我自会还你们的钱。”
“成。”沈问一口应下。
“去去去!关你什么事,我问的是人家苏姑娘。”顾浔舟朝他扬了扬手表示不屑。
沈问:……
“好,带路吧。”苏三千道。
这雪越下越大,一时难以分辨天色,日光愈发昏沉。
路上的人好像突然间都行色匆匆,忙着赶路,整个范阳城的气氛变得越来越怪异。
终是在天将黑前,几人也行至客栈。
“喏,我就住在这家客栈。”
顾浔舟登上玄关的台阶,低头扑打身上的碎雪,“这家住着体面,价钱也十分划算。”
客栈店面不大,但还算干净整洁,住店的人也不算多,沈问与苏三千将马牵给店家,在二楼定了住店房间。
外边天色暗下来,渐渐入了夜。
本来赶了一天路,沈问与苏三千打算早早休息的,但这个顾浔舟非说是有事要讲,硬拉着二人下楼来坐坐,又朝着店家叫了一壶热茶。
一楼堂内只有靠窗的一张桌前坐了三人,桌上点着一只烛台,火光微弱,其他的位置都是黑漆漆的。
“还没有正式向二位自我介绍呢,咳咳,我姓顾,商丘顾氏顾浔舟。”顾浔舟展开折扇,又摆出牛哄哄的模样介绍自己。
“商丘顾氏?”
沈问抿了一口热茶,云淡风轻道,“那不是富甲一方的良田大户吗?掌握着李家天下的粮食命脉。”
“正是。”顾浔舟点点头,洋洋得意。
“那你怎会缺钱?”苏三千猝不及防泼了他一句冷水。
居然沦落到还要找我们借。
“呃…这个嘛,说来话长…”
顾浔舟闻言,瞬间又变得支支吾吾,“反正现在我人在范阳,确实周转不开嘛。”
“不说那个了,你叫我们下来,到底有何事要说?”沈问不想闲扯,将话题拉回正道上。
忽然,顾浔舟左顾右盼,像是在确认附近没人偷听,这才故作神秘凑近他们两个。
“你们俩初来范阳,有所不知,这范阳城白日里是一个样子,夜里又是另一个模样。”
第15章 失踪
“呜呜呜…”
一位老妇人瘫坐在阶梯上,眼泪止不住的流,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终于是有个看不过去的,走上前来搀扶她起身,谁知道那老妇人竟甩开他来接着哭。
“这是这个月第几个了?”旁边有人打量着她。
“十几个了吧?诶哟,要么说不听劝呢,谁叫他家闺女大晚上出去的,这下好了…”
“现在卢大人也是忙的焦头烂额,哪里有功夫管她,在这里哭个几天的也是无用功。”
“哎…走吧走吧。”
这半年来,范阳城里女子失踪案频发。
总是有女子在夜间出门的无故消失,至今已有数十位佳人子下落不明。
而且,只要当夜子时响起诡异的笛声,就预示着这一晚,范阳城内又有女子要不见了。
这事一直闹得范阳城里人心惶惶,如今的范阳人都会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家中,夜里连窗子都不敢再打开。
“既然只抓女子,为何卢家不派男的护卫在夜里查探?”苏三千听不下去,出声打断道。
“谁说没查过呢?”
顾浔舟一副“我早知你会这样问”的表情,合上手中折扇,在空中轻点几下,“但是,据我所知,凡是在夜间出去探查过的男子,回来都变得神经兮兮,说自己夜里撞了邪…”
忽然,桌上的火烛被一阵冷风吹灭。
夜深了,客栈一楼除了这三人本就是空荡荡的,他们桌上的蜡烛一熄,整个屋子都没了亮光。
顾浔舟眼前一黑,寒毛都立起来了,整个人浑身一激灵。
“真的假的啊?”
原来是沈问不信邪,推开身旁的窗子,站起来将半截身子都探在外边,四处张望。
外边还飘着下大了的雪,阵阵夜风将雪花从外边吹进来好些,也吹灭了屋内唯一的火烛。
“你这是干嘛!”
顾浔舟忽然瞪大眼睛望着他,“作死可不要带着我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行了快关上吧,冻死人了。”苏三千跟着招呼沈问,接着又用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那好吧。”沈问委屈应下,刚抬手要关窗。
突然,一阵清脆悠扬的笛声从远处传来,让沈问拉动窗户的动作随之一顿。
这笛声调子阴森诡谲,范阳城中的夜里本就寂静,衬托这乐声更加幽幽。
这回苏三千也跟着有些好奇地看向窗外,但外边除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接着她缓缓转头,口中轻声问道。
“这可是你方才所说的笛声?”
“……”
一时间,三人陷入沉默。
“别说了!”
顾浔舟深呼吸一口,迅速把桌边的窗子合上,外边的笛声也跟着逐渐模糊不清,然后他快步离开座位,往楼上的房间走去。
“氛围怎么被你们两个搞的这么骇人,再也不同你们说了!”
他一边上楼一边气愤道,“反正你们记住晚上不要随便出去就是了。”
“这位客官,许多人已经休息了,还请声音小些。”后厨探出个脑袋,店小二忙抬头招呼他。
“知道了!”
顾浔舟恶狠狠地小声答应。
楼下,还坐在桌前的沈问与苏三千一路目送他回了房间,然后默契地转头对视一眼,皆笑出了声。
“真没想到啊,江湖百晓生竟也有这样一面。”沈问长舒一口气,笑着摇摇头。
“他就是那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百闻台台主?”苏三千抬手挡在嘴边,有几分不敢相信。
怎么这般没出息。
传闻,百闻台台主天下事物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不论世家大族的秘闻还是富甲商贾的情报,亦或是江湖修者的行踪,只要你能够联系到百闻台台主,付过报酬后,便可以在几日之内后收到他的密信。
想要的答案一定在其中。
只是,这位江湖百晓生格外神秘,一般的人连如何联系他都不晓得,所以他的交易内容和索要酬劳,到如今也一直是个谜。
而百闻台,则是他对江湖的一个小小“馈赠”。
凡是江湖中值得宣告的大事,他都会在百闻台上挂出告示,是一个他专门分享新奇新鲜事的台子。
这几日,百闻台上贴的便是西北狼骑大捷,静心门苏三千救助雁大将军起死回生,听雪门沈问携大军以少胜多这件事。
吹得天花乱坠,玄乎其玄。
江湖中人要不是看这消息放在百闻台上,肯定是不会信的。
“未见以前,我也以为会是个高深莫测的人。”
靠在窗边,沈问抱起双臂感叹,“如今看来,他似乎也只是个比平常人消息更灵通的年轻人而已,许多事也未曾亲眼见过。”
毕竟,还真以为我沈问只是个护卫。
“所以今天在街上时,你故意装作二愣子要为他打抱不平,是早就认出他的身份了?”苏三千慢吞吞喝了口茶,淡淡问他。
“开玩笑,我可是氓北第一好人。”
沈问轻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对苏三千的话答非所问。
“那白天的时候…特地放走那个偷钱的孩子,你其实是为了引起江湖百晓生的注意,从而和他产生瓜葛?”苏三千抬眼看他,若有所思道。
“放走那孩子?”
歪头疑惑一刻,随即沈问正经道,“我是真没追上,那小鬼头是真的跑得很快!”
“……”苏三千扶额。
当真是高估你了。
“不过似乎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我们本就是来范阳找人的,有他这个百晓生在,岂不是方便许多。”沈问勾起嘴角。
“……”
两人不语间,屋外的笛子声格外清晰,曲调如同鬼魅般回响,余韵绕梁,气氛越发变得诡异。
苏三千只觉得哪怕自己身在屋里,脖颈间也是寒风阵阵凉意四起,连忙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
“好啦,赶了一天的路,早就该歇息了,你也早些去睡吧。”
说着,沈问将桌上的烛台托起,催促着与苏三千一同上了二楼,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将门上锁后,沈问站在原地停了一下,不禁呢喃。
“这吹笛人倒是也确实令人在意。”
……
范阳城东侧有一座高塔,名为望秋塔,将近有十多层高,里边回旋的阶梯看不到尽头。
因为这边的寺院废弃已久,常年鲜有人来,院子里已经杂草丛生,塔中的阶梯也是多处断裂,塔顶的瓦片也已经开始松动脱落。
此时,望秋塔顶有个眼上缠着绷带,浑身残破衣衫骨瘦如柴的男子,正站在大雪中吹笛。
笛声凄异诡谲,能传到范阳城最西边。
他浑身大部分地方缠着绷带,白色的外衫破碎聊胜于无,头上长发散乱,赤脚踩在瓦片和新雪上,脚趾手指都生了冻疮。
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似的,仍然只是吹笛。
身旁盘腿坐着个身上裹着褐色大裘的少年,这人竟然一头清爽的红色短发,耳边垂着缕小辫子,眉眼深邃,手腕脚腕都带着副金环,看着像个异族人。
少年手持一只青灯,灯杆横在腿上,那灯罩子里散发出诡异的青光。
他双眼一直笑眯眯的,似乎很享受这悠扬的笛声。
“为什么这样对他?”
塔顶出现一抹黑烟,旋即幻化成人形,出现个面容精致的男子。
来者正是数月之前的那日在离江乐器铺修笛的男人,一袭黑衣穿着单薄,眼里尽是愤怒。
那眼缠绷带的瞎子听到有人说话,笛声戛然而止。
第16章 掉马
“因为他不听话啊。”
眯眯眼少年将目光落在整个范阳城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瞎子缠满绷带的小腿,吓得瞎子浑身一激灵。
“他总是想要跑,我便剜了他的双眼。”
望着漫天飞雪,眯眯眼呼出一口冷气,“现在乖多了。”
黑衣男人看他表情玩味,更加气愤。
“你别碰他。”
那个吹笛的瞎子见两人剑拔弩张,瑟缩着肩膀,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是手中死攥着那只,和黑衣男人腰间的一模一样的玉笛。
“先前在破庙偷偷放跑了个女人也就罢了,我睁着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现在居然都已经敢顶撞我了啊…我说,你是不是有点搞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眯眯眼终于回过头,微睁开血色的眸子,嘴里呢喃道。
“梼杌。”
……
雪下了一夜,清晨时候终于是停了,街上只有很少几个人影,整个范阳城一眼望去全是白茫茫一片。
笃笃笃——
笃笃笃——
客栈二楼的走廊上,沈问的房间外,顾浔舟正在捶门。
“奇怪,还没睡醒吗?”
他挠挠头,自言自语,“身为护卫怎么这么能睡。”
本打算还要再敲,旁边一个房门却缓缓打开,苏三千提着裙摆迈了出来。
“有何事?”
今日苏三千换了一身重工刺绣的鹅黄色长裙,上衫改宽袖为窄袖,肩上一条白毛领子点缀了些许趣味,腰间绑着两只金铃铛,一步一响。
她将发髻盘在头顶一侧,扎着几只金钗,两鬓长发落在胸前,额间的红色花钿衬她气色甚好。
她手中捧着个汤婆子站在走廊中间,顾浔舟听到她清冷的声音,回头看了过来。
“早上好啊,苏姑娘。”他忙整理了衣领,朝苏三千打招呼,随即又把手缓缓揣起来,细细琢磨。
这一身行头,得值不老少钱呢吧。
这氓北弟子都这么富裕吗?
“早上好。”苏三千微微颔首。
“苏姑娘,你家护卫不在吗,怎么我使劲敲门都没人应的。”顾浔舟奇怪问。
话音未落,一只手幽幽从顾浔舟脖子一侧伸了过来,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空中停下,略微弯曲,轻轻点了点顾浔舟的肩。
“嘿。”
虚弱无力的呼唤悄然在耳边响起,一股子寒意突然涌上他的脖颈。
“呃啊!!!”
顾浔舟尖叫着跳起来,整个人连着在原地垫了好几下脚,浑身直冒鸡皮疙瘩,腿都吓软了。
他猛然回头,刚好对上沈问笑吟吟的脸。
“嗨。”沈问抽回在他脑袋边儿的手,又吐着寒气道,“早上好啊,顾公子…”
“大清早的你吓唬谁啊!!”
见是沈问,顾浔舟这才深呼吸着拍打胸脯,扶着墙缓了好半天。
“刚刚你同我问早的时候,他就站在你后边了。”苏三千摇头说着,从他们两个身边错身走过,先二人一步下了楼梯。
“顾公子这胆量,着实是小了些。”
沈问忍着笑评价道,又举起手中拎着的油纸袋子晃了晃,“若是你缓过神儿来了,记得下楼来一起吃饭咯。”
原来是在更早的时候,沈问就已经先出门去买了早点,刚进门身上还带着外边的寒气,上楼来时,又正巧碰到两人都在走廊里站着。
看着苏三千和沈问都陆续下了楼,顾浔舟捂着脸仰着头靠着墙又缓了一会儿,才跟着走下楼去。
这都什么人啊?!
三人还是挑了昨夜在一楼坐的位置,沈问将吃食放在桌上,起身推开窗子。
与夜里的景色全然不同,白日里,外边叫卖的叫卖,摆摊的摆摊,街上行人来往匆匆,热闹得很,就连客栈里也能清晰听到声音。
“想吃什么直接叫店家来做不就好了,怎么还要费劲出去买?”顾浔舟嘀咕着伸手去翻开纸袋。
袋里正好三个糖饼,是范阳这边的特色吃食。
“小二,来三碗馄饨汤。”沈问很自然地扬起手叫道。
“诶,诶,你不是都买了吗,又还要什么馄饨?”顾浔舟面色怪异,想抬手阻止他。
“习惯便好。”
苏三千见怪不怪道,“他这人吃东西就是穷讲究,夜里可以住在大街上,但饭也要吃最好的。”
闻言,顾浔舟停了手上的动作,皱眉头不解地看看苏三千,又转头看了看沈问。
“吃啊,你愣着做什么,这可是范阳特色。”沈问笑眯眯看他。
“苏姑娘,我瞧着你这个护卫,看着倒是比你还像个主子。”顾浔舟有些奇怪道。
“……”苏三千叹气。
“吃你的就是了。”
见他犹豫好半天,沈问抓起一块糖饼直接塞进顾浔舟的嘴里。
“唔唔…”
“先说好啊,我可没钱。”
顾浔舟十分警惕,嘴里含糊不清道。
少顷,馄饨汤也上桌,三人吃得津津有味。
“说起来,昨夜既然响起笛声,是不是代表着又有女子神秘失踪了?”沈问吃了一口馄饨。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方才找你们,我就是要说这事儿。”
顾浔舟一听来了劲,“你们都想不到,昨天夜里不是响了笛声吗?咱们可都听到了的,但是这一夜竟没人失踪!”
“你怎么知道,万一昨夜抓走的是没有亲人的孤儿呢?”苏三千不经意淡淡道。
“不可能。”
顾浔舟不屑道,“我的消息绝对不会出错。”
“哟,此话怎讲?”沈问又吃了一口馄饨。
“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顾浔舟正要说什么,突然意识到不对,他渐渐收住声音。
“无所不知的江湖百晓生?”一边同他附和着,沈问一边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馄饨汤。
“……”
“……”
窗外适时刮来一阵凉风,僵持的三人一下子就被吹清醒了。
“你在…说什么啊?”
顾浔舟心虚着咧嘴一笑。
“你不必担心,我们并无恶意。”苏三千吃好了放下筷子,用帕子浅浅沾了两下嘴角。
“哈,哈哈,是嘛。”顾浔舟尴尬地笑笑。
“自然是的,只是想找你帮忙找个人而已。”
沈问仍是认真吃着,将最后一块糖饼全塞进嘴里,缓缓道,“你若是帮到了我们呢,你欠我的钱财我分文不要了,你的身份,我们自然也不会泄露出去。”
“态度真是强硬啊…”顾浔舟撇撇嘴,有几分不满地犯嘀咕。
“哪里强硬了,咱们这不是在商量嘛。”看他这般,沈问笑起来。
“你这意思不就是——若我没帮到你们,那事情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吗!”顾浔舟气愤拍桌。
“诶~我可没说,是你自己理解的。”
沈问抬手制止,表示你可不要乱甩锅啊。
“……”
顾浔舟突然没了食欲,将手里的饼往桌子上一丢,白眼瞪着沈问道:“不是我说,你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啊?”
“苏姑娘的贴身护卫啊~”
“放屁!”
好在这家客栈店小人少,苏三千在一旁还不至于掩面躲藏,不然真是有够丢人。
客栈外。
街边,卖包子的摊贩甚是忙碌,因为正是吃早点的时间,包子摊外围了一圈儿人。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从人缝里偷偷伸进笼屉,摊贩眼尖一下子发现了他,当即用手中的笼屉砸了上去。
小男孩儿吃痛,但还是抓了两个包子才收手,接着扭头就跑。
“小贼别跑!抓小偷啊,抓小偷!”
窗子里,三个人闻声看去,一个熟悉的小身影在人影散乱的雪地上赤脚流窜。
“是他!”
这正是昨儿沈问追丢了的小孩。
三人心下一凛,皆是快速冲出客栈,追着那小孩跑去。
第17章 姐姐
这小孩边跑边琢磨。
真是奇了,就偷了两个包子,怎么突然追了这么些个人啊?
为了甩下身后的尾巴,看准一个巷子,他连忙刹车拐了进去。
“他又想利用巷子甩开我们!”顾浔舟追在最前边,十分焦急道。
哘——
不料,一束红光破风而起,先几人一步窜进巷子里,接着,巷子的拐角处传来一声凄厉地惨叫。
“啊呀——”
顾浔舟心里一惊。
我去,什么东西?
三人很快追进了巷子,拐进去后有三个岔路,这声惨叫便是其中一个里传出来的。
浮生剑正笔直竖在小孩面前,剑身红纹流转,吓得那小孩瘫坐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不敢再跑了。
沈问闲庭信步溜达过去,抬起胳膊勾了勾手指,浮生剑便一溜烟儿地从雪地里飞起,钻进他背后的剑鞘中。
小孩跌坐在地上,死咬着嘴眼泪汪汪,身上摔出许多处擦伤,但手里还紧紧捂着那两个包子。
“你这剑也不怕伤了人?”顾浔舟埋怨着,但又有点怯生地打量起沈问。
心里暗自肯定,这家伙绝对不能惹。
“它有分寸。”
沈问扬着嘴角笑了笑,弯腰盯着这小孩指指顾浔舟道,“小孩儿,你还记得这人吗?”
小孩一回头看,愣住。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顾浔舟缓缓走过来,手中握拳咬牙切齿阴险笑道。
小孩这才明白,原来这几人不是夺包子的,是来讨要昨天偷的那袋银钱的!
“你那几锭银子,我已经花没了!”小孩鼓足勇气抬头喊着,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意思。
“嘿!”
这一听顾浔舟来气,扬起来手掌就要揍他,“那可是我身上所有的盘缠,你一句说花完了就花完了?!”
你这小鬼头怎么小小年纪就放纵无度!
小孩吓得忙闭上眼睛缩着打颤。
叮铃一声,耳边传来铃铛脆响。
一只纤细的手率先抓住了顾浔舟,这一掌迟迟没有落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将顾浔舟顺势推走,苏三千拎着裙摆蹲下身来,还伸手去抚摸小孩腿上的擦伤。
淡淡的水蓝色光芒缓缓淌过,腿上方才还清晰可见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小,小米。”小米小声回道,有些惊奇地望着自己的腿,又缩着脖子偷看起苏三千的脸庞。
这仙女姐姐可真是好看。
“小米,你将他的那些钱都花到哪里了?”苏三千清冷的嗓音又响起,沉静而令人安心。
“给姐姐买衣服。”小米也逐渐胆大了些,她问什么自己答什么。
“什么黄金的衣服能把我那些银子花光啊!”
顾浔舟闻言瞪着眼不可思议看他,“你小小年纪的可不要撒谎。”
“我没撒谎!”小米倔强瞪回去。
一边的沈问挑了下眉,倚着墙垂眼又重新打量着这小孩。
在这雪地里,他浑身粗布单衣,还缝着好几个补丁,脚上生了冻疮也没穿鞋,偷了一袋子钱竟然说是给“姐姐”买衣服,着实难以置信。
“那行,你带我们去见见你那个姐姐,这事你不能做主,我们得同她商量商量。”沈问歪着头看他,双手环在胸前。
“……”
这白衣服的家伙虽然表面看着和善,但刚刚出手那两下,早就把小米的魂儿都吓没了,他哪还敢忤逆,赶紧乖乖从地上爬起来。
“等等。”
叫住几人,苏三千低头看向小米赤裸的小脚,“先带他去置办一身能保暖的行头吧。”
沈问摊开双手,表示对此无所谓,转头看向顾浔舟。
“你看我干什么?反正花的又不是我的钱。”后者理所应当道。
待几人都同意后,苏三千牵着小米走在前边出了巷子,沈问正要抬脚跟上去,却突然被顾浔舟扯住胳膊。
“喂。”
顾浔舟自信笃定道,“其实你就是沈问吧。”
“哦~何出此言?”
“这沈问长什么样儿,我尚且认不出,但你这把剑我却是知道的。”
顾浔舟轻笑一声,指着沈问背上的佩剑道,“整个氓北就你沈问这把浮生剑修成了邪灵,是江湖兵器谱上排行前五的宝贝。”
“知道的倒是真不少,看来还不算太笨啊。”沈问望着他耸耸肩,没有丝毫的意外之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顾浔舟有几分疑惑。
“还记得我起初与你说我叫什么名字吗?”
“闻易心?”
“\\u0027闻\\u0027字易了\\u0027心\\u0027不就是\\u0027问\\u0027吗?”
说罢,沈问抬手拍了拍他,又转身缓着步子跟上了先走一步的苏三千,徒留顾浔舟在原地。
他先是沉默思索片刻,旋即又是一阵惊诧,这家伙的花名居然是在和自己打字谜。
“沈问你耍我!?”
……
出了制衣坊,范阳又开始落下零星小雪,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几人朝着范阳城东边的破旧老宅方向走去。
范阳东西两侧差异极大,西侧正门外几十里地便是天子脚下和昌城,故西城人员密集比较繁荣,而东边更为偏僻,出了东门便是朔风。
朔风城内有一股邪念势力——尧天阁。
这尧天阁就是朔风的地头蛇,城内多聚集江湖人士,杀人放火的事情家常便饭,是皇权不愿触碰的灰色地带。
所以连带着范阳城东郊,也变成了人们避之不及的地方。
这边许多宅院都是枯枝遍地,几乎没有什么人气。
再加上阴郁的天空还飘着零星小雪,显得这边的道路更是寂寥。
小米走在最前边带路,小手紧紧抓着苏三千为他新买的毛草披风,生怕被风吹走了似的。
四下眺望,目之所及皆是死气沉沉没有生机,苏三千不禁喃喃:“想不到范阳城里还有如此萧条的地方。”
“还有许多像我这样无家可归的兄弟姊妹,他们都住在这边的破旧宅院里。”小米头也不回道,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
苏三千目光逐渐落到他身上,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那个就是望秋塔吧。”顾浔舟抬头望着远处,道,“果真壮观。”
远处屹立着一座高塔,古朴雄浑,外边的墙皮砖瓦已有些脱落,取而代之的是满墙枯死的爬山虎藤蔓。
“再往前就是个废弃的破庙了,望秋塔就在破庙里,但不必再往前走了,我们到了。”
小米说着,拐进个胡同,一扇破败的木门闯进几人的视野。
吱呀——
满是灰尘的小手轻轻推开木门,院子里尽是些落雪和杂草,根本不像有人在住的样子。
顺着长廊进了偏院,一个小屋里闪烁着火光,小米直接推开屋门跑进去,地上是几捧枯草和烧着的木炭,再里边就是一展草席。
草席上躺着个瘦弱的姑娘,约摸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苍白的小脸没有一丝血色,但仍能看出她相貌出众。
一件厚实的织锦兽毛大氅正盖在她身上,看着便价值不菲。
“姐姐!”
小米扑到她身边,连忙从怀里掏出两个包子递给她,“看,包子!还热乎呢!”
那姑娘扶着墙柱子费劲坐起身来,缓缓摇摇头,薄唇轻轻弹动几下。
“谢谢小米,小米先吃,姐姐不饿。”
她温柔看着眼前的小孩,又感到不适,连忙掩着嘴别过头去一阵咳嗽。
刚好此时,门口跟着进来几个人影,这姑娘看到陌生人的影子,一把搂过小米,随即抬起头,眼神一变。
“你们是谁?”
第18章 仙人
沈问走在前边率先进门,他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这个姑娘身上。
后边顾浔舟和苏三千也跟着迈进来,狭小的屋子里突然显得有几分拥挤。
见到处都是散落的灰尘,顾浔舟皱着眉拍拍自己的长衫,又展开折扇挡在鼻子前面。
沈问温和一笑:“姑娘不必慌张,我们都是小米的朋友。”
说话的这人倒是温文尔雅的模样,发髻高梳,头戴玉冠,一身锦绣白衣还带着似有若无的药草香气。
那姑娘失神片刻,又将眼神闪躲到一旁。
“是吗?”她转头将脑袋凑近了小米,狐疑问道。
“……”
小米表情有些复杂,犹豫着点了点头。
“我瞧姑娘身子不太好,正巧我这位朋友是个神医,她可以为你医治疗伤。”沈问退后一步,将身后的苏三千推了出来。
屋子靠墙的角落正巧有几个木凳子,三人将凳子搬到草席边上,将灰尘清理干净后,纷纷围着火堆坐下来。
那姑娘则搂着小米坐在草席上,两人裹着大氅,紧靠在斑驳的破墙边。
“来。”苏三千轻道一声,手指轻轻搭在了姑娘的细腕处。
她在一旁诊断,沈问这边也开口问道。
“还未请教姑娘大名?”
“于诗菀。”那个姑娘闪烁着好看的眸子回应,眼神中还是夹杂一些怯生。
“啊!那你不就是前段时间失踪的那个妓女?”这一听,顾浔舟拍了下大腿惊叹道。
“你知道她?”沈问斜着眼看他。
“于诗菀啊,和昌城最大的青楼,寻芳阁里的花魁啊!”
世上竟还有男子不晓得于诗菀?
见顾浔舟反应如此强烈,于诗菀又缩了缩,警惕地来回看他们。
“我可从来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她小声嘀咕。
“于姑娘你莫怕,他们两个不是歹人。”
苏三千适时安抚着她,“我瞧你这脉象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加之染上风寒有些虚弱,给你抓几副草药喝两天就能好。”
“谢谢。”连忙撤回手来,于诗菀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既是和昌城里寻芳阁的花魁,又怎么来了范阳?”沈问觉着奇怪。
还在这么个破房子里,吃不饱穿不暖的。
她一下子没了底气,缓缓垂下头,两只纤细嫩滑的小手绕着自己的长发来回打结儿。
“我……”
……
寻芳阁是和昌城、乃至整个李家十四城池里最大的青楼,分为前中后三大庭院,皆是雕栏画栋,绿树成荫。
尤其是寻芳阁的中院,楼阁间有一潭波光潋滟的碧水湖,湖边就是水榭楼台,春日可以一赏湖周百花锦簇之景。
要知道在和昌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还能在院子里专门留出一潭湖来,就可想寻芳阁的财富底蕴早已经不是平常的青楼可比拟的,来这里消费的都是达官显贵,地位极高。
而于诗菀正是寻芳阁的中庭院头牌。
虽身为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却也仍引得整个和昌城的有钱人争相追捧。
见得多了这些富家子弟,于诗菀总是不愿接私人表演的活儿,她觉得那些人身上全是一股子铜臭味。
奈何那些人给的实在太多了。
就算于诗菀不想接,老鸨也会想方设法将她送去。
言归正传,于诗菀在湖边水榭起舞时,望见阁楼下有个仙风道骨的男子。
那人生的甚是俊俏,剑眉星目的,背上还背着一把剑,与周围那些铜臭味的公子哥对比鲜明。
正巧那人也抬起头来,两人对上了目光。
这一眼,于诗菀便栽了。
她抬手一挥,一只娇粉的帕子从阁楼上落下,不出所料,楼下的众人都挤在一起想要争抢那帕子。
那个男人飞身而起,轻而易举将空中的帕子抢先接到手里。
一瞬间仿佛周遭的一切变得灰暗,只有于诗菀和这个男人彼此能看得见。
当天夜里,书案上的香炉飘起袅袅青烟,绘制的纸罩里烛火透着微光,整个屋子幽静淡雅,女子坐在梳妆镜前,褪去华丽精致的头饰和妆容,只是望着铜镜出神。
啾——
忽然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引起于诗菀的注意。
她提起裙摆莲步轻移,撩开叮当作响的风铃,窗外的扶手上竟落着个小雀。
啾——
小雀又鸣叫一声。
觉着好玩,于诗菀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它不怕生,就是往她手里蹭,这会儿她才看到这小雀脚边绑着一封纸信。
展开这信,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
“明夜亥时,碧水湖水榭阁楼见。”
她低头看到自己白日丢出去的帕子落在了脚边,应是这只小雀叼过来的。
是那个男人,他竟然专门写了信来相约。
想到这里,于诗菀心头一阵悸动,将那封信仔细折好,同自己的帕子一起,专门收进了个精致的珠宝匣里。
转眼间,又一日过去,夜幕随之降临。
于诗菀从未觉着有一天能过的如此漫长。
亥时,正是寻芳阁最热闹的时候,外边宾客如云,老鸨也甚是忙碌。
不过,于诗菀早已称病为自己请了空闲,她面带薄纱,蹑手蹑脚从房中溜出来,顺着小路来到碧水湖边。
水榭阁楼在夜里并不开放,所以这边到了晚上鲜有人来。
登上阁楼,远眺碧水湖,映衬着月色银光粼粼,再远些,还能看到寻芳阁整个中庭院的灯火通明。
忽然,一只大手遮住于诗菀的双眼。
“你真的来了。”
那人俯身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磁性的嗓音让于诗菀脖颈一阵酥麻。
她缓缓转过身来,抬头一看,正是昨天接帕子的那个男人。
眉如远山,目似深潭,还带着一股檀木香。
果真英俊。
“等等。”
顾浔舟皱着眉打断,“你能不能捡重点的说,我们也并不很想知道你是怎样谈情说爱的。”
“全是重点,这叫我怎么说。”于诗菀撅着嘴嘟囔。
“你的重点就是那个男的眉似远山,目似深潭??”顾浔舟拳头都硬了。
谁敢信啊,这寻芳阁的花魁竟是个满脑子情爱的笨蛋。
“别打岔,姑娘你接着说。”沈问不轻不重拍了顾浔舟后背一掌。
“那男人说他是范阳的云游仙人,还说心慕我许久,想着离开前与我见一面便知足了。”
于诗菀有些不好意思,忽然又叹口气,“结果他第二日就离开了和昌城,后来几天我再没见过他。”
“所以你来范阳是为找他?”苏三千问。
“是啊,其实我是偷跑出来的,在范阳四处打听了几日,有的人说他是氓北的,还有一些根本就说不认识这仙人,我就想着难不成他不是范阳人。”
“你说的这仙人,他叫什么名字?”沈问忍不住凑近来问。
于诗菀眨眨大眼睛,一字一顿回答道。
“他说他叫沈问。”
第19章 破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了她的说辞,顾浔舟当即捧着腹部大笑出声,眼角甚至笑出了泪。
这画面真是相当滑稽。
“咳咳…我想于姑娘你大抵是被骗了。”沈问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又不经意摸着鼻子评价道。
“沈问这名字怎地了?”于诗菀像个小白兔似的,无辜又一脸茫然。
“你说的这位沈问,是我的一个朋友,他确实从未与你相见过。”苏三千忍不住扶额。
何止啊,沈问在刚刚进门之前,甚至从未听过你于诗菀的大名。
“怎会如此…”
听她这样说,于诗菀瞬间眼泪汪汪的,都快哭出来了。
小米抬头,看她如此可怜,伸出小手拍拍她的肩,表示同情。
“于姑娘,按说找不到那个骗子,你理应回寻芳阁了,又怎么会来到这里?”虽然沈问看他这样,忍不住地叹了口气,但还是接着问。
“我是在前边的破庙看到姐姐的。”
小米连忙插了句话,“就在望秋塔下的围墙外头,那时候姐姐躺在杂草地里,冻得都快没气儿了。”
“怎么回事?”
“我也不记得是哪天了,那天夜里我心中憋闷,想要出门透透气,便去街上走走。”于诗菀仔细回想。
“那晚皓月当空,我正在路上走着,突然听到一阵笛声,然后眼前出现了个人影,还没仔细看清楚,一阵黑雾袭来,我就昏过去了。
中途好像做了场噩梦,后来再睁眼,我就躺在那边的破庙里,那时候还在晚上,四下黑漆漆的,我听到有人在破庙外谈话,发觉自己可能是被人拐跑了,赶忙从庙后边一个破墙洞钻出去,因为在院子里找不到大门,我便翻墙跳出去,结果摔到了草地上被小米救了回来。
之后因为身上的家当都丢了,只能委身于此。”
听到这里,沈问与顾浔舟对视一眼。
她难道也是夜里失踪的女子?
“这事儿发生在什么时候?”苏三千问。
“嗯……大抵是在快十天前了吧。”于诗菀思索道。
“奇怪,这半年来失踪了那么多女子,难道都在夜里送到那个破庙了吗?”
顾浔舟玩弄着手里的折扇,整理着凌乱的思绪,“那破庙里到底有什么啊。”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沈问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转身正要走,感觉身后一沉,一只手扯住他的衣摆。
“公子,诗菀还有一事求。”于诗菀低声道。
“何事?”
“可以…将我还有小米送回和昌城吗,我承认自己娇生惯养的吃不了苦,这些日子过的甚是艰难…”
“好。”
不等她说完,沈问当即应下,“一会儿我便租来一辆马车,叫他直接送你回和昌城寻芳阁去。”
说着,他准备推门出去。
“等等,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于诗菀抬着头看他,眼睛鼻子都是粉红粉红的,两颊嫩得好像能掐出水来。
“闻易心。”沈问轻轻颔首。
一旁的顾浔舟正将凳子搬到一边,瞧见这一幕,手里的动作一顿。
又来?
沈问你小子坏事做尽啊。
“闻公子,大恩不言谢,若你以后有事需要帮助,我定竭尽我所能报答你。”
于诗菀跪在草席上,朝着沈问推手一拜。
……
出了破宅子,沈问就直奔当地的车马行,钦点了一匹千里骏马和一个经验丰富的车夫,驾着车子来接于诗菀和小米。
苏三千也去药铺里为她抓了几副药材递过去,又塞了些盘缠,于诗菀和小米终于是坐着马车从范阳城的西门离开了。
已经过了晌午,三人随便找了一家面馆填饱肚子,接着就动身前往破庙。
越接近破庙,街上就越来越凄寂,等能看到破庙大门的时候,周围已经都是荒草野地,就是有宅子,也因终年风蚀变成断壁残垣。
无人走过的道路遍地是新雪,一步一踩,脚下嘎吱作响。
“我看那个于诗菀八成是看上你了,被一个假沈问骗了感情,转头又扑进了真沈问的怀里。”
顾浔舟仰天长叹,“啧啧啧,真是命啊。”
“堂堂花魁,怎会看上我。”沈问摇摇头。
“你不懂,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便是功名利禄和浑身铜臭的贵公子,你不一样啊,你超凡脱俗,还带着氓北的仙气儿,她就好你这口。”顾浔舟故作高深道。
“咦,顾公子,你怎么能如此开心呢?”苏三千看了他一眼。
“嗯?”顾浔舟对上她的目光,不明所以。
“你的盘缠都已经要不回来了,为何还能如此开心?”
“……”
闻言脚下一停,顾浔舟呆呆怔在原地。
听到动静儿,走在最前边的沈问也回过头看他,忍不住地面带笑意。
“怎么不走了?”他明知故问。
“我的钱啊——”
顾浔舟哭丧着脸高呼,攥着折扇的手对着空气一顿乱锤,接着他又原地蹲下,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这日子当真是没法过了。
腰间的铃铛叮叮作响,苏三千不疾不徐走过来,轻轻拍拍他的后背道:“快走了,一会儿天又要黑了。”
听她这样说,顾浔舟赶紧哼唧着站起来跟上步伐。
比起钱来说,还是命重要些…
“没办法咯,既然如此,接下来你就与我们同行吧,待你回了商丘,再将欠我的钱还给我。”沈问在前边哼着小曲儿走,心情不错。
“……”
顾浔舟狠狠瞪他背影一眼,咬着牙深呼出一口气,又无话反驳。
见他说不出话来,沈问脸上笑意更浓,很是幸灾乐祸。
不知不觉间,三人走到了破庙之外。
仰头便能看到层层的建筑之后,望秋塔巍然屹立于前,塔尖耸入云端。
再看周围是一圈斑驳破旧的石墙,中间是个拱形门洞,进了石门就是满是杂草的院子,再往里走,就是好几座残破的庙宇。
仅有的几扇窗子千疮百孔,甚是透风,每个屋子也都十分昏暗潮湿,角落的青苔早已经爬满墙身。
三人随便进了个屋子,木头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这间房间正中是个残缺的石佛像,由于一边的地板塌陷,佛像也跟着倾斜过来。
供奉的祭台满是灰尘,看得出已经许久没来过人了。
沈问眉头略微皱了皱。
这里的环境总给人种寒气逼人的错觉,仔细感知却又好像并没有什么邪气,却能叫人心里十分不安。
“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顾浔舟嘴吐寒气,抱着胳膊蹭了蹭,表情也不太好看。
这倾斜的佛像后边露出一抹枯黄,是一摞枯草堆在墙边上。
“啊。”
苏三千掩着嘴轻叹一声,即刻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
她探着脑袋往佛像后边看。
一个黑衣服的男人浑身是伤躺在那垛草上,双目紧闭神情痛苦,到处都是血迹。
第20章 梼杌
黑衣服的男人似乎也发觉到有人在接近自己,突然睁开双眼,瞳孔里竟然散发着灿灿金光。
他身上逐渐黑雾弥漫,一股凶气猛然迸发出来,将刚凑过来的苏三千直接弹了出去,狠狠撞到后边斑驳的石柱之上。
一时间,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裂了般疼痛,唇角跟着流下一抹腥红。
“三千!”
沈问几个大跨步跑来,连忙扶住她。
那黑衣服的男人从地上缓慢爬起来,尽管浑身是伤,却仍旧瞪着金色的眸子往这边走来。
他手心黑雾聚集,手指勾成爪子的模样,抬手就要抓过来。
忽然伸来一把折扇卡住他的手,顾浔舟反手一转,那人的攻势也被扭转了方向,手指直接扎进石头墙壁中。
黑衣人又抬起另一只手朝顾浔舟抓来,顾浔舟背着手迅速往后一仰,堪堪躲过这一击。
他再抬头时,面前的黑衣人化成一片黑雾不见,只剩下墙壁上刚刚被破开的痕迹。
顾浔舟感觉后背一凉,立刻转身,接着瞬间倒退几步。
只见,空中一团黑雾凝聚成那个黑衣人,又再一次攻了过来。
他金色的眸子一闪,凶意更盛,行动的速度愈发快了。
沈问将苏三千扶到角落,背上的浮生剑红纹一亮,从剑鞘里飞出,也朝着那个黑衣人刺去。
“还好吗?”沈问轻声道。
“无碍。”
苏三千几不可闻地摇摇头。
她倚着墙边不敢耽误,连忙盘起腿来打坐疗伤,水蓝色的光束缓慢从她的手中流淌到全身。
“喂喂喂兄弟有什么话好好说你能不能别动手啊啊啊——”
这边顾浔舟逐渐有点招架不住攻势,绕着柱子来回闪躲,还抽空回头尝试同他交流。
浮生剑朝着那人的要害处刺去,却被他用手抓住剑身又甩出去,那人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双手早已经被剑刃划得鲜血淋漓。
那个黑衣男人又再一次携着黑雾跳起身,眼中冷冽,直冲冲朝着顾浔舟脑袋攻来。
后背贴在墙上避无可避,顾浔舟眼睛一闭,顺势蹲下,还朝一边大喊。
“沈问救命啊!”
那人一拳撞在墙上,竟然直接打出个大洞,外边的日光透了进来。
抬头一看这个墙洞,顾浔舟顿时浑身一哆嗦。
这挨一下还了得,直接就得埋在外边院子里了吧?
他连忙连滚带爬跑到沈问身后,脑子飞速运转。
“沈问,我看他金色眸子应该是个凶兽,这会儿神志不清,大抵是失控了!”
“和我猜想的一样。”
说着,沈问从怀中掏出个黄色的空白符纸,用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
一束白光亮起,符咒上显现“青龙”二字。
“列阵在东,青龙听令!”
他口中迅速唤道。
只见那只符咒突然青光乍现,化作巨大的藤蔓缠绕过去,狠狠击退了冲过来的那个黑衣男人。
符咒在空中瞬间化为齑粉,飘散而去。
顾浔舟躲在沈问后边,脑袋从一旁探出来,疑惑地望着前面流动的青光。
“成功了吗?”
“不知道。”沈问摇摇头。
“???”
顾浔舟一脸震惊看着他。
忽然黑雾从青光中弥漫,青色的藤蔓逐渐褪去,那个黑衣服的男人又一次冲过来。
浮生剑猛地窜出来挡在面前,沈问顺势持住剑柄又攻向那黑衣人,还不忘回答一声顾浔舟。
“看来是没成功。”
“靠啊你还有空说!”
顾浔舟连忙闪身躲避,差一点被沈问的剑削到头发。
电光火石间沈问又掏出一张空白符纸,抛向空中,他瞬间咬破手指,将鲜血点在上边。
“列阵在南,朱雀听令!”
顷刻间,还在缠斗的二人中间爆发出巨大的红光,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雀鸣声,红色的火焰包裹住那个黑衣男人。
符咒在空中消散的同时,红光也逐渐消失殆尽,那人终于闭上金色的眸子,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呼——”
沈问长舒一口气,将剑收起来。
“厉害啊,没想到你剑术不错就算了,竟还精通奇门道术啊。”
这实力和传闻中所说的废柴看起来,可是差了许多啊~
一边说着,顾浔舟还走上前去踢了那人两脚,确定是真的昏死过去了才彻底安心。
“略懂罢了,我只是知道他是凶兽,要用四圣符术来制服。”
沈问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两张空符纸挥动两下,“上古四凶有饕餮、穷奇、梼(tao)杌(wu)和混沌,每一位都是由上古帝王之不才子化成,其中需用朱雀符咒才能制服的就是他梼杌了。”
“梼杌?你怎么知道他对应四圣中的朱雀。”顾浔舟疑惑。
“我不知道啊,本是打算按照东南西北的方向全试一遍的,正巧第二个就起作用了。”沈问摊手。
“……”
顾浔舟虚着眼打量他。
真多余问这嘴。
“你怎么样了?”
沈问收起符纸,走到苏三千身边。
“没什么事,是我方才失了戒备,被他失控的凶气震伤了。”
苏三千缓慢站起身来,擦拭掉唇角干涸的血迹,“只是,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上古四大凶兽之一的梼杌,既然他被放出来了,那其他三个一定是一并被放出来了…”
“这事确实有蹊跷,不知道是不是和失踪的女子有什么关系。”
沈问回身,蹲在梼杌的身侧,仔细端详一番他俊俏的脸。
“原来是你啊。”
他喃喃道。
“你见过他?”顾浔舟扬眉问他。
“我在离江时看到过他,当时他是去修笛子…”
说到这里,沈问撩开他的衣摆摸索一番,“但现在,那只白玉笛不见了。”
“难不成他和那个夜晚笛声也有关系…”
“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苏三千打断两人的思考,站在门口张望外边的天光。
三人默契的回头看向地上躺着的梼杌,陷入沉默。
“……”
“你背上他。”
沈问朝顾浔舟使个眼色。
“凭什么啊!”顾浔舟不服,“为什么是我啊?”
“三千受伤了啊。”
“那你呢?”
“我也受伤了啊。”
就知道他会这样问,沈问忙不迭撩开袖子,伸出一个手指头给他看——是刚刚召唤朱雀圣符时自己咬的那个伤口。
“这你也好意思说?”
真的厚脸皮。
……
下过雪的天一直阴沉着,不知不觉中就暗了下来。
云层逐渐散去,一轮新月从东山缓缓升起,范阳城的街道上又恢复了只有夜里才有的死寂。
赶在夜幕彻底降临前,沈问和苏三千一前一后踏进客栈大门,顾浔舟背上扛着昏睡的梼杌,也拖着沉重的步子跟进来。
“我真的要累死了,谁能管管我的死活……”
顾浔舟张着大嘴喘粗气,一把将梼杌甩到靠墙的长凳上,还拍了他胸脯两下,“兄弟你看着清瘦,这重量却是有点实力啊……”
送苏三千率先上去休息后,沈问又从楼上下来。
“小二,住店,再开间房。”
柜台前正在算账的店小二放下手中的账本,扶着手中的算盘,挠着头赔笑道。
“不好意思啊客官,这接连三日下雪,这几天住店的人甚多,已经没有空余的房了。”
第21章 废柴
“没房了?”
沈问摸着下巴沉思片刻,转头缓缓看向顾浔舟。
“干嘛干嘛?我可不与他一起睡啊!”
顾浔舟一看他这样,就知道沈问又要作妖,被坑多了甚至已经产生出预先戒备的能力。
“那总不能叫他睡这里吧,万一他又失控了,岂不是又大开杀戒。”沈问摊手道。
“不是啊,我说…”
顾浔舟抱起双臂,满脸不服气,“你就没考虑到自己还有一间房吗?”
“我睡觉轻,不喜欢与别人一起睡。”沈问还真对他严肃着脸摇摇头。
“怎么说的好像我喜欢啊!”
顾浔舟被他气地跺脚,要不是自己打不过他,早就一拳砸出去了。
“可是你的房钱是我付的。”
沈问笑容灿烂,还朝他轻松点个头,“哈~我困了先睡了,好梦,顾公子。”
顾浔舟呆呆看着他一路上楼回了房间,又转而看了看身边这只闭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控的凶兽。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
云卷云舒,天幕上繁星点点。
这一夜范阳城里静悄悄的,诡异的笛声也没有再响起,人们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日一早,沈问便乐呵着跑来顾浔舟房前,叩门询问。
“顾公子,顾公子?”
咔哒——
房间的木门打开,顾浔舟一脸不悦,眼下一圈乌青,身上的衣服也皱皱巴巴。
“唷,早啊。”
沈问倒是一袭白衣,容光焕发,倚着门框朝他打招呼,“顾公子这是…一夜未睡好啊?”
“哈,你觉得呢。”
顾浔舟瞪着他,皮笑肉不笑,“苏姑娘呢?”
“她还在房里打坐休息。”推开挡在门口的顾浔舟,沈问探着脑袋走进屋里。
木床上的帷幕被卸了下来,床上的黑衣人被床单和帘子五花大绑,甚至双手双脚还被额外用麻绳绑住。
走近看,梼杌仍是闭着眼静静躺着,衣服上也还是血迹斑斑,但身上的伤口早已经全都愈合,身上的黑雾也早就散去,看着就像与常人无异。
“你这是?”
沈问拽了拽他绑人用的绳子,十分扎实。
“干嘛,我这是在为自己的安全着想,又不是谁都和你似的不惜命。”
不屑地笑了一声,顾浔舟关上房门,坐在一旁为自己倒了杯茶,突然又冷不丁地开口,“沈问。”
“嗯?”
“你说…一个人明明剑技高超又通道术,是个名副其实的天才,却在江湖上留了个只会走后门儿的废柴名声,这是为什么呢?”顾浔舟问着,吹了吹手中的热茶。
“顾公子这问题当真深奥,我可答不上来。”沈问微笑着摇摇头。
“依我看,这人在江湖上为自己的废柴名声造势,实际上是为了掩盖些什么…”
喝了口茶,顾浔舟又自顾自地说,“比如说,曾经他凭一人一剑,在一夜之间将整个百花楼屠尽这种江湖大事。”
闻言,坐在床边的沈问眉角一跳。
“百花楼?不是传闻说是得罪了达官显贵,被雇来的江湖杀手给灭门的吗?”他缓缓转过身来,脑袋靠着床柱子,不动声色打量起顾浔舟。
“确有传言说,百花楼一夜灭门是因为得罪了人,但据我所知…
百花楼得罪的可不是什么达官显贵,而是氓北七门,它对邪阳寺泄密,使得六七年前的那次大战氓北损失惨重,众多弟子死于非命。
正是那战以后,听雪门收了个天才少年,自幼精通剑术,仙法御术皆不在话下,氓北派他前去朔风,此人一人一剑一夜间,将百花楼满门屠尽,使这百花楼灭门案才成了江湖疑案。”
顾浔舟勾起嘴角,又掏出腰间的银龙折扇开始摆弄。
“故事真是精彩,百闻台台主名不虚传。”
沈问忍不住为他鼓掌,又笑眯眯道,“可这与我废柴沈问有何干系?”
“……”
顾浔舟瘪着嘴白了他一眼。
都说这么清楚了还跟我装模作样,油盐不进啊你小子。
“说起百花楼,顾公子,我有件事刚好一直想问你。”
沈问收起笑意,突然正色道,“你可知杜鹃花木佩?”
“那不是百花楼的信物吗?自百花楼灭门后,江湖就没人还记得当年那木佩的模样了,如今提起来,估计都没什么人知道。”
顾浔舟懒得瞧他,手里把玩喝完了茶的杯子。
“我曾在离江时见到有人带了这木佩,你可知这江湖中,是否还流窜着百花楼余孽?”
仔细思索了一下,沈问还是决定将纵火的事暂且先瞒下,只是提了那枚木佩。
“没有吧,难不成这人是当年偷偷跑出来的幸存者。”
顾浔舟挠挠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不过我知道百花楼与尧天阁的关系十分密切,或许有活下来的人藏匿在尧天阁里也说不定。”
“朔风城尧天阁吗…”
转过身去,沈问摩挲着下巴口中喃喃。
吱呀——
两人正谈话间,木门被人推开。
苏三千冷着脸走进来,确定走廊没有别人又缓缓将门关上,接着转过身淡淡开口:“还记得前日晚上响了笛声,却无人失踪吗?那女子的人家找到了。”
“……”
沈问抬头和她默契地对上目光,拿起佩剑,起身就要走出门。
“等等。”
顾浔舟赶忙拦住两人,指向床上的梼杌,“这货呢,万一他又凶气失控怎么办?这些绳子可拦不住他吧。”
“……”
沈问回头凝神看着躺在床上被绑起来的梼杌,然后从怀里掏出来一捆黄符纸。
接着又给每一张都施了简单的术法,一时间都显现出凛冽的红光,又暗沉下来变成朱红色的咒文。
他将这些给梼杌从头贴到脚,身上满是符纸的梼杌活像个被封印的僵尸。
“这管用吗?”顾浔舟望着他,神情略微复杂,对此表示怀疑。
“不知道。”沈问非常老实地摇了摇头。
“这些符纸其实是我的一个精通阴阳鬼道的朋友送的,他也没有对我介绍许多用法,我只会除邪这一种…”
……
前一日清晨。
范阳城西,某处宅院里。
“大师,大师,救救我女儿吧求求你了…”
满身破布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拽着大师的袖子摇晃,他也不管自己腿脚不便,说着就要给大师跪下。
“使不得使不得,你女儿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确实也是束手无策啊…”
大师为难地扶起来他,“要不这样吧,我在离江有一位精通阴阳的好友,帮你修书一封,请他来帮你女儿看看。”
“太感谢了——大师,我女儿你一定帮我救回来啊……”
同一时间。
离江,安府。
“安无岁——”
清脆的嗓音从院子里传进来,院子里跑来个一袭红裙的姑娘,头上的流苏坠子也跟着来回晃荡。
“雁歌,今日不能教你读书了,一位朋友寻我帮忙,我即刻便得动身去范阳。”
屋子里,一个身着竹青色长衫的男子微微欠身,正在收拾东西,他清秀端正的五官带着些许歉意。
又来找他读书的雁歌,扶着门框在边上探出个脑袋。
“去范阳?那我同你一起去呀,还可以保护你在路上的周全。”说着,她还扬起拳头挥舞了两下。
安无岁歪着头看她片刻,似是被逗笑了。
“好。”
第22章 张家
下楼的时候,顾浔舟问苏三千是怎么知道客栈外有人讨论那夜的失踪女子的。
原来是客栈外边嘈杂喧闹,正在屋里冥想的苏三千被打乱了思路,仔细一听,竟然是有人在谈论前日有家女子走失又复归这件事。
客栈外,街市上。
“你说城西张家?他家就是个老张与女儿相依为命了,那天晚上说是闺女突然鬼使神差出去了一遭,就是响了笛子那一晚…”
街上卖布的人一脸惋惜,接着整理摊上的布匹。
“据说那闺女第二天回来了,回来是回来了,可惜总是神神叨叨的,看着像中邪了。”
路过个老人听见他们谈论的事,也走过来搭话:“昨天老张还请大师来看来着,那姑娘还是那副模样,没辙啊,老张这日子算是没法过啦…”
“难道又是受那笛声影响?”苏三千略微蹙眉思索。
“这听着与那些夜里派去探查的守卫的症状更像些。”顾浔舟也是点头附和。
“老伯,你可知道…这老张的住处在哪里?”
沈问探着身子扶住刚才说话的老人。
“就从这条道儿往西边走,过两个岔路再拐进南边的胡同就是了。”
老伯也是爽快,抬起手来就指路。
“不过年轻人,这女子失踪案已经有半年了,不是上头不管,是这事儿实在蹊跷,劝你们还是别趟这水的好。”
“多谢老伯提点。”
沈问推手点头。
转头三人就朝着张家方向走去。
越往城西走,街上的人影越密,两旁的建筑也越有烟火气。
按照老伯说的,过了两个路口再往南走后,看到有一家宅院门口围了三两个人。
这几人都是面相凶狠,手里拿着棍子,似乎来者不善。
抬头一看牌匾,前边正是张家的宅子。
“嗯?”
那几个人围着张宅紧闭的大门,本来在商量什么,留意到有三人走过来,突然都转过身来。
“你们三个是谁?”
“……”
几人交换了下目光,顾浔舟率先开口:“几位大哥,我是张伯的远房表亲,听闻我那个妹子病了来探亲的。”
“这是我的哑巴妹妹和傻弟弟。”
他指着沈问和苏三千介绍。
突然有两股冷冽的杀意从背后传来,顾浔舟却还是笑呵呵看着前边的那几人。
“张伯的表亲?”
那几个手里持棍的男人交换了下眼神。
“那敢情好,我们本就是来讨债的,既然张伯不出来,那你替他还了吧。”
其中有个壮实的在手中玩弄着木棍,走了过来。
“什么钱啊?”
顾浔舟歪着头问。
“你管那么多干嘛,身上有多少钱统统都拿出来!”那人好像没了耐性,态度愈发恶劣。
“你们不会是来趁火抢劫的吧。”
顾浔舟哼唧一声。
“哈,小子找打!”
说罢,那几人扬起手中的棍子一拥而上。
顾浔舟刚想后退,却感觉后边有人踹了自己的屁股一脚,一个踉跄窜了出去。
震惊之余他回头一看。
只见苏三千偏过头去装作看不见,沈问则是刚刚收回脚,一脸无辜。
根本毫无防备的顾浔舟尽管已经靠本能躲过了好几棍,却也免不了被那几人的一顿胖揍。
“靠。”
给自己玩进去了。
看时候差不多了,沈问手指一勾,背后的浮生剑携红光而起,避开那几人的要害在空中狂飞乱舞。
几个混混一下子被打得屁滚尿流,马上就都缩到墙边儿去了。
见状,顾浔舟从地上狼狈爬起来,重新整理了一番衣衫,顶着满是淤青的脸背着手吊儿郎当走上前去。
“哼,知道厉害了吧,你们几个,以后要是还敢来找张伯的麻烦,就不只是今日这么简单了!”
“是是是…”
那几个人忙不迭点头。
“滚吧!”
几人应声赶紧从地上起来,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张宅。
“顾公子好一个逞辩的手段,人是我收拾的,帅却是你耍的。”沈问笑道。
“哈,方才你踢我我可是看到了!别装蒜!苏姑娘,你刚刚也看到了吧!”顾浔舟非但不心虚,反而是更蹬鼻子上脸,还向站在旁边的苏三千求证。
苏三千看了看他们二人,自顾自转身朝着张宅大门走去,忽然凉凉开口。
“哑巴妹妹不会讲话。”
“……”
顾浔舟叫这二人气得肚子疼,却又无话辩驳。
“你这聪明哥哥看着当真不太聪明啊。”沈问揣着手从他身边走过,摇着头叹气。
叩叩——
张宅的大门被叩响,除了一阵寒风吹过院子里的竹叶发出哗哗声响,别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门口苏三千的手扣着门环,又拍两下,还是没有动静。
“张伯!我们不是来讨债的!劳烦来开开门好嘛?”顾浔舟仰着头朝里边大喊。
还是没动静。
“怎会如此?”苏三千疑惑。
“不在家?”顾浔舟问。
沈问沉思片刻,一抬手,浮生剑从剑鞘飞出,剑身穿过大门的缝隙,轻轻一挑,门里的门阀被撤掉,紧闭的大门也随即打开。
院子里只有翠竹随风摇曳,其余看不到动静。
“张伯?”
三人站在张宅的院子里朝里边喊,但还是没人回应。
突然,偏院的屋子里似乎传来几声女子的说话声,循着声音往那边走去。
缓缓推开有些陈旧的木门,伴随吱呀一声,一把菜刀也跟着落下。
“我跟你们拼啦!”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双手持刀,迅速挥砍过来。
走在最前边的顾浔舟察觉到杀意,微微侧身避开一击。
随后他用手中折扇的扇骨抵住冲过来的刀刃,又快速撤回来,打到老人的手腕上。
老人挨了这一下,手里失了力气,菜刀应声落地,他像是被顾浔舟这功夫给吓到了,连忙倒退好几步。
“张伯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那伙要钱的,歹人已经被我们赶走了。”趁着老人还没又上来拼命,沈问赶忙先开口道。
一听这话,张伯先是扶着桌子警惕地看看顾浔舟,又打量了沈苏二人,确认对方真的没有歹意,这才缓缓站直身体。
“你们……当真将他们赶走了?”
顾浔舟上前来搀扶住他,柔声安抚:“张伯放心,他们不敢再来找你的麻烦了。”
“真的吗…呜呜呜。”
“太感谢各位少侠了…太感谢了,各位快请坐。”
张伯说着眼泪不经意滑下,被生活折磨的苦痛在瞬间决堤。
“不知道诸位贵人光临寒舍是有什么事?”收拾好心情后,张伯开口问。
“我们听闻,令爱曾经在夜里失踪又归来,想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沈问说着,看向屋子里的床榻上躺着的目光呆滞的女子。
她口中一直喃喃自语,凑近了仔细听却又听不清楚。
第23章 发作
“几位恩人且坐,我先去给各位沏壶茶水。”
说着,张伯推门出了屋子。
屋子里随处可见墙垣破败,窗棂腐朽,头顶的房梁也有几处断裂,但门旁的柜子,和几人身边的桌椅板凳却收拾的一尘不染。
再里边就是个古旧木床,张伯的女儿半睁着眼睛躺在上边,嘴里不停念叨。
“……”
“她在说什么?”
顾浔舟离近了侧着耳朵听,但还是什么都听不清楚。
“听不清,好像没什么逻辑,像是在胡说。”沈问摇摇头。
“那天夜里明明也响了笛声,她却在早晨又回来了没有失踪…”苏三千也是坐在边上看着那个姑娘陷入沉思。
“这不就和那个于诗菀一样嘛?”顾浔舟摊手。
“不太一样。”
沈问打断他,“准确的说,于姑娘在被人掳走之后并没有遇到危险,而是被莫名其妙地放在了破庙里,就像是被什么人给半路救了似的,但这位姑娘一定是在夜里遇到了什么,受到极其严重的惊吓,才会变得精神失常。”
“这倒是,说起来她这神神叨叨的模样,和那些夜里出去探查回来的男子反而更像一点。”
顾浔舟的折扇往手里一敲,“你说…会不会是鬼附身了!”
“……”
沈问凝神沉默一瞬。
看他这个表情,顾浔舟茫然,连忙转而看向苏三千:“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那倒没有,只是我也不通阴阳鬼道,若是我那个朋友在这里就好了…”
沈问无奈笑着耸耸肩,又摇了摇头。
院子里传来哒哒脚步声,张伯端着一壶茶水,快着步子赶来屋子里。
他看这三人神色都有几分凝重,忙将茶杯放在桌上,给三人都倒了茶。
“没有打搅各位吧,恩人请喝茶喝茶。”
“张伯不必忙活了,快坐吧。”沈问做了个请的手势。
“唉。”
张伯有些局促地在身上蹭了蹭手,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看向床上的女儿。
“几位恩人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老拙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伯,前天夜张姑娘到底遇到了什么,又是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苏三千两手都放在膝上,身子前倾着问。
“前日夜里小睢真的没有出门啊!”
张伯突然两手胡乱摆了摆,声音也有些颤抖,“外头的人都不信,非说是她自己夜里跑出去了,日月明鉴啊,老拙是看小睢睡了才回屋的!”
“张伯,别急,慢慢说。”
顾浔舟安抚他。
“唉…小睢前一阵儿染了风寒,我每日都来照看她,看她喝了药躺下我才离开。
前日也是这样,她还病着,怎么会大半夜出去,但夜里过了子时,我本想来看看孩子有没有烧,结果她就不见了!
我也管不上那么多,就跑到周围的街里打问,但每家每户都是门窗紧闭的,根本没有人家理我,直到东边蒙蒙亮的时候,我才回来。
结果,在宅子大门外看到小睢自己摇摇晃晃走回来了,之后她就成了这个样子……”
张伯深深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轻抚小睢的额头,“她娘本就走的早,这孩子命苦啊。”
“咦,那天夜里你出去寻她的时候,就没遇上什么怪事吗?”顾浔舟有些奇怪。
“除了城里头格外安静以外,也没什么怪事啊。”张伯费解。
“这就奇了…”顾浔舟也是疑惑。
“这就对了。”
一旁,沈问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天夜里,在笛声响后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所以小睢才没有被带走,虽然神志不清了,但她还是凭借本能回了家。
我猜这天晚上,作祟之人在中途遭遇了什么,将女子带走之前他的施法被打断了,这才使得小睢姑娘没有被掳走,而张伯外出时,也再没遇到不测。”
“这点倒是说的通。”苏三千跟着点点头。
“只是…如果小睢夜里真的没有出门,那只能说明,如今的范阳城,晚上躲在家中,也已不是什么万全之策…”
若不尽快解决这事,将会有更多人陷入危险。
……
告别张伯从旧宅子里出来,城西热闹的路上,三人都多少有些失落,这一趟确实是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消息。
白日里闹市中,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看上去与其他城池的喧嚣并无不同,但夜里的一片死寂,又好像这里是个亡城。
正走在街上,沈问突然感觉面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脚下的土地也变得软绵绵的。
“……你怎么了?”
“沈问?”
“喂!”
身边传来顾浔舟的叫喊,他却听不真切,好像声音远在天边。
下一秒,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沈问浑身无力摔倒在地上。
街上路过的人都被他这一出吓了一跳,有不少都看了过来。
“什么情况?”
顾浔舟蹲下将他拽起来,扶在肩头,抬头难以置信看向苏三千,“那个张伯给他下毒了?”
“……”
听到“毒”这个字眼,苏三千想到什么,心底了然,“先把他带回客栈吧。”
两人快速赶回客栈,顾浔舟扛着沈问去了他的房间,顺手就将他扔到床榻上。
这一路早就累得气喘吁吁,口干舌燥,顾浔舟赶忙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突然唇间传来苦涩,一股难闻的草药味冲进鼻腔。
“呸呸呸,这什么啊?”
“那是氓北的药茶,大补,多喝些对身体有益处。”
苏三千拎着自己的机关匣子从门外进来,“沈问之前受过的伤还没养好,平日都是喝这个。”
她将匣子放在床边展开,伸手为沈问把脉。
“……”
顾浔舟靠在桌子旁,皱着眉打开茶壶盖,仔细端详一番。
心中越发佩服沈问,要是让自己每天喝这种东西,只怕连轻生的念头都要有了。
“他先前受了什么伤?”
“我也尚不清楚,不过应该是某种蛊毒,像是异族人的手笔。”
苏三千垂着眼,十分认真从匣子里挑了个小宝盒,从里头取出一颗丹药,撬开沈问的嘴送服进去。
“奇怪的是,这蛊毒时而突然发作,会让他昏睡过去,不过发作周期极长,而且从脉象上看,像是有人故意想要留他一命。”
顾浔舟摩挲着手中的折扇,好像正在检查今日在张家宅院里,自己的扇骨有没有被那菜刀划伤。
确认完好后,他又放下扇子,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扇骨。
“这种蛊毒我倒也不是闻所未闻,听着有些像是些江湖邪士会制作的东西。”
第24章 人选
屋里点了安神的熏香,空气中烟雾缭绕,柔和的阳光透过窗纸映在木床边。
床榻上沈问仍是双眸紧闭,修长的手合在腹前,呼吸平缓。
吱呀——
“苏姑娘,吃点东西吧……”
顾浔舟拎着一袋子吃食进了屋子。
只见苏三千俯身趴在桌子上,枕着手睡着了,另外一只手里还捏着未喝完的茶杯,她浓密的睫毛忽而闪动,红润的薄唇微微张着。
想来也是这些天跑累了有些疲惫。
收了声音,顾浔舟叹气,将手里的东西缓缓放下,又把肩上的毛裘披到苏三千身上,然后就轻手轻脚撤出房间。
站在走廊里,顾浔舟又皱起眉来嘀咕。
“我也一夜未睡好,跟着跑就算了,还是扛着人回来的,怎么轮不到我休息啊?”
说着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看到床上那个被五花大绑贴满符纸的黑衣服家伙就有些头疼。
欺人太甚。
顾浔舟解开用来固定梼杌的床单,咬着牙把他从床上拽下来。
咚——
他一个没抓稳,梼杌的脑袋重重磕到了台阶上。
“……”
一时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顾浔舟浑身僵住,手里更是不敢动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静静等了半晌。
头朝地倒在地上的梼杌还是闭着眼一动不动。
见梼杌无动于衷,他这才又慢慢弯下腰来,又拽起他身上的麻绳。
“大哥你好好睡啊,千万不要突然诈尸,我们那儿可不兴这个……”
他嘴里一直念叨着,将梼杌拖到了墙边,让他身体倚住柜子。
长呼一口气,顾浔舟两脚一踢,把鞋子脱掉,终于能睡回自己的床。
兴许是都累坏了,这一睡就到了第二日清早。
顾浔舟再醒来的时候,东边的朝阳已经从窗子里透进来红光。
他伸着懒腰从屋里出来,这一夜无梦,睡得很足,一下子就清除了这几日的劳累。
“唷,顾公子,早啊。”
旁边的房门也被推开,沈问笑吟吟走出来。
“你醒啦?”
顾浔舟斜眼看他,“在大街上随便就昏倒,你倒是轻松了,还要我把你背回来。”
“顾公子能者多劳嘛。”
沈问笑呵呵拍拍他,“话说起来,昨夜有笛声响起吗?”
“没有。”
清冷的声音传来,苏三千怀里抱着顾浔舟的皮裘,递了上来,“多谢。”
三人下楼,又去了一楼熟悉的位置落座。
“我看这女子失踪的事根本没法查,再说我们又不是范阳的本地人,我看还是别管了。”
顾浔舟整个人靠在墙上,无所谓道。
“天下方圆,仁责先行。”
苏三千淡淡开口。
似乎是事先料到了她这样说,沈问还用手朝她做出一副“请”的样子。
“什么意思?”
顾浔舟眨眨眼,看向沈问。
“这是氓北山规。”
苏三千好看的狐狸眼始终盯着顾浔舟,“深知苍生苦楚,有余力而不尽心的人,是要吊起来打一百棍的。”
被她盯得心虚,顾浔舟抬头看向外边的天,嘴里嘟囔:“我又不是你们氓北的……”
“确实不是。”
闻言,苏三千点了点头,“是我思虑不周了,如若顾公子还有多余的银两可以不与同行,我们二人就也不叨扰了。”
“……”
顾浔舟求助似的看向沈问。
“你别看我啊。”
沈问摊手。
“…行!”
顾浔舟一咬牙,“那你们倒是说说,这要怎么查?”
“问旁人既然问不出个结果,那只能亲自去经历一番了。”
沈问说着,目光落到窗外热闹的街市上。
“你的意思是…让苏姑娘夜里出去乱逛?”顾浔舟问。
“那不行,三千本就不甚会武,加上她才被凶兽伤过身子,还未好透,自然不能是她。”沈问摇头。
“那还能是谁?”
闻言,苏三千也偏过头问他。
“或许…顾公子可以男扮女装,引出那个吹笛人?”
沈问突发奇想,还安抚他一句,“你放心,我会与你一同去的。”
“我不放心!”
顾浔舟都惊了,一拍桌子道,“我说沈问你小子怎么什么损招都想的出来啊?”
我的一世英名可不能毁在你手里。
“唉…”
见他态度坚决,沈问又苦着脸陷入沉思。
……
范阳城外,一架马车从离江而来,窗边一个红衣少女撩开帘子朝外张望,见到从未见过的山野植被和与离江全然不同的亭台阁楼,脸上满是欢喜。
“哇,无岁你看,那边的塔楼,好高啊,看着好像已经有些年头了。”
雁歌指着远处的望秋塔,回头看向同车的男子。
“那座塔名为望秋塔,是太上皇在位时下令建造的,是范阳的重要象征与标识,后来因为朔风城与朝廷的关系闹僵,临近的范阳城东也跟着越来衰败,这塔也就荒废了。”
安无岁耐心为她解释。
“原来如此…”
雁歌趴在窗框上,歪着脑袋好奇地看路边的行人。
“饿不饿?前边街里应是有卖范阳的特色早点,你既然是头一回来,应该尝尝。”
安无岁靠着软垫,一手托着脸,直直望着四处张望的雁歌。
“好啊。”
雁歌一咧嘴,笑得灿烂。
路过热闹的街市,安无岁让车夫将车停下,亲自下车去了买糖饼的摊贩。
糖饼摊上,婆婆熟练将饼放进热油中,伴随热油哗啦啦作响,糖饼被煎成金黄酥脆。
摊子周围都是甜香四溢,总是有路过的孩子吵着要买。
“婆婆,来两个。”
安无岁朝婆婆温和一笑,抬手指了指新鲜的糖饼。
对面婆婆也是应下,着手装了两个油纸袋子,拎起来递了过来。
接过袋子,安无岁转身就要走,却不小心撞到了个青色衣袍的年轻男子,那人一手攥着折扇一手拎着袋糕点。
被他这么一撞,男人手里一抖,那袋子糕点瞬间摔倒地上,散落成白花花一堆粉块。
“啊!”
那男人瞪大眼睛忙蹲下伸手要去够,早已经来不及了,他僵硬着脸,抬头看向安无岁。
“你——”
“公子,实在抱歉!”
见状,安无岁也是赶快鞠躬道歉,“你这,我,我当真是没看见啊公子,我赔你钱!”
“我这可是跑了好几里路才买来的!”那人气得手里发抖。
是钱的事儿吗!?
“实在对不住啊…”
这下安无岁汗都下来了,本来就不常与人打交道的他,这会儿更加束手无策。
“都说了要赔钱给你了还不行,你到底想怎样?”
突然,两人身后传来个脆如银铃的声音。
雁歌一手提枪一手叉腰,气势汹汹,桃花儿大眼眨巴眨巴甚是好看。
第25章 相识
“干什么你,想动手啊?”
那人看到雁歌手里提着长枪,也是警惕起来,手中赶紧摆出防守的架势。
“雁歌,算了。”
安无岁走过去,扯了扯雁歌的袖子,小声阻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多赔些钱给这位公子就是了。”
看到对面一个唱白脸儿一个唱红脸儿,那男子无语,撇了撇嘴:“装什么样子,真是晦气。”
“诶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听到他小声嘀咕,雁歌这脾气也是冒火,抬起枪尖指向那人。
一把长枪在街上横着,令不少人侧目而视,有的人甚至驻足来看热闹。
“诶——雁歌。”旁边的安无岁连忙小声叫她。
“是他先出言不逊的!”雁歌生气地小嘴一撅,长枪又挥舞两下。
那人被枪尖抵着,早就双手抬高,肩膀缩了起来,生怕对方一个手滑给自己抹了脖子。
周围的行人不少人驻足,议论纷纷。
“这是做什么呢,两个男的一个女的,是不是在捉奸哇?”
“这女的好生泼辣,拎着个长枪来回乱打,也不怕误伤了人!”
“估摸不是本地人吧……”
“……”
渐渐的围起来的人越来越多,两边僵持着,都有些骑虎难下。
忽然,人群外有人跳着招手高喊。
“顾公子!你在哪啊?”
熟悉的声音传来,雁歌与安无岁默契地眨着眼对视片刻。
这声音…
“我在这。”顾浔舟连忙抬起手里的折扇招呼他。
“你怎么买个糕点花了这么久?这么多人围着是在做什么…咦,雁歌?无岁?”
沈问错身挤进人群里,右边看看顾浔舟,左边看看雁歌和安无岁,一时间信息量有些大。
“沈问?”一旁的雁歌惊奇道。
突然周围看热闹的人议论的声音嘈杂起来,矛头瞬间都指向沈问。
“诶听到了吗,那人说他是沈问呐。”
“那是谁啊?”
“氓北听雪门那个走后门儿的啊!”
“这废材还有脸出门乱逛?也不怕被江湖子弟追着砍…”
“……”
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安无岁拉起雁歌的手,又朝沈问和顾浔舟道:“这里不太方便,咱们借一步讲话。”
几人先后上了安无岁的马车,好在马车还算宽敞,坐四个人也是绰绰有余。
坐定之后,安无岁突然发觉手里传来热意——忘记了自己还牵着雁歌,连忙抽回手挡在嘴前边咳嗽两声,双颊微微发热。
“介绍一下,商丘顾氏顾浔舟。”
沈问拍了拍顾浔舟的肩,然后又另一手展示向对面的两个人,“离江雁府三小姐雁歌,和离江安氏安无岁。”
“顾公子,刚刚多有得罪。”安无岁推手作揖,有几分不好意思。
“客气了客气了,我也没成想,两位竟是沈问的好友。”顾浔舟也是挠挠头,跟着客套。
雁歌看安无岁不介意刚刚的事,自己却还是替他气不过,抱着胳膊朝顾浔舟轻轻“哼”了一声,也算作表示是“放他一马”。
“几位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啊。”沈问往后一靠,倚着垫子笑。
“当真是多年未见了沈问…等等,那日在安府的是你?”安无岁仔细看着他的脸,有些熟悉的场景在脑子里闪过。
“是我。”
沈问忍着笑意看他,“那日在离江与你擦肩而过了却没打招呼,可不要怪我。”
“怎么会呢,几年不见你当真是又变样了。”
“话说,你们这刚刚是怎么了,怎么那么多人围着看?”沈问两边都瞅了两眼,突然八卦。
“哼,这家伙就为几个破糕点和我们置气,而且他本就在无岁身后撞过来,无岁怎么看得到自己身后有没有人嘛。”雁歌气鼓鼓瞪着顾浔舟。
都说要给他赔钱了还一个劲儿地为难人!
“破糕点!?”
顾浔舟不可置信,“那可是尚方斋的招牌,我跑了好几里路才买到它最后几块,你说那是破糕点?”
“无岁都道过歉了,也说要赔钱与你,你还出言不逊,不就是欠收拾?”雁歌见他还是这样的态度更加生气,声音也大了些许。
“哈,我大老远儿买回来的糕点一下全摔没了,这事儿不晦气吗!”顾浔舟比她嗓门还大。
“诶停停停,我算是琢磨明白了,就是你们两个幼稚鬼吵吵起来了吧?”
沈问虚着眼,来回打量这两个剑拔弩张的家伙。
“这么说也没错啦…”安无岁头疼道。
被沈问劝停,顾浔舟与雁歌还是不大对付,谁也不愿意正眼瞧谁。
“话说…你们两人来范阳做什么?”沈问懒得再管他俩,转头问安无岁。
“受同行的朋友之托,说是有一家的姑娘中了邪,让我来帮忙瞧瞧。”安无岁如实道。
“中邪?”
听他这么说,顾浔舟也看了过来:“你说的那家人不会姓张吧?”
“咦,顾公子怎么知道?”安无岁面露惊讶。
“哼…只怕那女子不是单纯中邪那么简单。”顾浔舟若有所思。
安无岁正望着他有些糊涂,沈问却是笑起来:“反正你们俩来的正好,我们现在正缺一个懂道术的人和一个会打架的女子。”
……
残阳西斜,天光渐暗。
客栈屋里一片寂静,窗外偶尔有鸟雀在枯枝停留片刻,也仍是没有打破房间内的安宁。
苏三千盘腿坐在榻上,白嫩纤细的手落在两膝,蓝色的裙摆散落在床,好像一朵诡艳盛开的花。
她闭着双眼,一呼一吸犹如涓涓细流,平稳而微不可查。
淡蓝色的光晕从指尖环绕到全身,周遭一圈的空中立着晦涩难懂的发光符文,映衬的屋里的墙壁都变成蓝色。
噔噔噔——
杂乱的脚步从走廊传来,接着响起一阵敲门声。
“苏姑娘,出来吃些东西吧。”顾浔舟在外边喊。
苏三千身上的蓝色光晕逐渐散去,她微微睁开眸子,口中应道:“知道了。”
出了房间下了楼,熟悉的桌椅处多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她先是一怔,随后缓缓走过去。
“雁歌?”苏三千有几分不敢确信。
雁歌听到声音回过头来,面前这人一袭蓝裙,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苏姐姐?”
她惊喜道,“快来坐!”
本就靠着墙的桌子,如今又加了把椅子,才勉强坐下五个人,叫了一桌子好菜,几人在异乡相聚,举杯相庆。
“这么说,你们几个竟都认识啊?”
顾浔舟疑惑地来回详查,“看起来我倒是个外人了。”
“什么叫看起来,你不本来就是吗?”沈问拄着脸奇怪看他。
“……”
“说的好,沈问,我敬你一杯。”
雁歌笑嘻嘻举杯,朝着顾浔舟甚是得意。
“嘿你这人…”顾浔舟不满。
“顾公子,不要太见外,只是因为从前在桌上被沈问调侃的人一直是雁歌来着,如今终于有人可以替自己垫底了,所以她才这般开心。”
安无岁在一边跟着解释。
“无岁!”雁歌嗔怒。
怎么还带揭人老底儿的!
第26章 变故
酒过三巡,几人多少也有些亢奋,桌上饭菜吃的差不多,声音却越来越喧闹。
“所以你说的是真的吗,夜里不断有女子失踪的事?”安无岁放下酒杯,不禁透露出担忧的神情。
“是,请你来的那家——张伯的女儿,就是这件事的亲历者。”
嘴上应答着,沈问为桌边的几人又倒满酒。
“太可恶了!到底是什么歹人在作祟,我要去捉他归案!”雁歌红着小脸儿踉跄站起来,气愤地拍桌子,旁边安无岁赶忙扶住她。
“雁歌似乎有点喝多了,我扶她先去我房间休息吧。”苏三千提着裙子起身,一手搀扶雁歌,一手拿起她的长枪。
“苏姐姐,我才没喝多!”
雁歌的小手在空中来回乱甩。
才不管她闹腾,苏三千搀扶着雁歌上了楼。
桌上的三人一直目送两个女子进了房间,然后又碰杯喝起来。
从一楼的宾客满满一直到深夜无人,三人聊了这些年在江湖遇到的趣事。
“说起来,安无岁你与雁歌两人既是青梅竹马,多年来就未曾有心悦于她?”
顾浔舟在桌上呵呵笑着,杯子举到安无岁面前。
一提起雁歌,本来还有些晕乎的安无岁突然散去许多醉意,双颊的微红不知是因酒还是因人。
他眼神与顾浔舟躲闪,赶紧低头夹菜。
“顾公子提她做什么,我们只是两家关系甚好才总是在一起玩…”
“今日见面我看着,总觉着不是吧?你的眼睛可没从她身上完全离开过。”
顾浔舟摇头哼唧两声,“虽说她性子泼辣些,但也算是个好姑娘。”
今日为了帮你说话她恨不能拿枪戳死我呢。
“……”
“喂,我说沈问,你就从来没喜欢过苏姑娘?”见安无岁都不敢回他,顾浔舟又将矛头转向旁边出神的沈问。
“诶?关我什么事?”
沈问奇怪看他。
你小子怎么还无差别攻击。
“我看你与苏姑娘十分默契,绝对是多年的情分才能如此,再者说,苏姑娘长相脱尘出世,貌美如花,你若看上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顾浔舟皱着眉认真思考。
“这么说,倒也真是。”安无岁一听也跟着附和。
“我从来待她如亲妹妹,你们可不要乱点鸳鸯谱。”沈问的表情开始变复杂。
这两人怎么还一样的八卦。
“原来如此…那便只有一个岁月如歌了。”顾浔舟自顾自地嘀咕。
真甜呐。
“什么岁月如歌?”
安无岁两手捧着酒杯,歪着脑袋问。
“你的名字与雁歌的名字啊,你们二人合起来不就是岁月如歌?”
旁边沈问听着莫名好笑,忍不住呵呵两声。
“!”
安无岁一听,突然很难为情,一直从脖子下烧红到头顶,连忙焦急摆摆手。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顾公子,你可不要侮了人家姑娘的清白!”
……
枯树枝上落下几只小雀鸣叫着,霞光从东边绽放,金光散落在土地上,范阳城的各家各户又打开家门。
随着客栈来往进出的人变多,周遭人声越来越嘈杂,顾浔舟伸着胳膊从长凳上醒来。
“醒了?”
沈问坐在对面依旧是精神抖擞,给他斟了一杯茶水推过来,全然不像是宿醉过。
“无岁呢?”
顾浔舟揉着枕了一夜、麻得将要失去知觉的胳膊缓缓坐起来。
“他一早就赶着去张宅了。”
“你们两个真不是人啊…”
顾浔舟摁住太阳穴,只觉得突突突的难受,“喝了那些酒,还熬了大夜,怎么一个比一个醒的早……”
这两天天气不错,来店里吃饭的人熙熙攘攘,店小二来回跑得看着十分忙碌。
顾浔舟端起茶杯轻轻吹气,忽而又抬眼看沈问:“你跟那个雁姑娘说了要让她夜里犯险吗?我总觉着你这平白害人家,她是不能同意的。”
沈问还没开口,一声疑问从后边先传过来。
“同意什么?”
雁歌与苏三千一同从楼上下来,坐到桌前,“你们几个昨晚没回屋睡觉吗,怎么都还坐在这儿?”
“来了?坐,正好有事找你。”
沈问又倒过来两只杯子,一边倒水,一边给雁歌讲了这几日事情的来龙去脉。
“……”
“下次笛声什么时候再响,我们也不晓得,只怕到时候会有更多范阳城的女子遭殃。”苏三千轻声道。
“这还有什么好问的?既然我都来了,自当是要与你们一同将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捉住!”雁歌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小手握拳。
“哟,你还真是干劲十足啊。”
顾浔舟见状忍不住笑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身子靠在窗户边。
桌边的几人又闲聊一会儿,客栈的大门出进来个熟悉的身影,安无岁背着手缓步踏进来,表情似乎不是很好看。
来人慢慢走近众人所处的位置,沈问第一个察觉到他,抬头有些惊奇问道:“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安无岁轻轻摇了摇头,坐到桌前一处空位。
“张姑娘是真被吓傻了的,她变成那样子与中邪和鬼附身都无关系,我也无能为力,只能在她床边贴个辟邪的符,防止有荒野鬼怪趁她体虚而入。”
“唉,小睢姑娘也是个可怜的哟。”
顾浔舟闻言忍不住咂嘴感叹。
桌上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沮丧,但还没等几人再说别的,客栈里又生出新的变故。
二楼走廊一下子跳下来个黑影,突然就要袭击吃饭闲聊的人群。
一楼的人都来不及反应,有两个直接被那家伙拍晕过去,剩下的都惊叫着逃窜。
沈问等人回头看去,只看见浑身黑雾的黑衣男人,瞳孔闪烁金光。
“梼杌!”
顾浔舟惊呼。
怎么把这家伙给忘了!
听到这个称呼,安无岁眉头轻轻一皱,也回身望去。
被唤作梼杌的黑衣男人像是听懂了般突然抬头,金光眸子正好对上这一桌子的人。
他似乎站在原地嗅了嗅,接着飞身跳起,黑影快速冲过来。
雁歌眼神一凛,手里揽着苏三千的细腰,拎着长枪就从墙边闪身出去。
顾浔舟更是反应迅速,扶着窗框直接翻出去,弯腰躲了起来。
沈问则是一手拍桌,将桌上的茶壶茶杯都震到空中,翻身一踢,装满茶水的杯子全都朝梼杌飞过去。
突如其来的茶水糊了他一脸,梼杌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啪——
趁这一瞬,安无岁两个指尖夹住一张符纸,双手合十,嘴中念念有词。
“南方朱雀,众禽之长。丹穴化生,碧霄流响。奇彩五色,神仪六象,来导吾前!”
手中的符纸突然爆发红色火焰,逐渐化成一只巨大的火焰鸟雀立于面前。
这鸟几乎占满了整个一楼的空间,全身的羽毛都如同正在燃烧着的火焰不断飘荡,烈烈红光从客栈的窗户都直接透到屋子外边。
吪!
那只不断飘荡的火鸟张开细长的尖喙,鸣叫一声,直接将梼杌衔在嘴中。
砰!
忽然,它煽动燃烧着的火翅,梼杌被它狠狠撞在客栈的墙上。
下一秒,火焰散去,梼杌直接被撞得失去意识,从墙面上重重跌落下来,倒在地上不动了。
方才还充斥在整个客栈内的鲜红火焰在一瞬间化为缕缕朱烟,渐渐在空中消散。
奇怪的是,刚刚经过那般剧烈的撞击后,墙上却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整个客栈的人都震惊在原地,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看到了什么东西。
顾浔舟手扒在窗框上,从外面探进来个脑袋看到这一幕都呆住了。
我去,原来这才是那种空白符纸的正确用法吗…
第27章 夜行
客栈的人皆是战战兢兢将目光投向昏死过去的梼杌,又想围观看看又怕他突然暴起,再生出别的事端。
躲在桌下和门外的客人也该爬出来的爬出来,该回座位的回座位,只是都心有余悸,时不时地都往那墙壁处瞟几眼。
“实在太感谢少侠了,若不是少侠,小店今儿算是完啦!”
客栈老板忙从刚刚藏身的后边门里跑过来,对着安无岁又是作揖又是鞠躬,脸上满是笑容挤出的褶子。
“店家不必这样客气,分内之事。”
安无岁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您还是看看店里造成了多少损失吧。”
有两个无辜路人遭了殃被梼杌击中一掌,苏三千拎着匣子赶过去帮忙,雁歌也跟着在旁打下手。
顾浔舟从客栈大门外屁颠儿跑进来,朝看过来的沈问嘿嘿一笑,后者则是颇有几分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几个人商讨一番,男子们一同将这个昏死过去的梼杌扛上了二楼,又再一次放到了顾浔舟房间里的床上。
推门一看,房间里满是被梼杌挣脱床单和麻绳捆绑后的狼藉,破碎的茶盏和满是划痕的方木桌,以及地上的碎布条,都令沈问有些头疼。
这下可好,又要再赔出去好些钱。
看到落了满地被撕碎的黄色符纸,安无岁一时间陷入沉思。
“沈问,我送你的符纸,你是撕着玩了吗?”
“噗——”
旁边的顾浔舟忍不住偷笑一下。
“咳咳…总之你先想办法控制住他,他这动不动老是失控地胡乱伤人总是不好。”
沈问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赶快岔开话题。
“这种事情我也没什么办法,想来是他前段时间受过一次很重的伤,他的灵识难以支撑,于是进入了沉睡状态,但体内的凶气却还是不断翻涌,这才经常出现暴起伤人的情况。”
“等等啊。”
顾浔舟伸手打断二人,“就不能趁机给他一刀砍死?他本就是个凶兽,为什么还要留着他祸害人间啊!”
“嗯…”沈问抿着嘴看了看顾浔舟,欲言又止。
“顾公子莫激动,你说的其实很有道理。”
安无岁先肯定他一番,又无辜道,“但是凶兽本就是千百年前就死掉了的,这只是他身为凶灵魂魄的化形,你就算给他碎尸万段,他也能在别处重新汇聚成新的模样啊。”
到时候可就更找不到他啦。
“是这样的?”顾浔舟歪头看沈问。
“多学多看啊顾公子,干你那行的也该多了解些轶事呀——”沈问耸了耸肩,微笑看他。
“还没问过,顾公子是做什么的?”听他这么说,安无岁也有几分很好奇,转头问向顾浔舟。
“嘶…”
顾浔舟斟酌着措辞,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是个江湖骗子。”
沈问想都没想,信口开河道。
“……”
安无岁看着顾浔舟,片刻间沉吟不语,忽然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确实还是多知道些的好…”
顾浔舟瞪着眼很是震惊。
这你也信啊?
床榻上的人始终一动不动,完全不被三人闲扯所影响,只是静静躺着。
与刚刚全然不同,梼杌这会儿与常人无异,离近了看,也不过是个衣衫有些凌乱的俊俏男子。
前后打量一番,安无岁从腰间解下枚麒麟玉佩系在他的腰带上,然后抬手抚过梼杌的胸口,一阵青光从玉佩中显现。
“麒麟玉佩兴许能压住些凶气。”
之后三人又悄悄退出房间,将门好好锁上,到了楼下,客栈里这会儿已经收拾妥当,刚刚受伤的人也被苏三千救助到一旁。
两个明眸皓齿的女子正在窗边闲谈,在整个暗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亮眼。
终于恢复宁静,几人又商讨起夜里的事。
“那就说定了啊,无岁与三千在客栈守着那个家伙,雁歌同我们一起去寻找笛声的源头。”沈问道。
“我已经被你算到口中的\\u0027我们\\u0027里了吗…”
顾浔舟放弃抵抗,忍不住吐槽。
……
有书则长,无书则短。
转眼间日光西落,夜幕随之降临。
沈顾雁三人从客栈出来,寒夜的冷风吹得人直哆嗦,街上鸦雀无声,空无一人。
周围的店铺也都收拾了关门,整个范阳都黑漆漆的,几乎没有光亮,三人仅凭微弱的月光走在街道上。
因为白天与夜里温度差得多,街道上渐渐弥漫起白色的水雾,本就黑暗的路上更是模糊不清,让人辨别不出方向。
沈问背手走在前边,为了顺手,将浮生剑由背在背上改为携在腰间。
顾浔舟跟在旁边也十分警惕,折扇的扇骨闪着锐利的银光。
雁歌则是提着长枪跟在后边,小心翼翼四下眺望。
他们每一步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都十分清晰,衬得城里更加荒凉沉寂。
恪恪——
突然,前边的巷子边传来什么东西的摩擦声,本来很小的动静,却在这时被无限放大。
“那是什么?”顾浔舟吓得一缩脖子,小声问道。
闻声浮生剑红光一闪,从沈问的剑鞘里飞出来,朝着声音响起的地方划去。
“喵——”
一只黑猫像是受了惊,炸着毛跳起来,转身跑进胡同里,一下子消失在夜幕中。
确认是野猫发出的声响以后,三人的氛围这才轻松了些许,浮生剑被沈问缓缓收回剑鞘。
“我说,顾浔舟你这胆子也太小了,是不是爷们儿啊?”雁歌将长枪一抬,搭到肩膀上。
“你懂什么,我这叫惜命。”
顾浔舟皱眉看她,“再说了,无岁不也看着胆子不大,他不比我弱不禁风?怎么不见你说他?”
“哈,无岁十五岁就已经能独自一人镇压邪魔鬼怪,你竟妄图和他比。”雁歌替安无岁感到十分自豪,还大笑一声嘲讽顾浔舟。
“切…”
顾浔舟感觉被秀了一脸,扯了扯嘴角。
三人一直从出了客栈,溜达着走到靠近城东城墙,路上除了偶有两只野猫叫声,其他什么动静都没有。
往北越走,路上越凄凉。
道旁的枯树杂草交错纵生,地面上映着月光的剪影杂乱诡异。
两边时不时路过几个巷子口,阴影中的黑暗不知通向何处,好像随时能跑出来个嗜血猛兽。
月亮逐渐升到头顶,已经快要子时。
“喂,沈问,还要往前走吗,这大雾浓到我都已经快不认识路了。”顾浔舟突然道。
“我都走累了。”
雁歌也跟着不满地附和,“我说你们说的什么笛声抓人的,那么玄乎,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难不成那次变故之后,就不会再有笛声响起了吗…”
沈问没有回应,抱起手臂支着下巴口中喃喃,“可是梼杌一身的伤,和那只白玉笛又是怎么回事?是我猜错了还是…”
思索着,他转过身来。
“我们回去吧。”
“好耶。”
雁歌打了个哈欠,甚至都有些困了。
旁边的顾浔舟则是终于松了口气,这一路上的警惕早就叫他神经紧绷了许久,终于无事发生可以回客栈,这才卸了劲儿。
三人又按照来时的路往回走去,空气中的水雾越来越浓,视线越来越模糊,不知是不是错觉,寒气似乎也更加逼人。
突然,熟悉的笛声奏响。
凄厉的声音从背后的望秋塔处传来,惊得所有人一瞬间身上冒出了冷汗。
第28章 梦魇
“声音是从望秋塔传来的!”
循着笛声回头,顾浔舟抬手指向远处几乎看不清的高塔。
“雁歌,有感到不适吗?”沈问赶紧偏头问她。
雁歌大眼睛眨眨,茫然地摇摇头。
“要过去吗?”她不自觉攥紧手中的缨枪。
“去,都凑近点,这大雾来的蹊跷。”
沈问说着,朝着望秋塔迈开步子。
笛声越来越近,幽幽曲调起伏跌宕,三人的步子也越来急促。
再往前走,破庙的石墙进入视野,斑驳的石墙一如往昔,只是在月光和笛声的映衬下,这些庙宇更加阴森可怖。
抬头往望秋塔的塔顶看去,似乎有人影在墙边站着。
一阵冷风吹来,凌乱的发丝在眼前飞舞,再眨眼时那个人影好像又消失了。
突然,沈问心中一沉。
有凶气。
这种感觉和第一次在离江时遇到梼杌的感觉很是相似,一种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这个吹笛的恐怕不简单,二位要当心。”
他抬手一横,朝后边说道。
“……”
然而,耳边除了冷风猎猎吹动枯枝的声音,就只剩下诡异的笛声,甚至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别的什么动静都没了。
沈问瞳孔略微放大,迅速转过身去,方才还跟在身后的两人早已经没有了踪迹。
他有些慌张地左右张望一番,四周除了朦胧的白雾什么都没有,沈问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呼——冷静。”
他小声告诫自己。
雁歌和顾浔舟或许站在和自己也是相同的情况,越是看不到彼此,越应该冷静。
笛声还在不停吹着,节奏越来越急促,像在叙述一场战斗。
总之,还是先去往笛声的源头。
沈问下定决心,转头要走进破庙登上望秋塔,在他踏入破石门的一瞬间,面前的景色突然开始扭曲变化。
脚下的土地变成昂贵的木质板,两边立着数根红木圆柱,落脚处和房檐处都是精致的雕花,远处中间是一池薄纱帷幕挡着的小潭,红黑金鱼在水中来回游动。
他踏进了一座灯火通明的阁楼里。
两边靠墙是金花烛台,足以照亮整个一楼,再抬头看楼上,还有三四层的模样,每一层的长廊边都是雕花的红木扶手。
婉转的乐声在耳边萦绕,桌台上的熏香烟雾逐渐散开。
沈问看着周围的景色有些熟悉,却一时又想不上来是在哪里见过,只是慎重地一步一步往中间的水池走去。
池中金鱼来回游动,引得他微微欠身朝池子里看去。
水面上照应的面孔,看着比现在的沈问年轻许多,这个人的神情有些茫然,稚嫩的脸上沾着一抹腥红血迹。
像是想到了什么沈问摊开手心,自己一只手里流淌暗红,另一只手则是握着透着微弱红纹的浮生剑,剑刃上还在滴血。
沈问突然转过身看去,富丽堂皇的大殿里到处都是尸体,黄金烛台、雕花扶手和红木圆柱上全是飞溅的血迹。
这些尸体有的一剑封喉,有的四分五裂却仍不瞑目,还有的已经看不出相貌,全都躺在冰冷的地上纹丝不动。
抬头望去,每一层也都满是尸体,还有一些就直直挂在扶手上。
一时间仿佛进了人间炼狱修罗场。
沈问眼里有些慌张,又低头看到自己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上全是暗红,还能轻微闻到偶有血液的腥臭味儿飘来。
“这是我干的…?”
他喃喃自语。
这些人都是谁,我又是谁,我这是在做什么…
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沈问僵硬地看向倒在地上的每个人的面孔,身体有些发抖。
他想捂住脸不去看,但手里也都是血迹,只好又颤抖地放下去。
内心崩溃的沈问突然腿有些软,想要原地蹲下,鼻子一酸,眼眶也开始湿润。
扑通——
身后的水池子里,一只金鱼跳起来又落入水中。
“……”
沉默片刻,眨眼间沈问神情一变。
顺势手里挽了个剑花,他收起浮生剑,也不管手里的满是粘腻的鲜血,反手就往衣服上蹭了个蹭。
“原来如此…”
他抬起眼皮四下打量一番,嘴里小声呢喃,“用笛声对人先进行迷惑催眠,分别拉入各自内心深处的梦魇,再将女子带走的技俩吗…”
哼。
沈问轻笑一声,慢着步子走到水池边,用里边的清水洗干净手和脸。
他又低头扯着身上的夜行衣看了看,眉角一挑,抿着嘴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白色的衣服更衬气色些。”
接着他又转身,抬头打量着这座血流成河的百花楼,脑中思考出去的办法。
……
“沈问!”
“雁姑娘!”
顾浔舟在茫茫白雾中呼喊了两声,得不到回应,他便停在原地皱起眉头。
“什么情况…”
正想抬头再寻找一番,顾浔舟面前突然一亮,恍惚间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商丘的顾家祖宅中。
外边阳光明媚,院子里树木成荫,家丁正在门前扫地。
书房里顾浔舟伏在案前手中提着笔,一滴墨汁落到宣纸上晕开。
“少爷,少爷?”
小茴在旁边轻声呼唤了两声,“还有什么?”
“什么还有什么?”
顾浔舟一时脑袋空空,抬头茫然问。
“您不是说要小的帮您收拾行李离家出走吗,还要带什么?”小茴奇怪道。
“哦对,还有那把银龙扇子,和我那个藏在床下缝隙里的秀锦布袋,里边是我的私房钱。”
顾浔舟伸出手指点了点桌案,小茴在旁边点头跟着仔细记录,“明日清晨都收拾好了从那个窗子递给我,别的就不需要你了,装作不知道就行。”
“好。”
因为被罚抄书,没有父亲的允许,顾浔舟整天都只能呆在书房里,他手中玩弄毛笔,完全无心抄写。
转眼间到了清晨,外边天还是黑着,小茴趁守门的侍卫睡着如约将包袱从窗子里递进来。
等到早饭时,换班的人会进来屋子里查岗,顾浔舟便打算一直等到过了辰时再动身。
送饭的人将可口的饭菜放到圆桌上,又确认顾浔舟还在乖乖抄书,便出了门。
顾浔舟坐在书案前洋装抄写,眼睛则是一直跟着那个人,直到他出去锁了门。
他透过窗纸看到外边换班的人站定,这才将包裹抗到肩头,蹬着柜子翻身一跳上房梁。
轻手轻脚掀开房顶几片砖瓦,用手扒着上了房顶,然后又轻手轻脚合上那个空洞。
确认院子里的人没有察觉,他从另一侧的围墙跳到了后院。
一边偷乐着,顾浔舟迅速跑向平时府上运菜运垃圾的后门。
吱呀——
刚刚推开木门,身后响起浑厚的声音。
“顾浔舟!你要是今天踏出这个门,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
第29章 天才
听到训斥声,顾浔舟转身看向那人,眼神不屑,扬起嘴角露出好看的虎牙。
“我回来图什么?图你用你那高尚的眼神否定我的一切,还是图你用对待母亲的方法来囚禁我一辈子!”
“你放肆!”
顾淮中背着手高声呵斥。
“还有没有要说的,没有我就走了。”
顾浔舟不再看他,扶着门环就要迈出去。
忽然间,本来晴朗的天空聚集许多乌云,转而变得黄沙漫天,整个世界昏暗下来。
见这天气变化的快,顾浔舟疑惑抬起头看去。
身后站在不远处的顾淮中却视而不见,沉着脸色又说道:“你执意要走,我自然不能再说什么…但我可以让你的身体乖乖留下!”
话音才落,不知道顾淮中哪里来的利刃,手中紧握短刀,朝着顾浔舟的后背冲过来。
身后凉意四起,顾浔舟忙转过身,还是难以置信面前这一幕。
突然胸口一股热流涌出来,他瞪着眼低头一看,锋利的短刀直接刺中自己的心脏,鲜红的血液如同一朵盛开的红莲从刀口绽放。
顾浔舟感觉嗓子里铁腥味涌出,接着便克制不住地吐出一大口血,他的目光从那人紧握着短刃的大手渐渐移到那人的脸上。
顾淮中的神情阴鸷而又陌生,似乎是真的想置自己于死地。
他手腕发力,短刃从顾浔舟的胸口被拔出,热血从刀口喷涌而出。
顾浔舟仍是一脸惊诧,他逐渐感觉不到伤口的存在,腿上也失去知觉,重重摔落到地上。
口腔里全是粘腻腥味,他的嘴张了张,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视线模糊,头越来越晕。
父亲逼迫母亲、囚禁母亲的回忆,突然在眼前一一闪过,母亲的一辈子就是这样被这个男人毁掉的,而如今,自己又要重蹈覆辙了吗?
顾浔舟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了。
……
“顾公子?顾浔舟?”
远处好像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醒醒,顾浔舟!”
顾浔舟只觉得眼皮子好沉,根本抬不起来。
“醒醒!”
啪——
一个耳光落到顾浔舟的脸上,一时间他只觉得耳畔火辣辣的疼。
嘴里的血腥味和胸口的疼痛感也逐渐消失殆尽,他抬起手揉了揉脸。
睁开细长的眼睛,面前是个熟悉的白衣男人。
“沈问?”
顾浔舟干涩地开口,同时,所有正确的记忆突然全部涌入脑海。
他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是身在梦魇之中。
沈问扶着他站起来,左右打量一番。
“怎么样?”
“没事了,要不是你,恐怕我要彻底睡死过去了。”
顾浔舟苦涩笑道。
“别想了,那些都不是真的。”
沈问拍拍他,“我方才醒来就看到你在这里,雁歌不见了。”
两人站在破庙前的冷风里,旁边还是和刚开始来是一模一样,只是大雾逐渐散去了,天上的月光也甚是明亮。
笛声早已经消失,耳边除了草木摇晃的声音,静的可怕。
“雁姑娘被带走了?!”
顾浔舟皱眉,“这怎么办。”
“不知道,还是按照先前的计划,先去那里看看。”
沈问先是摇摇头,又抬头看向远处望秋塔。
这次在明亮月光下,周围的景色更加清晰可见,两人穿过院子里几处破屋。
钻过后院一个拱门,一片空地映入眼帘,望秋塔的大门就在面前。
巨大的石门经过多年侵蚀,已经风化固住,似乎根本打不开。
顾浔舟用力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还真是来了,不知那姑娘与两位是什么关系,竟让两位这样挂念。”
沈问与顾浔舟迅速回身望去,一个眯眯眼的少年身披褐色大裘,盘着腿坐在拱门石墙之上,一杆青灯横在腿上,满脸戏谑。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北梵。”
北梵歪着头笑眯眯着。
“北梵…”
顾浔舟思索着,在口中重复呢喃。
“雁歌呢?”
沈问抬头打量他几眼,面无表情问。
“原来那个红衣服的姑娘叫雁歌啊,瞧着真是天生丽质。”
北梵说着,支起一条腿来踩在石墙上,胳膊搭在上边,用手抵住额头。
“我想起来了,北梵是西域异族的五皇子,据说是这一辈皇子中的天才,天生红瞳,也是下一位西域帝君的候选人。”
顾浔舟一拍脑袋,朝着沈问小声道。
“哦?”
闻言,北梵笑眯眯看向他,“这位小兄弟知道的很多嘛。”
嗡——
一听他是异族人,沈问瞬息之间从腰侧拔出浮生剑,散发红光的剑尖指向不远处的北梵。
“雁歌人在哪里?”
他的声音沉着而寒冷,一改往日的温和。
一阵凉风吹过,北梵手里的青灯跟着摇晃两下,一团黑雾在他身侧流转,然后逐渐凝聚起来化成了个人形。
那人满身缠着绷带,眼睛也被绷带缠住,浑身瘦弱如同皮包骨,披着单薄的破碎白衫,腰间有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玉笛子,肩上扛着昏迷的雁歌站到北梵的身边。
“那是…凶兽?”
沈问心中一沉。
这个瘦弱的瞎子身上也散发着和梼杌类似的气息,说明可能也是上古四凶之一的某一位。
“你是说这瞎子也是凶兽?”顾浔舟悄咪咪在旁边问。
“也?”
北梵挑着眉低头,还是眯着眼,“看来你们是见过我那条叛逆的小狗梼杌了?”
“所以上古四凶是你放出的?”顾浔舟皱眉问道。
“那是自然,除了本皇子,还能有谁有如此灵力可以召唤出它们?”
突然想起什么,北梵大笑了两声,“哈哈哈我忘记了,我在西域时,还以为自己是世上第一的天才,但我听闻北原这边在几年前,氓北还出过一个比我更厉害的天才,是吧?沈问。”
“……”
沈问才不理他,眼睛始终盯着昏睡的雁歌。
“你到底想怎样?”
“既然这个女子对你们这么重要,沈问,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
“呼——”
趴在桌上的安无岁突然睁开双眼,额间尽是冷汗,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怎么,做噩梦了?”
苏三千坐在梼杌躺着的床边上,手里正在翻阅话本,被他这个反应倒是惊了一下。
“什么时辰了?”
安无岁蹙眉问她。
“大抵是寅时了吧。”
“…我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安无岁一只手抚在了胸前心口处,看着十分难过。
第30章 青灯
“什么交易?”
沈问耐着性子问他。
“我将这个名叫雁歌的女子还与你,你也不要再插手我在范阳城所做的事。”
北梵眯着眼笑,“如何?”
“……”
“要不你就答应他吧,这事儿本就与我们无关,那时候在破庙对付梼杌就已经很吃力了,这会儿他又带着个别的凶兽,咱俩兴许可打不过他!”
顾浔舟凑到沈问耳边悄悄提意见。
沈问垂眸沉思片刻,将手中的浮生剑收回剑鞘里,仰着脸朝北梵勾了勾嘴角。
“好。”
话音刚落,他背过手去腾空而起,脚下轻踩几下飞到那石墙上,落到北梵身侧。
北梵见他过来,也拎着手里的青灯站起身来,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揣着手笑眯眯点头。
“真是爽快,就喜欢和聪明人讲话。”
他身后的瞎子赤着脚与他错身而过,将肩上的雁歌揽进怀里,递了出来。
沈问接过后在雁歌背后一推,她便从石墙上平缓飞出去,顾浔舟在下边稳稳接住。
见沈问没走,北梵幽幽开口。
“还有何事啊,沈公子?”
“取你狗命——”
开口的同时,沈问拔剑原地窜出去,越过前边的那个白衣服瞎子,剑指北梵的喉咙。
顾浔舟在下边院子里还扶着雁歌,被这动静惊地一哆嗦。
他猛然抬头望向冲出去的沈问,心里是五味杂陈。
你小子能不能按套路出牌啊!
北梵也反应迅速,将两臂摊开,足下轻点,向后倒退数米。
“混沌!”
他大喝一声。
那只瞎子似乎听到呼唤,抄起一只白玉笛开始吹奏。
笛声阴森诡谲,沈问听到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就开始繁乱摇晃,脚下差点踩了空。
“不好。”
下边院子里的顾浔舟看到这一幕,将昏睡的雁歌赶快扶到路边的树下安置好,自己也踏空几步飞到墙上。
他展开手中折扇一甩,那折扇的扇骨竟然银光一闪变成短刃,朝着混沌举笛的细手飞来。
混沌虽然绷带缠眼,却好像能看到一般,往后一仰躲过他的扇子。
扇子在空中回旋片刻,又飞回顾浔舟手里。
沈问忍着头痛将浮生剑扎在地上,俯身站稳脚跟。
抬头看去,北梵甩手将青灯搭在肩上,青光映着他瘦小的脸更加阴冷。
“说实话我并不想和你打,沈问,其实我们是一类人。”
瞧见他脸上依旧是笑眯眯着,沈问莫名怒火中烧,咬着牙开口:“谁跟你是一类人。”
“我们都是,因为拥有强大的天资而被他人当做利器的人呀。”
“那是你,不是我。”
沈问两只骨节分明的手一瞬间合出好几个手势,顿时指尖白光乍现。
浮生剑缠绕着红白两光从他面前直冲向北梵,一路撕裂空气发出不稳定的震爆声。
突然,吹笛的混沌在原地化作黑雾消失,转而出现在北梵面前,空中显现巨大的雾障挡下浮生剑这一击。
砰——
剧烈的碰撞散发巨大的灵力,周围的枯树和竹林都连震多次,无数残枝断叶落在空中。
似乎没有想到有这么大的冲击力,北梵也被震在原地踉跄几步。
顾浔舟在沈问身后,更是险些被这冲击弹飞出去,他赶快俯身抓着墙边稳住身形。
靠,这两个怪物打架也太离谱了…
他忍不住心中暗骂。
抬头打量这两个欲再次出手的家伙,顾浔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三步化作两步从沈问身后赶来,在他耳畔说了几个字。
“他手中那个青灯有蹊跷。”
闻言沈问神色一凛,抬手又操控浮生剑冲了过去。
不过,这次却不是刺向北梵,而是剑尖一挑,将他怀里的长杆青灯勾了出来。
北梵也发觉了他的目的,立刻跳起来伸手去够,却差了一些距离。
青灯顺着石墙一路跌落,顾浔舟当即从墙面上纵身一跃,朝着那冲过去。
站在北梵面前的混沌突然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青灯跌落前出现接住,又和冲去的顾浔舟缠斗起来。
“原来如此。”
笛声消失,沈问也抹去额间的冷汗重新站直身子,右手手指一勾,浮生剑飞回手中。
“这只凶兽是要用那杆青灯来操控啊。”
“你这家伙…”
北梵咬着牙开口,渐渐睁开他血红的眸子,从袖中掏出一枚金灿灿的丹药,犹豫一瞬,塞进了嘴里。
“沈问,我本不想这么早和你对上,但既然你诚心要找死,那本皇子便成全你!”
突然,北梵身上金光乍起,身上冒出源源不断的灵气,战力似乎在瞬间大增。
“什么东西…”
沈问蹙眉看他,感受到十分强大的力量冒出来,心里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只见北梵浑身被金光包裹,掏出腰间一束短鞭,脚下一顿,凌空跃起,身影如电般快。
咻——
还没看清楚来者,一鞭子已经落到沈问腰间。
顷刻间,剧烈的疼痛袭来,沈问只觉得自己好像直接成两半儿了。
巨大的冲击将沈问从原地劈飞出去,整个人撞碎一座庙宇的房顶,随着破碎的砖瓦一同摔进屋子里。
“怎么会这样…”
沈问这一刻的意识有些模糊,但还在努力思考。
再挨一下一定会死!
这个念头本能地从心底冒出来,他吃痛捂着腹部侧倒在地上。
感觉手心一股股暖流往外奔涌,指间也是一阵粘腻,还想再做什么,却没有力气动弹。
房顶破洞透进来的月光被遮住,北梵缓缓从那个洞口跳下,站在庙里破旧的石佛头顶。
他俯视着沈问,那双赤红的眸子像是要滴出血来。
“可惜,我本还与你惺惺相惜,但你还是比我想象中的要愚笨许多,看来从今日起,这个世界上只能有我北梵一个少年天才了…”
他歪着头笑了笑,一道残影闪过。
北梵又瞬间来到沈问身侧,举起手中滴血的短鞭,打算一击了结沈问的生命。
在疼痛地不断作用下,沈问的意识越来越不清晰,眼皮子马上就要合上。
他猛咬了一口舌尖,一股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口中迅速念诀:“天地无极,随我所应!”
啪——
白光一闪,沈问在原地消失不见,北梵这一鞭子在地上抽了个空。
他疑惑一秒,又起身往周围寻找。
“……”
十分极限的一瞬,沈问使用出氓北顶级的秘术绝学无影步,将自己瞬移到门外的杂草中。
他吃力地倚着枯树干,脑子里疯狂寻找能够救自己一命的方法。
那个北梵起初并不想和自己打,定然是知晓他攻力不如自己。
但在吃过那个秘药后他突然灵力大增,那这种东西一定有很强的副作用,比如说时间到后会遭到强烈的反噬之类的…
那就是说只要拖延时间,与他周旋一会儿,兴许还有胜算。
想到这里,沈问捂着血流不止的腹部回头去看。
屋子里竟然空空荡荡,早就没有了北梵的身影。
他心中一凉。
“我还说去哪里了,原来你溜到这儿了啊?”
戏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沈问僵硬转过头,刚刚好对上北梵笑眯眯的脸庞。
他半蹲在沈问一侧,手中还是那个沾了鲜血的短鞭。
第31章 桃花
北梵手中的短鞭抛起来,在空中翻了个个儿,随后按下柄尾的机关,“嗖”的一下伸出来个弯刀。
“永别了,天才。”
他高举弯刀,刀尖朝着沈问的心口落下。
呼——
这一瞬间时间好像过的极慢,一阵风吹来,沈问的鼻尖落了一片粉红。
是桃花的花瓣。
范阳城的冬天怎么会有桃花?
嗖——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从远处飞来,精准地穿过北梵的右手手掌,血迹溅了沈问一脸,那机关弯刀也掉落到地上。
“啊啊啊——”
北梵倒到一旁,痛苦按着手掌嚎叫。
沈问虚弱地朝着箭射来的方向看去,一位身着金线刺绣粉裙的女子站在房顶上。
此刻漫天飞舞着粉色的桃花花瓣,她的裙摆也在风中翩翩起舞。
手中握着的是一把金色长弓,腰间的口袋里尽是羽箭。
她好看的眸子和沈问对上,又瞥了一眼北梵。
足尖轻轻一点,她飞落下来走到沈问身旁,看到他浑身浸染血色的白衣,忍不住蹙了蹙眉。
沈问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总觉着哪里熟悉,但实在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
“多谢姑娘。”
沈问实在没力气抬手,只能倚靠着树朝她笑了笑。
女子将弓收到背后,俯身朝他伸手,想要将他搀扶起来。
突然她背后又散发出金光,北梵站起身来,手里不知道扔下个什么东西。
下一秒,两人的位置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沈问心道不好,反手揽住那个姑娘的后背,再一次念起无影步诀。
两人在原地爆炸之前,瞬间移动到远处的石门边上。
刚刚那根枯树也被炸了个稀烂,冒着火花,待到空中的飞尘散去,原本倒在那的北梵也无影无踪了。
沈问透支了自己的灵力,还连续用了两次耗费气血的无影步,加上身负重伤,这会儿是头晕脑胀浑身疼痛。
那姑娘回过神来,赶紧从沈问的怀里爬起,再低头一看,这白衣的男人已经闭上眼昏死了过去。
……
话分两头。
沈问被北梵的一击撞进隔壁的庙里,顾浔舟吓得心里一激灵。
但他根本无心顾及,面前这个骨瘦嶙峋的瞎子抢到青灯之后,青灯化成一缕青丝钻进他的身体里,瞎子和刚刚仿佛变了个人。
他身上黑雾更盛,翻身就朝着顾浔舟冲过来。
顾浔舟一看自己肯定不是他的对手,赶紧逃窜,两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多少有些滑稽。
旁边躺着的雁歌眉头皱了皱,揉着脑袋坐起身来,前后打量了一下,只看到顾浔舟和一个瞎子在面前的空地上追来逃去。
“顾浔舟,你在做什么啊?”
她疑惑问道。
“你他娘看不出来啊!?救命啊——”
顾浔舟见混沌的黑雾马上就打到自己身上,赶紧侧身闪过去,用手里折扇尖的短刃刺过去。
混沌被短刃刺到身上根本无动于衷,接着攻过来。
这一看,顾浔舟算是没辙了,哭丧着脸赶紧躲避。
雁歌在四周的杂草丛里找了一下,终于看到自己丢失的长枪,足尖一挑,长枪落到手里。
她凌空跃起,长枪猛刺过去,混沌又化成黑烟消失,从另一侧冲过来。
“这样不行,咱们两个根本没办法制服他,要是安无岁在就好了。”
顾浔舟与她一同攻去,混沌倒是同他们打的有来有回。
正说着,院外头传来呼喊声。
“雁歌!沈问!顾公子——”
这声音,是安无岁!
雁歌惊喜,连忙朝外边大喊:“无岁!我们在这边院子里,快过来!”
“呼——”
听到雁歌的回应,安无岁终于泄下一口气。
担心了一晚上的人还活蹦乱跳的,这一晚的提心吊胆也终是到此为止。
他赶紧循着声音跑进破庙的院子,顺着小路来到望秋塔下。
看到与他们打斗的白色影子,安无岁神色凛然。
啪——
他从袖中掏出符纸夹在指缝,双手合十,然后喊了一声:“引他来我这里!”
顾浔舟与雁歌对视一眼,默契地朝着安无岁的方向移动,等混沌突然暴起之时,两人选了个相反方向冲刺出去。
“北方玄武,太阴化生。虚危表质,龟蛇合形。盘游九地,统摄万灵,来从吾后!”
念完口诀,安无岁指尖的符纸化为灰烬消失不见,他身后地面突然振动,一个散发着绿光的巨大身影破土而出。
他也不犹豫,朝着一侧跳出去,狠狠摔倒在地上。
这个散发绿光的身影形似蛇与龟的结合体,玄武两个前肢在地上猛烈踩跺,地面忽然涌出巨大的波涛浪潮,朝混沌席卷而去。
被层层水浪包裹的混沌逐渐被压缩,不断缩小,最终身体凝结成一只残破的青灯落在地上,没有热度也没有火焰,只是诡异散发着青光。
雁歌收枪扶起地上摔倒的安无岁,顾浔舟则是一脸好奇走上去,把青灯捡起来仔细端详。
“原来他还没有完全化形,沉睡时是附身在青灯之上。”安无岁在旁边轻声道。
“对了,沈问!”
顾浔舟赶紧回头朝着隔壁被撞破的那个房顶看去,那边的院子里也是静悄悄的,并没有打斗声传来。
“沈问人呢?”雁歌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不明所以。
“糟了。”
顾浔舟喃喃着,赶快拎着青灯,飞身从院墙跑去隔壁的院子。
身后安无岁和雁歌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但还是追了上去。
一进院子就能先看到角落里一棵被炸毁的枯树,焦黑的树干还在冒着缕缕白烟。
地上散落着许多娇粉的桃花花瓣,若不是阵阵冬日的寒风吹来,还以为到了春天世外桃源。
“这花瓣是哪来的…”
雁歌疑惑。
顾浔舟走在前边,四处寻找沈问的身影,看到满地的花瓣心里想起来个人名。
“桃花箭林微语。”
“那是谁?”
“江湖里有名的神射手,手持一把黄金打造的长弓,名为月霞,是排在兵器谱前十的武器,据说她蓄力射出的每一箭,都携带着漫天飞舞的桃花花瓣,打起架来是绝色美景。”
“桃花箭…原来是弓箭的箭啊?”
说着,三人进了房顶被击碎的破庙,庙里也是一片狼藉。
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石佛像的下边,一身的锦绣白袍早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他面色苍白双眸紧闭,干裂的嘴唇也毫无血色。
“沈问!”
雁歌惊呼。
顾浔舟赶紧跑到他身旁,扒开衣领一看,沈问的腰腹部伤口已经被简易地包扎好了。
“难道,他是被林微语救了…?”
顾浔舟手里动作缓了下来,嘴里呢喃。
第32章 重伤
“他腰伤得挺重的,内脏都被波及到了,幸好做了紧急包扎,不然你们这一路背回来的,估摸着他尸体都凉了。”
苏三千为面无血色的沈问掖了掖被角,转过身来道,“今日重伤加上他灵气枯竭,体内的蛊毒也在翻涌,恐怕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能再轻易动用灵力,不然,轻则功力全失,重则魂飞魄散。”
“那不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废材了?”
顾浔舟靠着窗子,有几分惊奇。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雁歌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揍他,安无岁赶紧环住她的腰劝她算了。
“那个西域皇子到底什么来路?竟能伤他到这种地步。”苏三千偏着头,看着沈问叹了口气。
她还从来没见过,世上除了郑机云外还有谁能轻松将沈问变成这副模样。
“如果我当时没看错,那个北梵是吃了个什么药丸,然后突然暴起,速度和力量都迅速提升。”
顾浔舟摊开手来,“沈问能被重伤其实也是轻敌了,不过还有个原因…先前是这个家伙一直吹笛,扰得沈问头痛一时也难以招架。”
说着,众人将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落到桌上横着的青灯上。
这青灯的长杆是青铜制作,杆头勾着个铜环,下边吊着的是一盏雕花镂空的外壳,里面围了一圈油纸,散发着淡淡青光。
“这就是四凶之一的混沌?”
雁歌趴在桌上托着下巴,仔细端详这只灯,“看着也就是一盏奇怪的灯嘛。”
“四凶的残魂本是被封印在范阳以北的大昭寺里的,也不知那个叫北梵的用了什么术法,竟然能将他们召唤到现世。”
旁边的安无岁有些担忧。
“听他的意思,破庙里我们遇到的梼杌应该是被他所打伤,看来之前小睢失踪那天晚上应该是正巧撞上了北梵与梼杌打斗,这才叫她吓傻了却没有被带走…”
顾浔舟认真思考着前几天的事,将时间线串联起来反而说的通了。
“如今四凶中有两个被咱们守着,还算安全,剩下那两个更凶猛的饕餮和穷奇还下落不明,实在令人很难安心。”
安无岁望着桌上的青灯轻轻叹息,神情依旧有所忧愁。
“不过,今日将这个吹笛的混沌抓住,击退了北梵,那是不是范阳城以后就不再有女子在夜里失踪了?”
顾浔舟将折扇展开,缓缓扇动,松了口气,看着也是了却一桩心事。
“说起来…那些被抓走的女子,到底身在何处?”苏三千抬头问。
“……”
一时间,屋里的几人互相看着,谁也说不出话来。
吱呀——
木门打开,一个浑身黑衣的男人轻踏着进来,刚好与所有人对上目光,他眼神里有些茫然。
这一看,屋里的人先不淡定了,顾浔舟赶紧合起扇子站直,雁歌也是将桌边立着的长枪拿起来。
见他们如此戒备,那人反倒是有些无辜和委屈,但还是硬着头皮往里边走,目光落在桌上的青灯。
“你别进来,你想干什么?”顾浔舟细长的眼睛瞪着他。
“我,我。”
那人环顾一下四周,支支吾吾道,“我感受到了混沌的气息,我是来找他的。”
安无岁抬起手,示意雁歌放下武器,看了看那人腰间还系着的麒麟玉佩,长舒一口气。
“梼杌身上的凶气已经被麒麟玉佩压制,他对我们并无敌意,不必如此警惕。”
顾浔舟有些不信,慢慢走到梼杌身边去,用扇子戳了戳他的胸口,又绕着打量一圈儿。
“公子这是何意?”梼杌歪着头奇怪看他。
他身高八尺有余,身材健硕,品貌非凡,淡金色的眸子十分精致,睫毛长的跟女子一般。
却一脸茫然无措,像个涉世未深的孩童,着实有些形成强烈的反差。
顾浔舟忍不住笑了两声,又看着他摇摇头。
“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如今已被放出来的四凶,不过是上古时期残留的一缕魂魄,只要可以压制住他们的恶,他们的内心便纯净得像孩子一样。”安无岁在旁边为他解释。
梼杌满脸莫名,走过来就要伸手去拿起混沌青灯,却被顾浔舟早一步按住。
“等下。”
他扬着眉看向梼杌,“我问你,你可认识北梵?”
一提起这个名字,梼杌像是受了什么惊,有些胆怯看向他,微微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他抓了的那些女子都被关到哪里了?”苏三千开口问。
“知道。”
梼杌点头,“就在范阳城东行几十里的一座山的山洞里藏着。”
“我还有个问题。”安无岁赶忙接过话茬儿。
“既然你能感知到混沌在这里,那你能不能感知到饕餮和穷奇现在何处?”
……
漫天的花瓣雨中,一个长相熟悉的女子搀扶着自己进了破庙,沈问腰腹间传来的苦痛似乎在告知自己还活着。
隐约间,沈问好像看到那女子解开自己沾满鲜血的白衫,撕扯下一块衣袖的布料,俯身为自己包扎。
还想开口,却眼皮子越来越沉,嘴里越来越干,面前的景象流转变换。
天上骄阳正盛,沈家府里树木成荫,时不时传来蝉鸣,周围的房屋宅院格外高大。
六岁的沈问正拿着根树枝在院里来回挥舞,面前盛开的花朵都被打了个稀烂,花瓣全都落到土地上。
宅子里一个不大的姑娘端着一盘水果走出来,看到沈问在打花,忙不迭一阵碎步跑来。
“小公爷,小公爷!可不要打啦,那可是国公最喜欢的花呀,这让公主看到了又要用戒尺打你了!”
小荷赶紧揽住他。
沈问推开她,赶紧跑到边上的凉亭里藏着,小荷手里端着果盘根本追不上他。
深深叹口气,小荷将果盘放到旁边的石桌子上,又回头对上沈问的眼睛:“小公爷,今儿是你最喜欢的樱桃呢,不来尝尝嘛?”
望着桌上鲜红可口果子,沈问终于还是服了软,将手里的树枝交给小荷,坐到石凳子上吃起来。
忽然,外边有些嘈杂喧闹,国公府院子的大门被一群面色凶狠的人破开,那些人的穿着打扮和长相都和北原人不太一样,看着是异族人。
小荷凑到偏院门边看,发现那些人朝他们过来了一些,根本来不及害怕,赶紧回身抓起沈问的小手,扯着他往宅子后院跑去。
“小荷,那些人是什么人?”
沈问手里还抓着几个红樱桃,嘴里含糊不清,就是跟着一顿跑。
“嘘!小公爷别说话,小荷去带你藏起来。”
小荷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声慌忙说着,带着他来到后边厨房的库房边。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将仓库的门打开,推着小沈问走进去。
角落里放着一堆烧火用的干柴,小荷瘦弱的身子拼尽全力将这些柴火移开。
“小公爷,你快躲进去。”
沈问乖乖蹲在角落里,歪着脑袋看她:“那小荷呢?”
小荷一边笑着看他一边眼里流眼泪,又抬起满是灰尘的手胡乱擦了一把,开口道:“这儿地方太小了,小公爷藏在这里,小荷再去个别的地方躲起来,你可不要出声,咱们要开始藏猫猫咯。”
说完,她勒红的手又搬着那些薪柴,仔仔细细挡住角落里的沈问。
转身还没出门时,外边传来急促而又杂乱的脚步声。
第33章 同行
一个和小荷穿着打扮相似的姑娘突然闯进屋子里来,她身上都是刀伤,一边尖叫着跑一边身上滴血。
屋里的小荷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
这时,外边的嘈杂越来越近,几个大汉冲进来,看到那个姑娘,一刀刺穿她的心脏,鲜血溅落到小荷身上。
小荷眼睛瞪大,根本忘记张嘴尖叫,赶紧就要从那人身边跑出去。
那个大汉抽回长刀,反手抓住小荷的头发,将她拖拽回来,扔到地上。
“呜——”
脑袋直接撞到墙上,小荷额角滑下鲜红,她一边往墙边后退一边忌惮地抬头看向那人。
大汉根本不瞧她,双手持刀从空中落下。
噗呲——
小荷的眼睛里瞬间失去了精神,呆滞地望向屋子门外。
确认这两人死后,大汉一甩手中的长刀,刀上的鲜血溅了一墙。
还有一滴穿过层层薪柴落到了沈问煞白的小脸上。
蹲在角落里,沈问呆呆看着那个大汉杀完人后大摇大摆离开了屋子。
眼角一滴泪水不知不觉间顺着脸颊流下,沈问也没有别的动作,手里失了力气,几颗樱桃滑落到地上,滚到脚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问在角落里哭累了,就倚着墙边睡着了。
再醒来时,沈问感觉一直弯曲的腿和胳膊已经麻了,后背也是一阵酸痛。
面前还是小荷那个死不瞑目的面孔,和一屋子的血迹。
他推动倚着墙边的薪柴,脚底下蹬着墙边,使尽浑身解数将挡在前边的柴火堆撞倒,自己也没站稳摔到地上。
沈问吃痛,缓了一下,又爬起来。
他深深看了小荷一眼,小腿一瘸一拐着出了门。
院子里到处也都是一片狼藉,家仆和侍女都是面露惊恐,全是一刀毙命,和小荷的死相差不多。
出了后院,走到太平公主和国公的寝殿,光景也和外边没两样。
看到躺倒的太平公主和挡在她前边先死的国公,沈问终于停住脚步。
眼里像是决堤般泪如泉涌,但他还是死咬着嘴唇不出声音,只是不断擦拭脸上的泪水。
忽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问哭着回过头看去,一个手里持剑的年轻人,剑锋处沾着鲜血。
他一身黑白劲装,梳着利落的高马尾,本还警惕的神情忽然一变,打量起沈问。
“你是太平公主的孩子?”
沈问一边擦着泪一边点点头。
那人看到太平公主的尸体,失神片刻,转而又看向这个六岁的孩子。
“小孩儿,跟我走吧。”
……
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远去,接着是腹部一阵剧痛传来,然后就是浑身的疼。
沈问睁开双眼看着客栈熟悉的天花板,闻到苏三千常点的熏香,忽然心中得到一丝慰藉。
还好,都过去了。
他偏过头一看,屋子里就自己一个人,寂静得很。
微微抬手朝着桌子的方向,沈问想催动灵力隔空取来桌上的茶壶,却浑身肝肠寸断般疼痛。
“呃…”
暗哼一声,沈问眉头紧蹙,额间开始冒汗。
什么情况?
吱呀——
顾浔舟刚推门进来,就看到沈问表情十分难看,快步走过来问:“醒了?怎么回事?”
“渴…”
沈问虚弱张开干涩的嘴,闭着眼睛消化刚刚的痛感。
顾浔舟拎起茶壶给他倒了杯水,又喂到嘴边给他喝进去。
“你刚刚不会动用灵力了吧?”
顾浔舟虚着眼看他。
“?”
沈问奇怪,“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
苏三千从外边走进来,“你现在灵气枯竭,连最基本的恢复都很难做到,就不要说你还想催动它。”
听她这么说,沈问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而且她还说,你这身子骨现在弱的很,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能再动用灵力啦。”
顾浔舟凑到沈问耳边道。
“……”
沈问无话可说,咽了口吐沫。
“等你能动弹了我们就回氓北,虽然我师傅还在和昌没有回去,但你这情况也不好再乱跑了吧?”
苏三千抱着胳膊倚在门口。
“不行。”沈问一口回绝。
“你还要去哪儿啊?”顾浔舟也跟着奇了。
“朔风。”
“你要去寻那个百花楼余孽?”顾浔舟瞪眼问他。
真是不要命了了嘿。
“……”
这下苏三千也不说话了,陷入沉思。
“什么意思啊,你也要去?”顾浔舟看着她不说话,更加惊诧。
“……”
“顾公子,你若想回商丘…我们不留你,也可以借你些盘缠回去。”苏三千看他。
“这商丘…嘶,我倒是也不着急回去——算了,小爷我和你们一同去朔风吧。”
顾浔舟好像是想通了,胸前展开折扇扇起风,神采奕然。
“哦?”
沈问这倒是没想到,笑着看他,“你不是不愿意跟着趟浑水的吗?”
“你们俩,一个不会打架,一个打不了架,这样子去朔风城,也太叫人担心了好吧?我这是心善。”顾浔舟不屑道。
“谁说没有人能打啦?”
走廊里又进来个熟悉的身影,雁歌长枪背在身后意气洋洋先走进来。
“无岁呢?”沈问问她。
“他在隔壁与那个梼杌说事情呢。”
“梼杌醒了?清醒的?”
“是啊,看着跟个八尺高的痴儿大汉似的,问什么说什么。”顾浔舟幽幽道。
“看来在我昏睡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嘛。”
沈问笑吟吟,想到了什么又问,“你与无岁什么时候回离江?”
“我们几时说过要回离江了?”雁歌叉着腰看他。
“嗯?”
沈问皱眉看向身旁的顾浔舟。
“那天我们从破庙回来之后梼杌就醒了,他告诉我们,他可以感知到其他两只凶兽在何处。”
顾浔舟站起身,将手中的茶壶放回桌上,“他说除了已经被我们制服的混沌外,饕餮和穷奇都在朔风城。”
“无岁说他要将四凶的残魂收服起来,交回大昭寺,重新封印。”雁歌顺着往下说。
“所以当务之急是你赶快养好伤,我们启程赶往朔风城。”苏三千凉凉开口。
听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沈问躺在床上,抬头望着天花板,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忍不住嘴角勾起来,想到一路同行的人这么多,又这么有趣,突然也觉得很是知足。
恍惚间,一些过去的痛苦旧忆,好像也在这一瞬间得到些安抚。
想起来什么,沈问侧过头问。
“咦,那些被北梵抓走的女子,你们可都找到了?”
第34章 启程
这几天里,范阳的夜晚都不再有笛声响起,顾浔舟趁着一个夜里,传信到范阳卢氏的家中,以江湖百晓生的名义通知范阳城主卢大人。
“范阳邪祟已除,夜里再无鬼怪。”
还顺带提了一嘴,说是过几日就派人去将失踪女子尽数救回。
这卢大人也是奇怪,明明这事儿自己愁了许久,莫名其妙被解决了?
还是说,有什么不知名的小鬼头,以百晓生的名义来骗自己。
直到几日后,那些失踪女子无故都回到范阳城里,所有人才确信,这事儿真的被这传闻中的江湖百晓生给摆平了。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我们暂且不表。
且说,在客栈又休整了两日,沈问终于是可以下床自行走动了。
马车停到客栈门口,几人收拾了东西就要出发,苏三千抱着一只信鸽走到一旁,抬手放飞。
沈问正要上马车之前,看到她的动作,揣着手兴致勃勃走过来问。
“你在做什么?”
“与氓北弟子联系,汇报一下近期发生的事,和我们即将要去的地方,顺便再申请些银两作路上的盘缠。”
苏三千眼睛还是盯着远去的鸽子,直到看不见才回过头。
“你想的倒是周到。”沈问呵呵一笑。
“不然你以为过了这么久,郑机云还没有冲下山来捉你回去,是因为什么?”
苏三千瞥他一眼,错身走过去,先行上了马车。
沈问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晴朗无云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习武多年长满茧子的双手,轻轻叹了口气。
“浮生。”
听到呼唤,沈问怀中剑鞘里的浮生剑略微抖动,表示回应一下。
“这一路上,我这个\\u0027废材\\u0027可就要靠你啦。”
浮生剑似乎很不满意他这个说法,没再动弹了。
“沈问——”
身后的马车上传来雁歌的呼喊,她正坐在马夫旁边回头看。
“你愣在那做什么,我们该走啦!”
“知道了。”
……
马车一路东行,越接近城门处周围人烟越稀少,就连范阳城的东城门处把守的士兵,也看着懒洋洋的不想管事。
出城沿着官道走进树林子里,接着就上了山。
开春儿之后,山上的花草都探出新芽,树木也有了生机,雁歌坐在车头张望,她从来没见过这边的景色。
车里沈问揣着手倚着窗子闭目养神,苏三千安静坐在角落里翻看在范阳买来的话本,顾浔舟也不知哪里找来的的骰子,在和安无岁讲一些市井小游戏。
旁边的梼杌手里紧抓着一杆青灯跟着看,但好像根本听不懂。
“前头有个茶水铺,大家要不要歇歇脚?”雁歌撩开车头的帘子,探个脑袋进来问。
“好啊,正好我也有些口渴了。”顾浔舟第一个同意。
“你若是刚才少说些话,别那么烦人,说不准就不会那么渴。”苏三千垂着眼,又翻了一页书。
“你…”顾浔舟正要发作。
“苏姐姐,我定要跟你学学嘴皮子,和顾浔舟说话当真解气!”雁歌笑嘻嘻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茶馆虽然破旧,但摊主收拾得干净,摆着寥寥几桌供过路人歇息,摊子里还可以提供些马食,让跑累了的马匹也在一旁休息。
几人陆陆续续从马车上下来,将车停到一旁,围在一张小桌前坐定。
“你说的那个关了失踪女子的山洞,是这个方向吗,还有多远?”喝着杯子里的茶水,沈问往林子深处眺望。
“应该不远了,再往东走几里应该就到了。”梼杌在旁边乖乖坐着回应,怀里还是抱着那只青灯。
“那个北梵抓这些女子到底意欲何为?”苏三千疑惑。
“这…我确实不知,他只是利用我和混沌的能力四处寻找女子,似乎他需要许多女子做什么事情。”梼杌老实道。
“这个西域皇子身上倒是有颇多谜题啊…”沈问望着远处出神,轻轻感叹。
顺着前边的小路一直往前看,林子好像有个瘦弱的身影,踉踉跄跄往这边走过来。
顾浔舟凑着身子往前探,还是看不太清楚,用扇子指着那个方向道:“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好像还真是,是不是受伤了…”安无岁顺着方向看过去,也是点头。
那个人走近了看,是个脸色不太好看的姑娘,身上衣裳又脏又破,头发也是一团乱糟糟的。
她看到这里又间茶馆,忙走过来,找个位置坐下歇会儿。
“去去去,干什么的,不喝茶别来这儿占地儿!”摊主看她一身尘土,赶紧将她赶走。
那姑娘哭丧着脸从竹凳上离开,正打算接着往西走。
“姑娘,喝点水吧。”苏三千快步追上她,将自己的茶杯递过去。
“谢谢,谢谢你!”
姑娘鼻子眼角都是红红的,接过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
“姑娘,你要去哪里?”沈问坐在凳子上,面朝她问。
“我,我去范阳。”那姑娘轻声嗫嚅。
“这走着去多远啊,也不骑个马驾个车的,怎么搞的这么脏,你是遇到山匪了?”雁歌看她可怜,拿着帕子走过来帮她擦拭脸颊的灰尘。
只见姑娘小脸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哇一声哭开了。
“别急,慢慢儿说。”顾浔舟坐在桌边打量她,手里的折扇一扇一扇。
“呜呜呜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夜里出门儿送了趟货,我就被拐到这边山里头了!”
姑娘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被关在山洞里好些天,一直靠吃洞里的耗子肉活下来的…”
几人一听,互相看了两眼。
“那个山洞在哪,你怎么逃出来的?”沈问抬眼看她。
“就往前头再走几里,坡上边就能看到洞。”
姑娘胆怯地回他,“今日辰时,有个女侠路过将洞口的铁栅栏给打碎了,那洞里还有些个我不认识的女的,我先醒了也不敢出声,就自己先跑出来了。”
听他说完,茶水还没喝完的几人收拾好东西,利落地上了马车,又往前走了几里路。
果然在一个陡坡上,看到上边的草丛里藏着个山洞入口,门口的铁栅栏已经被打得扭曲变形。
洞里的人好像也都跑掉了,这会儿已经是空空如也。
周围地上有些山中猛兽的足迹和血迹,看样子像是被什么人击伤跑掉了。
而这山洞入口处的地上,散落着许多粉红色的花瓣儿,与周围的枯草黄土色彩格格不入。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来一步,倒也不用我们费事儿了。”雁歌手里的长枪转动,将其背在身后。
“又是她。”沈问捏起一片花瓣,仔细端详。
“桃花箭林微语?”
顾浔舟也凑到他旁边,跟着看了两眼地上的花瓣。
“看来她也是往朔风城的方向去的。”
第35章 朔风
朔风城,李家十四城池之中最为“边缘”的一座城,这座城里到处都是江湖中人,几乎人人都是身怀绝技。
传闻,江湖百晓生在这朔风有一座百闻台,百闻台上除了时不时张贴一些江湖大事,还有两个知名的榜单。
其一就是江湖兵器谱,兵器谱中记录着目前已经现世的公认最强的二十把兵器。
还有一个就是按照战力强弱排行的二十位江湖名人榜。
其中,氓北听雪门门主郑机云排行第三,有个战神的名号;而桃花箭林微语排在第七,是人们私下口中江湖美女中的翘楚。
比较令人在意的是,这个名人榜前边十九位多年来倒是经常变化浮动。
只有这倒数第一位的位置,一直挂着一个令许多江湖人士不解的名字——氓北听雪门大弟子,沈问。
让人不禁觉得,这个江湖百晓生甚是奇怪,这样的废柴也要放在榜上,莫不是收了这听雪门大弟子的钱财。
朔风城里总是危机四伏,寻常的百姓并不愿意来这里做营生,一般能在这里生存的人大多都有自己的本事。
想当年,就有百花楼一夜灭门的惨案,至今这案子难破疑云。
那个能够一夜里杀穿整个百花楼的神秘杀手,至今都是江湖人的饭后谈资。
甚至有很多人说,这个神秘杀手才应该被写在江湖名人榜的第一名位置。
又走了一夜后,野外的天光亮起,一路往东走还能看到山边的日出。
透着马车的窗子,沈问出神望着外边的风景,看样子还有几里地就能到朔风的城门了。
“看什么呢,往这个方向走,又勾起你从前被仰慕成天才的回忆了?”顾浔舟一脸戏谑瞧他。
“顾公子胡说什么?”
闻言,沈问收回目光,将两只手揣起来,“我什么时候是过所谓的天才?不过就是走后门儿才能赖在听雪门的家伙罢了…”
“呵。”
顾浔舟不屑地笑了一声,懒得再理他。
“说起来,在朔风城里我名下还有一座宅院,咱们人多,正巧住在那里更方便些。”
安无岁开口,打破车里的寂静。
“那太好了,正好我不喜欢住在客栈。”雁歌坐在车头开心感叹。
正闭眼沉睡的梼杌忽然睁开淡金色的眸子,眉头皱了皱道:“我能感觉到,饕餮和穷奇离我们已经越来越近了。”
“希望那两只凶兽不要胡乱作恶…”苏三千低头看着话本,嘴里喃喃。
“我有个疑问。”
顾浔舟看着梼杌,表情严肃,“梼杌,你明明也是凶兽之一,怎么还要给我们指路,你就不怕自己被封印回那大昭寺吗?”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不能放任凶兽残害人间。”
梼杌忽然有些失神,手里抚过那杆青灯,“就像,洪涝地震那样的天灾,人们也会竭尽所能去阻止,更何况我们作为\\u0027人祸\\u0027被放出来,被封印回去才是我们的命运。”
“……”
这话倒是让几人意料之外,没成想这梼杌居然是这样想的。
“大抵是那个玉佩压制了他的凶性,才叫他这样的懂事儿?”
安无岁看着自己系在梼杌腰间的那枚玉佩,思索着道。
……
进了朔风城,街上背着剑匣和刀枪的人甚多,每一个看着都十分不简单。
越往城中走越热闹,好像要举办什么大会似的,还架起来个大台子,很多人围着吵嚷。
“听说了吗,这次比武来了好多名人榜上的人!”
“我知道!那个神射手林微语昨儿来报了名,想来也是冲着第一名去的…”
“那你是不知道,还有那谁…”
“……”
马车从拥挤的人群中艰难穿过,街上叫嚷的江湖侠士数不胜数。
雁歌可从没见过这种场景,甚是新奇,坐在车头来回张望,看到那个比武的大台子回头撩开帘子问。
“诶,这是什么?”
“这是朔风比武,每年开了春儿就会举行的朔风城里最盛大的比武大会,许多江湖上的侠者会趁这个机会来宣扬自己的名气,第一名不仅有黄金万两,还有可能获得什么厉害的法器。”
顾浔舟轻笑一声道,“切,真正厉害的那些人根本不屑参加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来争一争。”
“不愧是顾公子,竟然知道这么多。”
安无岁一脸佩服看他,还不禁拍拍手。
被他盯得不好意思,顾浔舟清清嗓子挠挠头:“咳我也并不是很了解这个,略懂,略懂。”
“这么有趣?我也想参加!”
初来朔风的雁歌大眼睛一眨一眨,对这个比武充满期待。
正聊着,车外有人讨论的声音传了进来。
“诶你知道吗,今年的第一名可以获得的法器是碧玺戒!”
“就是那个能盛万物的戒指?”
“这回朔风城可是下了血本儿啦!”
“……”
外边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远,马车挤出了人群,路上的人越来越少,车子朝着安无岁在朔风的宅院去了。
听到碧玺戒后,靠着窗子的沈问眉角微微一挑,神情突然有些许变化。
这一幕正巧被旁边的顾浔舟看到,他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
“没想到这次比武的奖励竟然是碧玺戒,那不是当年西域异族侵占国公府时,丢失了的太平公主的遗物嘛?居然在这又现世了…”
“太平公主?”
安无岁歪头疑惑。
“那是先皇最小的女儿,后来嫁给了当朝国公,结果过了没多久,有一群西域异族偷偷潜入了和昌城,一日内将国公府里上上下下杀了个干净,那之后,北原的西北狼骑和西域就开始打仗了。”
顾浔舟讲着讲着笑起来,“不过那时候,咱们这一辈的尚且才三四岁,你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安无岁点点头。
“顾公子,你就不觉得你自己真的很聒噪?”
将手里的书合上,苏三千抬起清冷的眸子,轻轻瞪了顾浔舟一下。
“……”
似是坐车许久累了,沈问并不参与几人的话题,靠在窗子旁闭着眼,也不知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
一路舟车劳顿,终于到了安无岁说的宅院。
这里似乎很久没人来过了,推开落锁很久的大门,到处都是散落的枯叶和尘土。
几个人各自忙活着将这座宅院收拾了一下,将屋里的尘土清理掉,又把院子扫干净,擦了擦桌椅板凳便看着舒服了许多。
至少能住人了。
第36章 赌坊
月光皎洁,沈问毫无睡意,坐在庭院的凉亭里。
这座宅子的构造,和当年的国公府十分相似,令他内心又泛起些涟漪。
石桌上摆着他从外边买回来的佳酿,自己一人在亭中独酌。
轻缓的步子逐渐走来,苏三千提着裙摆坐到他身边:“那枚碧玺戒,你要不要拿回来?”
“哈…真是说笑了,我要怎么拿回来?是凭借我这一身的伤,还是不能催动的灵力?”
沈问自嘲,越说越觉得好笑,又抬头喝了一口酒。
“那可是太平公主如今唯一的遗物。”
苏三千似乎有些惋惜。
“太平公主…哼,国公府上下都被异族人杀了个干净,就连和昌城里那位都不让再追究,我一个\\u0027外人\\u0027又有什么资格去在意…”
说着,沈问一口喝完壶中剩余的酒,起身准备回去休息。
“……”
整座宅院十分寂静,只有偶尔可以听到草里的小虫叫唤两声。
沈问提着酒壶脚步有些晃悠,一袭白衣的身影在这时有些难以察觉的落寞。
从范阳城出来到朔风城为止,几人赶了两天的路,中途休息也是在那车上和山间凑合。
今夜终于可以在床榻上休息,沈问突然觉得很安心,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日天大亮。
起来时只在凉亭里看到苏三千在看书,安无岁正在院子里教梼杌一些可以稳定心绪的方法,雁歌和顾浔舟倒是不见了踪影。
“他俩人呢?”
“你醒啦。”
安无岁回头看他。
沈问刚从屋里出来,正揣着两手站在屋檐下张望四周。
“他们两个去报名那个朔风比武了。”
看他找不到那两人的踪迹,安无岁笑了笑回。
“顾浔舟不像是会凑这种热闹的人啊…?”沈问挑眉疑惑,从台阶下来走到凉亭坐下。
“准确说,应该是雁歌强行拉着他去的。”
苏三千目光还是落在书本上,淡淡开口。
“嗯——”
沈问点点头,“这味儿就对了。”
一直到了中午,顾浔舟和雁歌才前后脚赶回来了,看着两人还闹得不太对付。
吃午饭的时候,两个人还故意坐得很远,不过其他几人也已经有些习惯了他们这种相处状态。
“报名了?”
沈问十分不经意地问。
“哼,还说,她自己要去就算了,还非要我也参加,无岁我算是羡慕你了,若你会武,遭殃的肯定是你!”顾浔舟气愤,怒吃好几口米饭。
“就叫你去指个路罢了,看给你为难的,你报名了别去参赛不就好了。”雁歌翻个白眼,很是不屑。
“多吃些菜。”
头上有些冒汗的安无岁念叨着,给雁歌碗里夹了点菜。
“唉——”
苏三千懒得开口,只是叹了口气。
“说起来…顾浔舟,我若想见尧天阁阁主,有什么办法?”沈问歪着头看向顾浔舟。
“很简单啊,去尧天阁下最大的赌坊——广安赌坊里赌就行。”
顾浔舟耸耸肩,“只要你能赢到当日的头筹,就能见到尧天阁神女,到时再向她提要求就是了。”
“广安赌坊?”雁歌问。
“是朔风城最大的赌坊,也是尧天阁对外的招牌。”
安无岁耐心解释,“我们来的时候,曾看到一座挂满灯笼的楼房,那个就是广安赌坊。”
“很简单?”
苏三千微微蹙眉,看向顾浔舟,“顾公子,你还会赌博这种东西?”
“哎呀——啧啧。”
忽然顾浔舟仰天长叹,“真没想到啊——我堂堂商丘赌神,竟然无人知晓!”
“……”
雁歌和安无岁二人毫无防备,被他莫名其妙的这出吓了一跳。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沈问才懒得看他吹牛,在桌下踹了他一脚。
“哎哟…”
顾浔舟吃痛,可怜兮兮揉揉腿,“我明日跟你一同去那广安赌坊,有我在,你直接躺着拿钱,找人就行了。”
“你不去比武了?”苏三千打量他。
“我们都打问过了,他们说这几日都只是报名呢,正式的比武要在几日后了。”
雁歌在旁边笑嘻嘻道,“我早都想好啦,这两日我随无岁和梼杌去寻找饕餮和穷奇,你们去找你们要找的那个尧天阁阁主,等大家都办完事儿了,就可以安心去参加那个比武大会啦。”
沈问不经意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你想的倒是好。”
怎么可能会那么顺利。
……
朔风,尧天阁。
房间里阴暗潮湿,只有角落里点亮了几支蜡烛,正中间有个神秘的血迹符咒被画在地面上。
“阁主,他们一行人都到朔风城了,只是和之前说的不太一样…”
一个面戴黑罩的男人单膝跪下,手中做着尧天阁独有的手势。
“嗯?”
沉稳的声音带着些疑惑,尧天阁阁主靠在一把银色雕花的交椅上。
他与那人隔着一道网帘,外边的手下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
“与那个沈问同行的,还有好几个杂人,除了一个和他一样是氓北来的苏三千,剩余的倒是都叫不上名字。”
戴着面罩的男人依旧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一下。
“哼,其他的人都不重要,无所谓那些,只要他来了就行。”
阁主不屑一笑,忽然手中流转起一道紫色的光芒,眼中也被映衬的紫光闪烁,神情越来越阴狠。
“我要拿他来血祭我的法阵最后一步。”
……
广安赌坊是这里最大的赌坊,位于朔风城正北,走到这边的街上,就能看到一座雄伟的建筑拔地而起。
从整个楼的楼顶拉下长长的红绸,墙边挂满灯笼,不管什么天气,只要到了夜里这里永远是一团光亮红黄似火。
整个外墙之外围着一条浅浅的河流,一直从朔风北流到朔风南,贯穿整座城池。
整座建筑伟岸超群,四周的房顶上还用石雕雕了四只展翅的翱鹰,卓然挺拔,栩栩如生,好像正腾空而起。
每日这里巨大的金边石门打开后,总是有络绎不绝的客人前往。
今日也是一样,尽管是才刚过了辰时,已经涌来了众多江湖人士前来这广安赌坊。
沈问苏三千和顾浔舟三人在门外的阶梯下站定,抬头打量这座巍峨的高楼。
“就这么些,够吗?”
沈问低头看着手里一个珠宝匣的银子,这些已经是几人努力凑来的了,“怎么看着想进这里边,这些银子连门票钱都不太够…”
“诶——别这么说,有我在,这些银两绰绰有余~”
顾浔舟一把揽过沈问的肩,表示十分自信。
“不过。”
苏三千瞧了他们二人一眼,无力吐槽道,“叫我来到底是何意?我又不会赌。”
第37章 番摊
“哎呀在宅子里闲着也是闲着,走走走,我都迫不及待了。”
顾浔舟推着两人踏上广安赌坊门口的阶梯。
这赌坊内,有十几个通天柱架着,四周墙边皆摆着名贵漆器。
厅里有许多纯金打造的各种不同玩法的台桌,每桌都有个面容姣好的女子作为庄荷,为桌上的人掷骰分签。
放眼望去,整座赌坊内人员混杂,几乎是站满了位置,每一桌都有许多人围着。
有的来一掷千金,有的就图看个热闹。
从阶梯进入赌坊的大门,两侧的台面都有几个穿着秀丽的姑娘,是负责在门口为宾客置换筹签。
顾浔舟捧着匣子就去了一边的台面,将手中的银子尽数换成这里的筹签。
竹制的筹签扁长,像是片片长柳叶放在手里。
“从哪个开始呢?”
顾浔舟手里捧着一匣子的筹签走回来,扬着嘴角环顾四周。
“那么些银子就换了这些竹叶片?”
苏三千从他手中捏起一只签子,拿起来端详,“看着并无特别。”
“你懂什么,这些就是赌场里最最重要的宝贝。”
顾浔舟不屑一笑,“走,那我们就先从那个开始吧。”
说完他自顾自朝着一个方向走过去,身后苏三千皱着眉回头看沈问。
“……”
沈问倒是一脸无所谓,朝她摊摊手,随后跟了上去。
几人围到个桌台前边,周围有许多人正在紧张看着那个荷官用手里的拨子拨动桌上的铜板。
她一次拨动四枚,数到最后时,桌上仅剩两枚铜板。
“喔——”
桌边的人忽然爆出一阵高呼,还有的表情很是难看。
那荷官抬手将桌上下注的筹签拨动到一侧,微微一笑道:“余二,白虎位。”
似乎上一场刚刚结束,那荷官将桌上的铜板收到手边的匣子里,随后又用一只小金碗从里边取出许多铜板,接着用极其快速的手法完整扣盖在桌面上。
她纤细的小手压在碗背,做出个请的手势:“请诸位下注。”
桌上画了个圆,四个方向共写了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八个大字,一只神兽代表一种类别。
周围的人纷纷将手中的筹签放到自己看好的神兽上边,顾浔舟也掏出许多筹签压了上去。
似乎许多人都不看好玄武,所以玄武位上压的筹签最少,而顾浔舟恰恰就将自己的筹签压到了玄武位。
等所有的人都买定离手,那荷官才缓缓翻开手中的小金碗,开始用拨子拨数碗下的铜板。
旁边苏三千看的云里雾里,悄悄凑到沈问旁边问:“这是在做什么?”
“这叫押四门,庄家开局取数个铜板放在桌上盖住,中心按照四圣的顺序分别代表一、二、三、四四个数,周围的赌客选一个下注,买定离手,庄家用拨子将碗下的铜板拨数,一次拨四个,最后余几就是哪家胜。”
沈问眼睛始终落在桌上,背着手小声为她讲解。
“那不就是纯粹比拼运气了?”
听他这样说,苏三千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我看未必。”沈问笑了笑。
“这偌大的朔风城里,可没有几个人是真的愿意信命的。”
荷官用手中的拨子轻轻拨动桌上的铜板,一桌人都眼睛直直盯着,额角冒汗。
顾浔舟余光瞥视周围紧张的人,自己则是一脸轻松,看着那荷官一点一点将铜板拨走。
“余四,玄武位!”
荷官抬手,这场里,众多筹签一下子划分到一起推出来,顾浔舟手边瞬间就富裕起来。
“什么?不可能!”
人群里突然有人惊呼,“明明应该是青龙的!怎么会是玄武!”
这一桌人都被他突然大喊吓了一跳。
“哦?真是好笑,番摊本就是看运气的,你怎么知道一定是青龙?”
顾浔舟一边将赢来的筹签放到匣子,一边好笑道。
“这位公子说的对,来赌坊就是赌的,就是因为不确定最终的答案,一切才格外有趣。”
那个美女荷官掩面轻笑,“你却说这一局应该是青龙?奴家是不是可以怀疑,阁下擅自出千了呢!”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微微抬手。
后边突然窜出几个壮实的大汉,挤进人群走过来,将那个男人抓起来就拖着往外走,从赌坊门口的阶梯上丢了下去。
“啊——”
那人吃痛捂着后背倒在地上。
“再敢来,打烂你的腿!”
大汉警告完他,就头也不回的进门去了。
旁边目睹这一幕,沈问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揣着手眼都不眨一下,看着那些大汉又走回美女荷官身后。
“这是怎么回事?”
苏三千歪着头打量门外那个一瘸一拐远去的男人,还凑过来小声问沈问。
“有人出千了呗。”
顾浔舟满不在乎说着,又下了一注,这次压到了朱雀位。
“他出千了?可是为什么并不是他下注的那个数?”
“自然是因为,有人比他的千术更高明。”沈问垂着眼看赌桌,轻轻开口回。
“是谁?”苏三千眨眨眼。
“谁赢是谁呗~”沈问忍俊不禁。
“嘿,你别诬陷我啊,当然不是我!”
顾浔舟气愤转过头来,狠狠剜了沈问一眼。
赌桌周围的人好像根本没听到几人的玩笑话,都是目不转睛盯着那根细细的拨子。
荷官抬手,又将筹签拨到了一起。
“余三,朱雀位!”
这下,人群里又有些人面露疑惑,似乎很不满意这个结果。
但经过刚刚那件事儿,又都不敢开口说话,闷声看着自己的筹签都送到别人那里。
“顾公子又押中了?”
苏三千喃喃,“运气可真好。”
“这靠的可不是运气,靠的是实力。”
顾浔舟抬起手中的折扇,神秘兮兮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处。
旁边沈问不屑地瞟了他一眼,用手肘戳了戳顾浔舟:“别得瑟了,顾公子,下注了。”
接下来又赌了几轮,顾浔舟都在赢。
但是,因为每一局他下注的筹签不是很多,都只是小赚。
每一局赢得头筹的都不是他,所以好像并没有谁发现有这么个人一直在赢钱。
饶是这样,他怀中的匣子里筹签也已经有了一千多两银钱。
不过,周围的人还没注意到他,那个美女荷官倒是先微微抬起眼,深深看了顾浔舟一眼。
又是一局开始,她小手压在取好铜板的小金碗上,缓缓开口。
“请诸位,下注。”
第38章 运气
“我说梼杌啊,你的感知是对的吗?”
走在最前边的雁歌撅着嘴回头看他,“咱们这都快走到朔风城的东大门儿了,出了城门再走岂不是就到了东关了。”
雁歌安无岁和梼杌三人,缓缓走在朔风城的胡同巷子里,出了安无岁的那个宅院,按照梼杌说的一路往东走,已经快到了朔风东边的城墙。
这边相比于城中有一些荒凉,不过街上还是可以看到来往行人。
但是,如果出了朔风城的东门,还往前走便是重兵把守的东关,再东边就是异族人的驻扎地了。
“再往前走就要出城了,梼杌,我觉得还是…”安无岁也有些为难,担忧看向他。
“雁姑娘,安公子,我们到了。”
梼杌走到东边城墙下站定,他瘦瘦高高的个子,表情十分笃定,“我感知他们就在这里。”
“这里?”
雁歌手里提着长枪,小跑到他身侧,前后左右来回张望,“这儿什么都没有啊,别说凶兽了,这儿连茅草房都没有,到处都是空地。”
数丈高的城墙下,三人站的地方,周围除了两个废弃的院子和几棵还没冒芽的树,其余地方都是一片野地,根本什么都没有。
这里偏僻,甚至连几个路过的行人都没有。
“你确定方向没有出错?”
安无岁有些不确定问他。
“没错。”
梼杌乖乖点头,“这里的感应是最强的,我能感受到他们离我很近。”
正困惑时,城门进来个推着木车的身影,一个有些佝偻的男人缓缓往他们这个方向走,推车上盖着厚厚一层黑布,看不出车上是些什么东西。
那人低着头从三人身边走过,顺着城墙往北边去了。
“那个,这位阿伯,我们有些事想请问…”
安无岁招手朝那人打招呼。
谁知道那个佝偻的人头也不回,听到声音脚下的步子很快了些,推着木车开始小跑。
见他行为鬼祟,雁歌歪着脑袋打量他的背影,秀眉微蹙,随手将长枪丢给梼杌,自己跑了上去。
梼杌被她这一下弄个措手不及,长枪烫手似的在两手间弹了好几下才接住。
“阿伯,我们有些事情想…”
雁歌伸出细手就要搭在那人身上,话还没说完,那人俯身一躲,令雁歌手里抓了个空。
她原地愣了一下,另一只手又抓过去,那人抬起手肘就给雁歌推了回来。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力道匀称,雁歌不自觉变了神色。
这人好奇怪!
那个人佝偻着还是没有回头看她,手落到推车上,又要往前走。
雁歌抬足破风踢向那人的腿,谁知那人轻踏土地,旋身腾空,扬起一阵尘土迷了雁歌的眼睛。
“呜。”
她眼睛刺痛,赶紧用手揉起来。
那人确认拖住她后,推着木车赶紧跑,往北走了一段路就拐进胡同不见。
“雁歌!”
安无岁二人从后边追过来,担忧问:“还好吗?没事吧。”
雁歌摇摇头,抬起头朝那人消失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人好生奇怪,鬼鬼祟祟的,身手十分厉害。”
“这是什么?”
梼杌蹲下,呆呆看着地上一滴鲜红。
两人也顺着看去,地上是一小摊血迹,还是湿润的,看着是刚才滴落不久。
“你受伤了!?”
安无岁赶紧抓着雁歌的胳膊,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哎呀没有,我们两个刚刚并没有谁下了重手,按说都没有受伤才是…”
雁歌从梼杌手里拿回长枪,随手一甩背到手后,“难不成…是那人推车上的东西在滴血?”
“算了,既然没有找到那两只凶兽的踪迹,那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从城中到东城门这段路程不短,等回去估摸时间也不早了。”安无岁干脆叹口气提议。
雁歌和梼杌也点点头表示同意,三人便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了。
雁歌有意无意地多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血迹,心中都是刚刚与自己交手的那个人。
……
“你这局打算押哪个?”
苏三千在旁边偷偷问。
这次顾浔舟从匣子里取了全部的筹签,都压在了青龙位,因为签子太多甚至从那里边溢了出来。
“当然是青龙位了。”
说着,顾浔舟还满脸笑意,自信满满,将手收回来后缓缓落在装筹签的匣子上。
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抬眼看他。
“兄弟,你这把也太险了,下这么多。”
“小心盈满则亏啊。”
“真是胆儿肥啊你,我看未必就是青龙位。”
“……”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却丝毫没有影响顾浔舟的心情,他还是勾着嘴角看荷官。
“诸位,买定离手。”
那个美女荷官朝顾浔舟浅浅一笑,微微点头。
叮——
她手翻开金碗的瞬间,纤细的小指勾住一枚铜板,向身后一撇,碗下的铜板悄无声息被挤到桌下一枚。
但手法迅速而且娴熟,周围的人根本没看见荷官这一小小动作。
接着,她又拿起拨子开始慢慢拨动桌上的铜板,四枚四枚地移动,似乎一切照常。
拨动到最后时,桌上还剩下四枚铜板,荷官抬手将那最后的铜板拨到手边。
“余四,玄武位!”
周围选了玄武位的赌客都是精神一振,要知道刚刚有个冤大头下了血本儿押在青龙,这一局直接赚大发了!
看到这一幕苏三千也是跟着紧张起来,赶紧在旁边拽了拽沈问的袖子,小声问他怎么办。
不过,沈问好像并不是很急,轻轻摇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那荷官抬起拨子,就要把顾浔舟放在青龙位上的筹签全部都拨走,这一大把的签子,馋得其他的赌客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等等。”
顾浔舟抬眼打断。
“这位公子,有何不妥?”
荷官面带笑意对上他的目光。
“当然不妥,这局本就不该是玄武。”顾浔舟冷笑一声。
那荷官将拨子缓缓放在桌上,两手搭在腹间:“公子真是好笑,方才你才说了那人,既是来赌就要看各位的运气,怎么公子这会儿也犯了同样的错?”
“那倒没有。”
应着,顾浔舟自顾自地走到那个女荷官身边,缓缓蹲下,从她脚下捡起一枚铜板。
他站直身子,将这枚铜板放在手心摊开,俯身凑到荷官面前,微微一笑。
“我的意思是,姑娘方才不小心掉了一枚。”
第39章 骰子
“谁知道你这枚铜板是不是你自己的!”
“你小子耍赖是吧!”
“能不能赌,赌不起就滚出去!”
“……”
其他的赌客纷纷叫嚷,对顾浔舟的行径很是不满。
一桌子的人顿时闹哄哄的,甚至有人想趁乱去拿桌上摆着的筹签。
那荷官眼疾手快,一拨子打到想偷吃的人手上,随即用个混子敲打几下桌子。
“静一静,诸位。”
她面无表情开口,“既然如此,这一局不算了,我们开下一局。”
见这荷官这般说辞,顾浔舟顺坡下驴,将赌桌上自己下的筹签尽数收回。
他给沈苏二人使了个眼色,一同转身,离开了那一桌。
“怎么了?”苏三千有些疑惑。
“他在那儿赢太多场了,人家不给他赢了。”沈问笑道。
“切,本打算最后赚多点再走的,谁知道让她盯上了。”顾浔舟捧着一匣子筹签,满脸不屑。
“顾公子方才究竟是怎么赢的,真的出千了吗?”苏三千低声问。
“那倒没有。”
沈问懒洋洋开口,“那一桌的人都在想办法动手脚,唯有他顾浔舟一人什么都没做。”
“那是如何做到的?”苏三千这下更奇了。
“看。”
顾浔舟抬手指了指自己细长的双眼。
“我只需要看清楚,在众多人动完手脚之后,最后碗中是多少个铜板就够了,只是方才的最后一局里,是那个荷官在开盖的时候动了手脚,我先前押中的反而不作数了,她那是在警告我要适可而止。”
“原来如此。”
闲谈着,几人又溜达到另一边,这边比刚刚的桌前围的人更多,像是有一场十分有趣的赌局。
凑近了一看,原来是赌坊里最为常规的掷骰子比大小。
明明周围有好几桌掷骰子的,但却唯独只有这桌的看客多到离谱,更是引得顾浔舟好奇来瞧瞧。
“诶,兄弟,不就是掷骰子,怎么这里有这么多人啊?”顾浔舟随便拍了拍一个围观的问。
“你还不知道呢?这桌可是桃花箭林微语和东家在对赌,这两个可都是江湖名人!”
“东家?”
“就是这座赌坊的东家,尧天阁神女,贺兰雪青。”
说着,那人手指指向桌面上一个身穿蓝紫色贴身长裙,脸上化着浓艳的妆容的女子。
她头顶戴着一只银蛇冠,手里还托着一只珍贵的石楠根烟斗,缕缕白烟从艳丽的红唇间逐渐飘渺消散。
桌对面,是个一袭粉裙的女子,她清冷的眸子以及鲜亮的打扮和周围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林微语…”
沈问喃喃着,悄然打量着这个女子。
“在破庙就是她救了你?”苏三千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沈问点头。
“这倒是有趣。”顾浔舟挤着人群进去,想凑近了看。
这桃花箭林微语排江湖名人榜第七,而这尧天阁神女则是江湖名人榜第十。
不过两人不仅只是战力在江湖上排的靠前,就连美貌也都是个顶个的好看。
这林微语和听雪门的苏三千,都是人们口中杜撰的江湖美人榜里的前三,贺兰雪青虽说不如前两位,但也足以算在前五名之列。
但这些大多是口口相传,真正见过这些美人的江湖子弟,其实是少之又少。
且说这赌桌上,林微语和贺兰雪青轮流掷骰猜大小,这会儿是先轮到了林微语在摇。
“请。”
贺兰雪青浅嘬一口烟斗,吐出阵阵白雾。
对面的林微语掠了她一眼,抬手抓起桌上的筛盅,从赌桌的空中甩过,桌上的三颗骰子尽数被摇进筛盅。
叻啦叻啦——
片刻间,赌桌上只剩下骰子在盅里碰撞的声音。
啪——
筛盅落桌,骰子旋转着也在里边逐渐停止,林微语白嫩的手掌静静从上边离开。
贺兰雪青轻轻拨动额前的碎发,轻声笑了一下:“三三一,小。”
而筛盅里的骰子点数正好就是三三一!
林微语不说话,抬手拍到桌子上。
砰——
桌面一阵震动,筛盅被她一掌震开,刹那间里边的三颗骰子也一同跟着气流颠簸两下。
只见筛盅滚到一旁缓缓停下,桌上三颗骰子赫然是完全不同的点数——五五六。
周围的明眼人皆是哗然,都知道贺兰雪青多年混迹在赌场,一看人的手法便知道摇出来的是多少点数。
加上刚刚林微语的动作,想来定是开盖的时候,林微语擅自用灵力改变了骰子的点数。
“林姑娘真是好功夫,只是,如果这样玩儿可就没意思啦。”贺兰雪青为她轻轻鼓掌,又笑着摇摇头。
“那怎么玩儿?”
林微语冷言道。
“不如这样,咱们在现场挑一个旁人,让他帮我们摇骰子,一人一次,再比摇出来的点数大小,如何?”
贺兰雪青忽而抬头看周围的人,“你们说呢?”
“好!”
“我看神女说的这个还算公平。”
“让我来摇!”
“……”
周围的人都应着呼喊,声音吵得林微语脑袋疼,她皱着眉深呼一口气:“好。”
旁边围观的顾浔舟倒是来了兴致,拍拍身边的路人问:“诶诶,兄弟,她们两个赌了多少啊?”
“一千两。”
“才一千两,这么兴师动众的?”顾浔舟奇怪,拍了拍自己手里的匣子。
光这里边都有不止一千两了。
旁边那人看他这么不屑一顾,又凑过来跟他说。
“是一千两黄金。”
这倒是让后边背着手的沈问先略微有些诧异,苏三千听了也是有些不解。
“这个林微语这么缺钱?”
“不。”
思索着,沈问摇摇头,“我猜想,她或许和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一样的。”
这时,赌桌前的贺兰雪青突然站起身来,贴身的紫裙凸显她傲人的身材,她一只手横在胸前另一个手里托着烟斗,环视四周,目光停到了沈苏顾三人的方向。
只见,在周围的所有人目光注视下,贺兰雪青款步姗姗走出来。
发现越来越近的摇曳身姿,顾浔舟正要抬手自告奋勇,却被她错身走过去。
顺着她走的方向看去,越过层层人群,最外侧站着个看着身材瘦挑的白衣男人。
他表情颓然,身上似乎感受不到有什么灵力,打扮像是个不懂武的富家公子哥。
贺兰雪青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回身朝着林微语开口。
“不如,我们就让这位公子来帮我们掷骰好了,他身上并无灵力波动,想来这也算是公平。”
第40章 点数
沈问眉角一抽,歪头看了贺兰雪青一眼。
“我可以拒绝吗?”
“当然不行。”
贺兰雪青眯着眼朝他笑。
旁边苏三千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心里想着但愿周围的人不要以为自己和这个白衣男人是认识的。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贺兰雪青拉着一个江湖中的无名之辈,走到了这桌名人赌局中。
“唉我说,你认识那男的吗?”
“没见过,不过他身上连灵力的波动都没有,还真的是个不会武的家伙。”
“我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啊…好像在哪见过。”
“这小白脸儿偷着乐吧,站在这两个江湖美人中间,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
听到别人对自己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沈问暗自翻个白眼,明明自己已经躲得很靠后了,为什么还是能淌了这趟浑水啊?
赌桌前,林微语几不可察地抬眸子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看向对面的贺兰雪青。
“你认识这人?”
“并不认识,我只是一眼望去,似乎就只有让这位公子来为我们摇骰才算公平。”
贺兰雪青坐在桌前一只手拄着脸,看着极其慵懒。
人群后边,顾浔舟朝着苏三千摇摇头慨叹:“唉,这等美差竟然让他得了,他怎么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看在他眼里,这可未必是份美差。”
苏三千清冷的狐狸眼轻轻一眨,目光落在人群中的沈问身上。
站在人群中央,沈问表情有几分无奈,手里是刚刚林微语递来的三颗骰子一只骰盅。
“公子,请吧。”
贺兰雪青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等。”
沈问把骰子握在手里,俯身看这两人道。
“我掷两次,第一次代表贺兰姑娘,第二次代表林姑娘,你们二人比大小,谁大谁得一千两黄金,也就是今日的头筹,这事没错吧?”
“自然。”
林微语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的是,如若我掷出你们二人的点数相等,那是不是就可以算作我赢?”
沈问说到这里,嘴角略微上扬。
“这…”
林微语略微有些为难,还没开口,贺兰雪青先一拍桌子笑道:“好!”
“若你能掷出一样的点数,那便算你赢。”
“那就好办了。”
确认好规则以后,沈问倒是比刚才兴致高了些许。
他抬手将三颗骰子扔到空中,然后在半空中用筛盅将三颗全都框进盅内。
叻啦叻啦——
熟悉的骰子声音又一次响起,清脆的碰撞声萦绕在每个人的耳畔。
沈问反手一转,三颗骰子再次飞向空中,接着他高举右手,一颗颗骰子皆被他扣了下来。
啪——
筛盅落桌,声音戛然而止。
“这是,贺兰姑娘的点数。”
说着,沈问缓缓抬手将筛盅提起来。
桌上赫然摆着三个六,十八点。
周围的赌客都不禁倾着身子往前探,私下里都开始说起悄悄话。
原来这人还是个行家,随随便便就摇出来是三个六啊。
“他掷骰子这么厉害?”
顾浔舟奇怪问。
“据说他六岁前就已经精通赌术,按道理讲掷骰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应当是小菜一碟。”
苏三千淡淡开口,“不过我也只是听他吹牛,这是第一回见。”
“我靠啊,他这么厉害还要我来替他赌?”顾浔舟惊诧着低声叫唤。
“他也没说非要靠你啊,再说了,不是你毛遂自荐要来的吗?”
“……”
人群中,贺兰雪青看到这点数笑出了声,一边拍手一边道:“公子,你这是当真不给林姑娘留活路啊!”
对面的林微语面色也不太好看,抬起眼略微瞪了沈问一下。
你就这样报答救命恩人?
“运气罢了,运气罢了。”
沈问笑呵呵摆摆手,“赌吗,讲究的不就是不到最后一刻,胜负难料啊。”
说着他又抬手将骰子抛向空中,欲用筛盅将其收起接着摇。
突然,贺兰雪青神色微变。
她手中不知哪里来了一颗白玉珠子,夹在中指和拇指之间,轻轻一弹。
空中的三颗骰子瞬间被击飞了一颗,而那颗白玉珠子也在瞬间化为齑粉,在空中飘散。
这一瞬动作奇快,周围有许多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腾——
林微语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冷冽的眼神瞪着对面的贺兰雪青。
“你!”
“林姑娘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是坐累了要站一会儿?”贺兰雪青妩媚一笑。
那颗她用来作弊的珠子早就化作粉末没了残骸,周围的人又都根本没看出她耍了手段,再者说林微语根本没证据,可以证明她刚刚做了什么。
更何况她站起来的瞬间,贺兰雪青身后也站出来几个看着身手不凡的大汉,似乎在表示,只要在这女人的地盘上,一切就只能按照她的规则游戏。
林微语深呼吸几口,又重重坐了回去。
人群外,苏三千叹了口气。
“她根本就没想过让林姑娘赢。”
现在筛盅内只有两颗骰子,沈问就算摇出个花来,只怕也只能是贺兰雪青胜。
叻啦叻啦——
清脆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沈问面色似乎不太好看,额角微微冒了点虚汗。
啪——
声音戛然而止,他一手扣在筛盅上,另一只手又拍在这只手上。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众人感觉整个赌桌似乎跟着颤抖了一下。
“这是…林姑娘的点数!”
说着,筛盅被沈问掀开。
桌面上的骰子中,一个骰子是六,还有个骰子刁钻地被从斜对角处分成了两半,一半显示的是六和一个被磨没了的空白面,另一半上则是五和一。
刚好十八点!
“这怎么可能?!”
看到这个点数,贺兰雪青瞪大眼睛,双手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对面的林微语也是凝眉疑惑,转头打量起沈问。
围在周围的赌客也是都震惊了,从未有人这样摇出来过骰子,即使是在诺大的广安赌坊,这种掷法儿沈问也是头一个。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人?
“如何?贺兰姑娘,现在,那一千两黄金是不是就归我了?”
沈问眯着眼看她,抬起来的身子忽然有些晃晃悠悠,他连忙两手扶住赌桌,这才站稳。
“……”
贺兰雪青与之前慵懒的神情全然不同,现在眉头也蹙起来看向他。
周围这么多赌客在看,她根本没有机会反悔,定下的赌约也只能照价给出。
“可以啊你~”
顾浔舟和苏三千挤着人群走进来,顾浔舟猛拍了一下沈问的肩膀笑起来。
“没想到你这掷骰子的功夫在我之上啊——”
被他这样一拍,沈问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晕极了。
“先别笑了,快扶住我…”
他话还没说完,腿下就已经软了,整个人摔落进顾浔舟的怀里,苏三千也赶紧过来拽住他的胳膊。
“诶诶诶诶诶诶——!”
“你怎么了!”
第41章 微语
“沈问又昏倒啦?”
听到这件事后,雁歌第一个惊诧,又有些幸灾乐祸,“他这人总是这毛病,都跟他说了不许随便动用灵力了,还要逞能,这次没什么大碍才是万幸。”
“确实是这样。”
凉亭里,苏三千喝了口茶,“像他这样折腾,早晚要经脉全损,真的变成个废人。”
“废人?那不就让某人自己说中咯——”
顾浔舟哼着小曲儿从隔壁院子走过来。
回来之后天色也不早了,将沈问放进屋里,几人在院子里闲聊间就交换了今日的信息。
“说起来,后来沈问被你们带回来,那那个神女呢,她就没说点儿别的什么吗?”
雁歌趴在凉亭里的桌上,托着小脸问。
“说了。她说等沈问身子好了,去广安赌坊领他那一千两黄金。”
顾浔舟神秘兮兮凑近来说,“今日一见,那个桃花箭林微语,真不愧是江湖美人榜上前三的人物,还有那个神女贺兰雪青,也是不错……”
还没说完雁歌就歪着头,不屑地打断:“怎么,我苏姐姐不比她们长得漂亮?”
“苏姑娘自然也好看啦,毕竟和林微语也是同层次的美人嘛。”
顾浔舟哼哼两声,又看了看雁歌,“人家都是安静沉稳,或者妩媚动人的美,你看看你,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就你没有女人味!”
“你说谁没有女人味!”
雁歌嗔怒,爬起来就伸出手指着他,足尖一挑,旁边杵着的长枪落到手里,她翻跃过石桌,在院子里追着顾浔舟刺。
顾浔舟赶紧往身后的拱门跑去,正巧撞上刚刚从厨房出来的安无岁。
“诶诶,顾公子可别撞了我,这可是才做好的菜。”
“撞了你哪怪我,要怪就怪雁歌!”
顾浔舟躲在安无岁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朝雁歌做鬼脸。
“安无岁你瞧瞧雁歌那样儿,哪里像个女的!”
他故意大声喊,明显是说给对面的雁歌听的。
“你!”
雁歌气不打一处来,说着就又要刺他。
“雁歌怎么了,我觉得雁歌就很好啊,俏皮可爱,古灵精怪的。”
安无岁不知其中内情一脸茫然,还回头看顾浔舟,手里依旧是稳稳端着刚出锅的菜。
被他突然这么一夸,雁歌小脸和耳朵根都烧得通红,幸好她现在正迎着夕阳,应该没人发现。
“哼,看在无岁的面子上,我暂且饶过你!”
说着,她将长枪立到墙边儿竖着,转头往凉亭后边走去。
梼杌也从那边出来,手里还提着一篮子洗干净的碗筷,有些奇怪:“雁姑娘,你去哪里?要吃饭了。”
“别管她了,让她去冷静冷静。”
苏三千坐在亭子里,招呼他过来。
“?”
梼杌不解。
后来梼杌又进进出出帮着端了许多饭菜,等到雁歌回来,所有人都坐下吃饭时,他又说要回屋休息了。
“你当真不吃?”顾浔舟抬头问。
“不必了,我就是一缕凶兽的残魂,本来应该汲取天地间的怨气和邪气为生,但现在…”
梼杌低头摸了摸安无岁为他系上的麒麟白玉佩,又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仅仅是和诸位这样生活一段时日,就已经是我整个命运中最为宝贵的事了。”
……
入夜后,宅院里恢复了静悄悄。
房间里烛火散发着微弱的光亮,桌边是沈问刚刚喝完了汤药的空碗,他正躺在床榻上睁着眼,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白天的事。
一个黑色身影在朔风城的房顶上快速跑动,那人轻功极好,踏在瓦片楼房上飞速前进,却没有一点声响。
路过安无岁的宅院,那人从房顶处飞落进庭院里,顺着木制的走廊,来到了沈问的房间外。
“……”
“来都来了,也不进来坐坐。”
沈问依旧是那副颓样儿,直直望着天花板,开口淡淡道。
“林姑娘。”
屋子里的烛火略微跳动了一下,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利落进了门。
来者头上戴了个斗笠,背后还背着一把缠满黑绷带的长弓。
“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床上这个虚弱的男人。
“啊——还能有谁呢?”
沈问费劲地翻了个身,整个人侧卧在榻上,一只手将脑袋支起来,自问自答道。
“整个朔风城里,我认识的人都在这个院子里了,除了那个尧天阁神女贺兰雪青,不过我们约好在几日后再见,我想她应该不必这么着急地来找我,想来想去…似乎就只有林姑娘你会来了。”
“你到底是谁?”
林微语将头上的斗笠缓缓摘下,清冷的目光始终落在沈问身上。
“别着急啊,请坐。”
沈问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眯眯道,“见了你这几面,一直觉得你很面熟啊林姑娘,你与我一个姓安的朋友倒是长的很像。”
坐在桌前,林微语听他说“姓安的朋友”时略微皱了一下眉,但还是没有理会。
“我看你身上灵气枯竭,你是怎么用出那隔空碎骰的招数的?”
“林姑娘,你一路跟踪过来,还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是不是该先自报家门更礼貌些?”
沈问不气不恼,还是饶有兴致问她。
“……”
林微语略微推手,点头意思了一下。
“黎州雨师山,听雨弓法后人,桃花箭林微语。”
“哦~”
沈问想起来什么,点点头,“难怪总觉得你的身法有点印象,原来是雨师山出来的,我之前倒是去过那儿。”
“不要撇开话题了,你到底叫什么,还没跟我说。”林微语面色有些不悦。
“我嘛。”
沈问琢磨了一下措辞,扬起嘴角道。
“氓北听雪门,首席大弟子,沈问。”
这个回答似乎有些出人意料,林微语仔细打量他的脸片刻,歪着头问。
“你当真是沈问,那个废柴?”
“看着不像?”
沈问有几分乐呵,问她,“仔细看看,我身上可还有什么灵力波动吗?”
“可是白天的时候你明明…”林微语皱着眉道。
“我明明将那骰子摇碎了?”
沈问好笑道,“那是我用劲儿用猛了,骰子就碎掉了嘛,你看啊我都累晕过去了。”
很是真诚呀。
“如此简单?”
“如此简单。”
听他这样说,林微语突然有些怀疑人生,难不成真是自己看走了眼。
其实这人并不是什么会使隔空控物的天才,只是运气太好罢了?
她还想开口问别的,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接着远远传来清冷的嗓音。
“沈问,方才的药碗在你这里吗,我是不是忘记拿走了?”
第42章 成名
见林微语还是坐在凳子上无动于衷,沈问有些奇怪看她。
“林姑娘还不走?一会儿再叫人看见了多不好。”
“身正不怕影子斜。”林微语不屑。
“是吗?你说咱们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天干物燥,干柴烈火…”
“停停,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林微语皱着眉打断他。
床上的男人还是慵懒地侧卧着,对上她表情复杂看过来的目光,沈问扬起个灿烂的笑脸。
嘿嘿。
“哼,不就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想把我支走么…”
林微语轻哼一声,站起身来,从另一侧的窗子翻了出去。
“还会再见的。”
吱呀——
窗子合上的瞬间,房间的门也被人推开。
苏三千缓缓走进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在桌子上看到了那只空碗,便收起来准备出去,临走时还突然停下,淡淡开口。
“你若是想谈个情爱什么的我自然管不着,不过还是要注意身体,毕竟你这身子骨都快散了架了,还是克制些的好。”
说完,她就自顾自离开顺带将门关上了。
徒留沈问一人躺在屋里凌乱。
“……”
不是,怎么好像真被误会了啊?!
……
过了雨水节气,还有一些日子就到惊蛰,朔风城里的花草树木都已经有了绿意,天气也即将暖和起来。
街道上的侠士与商贾来去匆匆,人们的生意也开始新一年的运势。
又休息了一日,沈问穿了一身云纹暗花银白色长衫,将浮生剑拾起来抱在怀里,缓缓出了屋子。
“哟,病秧子。”
顾浔舟在凉亭里坐着吃点心,看到他出来就抬手打招呼。
旁边苏三千还是趁着日光看书,雁歌则是在院子里耍枪。
“你们两个报名的那个比武怎么还不用去?”沈问迈步下着阶梯问。
“据说是惊蛰那天才初赛。”顾浔舟回,又思索了一下,“好像就是明日。”
“这样啊…”
沈问没再问别的,似乎对那个比试不甚在意,“我打算一会儿去广安赌坊,那你们两个还同我一起去吧。”
“为什么我也要去?”苏三千垂着眼看书,有些不满。
“万一他又突然冒出个这病那病的,还得靠你起死回生呢,神医。”
说着,顾浔舟从凉亭里走出来,朝着自己屋子走去。
“我收拾一下,咱们便出发吧。”
出了宅院,往城中走一段路就能看到那条贯穿整个朔风城南北的长河,沿着这条河一路向北便到了广安赌坊。
两侧的街楼大多是商铺和客栈酒馆,这条南北通路是朔风最为繁华的商业要道,在尧天阁的管辖范围之内。
尽管朔风城内鱼龙混杂,各种江湖人士尔虞我诈,但在这条道路上还是一派欣欣向荣,表面看起来十分和睦。
所以追求富贵的商贾大多集中在这里,这条道路上,来往的行人也更加密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路上走着,总是有人对着沈问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是他吗?”
“就是他,从贺兰雪青手里赢下了一千两黄金,直接拿了昨日广安赌坊的头筹!”
“这小子什么来路,居然能斗得过贺兰雪青?”
“看着好像弱不禁风的,也没什么灵力啊…”
“……”
沈问吊着眼走在最前边,像是没睡醒似的,假装听不懂周围人的议论。
“我说你小子,一战成名啊。”
顾浔舟一把揽在沈问的脖子上,朝他嘲讽道,“拿了钱,可记得请我喝酒。”
“去。”
沈问无力地推了他一下,让他起开。
“你就别刺激他了。”
跟在后边的苏三千幽幽开口,“越多人关注他,他的身份就越容易让人认出来,在这江湖名城里,要是都知道某位走后门儿的大师兄来了,那还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更何况这个某人,现在连剑都拿不起来。
说说笑笑几人步履不停,没一会儿就走到广安赌坊的门外。
踏上玄关处的几层阶梯,望着挂了满墙的灯笼和丝绸,沈问揣着手叹了口气。
这个贺兰雪青看起来心思很重,并不像平常的人那么好说话,也不知她这“一千两黄金”,到底能不能拿到手。
刚一进门,就有几个赌桌的赌客发现了他们三人的身影。
有的人始终盯着沈问打量,还有的人,一眼认出顾浔舟就是前两天那个敢和庄荷对着干的公子。
总是有一些不善的目光投过来,搞的顾浔舟和苏三千浑身不自在。
不过沈问好像全然不受影响,只是闲庭信步走到旁边兑换筹签的台子那里。
“姑娘,我来找贺兰…”
“喂。”
沈问话还没说完,旁边凑过来了个人。
此人一身金丝玉帛,头顶金丝缠绕的头冠,小眼睛里透露着的算计,虽然穿的富贵,但看起来更像个暴发户。
应该是个赌场常客。
“有何贵干?”
沈问两手一揣,斜眼看他。
“你就是那个摇了局骰子,就赢了一千两黄金的家伙?”他扬着下巴,趾高气昂。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沈问回答得模棱两可,但那人似乎不吃这套。
“那看来…就是你了!”
那人咬着牙阴险一笑,愕然从身后掏出一把短刀,冲着沈问的胸前扎去。
事发突然,顾浔舟本还在望着别处出神,根本没反应过来面前这人会突然暴起,也来不及为沈问挡下这一刀。
沈问身后的苏三千,也被他突然亮出的刀刃惊出一身汗。
周围的人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刀吓了一跳。
眼看刀尖就要贴近沈问的白衣,刺破他的身体,沈问却还是神态自若,垂着眼看那人。
嗖——
一只暗器从整个赌场的最里边飞出,精准穿过这个暴发户的右手手腕,径直嵌进大门边的柱子里。
顷刻间,他的右臂跟随惯性甩了个弧线,空中飞溅几滴鲜血。
而握着刀的手早就从胳膊上飞了出去,一直滚到了大门外边。
“啊啊啊啊——”
那人的手臂一瞬间血流如注,手腕处平滑的切面血喷如潮。
他整个身体失去重心,“砰”地摔倒在地上,抽搐着哀嚎,身上金色的长袍逐渐染成暗红色。
这一幕吸引全场人的目光,顺着刚才暗器飞出的方向看去。
贺兰雪青正神态自若缓缓从楼上走下来,身后还跟着许多黑衣大汉。
她一袭贴身的紫裙,挺着傲人身材款步而来。
一只手环在胸前,抱着只白色的猫,另一只手正刚刚收回,从旁边仆从端着的盘子里,捏起她那只名贵的烟斗。
“哎呀,真是烦人…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动我的贵客呢。”
她轻轻吐了口气,绝色容颜前顿时烟雾缭绕。
第43章 条件
刚刚这只暗器来的毫无征兆,赌场内大部分人都悄悄抹了把汗,心里不禁思考就算是自己,估计也没有把握能躲开这一击。
贺兰雪青微微抬一下手,身边就利落跑出来好几个大汉,将沈问面前这个嚎叫的男人拖了出去,扔到玄关外的阶梯下边。
“没事吧?”
苏三千在沈问身后轻声询问。
沈问微微摇头,转身对上慢慢走过来的贺兰雪青。
她轻轻抚过怀中的白猫,先是看了看沈问,又打量了一下他身侧的顾浔舟和苏三千。
“跟我来。”
说完,贺兰雪青转身往回走,沈苏顾三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几人在整个赌场的人的注视下,走到了最里边,顺着中间雕栏玉砌的楼梯,一同上了楼。
直到贺兰雪青的身影彻底消失,一楼的赌客们才心里松了口气,好像经历了什么大事一样,一时间心思都不在赌桌之上,只暗想着。
这个女人千万不能惹。
……
广安赌坊的二楼有许多雅间,看起来是真正的贵客才会去的地方。
刚登上来是一个大厅,墙壁上是各种蛇蝎动物图画的浮雕,周围一圈摆着形态各异的精致烛台,这里的氛围诡异而艳丽。
再往前走是个昏暗的长廊,走廊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金器玉器供作观赏。
不同的雅间门边还挂着不同的木制名牌,每个房间的名字都有所不同。
顺着长廊一直走到尽头,一间房间的雕金大门紧闭,一个头戴面纱的女子守在门口。
贺兰雪青朝她点头,她转身将门打开,几人一同进了这个名为极乐宴的房间。
房间不大,刚进门是一张夜宴图屏风,边框是纯金制成,里边的空地上则是一张长桌和几只软座。
贺兰雪青走到最里边的位置缓缓坐下,轻轻抚摸怀中睡着的白猫。
“几位,坐吧。”
沈问倒也不客气,挑了个顺眼的位置就坐下了,顾浔舟和苏三千跟着坐在旁边。
“这随随便便一个摆件儿都是纯金打造,要是闯进来个贼,还不得挑花了眼。”
顾浔舟仔细打量着门口的雕花屏风,啧啧摇头。
“这位公子真是说笑了。”
贺兰雪青轻轻掩嘴笑了笑,“整个朔风城会有哪个不长眼的小贼,敢闯尧天阁的地盘儿呢。”
“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
她端着烟斗嘬了一口,“某家乃是尧天阁神女,广安赌坊的东家,贺兰雪青。”
“商丘顾氏顾浔舟。”顾浔舟抱着拳利落道。
“原来是顾家公子,失敬。”
贺兰雪青微微点头,表情倒是半分看不出恭敬。
“氓北静心门大弟子,苏三千。”
苏三千也跟着作揖,总觉得气氛都到这了,不招呼一声甚是不礼貌。
“这位姑娘原来是氓北的神医啊,久仰久仰。”
贺兰雪青一副很惊讶的样子捂住了嘴,然后又对着苏三千妩媚一笑,使得她甚是不自在。
见中间这个坐着不说话,贺兰雪青翘起二郎腿来,往垫子上一靠,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看过来。
“这位公子呢,怎么不说话?”
“……”
沈问似是想起什么,深深叹口气。
“因为我的这两个朋友太过出名了,而我不过是个江湖中的无名氏罢了,贺兰姑娘肯定是没听过我这号人物的。”
“但说无妨。”
“黎州雨师山外门弟子,闻易心。”
沈问一字一顿回答。
闻言,在场几人皆是一怔。
就连顾浔舟和苏三千也是表情复杂,心里暗自思忖。
这货怎么回事?不仅用着前不久才编出来的名字,还为了效果逼真,给自己真寻了个门派啊!
“哦?雨师山?”
贺兰雪青顿了顿,“那不是桃花箭林微语的师门吗,原来你们还是同门?”
“正是,林姑娘按辈分算是我的同门师姐。”
沈问郑重其事点头道。
“呵——”
贺兰雪青轻笑一声,意味不明,旋即抬手拍了两下。
啪啪——
门外走进来个黑衣大汉,手中抱着一个黑褐色的箱子。
他朝贺兰雪青点点头,将这个箱子放到了几人面前的长桌上,将箱子上的锁打开,掀开箱盖后又转身出去了。
箱子打开,里边满满都是金光灿灿的金条,在周围的烛火照耀下,甚是耀眼。
“哇——”
顾浔舟看到这箱黄金眼都要被闪瞎了,搓着手就要拿一块出来。
砰——
突然贺兰雪青飞身而起,一脚踢得合上了箱子盖。
幸亏顾浔舟反应迅速,赶紧将伸进去的手抽了回来,不然指头估计已经断在里边。
“先别急啊,顾公子。”
她站在长桌上,一只脚踩在箱子上,紫色的裙摆滑落露出修长白皙的腿,怀里的小猫似乎是被吓到了,赶忙从她怀中溜走跳下桌。
“我这一箱黄金,想拿走可是有条件的。”
看她这样说,倒是在沈问的意料之中,他索性往后一靠,仰着脸看贺兰雪青。
“你的这一千两黄金,我一分都不要。”
沈问两只手落在两侧,整个人瘫坐在原地,脸上却还是带着笑意。
“什么?”
顾浔舟在旁边都惊了,拍着桌子瞪他,“你不要我要啊!”
你这败家玩意!
“哦?”
贺兰雪青身子前倾,一只胳膊抵在踩着箱子那条腿的膝盖上,凑近看他,“闻公子怎么如此豁达?”
“别急啊,我还没说完。”
沈问学着刚刚贺兰雪青的语气道,抬手打断二人的惊讶,“我不要这一箱子黄金,但是,我要见见你们尧天阁的阁主。”
“这…好,我会请示阁主,这不是什么大事。”
闻言贺兰雪青略微犹豫一下,随即点头应下,“但我也有个条件,若你完成我所说的条件,我不仅让你面见阁主,这一千两黄金我也会尽数奉上。”
似乎是没想到这么顺利,沈问眉毛轻轻一挑,抱起双臂歪着头看向她。
“是什么条件?”
“碧玺戒,是江湖中人多年追寻的宝物,传闻这戒指内有乾坤可以装存许多东西,甚至还可以存放活物。”
贺兰雪青娓娓叙述,从桌上缓缓走下,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听到碧玺戒时,沈问眉头却皱起来,心里暗道不妙。
不会吧…
只见她再次开口,说出了沈问最不想听到的话。
“我要你去参加朔风比武,拔得头筹,将那碧玺戒取回来献给阁主。”
第44章 烟火
“唉——”
“沈问,你这从广安赌坊回来,叹气都叹了八百回了。”
饭后,雁歌在院子里举着长枪往前边猛刺,听到沈问一个劲儿叹气,头也不回地打趣他。
“你说她想要这碧玺戒,她自己去参加朔风比武呗,非要你这个弱不禁风的家伙去做甚?”
顾浔舟从一边儿院子走出来,看到沈问趴在凉亭里的石桌上,更加好笑,“当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不就是个比武,愁什么?”
雁歌回身耍了个花枪,“你之前在离江那股子得瑟劲儿呢?现在怎么颓成这样啦!”
这顾浔舟和雁歌此一言彼一语的,吵得沈问脑袋都大了。
他将头埋进胳膊里,闷声瓮瓮道:“你们两个不懂,你们去那比武不过就是玩玩儿罢了,而我却是肩负使命的,你们不懂,不懂…”
“怎么不懂?”
雁歌停下动作,将长枪往地上一杵,“我也是有使命的,咱们两个可是竞争关系!”
“你有什么使命?”顾浔舟奇了。
“是我。”
安无岁听到动静,背着手走出来,身后还跟着梼杌正低头看书,似乎是安无岁在教他认字。
“我与雁歌说,若这次比武她是第一名,那便送她个惊喜。”他有些腼腆笑起来。
“无岁,你怎么还给我平添个绊脚石啊?”
沈问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些许幽怨。
“你说谁是绊脚石!”
雁歌气到跺脚。
几人正吵闹着,苏三千从宅子外边回来,手里是朔风城里最新潮的江湖话本。
她路过院子时,看到大家都在,便停下脚步。
“我方才路过城中河那边,好像是为了庆祝明日朔风比武开场,今夜有好多活动。”
苏三千思索着,伸出个手指戳在嘴边思考,“我看到有投壶的、卖纪念品的、还有放花灯的,还挺热闹的,天黑了可以去逛逛。”
“好耶,我今天闷了一天啦!苏姐姐,你等我去收拾收拾一同去!”
雁歌两眼放光,又看向安无岁,“无岁,你也一直没出去逛逛,去嘛去嘛!”
“好吧。”安无岁架不住她撒娇,点头应下。
“喂。”
顾浔舟用胳膊肘戳戳沈问,“你这唉声叹气一天了都,去逛逛呗?”
“?”
沈问皱着眉看他。
“咱们两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好逛的?”
“啧啧,浅了,目光短浅了。”
顾浔舟伸个手点点沈问,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那你不出门去,等着外头的漂亮姑娘入室抢劫吗?”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这么说,沈问脑子里忽然显现了个粉色身影。
谁说漂亮姑娘不会入室抢劫的…
雁歌回屋赶紧换了身罗裙,还是红白的配色,却比平时温婉了些,头顶两侧的发髻缀着几个红色的流苏,少见地点了胭脂水粉,整个人看着小巧精致,又有一些俏皮可爱。
她从屋子里踏出来,倒是令院子里的其他人瞧着出神,气质与平时差了许多。
“雁歌…”
安无岁坐在石凳上凑着看她,不禁喃喃,“真是漂亮。”
“我就说女子出门麻烦吧?天都黑了还要画个花脸儿,还耗时许久。”
顾浔舟摇着头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那你有种去了街上,不要看别的漂亮姑娘。”
沈问虚着眼瞧他。
这会儿苏三千也提着裙摆从屋子里出来,一袭水蓝色刺绣挑线纱裙,肩上披着个软毛织锦披风,头发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是用蓝色的飘带简单挽起。
她面色清淡并无过多点缀,却更像是个天上脱尘出世的仙女。
“苏姐姐!你好美——”
雁歌看到她赶快挽住她胳膊,一同先出了院子的大门,几个男子在后面跟着往外走。
似乎想起什么,安无岁回身又进了院子,拐进还挑着灯的屋里。
“梼杌。”他轻声唤。
屋子里只有个黑衣服的人,正在低头读书,一盏青灯就立在旁边。
梼杌闻声抬头,清澈的金色眸子对上安无岁。
“别闷在屋里了,一同出去走走吧。”
安无岁淡淡道。
……
几人走走停停,等到了城中这条街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这一整条街却灯火通明,河道两侧是拥挤的人群,道路边有卖小吃的,还有卖玩具的,更有甚者在卖一些盗版的武功秘籍。
河里到处是被放出的花灯,顺着河水一路从北飘向南方。
距离朔风比武的台子越近的地方,越多表演杂耍的,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群,鼓掌叫好的声音连连不断。
雁歌和苏三千挽着手走在前边,总有一些路过的人忍不住偷瞧打量,只道是两位仙女。
忽然看见有个摊子是卖江湖话本的,苏三千停下脚步拿起来翻阅开了,雁歌却不爱看,想要去放花灯。
“无岁,你陪我去那边放花灯吧!”
雁歌回头朝安无岁喊。
被喊住的人倒是和风悦色,乖乖与她一同往河边去。
安无岁走后,顾浔舟和沈问凑到苏三千身边,顾浔舟一脸不解问。
“这些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这本讲的是江湖百晓生之疑云密布。”
说着,苏三千捡起一本塞进顾浔舟怀里。
被这名字吸引了注意,顾浔舟也好奇着翻开看起来,旁边的沈问无奈叹了口气。
砰——
啪——
忽然天空一阵巨响,满天的烟火炸开,叫整条街上的人都忍不住驻足抬头欣赏。
接着又窜上天好几发烟火,都接连炸开,映得朔风城里好像白天一样。
“快看,是烟火,好漂亮!”
雁歌抱着手里的花灯抬头,桃花大眼不停眨巴,眸子里折射出天上的色彩。
“是啊,好美。”
安无岁也喃喃着,目光缓缓从天上的烟火,逐渐落到身旁这个精致的小脸儿上。
“好漂亮啊——在雁府父亲总是不让我放烟火,要是以后还能看到如此美丽的烟火戏就好了。”
雁歌慨叹着,蹲下身子,将花灯缓缓推到水中。
“你放心。”
安无岁也跟着蹲下,手中的花灯映得脸格外亮堂。
“等以后我定送你一场盛大的烟火戏。”
……
“这烟花确实很美。”
苏三千略微抬头,看着天空中不断绽放的花火。
“是啊,别说,这朔风城除了整天打打杀杀,也还是有些长处的,至少烟火气比别的城池都要浓重。”顾浔舟也认可地点点头。
“不是。”
周围满是拥挤的人群,沈问忽然有几分迷茫地前后张望。
“有谁看到,梼杌去哪里了啊?”
第45章 头场
远处的人群嘈杂,天上的烟火还在不停地绽放。
河边一棵柳树下的阴影里,一个浑身黑衣的俊美男人手里拎着盏青灯。
他有些恍惚地抬头看,街上这些人的欢声笑语和万家灯火,似乎和自己隔了上千万里,却又好像就在眼前。
砰——
天空又一次绽开巨大的花朵。
望着漫天烟火,他忍不住伸手去够,可惜还是太过遥远,触不可及。
……
一夜尽兴,第二日,辰时。
朔风比武的台子附近已经开始不停击鼓,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士聚集在此,想要一览侠士比武的风采。
“话说…这朔风比武究竟是谁办的?”沈问站在人群外围,双手交叠在胸前。
“朔风城主啊。”
顾浔舟瞥他一眼,用肩膀撞沈问一下,“诶,看那个带兜帽的女侠,我瞧着应该长的不错…”
“这朔风城主,原来不是尧天阁阁主?”沈问无视他后来说的话,接着问道。
“自然不是,每座城的一城之主都是当今圣上钦点的高官,虽说在这朔风城里,尧天阁势力滔天,但还不至于可以大到忤逆和昌城里的那位。”
顾浔舟不禁嗤笑一声,似是对这位尧天阁阁主有自己独到的评价。
前边人群都在探着看热闹,雁歌也拉着安无岁使劲地往前挤。
苏三千倒是挑了个不远处安静的河水边坐下,顺带看着梼杌,确认他不要又自己乱跑掉。
忽然比武台旁边鼓点越来越急促,一个穿着短衫的侠士掏出来个竹简,似乎是这次比武的名单。
“朔风比武,头场,林微语对阵洛弈!”
那人抬手竖起来个旗子,宣布了头场的对阵者。
“什么都不寒暄,这就开始了?”
看那人退下台,沈问斜着眼疑惑,然而身边却没人回他。
回头一看,这顾浔舟不知道在哪找来个木桌摆到道边儿,还用石头在桌上画了个线。
“下注啦,下注啦,诸位!桃花箭林微语对阵苍山弟子洛弈,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买定离手——”
顾浔舟站在桌后,朝来往的人熟练招呼,不一会儿就涌过去一群人,叫嚷着要下注。
这比武的头场,果然是极其有看头的一场,光是这两个名字就能引得路人驻足观看。
“这林微语是名人榜排行第七名啊,自然是投她桃花箭呀!”
“你也不要小看古莲苍山的弟子啊,人们都说这新起派门,简直就是小氓北,前途无量!”
“我看那个林微语就是个花瓶儿罢了…”
“……”
围着的人纷纷议论着掏出银子下注,顾浔舟笑呵呵将桌上两部分钱区分开。
“我说你堂堂百晓…咳嗯,怎么就这么缺钱?”沈问凑到他身边,探着头悄悄问。
“哼,你懂什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顾浔舟抽空回他一声,又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且看比武台上这边,那短衫的侠士喊完了人退了场。
那个叫洛弈的少年人看着也不过就十七八岁,挤着人群往比武台走去,撞到了人还赶快回头鞠躬道歉,看着很是礼貌。
他发髻高盘在头顶,扎着一只玉簪,身上是浅金色长衫,面容倒是清秀养眼。
踏着阶梯,洛弈缓缓走进比武台。
对面却空空如也。
“古莲城苍山派弟子洛弈,前来请教。”
他硬着头皮对着空气鞠了个躬,抬起头来还是没人,前后张望,有些茫然。
“人呢?”
外边的人也都跟着奇怪,这传闻中的桃花箭林微语为何迟迟不现身,难不成还能是怕了这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
正当所有人一头雾水之时,空中随着一阵风飘来几片粉红,接着是漫天的花瓣雨纷飞落下,围观的人不禁被眼前美景吸引望去。
远处房顶处,一人身着粉色纱裙在风中摇曳,她身姿轻盈,在几座楼间跳跃奔走。
两掌推风,林微语在半空中轻踏,缓缓落入比武台中。
“黎州雨师山,林微语。”
她站定后背着手,静静看着对面的洛弈。
人群外,顾浔舟将手挡在嘴前,凑到沈问耳边忍不住道:“这林微语虽说长得是漂亮,但性子也真高傲,摆什么架子,让这么多人等着她一人。”
“……”
沈问眉角一跳,抱起臂来靠在身后的小树边,心里暗暗想。
看着不像这种人啊。
台上,林微语表面淡定介绍了自己,暗地里却止不住地冒汗,心虚的不行。
就睡迟了一刻钟而已,为什么第一场就到我啊!
对面的洛弈看到她介绍完,又鞠一躬,赶紧抱拳道:“古莲城苍山派弟子洛弈,请前辈赐教!”
只见,林微语旋身手掌一拍,背后的黄金长弓腾空而起,她低喝一声:“月霞!”
长弓月霞随即落入她白嫩的手中,不知道哪里的桃花花瓣也跟着萦绕在她身侧,缓缓落下。
抬眼一看,洛弈还是呆呆站着,林微语皱着眉将弓藏在身后,站直了身子。
“喂,你的武器呢?”
“……”
洛弈呆呆看她站在原地,小嘴微张,“好漂亮啊…”
出神片刻,他恍然反应过来,赶紧抬手胡乱擦了擦嘴,瘦长的手指抚在腰间。
簌——
洛弈轻轻一抽,一柄铜色软剑顺势甩了出来,逐渐变成直挺的长剑悬在空中。
他握住剑柄,神色凛然,另一手的两指伏在手腕,眯着眼,刺了过来。
“前辈,当心了!”
……
人群之外,沈问歪头仔细打量着比武台上的人。
“古华软剑?”
“哟,你还挺识货。”
顾浔舟新奇着打趣他,随即点点头道,“不错,那小子手里的,正是和你师傅手中那把同阶的,江湖三大名剑之一古华软剑,真没想到这个苍山派倒是舍得,竟将它交给这小子用。”
沈问摩挲着下巴,突然觉得这朔风比武又有些有趣了起来。
再看场上,林微语见洛弈直刺过来,旋身跳起,凌空落到台子一个角落的木柱子上。
嗖——
抬起长弓金光一闪,一只羽箭迅速射出,箭头处携着一圈粉红的光晕。
仰头看到羽箭落下,洛弈将软剑连忙抬到头顶。
剑锋与箭碰撞,瞬间炸开漫天粉色的花瓣,直接挡住了洛弈的视野,一时间看不到了林微语的身影。
不好。
他心中暗暗叫着,赶紧后退出这片区域。
“哼,反应倒是快。”
突然,好听的嗓音从洛弈的耳后传来。
他脖子一凉,箭头冰冷的触感令洛弈浑身一激灵。
第46章 名气
感受到一丝杀意,洛弈立刻侧身躲开。
嚓——
软剑撤回后,他马上朝着身边刺去,却刺了个空。
猎猎破风声呼啸而来,林微语身姿宛若游龙一跃而起,从洛弈身前掠过。
粉红色的裙摆迎风飘逸,花瓣随之散落,她横起金辉长弓拉紧弓弦。
嗖——
又是一束箭光呼啸而来。
洛弈手腕一翻,软剑化作流光脱手飞出,正好和那束羽箭在空中相对。
花瓣在空中炸裂开,软剑力道不减,穿透层层落花冲向林微语。
古铜色的剑芒马上就要触碰到身体,林微语在空中连转几圈,错身蹭过剑锋。
嗡嗡——
古华软剑直直扎进比武台一侧的地面,不断前后摇晃。
洛弈俯身低空冲刺过去,拾起软剑。
他还没回头,就感觉到后脖颈有一丝浅浅的刺痛。
在他身后,林微语将黄金长弓背到身后,伸直抬起右手,一只羽箭正好点在洛弈的脑后。
胜负已分。
“承让了。”
林微语点到为止,将手中的箭在指尖转了几圈,顺势收进腰间的箭袋里。
场下的人都感叹,这林微语动起来虽说是花里胡哨,但速度和力道也是实打实的顶尖,许多时候作为旁观者都根本看不清她的动向。
洛弈本还僵硬站在原地,感受到她收回了羽箭,这才松了口气,回身向她抱拳。
“…多谢前辈指点。”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朝着台下走去。
“诶——”
林微语叫了他一声,背着手清清嗓子,“洛弈是吧?你的反应很快,剑术精进,以后定大有前途。”
……
“朔风比武头场,林微语胜!”
那身着短衫的人高呼着,旁边的又开始有节奏地击起鼓来,场上的人也都走下阶梯。
围观的也都纷嚷起来,有的人喊叫着“好”,有人似乎对这个人们口中的“花瓶”林微语刮目相看,还有的在探讨那个苍山派的小弟子。
“意料之中。”
沈问轻笑一声。
虽说这个苍山派的洛弈剑术也算同龄中的翘楚,但不论是战斗技巧还是对战经验,都远不及林微语,输得也并不算难看。
他回头一看,顾浔舟在桌子前边忙前忙后,方才下注的人都围过去敛财。
沈问正转身叹气,突然顾浔舟从桌子后边跳出来,赶快跑到他身旁拽住他。
“沈问沈问你先帮我看着,轮到我上场了!哦对了,记得帮我押我!”
说着,顾浔舟脚下一踏,跳进了比武场地。
被扯到桌前的沈问似笑非笑扯扯嘴角,看着桌上的简易赌局,有气无力地开口。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第二场开场下注了啊,买定离手……”
台子两侧的鼓声越来越急促,那个短衫侠士又高声呼道:“朔风比武第二场,顾浔舟对阵张三!”
台下的人们不禁窃窃私语。
这顾浔舟又是哪号人物?
那个张三虽说名气不大,但至少也是在江湖中听得到的人,可是这顾浔舟确实闻所未闻。
这一场人们似乎都一边倒地看好张三,加之顾浔舟上台之后,手里攥着个折扇一扇一扇,一袭青衣看着倒是像个文弱书生。
沈问桌前的银两几乎全都被押到了张三身上,他思忖一番,自己也掏出来几两银子,放到了顾浔舟的名字后边。
众人正各自聊着这顾浔舟是什么人物,但见台上的顾浔舟早就手中一甩,旋即一把折扇飞了出去。
张三只觉得眼前银光闪了下眼睛,顾浔舟便探到他身边来。
折扇在空中转回顾浔舟的手中,他俯身在地上横扫。
张三还没反应过来,下身吃痛,腿已经失去重心,两眼睁大重重翻到了地上。
咔——
骨节转动的声音清晰传来。
顾浔舟擒住张三一只胳膊,一记膝袭将他的脸狠狠撞在地上。
他另一只手扯着折扇,顺势一杵,扇骨戳在了张三的嘴边。
片刻间,胜负既分。
场下一片寂静,众人全都挑高了眉毛瞪着眼。
谁都没想到这个名不经传的顾浔舟,竟然这么快就制服了张三。
“疼疼疼疼——”
张三一边脸贴在地面上,一只胳膊被拧在背后,表情痛苦低呼。
“不好意思啊!兄弟,我赶时间。”
顾浔舟笑呵呵两手撤回来,抵在他背上的膝盖也抬起,旋即站起身就跳下场去。
众人注视下,他屁颠屁颠儿奔着自己的简易小赌桌跑去。
似乎是没成想这局如此迅速,台子边的人怔了几秒,连忙抬起手中的旗子,高呼一声。
“第二场,顾浔舟胜!”
……
“怎么样怎么样?这局赚了多少?”
顾浔舟搓着手回到桌前,根本按捺不住笑意问沈问。
“翻了三四番吧。”沈问抬眼看他。
“怎么这么少?!”
顾浔舟皱眉,喃喃,“不应该啊…按说就我一个人押我自己才对。”
“因为我觉得有赚头,就也押了你。”沈问耸耸肩。
“那也不该这么少啊?”
“呃…我还帮三千雁歌安无岁一同押了你。”
犹豫一番,沈问还是告诉了他。
“?”
顾浔舟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抬起手中折扇银光一闪,亮出短刃,朝着沈问的脖子就刺去。
“我杀了你!”
幸好周围人声嘈杂,下一场已然开局,无人注意这个角落杀意四起。
……
比武一直进行到午时以后,上过场的人已有大几十人,果真如顾浔舟先前所说,参赛者大多是比较年轻的小辈。
除了首战出场的林微语,别的侠士名气都不算大。
直到这一场。
“第五十三场,九曜对阵雁歌!”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这雁歌的名头虽说没有听过,但堂堂御鬼师九曜的名号却无人不识。
传闻这位是和昌城里那位身边的大巫师嫡传后人,因为大巫师一职的取缔,便隐入江湖没了消息。
这九曜据说是精通御鬼术,年纪轻轻就可以凭咒语召唤亡灵为自己所用,目前位列江湖名人榜第五。
没想到这等神人,竟然会在朔风比武中现身,围观群众只觉得自己这一趟算是来值了。
这人也算是安无岁半个同行,安无岁自然认得他的名号,只是他又不忍心打击了雁歌的信心,只好拍拍她的肩膀。
“雁歌,这比武…你尽力而为就是了。”
雁歌不明所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随即提起长枪,从人群中飞身跃起,轻盈踏进了比武场地。
第47章 御鬼
场台上,雁歌拎着长枪站在原地,转着身子前后打量,寻找自己对战的这个九曜的身影。
人群中一个身穿墨色斗篷的男人缓缓走近,错身来到台子边的楼梯,一步一沉踏上台子。
雁歌从头到脚看了看这人,除了裹得严实也没什么不同,怎么围观的人动静这么大。
来者从头到脚都被墨色的披风遮住,除了瘦高的身形也看不出其他,他头上带着兜帽,还面带黑罩,乌黑长发在肩上束成一股垂在一侧,眼睛看着没什么精气神儿。
九曜迈着步子走到雁歌对面站定,穿着打扮甚是怪异,神情中散发出来的气息像是没睡醒。
“离江雁氏,雁歌。”
雁歌转两下枪竖在地上,对他微微颔首表示尊重。
场下的侠士不禁开始交头接耳,无一不在谈论这个个头娇小的红衣少女。
“什么雁歌,你听过吗?”
“离江雁氏的人,那不是将军世家么,朝廷的人?怎么还来这边凑热闹…”
“她手里的长枪好像也就是普通铁匠铺就能买到的家伙事儿吧!”
“……”
切。
听到场下的动静雁歌暗自翻个白眼,但没有理会。
“九曜。”
对面这人倒也懒得按规矩办事,简单介绍了自己,从斗篷里伸出来个手,“雁姑娘,请吧。”
“哼。”
装模作样。
心里暗想着,雁歌眯起眼睛,手里提着长枪脚尖在地上重重一点,娇小的身影飞跃而起。
她顺着长枪伸展双臂,十指紧扣长枪刺出去。
一瞬间九曜提起一只手,在面前的空中迅速飞舞。
只见他指尖行过的路径都化作一道蓝光,最终成为一个个看不懂的字符。
“白骨。”
九曜低声唤道。
枪尖即将刺到九曜之时,他面前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缝隙,里边探出来个白骨大手,挡住雁歌这一击。
突如其来的白骨大手,打得雁歌措手不及,她翻身化解这股冲击,踩在地上摩擦倒退好几尺。
再抬眼时,那九曜面前的巨大缝隙和白骨早就没了影子,他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站在原地。
“什么怪术…”
雁歌秀眉微微蹙起来,长枪反手倚在身后。
她又看准时机,裹挟着阵阵劲风几步连踏着从侧边冲上去,两手转动长枪横扫过去。
对面的九曜一只眼皮子抬高,不急不忙又画出一道光咒。
“无常。”
九曜又一次淡淡开口。
面前又是那道缝隙,这次钻出来个浑身白衣的女子,头戴白色高帽上边还写“你也来了”的字样,她面色惨白嘴角带着笑意,拎着纸灯笼旋身转动。
唰——
这白无常的身后突然延伸出来好几条白色的纸条,化作一个巨大的网格,将雁歌的攻势轻而易举化解掉了。
雁歌抵着那些白纸翻身换了方向,退到台子的另一个角落里。
稳住身形她又俯下来身,抬起眼盯着这人,手心开始不自觉冒汗。
根本近不了这家伙的身,他随意就能召唤出一个什么东西轻松将自己挡在远处。
这是实力的差距吗…
思索着,雁歌闭目一瞬,手中的长枪忽然红光流转,阵阵火光涌上枪杆,枪尖的红缨也开始猎猎燃烧。
场下的人一些都奇怪看着她,这还不赶紧认输下来算了,和九曜打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但人群里,安无岁目不转睛盯着雁歌的动作,眉头略微皱起来。
“心火枪。”
沈问倚着树干歪着脑袋仔细端详,“这家伙,还真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哦?”
闻言,顾浔舟看向他,“雁歌要使的这是传闻中的心火枪?看来我之前还小看她了嘛…”
……
看到这一幕,九曜也眉角跳动一下,正要抬手画咒,却被一击火枪刺来打断。
雁歌的长枪带着火星子直接挑破了白无常的纸绸,顷刻间,着了火的白纸长条都化作虚影消失不见。
接着她枪势一转,径直刺向终于露出破绽的九曜。
反应过来,九曜连撤几步碰到台子的边缘木桩。
避无可避他侧身后仰,脸上的黑罩饶是被枪尖刺破个洞口,擦伤了脸颊。
他眼神一凛,抬手猛推出一掌。
“孟婆。”
话音未落,铺天盖地的绿色汤水如泉喷涌,袭着雁歌卷去。
巨大的冲击直接将她从台子上击飞出去,在空中失去重心,径直摔向场下的人群里。
所有人都被这冒出来的绿色浪涌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去,生怕误伤了自己。
见此情形,安无岁大跨好几步,挤着人冲向雁歌坠落的方向。
终于在她落地之前揽入怀中,雁歌被这冲击击晕了过去。
场上仅剩九曜一人站在中央,另一人摔出场地,直接判定为输。
“第五十三场,九曜胜!”
击鼓声响起,周围的人纷纷高呼,这场看得众人长了见识,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御鬼术,十分尽兴。
九曜下台之前略微侧头看了看人群中抱着雁歌的安无岁,随即面无表情离了比武场。
“有他在,这碧玺戒,是谁都别想拿到手了。”
顾浔舟啧啧摇头,安慰似的拍拍沈问的肩头。
“那可未必。”
沈问抱着胳膊沉吟,“没准儿还有比他更厉害的人在场。”
河边的石凳上,苏三千正坐着看话本,还能欣赏时不时路过的游船。
梼杌被支去买东西,这会儿就她一人静静坐着。
清风拂过,她额角的碎发肆意飘柔,垂着好看的狐狸眼,她全神都在手中的书页上。
身后掠过一阵风,苏三千偏头看去,一个熟悉的背影走过。
他带着兜帽,一身墨色的斗篷在风中来回飘荡。
苏三千打量他一番,似乎是觉得不是熟识的人,便转头回去接着翻阅话本。
往前走着,那人也突然感觉有些熟悉袭来。
他缓缓转身看向这个水蓝色消瘦的背影。
“三千…”
……
且说比武台前,鼓点急促,又一局开场。
“第五十四场,闻易心对阵李四。”
台下的人又开始琢磨,这闻易心又是谁啊,听着很是陌生,甚至不像个人名字。
这李四也不过是个江湖混混,没什么人看好,但对手似乎名气比他还小,这场属实没什么看头。
经过一天的比武,台前人来人往,这会儿日光西落都已经有了疲颓之感,有的人开始自行散去。
“看来运气不赖,对面似乎也是个无名之辈。”
沈问勾着嘴角,怀中抱着浮生剑,闲庭信步往比武台前走去。
第48章 御剑?
“在下李四,承让了!”
李四手中抓着个长剑,对沈问抱拳行礼。
“闻易心。”
沈问也抱着剑点了个头,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场下的人稀稀拉拉走了一些,但仍驻足观看的侠士中,还是有人认出了沈问的面孔。
“那家伙不是在广安赌坊赢了一千两黄金的人吗!”
“我知道他,贺兰雪青为救他直接砍断了别人一只手!”
“没想到是他。”
“这人身上并没有灵力波动,看他那股子虚弱劲儿,能不能打啊?”
“……”
围观群众各吵各的,搞的场上的李四都有一些心虚了,缩着脖子抬起手中的剑,警惕看向沈问。
远处的房顶上,坐着个粉色纱裙的身影,林微语一手搭在膝盖一手攥着长弓,仔细看着场上对峙的两人。
再远一些的阁楼里,贺兰雪青正在窗前品茶,身边并无他人,好像只是闲来无事独坐罢了。
场上的沈问倒是丝毫不关心别人如何重视自己,只是抱着佩剑朝着李四淡淡一笑。
他站定不动,怀中的剑却开始摇晃着从剑鞘里飞出。
接着,浮生剑红纹流转变换,在空中撕裂一道长线径直飞向李四。
呯——
匆忙间李四赶快抬手,堪堪挡下这一击。
场下的人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更有一些路过的侠士停下脚步,观看这场比武。
这籍籍无名的闻易心,竟然能够直接御剑!
他明明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佩剑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李四,让其难以招架。
房顶上,林微语看到这一幕不禁往前探了探身子,手中攥着长弓越来越紧,神色也变了变。
这人身上没有丝毫的灵力波动,他的佩剑竟然可以自行攻击。
怎么做到的?
“哦?这倒是有趣了。”
贺兰雪青缓缓放下茶杯,自言自语轻哼一声。
且说台上。
浮生剑攻势迅猛,李四面前残影重重,他越发眼花缭乱,脚下的步子也跟不上了。
沈问悠哉站在原地,好像这场比武与自己没关系似的,还打了个哈欠。
咻——
红光一闪,浮生剑迅速绕着李四飞了一圈,最后停到了他的颈间。
冰冷的剑刃贴到喉咙,李四不禁咽了口唾沫,冷汗都流了下来。
“承让。”
沈问歪着脑袋,笑吟吟道。
下一瞬,浮生剑便又化作一缕红光飞回他怀中的剑鞘里。
“第五十四场,闻易心胜!”
鼓声响起,场下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突然就炸开了锅开始议论纷纷。
沈问从台子上一路走下来到顾浔舟身边,只觉得身上要被人盯出火星子来了。
后边还有几场,今日的比武就结束了,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周围的商摊都点亮了灯笼。
因为雁歌昏迷,安无岁早早带着她回了宅子,剩下几人是等沈问退场后一同回去。
如今,这个闻易心已经成了朔风城众多侠士的重点关注对象,今日一战已然成为大家的饭后谈资。
众侠士纷纷猜测这是个什么神人,为什么从来就没听过。
“这肯定是花名,他是为了掩饰身份,我觉得他一定是名人榜上的名人。”
“真是奇了,这次朔风比武真是不简单!”
“我倒是想看看,他对上九曜或者那个林微语后又是什么样的。”
“……”
……
“哇————”
一声哭喊从屋里爆发出来,雁歌一把鼻涕一把泪胡乱擦拭,抓起床边的帕子猛擤一下。
听到屋里的动静,院子里的安无岁赶紧跑到门外敲了两下。
“我进来了啊。”
说完他缓缓推开木门。
踏进屋子,安无岁赶快进来跑到雁歌旁边,看她哭的鼻子眼睛都发红,手抬起来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一时间手足无措。
“你这是怎么了?”
雁歌泪眼汪汪委屈的不行,豆大的泪珠不断滚落,她抬头对上安无岁无辜的眸子,小嘴一撇。
“它初赛就给我刷下来了!呜呜呜呜呜呜——”
提起来好像更伤心了,雁歌又要把头埋进衣服里。
“诶——蹭脏了蹭脏了。”
安无岁扯着她的手,确认让她涕泗横流的脸贴不到袖子上。
不料雁歌脾气大,偏不要顺着他,使劲往回拽自己的胳膊。
结果两人的手莫名其妙纠缠起来。
宅院玄关的大门被推开,比试完后,沈问顾浔舟等人溜达着回来。
院子里看不到雁歌和安无岁的身影,都有些担忧,便往雁歌住的屋子走过去。
“雁歌,怎么样了?”
沈问率先推了门走进来,顾浔舟苏三千连带着梼杌都在后边跟着进了屋。
门口一下子堆积了许多人,皆是探着脑袋往床榻这边看。
“……”
只见,雁歌正流着眼泪和安无岁手中挣扎,一个半躺在床榻上,一个几乎快要压上去。
两人被几人进门的动静吸引了,都是动作停住,同时转过头来。
沈问先是不解地歪头,随即又背着手与顾浔舟等人错身,先行出了门,嘴里还念叨。
“世风日下啊。”
顾浔舟也眼睛慢慢瞪大,跟着摇摇头,转身出去了。
“啧啧啧,真是有伤风化。”
见那两人都撤出去了,苏三千也装瞎似的转身,推着一脸茫然的梼杌出了门。
“不打扰了…”
直到门被关上,安无岁才回过头和雁歌对视一眼,安无岁赶忙从床边后退了好几步。
“诶?不是的,不是不是,那个雁歌,我…”
他语无伦次支支吾吾,胡乱整理了一下乱了的衣衫,赶忙出了门。
“我去准备晚饭了,你好好休息!”
直到手忙脚乱的身影彻底从视野里消失,雁歌才呆呆回身,似乎觉得有趣,“噗嗤”一声自己坐在榻上乐起来。
在凉亭里吃晚饭的时候,安无岁一直闷头吃,也不管其他人聊什么,就是不参与。
知道他老实,其他人便都不打趣他了,聊起朔风比武。
“今日一看,这比武中不乏一些能人异士,只怕这碧玺戒是轻易拿不到的。”苏三千思忖道。
“我是无所谓了,光是今天就赚了个盆满钵满。”
顾浔舟沾沾自喜,又将头凑到沈问身边,“不过某些人可就难咯,又不能动用灵力,不论是林微语还是那个九曜,只要对上了可就是局死棋。”
“顾公子,结论不要下太早,谁说我一丝胜算都没有?”
淡淡反驳着,沈问将目光落到院子里一间房门处。
第49章 实力?
朔风比武的初赛又进行了一日,接着便迎来了复赛,先前的赢者重新抽签进行配对比试。
原本报名了的有上百号人,初赛结束后,又有好些人弃了赛,这会儿也就小几十人了。
虽然参与者越来越少,但比武台下围观的人却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一些是慕名而来。
按照惯例,比武的头场都是最有看头的,这次自然也是不例外。
急促的鼓点预示着比武的开场,一声高呼拉开复赛的序幕。
“朔风比武复赛头场,林微语对阵闻易心!”
这二人,一个是前两天刚刚颠覆众人对“花瓶”认知的林微语,另一个是莫名冲出的无名黑马闻易心。
倒真是最有噱头的一场。
台子前边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的商贩也临时关了店跑过来凑热闹。
今日的林微语没有睡过头,轻盈地从房上跃下,手中握着长弓月霞,稳稳落到了台子中央。
只是这闻易心却还没踪影。
“你说我押林微语能不能赚?”
顾浔舟凑着脑袋问沈问。
“那你就输惨了。”
沈问自信地嘴角勾起,起身往比武台走去。
场上,林微语长弓横在身前,前后寻找沈问的身影。
“别找了,我来了。”
沈问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到林微语身后。
“哼,终于可以和你交手了,我倒要看看…”
闻言,林微语转身看他,突然一怔,“你的剑呢?”
却看沈问揣着手站在原地,身上根本没有浮生剑的影子,只是怀里揣着一杆青灯,大白天的仍散发幽幽青光。
“哈,打你,我用不上剑。”
沈问嗤笑。
此言一出,场下的人又炸了锅。
这人居然说,打名人榜上的堂堂桃花箭林微语不用佩剑,到底是脑子有问题,还是他真的是什么隐藏多年的神人?
赌桌前刚刚押了沈问赢的顾浔舟听到他这样说,撇着嘴白了一眼。
他又歪头对自己脚边杵着的浮生剑,学着沈问的语气摇头晃脑地又说了一遍:“用不上剑~”
也不知是不是嫌他学得恶心,浮生剑抖动着一歪,摔倒在地上。
“你未免太狂了!”
林微语长舒一口气,抬起长弓连射三箭。
携带着无数粉色的花瓣,三束箭光直直冲向沈问。
对面,沈问根本不屑一顾,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闭上双眼,轻启薄唇。
“混沌!”
顷刻间,空中凝聚出一片巨大的黑雾。
黑雾迅速交错,它逐渐拧成一个穿着破烂白衫,浑身绷带的人形,眼睛被绷带缠住,场面十分诡异。
“这是什么…”
林微语皱眉打量,只觉得这召唤物凶气逼人,心中有些不安。
场下的人也被这一幕惊地呆滞在原处,均抬着头盯着空中这团黑雾。
混沌抬起皮包骨的细手,一掌推出,黑雾直接吞噬了那飞舞而来的三只羽箭,就连一同携带的花瓣也一并消失。
接着他手中显现一只白玉笛,抚在嘴边,随意吹奏几个音调。
这些音波恍然化成一道道风刃,朝着林微语飞速袭来。
林微语忙翻身一跃,勉强避过风刃,刚转头来又是一击。
她立刻将长弓月霞抵在身前挡住,猛烈的冲击让她后退几步,趔趄几下。
突然,沈问面前的混沌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又瞬间凝聚在林微语面前。
消瘦苍白的脸猛然近距离出现在眼前,令她浑身一哆嗦。
混沌抬手抓向林微语的颈部,顿时杀意凛然。
自知避之不及,林微语认命般侧过头,闭上双眼。
叮——
铜器碰撞的声音。
沈问晃了晃手中的青灯,欲取林微语性命的混沌倏然间化成黑雾消失。
只剩林微语神情紧张闭着眼睛站在原地。
“如何?”
沈问又把手揣起来,笑吟吟看着她,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服是不服?”
杀意消失,林微语慢慢睁开眼睛,好像心有余悸,她还喘着粗气四处看看。
她将弓转手背到身后,抬眼沉默着看他。
“……”
“…我认输。”
说完,林微语便小碎步着离开比武场了。
“复赛头场,闻易心胜!”
鼓声又一次敲响,在众人还没琢磨明白时,沈问已经抱着青灯哼着小曲儿走下台去。
“这个闻易心,到底什么来头!?”
“他不是使剑的吗,怎么还能召唤这种邪物?”
“刚刚那是什么,我光看着,就觉得心里慎得慌…”
“可是他身上明明没什么灵力啊…”
“……”
周围的人不自觉给他让开一条路,莫名心里都开始对这个人发怵。
注视着他走到人群外,又都聚起来说个没完,还时不时往沈问的背影瞄过去。
溜达着回到顾浔舟旁边,沈问又浑身放松靠在树边。
“如何?”
“赚大发啦——”
顾浔舟喜形于色手舞足蹈,就差抱着沈问的脑袋亲一口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顾公子,你执念太深啦。”
沈问摇摇头,将地上的浮生剑捡起来抱进怀里。
“那是你不懂!生活本苦涩,有钱自然甜。”
顾浔舟满面春风,口袋鼓囊起来说话都有了底气。
“话说,顾公子。”
沈问看着前边台子上又一场比武开场,忽而正色,转头叫他一声。
“嗯?”
顾浔舟心不在此,随便接了一声,低着头翻来覆去清点赚来的银两。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林微语长的与安无岁有几分相似?”
似是被他点了一下,顾浔舟停下动作琢磨了半晌,也点点头。
“好像确实是有点,怪不得总觉得她的长相有种熟悉感,不过…也只是长的像罢了,他们二人又不认识,八竿子打不着的,你琢磨这干什么?”
“…没什么。”
沈问轻轻摇头,又将目光放到比武台子上。
……
“第十场,顾浔舟对阵九曜!”
呼喊声刚响起,赌桌前的顾浔舟狠狠叹了口气,无力地瘫在石凳上。
“你怎么不去?”沈问笑吟吟地明知故问。
“哈,我去就是丢人现眼,不去了不去了…”
顾浔舟讪笑两声,摆摆手直接弃赛。
台上九曜站在原地等了许久,略微有几分疑惑对手为何不来,在茫然中不战而胜了。
“第十场,九曜胜!”
许多人都觉得情有可原,这位九曜实在是有些强的出奇,大多数对上他都实在没有胜算,还不如省省力气不去同他打。
顾浔舟和沈问的场次结束,正往回走,打算回宅院去。
身后远处的鼓点声又响起,预示着又一场的开始,台前的人又开始呼喊。
“第十一场,司南对阵王五!”
第50章 变数
听到呼喊,沈问突然停下脚步,回身朝着比武台看去。
一个熟悉瘦高的身影,背着剑跃上了台子。
“怎么了?”
走在前边的顾浔舟意识到沈问驻足,回身问他,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去,“这小兄弟你认识?”
“何止认识。”
沈问摇摇头,因为好奇这半年不见司南的技法精进了多少,于是他又往围观的人群方向去了。
“诶,诶,还不走吗?”
看他回去,顾浔舟奇怪问着也跟上。
且看台上。
司南一本正经朝对面的人抱拳鞠了一躬。
“氓北听雪门,司南。”
场下的看客皆是一怔。
这传闻中的氓北七门,可是汇聚了整个北原里所有天资聪颖且勤恳努力的修者。
而其中之一这百战不殆的听雪门,随便拉出一个来,更都是个顶个的高手。
听雪门门主郑机云更是常年霸榜在名人榜前三中,是江湖里德高望重的前辈中最年轻的一位。
看客们也没想到,这朔风比武竟能看到听雪门的弟子来参与,实在不可思议。
听他这样介绍自己,又听到下边的人议论纷纷,对面的王五连握剑的手都开始抖了,越发有些心虚。
简单抱了个拳,他也进入战斗的状态。
且看,司南抬手念诀。
指尖一缕金光写在剑刃之上,符文的光晕逐渐附在剑身之上。
他先是一记横劈,金色的剑气在空中飞速冲向王五。
王五连忙慌张双手抵着剑,硬生生接下这股剑气,踉跄着后退好几步。
他抬头再看,司南已经从侧边突袭过来,长剑在地上划出一道焦糊的裂痕。
又是金光一闪,挑剑一挥。
还没反应过来的王五直接被强烈的剑气掀翻过去,重重摔到角落。
咔——
王五只觉得腹部翻江倒海一阵恶心,还想爬起来,却发现一胳膊好像脱臼了。
发现他在角落里瘫着动不了,司南赶快将剑收起来,小跑着过去扶他。
“没事吧没事吧,不好意思啊我方才下手重了。”司南一边搀扶一边有些担忧看他。
“…脱臼了。”
王五龇牙咧嘴道。
“你别动啊我帮你,我帮你。”
说着,司南抓起他的胳膊,按照骨节摸索了一番,旋即一扭。
咔——
又给他接了回去。
王五咧着嘴转了转胳膊适应一下,发现果真是安好了,他狞笑一瞬突然跳起。
“谢了!”
他一脚向司南踢过来,翻身抓起掉落在地上的佩剑,反手往身后一刺。
司南动作本能极其迅速,眼神一凛,侧身躲过一脚,又足底生风转了几圈躲过一剑。
他抬手拔剑,挽了个剑花随后剑锋预判王五冲过来的位置,直接抵到他的喉咙。
因为反应不及,王五的颈间被刺破个口子,流下了一滴血。
他的动作顿时僵住,大气都不敢再出。
“还好还好,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举着剑的司南另一手拍拍胸脯,舒出一口气。
想到之前在离江就是因为放松警惕才差点被贼人伤到,要不是大师兄及时出手,或许自己早就遭重了。
发现敌我差距实在巨大,偷袭不成还被刺,王五终于还是举起双手,结束这场比试。
“第十一场,司南胜!”
台下的人又开始念叨,大多觉得这个王五真是丢人,还搞人们最不耻的偷袭那一套,而且就这样结果还是输了。
还有些讨论着,觉得这次朔风比武的头筹,大抵是会在九曜、闻易心和司南三人之中选出一个了。
“诶,这个司南居然这么强,若是让我同他打,就是偷袭我可能也没几分胜算。”
顾浔舟磕着不知哪里顺来的瓜子,严肃着分析。
“倒是进步不少。”
沈问似乎很是满意司南的表现,见司南走下台来,他也踏着步子迎了上去。
挤着人群往外蹭,司南终于到了场外,抬头就对上个许久不见的身影。
他开心小跑着过去,看到沈问和一个不认识的人正站在个人少的角落里。
“大师兄!”
离近了司南才敢放心张嘴叫他,还恐怕被旁人听到了,左右瞻望。
“你怎么在朔风?掌门说你一直不回去,又要将你逐出师门了。”
他挠着头,神情似乎透露着很是担心。
“这我自有分寸。”
沈问摆摆手打着马虎,又问他,“倒是你,来这儿做什么?”
“是掌门叫我来的,倒是还什么都没说…就让我先来,我便来了。”司南也是摇头不解。
“来的好啊…那老家伙倒是帮了我个忙。”
沈问抱起胳膊,暗自思忖。
“喂,我说,这儿还有个人呢。”
顾浔舟不满地在两人中间横了一扇子,打断他们叙旧寒暄。
“哦忘了介绍,这位,江湖百晓生,顾浔舟。”
沈问很随意地指了指顾浔舟。
“喂喂喂,你这是什么介绍法儿啊?!”顾浔舟惊地在他耳边低吼。
生怕别人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吗!
“江湖百晓生…?”
司南歪着脑袋看他,“虽然不知道是谁,但顾公子你既然是大师兄的朋友,那你一定很厉害!你好,我叫司南。”
说着说着他还突然鞠了一躬,给顾浔舟吓得后退了半步。
但顾浔舟内心还是十分复杂。
原来这个世上还真的有人,连自己的名号都不认得,他突然觉得这半辈子算是白混了。
“行了行了,他没什么厉害的,你不用太尊敬。”
顾浔舟:?
沈问揽过司南的肩膀,拽着顾浔舟的衣袖,转身往安无岁的宅院方向走去。
“我还没说你得帮我个忙呢,这次朔风比武我可就要靠你了…”
……
转眼间,朔风比武迎来最后一天,这日上午比试出最终的十几个人选,下午则是直接决出比武的第一名。
既是这场比武的尾声,更是这场比武最为精彩的一日,朔风城里几乎万人空巷,只为来看看那传说中的碧玺戒究竟花落谁家。
辰时,比武台这里就已经围满了层层看客,这回苏三千和雁歌等人也来了附近,找了个酒楼歇着。
毕竟都还想看看,这沈问究竟有何能耐拿那个碧玺戒。
台下的人在等待开场时,都和熟识的人争相讨论谁更有可能拔得头筹。
“要我说,肯定是闻易心,他御剑术了得还懂通灵,当时可站在上边一动不动的就轻松解决掉了林微语,试问在场还有谁能做到?”
“你真当九曜的御鬼术是闹着玩?他先前根本就没有发挥全部实力好不好!”
“我觉着听雪门的那个,兴许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谁不知道那听雪门门主是郑机云那个怪物?”
“要我说还是…”
“……”
人们七嘴八舌地探讨,完全没影响边上的顾浔舟,他已经又支起赌博摊子准备赚笔大的。
咚咚咚——
随着振奋人心的鼓点敲响,人们也不自觉将注意力转移到比武场上,只听熟悉的声音高呼。
“头场,闻易心对阵九曜!”
第51章 赌局
“哈哈,真是撞了大运了。”
沈问扯着嘴干笑两声,“想到会对上他了,却没成想能有这么快。”
“快去快去,我还打算全押在九曜身上呢。”
顾浔舟推着他的后背往上赶,也并不是很在意沈问的死活。
这场比试的赌桌上,九曜和闻易心两者的赔率倒是不分伯仲,几乎都被押了个五五分。
看着纷纷来台前下注的看客,很多人十分看好这个半路杀出的闻易心,将身上全部的银钱都押在了他的名字后边。
顾浔舟轻蔑一笑。
哼,太天真了。
台子前,九曜还是慢吞吞登上阶梯,站到了比武场的中央。
接着沈问也从另一侧漫步而来,他抱着胳膊悠哉走到九曜对面,表情也看着很是轻松。
仔细打量了一下沈问,九曜看到他这次倒是抱着佩剑上台了,于是便开口问。
“不知在下是不是能令闻公子出剑?”
显然,沈问之前与林微语的对局,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几乎所有身在朔风的人,现在都知道这个叫闻易心的家伙目中无人,对着桃花箭林微语说出“自己不用出剑便能收拾掉她”这种狂语。
“你这是什么话?”
沈问先疑惑着问了他一句,又直接转头将一只手挡在嘴边,朝着击鼓台那边大喊。
“我—认—输!”
“……”
一时间,整座比武台上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包括九曜都根本没想到,这家伙明明都上台来了居然是弃权来的。
“什么情况…”
“别不打啊,我还押了你赢呢!”
“什么路数啊这是?”
“所以这么有看头的一场,九曜就不战而胜了?”
“……”
台下的人都顿时愕然,有的路人被他这行为直接激怒的,捡起个石子儿就往沈问身上扔。
沈问倒是身手灵活,左右跳着躲避了他们乱丢的东西。
他礼貌地朝着九曜微笑点头,转身就要往台下走。
“你这是什么意思?”
见他这样,九曜斗篷下的手不禁攥紧拳头,忍不住出声询问。
“字面意思,打不过你,我认输。”
沈问耸耸肩摊开双手。
他扶着阶梯旁的木桩,头也不回就下场,钻进了围观的人群。
“……”
沈问挤着人往外边走,周围的人看着他表情都满是愤懑,却又没有谁敢和他正面出手。
毕竟这个人十分神秘,台下的人自知大多也不是他的对手。
“…头场,九曜胜!”
击鼓声的响起,彻底宣告这第一场荒谬的比试结束。
纵使人们再有不满,也已经无力回天,这个神秘的闻易心已经自此被淘汰出局。
比武场上的比试仍在继续进行,周围的环境还是如此嘈杂。
沈问从人群中出来后,就径直过了河上一座拱桥,走向对面的酒楼。
这会儿酒楼里人不算多,大抵是都去围观看比武了。
就靠窗的一张桌子坐满了人,有一句没一句闲谈着。
见沈问走进来,桌上的人抬手招呼他。
“这儿。”
雁歌举高一只手晃了晃,还看向他身后,“顾浔舟人呢?”
“他忙着赚大钱,没功夫来。”
沈问拉开个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如何?”
苏三千手里翻阅着话本,随口问他。
“第一场就遇上了九曜,我直接投降了。”沈问无可奈何,举着酒杯长叹一口气。
其他人对视着还没开口,一句话打断他们的思绪。
“闻公子这是打算放弃了?”
娇媚动人的声音从几人一侧不远处传来。
抬头望去,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正提着裙摆从楼上缓缓走下,她还是手里托着烟斗,如先前一般妖娆多姿。
“这是谁?”
雁歌杵着眉问,旁边的安无岁也没见过她,只是沉默摇摇头。
“……”
“原来还有新朋友在这里呀,那我便自我介绍一下,某家尧天阁神女,贺兰雪青。”
走近了,贺兰雪青媚笑着微微行了个礼,缓缓开口,“话说回来,闻公子你既然弃赛,岂不是就放弃了这一千两黄金和面见阁主的机会?”
“谁说我放弃了?”
沈问坐在椅子上转了个身,一只胳膊索性搭在椅背上。
他抬头对上贺兰雪青的眸子,自信嗤笑,“这朔风比武还没结束,贺兰姑娘怎么就知道一切已成定数?”
“可你明明已经退出比武,难不成…”
说着,贺兰雪青像是意识到什么,随即转过头去望向朔风比武场。
顺着这家酒楼桌子旁的窗户,刚好能够看到河对面街上的比武台。
……
“第四场,司南对阵赵六!”
这场果真如所有人所想的完全一样,司南几乎是一出剑就秒杀了对面的侠士,他也如愿晋了级。
过了晌午,日头正盛。
上午的胜者再次抓阄,两两对决,决出胜者再行比试。
之后的比武又进行了几轮,九曜和司南一路畅行无阻,其他的人纷纷淘汰。
最后,终于到了这两人一决胜负的时候。
这两人在先前的表现几乎都是轻松就将对手制服,并没有谁用出过自己的全部实力,这更让比武头筹花落谁家变得扑朔迷离。
经过几场比试,现在正是两人休整的时间,台下一处角落倒是围了不少人。
啪——
“买定离手啊买定离手,名人榜第五的御鬼师九曜对阵氓北听雪门弟子司南,朔风比武决胜时刻,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顾浔舟不知哪里来的一块镇尺,快速击打着桌面,引得路人纷纷来看。
“要我说,这司南小兄弟虽说是听雪门的弟子,但还是太年轻了,和九曜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说的有理,大巫师嫡传御鬼术可不是好对付的…”
“先前我还觉着应该是闻易心更厉害,既然他都承认自己打不过九曜,那肯定是九曜更胜一筹!”
“……”
听着周围的人思索着议论,大部分的人都更加看好九曜,没一会儿桌上的银两已经堆成座小山。
“战况如何?”
沈问溜达着走到顾浔舟身侧,似乎对这场赌局饶有兴趣。
“支持司南小兄弟的人,寥寥无几啊~”
顾浔舟故作惋惜,瘪着嘴道。
“你呢,你看好谁?”
“我…其实也更看好九曜,虽说司南小兄弟实力确实不俗,但对上他也还是略显乏力。”
“说的有理。”
沈问十分肯定,沉思着点点头。
“我说…你这碧玺戒马上就要飞走了,怎么看着你一点也不慌张呢?”
顾浔舟歪着脑袋奇怪看他。
他心中不禁暗道,这沈问总是一副笑脸相迎,高深莫测,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看到顾浔舟满脸的困惑,沈问反而忍不住笑意,他抬头看向空荡荡的比武台,轻轻开口。
“赌局吗,就是有趣在不到最后一刻,谁也猜不到会是什么结果。”
第52章 胜者
前一日,夜里。
“那个九曜使的咒术,不过就是打开人界与鬼界的缝隙,召唤已故亡灵为自己所用。”
安无岁提着一只毛笔,在宣纸上勾勾画画,“目前他已经召唤过黑白无常、白骨精、孟婆和牛头马面,据我所知,这些都是一些自古以来战力强大的厉鬼,若让司南直接在场上与他们对刚,定然不敌。”
“说这么多,其实司南直接和他对上,还是打不过呗?”
沈问托着一边的腮帮子,有几分无奈。
夜色无边,屋里沈问、安无岁和司南三人围在小圆桌前,挑着灯仔细探讨。
安无岁手边的宣纸上,仔仔细细记录了九曜先前在比武场上使用过的所有招式。
司南两手乖乖落在膝盖上,腰背挺拔,坐得甚是直溜,面色凝重,沉默听着两位前辈在此议论。
“别急,也不是全无办法。”
安无岁抬起眼皮,昏黄的烛火映在他的脸上,“我有一道符,名为塞鬼路符,可以短暂时间将鬼界与人界相通的缝隙挡住,若司南可以在这期间内将他制服,那便就还有一战的可能。”
“塞鬼路符…”
沈问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思索什么。
“只是,不知道这个九曜如若不凭借那些鬼灵相助,他自身的体术又是如何,这些也只能到时候看司南自己的本事了。”
安无岁有些担忧,转头看向司南。
被他盯得不知所措,司南头顶冒汗眨眨眼睛。
“诶,我,我一定全力以赴!”
……
“决胜场,九曜对阵司南!”
沉闷的鼓点声中,场下的人都高呼着为二人加油打气。
司南脚下轻踏,腾空而起,衣摆随风猎猎作响,他空踩两下稳稳落到比武台上。
九曜还是那副样子,不紧不慢顺着阶梯走了上来,散步似的来到台子中央。
“氓北听雪门弟子司南,请君赐教。”
司南神情变得庄重,淡色的眸子不动声色打量着对面这个浑身裹着斗篷兜帽的男人。
似乎九曜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根本懒得自我介绍,斗篷下伸出个苍白而又骨节分明的手,示意“请”。
见他如此这般,司南也不恼火,还是严肃对待。
他抬手拔出长剑闪身而起,直刺向站着不动的九曜。
哘——
金光符文从剑刃处缠绕闪烁,剑气破风作响。
果然和先前一样,九曜竖起两指在空中极速画动,黑罩遮挡下的双唇轻轻张开。
“孟婆。”
空中赫然裂开个巨大的黑色缝隙,瞬间涌出漫天卷地的绿色波浪,冲击到比武台子连震好几下。
早有心理准备的司南顺着剑身的方向,在空中连着旋身转动。
长剑剑尖的金光更盛,瞬间破开面前的巨浪。
被劈开的缝隙中,司南看到九曜向来无神的眼睛此刻变得有些紧迫感。
似乎是没料到司南的剑气如此强劲,他有了几分慌张,又要抬手画咒,司南却先刺到他面前来。
九曜只能先行退步,仰身挪腾着躲过一剑。
就是现在!
司南的剑刺到场边的木桩,剑身弯曲,他随即翻身调转方向,另一只手从怀里扯出来张黄符。
他按照前一晚安无岁教他的咒语立刻开口:“吾将祖师令,急往蓬莱境,急如蓬莱仙……”
随着他口中迅速道出的咒语,但见比武台上忽然爆发出十分刺眼的金光。
手中的黄符在顷刻间化为灰烬,金光化作一道道咒文缠绕到九曜周身。
九曜再抬手画咒,却没有了反应,他抬头看向冲过来的司南,顿时面露惊恐。
司南嘴角微弯。
成了!
这下他信心倍增,提剑挽花,又一次攻上去。
九曜几乎下一秒就了解到,司南一定是用了什么方法,暂时让自己无法和鬼界相通。
他连忙躲避司南的攻势,眯着眼寻找他的破绽。
或许是这斗篷太过累赘了,九曜反手一扯,将身上的斗篷褪了下来,直接扔到场外。
他一身黑金色劲装,领口袖口与腰间,皆是用金线刺绣的魑魅魍魉,看着些许不吉利。
九曜梳着一头利落的高马尾,黑发如瀑,随风肆意飘扬。
他身法过快,奔行飘逸,司南不断挥动的剑锋根本触碰不到他。
跟在后边的司南手中捏诀,抚过长剑,金光灿烂之间,又一次挥剑。
呼——
一股强劲的剑气破风飞去,九曜察觉到身后传来杀意,两臂张开凌空而起。
那股剑气直接击碎了比武台的一角,木屑木板炸地乱飞,吓得台下人纷纷叫嚷着后退。
“这样下去不行。”
沈问凝眉。
他确实没想到这九曜的轻功竟如此了得,司南根本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那能怎么办?”
顾浔舟在一旁调笑他,似乎早就料到场上的局面。
……
司南略微喘气,站稳身形,又提剑刺过去。
对面的九曜神色凛然,足下生风,矫若游龙,踏着几步错身躲下司南的攻击。
忽然,九曜身上的金色咒文开始荧荧闪烁。
不好,塞鬼路符就要失效了!
司南眉头紧蹙,翻身想要扯住他,却被一掌击开几米外。
那咒文的光越来越暗淡,逐渐消失。
最后一瞬间,他提剑甩了出去,长剑直直刺向九曜。
嗖——
九曜冷笑一声,微微侧头,长剑从他的耳畔飞了出去。
他正要转过头来宣布司南的失败,突然,一抹红光从眼前流窜,九曜的脖颈处传来一丝刺痛。
浮生剑稳稳停留在他的喉前。
他被迫停下动作,微微仰起头来,怕被锋利的剑刃刺入皮肉。
司南站在原地也是眸子略微睁大,没想到九曜会被凭空飞来的浮生剑钳制住。
场上场下顿时阒然无声。
叮——
轻微破碎的声音响起,九曜周身的咒文尽数散去消失。
但他此刻根本不敢抬手,更何况是再念咒画咒这等复杂的动作。
九曜小心翼翼咽了口吐沫。
“我认输。”
随着他开口,浮生剑轻飘飘撤回,落到司南身侧直接扎进地里。
“朔风比武最终胜者,氓北听雪门弟子,司南!”
台间击鼓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场下的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鼓掌叫好,为看了这一场的华丽比武而高呼。
也有少数人疑惑着谈论。
“诶,你不觉得突然从远处飞过来的那把冒红光的剑,很是眼熟吗?”
“是啊,好像是闻易心先前御剑那一柄吧?”
“哎呀,管那么多做啥,反正是听雪门这个赢了对吧!”
“不愧是听雪门的!”
“……”
第53章 佝偻
“敬司南!”
雁歌举杯欢呼,围在桌前的人纷纷抬手碰杯,看着都是十分开心。
“雁歌,你这么高兴做甚,又不是你赢了比武?”沈问忍不住打趣她。
“哼,因为无岁说不管我是输是赢,都要送给我他先前说好的那件惊喜。”雁歌摇头晃脑沾沾自喜。
“嘿嘿。”安无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真是可恶啊,沈问!你明明作弊都打算要让司南赢却不告诉我,害我在最后一局赌输了好些钱!”顾浔舟将酒杯重重摔在桌上,指着沈问鼻子喊。
沈问故作无辜,侧着耳朵问:“啊,什么?年岁大了,听不清。”
为了庆祝司南取得朔风比武的第一名,司南也被拉到安无岁这座宅院中,与众人一同吃饭喝酒。
一轮明月当空照,凉亭中的灯笼都点亮,院子里灯火通明,所有人围在桌前有说有笑,推杯换盏。
据说顾浔舟在这次比试里赚了大钱,除了在最后一场中亏了些,还有许多银两在手中,他便斥巨资买了好些桃花酿请大家喝酒。
沈问叫他先把钱还清,却被顾浔舟以沈问故意欺瞒他为由被婉拒了。
沈问:?
酒过三巡,夜逐渐深了。
苏三千率先回了房间,说是不胜酒力需要早些休息。
梼杌不过一缕上古亡魂,根本不懂喝酒的乐趣,也早早撤回屋子。
顾浔舟好像也是白日里累着了,趴在酒桌上就睡。
这会儿,酒桌上也就雁歌还在举着酒壶欢呼雀跃,还要拉着沈问、司南和安无岁接着喝。
“酒量不行啊你们,起来起来,接着喝!”雁歌拍拍桌子,撅着小嘴,双颊微微泛红。
“你让安无岁与你喝,别祸害我们氓北第一纯良小司南。”沈问一手托着脸,一手朝她挥挥,挡在司南的身前。
司南两只手捧着个琉璃酒杯发愣,憨憨望着几人,表情已然呆滞住。
“好!”
雁歌重重点头,坐回座位上,抬手指着身边安无岁的鼻子又笑了,“那就你陪我喝…嘿嘿。”
“雁歌,你真是喝多了。”安无岁皱着眉按住她的手。
“唉…罢了。”
雁歌突然也懒得挣扎,一歪头脑袋,躺倒在自己纤细的胳膊上。
她眨眨好看的桃花眼,仔细端详安无岁的面孔,小声嘟囔起来,“真好看啊…”
“安无岁。”雁歌轻声叫他。
“我在。”
听到呼唤,安无岁还是那般温和着回答。
“你说…我若有个从小便很喜欢的男子,如今总是忍不住想要粘着他,这辈子兴许是只中意他一个了,该如何与他说白呢?”
雁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全是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
“待你空闲了随便问问他就是。”思索一番,安无岁一本正经回道。
“我想,他自会应下的。”
……
春日百花盛开,朔风城中的道路前屋檐下都是红花绿叶,河边景色甚是明亮。
朔风比武也如期落幕,人们只道是江湖名人榜又该重新洗牌,江湖侠士吃饭谈笑间,也多了许多个话题。
最重要的是,这传闻中的宝物碧玺戒,被一位氓北听雪门的弟子拿到了手。
“大师兄,这你拿去便是,若没有你我哪里能当上这第一名?这东西我拿着可实在受之有愧。”
司南有些心虚地挠挠头,将一只巴掌大小的匣子递给沈问。
匣子中静静躺着那枚翠亮精美的碧玺戒。
“那我可就收下了。”
沈问接过来匣子捧在手里,接着又问他,“你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
“我也不知道,是掌门说叫我来的,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司南表情无辜摇摇头。
“原来如此,哼,这老家伙…那我懂了。”
沈问像是想通了轻笑一声,拍拍司南的肩,“那你就在这边先住着就是了。”
“对了大师兄,你是什么时候受的伤,竟然如此重,身上的灵气怎么枯竭成这样?”
司南有些关心,毕竟这次在朔风见到沈问,与先前在西北时的他身上的灵气看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如今,这位堂堂听雪门的大师兄,简直虚弱得像个不通武力的寻常百姓。
“这个嘛,说来话长。”
沈问没有细说,倒是突然揽住司南,俯身到他耳畔小声说,“对了,还有个事儿,得麻烦你帮我…”
“……”
拿到了碧玺戒,沈问自然第一时间就是要去找那贺兰雪青。
他溜达着走到院子里,果然苏三千和顾浔舟都在凉亭歇着。
“雁歌和安无岁呢?”
“上街闲逛去了,他们俩这次出来游历,感情可是越发好了。”苏三千翻看着话本,冷不丁回他。
“既然如此,那就还是二位跟我一同去找那贺兰雪青吧。”沈问晃了晃手中的匣子,笑吟吟道。
“唉,果然还是我们俩闲啊——”
慨叹着,顾浔舟伸了个懒腰从石凳上起来。
倒是苏三千,还是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的。
“走啊?”
顾浔舟戳了戳她的肩。
“我马上就要动身离开朔风城了。”
苏三千合上书本,抬眸看向沈问,“师傅她人去了南关,传信来说是要我前去帮忙,一会儿就走。”
“……”
“这么突然?”
沈问眼皮一跳,随即又接受了这个消息,“…好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若有事,一定传书联系我。”
“好。”
……
街市上,人影散乱,两侧的摊贩争相叫卖。
两人一前一后在石板路上乱逛,红衣的少女在前边蹦蹦跳跳,青衫的男子跟在后边缓步而行。
“你说要送我的惊喜到底是什么啊?”雁歌背着手提枪,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咳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等一会儿回去,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安无岁不自在地清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
路过一家卖头饰的小摊,雁歌被吸引了注意,小桌上琳琅满目,各种各样的饰品挑得她看花了眼。
有个兔子模样的红石金钗,钗尾吊着两条流苏,甚是可爱。
雁歌缓缓捧到手里,转身拿给安无岁看。
“这个如何?”她眨巴眨巴眼睛。
“很适合你。”安无岁郑重其事点头。
“我也觉得…”她嘴里嘀咕着,转头要问老板多少钱。
视线余光里,雁歌好像瞥见个熟悉的人影在远处,她连忙转头看去。
街角一个毫不起眼浑身粗布的人弯着腰,正推着一架盖着黑布的木车往北边走。
这不正是几天前他们在朔风城东遇到的那个身手不凡的佝偻!
他正推着先前那木车往一个巷子里拐,偶尔还要左右张望一番,行为鬼祟。
啪——
雁歌将手中的钗子扣到桌上,立刻转身去追,穿过街上的层层人群,她反手将枪背在身后全力奔行。
“诶,诶,雁歌?”
安无岁看她突然跑掉,回头往老板手里塞了点银子,随即拿起那只钗子。
“这我要了,不必找了!”
说完,他一边将钗子塞进怀里一边追上去。
进了巷子,那个佝偻又推着木车七拐八拐,最后停到个死胡同口。
他前后察看着没人,走近砖墙,数了几块砖头,将手指按在某块砖头上用力一推。
这面墙忽然传来震动,在一侧缓缓开起个隐藏的石门。
佝偻正要推着木车往里面走。
嗖——
一声金属的嗡鸣在耳畔响起,他的身后雁歌正抬着手抓着长枪,枪尖刚好落在佝偻的脸颊处。
他缓缓转过身来,对上雁歌的目光,似乎是还记得这个少女,佝偻神色微变。
“你这车上,到底是什么?”雁歌望着他身后的木车,一字一顿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这佝偻大笑起来。
下一秒,他又本能地抓住自己的脖子,嘴角不断往外涌出鲜血,眼中布满红血丝。
扑通——
他跪在地上挣扎抽搐,眼睛逐渐失神,重重摔到地上不再动弹。
不好!
雁歌心里一沉,连忙俯身去看,这人居然已经没了气息。
他竟瞬间服毒自尽了。
第54章 密道
“呼呼——”
安无岁气喘吁吁扶着墙壁,看到雁歌在一处死胡同站着不动,他双手支在膝盖上喘息。
“呼,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往这边跑…”他一边询问,一边缓缓抬头。
刚好看到地面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安无岁猝不及防吓了一激灵。
“呃…这是…那天那个人?”他皱着眉问。
“正是。”
雁歌轻轻点头,严肃着脸走向那架盖着黑色绒布的木车。
嘀嗒——
嘀嗒——
木车之下木板的缝隙中,不断渗透出腥红的液体,缓慢而有节奏地落下。
地面上逐渐积攒了一摊暗红。
雁歌轻轻将纤细的手落在那黑色绒布上,手指不断收拢。
她心一横,振臂一呼。
哗——
盖在车上边的黑色绒布被全部掀开,跌落到一旁的地上,吹起些许尘土。
木车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浑身粗布血肉模糊的身体。
每个人的肤色都是惨白,皮肤冰冷,已经是快要僵硬。
这些尸体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伤口,大多是剐蹭和擦伤,严重的还有些捅进去的刀伤,但整具尸体大致都被收拾得完好,没有大面积的外伤。
“这些都是…”安无岁见了也立刻大步上前来,疑惑又有些毛骨悚然,“死人?”
“我方才只是追上来,是想看看他到底鬼鬼祟祟地干什么,结果他打开这个门后,发现我跟踪来了,就立刻服毒自尽了。”
雁歌表情复杂,蹙眉俯身端详这一车的尸身,“这些人都像是这两天才死去的,看来上次遇到他,车上也是同样的东西,要想知道到底为什么…恐怕,就只有进去才知道了。”
她呢喃着回身看向身侧刚才被那个佝偻打开的密门。
里边是一个长长的下坡,漆黑不见五指,也不知道这条甬道是通向何处。
咔咔——
雁歌小心迈着步子往里边探了探,黑暗中,脚下踩动沙砾的声音清晰可见,甚至还有回响。
她转过身来,深深看了安无岁一眼。
“……”
安无岁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转身就将掉到地上的黑绒布盖回车上。
他又去那个倒地不起的佝偻身侧蹲下,拽着他的衣服拖到胡同的角落里,用一些杂物遮挡住。
办完这些后,安无岁推起那只装载着尸体的木车,跟着雁歌一前一后进了这条密道。
甬道里一片漆黑,几乎看不清地面,走在前边的雁歌也只能借助身后密门外的日光,勉强试探着往前走。
安无岁紧跟在她身后,推着木车进入了密道。
轰隆隆——
突然,身后传出来一阵机关怪响,两人视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糟了!”
雁歌低声惊呼。
安无岁也反应奇快,立刻回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伸手要去拦住。
但是这密门关得极快,他赶过来时,已经重重合上,扬起一阵尘土。
“看来只能往前走了。”安无岁无奈转过身,在黑暗中朝着雁歌发出声响的方向苦笑。
呼——
微弱的吹气声中,一丝光亮打破晦暗。
雁歌手里举着个火折子,随即又四处低头看,她蹲到地上,在墙边挑了个还算长的粗树枝。
“喏。”
她将火折子递过来,塞进安无岁的手里。
接着,她抓起木车上的黑绒布,用力一扯。
撕拉——
应声被撕下来了些布片,雁歌熟练地将这些缠绕在捡来的树枝上。
她的目光在木车上来回停留片刻,抓起一具肥胖尸体的胳膊,又从安无岁手中夺回火折子,开始仔仔细细烧那胳膊。
“你这是…”
安无岁表情不太好看。
“烧制尸体的皮肤脂肪,将溶解的尸油涂抹在火把上,我们就可以举着火把前进了。”
雁歌垂着眸认真烧着,“要是只靠小小的火折子,一会儿就会熄灭,等彻底抓瞎,到那时候咱俩可就真的完蛋了。”
谈话间,这尸体的胳膊已经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她将手中自制的火把不断在那些被烧化了的脂肪上来回剐蹭,然后又接着用火折子烧那胳膊其他完好的地方重复几次。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火把上已经泛起混合着脂肪的油光,虽然过程很是恶心,但还算有些成效。
她随手将那只烤烂了的胳膊扔回车里,又将黑绒布盖在上边,然后转身用火折子点燃火把。
轰——
火把上轰然冒出一团火光,两人的视野也在这时清晰起来。
雁歌吹熄即将耗尽的火折子,草草收进怀里,映着昏黄的火焰,她偏过头看向安无岁。
“我们走吧。”
望着她有些出神,安无岁被一下叫醒,下意识吞咽了口唾沫,双手扶在木车上,冲着她点点头。
甬道的宽度仅仅只能容忍一架木车通行,二人一前一后顺着土坡一直往下走,前边还是无尽的黑暗。
但举着火把前进,至少还是多了几分安全感。
“我们这是在往哪走?”
雁歌走在前边,有些疑惑,感觉这个甬道好像是直的,又好像有些弧度。
身后的安无岁缓缓推着木车跟从,思索了一番,轻声回道。
“如果我的感觉没错,我们应该是在往东走。”
……
朔风城,广安赌坊。
依旧是雕梁画栋的房间里,贺兰雪青在椅子上慵懒靠着,时不时抬手吸一口烟斗。
房间的门被推开,进来个穿着秀丽的女子,她微微低头。
“神女,人带到了。”女子说完,沈问和顾浔舟在她身后从门外踏进来。
沈问揣着手打量了屋里的装潢,自觉拉开个椅子坐下,顾浔舟见他这么不客气,也跟着坐到旁边。
“两位,我们又见面了。”贺兰雪青翘起二郎腿,笑脸相迎。
“碧玺戒我带来了。”
沈问单手托起个盒子,开门见山道,“咱们先前说的还作数吧?”
“那是自然。”
贺兰雪青拍拍手,门外进来个大汉,将一只褐色大箱子放到桌上并掀开箱子盖。
“一千两黄金,分文不少。”
看到这一箱金灿灿的黄金,顾浔舟顺手将箱子扯到自己面前,拿起来两块来仔细把玩,还忍不住地直咂嘴。
啧啧,真是发财咯。
“哈,神女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沈问笑眯眯说着,又把手中装着碧玺戒的盒子收回怀中。
“……”
贺兰雪青沉默半晌,望着沈问轻叹口气,缓缓从椅子上起身,“闻公子,怎么你也是个急性子?唉…罢了,你们这些个男人总是这样不懂情趣。”
这房间有一侧的墙边有面红木架子,上边摆放了各式各样的瓷器和金器,旁边立着两座半人高的石烛台。
贺兰雪青摇曳的背影逐渐走过去,抓住一座烛台的底座,稍稍一拧。
呵啦——
那装满宝贝的红木架开始缓慢移动,背靠的墙面也赫然开始后退,三人面前逐渐显现出一个密道。
密道里亮着昏黄的长明灯,被突然涌进来的空气吹地摇晃。
凑近再看,一条通向地下深处的石板阶梯映入眼帘。
“请吧,二位。”
第55章 计谋
咔——
冗长的阶梯映着两侧墙壁上摇曳的烛火,深不见底的密道里空旷而又静谧,脚下每走一步都清晰可闻。
贺兰雪青两手交叠在腹前,缓缓在前边带路,裙摆晃动中若隐若现她细白的长腿。
越往深走,沈问和顾浔舟越感觉周遭的空气冰冷起来,时不时搓搓手和肩膀。
“说起来…闻公子,先前你不是说自己师承黎州雨师山?按道理讲应是和林微语一样,使长弓的才是。”
贺兰雪青微微停顿,抿着嘴笑了一下,“可我听说在朔风比武中,闻公子又是使长剑又是唤凶灵的,看着可着实不像是雨师山里出来的人。”
“贺兰姑娘人不在比武场上,心里倒是挂念得很。”
沈问镇定自若,背着手踏着阶梯跟着往下走,“你说的不错,我确实不是雨师山的弟子。”
“哦?”
贺兰雪青却没想到,他居然承认得如此爽快。
就连走在沈问身侧的顾浔舟也是侧目瞥了他一眼,不禁琢磨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
随口扯谎被戳穿就算了,竟还面不红心不跳地坦荡承认。
“我其实是百闻台势力之下的。”沈问沉吟。
“噗——咳咳。”
顾浔舟被口水呛了一口,一连咳嗽好几下,脸都憋红了。
“顾公子这是怎么了?”听到咳嗽,贺兰雪青回头似乎有些担忧。
“咳咳咳…”顾浔舟一边用手扶着喉咙一边止不住地咳嗽,憋地说不出话还连连朝她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呵…”
贺兰雪青转身回去细声笑哼一声,接着往深处走,“不过,闻公子真是神秘,连自己真正师出何处也不肯相告,就连江湖百晓生也要被拉出来做挡箭牌。”
“……”沈问默不作声跟着她走,始终面色温和,不置可否。
“罢了,咱们不过萍水相逢,我也无意刨根问底。”
贺兰雪青话音才落,几人走到一处拐角转过身来,视野中出现个石板平台。
兴许因为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甚是潮湿。
墙边的地上留出来几尺的土地,生长着一些矮小而又晶莹剔透的水晶兰,看着十分娇弱。
一圈白色透亮的小花在墙上的昏黄烛火照耀下,散发格外凄异诡秘的美。
平台一侧是个两人高的石门,门面上有巨大的五毒石雕,毒虫栩栩如生,仿佛要从门上爬出来了。
贺兰雪青缓缓走近石门,抬手落在门板中心一只石雕毒蛇的眼睛上,旋即按住轻轻转动。
咔啦啦——
机关相碰撞的声音从墙里传来,石门之上不同的孔洞中逐渐涌现紫色的灵气,顺着交错的沟壑流淌聚集,最终汇合到她按住的那条毒蛇中。
石门中心开启个缝隙,不断有尘屑落下,空气忽然变得混浊。
顾浔舟忍不住后退一步,展开折扇挡在面前,他微微皱眉,似乎很不想衣衫粘上灰土。
石门缓缓向两侧退去,三人面前豁然亮起。
门内的空间大得离谱,抬头看,顶部有两三楼那么高,中间是长长的石板路,两侧种植着许多不喜阳光的植被。
四周的墙壁也是用石板砌成之后再刷上白色,墙边挨着一列方形石柱,都直接高耸至屋顶。
道路两旁是造型各异的长明灯,大多是一些自身带毒的动物之类。
哗啦啦——
一旁的水池中放置着几座假山,流动的清水不断发出声响,令这里的潮气更盛。
“嚯。”
顾浔舟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好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顾公子,劝你不要随意乱动,要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伤了自己可就不好了。”
贺兰雪青眯着眼提醒,又朝着沈问魅惑一笑,“闻公子,自此我们便进入尧天阁内了。”
“请。”
沈问微微颔首,让她接着带路。
见他没什么表示,贺兰雪青也不气不恼,转身踏上石板路接着往前走。
“诶不是,为什么她对你的态度和对我的态度能差这么多啊?”顾浔舟在沈问耳边质问,满脸的不可置信。
“……”
沈问挑起一边眉毛瞧他,转而摇摇头叹口气,揣着步子跟了上去。
顾浔舟:?
你什么意思!
穿过这段石板路,里边的建筑越来越华丽,有些地方与广安赌坊的装潢很相似。
不着日光的长廊里,遇到许多一身黑衣面带黑罩的巡卫见了三人都会停下,向贺兰雪青行尧天阁独特的见面礼。
又走了段路,终于,贺兰雪青停在一处院落的拱门外,她十指交叠从胸前推手作揖。
“我只能送到这里,二位,请吧。”
“多谢。”
沈问心中了然对她轻轻点头,抬脚跨过门槛就走进去,顾浔舟狠狠白了贺兰雪青一眼,然后也跟上。
进了拱门,先是看到一处小院一般的地方,除了抬头看不到天以外,与常人家的小院并无不同。
顺着路走进大门,前边是一个巨大的屏风隔绝前后厅,前厅两侧放着两把交椅,小桌上甚至还斟了两杯茶。
茶水热气腾腾,像是早就在等客人来。
“你终于来了,沈问。”
浑厚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难以掩盖他内心的喜悦,“我已经在此恭候多时。”
“你就是尧天阁的阁主?”沈问望着那雕花屏风,吊着眼问。
他旁边的顾浔舟突然变了副模样,像回到家里一般往旁边的椅子上一瘫,自顾自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问什么,他不是难道你是?”
轻蔑着笑了一声,顾浔舟颇有几分不屑,然后又抬头朝着屏风后边呼喊。
“我说你干嘛躲在后边装神弄鬼的,你要的贵客我都带来了,就是这么欢迎的?”
“……”
沈问听他这个态度,表情复杂,声音甚至有一些颤动:“顾浔舟,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咦,我记得你挺聪明的啊,沈问,怎么这时候反而装糊涂。”顾浔舟抬眼看着他,忍不住地嘴角上扬,探着身子道。
“我好歹也是在江湖上混的,怎么,难不成你真以为我堂堂江湖百晓生,就应该是先前那副呆子样儿?”
沈问手里忍不住眯起眼睛,严肃望着身边坐在椅子上这个人。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沈问啊沈问…你以为我顾浔舟凭什么在范阳城里舍生忘死与你一同犯险?你真当我就因为一腔热血和那么几两银子,就能大老远儿跟着你来这朔风城?”
顾浔舟似乎觉得太有趣,实在忍不住,捂着脸笑起来,“诶别这样看我呀,我也就是想看看,你这个自诩北原第一天才的家伙…发现自己一路坚持不过是被人算计了,到底会露出什么表情。”
“算计?你的意思是…从我们在范阳的那个街头相遇开始,我就已经中了你的计谋。你洋装与我偶遇,骗我那杜鹃花佩与这里有关系,只是为了一路将我引到这尧天阁?”
沈问死死盯着他,几乎是咬着牙说下来这些话。
“诶——还不全是。”
顾浔舟饶有兴致看他,似乎很满意他这个反应,沾沾自喜于可以耍得沈问团团转,“从你在离江的客栈遇火开始,是从那破碎的木佩开始才是我算计你的起点,你猜错了开头。”
“怎样,沈问?”
“那现在,你觉得…我是否还算趁得上江湖百晓生这个名头?”
第56章 心脏
“精彩,不愧是江湖百晓生啊。”
浑厚的声音越来越近,屏风后缓缓走出来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
他浑身紫黑色的蟒纹长袍,手中不断捻着佛珠,黑长的头发散系在后,脸上被一只银白色的面具遮盖。
“浔舟,你做的很好,可以退下了。”阁主走到沈问身侧,对着顾浔舟和善道。
“怎么,用完就扔啊?”
刚刚还在甚是得意的顾浔舟,这会儿不满起来,仰着脸皱起眉头。
“沈问,我本还在担心你一介天才师承郑机云,会是如何难对付的角色,现在看来反而是我多虑了,真是没想到你会虚弱成这样。”
阁主转身对着沈问温和笑笑,颇有长辈对待后辈的意味。
他抬手要拍拍沈问的肩,却被沈问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百花楼的残党,只不过都是你一手策划,都只是引我来这儿的计策,是吗?”沈问的眼眸还是始终看向顾浔舟,他耐着性子确认着问。
“……”
顾浔舟偏着头充耳不闻,此刻不太愿意对上他灼热的目光。
“像,太像了。”
阁主环绕着打量沈问,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你现在的模样,可真像当年的机云啊…”
“郑机云?”
低头玩弄着手中的茶盏,顾浔舟小声嘀咕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是七年前你一战输给了他,令他郑机云一战成名,被江湖侠士尊称为战神,而你却只能永远戴上这个丑陋的面具,遮挡被毁去的容颜,隐匿于此…”
“多嘴!”
听到那件事又被提起,阁主沉下脸色,有几分不悦。
厅内的三人同时沉默了一刻。
“怎么,所以你抓我来,就是为了给自己当年那一战的战败报仇?”
沈问抱起臂来转头看向阁主,干笑一声,“那你去找他郑机云啊,引我来做甚?不会是因为你直到现在还是打不过他吧?”
此言一出,被戳到了阁主的痛处。
他忽然抬起一手,紫黑色的光芒猛然涌出,冲向沈问。
砰——
猝不及防沈问腹腔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被突然袭来的冲击打飞出去,直接从屋内重重摔到院子里的地上。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沈问的腹部片刻间渗出一抹殷红。
腾——
顾浔舟迅速扶着椅子站起来,猝不及防的变故惊地他睁大双眼。
“你这是做什么?”他细长的眼睛惊慌着看向阁主,眉头骤然紧蹙。
“哈哈哈哈,所谓郑机云对外称是千年难遇的天才爱徒,落到我手里也不过就是蝼蚁罢了!”
阁主仰着头颠笑几声,表情越发阴郁,“沈问你给我听好,我要拿你的心脏来血祭我的法咒,把你的尸身都喂给那些凶兽,我要让郑机云为他曾对我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我要让他悔恨一辈子!”
此刻,沈问满脑子都是腹部传来的疼痛,根本无暇去顾及这的人说了什么。
他只能在地上缩起来,紧紧捂着腹部,确认血液不要过分流失。
“等等!喂,你疯啦?你不是说你只是利用他引来郑机云…你可从没跟我说过你要杀了他!”
顾浔舟看到阁主的神情突然这样疯狂,顿时有些慌了神。
这和先前说好的不一样啊!
“滚开!这有你什么事?”
说着,阁主大手一挥,又是一道紫光冲击掠来。
呼——
还好顾浔舟反应迅速,当即翻身到椅子后,堪堪躲过这一击,他青色的衣摆却被削去一角。
“要不是你爹与我的交情,你以为你知晓了这么多事,凭什么还能在我手里活下来?”
忽然阁主转过身,他眼中布满红血丝,银白面具下的脸色越发狰狞,抬起手来指着顾浔舟阴狠笑道。
“如若你现在还算识相地滚出尧天阁,那我们的交易自此结束,我也就不再追究…但你若是个不识相的,哼,那我看这所谓的江湖百晓生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只给你半盏茶的时间思考,顾浔舟,想活命我劝你在我改变想法之前,赶紧给我滚出尧天阁!”
“……”
突然出现超出预期的事情,顾浔舟扶着椅子呆呆愣住,太阳穴处突突突地跳动。
望着阁主手中逐渐凝聚的光芒,他又转头看向躺在院子里痛苦地沈问,攥着折扇的手指越来越紧,就快要掐出血来。
周遭一片寂静,似乎除了从院里传来沈问闷重的呼吸声,就再没有别的动静。
犹豫半晌,顾浔舟长呼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转身往屋子的门外走。
脚下不断迈动着步子,长靴踩在石板地上碴碴作响。
他目光坚定往拱门外走去,就算路过缩在地上的沈问,也没有丝毫停留。
“……”
意识模糊的沈问略微睁开双眸,看着顾浔舟的身影渐行渐远,口腔里的血腥味越发浓重,却还是忍不住咧嘴一笑。
不愧是顾公子。
很是惜命。
……
在漆黑的甬道里不知道前行了多久,前边似乎出现了岔路口,并且有了亮光。
雁歌与安无岁对视一眼,她将手里的火把熄灭,顺手藏在了黑色绒布下面。
这条岔路口中的道路像是一条主干道,而刚刚两人走的地方,只是其中一个分支入口。
主干道里两侧都每隔一段路程竖着一只火把,在火光的照耀下,道路甚是通明。
地上的土被压得平坦,看起来像是时常有人走动的样子。
所以此地不宜久留。
想到这里,雁歌抬手招呼安无岁赶快走,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就往前摸索。
“咱们这是走的什么方向?”雁歌低声问。
“约摸是东北方向。”
安无岁推着木车探着身子与她说,“按照这距离算着,快要到朔风城的东城墙了。”
“这么远了…”
雁歌心里盘算,这密道几乎贯穿整个朔风城从城中到城东。
若没猜错,在朔风城里能建造如此规模密道的势力,也就只有尧天阁了。
定是尧天阁在暗地里进行什么秘密的勾当!
只是,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要用到这么多尸体?
正思索着,这条光亮的道路也走到了尽头,出口外是一处由人为挖掘出来的巨大洞窟。
这里空间极大,尽管空间中心的还有一些火把,却很难照亮墙边的区域,贴近墙边的地方都还是一片黑暗。
二人一路走进来才发现,这里有大概七八个也推着木车的人,都老老实实推着车排队像是在等着什么。
因为光线暗淡,所有人垂着头按部就班等待,没人注意到身后混进来两个外人。
“这是…?”
安无岁皱眉看着前边的队伍。
“嘘,你先去前边和他们一样排着,我躲在墙边的暗处跟着你。”雁歌伸出个食指竖在嘴边,轻声道,“若有什么情况,就往我这边跑。”
刚要走开,突然想起来什么,雁歌赶快把木车上的黑布掀起来,将里边的那个火把拿出来带上一起走了。
徒留安无岁一人推着车愣在原地。
啊?
没办法,既然来了,他也只能乖乖跟着排队。
跟着排了一会儿,安无岁发现这些推车的人都身着粗布,头发散乱,有点像是一些流民和乞子。
沉思半晌,他抬手把头顶的头发拽乱,又蹲下抓了一把泥土往脸上蹭蹭,还把衣服揉皱抹花,装扮得与这些人一样。
再回头时,安无岁的身后又跟上了其他的推车人,于是他便更不敢乱动,只垂头跟着走。
没一会儿,安无岁前边的人越来越少,越接近队伍的尽头时,安无岁和雁歌也都不同程度地闻到了一股股腥臭味。
安无岁推着车偷偷歪着脑袋探着看了一番,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骇然。
地上摆放着许多能盛下人那么大的铁盆,每只盆里都是些暗红的臭肉,上边还萦绕着许多飞蝇。
所有人都推着木车到中间守着人的道口,将黑布掀开后把尸体都摊开。
旁边满脸横肉的屠夫手持钝刀,将车上移下来的尸体剖开,熟练地剜出尸体鲜红的心脏,扔到身后的铁盆里。
一边儿守着的几个壮汉再把这些烂尸体扔回车上,接着,那些人就又推起木车,进了前边另一个甬道。
这条生产线甚是流畅,看着大家应该都是老手了。
第57章 死局?
虽然被吓了一跳,安无岁冒了一脑瓜子汗,但他还是强装着镇定,以免因此露出破绽。
很快,他前边的木车卸完“货”被推走了,自己也快着步子跟上来。
那几个大汉熟练地把车上的尸体全都拽到地上,屠夫拎着血淋淋的钝刀走近。
他一身被染红的脏衣服,身上散发着阵阵令人作呕的臭味。
安无岁闻到的第一瞬间差点哕出来,但他还是两只手死死抓着木车把手,胸口也使劲地憋闷才把那股恶心劲压下去。
欻——
屠夫面无表情割开尸体的衣衫和皮肤,接着就把手探进去,把那尸体的心脏硬扯出来,血管神经一并拽断,反手一丢,甩进身后个大铁盆里。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尽管场面十分血腥和恐怖,周遭的人却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这令安无岁的内心更加不适。
屠夫重复之前的动作,将木车里所有的尸体都掏完后,就拎着刀去旁边已经混浊不堪的水盆里涮洗。
另一边儿等着的几个黑衣大汉,这会儿一同走过来,将地上的尸体又拖拽着丢木车上。
安无岁生怕自己面生被周遭的人怀疑,全程不敢抬头,只是深深埋着脸,还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诶。”
其中一位大汉提着个尸体左右端详。
正是那个被雁歌烧了胳膊的尸身,他拎着的那只胳膊上,全是皱起的皮肤和一片血肉模糊,甚至还油腻腻的。
安无岁心里咯噔一下,只怕是要被人怀疑。
墙边躲在黑暗中的雁歌听到了也是跟着神色一凛,手里悄然攥紧长枪,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安无岁身上。
她暗想着,若有人要动手,她就第一个冲出去,确保安无岁的安全。
“这人的胳膊怎么弄得这么恶心?记得下回能一掌解决了的,就不要弄出那么多伤口来,里边的那两位可不喜欢。”
大汉只是皱着眉头说了几句,又把那具尸体丢回车上,接着搬别的去了。
呼——
安无岁和雁歌皆是暗自松了口气,没有被人怀疑便好,只是这话说得奇怪。
“里边那两位”又是什么人?
不一会儿,这些尸体都被扔上车,几人利落地将黑布盖上去。
“行了,走吧。”
“诶,诶。”
安无岁小声应着,连忙推起木车往前走。
他早就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见先前的人都是推车往这条路尽头的一个甬道去了,安无岁也是随波逐流往那去,只是忍不住总来回张望寻找雁歌的身影。
他一直走进甬道里,步子越来越慢,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怎么还不来,雁歌不会被歹人抓住了吧?
正打算回头寻找,安无岁突然肩上一沉,一只细手狠狠摁住他。
“别回头,那个屠夫正往这边看。”
雁歌小声提醒,她长枪提在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
“我方才见有好些人在这边巡视,才多躲了一阵,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只是刚刚那个家伙提到,说里边好像是有两个什么人还是什么的,也不知道进去了我们会不会暴露。”
二人推着车走进这个甬道,和先前走过的大差不差。
两侧的墙壁上每过一段竖着一个火把,地上全是车辙印。
但这条道路的地面上血迹斑斑,入目皆是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空气中也弥漫着腐朽的腥臭味,有些叫人身心不适。
雁歌看着昏暗不知尽头的道路,也有一些忧虑感浮上心头。
“走一步看一步吧。”
……
砰——
漆黑的铁栅栏门被猛然撞上,守在门口两个黑衣服的蒙面男子利落地将门锁上。
其中一个将钥匙往怀里一揣,就和旁边的人一同往不远处的阶梯走去。
整个房间里的空间被铁栅栏分成两部分。
两个黑衣男人站的地方可以通向大门,算作是外边,另一侧被栅栏挡住,就理所应当算是牢里边。
这个房间里四处都是斑驳石壁,屋里潮湿阴暗不见光,铁栅栏里的地上铺满干草,栅栏门外的地上布满青苔。
墙壁的缝隙里时不时有水滴落下,在湿润的石板地面上嘀嗒作响。
“这什么人啊,还要住石牢单间儿?”
“你还不知道啊?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沈问,听说他是咱们阁主大业中的最后一步,等万心法阵完成之后,就轮到他献祭了。”
“合着还挺重要啊…那他身上那个伤要不要紧啊?别早早地死掉了。”
“哎呀,瞎操心,那伤我叫人给他包扎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两人闲聊着渐行渐远,出了石屋的大门。
走廊里的火光逐渐被石门挡住,暗淡的屋子里除了角落里一座小小的长明灯,便没有了其他的光源。
铁牢里,沈问面色惨白被丢在干草垛上。
他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起来,身上的衣衫沾染了血迹和污渍,整个人是一副从未有过的惨状。
浓密的睫毛略微抖动,沈问骨节分明的手指颤巍巍缩起来,渐渐握拳。
哈,被顾浔舟这小子摆了一道啊…
黑亮的眸子缓缓睁开,沈问整个人无力地躺在冰冷的牢里一动不动,脑中却不断思考。
刚刚那两个人说,这尧天阁阁主抓自己是为了帮他完成什么法阵大业。
但目前所谓的法阵还未做成,也就是说自己还算安全,一时半会儿应该是不会有什么性命危险。
他扶着地面龇牙咧嘴坐起身来,盘着腿闭目养神。
那时候在院子里吃了阁主一击,好像浮生剑在自己摔出去的时候,也掉到了一边,后来自己就没有了意识,那么浮生剑…
想到这里,沈问试探着开口轻声唤了一句。
“浮生?”
空荡荡的石屋里一片死寂,沈问只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声,随即石缝中的水滴落下的声音打破沉默。
“果然不在呢…”
他略微皱眉,睁开眸子开始环顾四周,“只能但愿没有被别人带走吧。”
仔细感受体内的伤势,好在被包扎后已经不算严重,自己的体力也恢复些许,至少可以站起身来。
沈问扶着凹凸不平的石墙壁站直身体,借着铁栅栏外的昏黄灯光仔细打量自己周遭的环境。
四下都是干草铺的地,连个床板子也没有,四面全是潮湿不堪的石壁,铁栅栏上落了锁,自己的佩剑也不在身边,而且无法调动体内的灵力,甚至身上还有新伤。
沈问有气无力地开口。
“还真是烂到不能再烂的开局啦…”
第58章 看书
这里四面都是石壁,想要靠最常规的挖掘土路越狱可是异想天开。
别的方法…
且不说能不能出去,就算出了这铁门还有个石门,出了石门也一定有人在外边守着,就凭自己这副烂身体,想和谁打都是没有胜算的。
所以要想离开这里,除非让那些看守的黑衣人亲自来接自己出去。
接自己出去…?
盘算到这里,沈问在墙边敲击的手指突然停了动作,抬眼看向铁栅栏外的角落里那个矮座长明灯。
“哼,那就让他们派人来接不就好了…”
嘀咕两声,沈问扬起嘴角,走到铁栅栏边。
哗啦哗啦——
他使劲拍打摇晃这铁门,还扯着嗓子朝石门的方向大喊起来。
“我说…有没有人啊!来人啊来人啊!有没有人啊——”
也不顾腹部传来的疼痛,沈问使出浑身解数制造巨大的噪声,想要吸引外边的人的注意。
走廊里石门外果然守着两个黑衣男人,他们背着手站在门的两侧。
隐约传来一些呼喊声,其中一个耳朵灵的先有了疑问。
“诶,你听没听到什么声音?”
“嘶…确实是有,好像是里头传出来的?”
“进去看看?”
“去看看,我倒要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样。”
讨论一番,两人推开石门走进屋子,沈问正在双手抓着铁栅栏死命地摇晃。
看到有人进来,沈问瞬间老老实实放下双手,表情看着甚是人畜无害。
“喂,干什么呢你?”来者凶狠问道。
“喊人啊。”
沈问挑眉耸耸肩,一副理所应当,“看不出来是在喊你们吗?有事儿找你们。”
“什么事儿?”另一个跟着探过来身子,也是有些奇怪地看他。
“我要看书。”
“?”
有病?
听到回答,两个黑衣男人都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以为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
“我要看书。”
沈问又重复了一遍,仰着头看向别处,接着开始扯皮。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看书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即使我明日就要斩首,今日也要坚持阅读,你们给我拿书来,没有书我一日都活不下去,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儿。”
“有病啊你,别没事儿找事儿!”其中一个黑衣男人恶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砰!
身后响起撞击声。
正要走出去的两人闻声看过来,只见沈问居然一头撞到旁边的石壁上,额头瞬间涌出鲜血。
他神情恍惚,像是个得不到安抚的瘾君子。
“?”
两个黑衣男人对视一眼,都惊呆了。
谁想得到,这个沈问居然还是个颇有气节的书呆子。
见这两人没有反应,沈问正欲朝石壁再撞第二下,往后退了两步作为助跑。
“诶诶你等等!”
那两人见他这样哪还了得,赶忙凑过来出声阻止。
“我要看书。”
被拦下的沈问吊着眼转头看向他俩,额角的鲜血顺着太阳穴不断滑下。
“……”
其中一个努力消化了这些信息,于是抬眼对上他的脸问:“什么书都行,你就只要看书?”
“没错。”
看他终于动摇,沈问随手抹去头上滑下的血迹,回得不卑不亢,神情甚是真诚。
“行,我去给你拿。”那人很是头疼,表情有些复杂摆摆手应下了。
“这不太好吧…用不用向阁主请示一下?”旁边另一个守卫,还是有些警惕地看着沈问。
“几本破书罢了,他手无寸铁的,给了他又能怎样。”
总好过他这不知死活地闹腾吧。
“好吧…”
两人达成共识,一前一后转身出了屋子,石门重重关上,走廊的光亮消失,屋里又变回先前那样十分昏暗。
沈问得偿所愿后一脸轻松,全然不管额头处的伤口,只是盘着腿坐在原处,安静在等待着他要的书来,又开始闭目打坐。
大约过去半柱香的时间,那个答应了的黑衣人又进来了,手里还拿了两本江湖小话本。
“喏。”
他抬手一甩,两本书跌落到沈问身侧的干草上。
转身就要出门,沈问眼皮子一抬又开口叫住他:“你不给我拿灯来?这屋子里这么昏暗,你叫我怎么看?”
沈问盘腿还是坐着,仰着脸眨眨双眼看着他。
“…行。”
怕他又嚷嚷着撒泼,那个守卫咬着牙应下。
四处看看,整个屋子里,就只有一盏琉璃制的长明灯放在角落。
他快步走去,俯身将灯座拿起来,从铁栅栏的空隙间递给沈问。
沈问伸手接过这只琉璃烛托,放在身前,摇曳的火光映得他秀气的脸庞甚是好看。
“多谢。”
他礼貌点头回道。
那人不再搭理他,推开石门走出去,又将门沉沉关上。
石屋里又只剩下沈问一个人,他静静坐在铁栅栏前,随手翻看了几眼送来的两本书就扔到一旁。
“真不晓得三千怎么喜欢看这些…”
似乎还不着急行动,他索性往后一躺,枕着双手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开始自言自语。
“顾浔舟那小子…呵,等我出去,非拆了他的百闻台不可。”
“唉,等雁歌和无岁都回了宅子,大概也要过好久才能发现我失去了音信吧…
“说起来…那个尧天阁阁主先前是不是提到了凶兽啊?”
咂摸着,沈问感觉不太对劲。
饕餮和穷奇原来是在尧天阁手里!?
想到这里,他猛然坐起身。
那看来若是自己逃出这石屋以后,还不能那么快就离开尧天阁,要趁机摸索出那两只凶兽的位置。
“幸好在临行前嘱托了司南两句,不然这回还真有可能要栽在这尧天阁呢…”
沈问一边自嘲着叹气,扶住铁栅栏站起身。
他将那只琉璃长明灯放在角落,随即从地上挑了大把还算不太潮湿的干草,然后撕扯两下,堆在铁栅栏边上。
又捡起两本被送来的书,他面无表情将这两本书撕成碎纸片,也放在那些干草上堆在一边。
面前的铁栅栏处,除了开门处的草垛被清理得干净,其他地方都塞着干草堆,看着像个什么奇怪的围墙似的。
沈问又走到斑驳的墙壁边,手指摸了摸潮湿的墙体,果然,水汽汇聚成颗颗水珠从他手心滑下。
他拽着衣摆仔仔细细在墙上来回蹭,蹭完衣摆又开始蹭衣袖,后背和头发也不放过,确保身上都蹭上这些水珠,又抹着水在俊秀的脸上胡乱擦了两把。
做完这些之后,沈问回过头俯下身,将那琉璃小灯台托在手中,映出他硕亮的眸子里烛火跳动。
他深呼吸几口,像是做好了准备,缓缓走到铁栅栏边。
垂眸看着一地的干草和纸片,手中一撒。
噼啪——
琉璃烛台直接跌落,摔碎在这些易燃物上。
烛火顺着纸页流窜到干草,瞬间蔓延到整个铁栅栏边,火势越来越大。
片刻间,白烟在充斥在这个密闭的空间,聚集在屋顶处。
沈问不慌不忙,往后退了两步,旋即将手落在嘴边挡着,朝着门外大声呼喊。
“走水啦!走水啦!救命啊!再不来人,我沈问就要被活活烧死啦!”
石门外还是那二人守着,一个几乎靠着墙边睡着了,另一个吸了吸鼻子,越发变得神色怪异。
“喂,你别睡了,没闻到什么怪味儿么?”
“唔…呃啊?”
这人被他叫醒,还揉着眼睛。
“诶诶!里面好像着火了!”
那人惊叫着推开石门。
忽然,门内浓烈的白烟朝着二人扑面而来,紧接着就是阵阵热浪涌出。
第59章 饲养
随着道路越来越深入,雁歌和安无岁甚至不敢再轻易讲话议论。
踏在静谧冗长布满暗红的甬道中,周遭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渐渐地前边看清楚一个晦暗的出口,终于可以走出这个狭小的空间,两人不自觉加快了步伐。
但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在等着,又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哒——
哒——
出了甬道,两人的脚落到了触感完全不同的地面。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平台,地面上是用不同的金属拼接而成的螭虎像,平台的边缘都是由古木般粗细的铁链吊着,铁链上方高不见顶。
这里的光芒暗淡,勉强往远处眺望,能看到这里的空间大的出奇,远处还有好多个类似的巨链吊着的金属平台。
每个平台处由又窄又长的吊桥相连,由边缘看向金属平台的下边,则是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遥遥相看,每个平台之上都是堆积成山的尸体,不过雁歌和安无岁踏上的这个平台要比其他的更加大一些。
中心放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牢笼,笼中盘卧着一只奇怪异兽,那异兽有两三架车马加在一起那么大,大体看着像只巨大的老虎,但它的后背上却有两翼。
牢笼旁边守着几个黑衣服大汉,另一边是堆在一起的尸体,这样看来,似乎尸体都是用来喂食那异兽用的饲料。
“这是…穷奇?”
安无岁呆在原地,他只在书上见过这异兽,可从来没有真的看到过如此景象,眼下已经顾不上害怕,他完全是滞住了。
“你说这就是穷奇?”
听到他说话,雁歌也被吸引了目光,两人齐齐站定抬眼围观这人间炼狱。
不知是不是出神了太久,身后的甬道里又传来木车移动的声音。
两人均感觉腿上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喂,你们俩干嘛呢!走啊。”
后边推车的小个子表情不善,似乎本来心情就不好,看有人堵在出口脾气更差了。
发觉自己愣了太久,安无岁赶快拽着雁歌回头赔了个不是,又推着车往前边堆成尸山的地方走。
咣当咣当——
轱辘在金属平台上移动的噪音很大,加上周围的环境也有些吵闹,人们对话的声音都要很大声才能听到。
一边走着,雁歌一边凑着身子开口:“我想起来了,上次梼杌带我们去了朔风城的东大门,说感应到凶兽都在那附近,看来他的感觉其实没错,只是我们走错了地方,凶兽应该是被关押在地下才对。”
“确实如此,按这么说的话,饕餮应当也在附近。”
安无岁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只是这穷奇和饕餮总是被他们喂食人肉,已经成长到如此巨大凶猛,想必没有梼杌和混沌那么好对付,咱们还是得先出去告知沈问他们,这事儿需得从长计议。”
两人不知不觉间达成共识,又顺着路往前走。
走到堆满尸体的小山旁边时,安无岁学着前边的人的模样,停下脚步,将木车整个侧翻过来,里边的尸体便全都哗啦啦掉了出来。
雁歌也装模作样地帮他扶着车子,将空荡荡的木车又摆正,随即又推车往前头走了。
一路顺着平台边缘两人上了吊桥,在这吊桥上往下边看,这里的景象更加清楚。
这里像是一处地下的巨大峡谷,顶部用大锁链吊着许多圆形平台,中间是吊桥相连,头顶和脚下一眼望去都是无尽空虚。
两侧的峡谷峭壁上有一些甬道洞口,雁歌安无岁就是从其中一个出来的,顺着前边的人走的路,就能通向另一侧的峭壁上一处洞口。
两人尽量垂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中盘算着不管怎样也要先逃出这里,再做别的打算。
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就是雁歌的枪法再精湛,也还是双拳难敌这么多手。
吊桥微微晃动,安无岁推车走在前边,根本不敢走的太快,雁歌也是眯着眼跟在他后边,尽量不去低头看脚下。
忽然,身后的金属平台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群穿着黑衣服的蒙面人乌泱泱涌到他们身后的吊桥尾部。
“快看,就是他们俩,我方才瞧着鬼鬼祟祟的,根本不像是运尸的!”
尖锐的叫喊声从身后传来,雁歌安无岁回头一看,来者正是刚刚在甬道出口处,催促二人快点走的那个小个子!
他话音才落,那些个黑衣人竟全飞身跳上这吊桥,欲图抓住他们两人。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
安无岁眼睛瞪大,哪里还顾得上恐高,赶快回头推着木车往前跑。
身后的雁歌不断催促,一看他两手死死抓着那木车子疯狂推,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你这呆子,这破车救过你的命吗!”
雁歌大喊着抓起安无岁的胳膊往自己身后一拽,两人当即错身交换了个位置。
她一个踢腿在空中掀翻木车,接着就从吊桥旁边掉进深渊慢慢消失,连个回响都没有。
她突然猛力的动作使得吊桥大幅度摇晃起来,后边追着的黑衣人也都是直冒冷汗,赶快停下脚步,扶住一旁的麻绳稳住身形。
雁歌来不及害怕,搀着安无岁的胳膊在桥上蹬了几步,直接飞落到前边的平台上。
“诶——”
安无岁又不会轻功不,只能死死抓着雁歌的手,生怕她一个不留神给自己抛下去。
两人在平台上站定,回头看那些追来的人才走到桥中间。
雁歌手中的长枪一转,直接指向旁边捆着桩子的麻绳。
刀刃一斜,挑断了吊桥的一个支撑点。
倏然间,整个吊桥倾斜到一侧,还要往前追的人们全都露出惊恐万状。
“女侠饶命!枪下留桥啊女侠,你放了我们吧,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们的!”
那些人纷纷快要吓哭出来,赶快叫雁歌住手。
“哼,真当我傻?发现了你们尧天阁这么重要的秘密,怎么可能还会留我们的性命!”
说着,雁歌长枪横扫,吊桥从脚下断开,一条弧线直接甩向远处的那个金属平台下方。
“啊——!”
这下直接甩掉一大堆黑衣人,都哀嚎着掉下无尽的黑暗。
还有几个身手好的抓住了绳子,赶快顺着往上爬。
雁歌提着枪探着身子往下边观望,那些人的嚎叫声回响在峡谷。
毕竟是初入江湖,一下子亲手葬送了这么多人性命,她突然心里感觉有些沉闷。
“雁歌快走,死了这么多兄弟,他们更加不会善罢甘休了!”身边的安无岁扯扯她的袖子,拉着雁歌的手往前接着跑,他头也不回地低声安慰。
“你不必太过于自责,我们也是为了自保,而且他们已经残害了这么百姓,都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第60章 越狱!
再看石牢这边。
两个黑衣守卫推门而入,整个石屋里白烟遍布,熏得人脑袋疼。
滚滚热浪不断向外扑腾,两人只觉着脸上身上都是被高温灼烧得生疼。
“你怎么搞的?看个书居然还能着火!”
“这是怎么回事!”
“咳咳咳…”
铁牢里边沈问瘫坐在地上,用袖子捂住口鼻满脸草灰,看着很是虚弱。
他见有人冲进来,挡在袖子下的嘴角忍不住勾起来,抬眼无辜对上二人。
“你们两个再多问一会儿,兴许还能收我个全尸。”
其中一个黑衣男人暗啐一口,骂骂咧咧掏出腰间的钥匙,抓起门栏上的铁锁就要打开。
另一个赶紧扯扯他的衣摆,神色有些慌张:“你这是做什么,擅自给他放出来吗?要是阁主知道了…”
“那还能怎样!这火越来越大,不管他的话,他不就要被烧死在这石牢里了?阁主可是亲口说了一定要留他一命的!”
那人吼叫着甩开他,开锁动作迅速。
咔——
锁芯应声掉落,铁锁被打开扔到地上。
那黑衣人扯着沈问的胳膊将他拽起身,眼见火势越来越大,两人不敢再耽搁,半推半搡着他出了石牢。
沈问几步登上门口的阶梯,踏出石牢,走廊里凉风阵阵,他这才感觉如获新生。
转头看身后的石门里烈火熊熊,不断燃烧的铁牢,画面在火焰中逐渐变得扭曲。
两个守门的黑衣男人出来后,也在走廊里拍拍身上的灰烬,呛地咳嗽。
滚滚白烟顺着石门接连涌出,没一会儿,走廊里也变得烟雾弥漫。
“你快去叫人来灭火,我马上带着他去别的牢里关起来。”
其中一个指挥着另一个,前者还死死拽着沈问的衣衫,以防他趁机逃跑。
“这,能行吗?”
后者狐疑看着沈问。
“他身受重伤又身上没有武器,我就算功夫再差也还是能收拾的了他的,且放心吧!”
“好。”
犹豫一番,那人应下,赶快转身往走廊深处跑去,然后剩下的这个人拽着沈问也往另一边方向走去。
略微走出一些距离后,这人的步子也慢下来,似乎并不是很着急,表情戏谑打量着沈问。
“我说你小子花招儿挺多啊,不过,以你现在这身子骨,就是两个你来跟我打,只怕都逃不出去。”
他嗤笑着推了沈问一把。
“说的有理,原本我也是这么想的——就算跑出了石牢,也定然还是会被你们关到别的什么地方。”
沈问先是肯定他说的话,忽而话锋一转,又无奈地摇摇头,“可惜啊,在我踏进走廊的一瞬间,就不再抱有这种想法了。”
“你什么意思?”
那黑衣男人听着不太对劲,逐渐变了神色。
“浮生!”
沈问低喝一声。
走廊上空一束强烈的红光闪烁片刻,从屋顶斜劈下来,一道红纹顺着剑气坠落。
那人还没看清来的是个什么东西,突然,感觉到抓着沈问的手背上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哘——
他抓着沈问的那只手的手指被一剑斩断,两节手指落地,手中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啊啊啊啊!”
他痛苦地将右手揣进自己怀里捂住伤口,阴狠着抬眼瞪沈问,抬起另一只手就要擒住沈问的脖颈将他掐死。
沈问又怎会如他所愿,仰着脑袋向身后倒退两步,叫他扑了个空。
浮生剑在空中回转,又再次刺来。
黑衣守卫根本来不及躲闪,心中暗道着不妙。
噗嗤!
这次长剑直接从背后贯穿那人的胸膛,一击毙命。
刺穿的剑刃挑开绽放的血花,鲜红的液体喷溅到一旁走廊的石壁上。
随后浮生剑自行撤回,飞到沈问的身侧,乖乖立在地上。
扑通——
这人失了力气,重重摔倒在地上。
沈问握住浮生剑,垂着眼望了望剑上的血迹。
只见,那些鲜红居然顺着剑上的暗纹慢慢被浮生剑吸收进去消失不见,干净的剑刃慢慢变得寒光凛冽,愈发明亮。
“好久没见血了吧,浮生…”
沈问感慨着叹了口气。
他缓缓蹲下身去,开始扒地上尸体身上那件黑衣服和黑色的面罩。
趁着附近无人,他利落地褪去外衫,换了那个人的黑衣服,还带上了面罩,甚至头发都是依照着他的模样重新束起。
虽说并不认路,但刚刚那人说去喊人来救火跑得方向肯定去不得,沈问当即朝着另一侧走去。
这里的走廊,和刚开始贺兰雪青带他们来时走的路装潢已经完全不同。
走廊的地面全是碎石板,两侧的墙壁也是凹凸不平的石壁。
每隔几米的墙上都嵌着铜制的烛台,上边的两三根蜡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虽说算不上太明亮,但亮度也远远胜过原先石牢里的那只晦暗的长明灯。
沓沓沓沓——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想来可能是先前那人叫了人赶来灭火,沈问觉得这里不能久留,于是加快了脚步。
越走廊的深处走,周遭的环境越发变得不同。
凹凸不平的墙壁逐渐变得斑驳,从纯粹的白石变成土石混杂,偶尔还会路过几个石门,看着和自己先前被关起来的石牢没什么区别。
再往前走,出了走廊是片空地,四角处竖着四只毒虫花雕的石柱,石柱前各守着一个与此时沈问身上着装一样的黑衣男子。
看着面前的景象,沈问深呼吸一口,背着手从走廊里神态自若缓步走出,目不斜视。
虽然这里有几个岔路,他可不敢停下认路,随便挑一条就要走进去。
“喂,那边那个,你怎么一个人从石牢那边出来?”
听到身后一声呼喊,沈问心下一紧。
他狠狠闭上双眼甚是不愿面对。
“……”
下一秒,沈问立刻睁开眸子转头看向那人,挺直身板,十分理直气壮。
“还不是那个沈问!在石牢里不好好呆着,竟然搞出一大片火来,我方才给他换了个牢房,正要去向阁主禀报!”
沈问感觉自己这副气愤的神情,都快要把自己给说服了。
“这样吗…”
那人嘀咕一句,又抬手指向身侧的走廊戳戳,“但去找阁主的路是走这边啊,你去那边做什么?”
“啊是吗,哎呀,你看看…我都让那个沈问给我搞的都昏头转向了,真是个晦气的家伙!”
恶狠狠骂着,沈问挠挠头往这边走来,朝那人笑呵呵着就要往走廊里走。
哘——
一道寒光飘来,停在沈问的脖子前几寸处。
“可是…其实向阁主禀报不走这条路,你方才走的分明是对的。”
沈问面罩下的脸上满是愕然,歪过头来看他。
诈我?
只见那人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沈问身上这件沾了血迹,还有处被剑挑出破洞的黑衣服。
他这动作倒是引得身后的其余三人也纷纷拔剑缓缓抬脚,逐渐接近沈问站立的位置。
“你是谁?”
“沈问?”
额角冒汗,沈问心里一跳。
嘿,猜的真准。
第61章 试探
“沈问?”
“你才是沈问,你全家都是沈问!你怎么还带骂人的?”
沈问猛然转身对上那人,反客为主,突然气愤地拽住他的衣领子怒道。
“我承认了我不是石牢这边的守卫,我原本是新来的,负责看守凶兽那边,因为刚来认路跑迷路罢了,你拔剑对我就算了,怎么还逮着个人就骂是那个废柴呢?”
像是被他突然大喊的声音镇住了,这几个黑衣男人愣愣地互相看了几眼。
尤其是举着剑的这个人,更加难堪。
这人慢慢将剑从沈问脖颈边撤下来,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
“你真是个新来的?”
听到他收了剑这样问,沈问心里总算是踏实着歇了口气,暗自庆幸着感叹。
猜对了。
“那可不,我可是负责看守饕餮的。”
沈问理直气壮地得瑟,越扯越大胆,“只不过我来得不久,还不熟悉地下的环境,这才走错了路。”
那几个人不禁思索起来。
早就听闻,负责看守凶兽的那些同行危险系数更高,时不时就要死个人,动不动就得换新来的。
这么看他衣服上的暗红血迹,没准还是蹭到了喂食饕餮的尸体沾上的,这样倒是合情合理。
毕竟,谁看到别人喊住自己名字,会这样气愤地说是在骂人呢…
面前这个男人忽然扬了扬手,原本站在沈问身后的那三个人都撤回到自己刚才守着的位置,一人站在一根雕花石柱旁。
这人顺势将剑收回鞘中,朝着沈问恭敬地行了个礼。
“方才真是得罪了,兄弟,你是在找峡谷的路吧?”
他朝沈问做了个尧天阁独特的手势问。
“正是,从那溜出来之后,我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沈问洋装着很是尴尬地笑了笑,学着那人的动作俯身回了个礼。
“太正常不过了,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这尧天阁地下密道可是有上百条之余,你新来的不认识路也是情有可原。”
这人表示十分理解,指着沈问身后的路道,“你顺着这个方向走,遇到岔路左拐,进了暗门顺着楼梯往下就能到峡谷了。”
“多谢。”
沈问点头,转身从容地进了他说的那条走廊。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这个廊厅的人还是像先前那样,纷纷将一只手摆在剑柄处,静静站在柱子边。
方才指路的那个人对面的那个男人终于忍不住了,率先开口问他。
“羽哥,你真信了刚刚那人的鬼话?”
“真是可笑,我看起来很呆吗?”
羽哥轻蔑地笑了一声,抬起一胳膊张开手心,袖口爬出来了只巨大的赤背蜘蛛。
“我方才早就让毒蛛去通知了阁主,他可是堂堂听雪门大弟子,这种级别的牢犯,我等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若是不小心丢了自己的性命,那才叫得不偿失。”
“你没看到他那身沾着血的衣服吗?肯定已经有石牢的弟兄死在他手下,我是故意引他往峡谷去的,那边甬道错综复杂,外人一旦进去了很难走得出来。”
“羽哥英明!”
那人听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暗想幸亏羽哥聪明,不然和那个沈问打起来,还不知道这会儿能不能活着站在这了。
……
离开那个圆厅踏进走廊后,沈问加快步子往深处走,生怕身后的人忽然反悔追上来。
“看来这货有心饶我一命啊…真是谢了兄弟。”
一边走一边思索刚才与那人的对话,沈问暗自嘀咕。
没一会儿,他就跑到了走廊的岔路口,往左边看,果然有个石板暗门。
这门的材质与周围斑驳的墙面甚是不同,灰白的石壁十分光滑,四边平整,似乎是由巨大的天然石片割制而成。
两边的墙侧各有一座烛台镶嵌,烛火被他跑来时带动的气流吹地来回飘动。
沈问走近,一手抓着浮生剑,另一只手抚上暗门门面,用力推了一下。
“……”
纹丝不动。
“嘶…”
这破门怎么开啊?
刚刚那哥们儿也没说啊…
他前前后后打量一番,这石门推也推不动,拉又十分平滑没处拉。
除了两边的烛台,四处看着也不太像有什么机关的样子。
沈问皱着眉凑到一边研究这烛台,也没办法转动更是拽不动,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烛台罢了。
这叫他更摸不着头脑了。
真没成想逃出坚不可摧的石牢小菜一碟,却被尧天阁走廊里随随便便一处暗门给难住了。
他还想再尝试一番,忽然感觉身后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刚刚灰羽那小子说,是把他引到峡谷去了?”
“好像是的…”
“真是个废物!他小子分明就是贪生怕死,不然还能放任这沈问接着往别处跑?”
“大哥说得对!”
“……”
声音越来越近,沈问意识到不妙,没想到追捕自己的人居然来得这么快。
想都没想,他转身朝着岔路口的另一边走去。
这条路甚至墙壁上都没有烛火照明,走廊深处一片漆黑。
未知的恐惧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中。
这时候还管他那么多,沈问硬着头皮就踏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廊。
他刚在这边藏好,那个石板暗门外就赶来并站定了四五个,还是和先前的守卫同样着装的黑衣人。
其中一个守卫提剑横扫,墙壁上烛台的火焰被剑气瞬间熄灭,化作缕缕白烟。
失去了光线,整个走廊瞬间暗下来。
轰隆隆——
黑暗中,暗门的机关被启动,不断传出响声。
随着石门的移动,门另一侧透进来一些微弱的火光,那几个人接连走进去。
然后石板门又自行合上,走廊里又变成漆黑一片。
少顷,那两个墙壁上的烛台竟自己逐渐燃烧起来,走廊慢慢恢复了明亮。
藏在暗处静观一切的沈问都惊了。
原来这暗门居然是用走廊的光亮控制,尧天阁的机关秘术已经精进到如此地步了吗?
他确认前边没人之后正要走出去,却感觉身后的黑暗走廊中吹来阵阵凉风,沈问的耳后甚是阴冷。
“嗯?”
他猛然回头,但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沈问心道,既然已经知道如何进入那峡谷暗门了也就不用过于焦急,不如看看这边的走廊深处有什么东西。
于是他干脆回头,往伸手不见五指的道路探去,大约走出去几十米时,前边的远处陆续传来一些声音。
像是马车的车轮行进的声音。
再往前踏一步,沈问神色瞬间变了。
这一脚直接踩了个空,他整个人的身体完全前倾着要摔下去!
第62章 逃亡
这里的地面从中间断开,加上没有光亮,沈问直接踩空掉进中间空荡荡的缝隙。
摔落这一瞬间,沈问甚至连自己的坟墓葬在哪都想好了。
幸好他反应比较快。
坠落的瞬间他本能向上伸手,摸黑扒住了自己先前站的那碎掉的地面。
浮生剑发觉后在旁边着急得很,立刻飞到沈问的脚底,支撑着他缓缓爬上来。
“呼哧,呼哧…”
爬回地面的沈问直接瘫倒在走廊墙边,不停喘着粗气。
经过这么一扯,他只觉得腹部的伤口生疼,好像又撕裂开了。
缓过来劲儿之后,沈问慢慢伏着身子,扶着那断开的地面往下看。
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听到的车轮声原来是下边传来的。
下边有一处巨大的空间,看着像是个天井一般的圆土坑。
因为这个坑洞极深,所以下边的地面离沈问目前所在的位置甚远。
坑洞里隐约亮着一点火光,像是用两侧的火把标记出了一条道路,路中心有很多人推着装满了什么东西的木车子在排队。
圆坑中间看着像是一道“关卡”,站着好些壮汉守卫拦着,旁边还有许许多多盛满了红肉的铁盆。
所有推着车的人都要在那里停下片刻,然后走进对面的某个洞口离开这里。
下边的人不断重复着这些动作。
从一边的洞里涌进来个人推车排队,再在通过那道“关卡”之后,推着车从另一侧的道路离开。
沈问整个人几乎趴在地面上低头往下张望,皱着眉琢磨。
“这是,在做什么啊…?”
……
尧天阁,地下峡谷中。
几个吊桥相连的巨大金属平台上,流窜着两个灵活的身影,他们身后几十米外还追逐着许多黑衣守卫。
这动静闹得甚大,搞的许多从山间洞口里推车走出来的运尸人全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驻足往这边看来。
就连牢笼中盘卧沉睡的穷奇也忍不住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睡。
“这里空间太大,人多眼杂,咱们还是想办法先离开这。”
安无岁前后瞻望,寻到一处道路,可以通向某个峭壁上的洞窟。
他拉着雁歌的胳膊不断躲避着前边推车的人群,穿梭在腥红尸海中。
安无岁此时眼中沉着,冷静地判断着行进路线。
“……”
“雁歌?”
见没有回应,他回头又唤了她一声。
被拉着走的雁歌目光略微呆滞。
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刚刚那些坠落崖底的人的叫喊声,凄厉而刺耳。
使劲甩甩脑袋,雁歌深呼吸几番,努力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
“呼…”
手中的长枪攥紧。
忽然,她挣脱安无岁的手,飞身冲出去,一记横扫直接撂倒前边所有挡路的人。
“走这边!”
她扯着平台边缘的铁链,脚踏悬浮平台与峭壁洞口相接的铁板,回头看向安无岁。
安无岁看到她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尽管现在的情况十分紧迫,也还是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来了!”
这洞口里面仍旧是一条窄小被木车踏平的土路,墙壁上还竖着几只火把用作照明。
两人极速冲进去,雁歌还不忘回头用枪尖将这垫脚用的长铁板掀飞。
哗——
铁板直接飞落深渊,那空中平台和峭壁的洞口中间,赫然隔出了一丈宽的空隙。
后边追来的人都被迫挡在平台边停下,眼睁睁看他们跑进甬道,纷纷叫嚷着让他们站住,却又都不敢第一个跳过去追。
毕竟这要是轻功不过关的,一失足,可就永远葬在下边了!
趁对方还没人追来,雁歌赶快扯起安无岁的袖子就往道路深处跑。
“噗嗤…”
万分紧急的时刻,安无岁冷不丁笑出声。
“你笑什么?”
怪慎人的。
雁歌杵着眉疑惑回头,不解地问他,“咱俩现在可都快要没命啦!”
“没什么。”
奔跑之余,安无岁还摆摆手,忍不住泛着笑意抬眼看她,“雁女侠当真豪爽,有雁女侠在,小的安全感甚足。”
雁歌从前一直被家里宠惯坏了,常年居于离江城内的行卫堂,从来没有哪个人敢让她置身于如此险境过。
这次来到朔风城,可以说是她初入江湖。
但安无岁可与她不同,因为帮人除魔除邪总是在外游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虽说,怒闯尧天阁还真是头一回,但也还不至于完全地手足无措。
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雁歌撇着嘴手里甩开他的衣袖,心里忍不住念叨。
真是跟沈问混久了,安无岁都被带坏了!
二人又往前跑了一段,忽然出现了个岔路。
一侧还是一样的土路,另一边是用石板搭出来的阶梯,两边的斑驳墙壁上是微弱的长明灯,这条路螺旋着通向上边。
“走哪边?”
雁歌拿不定主意,回头看安无岁。
“我们现在既然是在地下,想要出去自然是往上边走。”
安无岁仅仅看了一眼,就决定要往上走,说着他先行踏上阶梯。
雁歌本来还在原地有些犹豫,但突然身后传来那些人追逐的声音,她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只能选择相信安无岁跟着踏上石板阶梯。
二人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上赶,连喘气都顾不上,生怕被身后的人追上。
约摸走了一阵儿阶梯,面前被一个石板门挡住了去路,身后追逐的声音却不减反增,越来越近。
“门?”
安无岁疑惑一瞬,当即伸手去石板门的左右两侧摸索。
这石板门十分光滑细腻,根本看不出哪里有蹊跷。
两侧凹凸不平的石壁上也只有个散发着微弱亮光的长明灯,甚至还可以取下来,着实也不像是什么机关。
听着身后杂乱的脚步声似乎已经跟着追上了阶梯,但安无岁和雁歌还是拿这石门毫无头绪,更加心乱如麻。
轰隆隆——
忽然一阵机关声响起,这石板门居然自行移动开了个缝隙。
“不妙。”
安无岁神情微变。
看来是门另一边也有人过来了,二人站在这狭小的阶梯间,简直是腹背受敌。
安无岁迅速夺来雁歌手中的长枪,用枪尖划开自己的左手手心,一时间鲜血不断涌出。
雁歌眼睛顿时瞪大,刚想张嘴问他怎么回事,突然感觉自己的嘴被一只大手摁住。
“闭气。”
一声沉稳的低呼在她耳边响起。
这石板门逐渐打开,门后果然站着几个黑衣人,正欲踏进来。
“日月无光,人鬼不能见,借青龙上神六甲一用!”
安无岁几乎在开门的瞬间,无声念道。
同时他沾了血的左手单手捏了个诀,往胸前一推,手心忽然迸发出一道青光。
这道青光化作一个巨大的“隐”字符文,逐渐包裹住他们两人全身。
几个黑衣守卫从石板门另一边的黑暗中走进来,一边走着还一边闲谈。
“你们说,那个沈问要是真来了峡谷,能跑到哪去?”
“这…大哥都不知道,我们几个自然也猜不到呀。”
“什么都不知道,就会拍马屁。”
“……”
说话的人就从身旁走过,青光隐身符中,雁歌和安无岁屏住呼吸靠着石壁边站定,谁也不敢动哪怕一下。
第63章 重犯
那几人闲谈着从阶梯上慢慢往下走去,刚好在阶梯的拐角处,撞上了后边追赶而来的守卫。
“诶,你们几个是刚从外边进来吗?有没有看到两个外来人?”
“什么外来人?”
方才被称作大哥的那人手伸到怀里,抓着一只盘卧的蟒蛇石雕展示出来。
“不管你们在抓什么人,所有守卫听我号令,奉阁主之命,追拿重犯沈问,而且必须抓活的!”
“是。”
看到石雕后,在场所有人立刻单膝跪下垂着头,双手高举过头顶,作出尧天阁独有的手势。
然后这些人便纷纷跟随着大哥下了阶梯,杂乱的声音也渐行渐远。
“呼——”
“呼——”
待他们彻底离开,紧贴着墙壁的二人这才重新贪婪地大口吸食着空气,浑身的紧绷也终于开始放松。
安无岁举在身前的左臂早已开始颤抖,手心不断涌出的血液顺着青筋尽显的小臂流淌进袖子里。
他按住雁歌的手缓缓抽回,连忙扶住自己颤动的左手。
叮——
包裹在二人全身的青光符咒随之破碎,青光如同轻薄的琉璃碎片在空中散去。
“强行使用这术法,果然还是有些勉强啊…”
安无岁强努着令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瞅着真是比哭还难看。
“无岁!”
雁歌喘息着回过神来,赶忙扶住将要摔倒的安无岁。
“无碍,只是方才强行使用了我的精神力尚不能支撑的遁甲术,一时有些虚弱,让我缓缓就行。”
安无岁在她的搀扶下,缓缓靠住凹凸不平的石壁,坐到一处巨石上。
“……”
雁歌盯着他鲜血淋漓的左手一言不发。
凝神片刻,她低下头用力扯烂自己外衫的衣摆,手中用撕下来的红衣布条,俯身就去给安无岁包扎。
安无岁本能地想躲开,耐不住雁歌暴脾气上来了,死死拽着他的手按住也要给他包扎。
“多谢…”
安无岁扯着嘴角道了声谢,不太好意思地偏着头看别处。
“你我还谈什么谢。”
雁歌垂眼认真地将他的伤口包住,确认可以防止血不断往外渗透后,她这才缓缓站直身子。
“你刚刚听到了吗,那些人说要抓沈问。”
“他不是应当和顾公子一起去找贺兰雪青了吗,怎么又变成尧天阁的逃犯了…顾公子人又去哪了?”
安无岁有些不解。
“恐怕又生了什么变故…兴许是沈问的真实身份被尧天阁阁主知晓了?以尧天阁和听雪门这个僵持的关系,沈问若是被他们抓住了肯定要出事。”
雁歌蹙眉思考,“我那天在酒楼看见那个贺兰雪青就觉着她城府好深,肯定不是善茬儿,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想来她早就知道沈问的身份了!
“这样说来…沈问也在尧天阁的地下密道里?”安无岁摩挲着下巴,神情担忧。
“就他那个快要散架了的身子,没了顾浔舟,怎么还能与别人打斗?看来还得赶快找到沈问的行踪。”
雁歌说着,突然一怔,缓缓抬头。
“只是阶梯下边都是追兵,现在…我们要怎么出去?”
她将目光落到这重新关好了的石板暗门,还是和他们刚过来时一模一样,周围没有什么机关根本无从下手。
“这你不必担心,我已经明白了。”
安无岁仰着头对她安慰地笑了笑。
“刚刚那些人进来时,外边的长廊是一片漆黑,我隐约闻到了蜡油燃烧过的味道,想必是刚刚跟着飘进来的,所以我猜…”
说着他扶着墙壁站起身,走到石板门前,歪着脑袋将旁边的长明灯轻轻一吹。
“呼——”
这阶梯间唯一的亮光即刻消失,两人陷入一片晦暗中。
“喂…”
雁歌被突如其来的黑暗笼罩,吓得手里的长枪都差点扔出去,她刚想开口喊安无岁,却被一阵机关的轰鸣打断。
轰隆隆——
石板门在黑暗中自行打开,对面走廊里微弱的亮光透了进来。
安无岁心中暗道,果然是这样,随即他径直走出门去。
站在光明里,安无岁回头看向雁歌,伸出他尚且完好的右手。
“来。”
雁歌抬头看向背光的安无岁,苍白而消瘦的脸庞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她抓住安无岁温暖有力的大手迈了出去,心中还不断碎碎念。
可恶,这家伙怎么总是这么可靠啊?
踏进石板门另一侧的走廊,这边和他们先前走过的甬道已经完全不同。
石土交杂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路程都镶嵌着铜制的烛台,碎石板铺平的地面也完全不同于峡谷甬道中血迹斑斑的土路。
看起来这里更像是尧天阁内部的装潢。
二人前后打量一番,这个岔路口一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好似随时都要有异兽涌出,另一边则是烛火摇曳的宽阔走廊,看着都很安心。
正决定要往走光亮的长廊走,前边的拐角处又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怎么又来人了?”
雁歌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不禁低呼,一时间慌了神。
这里无非就两条路,既然光亮的一边来了人,自然只能躲进黑暗这一侧的长廊。
只是这里面实在过于黑暗,令二人心里有些发怵,谁都不想走进去。
“有什么可犹豫的!?”
突然一句熟悉的声音从面前的黑暗中传来。
安无岁与雁歌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黑暗里探出来个黑衣服的蒙面人,他一手扯着一个,将二人迅速拉进黑暗中去。
防止这两人多话,他甚至用力还将二人揽在怀里,一手捏着一个人的嘴巴。
若不是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这画面还当真是滑稽。
这三人刚刚躲好,走廊深处的拐角就进来了四五个黑衣守卫,似乎也是和先前来的目的一样,为了捉拿失踪的沈问。
他们走到石板门前,其中一个提着剑甩出一股剑气,石板门前的烛火皆被吹熄。
黑暗中,又是熟悉的轰隆隆声传来。
没一会儿,墙壁上的烛火又摇曳着自行亮起来,石板门早已经紧闭起来,恢复如初。
见那些人离开了,按着安无岁与雁歌的手也收了回去。
嗡——
“你是谁?”
雁歌警惕着反手转枪,下一秒直直抬起手臂,寒光凛冽的枪尖贴到了那人的脖颈。
虽然方才情况紧急,但她确实看清楚了这人的衣着打扮。
明明就是和外边那些黑衣守卫穿的一样!所以他肯定也是尧天阁的人。
“干嘛干嘛干嘛,刚刚救了你们一命,就这么报答我啊?”
见状那人非但不急,反而还笑着开口。
“沈问?”
安无岁不确定地轻声问。
因为沈问的脸上还带着先前掠来的黑面罩,说起话来闷闷的,和先前的嗓音差了许多,所以安无岁和雁歌才半天没有听出来。
但这种有点贱兮兮的,又带着笑意的清爽嗓音,安无岁实在是想不出来第二个人的名字了。
第64章 联手
宅院间阵阵风起,凉亭里的圆桌上还摆着已经放凉了的茶盏,院落中的草木摇晃,不见人影。
哗——
院外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司南正拎着些在街头买的吃食踏进来。
入眼是空落落的凉亭桌凳和寂寥无声的院落。
“大师兄!顾公子?安公子!雁姑娘!”
司南挨个喊了个遍,不料根本没有得到回应。
“奇怪,不是只有苏师姐说是有事先走了吗,怎么这一下子全都不见了…”
他忍不住嘀咕,走到院子中心的凉亭里,将手中的吃食放在圆桌上。
“司南小兄弟。”
一声低低地呼唤从身后传来。
司南转身看去,梼杌正从隔壁院子的拱门处走过来。
“是你啊,梼杌,大师兄他们都去哪里啦?”
司南歪着脑袋问他。
“我听闻沈公子和顾公子说,他们要一同去找个叫贺兰雪青的女子,安公子与雁姑娘说是去街上闲逛了。”
梼杌两手乖乖放在身前扣着,老实回他道。
“逛什么街要这么久,能从早晨逛到晚上?”
司南一脸奇怪,又想着开口,“大师兄临走前倒是同我说过他要去尧天阁,说是可能会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所以叫我先去传信联系掌门…不过他说有顾公子与他同行,应当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怎么这会儿,一个个都失去消息了?
“莫不是,都遇上了什么变故?”
梼杌试探着问。
“…不会吧。”
闻言,司南顿时面露菜色,“大师兄这会儿身子虚弱得很,我记着他身上还中着蛊毒呢,要是真遇上什么事儿…”
那不完蛋了吗!
不琢磨还好,越想越担心,司南抬手抓住梼杌的黑色衣袖,下定什么决心了似的,看着他道:“我要去寻大师兄。”
“你去哪里找他,广安赌坊?”
“是,即便知道可能会有危险,我也不可能放任不管。”司南眼神坚定。
“那给你这个。”
梼杌面无表情从腰间卸下一只细长的白玉笛,递到司南的手边。
“沈公子他们在范阳曾救下我和混沌,于我有恩…所以我将这只白玉笛交给你,你遇到十分紧急的时刻就吹响它。”
“受到笛声的召唤,我就会出现。”
“……”
司南望了望手中白玉笛,又抬眸深深看他一眼,握着笛子抱拳行了个礼,立刻转身出了院门。
天色渐晚,日暮西沉。
街道上人多眼杂,司南翻身跳上楼屋的房顶,踏着迅疾的轻功,飞跃在朔风城上空。
街市上都挑起了灯笼,夜色甚美,但此刻司南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功夫赏景。
尧天阁早就和听雪门不太对付,这事儿司南都知晓,他沈问又如何不知道?
沈问身为听雪门的大师兄,若是被人揭穿了闻易心这个假身份,落入那尧天阁阁主的手中,绝对会被抓起来欺侮。
司南不由得加快步子,直奔广安赌坊。
广安赌坊外墙上的灯笼已经都被点亮,映着那些价值不菲的红绸,染红了不远处城中河的波光。
即便是夜幕降临,赌坊的门外也仍有络绎不绝的赌客,带着家当前来一掷千金。
司南站在赌坊外的阶梯下,仰着小脸张望一番,感觉自己清澈的愚蠢和那些赌客格格不入,浑身不自在。
他低头挥着拳头给自己打了个气。
没进过赌坊又怎样?为了救大师兄,拼了!
司南一脸的庄重肃穆,迈开步子踏上阶梯。
第一脚还没落下,他感觉衣领子被身后的人一拽,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后仰去。
“诶——”
他本能地往前伸手抓了个空,面露惊恐地向后倒。
还没看清是谁扯的,司南就被一股子力量拽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因为惯性的作用,司南摔倒后在草地上滚了个圈儿,他捂着摔疼了的屁股睁开双眼,面前站着个身穿粉色纱裙的漂亮女子。
她一手拎着个金色的长弓,一手横在身前。
“你是司南,对吧?听雪门的弟子。”
那女子垂眸,居高临下看着他,说话的嗓音空灵,神色淡漠。
“我是司南,你是…?”
司南愣愣抬头看着这美丽的女子,扶着地面慢慢爬起身来。
“叫我林微语就行。”
林微语淡淡开口,“我知道你来做什么,你是来寻沈问的,对否?”
“你怎么知道的名字…还有,你怎么知道我是来寻大师兄的?”
司南眨眨眼。
“猜的。”
她转头看向广安赌坊的大门处,“关于你的大师兄,我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虽然被她这一串儿说得云里雾里,但司南还是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呃…好消息?”
“好消息是,自辰时起沈问踏进广安赌坊到现在,贺兰雪青还没有出来过,说明沈问应该还在尧天阁内。”林微语道。
“那坏消息呢?”
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司南皱眉接着问。
“坏消息就是,和沈问一同来这里的那个顾浔舟,在午时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单独他一人。”
林微语转过头,抬起清冷沉着的眸子看向司南,“也就是说,从午时起到现在,你的大师兄一直是一个人在尧天阁里孤身犯险。”
“什么?怎么会这样…顾公子难道…他居然陷害大师兄?!”
司南震惊。
“哼,他身为堂堂江湖百晓生,本就城府很深,十分不简单,分明就是你那个大师兄太蠢了。”
林微语不屑道,想起来什么不好的回忆,还暗自翻了个白眼。
他不仅蠢,还很没有下限!
“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司南低声嘀咕着,突然想通了一般瞪眼看她,“难不成你一直在跟踪大师兄?”
看他如此剧烈的反应,林微语背过身去懒得瞧他,根本不甚在意。
“我与沈问不过是萍水相逢,总跟踪他做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渐渐有些变化,“我只是有一笔账要与这尧天阁的阁主算一算,恰巧被他沈问抢先我一步进去尧天阁而已。”
“那你算你的账呗,拉住我做什么…”
司南忍不住撇撇嘴嘟囔起来。
“蠢货,我刚刚是救了你一命。贺兰雪青一直守在广安赌坊内,加上还有众多守卫在此,你真以为就凭你在朔风比武时那三脚猫功夫,能与她一战?”
林微语冷哼着用手中的长弓敲敲他的脑袋,偏过头来瞥了司南一眼。
“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可以进入尧天阁的密道,但仅凭我一人进去还是有些困难,如果现在我们联手,那定可以突破层层守卫冲进尧天阁。”
“介时,你去救你的大师兄,我去找那尧轲算我的旧账,我们各取所需,如何?”
第65章 穷奇
“所以居然是顾浔舟那个小人骗了你?”
听闻了故事的来龙去脉,雁歌很是气愤,举着长枪“铛铛”砸地。
“我早就说看他一直不顺眼,原来当真是个白眼儿狼,亏的他在范阳时被梦魇缠住,你还救过他一命,他竟就这样报答你!”
“他和那个阁主是什么交易内容我尚不得知,但我知道顾浔舟也从未想要夺取我的性命,他这人…不过是在不同的时候,作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罢了。”
沈问摇着头摊开双手,倒是看着颇有几分无所谓。
“好啦别惦记他了,当务之急是将穷奇和饕餮重新封印,虽不知尧天阁杀了那么多百姓取出心脏到底是为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就对了。”
“我在来这里之前已经让司南去请了郑机云,等他赶到朔风城,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你的心思倒是一如既往缜密。”
听他还有郑机云这张底牌,安无岁终于松了口气。
只要有战神郑机云在,这个尧天阁阁主是掀不起大浪来的。
“那我们现在是要回去那个峡谷?”
雁歌歪着脑袋疑惑,讨论了这么一番,似乎三人只能先回峡谷,寻找方才看到的穷奇。
“不急,你们两个这穿着还是太招摇了,一看就是外来的人,咱们得先去置办一身行头。”
沈问说着走出黑暗,带着两人去往先前来时的走廊。
顺着明亮的烛火,三人快速行走在石板路上,走到一处拐角,沈问先停了下来。
“你俩听好,从这个拐角出去,顺着走廊一直走,会到一个衔接着十字路口的圆厅,里边守着四个黑衣守卫,你们两个负责收拾进门处的两个,对面的两个交给我就行。”
雁歌与安无岁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说完,沈问转身接着往前走。
他步子越来越快,在走廊中助跑几步,足下一蹬,跃进了先前那个立着四根柱子的圆厅。
“浮生!”
他低喝一声,身影落入圆厅的瞬间,一抹红光从身后窜出,直指前边的一个守卫。
而他从高空跳下,一脚踹翻旁边另一个还在打盹的守卫。
后边的靠近走廊入口的两人看到突然闯进个人影,一袭黑衣戴着面罩,和自己的穿着并无不同,本来都是一愣,后来才反应过来这人原来是沈问,赶忙拔剑要刺过去。
谁知旁边的走廊里,又跟着冲进来个衣装火红的女子。
她双手手提长枪,凌空一踏,一枪敲中其中一个人的脑袋。
另一个人抬头看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闯进来的安无岁一记肘击打中后脖颈,直接昏了过去。
浮生剑在空中胡乱飞舞,剑柄击中一人的太阳穴,使得他当即失去了意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圆厅里原本的四个守卫,瞬间只剩下一个刚刚被沈问踹倒的还神志清醒。
他瞪着眼紧靠在身后的石柱边,双腿开始发抖。
“几位少侠饶命!沈问,沈问,沈少侠饶命啊!”
这人扑通一声跪倒地上,双手合十举在头顶。
沈问歪头朝着雁歌和安无岁使了个眼色,他们便的分别拖拽着那两个失去意识的守卫去了角落里,开始扒他们的衣服和面罩。
沈问倒是不慌不忙走到这人面前,饶有兴致看着他,缓缓蹲下身。
“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是叫灰羽,很是聪明,刚才就是你有意将我放了的是吧?”
沈问笑吟吟道。
很是瘆人。
“不愧是沈少侠,什么都知道!小,小的就是个守门儿的,看在方才小的让您走了的份儿上,还望沈少侠大人有大量,就当小的是个屁,给放了吧…”
灰羽哭丧着脸,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沈问和善地伸出个手,拍到灰羽的肩膀上,吓得他浑身一激灵。
“那可不行,你还得帮我个忙。”
拽着他起身,沈问转身面向雁歌和安无岁。
这两人也已经利落换上了黑色的外衫带上了面罩,现在厅里站着的四人着装几乎没什么不同。
将被打晕了的那三个人绑在石柱的角落里后,沈问便带着灰羽又往石板暗门的方向走去,雁歌与安无岁也紧跟其后。
轻车熟路拐进那个走廊,没一会儿就到了熟悉的岔路口。
呼——
浮生剑轻轻一扫,石板门旁的两只烛火随之熄灭,机关再次轰隆隆作响,四人先后踏进一路向下的阶梯。
灰羽被沈问推在最前边带路,沈问还紧紧攥着他的衣摆,防止他逃跑。
一路下了阶梯,踏上昏暗甬道里血迹斑斑的土路,尸体的腐臭味逐渐开始飘过来。
沈问不禁微微皱眉。
脑中闪过一幕幕当年遍地狼籍的百花楼的场景。
“顺着这条路往左走,出了甬道就能通向关押穷奇的那个巨大平台,只是在峡谷里各个平台间是互通的,你们若想强行带走凶兽,一定会被其他人发现,更何况凶兽根本不会听从人的意志,想带走穷奇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被挟持的灰羽在前边走着,还不忘小声提醒,建议他们三人早早放弃。
“说的很好,不许再说了。”
沈问笑呵呵应着,又推了他一把,“闭上嘴好好带你的路。”
走了一会儿,面前果然出现个洞口,前边是一个悬浮的巨大金属平台。
平台和甬道的洞口处用一片长长的铁板相连,像是用作垫板,供那些木车通行。
四人缓缓走出来,顺着铁板踏上平台。
峡谷中的景象豁然开朗,沈问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也确实受到些震撼。
每个用铁链吊起的平台上都堆着无数尸体,但唯有他们所站的这里,中心放了个巨大的金属牢笼,里边盘卧着一只形似老虎背有翼的异兽。
沈问几乎在看到它的瞬间,就感受到了它冲天的凶气。
心中断定,这就是安无岁先前提到的他和雁歌在此地见过的凶兽穷奇。
因为四人穿着打扮和寻常守卫并无不同,故而就算大摇大摆地走在平台上,也并没有人注意到。
“每个平台间都有吊桥相连,悬浮的平台上都有四五个黑衣守卫,且不说这穷奇笼子的旁边还守着两三个壮实的喂食者,就是那被封印的牢笼你们也难以破开,你们想如何带它走?”
灰羽望着铁笼中的庞然大物,实在忍不住偏过头看沈问。
他也着实好奇,以这沈问的能耐,到底如何在这么多守卫面前瞒天过海。
“带它走?”
沈问忽然好笑道,“要是真带不走,那就不要带走,将它留在这里不就好了。”
“什么意思?”
雁歌也不太明白,低声询问安无岁。
安无岁突然抬眼看向沈问,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缓缓开口。
“他的意思是说…如果无法封印穷奇,那就将穷奇的残魂直接打碎,那它会重新在其他地方凝聚成新的模样,这样也可以让它的本体快速离开尧天阁。”
第66章 叛徒
“这也只是下下策,虽说有梼杌可以为我们寻找其余凶兽的行踪,但容忍凶兽在世上多一天为非作歹,便多每天会几个人遭殃。”
沈问目光落在远处的铁笼处,低声解释道,“不过,这也总胜过于它被尧天阁掌握在手中,看看这铺天盖地的尸骸,可都是那个尧天阁阁主的手笔。”
“这尧天阁阁主可真不是个东西!”
雁歌十分捧场地小声附和。
“哼,阁主的大业也是你等旁人可以揣测的?不过是死几个人罢了,等阁主集齐一万个人心,待万心大法修成,便可带领尧天阁称霸整个朔风城,到时候,就是和昌城里的那位也是没有办法。”
灰羽撇着嘴不满几人的说辞,在前边义愤填膺。
“哈,要我说,这尧天阁阁主的洗脑功夫真是一流的,完全比他的功力强出百倍,手下的人被他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看灰羽这个反应,沈问简直要笑出声。
“你这话什么意思?”
灰羽狐疑。
“他的意思是,既然你们阁主的万心大法真要取一万个人的心,而人心又甚是难寻,你觉得你们不过身为尧天阁的黑衣守卫,最后会能幸免于难吗?”
安无岁好心凑着身子告知,看着十分同情地看着这个家伙。
“你是说…阁主会连我们自己人也不放过?我才不信!”
说这话时,灰羽的心里已经开始暗暗打鼓。
他确实是被沈问的话说动了,觉着他们说的这些好像也不无道理。
“别闲扯了,快说说到底怎么才能接近那牢笼?”
雁歌猛地戳了他们三个的腰椎一人一下,“你们心可真大,当真不怕人发现啊?真以为穿了这身衣服就能为非作歹啦?”
“你戳我做什么…”
灰羽捂着腰子可怜道,“我又不是自愿来的…”
这悬浮平台之上,到处都是尸骸堆成的小山,四人这会儿正躲在其中一处后边小声议论。
似乎是过了搬运的时间,这会儿已经看不到先前那些推着木车排队的运尸人,峡谷间的平台上只剩下一些和他们着装一样的黑衣守卫。
地面中心的巨大铁笼中,穷奇仍是闭目盘卧不动,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这就是它寻常的状态。
笼子边的两三个喂食者正在俯身整理一些尸体的遗容遗表,就像是在给食物“摆盘”一般。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这儿待太久了,看到如此荒谬的一幕,沈雁安三人甚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先等等,这只穷奇在这儿,那饕餮呢?”
沈问想起来漏了什么,赶忙转头问灰羽,藏在腰间的浮生剑跟着闪烁了一下。
“我只是知道它也在尧天阁里,但从来没见过,真的,没骗你!”
灰羽哆嗦着摇头。
“看来,饕餮被藏得很深。”
安无岁如是总结。
“那就还是先接近铁笼,将那穷奇解决掉再说。”
沈问说着说着看向灰羽,勾着嘴角拍拍他的肩。
“劝你在这里等我们回来,毕竟这会儿,你已算我们的半个帮凶了,若是让你们尧天阁的人发现了你,没有你好果子吃,这次可学聪明点儿。”
话音才落,他抬手给灰羽弹了个脑瓜崩。
灰羽吃痛抬起双手捂着额头,怔怔望着这三人起身就朝着关押穷奇的铁牢笼走去,毅然决然。
为什么呢?
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仅仅只是为了那些朔风城的百姓么?
思索着,灰羽想起刚刚他们对自己说过的话。
若按照阁主这杀人不眨眼的性子,兴许等自己的价值彻底发挥完全以后,真的也会沦为那些凶兽的盘中餐吧。
他的眸子黯淡了一瞬。
……
三人洋装镇定缓步走向铁牢笼,笼子边的几个喂食者看到有守卫接近,放下手中的那些“食物”,都胡乱将手里的血迹蹭到身上,转身迎过来。
正打算与这三人问什么,突然发现这三人里,还有一个小个子的身后提着一把长枪。
尧天阁的守卫向来都是佩剑,哪有耍枪的?
反应过来不对,三个喂食者皆是变了神情。
哒哒——
脚下步子在金属地面轻踏两下,雁歌先行跳起从那两人身后冲出。
手中燃着熊熊火焰的长枪猛然一记平扫,直接绊倒了前边的两个壮汉。
“无岁!”
她喊了一声。
安无岁应声从她身侧跑过去,躲开这几个摔倒的人一路接近牢笼。
旁边还有一个喂食者想要去拦住安无岁,面前忽然被一柄闪着红纹的剑拦住了去路。
沈问背着手立在他身后,幽幽开口。
“诶,别走啊,这儿还有个人呢。”
他望着这些喂食者身侧堆着的被掏空了内脏的百姓尸体,出神片刻,沉声唤道。
“浮生,开饭了。”
忽然,浮生剑在空中剧烈颤动两下,暗纹逐渐渗出耀眼的红色流光,它极速向那个人刺去。
哘——
那人顺手拾起身后的屠刀挡下这一剑。
浮生剑剑锋一转,在空中划下一道寒光,凛冽的剑气瞬间飞来。
砰——
喂食者手提屠刀横在头顶,脚下扎起马步,被这剑气逼地后退好几步。
接着剑气越来越快,他的手臂腿上被剐蹭出许多细长的口子,不断有血液溅出。
哘——
“啊!”
又是飞速一剑,这人直接被挑破了脚筋,重重跪在地上。
浮生剑吮吸了他不少的血液,剑刃越来越锋利,出剑速度越来越快。
最终一剑穿膛结束了他的生命。
沈问面无表情迈过他的尸体,再看另一边,雁歌也已将那二人击晕过去。
安无岁快步接近铁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符,欲先将穷奇封印起来。
啪!
他双手合十,将符纸夹在手中,闭目念叨。
“西方白虎上应觜宿,英英素质,肃肃清音,威摄禽兽,啸动山林,来立吾右!”
霍——
巨大金属平台恍然间剧烈晃动,安无岁的身侧闪耀出刺眼的白光,白光中心逐渐形成一只偌大的白虎形象。
它挺直两只前足,昂首伸眉,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瞪着眼睛朝着铁笼内的穷奇长吼一声。
铁笼内的穷奇像是从梦中惊醒,爬起来翅膀伸展一番,也恶狠狠朝着白虎龇牙咧嘴。
这个动静瞬间就吸引了周围所有守卫的注意,这平台上的人一股脑都涌了过来。
远处别的平台上的黑衣守卫也纷纷侧目,就要翻身冲过来。
这时候沈问才发现,他们所在的这个平台和其他平台相连的吊桥已经都被人砍断,如今这个平台已经是孤立的存在。
这些吊桥是被谁帮他们毁掉的?
沈问疑惑着四处张望了一下。
只见,灰羽正在一架损坏的吊桥边站着,配剑刚刚收回腰间。
他回头对上沈问的目光,两眼眯着灿烂笑了起来,像是个想要邀功的小孩子。
欻——
下一秒,一剑穿过灰羽的胸膛,鲜红的血丝从他身前迸溅出来。
那一瞬间,灿烂的笑容也永远凝固在灰羽的脸上。
在他身后,一个同样身穿黑衣的守卫沉着脸色抽回长剑,随手将剑刃上的血迹甩到地上。
那人一脚将灰羽踹到平台外,灰羽的身体迅速坠进无底的深渊。
那个黑衣守卫蔑视着他的身影落下,逐渐消失,狠狠啐了一口。
“叛徒。”
第67章 乱战
那个杀死灰羽的黑衣守卫身边,站着个一袭长袍面戴银白面具的人,他手中捻着佛珠,对上沈问的目光。
“是你。”
沈问皱眉看他。
“真是不老实啊,沈问,你说你越狱就算了,竟还妄想来动我关押的凶兽。”
阁主缓步走向他,那些守卫心领神会也都不再靠近沈问,转而攻向雁歌与安无岁。
安无岁浑身散发着耀眼的白光,欲图压制穷奇的凶气,但没想到它被尧天阁不断用人肉滋养,以安无岁的能力似乎不足以将它封印。
突然不断有杂鱼涌来,雁歌且战且退,举着长枪守护在安无岁身前,令那些人无法再靠近。
……
“你修炼那个万心邪法,和偷偷饲养这些凶兽,都是在为彻底统领朔风城、摆脱朝廷做准备吗?”
沈问看着阁主不断接近,脚下几不可察地往后倒退,想办法开口吸引他的注意力。
“是又如何?”
“那为什么一定得是我?”
沈问沉着冷静盯着他那银白的面具,还在和他保持距离,“你想用我来做最后一道血祭,为什么,仅仅是为了报复郑机云?”
“哈哈哈哈哈,郑机云?待我修成大法,他也不过就是个随手便可以捏死的虫子而已,我可不急。”
阁主忽然站定在原处颠笑两声,歪着头看向沈问,“但是你沈问,当年杀了我百花楼那么多得力干将,必须血债血偿!”
他高喊着突然抬起手臂,手腕在空中一拧,不远处的沈问脖颈处感到一丝闷痛。
随着阁主的手逐渐抬高,沈问的双脚也逐渐离开地面,强烈的窒息感逐渐涌上心头。
“呃…”
冷静,他还没打算杀我。
沈问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还不能惹怒这尧天阁阁主。
铁笼前边,安无岁几次尝试封印无果,随即掏出数张可以驱邪避凶的符咒,打算直接将穷奇的魂魄隔着铁笼的封印击碎。
周围的守卫发现根本打不过这个手提长枪的女子,于是都围在一旁,手中举着长枪,却犹豫着不敢冲上去。
这一幕落入阁主余光之中,他捻着佛珠的那只手忽然举起,甩袖拂去。
呼——
“哼。”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道紫光如雷霆般径直冲向正在忙着收拾杂鱼的雁歌。
“雁歌!”
还在努力挣扎着的沈问立刻反应过来,偏头扯着嗓子高声叫她。
浮生剑与他心意相通,瞬间也冲过去,欲帮雁歌挡下这击。
雁歌听到声音循着抬头,紫光恍至身前,避无可避,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哗——
一道粉色的光束破空袭来,击碎那道冲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花瓣。
嗖——
接着又是一道凛冽的箭光,直直飞向阁主正掐着沈问的手臂。
阁主立刻旋身躲过,失去钳制的沈问也从半空中跌落,浮生剑迅速飞来接住他,沈问缓缓落地。
他双手抚在自己的脖颈,大口喘着粗气,目光落在地面上的粉色花瓣,嘴角微弯。
这家伙…可算是来了。
“是谁?!”
阁主抬头循着羽箭飞来的方向看去。
峡谷一侧的某个洞口,站着个一袭粉色纱裙的女子,她身后还跟着个金丝白袍的少年。
两人纷纷在空中轻踏着落入这悬浮平台的中央,令那些外围的黑衣守卫更加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是来取你性命的人!”
空灵的嗓音高喝一声,林微语抬起长弓月霞射出三枚箭矢。
裹着不断散落的花瓣,羽箭极速冲向尧天阁阁主。
忽然,空中旋身落下个紫裙女子,贺兰雪青竖着手中的烟斗,挡在阁主身前,隔绝忽然飞来的凛冽箭气。
但那三箭力道惊人,贺兰雪青尽力释放所有灵力去击碎箭矢。
砰——
两股灵力相撞,形成巨大的爆炸,漫天的紫光中整个峡谷散落无数花瓣。
但贺兰雪青的灵力尚不及林微语,震荡之后,她的嘴角落下一抹腥红。
平台上的人全都为之一震,那些黑衣守卫灵修太浅,直接被这猛烈的冲击从平台上震飞出去,纷纷嚎叫着落入深渊。
声音凄厉。
“大师兄!你没事吧?”
司南趁机落到沈问身侧,赶快将他扶住,神情担忧。
“司南?你怎么也来了,不是让你去叫郑机云了吗?”
沈问歪头问他。
“我已经传信通知掌门,他收到信后应该会很快赶来的,我一听说你孤身落入尧天阁赶快就来救你了。”司南严肃道。
“那…你告诉郑机云通向尧天阁的密道入口在哪了?”沈问问他。
“那没有。”
“那他到了朔风城怎么进得来?”
“……”
沉默一刻。
沈问站直身子,拽着司南的衣摆就往雁歌和安无岁那边走。
“罢了,先跟我来。”
趁乱四人聚在关押穷奇的铁牢笼外,安无岁扬起避凶符咒,打算将穷奇的魂魄驱散。
司南和雁歌对视一眼,将灵力注入自己的武器,配合着指向穷奇。
阁主见状,冷眸微缩。
他从贺兰雪青身后乍起跃向铁牢笼,欲阻止那几人伤害穷奇。
林微语看到还想再追,却被贺兰雪青再次拦住去路。
“你打不过我的,先前在外边时,我尊你是尧天阁神女不愿动手,但现在,你若要执意阻拦,我便取你性命!”
林微语蹙眉望着面前神色憔悴的贺兰雪青,她并不想伤害无辜之人,眼中只死死盯着阁主,“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在乎你的生死!”
“那又如何,你懂什么?阁主就是拿我去喂那饕餮,我也只会一声不吭地跳进饕餮嘴中,我的命就是阁主给的。”
贺兰雪青眸光闪烁,根本没有被林微语的话说动。
“真是可笑!”
林微语冷哼一声,闪身上前再次抬手。
月霞长弓忽然金光环绕,一枚箭矢衔着花瓣冲向贺兰雪青。
贺兰雪青身姿转动,避开这一箭,突然感觉腿下传来剧痛。
回看身后的林微语,她重重甩落黄金长弓,竟然径直砸断了贺兰雪青的双腿!
随即林微语头也不回追向阁主去的方向。
贺兰雪青双腿失去力量,错愕着摔到地上,望着林微语不断远去。
……
看到几人对穷奇下手,阁主心中不安,仓惶间赫然推出两掌。
掌中凝结足以撕裂空间的力量,顺势冲向沈问等人。
感受到杀意,沈问回头一看,暗紫的光芒如泄洪一般突然袭来。
见这一幕,他瞳孔微震,立刻转身朝几人喝道。
“快躲开!”
听到他的提醒,司南、雁歌和安无岁头也不回就向一边遁去,涌来的汹涌灵力径直轰向那关押穷奇的铁牢笼。
轰——
剧烈的颤动,整个峡谷内轰然巨响,回声嘹亮。
洞顶不断落下沙石,吊着平台的铁链也跟着来回摇荡。
哗——
那铁牢笼在瞬间被击碎。
“吼——!”
盘卧着的生物失去牢笼的封印,穷奇巨兽的凛然凶气顷刻间迸发。
第68章 时机
前一日夜里,宅院中。
“下来吧,他们都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根本没人注意到你。”
沈问坐在凉亭中的圆桌边,自顾自斟了两杯酒,略微提高嗓音不知在跟谁说话。
夜深以后,雁歌喝得醉气熏天,安无岁将她送回屋子里以后也自己回房休息了。意识模糊的顾浔舟在司南的搀扶下,也进了屋子里。
这会儿,院中的凉亭内只剩沈问一人,正坐在吃剩下的餐席前独酌。
几坛佳酿下肚,他的脸上也丝毫没有醉意。
“你这人真是奇怪,明明身上没什么灵力,却能御剑通灵,还总是可以敏锐地察觉到别人的存在。”
林微语也懒得躲藏,从房顶轻盈跃下,背着手走进凉亭里,自顾自坐到沈问身侧。
“我说…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么总喜欢偷窥别人家宅院呢?没事儿就猫在房顶上,跟个贼似的。”
沈问吐槽着,将手中一杯酒递到她面前,“尝尝,上好的桃花酿。”
啪——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林微语没好气看他,将一张皱巴巴的字条猛拍在桌子上,还推着那杯酒还给他,“我不喝酒。”
她拍在桌上的字条里,是沈问龙飞凤舞留下的几个大字。
朔风比武结束当晚,院中一叙。
“我是叫你来一叙,又没让你爬房顶,你就不能从院子的大门正大光明走进来?”
沈问斜了她一眼,将她还回来那杯酒端起一饮而尽。
“……”
林微语被噎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这么多。
“说吧,在与我比武时,你让那个名叫混沌的怪物瞬间贴到我的面前,千辛万苦偷偷将字条送进我的手中,喊我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她环起双臂,双眸淡然望着沈问。
“我打算,明日去会会那个尧天阁阁主。”沈问从容道。
“……”
林微语上下打量他一眼,随即故作姿态问,“那与我又有何干系?”
“林姑娘,你是个聪明人,我们二人之间不必如此装模作样。”
沈问举杯对着她笑了笑,径自说道,“先前你在赌坊里,与贺兰雪青赌那一千两黄金,恐怕也是为了能够进入尧天阁吧?”
“是又怎样?”
“据我所知…这黎州雨师山似乎和尧天阁有一些恩怨啊,上一代山主江鹤归,好像就是死于尧天阁阁主尧轲的手下,是吗?”
沈问表面气定神闲,讲着先前才从顾浔舟那里打听来的消息,用手指蹭了蹭鼻子。
“…你想说什么?”
林微语蹙眉,略微有些戒备起来。
“若林姑娘是来尧天阁清算旧账的,那我们便是站在同一战线的人,不过我身受重伤如今身体羸弱,就算进了尧天阁也只能制造些混乱,想要解决掉那个尧天阁阁主尧轲,还需要个打手。”
说着,沈问忽然偏过头,抬起硕亮的眸子对上林微语水汪汪的大眼睛,扬起他那最招牌的微笑。
“林姑娘若有意要动手,那明日,便是进入那混乱不堪的尧天阁的最佳时机。”
……
随着峡谷中一阵剧烈的抖动,穷奇巨兽从铁笼中挣脱束缚逃了出来。
吼——
它长鸣一声,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疼,耳膜像是要炸裂了般。
林微语蹙眉打量着平台中央这个巨大的邪物,忍不住狐疑地往远处的沈问身上瞄。
你可当真是来制造混乱的,这都惹出些什么东西啊?!
“糟了…让它挣脱牢笼的束缚以后,恐怕就更难对付了。”
安无岁仰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喃喃自语,“恐怕我也难以将它制服。”
“这怎么办?”
雁歌在旁边听到,更加发愁。
穷奇站在平台的中心旋身巡视了一圈,随即伸了个懒腰,周遭的几人一时间都不敢轻举妄动。
司南平移着步子慢慢接近沈问,凑到他身侧问:“大师兄,临出门前梼杌将他的白玉笛交给我,说有需要就可以召唤他,我们将他叫来和这个大家伙打如何?”
“不可。”
沈问几乎瞬间拒绝,令他打消这一想法,“留着梼杌还有用,更何况梼杌现下正被安无岁封印着,来了这里,也只会被穷奇揍得魂飞魄散。”
“那可怎么办…”
司南也陷入愁思。
几人围着巨兽僵持了片刻。
“浪费时间…”
忽然,站在远处的林微语先行沉不住气了,她抬起长弓蓄力射出一箭。
咻——
那箭矢之上灵力不断溢出,精准飞向穷奇。
噗呲——
“吼——”
羽箭落入它的一只眼中,穷奇巨兽吃痛扬起前爪大吼一声,再次散发震荡的凶气。
它偏过头看向射箭的林微语。
穷奇背上的羽翼不断伸展,后腿猛蹬,一跃而起冲向林微语。
林微语身轻如燕,足底生风,径直冲向愣在前边的尧天阁阁主。
穷奇顺势也攻向二人所在的位置。
阁主看出林微语想要借兽杀人,他抬手转腕,掌中逐渐凝聚暗紫灵力。
巨兽携带着浑身的黑雾从空中落下时,阁主眼神凛然,他一掌推出。
砰——
强劲的冲击直接将穷奇轰到平台边缘。
它沉重的身躯摔在平台上,直接昏死过去,整个地面为之晃动,吊着的铁链摩擦着哗啦啦直响。
“不过区区凶兽残魂,能奈我何?”
阁主狞笑着,转身又冲向林微语,“就你个黄毛丫头也敢来挑战我!”
他长袖甩出一束暗紫的邪气,迅疾劈向身后的林微语。
这束邪气十分妖异,远在另一边的沈问瞬间感受到它的不同。
“林微语!”
沈问忍不住喊出一声想要提醒她。
然,林微语根本不放在眼里。
她将长弓月霞横在身前,金光一闪,硬接下这一击。
倏然间,邪气冲进她的五脏六腑一阵搅动。
察觉到不对后,林微语神情微变,喷出一口鲜血。
“林姑娘!”
司南看到这一幕,也是惊呼出声,“怎么会这样?”
不是听说尧天阁阁主一直排在江湖名人榜的第八位吗?
按道理讲身为第七位的林微语,功力刚好压过他一头,怎么这会儿反而打不过他?!
“是因为那个万心邪法。”
沈问看出他的疑惑,沉声解释,“看来他那个用人心来修炼的邪法,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已经令他功力大增。”
那个江湖名人榜这会儿应当是不作数了。
恐怕在场的这些人里,根本没人是他的对手。
失算了吗…
沈问凝神打量着那个浑身邪气的男人。
“我去帮林姑娘!”
司南说着就提剑冲了出去。
沈问本想伸手拦他,却没来得及,只能深深叹口气,开口唤道。
“浮生,去。”
一束红光应声而起,也径直冲向乱斗的几人。
趁着林微语等人正与阁主缠斗,安无岁与雁歌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了昏死的穷奇身侧。
“现在应当是行了。”
安无岁喃喃着掏出符纸,双手夹住,开口念诀。
白虎上神的身姿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身侧,耀眼的白光冲天而起。
躺在地上的穷奇巨兽身影逐渐缩小,最终变化成了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模样。
第69章 天资
司南剑上金光流转,和沈问的浮生剑一同赶到林微语这边,突起刺向阁主的身后。
阁主头也不回,反手甩袖,一束暗紫色的光芒涌出来。
直接将攻来的司南和浮生剑一同轰飞出去几米,摔在平台之上。
受到邪气侵袭,司南胸口闷痛,口腔里也满是血腥味儿。
“微小蝼蚁,也配视神?”
阁主近乎癫狂着邪笑,他转身看向躺在地上的司南,想将他解决掉。
“早说让你别去了,偏不信…你看,仇恨拉过来了吧…”
沈问略微皱眉,深吸一口气。
随后他缓着步子走到司南身前,高挑的身形挡住倒在地上的少年,神情不悦地看向阁主。
“大师兄?”
司南虚弱地抬头看他。
“当真是重情重义的师兄弟,就你现在这副德行,还想替他挡刀?没关系,今日来了的就都别想回去了!”
看到沈问挡在前边,阁主被这一幕“感动”地笑出声。
他抬手再次轰向司南的位置,已经全然不顾及沈问还站在那里。
感受到凛冽的杀意,沈问知道他们已经彻底惹怒阁主,他是铁了心要将所有人杀死。
包括自己。
吪——
随着一阵撕裂声,那道邪光呼啸而来。
浮生剑红光乍起挡在他的身前,沈问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调动身上仅存的灵力抬手挥去。
一边是暗紫的邪气,一边是刺目的红白流光,两边相撞,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砰——
在场的人皆被这股强烈的气流震退几步。
林微语抬手挡住余震的冲击,忍不住地内心诧异。
这沈问先前在朔风比武竟还没使出全力,原来他居然是可以调动灵力的?!
甚至这股灵气还如此纯净强势。
另一边的安无岁挡在雁歌和穷奇少年的前边,为他们缓冲这股灵力波动。
他与雁歌皆是心中不断担忧,沈问为了司南强行使出灵力,稍有不慎,岂不是要沦为废人…
虽说,若他沈问再不出手,可能在场各位就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就连远处折断双腿的贺兰雪青,也是趴在地上满脸震惊。
这厮的灵力居然可以和阁主抗衡?
砰——
爆破声响起,剧烈地冲击后沈问和阁主各退几步。
阁主神情似乎有所变化,他眯着眼打量沈问。
“果然,那个老怪物的弟子也是个怪物!”
他神情愤然,再次手中聚集邪气,这次显然他要使出全力,“哼,但如今你灵气枯竭,想再次挡下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挡下刚刚那一击的沈问面色苍白看着他,耳边一阵嗡鸣,什么也听不到,只觉得浑身的疼痛。
他忽然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扑通倒在地上,表情有些茫然。
“大师兄!”
司南赶快探过身子来,紧迫而惊恐看着虚弱不已的沈问。
阁主冷笑一声,赫然抬手推出两掌。
手中凝聚的黑紫色震爆空气撕拉作响,破风袭向沈问和司南所在的位置。
忽然,像是感觉了到什么,沈问原本要死不死的表情变了变。
他顿时嘴角微弯,像是忘记了浑身要命的疼痛,笑了起来。
远处受伤的林微语察觉到他的神情变化,忍不住皱着眉头心中暗想。
这个沈问莫不是精神失常了,竟临死还在傻笑!
见那光芒直直冲来,沈问索性闭上眼睛,使出全身的力气仰天长叹。
“师傅!救—命—啊—!”
咻!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远处的空中极速飞来一只灵气四溢的折扇。
千钧一发之际,挡下距离沈问仅有一寸的攻击。
那股暗黑的邪气骤然消散,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而飞来的折扇也顺势被击飞,顺势坠落到地上,一直滚到平台的边缘处。
“我的扇子!”
一声惊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远处的峭壁上站着俩人。
顾浔舟正伸着胳膊,想要挽留自己被扔出去的折扇,欲哭无泪。
另一个人居高临下看着众人,一身氓北青白色的山袍,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稳稳握着一柄透光的长剑。
正是江湖三大名剑之一的流光斩。
这人不是郑机云又是何人?
他随手扯着顾浔舟的衣服一跃,二人一同飞入众人所在的悬浮平台。
轻踏几步,郑机云笑呵呵走近阁主,歪着脑袋打量他脸上戴着的银白色面具。
阁主看清楚来者是谁,心里漏了一拍,略微颤抖着忍不住后退两步。
郑机云的模样七年未见仍是当年那般,一瞬间,不断有不好的回忆涌上他的心头。
顾浔舟赶快小跑着去捡起自己银龙折扇。
幸好这扇子也不是寻常武器,很是耐造,不然肯定已经化为齑粉飞去了。
“顾浔舟?”
沈问这会儿浑身没有力气,稍微动动都很疼,干脆躺在地上疑惑看他。
这俩人居然一起来的?
什么配置?
“哟,挺住了啊?我还以为我来了以后能给你收个全尸呢。”
顾浔舟虽然嘴上调侃着,却快步跑过来点住沈问几个穴位,为他锁住本就剩余不多的灵气。
“呵,命比你硬。”
沈问闭目养神不再看他,也不管周遭的环境是何惨状,似乎这会儿突然全身放松了警惕。
“喂,可别死啊,晦气,我还欠着你一条命呢。”
顾浔舟撇着嘴盘坐在他身边。
“顾公子,你不是丢下大师兄溜…先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司南惊奇望着他。
“你懂什么?我这叫战术撤退。”
顾浔舟摇头换脑地盘起腿,很是得瑟。
“那种时候我若留下,非但没有一丝用处,反而弄不好还会丢了性命,但现在…若没有我带路,你们这位听雪门掌门可还在广安赌坊门外头瞎晃悠呢,还指望谁来救你们?”
“原来如此!”
司南眨眨眼。
确实有道理!
这距离阁主和郑机云不远处的一片儿地上,躺着个沈问,瘫着个司南,现在又坐下个顾浔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谁家宅院里的榻上。
尤其是避在远处的安无岁和雁歌,看到这一幕都惊了。
不是说顾浔舟这小人背叛了沈问吗?
这又什么章程啊?
……
且说平台中间。
阁主与郑机云对峙。
郑机云抬起手中的流光斩,另一只手摸索在剑刃上,眼皮子都不抬道。
“你先前残害朔风城的百姓,我也就装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理你,但如今,你居然敢打起沈问的主意了?”
他皱眉抬头望向阁主,露出一副在氓北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说吧,尧轲,你想怎么死?”
“可笑,你还以为我是七年那副任你宰割的样子么?”
阁主略微有些心虚,但仍然是满脸狞笑,眼中的红血丝越来越多。
呼——
一阵清风拂面,银白色的面具突然裂成两半,从尧轲呆滞的脸上一一落下。
他略显沧桑的脸上,一道从额头跨越鼻梁至耳畔的丑陋疤痕,显现于众人面前。
甚至没人看到郑机云是何时出手的。
尧轲本能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想要挡住那道耻辱柱一般的疤痕。
“尧轲,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在绝对的天资面前,你再多的努力都只是枉费力气罢了。”
郑机云摇摇头,逐渐提起手中长剑流光斩,剑锋指向有些惊恐的尧轲。
“资质平庸就该承认,尤其是…那些天才也在不断努力的时候!”
话音才落,溢彩的光芒从剑身发散出来,接着他携流光斩挥剑而至。
第70章 贺兰
十年前,朔风城。
“小模样儿瞧着倒是不错。”
“你好好伺候伺候爷,兴许爷能给你寻个好买家。”
“诶,别躲啊…”
“……”
寒冬腊月的朔风城里,街道上的人不算多,大部分人都在家中忙着为新的一年做准备。
一家酒楼后院儿的仓库里,干草垛上缩着个约摸十五六岁的姑娘。
她身上是一件单薄的破衫烂衣,腿脚许多地方都生了冻疮,这是她帮人跑腿送货时落下的。
小青自幼便因为生来是个女孩,被家里的老人丢在街边。
之后因朔风城内有个叫尧天阁的势力逐渐壮大,朔风城主名存实亡,许多寻求安定生活的百姓都陆续离开这座城池,其中就包括小青原本的家人。
自此,小青便独自一人在这城里生活,她靠着自己的双手游走于市井之中。
她从小就生得标致,故难免被一些不怀好意的江湖子弟盯上。
那些人自诩剑客侠士,道貌岸然,假借交友谈心之名接近小青,然后将她拖到无人的地方又兽性大发,几番蹂躏。
起初,小青还会动手反抗求救。
但她发现这不仅毫无作用,反而会令那些人下手更重。
这些事情街道里的商贩自然都看在眼里,却都是装睁眼瞎,毕竟那些江湖子弟还是要去这些店铺中消费的。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渐渐的,小青也学会了假顺从,甚至和那些假模假样的伪君子谈交易。
至少这样自己可以少受一些折磨。
但这日,小青照旧来一家酒楼的后院送货,却突然被一个店家小厮硬拖着进了仓库。
哗——
她被一手甩到仓库中的干草垛上,脑袋磕到装酒的瓮上,鲜血顺着发丝流到脸颊。
小青表情错愕地看着他,小厮转身关上了仓库的门。
如今这些人已经大胆到这个地步?
“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的,现在酒楼里可还有那么多人,你就不怕被发现吗!”
她扶着草垛一边向后退一边告诫那人。
这小厮像是没听见似的,径直走近面色恐慌的小青。
“呸,不过是被玩过多次的破鞋罢了,让我也尝尝滋味…”
他阴笑着贴近小青,两只手直接扒开她破烂的衣领,欲行苟且之事。
小青平日里饥一顿饱一顿的,浑身瘦弱,根本拗不过他。
小厮的表情越发狰狞可怖,全然不顾小青的感受,撕碎她的衣衫。
小青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片刻间,这些年来受过的痛苦一一浮现在她眼前。
凭什么自己生来是个女孩儿就要被抛弃?
凭什么在别人万家团圆的时刻,自己却只能露宿雪地?
凭什么因为生得漂亮就要活该被奸人践踏?
凭什么…
她当然心有不甘,只恨自己力量弱小。
忽然。
一股强烈的无名力量涌到她的身体里,小青的手中流窜出纯净的蓝紫色光芒。
砰——
她猛然推了一把,那个小厮竟然直接从屋里被轰得撞碎门板摔进院子里。
他的脸上定格在那一瞬间的惊恐,脑袋垂在一侧不动弹了。
死掉了?
小青呆呆看着院子里一片狼藉,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双手。
那蓝紫色逐渐缭绕着收敛在手中,又消失不见。
这是我干的?
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下,她忽然捂住小脸失声痛哭起来。
心中复杂。
她不知道这是恐慌、惊诧、疑惑、如释重负,亦或是杀掉了可恨的人之后的快感。
就是很想哭。
哒,哒——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小青忽然扬起苍白的小脸。
若来者是酒楼的老板,发现她杀了酒楼小厮,或是发现她将仓库的门打坏了,恐怕都难逃重罚。
可是不是。
来者是个身披毛裘,内着紫色蟒袍的俊俏男人。
“我方才看到这院子里,忽然亮起十分漂亮的雪青色光芒,那是你做的吗?”
那人无视院子里死相可怖的尸体,神色欣然地走向屋里的小青。
小青木木地抬头看他,下意识点点头。
又想着不对劲,赶快改成摇头。
那人像是被她逗笑了,掩面轻笑一声,走进仓库里蹲到了她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小青。”
“你好,小青,我叫尧轲。”
他面容和善,甚至还朝小青微微颔首,以示尊重。
尧轲见小青衣衫不整还穿得十分单薄,垂眸将自己的毛裘解下来,裹在她瘦弱的身体上。
小青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愣愣望着这人,第一次有人对自己如此尊重。
“你方才释放出的灵力十分强烈,还可以再给我看看吗?”尧轲轻声问。
“刚刚那个?我怕伤到你。”
小青眼神飘忽,瞧向院子里小厮的尸体。
“不会的。”
他安抚道,“你再用一次。”
“……”
正愁这些年来满腔的怒气无处释放,见他这样坚持,小青忽然抬手,光芒乍现,强大的灵力再次从手中轰出。
呼——
尧轲温暖的大手合住她的小手,那道蓝紫色的光瞬间如雾般烟消云散。
小青惊诧地看他。
“真是天纵奇才啊,若我的能有你这灵力的一半儿纯净就好了…”
尧轲像是自言自语般苦笑,又问,“小青,你愿意跟我走吗?我保证你以后衣食无忧,备受人们的尊崇,再也不会被人瞧不起…”
“我愿意!”
不等他说完话,小青立刻应上。
她知晓若是继续留在这里,被酒楼老板发现自己是杀害小厮的凶手,那以后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
而眼前这人,一看就是个好人,至少他对待自己如同对待一个正常人。
这就够了。
“好孩子。”
尧轲拉着她站起身,当即就往院子外边走去。
他似乎身份很不一般,和酒楼老板随便说了两句,那老板就不再追究小厮被害的事情,甚至脸上多了几分谄媚。
出了酒楼,尧轲拉着小青走在朔风城的街道上,表情似乎很是开心。
“我有个异族朋友告诉我,他们那边称骏马为\\u0027贺兰\\u0027,而你那灵力又是十分漂亮的雪青色,那不如从今以后,你就改叫贺兰雪青吧。”
闻言贺兰雪青抬头,深深望向她的伯乐。
“好。”
……
眼见郑机云的流光斩破风而至,尧轲手中捻着的佛珠忽然扬起。
嗡——
炫彩的流光被忽起的屏障挡下。
下一秒,那屏障如冰般破碎,尧轲手中的佛珠也瞬间散落。
一剑斩下。
尧轲抵挡不住,直接被强悍的力道震退数米。
他狠狠撞到一条巨大的铁链上,震得地下峡谷的峭壁顶端也传来一阵嗡鸣。
“噗…”
承受不住郑机云澄澈而又强劲的灵力,尧轲喷出一口鲜血。
“阁主!”
因为腿断而不能站立的贺兰雪青,看到这一幕失声唤道,她妖艳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慌。
郑机云提剑缓步走向倒地不起的尧轲,居高临下看他,眼底尽是寒意。
“尧轲,你敢打沈问的主意,那你又知不知道,沈问究竟是谁的孩子?”
他蹲下身来轻声问,声音的大小仅仅足够他们两人听的到。
“…谁的孩子?”
尧轲不解地重复一遍,抬手抹去嘴边的血迹,“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71章 坍塌
“我看你是已经忘记当年建立尧天阁时,自己曾对那人许下的承诺了。”
郑机云眯起眼睛冷言。
“什么…你是说,他是那人的孩子?”
尧轲似乎被他一句话点醒,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沈问。
这会儿沈问正躺在地上,被顾浔舟和司南的身影遮挡住,没有发觉他的目光。
忽然,尧轲又狞笑着回头望向郑机云,双目通红高声喊道。
“不可能…明明…明明他们都死光了!你休想骗我!”
他抬手再一次爆发巨大的邪气,骤然聚集的黑紫色灵力交错攻向近在眼前的郑机云。
郑机云立刻起身飞身回退了几步。
呼——
流光斩扬剑一挥,轻易便击碎了那股邪气。
“你的心已经散了,灵气也早就散了,既然你无心悔改,那我便送你去见那人…用性命去忏悔吧!”
说着,郑机云抬手一记直刺。
噗——
长剑旋即破开尧轲身上那股黯淡的灵气,径直穿过了他的胸膛。
鲜血不断顺着剑锋流淌,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他喉间恪恪作响,那双眸子圆睁着再也没有闭上。
“不…不要!”
望着这一幕,贺兰雪青扶着地面,止不住的摇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蛋滑下。
她抬手一记雪青色的光芒流窜于手中,倏然爆破着飞向郑机云的身后。
郑机云当即从尧轲的身体中抽出流光斩,反手一甩,轻描淡写挡住这一击。
远处林微语默默围观这一幕,一边调息体内的灵气去除邪气,一边暗自思忖。
这郑机云当真是个怪物,如今的江湖中,恐怕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郑机云将佩剑收回剑鞘,正要转身说些什么,众人的头顶忽然响起一阵山石碎裂的声音。
轰轰轰——
紧接着,头顶的山体不断落下碎土石沙。
“糟了,是峡谷承受不住刚刚的那些冲击,这里要塌陷了!”
林微语仰头发觉不妙,率先朝众人开口,“要赶快离开这里!”
说着她就敛息灵气,起身朝着峭壁一侧飞跃而去。
安无岁和雁歌的反应最快,闻言赶忙架起来地上昏死的穷奇,一同往旁边的洞口跑。
“喂,能不能起来啊你?”
顾浔舟和司南也迅速爬起身来,前者还顺口问问躺在地上的沈问。
“开玩笑,我身上的骨头都酥了…完全动不了好吧。”
沈问有气无力如实回答。
听他这样说,二人立刻俯身把他扶起,司南自告奋勇将沈问背在背上,郑机云也迅速撤到几人身侧打算一同出去。
“诶等等,顾浔舟!把她带上。”
连手都抬不起来的沈问朝顾浔舟使劲挤眉弄眼,看向地上失去行动能力的贺兰雪青。
“哈!你可真会使唤人啊,反正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让我也背一个是吧!?”
顾浔舟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跑过去背起来地上眼神空洞瘫坐着的贺兰雪青。
一路躲避着身后的碎石,众人在林微语的带领下穿过暗黑的甬道,顺着冗长的土路终于看到了洞口外边的日光。
从地下出来后,周围是一片荒凉的草地,这里像是在朔风城的东城墙外。
东边的红日正顺着地平线不断爬升,混乱而漆黑的夜晚终于迎来了第二天的光明。
雁歌和安无岁架着化作少年昏死过去的穷奇爬出来,二人都仰头坐在土地上,喘着气抬眼看向远处的日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觉得活着真好。
后边跟着出来的就是背着沈问的司南,他虽身已负伤,但尚不算重,站在出口外呼吸新鲜空气,他也忍不住望向远处的太阳。
“我说…贺兰姑娘,你看着不胖,这背起来也挺沉啊。”
顾浔舟嘴里嘚啵着就从地道里边窜出来。
他身后的人眼神空洞,沉默不语,根本无心和他玩笑。
断后的是郑机云,他背着双手轻踏几步,直接从密道里飞身跃出,平稳落在地面上。
“林姑娘呢?”
沈问虽然浑身无力,但意识尚且清晰。
他脑袋靠在司南的肩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粉色的身影。
“她是第一个出来的。”
雁歌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兴许是还有别的事先行走了?”
众人都在草地上休整时,前边这片荒地的地下传来闷重的轰隆声,看来下边的峡谷应该是彻底坍塌了。
“总觉得忘了什么…”
安无岁皱着眉琢磨。
郑机云转身沉着脸色看向司南站立的方向,正想怒斥沈问这个孽徒,结果人家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他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脑瓜子嗡嗡疼。
……
几日后,安无岁的宅院。
“你说这苏三千走的真是时候,她一走,嘿,你就立马受重伤。”
顾浔舟端着碗药进了屋,放到沈问的床头。
“还有脸说…把我领到尧轲那个杀神面前,自己跑得倒是够快的。”
沈问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甚是幽怨。
“哎呀失算了嘛,我只知道他是和郑机云有仇,虽说人们都道尧天阁和听雪门僵持,那谁能想到他尧轲如今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修什么万心邪法,扰乱了心神,他分明是已经走火入魔了啊…”
顾浔舟先是心虚地往别的地方瞅,忽而又觍着脸朝沈问笑起来。
“不过…我这演技还算不错吧,竟能把你堂堂听雪门大弟子,从离江一路骗到尧天阁来。”
这事儿我能吹一年~
“我先前也怀疑过你,只不过念在你我一同对战过北梵,我还救过你一命,心道咱俩也算是过了命的朋友,谁知你小子竟在这儿等着我。”
沈问翻了个白眼。
等自己身体养好了,还是要去拆了他的百闻台!
“……”
顾浔舟先是若有所思望着沈问,接着又一脸坏笑嘲讽,“哼,我算是明白了,你这家伙的弱点就是太过重情重义!”
“你和尧轲到底有什么交易?”
沈问无视他的不要脸,虚着眼问。
“秘密。”
顾浔舟轻哼一声,不做回答。
“……”
沈问撇嘴,懒得追问。
“问儿。”
人未到声先至。
郑机云背着手从门外踏进来,“为师已帮你打听到消息,你这次因为过度透支灵力,导致经脉全损,在这北原之内,还真有一人能帮你重新恢复。”
“是谁?”
沈问秒问,手中隐隐握紧。
这段时间里,他比谁都想要重回使自己的灵力回到先前巅峰的时刻。
“大昭寺西堂,山寂大师。”
郑机云一字一顿道。
“大昭寺…西堂?那是什么职位?”
沈问本能地看向身边这位江湖百科书顾浔舟。
“…大昭寺西堂就是大昭寺上一任住持,因为一般住在寺庙的西堂,由此得名。”
顾浔舟解释,很是不满,“不是,你当我是江湖全书吗,有什么不明白的干脆就问我啦?”
“……”
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沈问象征性微笑一下。
不然呢?
“问儿,如今听雪门不可无人,为师与司南即日就返回氓北,此番到大昭寺疗伤还需你亲自前去,我已将这事传信给了山寂大师,你尽快动身,否则恐怕难以恢复到你先前的状态。”
郑机云严肃着脸看他,完全不像是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
“遵命——”
沈问躺在床上幽幽道。
“师傅,其实你早就知道自己和那个尧轲的恩怨颇深,我来了朔风城肯定会出事的吧?不然怎么派司南早一步到这朔风城等我?”
“为师什么都不知道,你可不要瞎说。”
郑机云摆摆手不看他,抬头欣赏天花板。
“呵,老滑头。”
沈问嗤笑一声。
等郑机云走后,沈问费劲扶着床头爬起来,将那碗药喝下肚。
忽然想起来什么,他拽了拽顾浔舟的袖子。
“贺兰雪青怎么样了?”
“已经找郎中给她看过了,除了以后不能直立行走外没有大碍,不过,为了防止她想不开要自杀,我到现在还给她绑着呢。”
顾浔舟为这误入歧途的美女狠狠叹了口气,下一秒眼中露出一丝精明。
“喂,你小子留她一命,是不是想要借机掌控尧天阁?”
“尧天阁不可群龙无首,我需要她替我当个表面东家,如今尧轲殒命,尧天阁内部混乱,需要有人在背后重掌大局…”
沈问放下喝完的空碗,缓缓倚在床边。
“重建尧天阁?你不过是一介修者,手握这么大权力干什么?”
顾浔舟问出口的瞬间意识到不对,微微皱眉打量起沈问,“难道你打算去追究十八年前那件事,那可是当今圣上亲口说过,不能再有人追查…”
沈问打断他想说的话。
“顾公子可不要乱讲话,要是叫旁人听去了,小心自己掉脑袋。”
第72章 合作
“尔又是何人?”
床榻上盘腿坐着一个黑衣少年,面色冷漠,警惕地看着走进屋子的两人。
“看,他醒了之后就是这样,问什么也不说,根本没法沟通。”雁歌指着榻上的少年摊手道,看着十分苦恼。
“你没让梼杌和他交流交流?他们不都是凶兽吗,他小子不认识梼杌?”顾浔舟问着雁歌,眼睛还止不住地往穷奇身上瞟。
“汝说谁是小子!”穷奇冷着脸喊他。
“……”
顾浔舟被他突然这一声吓了一跳。
“呃…他们四个凶兽好像关系并不是很融洽,梼杌和混沌关系较好,这个穷奇…应当是和饕餮关系更近些。”
安无岁表情复杂,伸出个手指挠了挠脸颊。
……
几天前。
从尧天阁的地道出来以后,众人回到了居住的宅院。
安无岁将化作少年的穷奇安顿在自己房间内,因为担心他会像在范阳时的梼杌那样忽然暴起,所以一直亲自守在床前。
结果当天晚上,这少年就自己醒了过来。
“尔是何人?”
他醒来后当即端坐在榻上,神情严肃打量着桌前坐着的安无岁。
“咦,你竟然是神志清晰的?”安无岁惊奇抬头。
“吾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穷奇皱眉。
说着他就爬起,从床榻上翻下来,头也不回就推开门往屋外走。
结果刚踏出房门,“啪叽”一声,穷奇浑身无力摔倒在地上。
“汝做了什么?吾怎么动不了了?!”穷奇躺在地上,脸贴在冰冷的地面,露出惊恐的神情。
安无岁坐在桌前歪着头打量他,缓缓从袖子里掏出来几张符纸。
“这间屋子外围一圈的墙上都被我贴了驱邪避凶符,就是防止你趁我不在的时候逃出去。”
一边解释着他一边走过来,蹲在穷奇身侧,托着脸嘀咕。
“真是奇怪,先前梼杌受伤的时候动不动就会被凶气控制,随时都可能暴起伤人,但你怎么却不同?甚至像个修者一样,只是看着浑身虚弱。”
“……”
穷奇听到他说完前半句时,白嫩的小脸就已经沉了下来,似乎十分不悦。
“汝先将吾扶起来…”他用力闭上双眼,耐着性子一字一顿道。
安无岁将动不了的少年抱进怀里,径直走回床榻前,将他轻轻放下。
穷奇知晓自己算是逃不出去了,干脆盘腿坐在榻中间,黑着脸看向那个对面重新坐回桌前的安无岁。
“不要拿吾和梼杌比,梼杌和混沌道行太浅,不过才修成人形百年,吾与饕餮两个,早就摆脱受凶气困扰的日子,是名副其实的上古神兽…”
“是凶兽。”
安无岁及时打断纠正他,忽而又问,“说起来…你知道饕餮的行踪吗?那时尧天阁地下峡谷被毁,我们还没来得及将它带出来。”
“吾凭什么告诉汝,难不成吾还要坐等被尔等重新封印吗?”穷奇轻蔑一笑,两手环在胸前。
“倒也不是,我顺口问问而已,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可以去问梼杌。”
安无岁眨眨眼表示十分理解。
“……”
闻言穷奇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扬起手一拳打在被褥上。
梼杌这叛徒!
……
“所以…这货根本不像梼杌那样好说话,甚至他还一直想着如何逃跑?”
顾浔舟挑着眉毛看穷奇。
“准确的说,梼杌之所以看起来心地纯良,应该是因为无岁那枚麒麟玉佩的压制作用。”
沈问在顾浔舟的搀扶下,缓缓坐到凳子上,对上穷奇愤恨的目光,“而这位,才是一只作为即将要被我们封印的凶兽应有的反应。”
“聒噪!”穷奇在床上盘坐着骂了一声。
你才是“一只”什么东西!
“那怎么办?若是带着他出了宅院,那等他的伤养好了,在路上时,他岂不是还会有暗害我们的可能?”
雁歌蹙着眉撅嘴,对穷奇很是不信任,甚至还很想戳他一枪。
“不必担心。”
沈问扬起嘴角,从怀里掏出来个东西,他缓缓张开手掌,一枚翠亮的戒指躺在手心。
“我们有这个。”
几人纷纷探着身子,目光聚集过来。
“碧玺戒?”顾浔舟率先认出。
“不错,那时被尧轲关进石牢,我还担心是丢了,后来一摸里衣,没成想这东西竟然还在身上。”
沈问点头说着,突然不怀好意地盯向床榻上的那个少年。
“有这戒指在,想带走什么都是小问题。”
穷奇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眼皮子止不住地跳动,眉头也渐渐跟着皱起来,忍不住开口问。
“汝要做甚?”
……
天气晴朗,春风拂槛。
朔风城的人们似乎并不知晓这些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这个广安赌坊,竟然破天荒地关了好几天门。
这可是朔风城的大事,堂堂尧天阁的招牌赌坊竟然闭门多日,难不成这尧天阁是遭逢了什么变故?
宅院中。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你那阁主又不是我杀的。”
沈问倚靠在床榻一旁,托着脸饶有兴致看着被麻绳绑在椅子上的贺兰雪青。
后者凛冽的眸子像是想要剜了沈问,要不是浑身被绑着,估摸这会儿已经掐住他的脖子了。
“你为什么救我?”
贺兰雪青眯着眼看他,冷笑一声,“当时你完全可以不用管我,让我葬身在地下峡谷,这样一来,就更没人敢替阁主寻仇,你也更安全了不是吗?”
“怎么这么问,你很想死吗?”
沈问笑眯眯问着,下一秒收敛起笑意,面无表情开口,“真当我沈问不杀生么?”
随着话音落下,他手边的浮生剑红纹闪烁,飞起斩向贺兰雪青的喉咙。
呼——
剑锋停在她的脸边。
寒意四起的冷刃紧紧贴在贺兰雪青的脸颊,她怕被剑划伤,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
绑在椅子上的女子被这突然变故惊出一身冷汗,僵在原处一时不敢说话。
“贺兰姑娘,其实你心里也清楚,那尧轲不过是深深陷入当年自己战败的执念,修炼邪法走火入魔罢了。”
沈问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像闭目养神似的不看她,“或许他当年真对你有知遇之恩,但如今,尧轲残害百姓已是不争的事实,郑机云不过替天行道,希望你也不要太沉浸在过去。”
“你懂什么…”
见他这副态度,贺兰雪青咬着牙,“阁主对我来说如同降世神仙,没有当年的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诶——此言差矣!”
沈问忽然抬起眼皮子打断她,伸出一只手挡在两人之间,他缓缓凑近道,“没有他尧轲,你也一样还是你。”
“……”
贺兰雪青被他的打断吓了一跳,怔怔望着面前的沈问。
“人独立则天地皆宽,贺兰雪青,我若有意给你个重活一次的机会,就问你,愿还是不愿呢?”
“……”
沉默片刻,贺兰雪青嗤笑一声,“可笑,你会这么信任我?”
“聪明!”
沈问十分满意她的反应,甚至打了个响指,欣然对上她的眸子。
“我当然不信你,所以你沉睡的时候,我就让顾浔舟在你身体内下了毒,这毒每个月会发作一次,发作时可令人生不如死、痛不欲生,若你愿与我合作,我便会定期给你预防发作的解药。”
“沈公子,你这话可当真有意思,难不成我还有拒绝的可能吗?”贺兰雪青怒极反笑,反问道。
沈问往身后的软垫上一靠,饶是原先那副无所谓的态度,朝她温和一笑。
“当然有啊,如果你不怕死的话。”
第73章 再行
“尧天阁神女,江湖名人榜第九位,贺兰雪青,断腿啦!”
随着广安赌坊的再次开张,这样一句话也一并被传了出来,朔风城里所有酒楼商摊全都吵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贺兰雪青是因为某些事情触怒了尧天阁阁主,被阁主挑了脚筋。
还有人说,贺兰雪青是为了要和那个闻易心私奔,被阁主一气之下打断了双腿。
甚至还有的说,贺兰雪青闭关修炼,结果走火入魔发疯了,自断双腿。
还有更离谱的云云。
总之,这位尧天阁的神女关张了广安赌坊几日,再出来时已经是坐上了机关轮椅。
但她似乎还是一如往常,掌管尧天阁一切对外事宜。
而且看起来,这尧天阁不仅没有要倒闭的迹象,反而还开始和一些朔风城内的龙头商贾多了些来往。
风头更盛。
不过,尧天阁作为朔风城的第一势力,就算内部有了什么变动,也不是旁人能随意揣测的。
市井中的百姓除了多一些闲聊话题,也大多不甚在意。
但尧天阁内却是热闹起来。
众人皆传尧天阁易主,据说前阁主尧轲被那个新上任的阁主给宰了。
而如今,神女贺兰雪青也转而追随了新阁主。
毕竟阁主常年不露面,根本没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换没换人也不清楚。
尧天阁内部人员都正琢磨着要不要跑路呢,贺兰雪青却笑着对内宣布了个晴天霹雳。
为了能够使尧天阁内部上下一心,所有人先前吃的饭菜中都已被下了毒。
要是有人胆敢背叛尧天阁,那就只好欣然接受离开尧天阁后没有解药的毒发身亡。
自此,尧天阁内再无异心者敢随意议论新阁主的消息。
朔风,宅院中。
宅院的房间里都收拾得很是干净,床铺上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平日里摆放在桌上的吃食也都没了踪迹。
“都收拾好了吗?”
顾浔舟百无聊赖坐在凉亭的石凳上,看着从屋里出来的安无岁。
“常用的东西都搬到马车上了,一些储备的物品,也都放进沈问的碧玺戒中了。”
安无岁拍拍手中的灰尘。
“那就走吧。”
顾安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将大门的门环落了锁,一同登上门外已经恭候多时的马车。
啪——
雁歌依旧倚靠着坐在车头看风景,她手中的短鞭甩了一下马尾,车前的骏马迈开步子。
车内,正中间是个垫着好多层的软卧,沈问像个大爷似的瘫在上边,吊儿郎当把玩着手心的碧玺戒。
顾浔舟和安无岁坐在一侧,靠着窗子下棋。
“诶,病秧子,你把那三只凶兽都一股脑儿丢在戒指里,就不怕他们自相残杀吗?”
顾浔舟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随口问道。
“那不是更好?”
沈问笑吟吟道,“等他们都打得彼此重伤不起以后,便更容易封印了。”
“禽兽啊…”
顾浔舟摇头咂嘴。
“顾公子,此番我和雁歌与沈问一同去大昭寺,一是为了探讨这几只凶兽的处置,二是为了给沈问疗伤,可你又是为何还要继续同行呢?”
安无岁的目光从棋盘上收回来,眨眨眼茫然看着顾浔舟。
就没别的事做吗?
“……”
听他疑惑,顾浔舟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
“哈?当然是因为,我还有一笔账要跟这个病秧子算啊!”
……
朔风城内,城南。
朔风城中心的主干道上往来商贾众多,沿着城中河一路南行,在朔风城南门以北,有这样一个戏台子一般的地方。
这戏台子上从来没人唱戏,却是摆着三个告示榜。
第一个上边贴着的是江湖兵器谱,上边写着流传于世的现行最强悍的二十件武器和法器。
第二个上边张贴的是江湖名人榜,记录了江湖上战力与名气皆为最上乘的二十个名人。
第三个上边则是近些天里,江湖上发生过的大事。
不错,这里便是传说中的百闻台。
百闻台定期会有人来换榜,平日里,台子前边就守着两个壮汉,防止有不怀好意的人来破坏。
出于八卦的心理,凡是来这朔风城的江湖侠士,大多都喜欢到这里看看,知道知道最近江湖上又有什么名人轶事。
故而百闻台前总是能看见围着许多人。
但奇怪的是,这两日百闻台前围着的人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多”来形容了,聚集的人群甚至已经堵住了这条朔风城的南北主干道。
使得朔风城城主都不得不派官兵前来疏通路段。
林微语头戴一顶白纱斗笠,背上背着一把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长弓,正顺着人群往朔风城的城南走。
路过百闻台时,出于习惯她还是驻足停留,打算看一看当今的名人榜又是什么排布。
结果这里居然里三层外三层围的全是人,倒是令林微语更好奇,她挤着人群凑着身子往里边看。
好嘛,不看不知道,一看她都惊了。
这百闻台上的三个贴榜的木牌子,居然全都被不知道什么人用剑给削烂了,百闻台上只剩秃秃的三根木棍子立在那儿。
戏台子上正围着好些个木匠,忙着修理安装新的百闻台。
“这什么人啊?居然敢拆百闻台,就不怕江湖百晓生告知其他势力,全江湖一同封杀那人嘛!”
“这谁知道?连百闻台都敢拆,不会是朝廷里的人吧…”
“我看不像,和昌城里的那位,都多少年没把手伸进朔风城里来了?”
“……”
围观的人都是无端猜测,心中也都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毕竟百闻台竖在这里多年,哪怕有人想要接近,都会被守在前边的两个壮汉扔出去,更何况还是一夜间拆了台。
能神不知鬼不觉拆掉百闻台的人,按道理说应当是有能耐的大人物才能办到。
但一般来说,大人物应该不会有这种没品的行为。
毕竟,一是不想和堂堂江湖百晓生的关系闹僵,二是也都不屑去干这种下三滥的事儿。
这也证明,百闻台自打成立以来,一直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如今竟然有人将百闻台一夜间给拆了,还一下卸了仨,这可是震惊全江湖的大事件。
林微语听着这些人议论,默默退出了人群,压着头顶的斗笠转身往朔风城的南城门走去。
她思索一番,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果然,只有沈问那家伙才会干这种没下限的事吧…
……
朔风城郊外。
马车出了朔风城的北城门,一路向北行,慢慢上了山。
这里遍地翠竹,满山的绿树丛林。
走了没一会儿,山上就没了关道,面前只有个一路通天的碎石阶梯。
马车不得不被停放在山脚下的茶寮里,剩下的路程,需得四人下车亲自步行上山。
这石板阶梯顺着山路高耸入云,看不出通向何处。
沈问虚弱地扶着马车抬头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阶梯令他想喷一口血,奈何身子恢复得太好根本喷不出来。
“这座大昭寺是在山顶?”
安无岁将手挡在额头遮住阳光,望着这些阶梯面露难色。
“这座山名为灵空山,大昭寺就位于灵空山山顶,据说这灵空山比氓北那座山还要高…”
顾浔舟越说越慢,忍不住嘀咕,“怎么把这茬忘了…要不还是你们三个去吧,我就在山下等你们回来。”
“你这家伙,要走一起走!”
雁歌嗔怒着抬枪,锐利的枪尖刚好撞上顾浔舟反手挡在身前折扇。
“哎呀,开个玩笑嘛。”
顾浔舟握着折扇缓缓推开她的长枪,说着就转身踏上一节阶梯。
他叹了口气回头道,“既然都来了,那就走呗。”
“顾公子…我很虚弱啊,能不能把我背上去…”
沈问忽作痛苦状,缓缓看向前边已经走了两步的顾浔舟。
顾浔舟恶狠狠回头,瞪了沈问一眼。
“你小子休想!”
第74章 入梦
四人从山下顺着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阶梯石板路,行至灵空山的翠竹林中。
中间的石板路外全是遍地绿意,颇有几分曲径通幽之意。
起初几人还会偶尔交谈两句,又往上走了一段时间,为了节省体力便都不再讲话了。
面朝北方不断登山,头顶的日光慢慢向左手边倾斜,光芒也渐渐泛红。
四人从午后一直走到了夕阳西下,周遭的环境几乎没什么变化,除了中途路过几处小瀑布和小溪流,大多也还是石板阶梯和满山竹林。
“我们大致走了多久了?”
安无岁率先走到一处平台上,抬眼还是看不到这条路的尽头,他忍不住停住回身问顾浔舟。
“哈,哈…不得不说,无岁你这体力属实是强悍啊…”
顾浔舟几乎手脚并用爬上这个平台,喘着粗气俯身扶住两膝,“哈…咱们这…差不多走了一半路程了吧。”
“顾公子,才走一半儿路程就累成这样啦~”
沈问表情欠欠儿地从他身边走过,不仅不露丝毫疲惫,甚至还哼着小曲儿欣赏景色。
“……”
后边跟着的,是坐在浮生剑剑身上雁歌,她沉默着幽幽随剑飘过。
上了这平台以后,雁歌轻盈从浮生剑上跳下来,浮生剑也乖乖飞回沈问身侧。
“你小子有种,别和雁歌两人换着载浮生剑飞上来啊!”
顾浔舟瞪着沈问凶狠道。
“人不行,就不要怪路不平。”
沈问挑起一边眉,惋惜一般地摇头。
“天色不早了,我看咱们今日就在这里过夜吧,正巧路旁的大石头下还有一条小溪,这周围也算方便,明日一早再继续往上走吧。”
安无岁叉着腰,偏头望向昏黄的红日,在群山间缓缓落下。
几人打定主意,便不再继续往山上走了。
沈问戴着碧玺戒的那只手微微扬起。
青光一闪,几张先前备好的薄毯子和一些干粮落入他的手中。
几人探讨一番,根据分工安无岁和顾浔舟去旁边台阶下寻找干柴用来天黑之后烧火,雁歌在原地为大家收拾干净地面,铺好垫子供大家躺下休息。
至于沈问。
他自称身受重伤,需要多加休息,便理所应当地什么都没做…
随着日落西山,天光暗下来。
几人纷纷围坐在刚刚点燃的火堆前,头顶是漫天繁星,火堆上烤着顾浔舟在捡柴时顺手在小溪里抓到的几条鱼。
“诶,安无岁,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要给雁歌个什么宝贝吗,怎么还没动静?铺垫这么久搞得我都好奇了。”
顾浔舟转动着火上的烤鱼,漫不经心问他。
“对啊!你不说我都忘啦,无岁,你还欠我个惊喜呢!”
雁歌反应过来,转头看安无岁。
“啊…那个东西我放在马车上了,等下山时到了茶寮里,我再给你吧…”
安无岁歪头看向别处,眼神有些闪躲,又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物件儿。
“对了,这个忘了给你。”
他张开手,手中是先前雁歌在街市上看上的那只发钗,映着熊熊火光散发着金红流光。
“哇!是这个小兔子发钗!”
雁歌惊喜地高呼,赶快接到手里细细端详,眼里直发光。
安无岁托着脸浅笑看她,望着出了神。
“……”
对面的顾浔舟看到这一幕眉头紧蹙,撇着嘴深呼吸一口,又说不出话来。
“活该,你真多余问这一嘴。”
沈问笑骂一声,枕着双手缓缓躺下,抬眼望着天上的星空,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笑意。
耳边几人嬉戏吵闹的声音越来越远去,他逐渐只能听见周遭草木随风摇晃的声音,竹林里时不时冒出些小虫的叫声。
略微细嗅,可以闻到初春盎然的气息,身侧是火堆传来的阵阵暖意。
难以调动灵力的身体也前所未有的平静,身下的垫子也变得软绵绵的,甚至比躺在氓北的榻上还要舒服。
沈问觉得心神安宁,不知不觉间呼吸愈发平缓。
天地日月不断交替流转,周遭的环境也越来越变化。
一阵凉风袭来,不见尽头的竹林间,竹叶吹打得簌簌作响。
抬脚轻迈,踩在满地的枯枝落叶上,酥脆声不断响起。
远处不见尽头,到处都是山间白雾,朦朦胧胧。
沈问漫无目的走在这片陌生的竹林。
忽然,一滴雨水落在他的脸庞,他本能地抬手抹去又抬头张望。
天上渐渐乌云密布,不断落下新的水滴,越来越频繁。
为了避免淋雨,沈问脚下步子加快,他旋身眺望,想要寻找个可以避雨的地方落脚。
抬眼望去,层层静谧的竹林间有一座四方凉亭,中间又一方石桌两只石凳。
桌子一边坐着个老和尚,正认真对弈下棋,对面的石凳上空落落的却没有人。
眼见这雨越来越大,沈问也顾不上奇怪这里怎么就突然出现一座亭子,忙不迭小跑着躲进亭下。
“大师,多有叨扰,这天突然落雨,晚辈也是不得已才来您这儿躲雨。”
沈问俯身道歉。
“小友可会下棋?”
那老和尚头也不抬,只是认真望着棋盘上的残局。
“既然天公不作美,那便不必着急赶路,不妨坐下帮老和尚我想想这局棋该如何接着下。”
他布满沧桑的手颤巍巍指了指桌上的棋盘。
沈问抬头看了看天,雨势根本没有要变小的意思,他索性撩起衣摆坐到老和尚对面。
“晚辈棋艺不精,但既然您都这样说了,那就陪您下一下。”
沈问说着目光落到棋盘上,抓起个白棋正要下,凝神片刻,又将那白棋缓缓放回盒子里。
“这局,黑棋不断围攻白棋,恐怕白棋已经是无力回天。”
他一边说一边奇怪,这棋明明是一边倒的局势,老和尚却一副高深的模样,好像这是什么世纪残局一般结果难定。
“从表面上看,白棋确实已经山穷水尽,无路可去,但若是将下一子落在这里…”
老和尚缓缓将一枚白棋落在另一处点位,“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再看这一残局,却是黑白胜负难料。”
“你这不是知道如何解局,还问我做甚…”
见他能解这局,沈问皱眉。
他话说到一半,又忽然停下来,抬头看老和尚,“大师这话…似乎不只指棋?”
“小友这话是何意?老和尚我就是在下棋,不谈棋又能谈什么呢?”
他略微沙哑的声音,映衬着周围雨打竹叶之声,沧桑中又韵味深远。
第75章 暗器
“在下氓北听雪门大弟子,沈问,斗胆一问大师的名号。”
沈问起身后退一步,躬身推手,偷偷抬眼认真打量起这老和尚。
“不过是早已不问世事的老和尚罢了,谈什么名号…”
老和尚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转头看向亭子外的竹林,落雨拍打在竹林间依旧不断沙沙作响。
“大师此番…不知是否是有意要提点晚辈?”
沈问还是俯身问。
“提点?谈不上。闲来无事,不如老夫给你讲个故事。”
老和尚望着大雨出了神。
“传闻太平公主与她的夫君沈国公二人,辅佐先帝重新划分北原十四城,年轻有为,少年英雄。
他们在和昌城内叱咤风云,有个云游法师注意到后十分看好他们,于是这法师自荐为国公府的客卿,与二人结成好友。
后来,这法师总与二人共同探讨北原的江山社稷,讨论如何让北原的百姓生活更富足,为朝廷不断上奏忠心谏言,可惜忽有一天…”
老和尚说到这里顿了顿,转头对上沈问已经有些戒备的眸子。
“有一天,潜伏在和昌城的西域异军突起,一夜间将国公府上下满门屠戮,那个法师再来到国公府时,只看到府上入眼全是尸骸,如同地狱。
后来法师明白了,是因为夫妇二人风头太盛,引起朝中某些人的不满,不惜与异族合作也要将国公府势力铲除。
有歹人甚至威胁法师,若敢查探这惨案背后的真相,定会丢掉性命…于是,贪生怕死的法师躲到远在东北的大昭寺,再无踪迹。”
“……”
他这些话说完,沈问已经说不出话来,信息量太大,以至于他需要花时间好好消化一番。
“这些事你从何得知?”
沈问眯起眼睛看向老和尚,扶着桌子缓缓坐回凳子上,试探着问,“你就是当年住在国公府的法师?”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呢?”
“十八年前,国公府内无一生还,就连太平公主唯一的儿子沈司清也失踪不见…圣上下旨,严禁任何人追查当年那件事。”
老和尚好像听不到他说话一般,似乎有些释然,转头望着亭子外的大雨。
“故事的结尾,终究是那些歹人胜利了…”
思念起故人,他轻轻叹。
“遗憾的是…太平公主与沈国公两人少年英姿,为北原指点江山,明明立下汗马功劳,却最终落个家破人亡。”
可惜。
少年心系天下事,却得名利两无收。
“……”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沈问下意识轻声问,神情变化着站起身。
“当年那事,背后的始作俑者是谁?”
匆忙间,他去抓老和尚那满是皱纹沧桑的手。
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渐渐崩塌。
竹林,凉亭,大雨天。
石桌,棋盘,老和尚。
全都如同镜花水月一般晕染开来,沈问伸出去的手抓了个空。
“该醒了。”
随着沧桑的声音逐渐远去,沈问面前的景象全都消失不见。
周围的林子里依旧是那样沉寂,时不时冒出小虫的嗡鸣声。
沈问倏然间睁开双眼,看到的依旧是万里无云的天空,繁星点点,全然不像是下过雨的样子。
他支撑着身体坐起来。
几人点燃的火堆还在噼啪燃烧,安无岁和顾浔舟都在身侧睡着,呼吸声平缓而有节奏。
估摸着是轮到了雁歌来守夜,她在不远处靠着个石头,怀中抱着那杆长枪,也闭上眼打起盹儿来。
周围还是如先前一般,并无不同。
是梦吗…?
沈问回想刚刚看到的老和尚,一切那么真实又那样清晰。
他忍不住地回想老和尚说的那些话。
是真的吗?
当年国公府一案到底是意外,还是真的另有隐情?
还是说…只是自己这些日子里太累了,刚刚那些都只是因为自己多年不甘,凭空臆想出来的?
正望着那团火焰思索着,沈问突然心中感到有些不安,就好像有人在暗中窥探自己一样。
他立刻回头,望向身后黑暗的竹林子。
幽深的林间无声无息,好像藏着个嗜血巨兽,暗中不断吹来阴风。
嗖——
破风的声音响起,一道寒光闪过。
沈问眸光闪烁,当即俯身趴倒在一侧的地面上。
一只锐利的暗器从他头顶掠去,径直飞过,落入远处的丛林中。
“谁!”
沈问转头高声喝道。
他这突起的动静令其余三人都恍然惊醒,瞬间纷纷警惕着起身,循着沈问的目光看去。
簌簌——
林中传来草木相碰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匆匆移动。
雁歌率先抵着长枪凌空一踏,枪尖轮转,直指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林中的那人也反应奇快,意识到已经打草惊蛇,当即就往竹林深处跑去。
呼——
雁歌的长枪戳了个空,被打到的绿草全部拦腰折断,碎叶子落了一地。
“别追了。”
沈问顺着刚刚暗器飞落的地上摸索一阵,在湿润的土里摸出个形似莲花的暗器。
他转身带着东西返回火堆旁,“追不上的。”
“这是…玄天银莲?”
顾浔舟从沈问手中接过那枚暗器,映照着火光仔细端详。
这小东西通体银色,不过常人手心大小,竖起来看像一朵从中心散开四五瓣花瓣的银莲。
银莲花瓣的尾部又有小小的分叉,一边随中心的尖端向前,一边向里弯曲,如同四五个小钩子。
“玄天银莲?就这么个小银花儿般的暗器,还有这种大气的名号?”
雁歌听话乖乖回到三人身侧,也低头看向那枚暗器。
“听着很是耳熟。”
安无岁努力思索,却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玄天银莲号称是北原内最厉害的暗器之一,这小东西一旦刺入人身体,极难取出,并且期间花芯会不断散发剧毒,据说中了此毒的人都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毒发身亡。”
顾浔舟将那银莲暗器又递回给沈问,“是什么人要杀你?这可是暗杀榜上的杀手才会用的东西。”
什么仇家,这么舍得?
居然还花了重金请暗杀榜上的杀手。
“自然是个有权有势的家伙。”
沈问见怪不怪,将那枚暗器顺手收进碧玺戒中,在火堆旁边缓缓坐下,“是个惹不起的人啊…”
“惹不起的人?”
雁歌奇怪看他,“你师傅可是堂堂战神郑机云,还有谁是连你都能惹不起的?”
“想来…可能或许,是位姓李的?”
安无岁思索一番,试探着问,“整个北原十四城都姓李,就算沈问是江湖第一的高手,恐怕也惹不起和昌城里的那位吧。”
“难不成是当今圣上?!”
顾浔舟皱着眉打量起沈问,“看来我要找个时间和你划清界限了,我可还想再多活两年…”
“哈哈哈一边去,若真是圣上要杀我,又何必去请江湖杀手?直接给我安个莫须有的罪名便是,一道圣旨下来我就得提头去见。”
沈问知道顾浔舟是故意装傻,被他逗笑,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
“那到底是谁啊?”
雁歌忍不住摸摸鼻子,一脸茫然。
她看沈问和顾浔舟好像都知道答案,却谁都不说出来,雁歌心里甚是痒痒,忍不住转头问安无岁。
“……”
安无岁抿着嘴措辞,“雁家在朝中还是有一些地位的,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知道内情的好。”
毕竟是惹不起的人。
“那好吧…”
雁歌乖乖听话不再过问,转头皱着眉看沈问,“不过沈问,怎么看你一点都不担心,这可是有人想取你性命诶!”
“都说啦,我惹不起啊——担心又有何用?”
沈问笑着摊手。
“自然是多活一天赚一天。”
闲谈之间,东山一侧渐渐泛出鱼肚白。
清晨的灵空山内,竹林中白雾弥漫,随处可见都是水汽的湿润。
四人也收起行李,将那燃了一夜的火堆熄灭,顺着石板阶梯,再次往山顶的大昭寺前进。
林间不时传来鸟鸣,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休整过一晚的几人似乎心情甚好,步子也更加轻快。
第76章 大昭
大昭寺历史悠远,是北原的开朝皇帝下令建造。
寺庙位于整个北原的东北侧高山之上,远离人烟尘世,到了此地,犹如身至超凡脱俗之境。
顺着山间石路登上灵空山山顶,透过翠绿的竹林,便能看到一座座青瓦白墙的建筑。
房屋古砖古瓦,院内院外的景物饱经多年风霜,虽然多了几分沧桑,却没有丝毫衰败之意。
外院只有一处小门,门外是七八节阶梯,门牌匾上写着漂亮的三个字——大昭寺。
四人一路走到这里几乎快要午时,登了许久山已都是又累又饿,停也不停,踏着阶梯要推门走进大昭寺。
簌簌——
竹林间传来叶片相互拍打的风声。
一根细长的扁木棍猛然掠至沈问面前,提前感受到危险,他本能往后仰去,堪堪避开这一棍。
稳住身形,沈问抬眼一看,来者是个年轻的小道长。
此人约摸才弱冠的模样,他头顶发髻高盘,分明是个道士头冠,却身着寺庙和尚才穿的束腰外衣。
小道长双手提棍飞身跃上阶梯,整个人挡在大昭寺的门外。
“诶,你这是什么意思?”
雁歌上下瞧了他一眼,皱着眉问。
“什么人?”
小道长双手持棍,对沈问高声喝道,“身上邪气大盛,简直是乌烟瘴气!”
他忽然扬起手中扁棍,再次扬向沈问。
呼——
木棍扫风,沈问再退几步,下了阶梯。
铛——
顾浔舟上前一步手中折扇一扬,挡在沈问面前,用银龙扇骨重重接下一棍。
只是小道长力道足得很,震得顾浔舟手生疼。
“靠…你来真的啊?”
顾浔舟叫喊着收回折扇,赶快揉了揉手腕。
“哼,花拳绣腿。”
小道长手中转棍,轻蔑看他一眼,目光落回沈问身上,还是充满敌意。
“让我来!”
雁歌挑起长枪就要跟他打,却被沈问一把拽住了。
“先等等,不知小道长这是何意?”
沈问揣起手笑吟吟走到最前边,仰着脸看台阶上的那年轻男子,“我等虚心前来大昭寺求教,怎的还不让入院呢?”
“自然是不想你等进入!”
小道长一手叉腰,居高临下看着他,“这里不欢迎你们,请回吧!”
“嘿,我说你这小子…”
顾浔舟气不打一出来,大拇指戳了戳沈问就高声宣扬,“瞧不起谁呢?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啊?他可是氓北听雪门的大弟子沈问!”
百战不殆听雪门诶!
他师父可是战神郑机云!
“我管你听雪门还是听雨门。”
小道长油盐不进,呼出一口气,还是叉着腰挡在门前。
“我没什么名气,小道长自然没听过,不过,我身旁这位顾公子,可是赫赫有名的江湖百晓生,就是北原的世家大族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沈问上前一步,微笑着摊手介绍顾浔舟。
顾浔舟表情怪异,一拳打在沈问伸出的手掌上。
两人的手里都暗自用力,胳膊抵在一起,面带微笑地推搡着对方。
看着甚是和睦。
“没听过,不认识。”
小道长掏掏耳朵,有些不耐烦。
“……”
“早就说了不要同他白费口舌!”
雁歌气愤说着,足尖轻踏,从地面腾空而起,枪尖直指那年轻的小道长。
这次沈问倒是静静看她跳出去,丝毫没有要阻拦的意思,甚至和顾浔舟一同给她避开条路。
那小道长反应也十分快,抓起木棍在手中转动,竖着一劈,改变了雁歌挑枪刺的方向。
啪——
枪尖棍头同时落地,清脆的敲击令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沈问揣起手后退了几步,以免自己本就虚弱不堪的身子再被二人误伤。
“这怎么办?”
安无岁凑到他身侧,悄悄说,“若是不让咱们进寺,岂不是白爬了一整天的山?”
“看打扮,这家伙应该是个带发修行的外人,不像是寺里的和尚,这大昭寺又不是他说了算,他说不让进有什么用,不必担心。”
沈问偏着头淡淡回道,忽然抬手用袖子挡住口鼻,二人打斗又扬起一阵飞尘。
“这是个外人?那还叫雁歌与他打什么啊,还不快拦住她。”
安无岁疑惑,赶快就要去叫住雁歌,却被顾浔舟拽住。
“刚开始他不是拉住雁歌了嘛,本想试试和这小道士讲讲道理,结果你也看到啦,谁知道他根本不给面子。”
顾浔舟手中摆动着银龙折扇,为安无岁仔细解释,“既然讲不通,那就让雁歌和他打呗!等这里的动静闹大了,自然会有讲道理的人出来。”
“……”
安无岁狐疑地打量身前这两个人。
你俩倒是默契。
再看这边。
雁歌旋身躲过小道长又敲来的一棍,长枪在地上借力一支,回身一脚踢向那人。
沓!
小道长抬棍刺向雁歌,刚好撞上她一脚。
两腿夹住木棍雁歌凌空转身,小道长借力打力也是一转。
飒——
长枪反手从雁歌身后刺出,小道长一手持棍,将臂展开,俯身避开枪尖。
随即他猛然抽回木棍,俯身后退好几步。
失去落足点的雁歌也一个空翻落下,两手提枪扎稳马步,漂亮的桃花大眼仍是目不转睛盯着他。
只见小道长再次抬棍,打算敲过来,忽然院里传来呵斥声。
“凌霄子,不可无理!”
随着苍老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大昭寺的院门也跟着被打开。
一个身着袈裟的白胡子和尚走出来,他手中拄着个金禅杖,抬脚缓缓踏出门槛。
被称作凌霄子的小道长听到呵斥声,当即收了棍子,回身对着走出来的那人垂首认错。
雁歌差点没反应过来刺过去,见他乖乖站在那不动了,自己也赶忙收枪从阶梯上跳下来,躲回安无岁身侧。
“住持…”
小道长心虚地叫了一声。
“先前叫你出来挑水,怎么只剩个扁担在手里,水桶去哪里了?”
住持故作疑惑看他。
“水…”
凌霄子略微思索了一下,“水桶在旁边的竹林子里!我这就去挑回来!”
说着,他赶快扛着扁担跳下阶梯,朝着竹林间屁颠儿跑去。
望着他身影渐行渐远,住持无奈摇了摇头,转身对上阶梯下看热闹的几人。
“诸位海涵,凌霄子乃是苍山派的弟子,这些时日一直在我寺修行,还未斩除心中杂念,难免有逾越的地方。”
住持单手立在身前,微微欠身,沈问几人也跟着双手合十朝他鞠了一躬。
沈问抬头后,面色和善对上住持的目光。
“不打紧,凌霄道人不过是为了大昭寺的安全着想,再者说,我这柄剑也确实是个邪物。”
他拍了拍腰间佩剑,扬起嘴角,“不过,这剑十分听话顺从,不会引起动乱。”
“老衲当然相信施主所言。”
住持微微颔首。
“恐怕不是因为相信,是您根本就不担心吧。”
沈问饶是笑吟吟道,“刚刚我便发现了,就连帮忙开门的两个小和尚也是江湖中少见的高手,灵气纯净殷实,只怕就算我们几个人的功力加起来,都甚至打不过这大昭寺院里一个扫地的。”
“施主谬赞。”
沈问这看着像是寒暄的话才说出口,身旁的三人却是不淡定了。
这明着看,他是在和住持夸寺内和尚的修行,暗地里,分明就是在提醒身边的三人。
这里的和尚都强的离谱!
千万不能和寺内的和尚起冲突,否则恐怕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77章 山寂
进了大昭寺院门,地上是平整的石板地面,中殿门庭两边是石砌的花坛,种满了花草树木。
院子正中是个巨大香炉,还点着几柱香,白烟随风飘扬。
正殿两侧是穿行而过的抄手游廊,院墙边是一水的竹林,竹叶垂在廊檐,僻静而悠然。
院中还能看到有几个穿着相同的和尚,正在清扫地上的灰尘。
住持拄着禅杖走在前边领路,偶然路过几个扫地僧,都会停下对他躬身行礼。
沈问一行人也不敢多话,皆是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顺着正殿一旁的走廊,走到大昭寺内部院中,然后几人进了个像是专门用来接待外人的房子。
屋内摆设简陋但却整洁,除了正中的两个座椅,进门两侧也摆置了供人休息的位置。
住持缓步走到正中转身坐到了椅子上,慈眉善目朝几个小辈点个头。
“几位施主,请坐。”
四人正欲坐下,门外风风火火闯进来个身影。
定睛一看,来者正是刚刚在门外拦住沈问的那个小道长凌霄子。
“住持!我挑完一百担水啦!后边是不是就可以修习心法啦?诶,又是你们…”
他一进门就高声呼喊,余光瞥见沈问等人,语气逐渐放缓。
“哟,又见面了。”
沈问笑眯眯看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凌霄道人。”
“住持!你怎么什么人都随便放进来啊?你没看这家伙身上邪气逼人,他绝非善类!”
凌霄子气愤指着沈问喊道。
“胡闹,来的这几位都是贵客。”
住持呵斥一声,又无奈地叹气,平和着回道,“去后厨帮忙砍柴,过堂后下午去扫地,从大雄宝殿扫到后院钟楼,扫不完就不要吃晚饭了。”
“啊——?”
凌霄子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可怜兮兮,垂头丧气,“那好吧…”
说完,他就转身又风风火火跑出门去。
“唉,让几位见笑了。”
住持见他走远,又转头对上沈问几人,“几位一路上山辛苦,老衲已经叫人准备几位的住处,还请各位在此休息片刻,一会儿便可以去斋堂过堂了。”
几人纷纷点头道谢。
住持说是自己还有别的事儿要忙,便先起身走出方丈室先离开了。
也不知是不是要去斥责那个叫凌霄子的苍山派小道士。
“过堂是什么?”
雁歌等他彻底离开,才松了口气,歪过头小声问安无岁。
“这…”
安无岁一时也不答不上来。
“就是吃饭。”
顾浔舟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玩弄自己手中的折扇,为她解释。
“在大昭寺里,吃饭就叫过堂,对这里的和尚来说,过堂用斋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
雁歌惊奇着点点头。
竟还有这说法。
“真不愧是江湖全书。”
沈问拍手称赞。
“少来!”
顾浔舟一扇子丢向沈问,后者笑着轻松接住,“喂,沈问,你刚刚在大门外时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什么话?”
雁歌闻言一愣。
“就是他那时在大门外,夸奖庙内和尚修行的话。”
安无岁耐心解释。
“当然是真的。”
沈问展开顾浔舟丢过来的折扇,抬手缓缓为自己扇风,“据我方才所感知,这大昭寺里随便一个扫地僧,就已经能够达到尧轲的灵力水准。”
“竟有这种事。”
顾浔舟眯着眼思索。
这些隐居多年的高手,江湖世人不知,也没有名气,故而顾浔舟的百闻台中,也从来没有记载这些人的名号。
毕竟百闻台中记载的江湖名人,是需要功力和名气皆满足要求才能上榜。
而这些隐居山林的和尚,别说是江湖里的众人,就是和山下茶寮里的小厮提起来,人家也未必认识。
所以,就算这些人的功力属于绝世高手的水准,山外的人也大多无人可知。
“看来大师们在寺庙里摒弃凡尘,静心修炼,可不是说说而已,是真能有助灵气增长啊。”
沈问摇头感叹。
琢磨着要不等自己治好了身体之后,也去个什么地方闭关修炼一阵儿。
几人正在方丈室内闲谈,门外踏进来个瘦瘦的小和尚。
他俯身推手,请几位贵客一同去五观堂用膳。
有书则长,无书则短。
几人好好饱餐了一顿,终于是去除了这两天里爬山的疲惫。
用过餐后,心满意足地一同从五观堂溜达着走出来。
院中香炉内依旧燃着几柱香,烟雾袅袅,闻之使人心旷神怡。
不知不觉间,几人漫步路过寺庙里的花池。
这里土壤湿润草木繁盛,栏内黄灿灿的迎春花开得正盛,一棵硕大的梧桐树生长在墙边。
路过还能闻到隐约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经脉全损还有心思出来闲溜达,看你这也不着急啊,要是我的话,可早就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咯!”
忽然,梧桐树上传来粗矿的声音。
循着声音望去,梧桐树的树杈上躺着个懒散的和尚,他戏谑调笑沈问,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还时不时喝上一口。
沈问仰着头打量他几眼,微微欠身。
“氓北听雪门大弟子沈问,见过大昭寺西堂,山寂大师。”
见他这反应,旁边三人也跟着纷纷抬头。
这个酒气熏天的和尚似乎来了兴致,轻笑一声,翻身从树干上跳下。
树枝随之颤动几下,跟着在他身侧落下许多粉紫色的花瓣。
“你就是沈问?”
山寂大师抬手喝了几大口酒,手中的葫芦瞬间变得空荡荡,他晃了晃葫芦,顺口问,“那个废柴?”
“正是。”
沈问乖乖点头。
咚!
山寂大师猛抬起手,用那空心的酒葫芦敲了沈问脑袋一下,声音清脆。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小子!连前辈也要糊弄。”
他大笑几声,看不出喜乐,扯着嘴角大声道,“你师傅郑机云可没少跟我炫耀,他收了个举世无双的天才徒弟!”
见这和尚行为粗鄙,雁歌皱眉。
她看见沈问脑袋挨敲时,还想提枪往前,却被身边的安无岁随手按住。
“师傅总是如此言过其实。”
沈问不气不恼,还是对着醉和尚微笑。
“……”
“哼,你这小鬼头心思太重,我不喜欢!”
说着,山寂大师一把拽住沈问的后衣领子,“但既然先前已经答应了你那便宜师傅,便还是要管管你。”
沓——
他脚下猛踏一步。
瞬间,两人一同腾空飞起,迎着风飞往大昭寺后院的房顶。
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沈问被他拽着,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故作镇定,任由他扯着自己施展轻功。
地上的顾、安、雁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再抬头时这二人已经飞出去数米高空,影子越来越小,逐渐远去不见。
沈问哪里还敢乱动,就自己这烂骨头架子,若是被山寂大师高高抛下去,当真得摔成一滩肉泥。
他目光落到远处,云雾缭绕间,隐约看到个屹立山中的高楼,与周围的庙宇格格不入。
“看到没?那就是大昭寺的钟楼。”
山寂大师一手拎着酒葫芦,一手揽着沈问,欣然说道,“原本大昭寺的后院有两座钟楼,当时被郑机云的流光斩一剑斩碎一座,现在就剩这座咯…”
“诶等等!先说好啊,他是他,我是我,他郑机云斩碎的楼可不要叫我沈问来赔。”
一听不大对劲,沈问连忙打断山寂大师的话,先给自己留出条退路。
第78章 和尚
“不是,这俩就这么飞走了?”
顾浔舟探着脑袋看。
空中山寂大师和沈问的背影越来越远,逐渐看不清楚。
“这个山寂大师,应当不会伤害沈问吧…”
安无岁有些许担忧。
“哎呀,愁什么?沈问他师傅不是都说已经事先打点好了嘛!”
顾浔舟转身接着往前边走,似乎完全不在意被掳走的沈问,“再者说了,要是那醉和尚真想对我们动手,咱又打不过,还不如省省力气,吃好喝好一路走好。”
“……”
“也就你说得出这话来。”
雁歌撇嘴,白了他一眼。
大家都知道顾浔舟这人惜命的很,见他能说出这种话来,至少证明,在他看来沈问目前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安无岁和雁歌也随即放下悬着的心,转身往先前那小和尚告知的住处走去。
穿过游廊,进了个偏殿的院子。
顺着这个院子里的石板路走,殿门外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正手持扫帚一个人在此落寞地扫地。
“凌霄道人?”
安无岁歪头一看,这不正是那个挑水的小道长。
“啊?”
凌霄子没精打采回身过来,看到三人颓然回道,“又是你们啊…诶?那个邪气逼人的家伙去哪里了?”
“他被山寂大师拐走啦。”
顾浔舟缓缓凑过来,幽幽开口,“听住持说你是古莲城苍山派的弟子,来大昭寺求学问道的?幸会幸会。”
“是又如何?”
凌霄子略微抬抬眼皮子瞟了他一眼,似乎想到什么,眼睛亮了起来,“莫非你是想同我切磋切磋?”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既然都是外人,我们也要在这大昭寺住一阵子,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相识就是缘,也可以认识认识,相互照拂。”
顾浔舟扬起嘴角,礼貌地笑道。
“在下商丘顾氏顾浔舟,是个商人。”
“商人?切…又不能打,有什么好相识的。”
听他这么说,凌霄子忽然又泄了气般,转身去接着俯身扫地了。
“你这人好生奇怪,商人怎么了?难不成你只愿意结识武功高强的人,就喜欢与别人打斗吗?”
雁歌上下打量他一番,满脸都是不解。
“确实没想到,有一天能让这话从雁歌口中说出…”
安无岁忍不住偏头看她,难以置信。
凌霄子似乎听到了雁歌说的话,又转过身迎上她灼热的目光,顺带着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长枪。
“我记得你,晌午时在寺外交手,我看你的心火枪使得游刃有余,是个很好的对手。”
凌霄子先肯定地点点头,随即又歪头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雁歌。”
雁歌环起胳膊,将长枪抱在怀里,扬起下巴瞧他,“有何指教?”
“不指教不指教,雁姑娘身手极佳,气质也甚是洒脱漂亮,凌霄子就是想交个朋友。”
凌霄子摆摆手,拄着扫地的扫帚叉腰,“先前在门外,我只是不喜欢那个满身邪气的男人,现下他又不在,我对几位自然也没什么敌意。”
“人家沈问招你惹你了?你这样针对他!”
雁歌撅着嘴不服气。
“哼,杀人成性的家伙才会满身邪气…”
不料,凌霄子话还没说完,一个影子却从几人身侧走过,还顺手敲了他的脑袋一下,打断二人短暂的争执。
“凌霄子,修心最忌讳的就是心生杂念。”
住持沉声不悦,又叹了口气,闭上眼摇摇头,“不要整日把心思放在旁人身上,若是连最基本的清净都做不到,我看你还是早日回苍山派吧。”
来人站定凌霄子的身侧,一手扶着禅杖,一手捋顺花白的胡子。
“啊——不要,我明白了,住持!”
凌霄子一听住持这话,赶快转身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认错态度十分诚恳。
“我还想修习大昭寺六大神通呢…您别赶我走。”
这突然的动作反而是吓到旁边的三人,顾浔舟不自觉挑高了一边的眉毛,抿着嘴打量这一幕。
雁歌甚至本能地后退一步,躲到还没反应过来的安无岁身边。
几人皆是表情复杂,不曾想这个凌霄子还真真儿是个武痴。
竟为了修习大昭寺的神通,可以对住持无条件认错顺从。
见他有心,住持也便不再为难,挥挥手招呼他接着去扫地。
等凌霄子走后,他又看向这边的三人。
“三位施主是正要去住处吗?”
“正是。”
安无岁站到前边,老老实实道。
“天色尚早,不知几位贵客能否借一步说话,与老衲聊聊几位带来的那三只小兽如何处置。”
住持慈眉善目,抬手摸了摸胡子,十分和蔼可亲。
“嚯,不愧是住持…我们仨都还没说明来意,您心里早就已经门儿清了。”
顾浔舟微微煽动折扇,略微瞥了身边二人一眼,使了个眼色,“既然您都开口了,那咱就聊聊呗。”
……
轻踏在大昭寺庙宇的房顶,俯视整座灵空山的林间景色,可谓是风景如画。
山寂大师轻松拎着无力反抗的沈问,二人一路飞跃到大昭寺后院外依山而建的钟楼旁。
稳当当地缓缓落下,在地面上站稳,山寂大师便松开了一直抓着沈问衣领子的大手。
沈问倒也不慌张,略微整理了一番衣衫,揣起手来抬头打量四周的环境。
面前是个几人高的石山,身后是方才二人聊起来的钟楼,道路两侧,则全是看不到尽头的幽深竹林。
从刚刚在空中的路程来看,这里应该是位于大昭寺北部,两人应是跨越了整座大昭寺,来到了寺后边的山林里。
“你小子的定力,倒是胜过许多年轻人。”
见沈问时刻沉着冷静,一直不吵不闹,山寂大师忍不住评价,起身往前面的那座石山走去。
“……”
沈问没有回话,仍旧是静静站在原地,略微挑高了眉毛。
他倒是想看看这醉和尚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山寂大师手里悠哉转着空荡荡的酒葫芦,渐渐走近那座石山。
他站定之后,抬手一挥,宽袖跟着摆动。
哗——
石山的表面竟然空间渐渐扭曲,原先挡在前边的石头慢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个可供一两人通过的细窄小路。
小路深处不断散发出幽幽蓝光,内部似是别有洞天。
“嗝。”
山寂大师打了个酒嗝,转身看向站在原地的沈问。
“过来啊,你在那愣着做什么?”
“……”
沈问认真地上下瞧了他几眼,慢吞吞挪动起步子,“这洞里面是什么?”
“怎么,怕我害你?”
山寂大师低头将酒葫芦别在腰间,忍不住笑问。
“那倒不是。”
沈问轻轻摇头。
“山寂大师乃是大昭寺的大能,就算真想害我,也不过动动手指的功夫,根本不用大费周章引我来此处。”
“那不就完啦!”
山寂大师见他走得慢,又瘪着嘴催促道,“别磨磨唧唧的,快点儿啊!”
“但是。”
沈问皱眉开口,谨慎停在距离他一丈远的地方,“我能感觉到洞里不断溢出的邪祟之气,这可真不像是个什么好地儿。”
“……”
山寂大师深深看了他一眼,抿着嘴沉默片刻,忽而抬手一甩。
还没反应过来,沈问眼前一黑。
他突然没了意识,浑身失了力气就要摔倒。
山寂大师瞬间出现在他身侧,宽厚的臂膀直接揽住昏过去的沈问,又用力往上提了提,扛着这个清瘦的白衣年轻人悠哉进了石山洞里。
“你说你这小小年纪的,怎么就喜欢耍那些个心眼子呢?要论这个,果然还是你那憨蛋师父更讨喜些。”
第79章 有劳
“唔…”
沈问迷糊间睁开双眼,一时感觉脑袋瓜子嗡嗡作响,好像刚刚是被山寂大师一巴掌呼晕过去了似的。
还没完全清醒,他就已经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处极其冰凉的东西上面,身下不断释放温润的灵气。
低头一看,自己正躺在个方形的冰床上。
冰床通体雪白,晶莹剔透,四周冒出寒气。
奇异的是,这冰床似乎还可以用灵气滋养床上躺着的人,沈问这会儿光是坐在上面,都觉得浑身灵气充盈的舒服。
他再环顾四周,这石山内部空间十分宽敞,自己身在的地方只是一个角落,抬眼望去,是个可以容纳百人的洞窟。
冰床位于整个空间的最里侧,两旁挨着石壁的地方不怎么整齐地放着几张朽木桌子,桌子上面放着许多盆栽,各种奇异的花花草草。
不过,这些都不能令沈问惊奇。
他一抬头就被整个洞窟中心的东西吸引住了。
这么个暗无天日的洞窟中居然有一棵姿态怪异的树。
这棵树的树干纹路缝隙中散发出隐约蓝光,就连枝头树叶也是蓝色的,映照得整个洞窟都是幽幽蓝色,诡异而艳丽。
这下沈问明白了,刚才在洞外时自己感到深深地不安,那种感受就是来源于这棵怪树。
这棵怪树不断散发着邪祟气息,因为现在它就在沈问面前不远处,故沈问能够更加直观地感受到它的气息。
这绝对是个杀人利器,它身上的邪性完全胜过自己的佩剑浮生剑。
“哟,醒啦?”
山寂大师从洞窟的一个岔路口拐进来,看到盘坐在冰床上的沈问,吊儿郎当走近。
“这棵树…”
沈问稳稳坐在冰床上,指了指那棵树开口问,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他深知自己的身体如今已经虚弱得很,若没有这冰床的灵气滋养,自己绝对会被那怪树不断冒出的邪气趁机钻入体内。
“这是灵空山的山灵,灵空古木。”
山寂大师走到那几张木桌前,顺手抓起水壶给桌上的盆栽浇了浇水。
“灵空山的山灵…竟然是个杀人如麻的邪灵?”
沈问疑惑。
上山时周围的环境明明植被茂盛,草木鲜美,灵气四溢,是修行的好地方,谁能想到这山上的山灵居然是个邪灵?
“这灵空山在没有建立大昭寺前还是座荒山,因为地处北原和蛮夷异族的交界,常年战乱,山上的亡灵找不到回家的路,时间一长,积攒的怨气就炼成了邪灵。”
山寂大师顿了顿,转头看向沈问歪嘴笑了一声,“之后这邪灵就开始肆意杀人,邪气自然越来越盛,养成这个模样。”
“为何不除掉它?”
沈问略微皱眉。
“你腰间那柄剑又为何不除掉?”
山寂大师倚着桌子,扯着嘴笑问,“它不是也杀过很多人吗?如今邪气逼人,简直就是行走的记事簿,记录着你小子到底取下过多少人的性命。”
“……”
闻言,沈问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浮生剑。
脑中闪过过去的画面。
一个曾经整日身着夜行衣,行走在夜间的天才少年,冷血杀手。
“它不一样。”
沈问转头看向别处,心虚道。
“哈,有什么不一样?”
山寂大师大笑一声,解下腰间续满了的酒葫芦,抬手喝了几口酒,“嗝…不过就是因为你已经自信能够控制它罢了,既然可以掌控在手中,又管它到底是好灵还是坏灵?”
“……”
沈问不置可否。
“那这古木…”
不跟他诡辩,沈问转头看回那棵闪烁着幽幽蓝纹的古树。
“灵空古木乃是一山之灵,如今既然已被封印在大昭寺内,它根本没办法作恶,又何必毁掉山灵,不然灵空山的灵气也会随之散去。”
山寂大师耐着性子解释。
见沈问不再说话,他缓着步子走到冰床一侧。
“都问完了?”
山寂大师垂眸看着这个白衣的年轻人,不怀好意地揉拳擦掌,撸起袖子,“都问完了那咱就准备准备开始吧?”
“你要做甚?”
沈问抬头打量他,本能地往后蹭了蹭。
“你经脉全损,浊气和灵气全都混杂在体内,那当然是得舒通脉络,顺经洗髓啊。”
山寂大师说着,活动了一番胳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揍人。
“现在?在这儿?”
沈问不可置信,再次求证,“挨着棵邪树?那我的经脉不会被它邪气入体吗!?”
“所以你小子还要在洗髓期间,不断从体内逼出灵气以护体,这样才能保证重新打通的经脉纯净不受邪气侵扰。”
山寂大师认可地点点头。
“……”
“所以…我既要忍着顺经洗髓带来的剧痛,还要同时逼迫自己已经灵气枯竭的身体不断遣出灵气来护体?”
沈问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试探着抬头问他。
这真不会死人吗?
“怎么还问?很难懂吗?”
山寂大师甚至挠挠头,不知道沈问有什么好问的,“灵气护体难道不是你们听雪门的基本功吗?”
“为什么要在这儿啊?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吧…”
沈问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这冰床搬不走,你到底治不治?”
山寂大师叉腰看他,干脆站着不动了,“我看,你也并不是很在意自己灵力全失这事儿,是吧?”
“……”
“我知道了…”
沉默片刻,沈问老老实实应下来,接受了事实。
看来是躲不过了。
“行了行了,快点儿把手伸出来,先从右胳膊开始吧!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弄完一只胳膊。”
山寂大师已经不耐烦,朝沈问不断招手。
沈问深呼吸一口,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凑近来后端端正正盘腿坐好,两手捏个诀,手中澄澈清明的白光流转冒出,渐渐他的身上被白光笼罩。
然后沈问缓缓伸出个胳膊过来,山寂大师嫌他墨迹,一把拽住他伸出的手。
沈问双眼一闭,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
人身上不过十二条经脉,也就十二条而已,挺过去就好了…
山寂大师的另一只手金光咒语显现,朝着沈问手臂上的穴位点去。
剧烈的疼痛通过沈问脆弱的经脉瞬间遍布全身,一寸一寸的膨胀炸裂感席卷而来。
“啊————!”
疼得想死。
……
“按照几位所说,如今四凶之中还有饕餮流窜在外…而且已经逃离了朔风城吗?”
住持沉着脸色思考,手中不断轻抚自己的白胡子。
“确实如此,据梼杌所说,饕餮应该是在地下峡谷时,因为众人的打斗帮它破开了束缚,于是它借机遁走了。”
安无岁抿着嘴点头,表情严肃,“不过好在它的行踪我们可以得知,我已经问过梼杌,他说饕餮一路南下跑到了南关。”
“原来如此。”
见几人还掌握着饕餮的行踪,住持忍不住松了口气,“此番还真是多亏了几位施主,不愧是少年英雄,若没有几位帮忙,我寺恐怕还如无头苍蝇般,不知如何下手寻找那些凶灵。”
“住持言过了。”
安无岁轻轻摇头。
“那既然大昭寺内高手如云的,想来那个饕餮,也不用我们这些个小辈来管了吧?”
顾浔舟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幽幽开口,“待沈问回来,我们将被关在戒指里的那三只凶兽交还大昭寺,是不是没别的事儿就可以走了?”
“这位公子先不要着急,实在抱歉,恐怕目前流窜在外的饕餮,也还需有劳几位帮忙捉拿回寺。”
住持伸手打断,有些无奈道。
“为什么啊?!”
顾浔舟皱着眉看他,满脸不满。
你们这些和尚有手有脚有灵力的,怎么这也要靠别人啊!?
第80章 交易
“咳…”
住持不好意思地缓缓道,“过些时日便要入夏了,我寺进入结夏安居之期,期间大昭寺内严禁外出,恐怕…”
“哈?你是说我们几人给你们大昭寺抓三只回来意思意思还不行?最后一只竟然也要我们帮忙?”
顾浔舟扯着嘴角似笑非笑,攥着折扇的手拳头都硬了,要不是打不过他,早就撸起袖子莽上去。
“顾公子,顾公子…”
安无岁连忙起身安抚顾浔舟,转而朝着住持道,“这事儿本就关系天下苍生,既然大昭寺派不出人手,咱们又有余力…那能帮就帮吧…”
“不是,你还真来当冤大头的啊?”
顾浔舟忍不住回头看着安无岁翻了个白眼,故作气愤“腾”地起身就要往屋外走。
这边安无岁和雁歌对视一眼,面面相觑,突然感觉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甚至都不明白顾浔舟怎么突然就这么生气。
“这位顾公子有话不如直说,与老衲也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住持混浊的双目望了望他的背影,轻轻抚过胡须,略微带着些笑意摇了摇头。
演得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嘿,看来还是有聪明人在场的嘛。”
听到身后的声音,顾浔舟立刻停了脚步,瞬间扬起个笑脸,顺势转身又拐了回来,坐回刚刚的椅子上。
哗!
他展开折扇在胸前缓缓扇动,翘起二郎腿来,整个身子倚坐在扶手一边。
“住持师傅,既然你心里也明白,抓饕餮这活儿我们可不能白干。”
顾浔舟咧嘴一笑,眼睛直接弯成月牙,露出一副商人一般的精明嘴脸。
“我们帮你大昭寺把流失在外的饕餮带回来,相应的,你大昭寺又能给我们些什么呢?”
“……”
住持摩挲着手中的禅杖,思索片刻。
“既然如此…老衲送你们四人一人一样儿宝贝如何?若是诸位收下东西,觉得这笔买卖还可做,那便还请几位帮忙捉回饕餮。”
“哦?”
顾浔舟略微偏过头挑眉看他,还算满意地幽幽开口,“那便得看看住持给的,到底是什么好东西咯。”
“天色不早了,几位明日再来方丈室一叙,老衲自会备好与几位交易东西,今日乏了便不再叨扰了。”
住持欣然起身,拄着禅杖缓缓走出房间,似乎并无不悦。
他勾着嘴角,几不可闻叹了口气。
天色渐暗。
整座方丈室坐北朝南,屋外照进来西山红日的金光,屋子里坐着的三人沉默不语,目视住持沧桑的背影拄杖远去。
“诶,顾浔舟,刚刚你态度这么强势,就不怕那老和尚气急了动手吗?”
雁歌探着身子好奇问,手里剥开的是刚刚从桌几上顺来的橘子。
沈问不是说这里的和尚惹不得嘛!
“他气急?”
顾浔舟摇着扇子笑起来,欠儿登地开口。
“他凭什么急?这四凶本就是因为大昭寺看管不力才被那异族皇子钻了空子,如今我们非但没将这事儿透露给和昌城那位,反而还愿意帮他的忙,他可偷着乐吧。”
“顾公子所言并不是全无道理。”
安无岁若有所思地点头,“只是,我也没想到还能利用这件事情与住持交易,这段日子着实跟着顾公子学到不少。”
“切,有那么厉害么…”
雁歌虚着眼打量顾浔舟,忍不住小声嘀咕。
“你们俩多看多学啊~”
顾浔舟得瑟说着就站起身,头也不回颠起步子往外面走去。
心中却不断思考,思绪不断。
“这大昭寺若真如沈问所说那么神,那…那个老和尚不得拿出来点儿武功绝学给我们几个才够面子?此行可真是赚大发咯…”
吃过晚饭后,三人终于回了早就收拾好的住处。
因为雁歌是个女子,故而自己一人住在一间房里。
顾浔舟和安无岁则是被安排在个大客房,房间里面是个通铺,能躺下十余人。
最里面的位置像是有人正住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还在床头放着行李。
顾浔舟和安无岁进了门,各自在铺上找了个位置,将床铺好,褪下外衫就躺了上去。
累了一天,二人几乎是躺下就着,雷打不动。
昏暗的房间里,就只有靠近门廊处的烛台上亮着跳动的火苗。
夜里,整个大昭寺内寂静无声,就连山间鸟雀也没什么动静。
因为是位于山顶,天上的明月更加低垂,好像伸手就能摸到似的。
吱呀——
房间的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疲惫的身影拖着步子进来。
他嘴里叼着个馒头,缓缓关上房门,转身轻车熟路走到这大通铺的最里侧。
爬上床榻,这人盘腿坐好,三两口将剩下的馒头嚼在嘴里咽下去。
他两手在空中画出个冒着金光的八卦阵,随即沉沉落在两膝上,开始打坐调息。
一夜无话。
随着灵空山中的飞鸟鸣叫,太阳顺着东山爬升,金光洒在大昭寺的庙宇房顶上,熠熠生辉。
顾浔舟彻底清醒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别人,他翻了个身,看着安无岁的位置空空如也,不禁撇嘴念叨。
“这些个年轻人怎么都不喜欢睡懒觉,这安无岁也跟沈问似的,总是大清早就没了影子,难道都不知道睡觉乃人生大事吗?”
虽然嘴里这样说着,他也还是不情不愿爬起身来,利落地换了身衣服,将床榻收拾好,轻快地推门走出来。
院子里,一个熟悉的影子正在扎马步,挥胳膊练拳,每个动作都力道强劲,破风的声音不断传来。
房檐下的阶梯处坐着安无岁和雁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目光全都落在院子中间练拳的凌霄子身上。
顾浔舟走到两人身侧,蹲下身来也加入两人的话题。
“他这个练的应该是八极拳。”
雁歌托着腮帮子望着院子里的人,缓缓叙述。
“自古就有`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u0027的说法。军中也有些人喜欢练这个,这种拳发力劲猛,爆发力强,是那些追求力量的猛士喜欢的拳种。”
“我没记错的话…苍山派应该是练剑的吧?”
安无岁不解,奇怪问,“他这八极拳的打法儿和练习软剑所要求的灵活身法,应该不是一个路子?”
“也不能说完全不相干,只是他这种拳法和古莲苍山派传统的以柔克刚相比,确实大相径庭。”
雁歌摸了摸鼻子,似乎想起先前和他交手的场景,又接着道,“不过,通过上次和他在大门外交手,我发现他那个时候耍的棍子也不是苍山剑法,更像是一种刀法。”
“嚯,他是个使刀的?”
刚刚凑过来的顾浔舟听到了也跟着惊奇,摇头咂嘴道,“看他这小身板儿不像啊…”
“上次交手,你觉得他功力怎样?”
安无岁忍不住问。
“嗯…这不好评判,他上次应当没有使出全力,那个挑水用的扁担和我的枪比起来,可是十分不趁手。”
雁歌鼓着腮帮子如是道。
“诶,那你现在再跟他再打一场呗。”
顾浔舟笑呵呵推了推雁歌的肩膀。
“反正也闲着无事,让他用刀和你的枪打,咱们也长长见识,看看这苍山派里耍刀的弟子是何能耐。”
第81章 苗刀
“切磋?”
凌霄子先是疑惑一愣,整个人扎着马步一动不动,一拳打在身前一拳还未出手,便缓缓放下胳膊,逐渐站直了身子。
他歪着脑袋快速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个矮自己一头的红衣姑娘,眼中逐渐从呆愣变成欣喜。
“好啊,我正愁在这寺庙里没人愿意跟我打呢。”
他高兴地点点头,转身过来就抬起手,“还请雁姑娘赐教。”
“诶,等等等等。”
顾浔舟见状抱着胳膊凑过来,朝着凌霄子略微扬起下巴,“你没看雁歌手里提着长枪?你的武器呢?”
一旁顾浔舟和安无岁缓着步子走近,凌霄子又放下胳膊站直转头看他,闻言后表情奇怪起来。
“我的武器…”
他不自在地伸手挠了挠额头,“就让雁姑娘使枪,我以拳法应对就好了,我那武器实在不太适合拿来切磋…”
“哦?”
顾浔舟抬眼打量他几下,忽然摆摆手翻个白眼转身就走。
“我看还是算了雁歌,这个苍山派弟子根本就不尊重你,他连武器都不愿亮出来给大家伙看看,你俩还切什么磋?”
“嗯…好吧,那还是算了。”
雁歌见状也是点点头,猝不及防扯起身边安无岁的胳膊,连忙抬脚跟上顾浔舟。
“诶…诶?”
看这仨人头也不回就走,凌霄子眼睛一下子张大,“不是说切磋吗,诶诶,怎么还说走就走啦?”
“……”
谁知前边的仨人根本不鸟他,这会儿就快要走出院子。
“雁姑娘,我并无不尊重你的意思啊!”
不是,好不容易来个人打架,怎地还要跑掉了?
站在原地的凌霄子左右斟酌一番,猛然呼出了一口气,高声喊道,“呼…我这就去拿我的佩刀,雁姑娘你可别走啊!”
他话音未落就转头往屋子里去了。
院子门口处,顾浔舟先行转头探着脑袋看了看,确保他是真的回去拿佩刀,这才拍了拍雁歌的肩头叫二人回身,然后自己整个人倚靠在石门旁边。
“雁姑娘~你别走啊~”
顾浔舟装模作样学着凌霄子的语气,阴阳说了一嘴,摇头晃脑的,表情甚是欠打。
“去。”
雁歌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没一会儿,屋子里灵巧跳出来个影子。
凌霄子单手拎着一柄修长苗刀两三步回到院子中央。
他手中长刀的刀身线条流畅,刀鞘上似有纯金镶嵌出的波涛纹路。
“雁姑娘!”
他高呼一声。
这边三人见他出来,也起身迈着悠悠步子迎了上去。
走近来后,雁歌一手拄着长枪,一边探着身子打量着他手中的武器。
“豁哟,真是好气派的苗刀。”
“雁姑娘谬赞。”
凌霄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倒是第一次见道士耍刀的,你这家伙当真是特立独行。”
顾浔舟不置可否,略微嗤笑一声,一边的胳膊搭着安无岁的肩膀拖着他往屋檐下走去,“既然如此,那我们俩可得躲远一点儿,别再溅身上了血。”
“顾公子,雁歌她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被揽着的安无岁倒是略显担忧,小声问他,“我听闻苗刀一般都是江湖杀手才用,这种刀的刃锋上还雕刻有血槽,杀人放血,手法极其残忍。”
“哟,你知道的还不少。”
顾浔舟还是手搭在他的肩头,一直扯着他走到屋檐下的阶梯旁,才拍拍他的肩抽回手,又转身饶有兴致看向院中的二人。
“安啦安啦,江湖失传的心火枪和苍山派刀法的切磋,可不是哪都能看得到的,别想那有的没的,认真看戏。”
此刻,院中央。
雁歌与凌霄子略微欠身以示尊重,随即各自退了几步。
雁歌站定之后,手中的长枪在身前身后转了两个花,红枪杆破风的声音呼啸作响,最后枪尖的红色流苏悬停在她的足边。
凌霄子见状也不自觉勾起嘴角,抬手缓缓将刀鞘褪下,刀刃银光凛冽,一束白痕落在他的脸庞。
他单手拎刀,轻轻地后撤一脚,眼神和方才闲谈时已经全然不同,逐渐眯起眼睛。
“雁姑娘,请赐教!”
……
“哟嘿,你这小子倒是勤勉得很啊。”
山寂大师拎着个送饭盒子颠颠儿从石道里走出来。
他轻车熟路走到破木桌边,把餐盒掀开,从里面端出来一碗清汤寡水的面和一小碟榨菜。
旁边,冰床上不断散发出盈盈灵气。
只见沈问稳稳盘坐在上面,双目紧闭,两手结印落在膝盖处。
昨天一天内,山寂大师就直接顺通了他身上与双手连接的六条上肢经脉。
经过一夜在冰床上的自我调理,沈问身上灵气已经逐渐回笼。
如果说从前在氓北时,沈问体内的灵气充盈程度可以比作无边无际的海洋,那如今,他身子里的灵气已经重新积攒出了一汪澄澈的清泉。
被顺经洗髓的沈问这会儿双臂都已经疼麻了,这一夜他一直忍痛捏诀不断调息,情况才有所好转。
听到山寂大师的声音,他这才慢慢敛起气息,缓缓睁开硕亮的眸子。
“不错,郑机云还真是没看走眼。”
山寂大师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什么,轻笑一声,走过来随手拍了沈问一掌,“行了别忙活了,起来吃饭了。”
这一掌不轻不重,刚好落到沈问肩头,他原本还没缓过劲儿来的右臂被这忽如其来的力量差点儿震碎,一瞬间疼地沈问龇牙咧嘴。
“嘶…”
他咬着牙暗哼一声,奈何双臂这会儿根本抬不起来,想揉揉肩都没有力气,任由肩头传来的疼痛逐渐传至全身,然后默默消化掉这份痛感。
沈问慢吞吞从冰床上挪腾下来,身上始终被一圈纯净殷实白色的灵气包裹。
他赤足踏到地上,脚底与地面也被洁白的灵气隔绝开来。
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步子也迈得很慢,本就肤白如雪的肌肤这会儿更是没什么血色。
木桌边的山寂大师压根儿不抬眼看他,自顾自又摆弄起来桌上桌下的盆栽,心情还很不错的样子。
沈问一步一停走到木桌边,抬眼望着放在桌上的那碗面,忍不住愣了一下。
“筷子呢?”
他虚着眼看向山寂大师,心中预感不是很好。
“筷子?”
山寂大师重复了一遍他的疑问,斜着眼打量了一番他的双臂,“就你这个样子,还用得上筷子?”
“……”
沈问眨眨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压根抬不起来的手,像是想通了什么,表情颓然,“那我怎么吃啊?”
昨天早说让你给我留一只手了你还不听。
“看我做甚?我可不会喂你吃。”
山寂大师皱着眉看他,像是躲煞星一般退了半步。
“……”
见山寂大师这般态度,试探无果沈问抿着嘴,目光又落回那碗面上。
要不还是不吃了…好像也没那么饿。
咕——
腹部忽然传来微弱的声音,沈问站在原地忍不住皱起眉头。
不争气的玩意儿…
第82章 踏月
木桌上一盆石蒜花开得红艳,山寂大师忍不住端起来仔细端详,一边咂嘴一边轻轻摇头,也不知道是在琢磨什么。
整个石洞里安静之时,他恍惚间听到身侧传来吸溜吸溜的声音。
闻声而望,身边这个白衣的年轻人赤足站在地上,整个人探着身子往前够,叼着一大口面条正往嘴里吸。
沈问的双臂还是无力地垂在两侧,丝毫没有抬起来的迹象,也没有借用其他的东西,但那些面条不断被送进他的口中。
定睛一看,原来是碗里的面自己都漂浮起来,然后主动入了身边这人的口中。
“隔空控物?”
山寂大师挑高了眉毛,看向沈问的神色也有了些变化,“这你倒是用得老道,灵力才恢复一点儿,运用就能如此流畅。”
“唔…嗯…我好歹也是氓北听雪门的大师兄,这种程度…还不值得吹嘘。”
听到夸赞沈问根本不以为然,嚼吧嚼吧嘴里的面条囫囵咽下去,头也不抬随口一回。
“好歹?”
山寂大师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随即朝他轻蔑一笑,“怎么这会儿又不装作是废柴了,你不是挺乐于在江湖里败坏自己的名声吗?”
“……”
沈问瘪着嘴歪头看向山寂大师,沉默片刻。
“这儿不就您一位吗?还有什么好装的。”
他吊着眼满脸的无精打采,叹了口气如实交代。
“哼,别的年轻人为了能够在江湖闯出名气,都日夜勤勉地练习武艺仙术,而某些人啊,明明身负天资却只因过不去心中一道坎儿,就开始自暴自弃地败坏名声,你说这是不是讽刺哦?”
山寂大师一边摆弄自己的盆栽,一边悠哉感叹。
“……”
沈问眉角一跳,不回应他,自顾自地默默吃面。
“还是太年轻啊。”
山寂大师咂咂嘴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接着仰头喝了几大口,“就看如今你这没出息的模样,恐怕剑下亡灵都跟着觉得丢人。”
“我从未因为自己天赋异禀就有所懈怠,我也日日勤勉练习,大师又何必说出这种话来激我?”
沈问转身过来,目光灼灼,认真望着山寂大师,理直气壮一字一顿如是回他。
“好笑!”
山寂大师扯着嘴大声喝道,却是对着自己的盆栽说话,仿佛在训斥面前这几盆花草。
“你的心气儿都已经散了,再日夜勤勉又有什么用?灵气早晚也会散。”
“……”
这话很是耳熟。
沈问总觉得好像在哪听到过一次。
…
“你的心已经散了,灵气也早就散了…”
…
这是郑机云杀死尧轲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沉默。
石洞中除了偶尔落下的水珠传来飞溅声,再无其他声响。
灵空古木散发出的莹莹蓝光照在山寂大师一侧,他神情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但一时叫沈问有些看不透。
沈问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经络的顿痛感不断传来,他却还是忍痛轻轻抚过腰间的浮生剑。
“……”
“行了行了,年纪轻轻那么多愁善感做什么?赶紧吃面,吃完还有正事儿呢。”
看他这般,山寂大师不耐烦颠着步子坐到木桌上旁一处巨石上,举起酒葫芦又是喝了好几口。
“正事儿?”
沈问回过神,惊恐地歪头看他,“今天就要把我身上另外六根经脉顺通吗?!”
“你是觉得你这破烂身子骨受的住?”
山寂大师嗤笑出声,“如果我昨日没感知错的话,你身上除了新伤旧伤几十处,还外带着中了个不知名的西域蛊毒呢吧?”
“哈?原来你知道啊!”
沈问不可置信。
明知道我这身子骨都快散架了,还要一天内一下子打通我六根筋脉,怕我活太久了是吧?!
“哎呀死不了的,再说了,你年纪轻轻的,吃点儿苦怎么啦?”
山寂大师白了他一眼,满脸都是嫌弃。
“吃点儿苦…好,算你狠,所以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正事儿?”
沈问干脆懒得再和他打太极,转头回去,凑着身子嘴里又开始吸溜面条。
“既然你百年难遇天资聪颖,那又怎能随意浪费一身的天赋,自然是我要教你一门儿绝学。”
山寂大师哼哼唧唧,不乏有些得瑟。
“有这好事?”
沈问皱着眉回头看他,认认真真从头到脚打量了山寂大师三个来回。
“是什么绝学?对身体有没有损害?你不会是要害我吧?”
比如什么欲练此功先挥刀自宫之类的。
毕竟郑机云先前拆了你们大昭寺一座钟楼这仇你还没报呢…
“?”
被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山寂大师脸瞬间黑下来,抬手一酒葫芦丢出。
咚!
空荡荡的葫芦直接砸到沈问的头顶。
沈问额头吃痛,但想抬胳膊的话双臂大抵更痛,一时只能紧闭着双眼消化头顶的疼痛。
“我要教给你的,是天下第一的轻功绝学——飞鹤踏月。”
山寂大师一字一顿道。
听闻这话,沈问忽然脸上恢复正色,咬断嘴里还叼着的面条仓促咽了下去。
“踏月?是那个踏月?”
他苍白消瘦的脚忍不住朝山寂大师迈了几步,连带着眸子也亮起来,“江湖传言会使轻功踏月的人屈指可数,不是都说这轻功只有当今圣上身边的大太监才会吗?”
“你自己都说是江湖传言啦,怎么,这你也信?”
山寂大师轻哼一声,抬手掏了掏耳朵,“江湖还传言说听雪门的大弟子是个文武不通的废物呢。”
“……”
“你真的要教我踏月?”
沈问狐疑地打量起他,“可是于你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我又不是你大昭寺里的人。”
绝学外传真没事儿吗?
“我看你聪明要教你这还不行,非要从中谋取什么利益吗?”
山寂大师气不打一出来,咬着牙耐着性子回,“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做什么事儿都要讲利益的家伙,你小子最好以后说话都给我注意点儿。”
“……”
沈问抿着嘴看他。
好像这人确实并没什么歹意。
难道…真就因为他看我资质尚佳,便要教我个江湖绝学?
嘶,还是很难信服啊…
“你小子到底学是不学?我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
山寂大师抬手间,落在地上的酒葫芦晃动着飞回他的手中,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真是头一回见这种小孩儿,怎么好像任谁都要害他似的!
“罢了,磨磨唧唧的,好像我求着你学似的…”
“学。”
山寂大师话音未落,被一声清脆的答应打断他,抬头看,沈问正挺直身子站在他的身侧,神情镇静。
“为何不学?飞鹤踏月乃当世轻功绝学,还是大昭寺西堂亲自教授,这谁能拒绝?”
沈问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朝山寂大师笑吟吟道。
第83章 长枪
哘——
不断燃烧的红缨枪与暗纹流转的苗刀相碰,刃间撞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火红色的灵气与水蓝色的光芒相抗衡,乍一看似乎二人力量不相上下。
砰!
两股充盈的灵力相斥,一股强大的力道震飞正对峙的两个身影。
余波将院子里的花草尽数震断,就连院子外的扫地僧也感应到了这股力量,忍不住朝这院子侧目而视。
雁歌在空中连翻好几圈,略微踉跄地落到地上,脚下稳稳扎着弓步也饶是退了一丈远。
她稳住身形后,手中长枪涌出阵阵火光,枪尖的火焰随身边清风不断飘荡。
凌霄子则是从空中径直落到院墙之上,一手拎着苗刀一手俯身扶在脚边,目光始终落在那红衣女子身上,神采奕奕。
接着,他足下发力飞身冲来,刀尖裹挟着一股水蓝色灵气,身后恍然若隐若现出一道发光龙纹。
见对方来势汹汹,雁歌飞速侧身躲过凌霄子这蓄力一击。
啪嗒——
一刀斩于地面,院子里的石板瓷砖应声碎裂,苗刀径直插进土里。
但凌霄子动作不停,随即翻身挥砍,伴随着新鲜的泥土星子,又是一刀袭来。
哘——
雁歌抬起长枪以枪尖应对,铁器相撞,又擦出一阵火花。
她借力旋身,红缨长枪携着火焰划出一道弧线。
啪!
枪尖落地之时,数道火焰从地面窜出,化作流星击向凌霄子。
凌霄子也不慌张,迅速转变为双手握住刀柄。
刀锋落下,火焰尽数被斩灭。
“哦?终于要认真了哦。”
顾浔舟摩挲着下巴坐在房檐下的阶梯处,整个人倚在门前的木柱子上,兴致满满望着院中的二人。
“认真?”
安无岁有几分奇怪看他,“你是说这个凌霄子还没使出全力吗?”
“他只是想试探雁歌的极限,一直都单手持刀来应对,相比双手持刀,力道可是差了许多啊。”
顾浔舟勾起唇角,不自觉环起两臂,“雁歌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虽说心火枪也是江湖里的一代绝学,但雁歌火候还远远不够,根本不能发挥出心火枪全部的实力。”
“居然差了这么多吗…”
安无岁略微皱眉,转头又看向院中正刚刚避过一刀的女子。
“这个凌霄子还真是有些东西在身上的,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上江湖名人榜咯。”
顾浔舟故作惋惜摇摇头。
“说起来…前段时间朔风比武时,好像也有个苍山派的弟子,好像第一轮就遇上桃花箭林微语,头场就被淘汰了?”
安无岁思索着,忽然歪头问。
“啊,那个啊。”
顾浔舟略微回想了一番,接了个响指,“洛弈嘛,我记得他。他排名人榜第十九,比武时手里拿着的是江湖三大名剑之一的古华软剑。论起来,那个弟子应当是比凌霄子强一些,不过差的也不多就是了。”
“顾公子…早先在大昭寺门外那会儿我就想问了,原来你真是江湖百晓生?”
安无岁认真问道。
还以为只是沈问与你扯皮瞎掰的。
“是呗。”
顾浔舟不满回道,不自觉还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沈问那家伙说出来,小爷我还能瞒你们更久!
“那敢情好。”
安无岁闻言欣然感叹,“正巧我还一直想要寻找一个人,顾公子你人脉这么广,一定可以帮我找到。”
“哼…你倒是想的美,我与人交易可是要收报酬……”
“啊!”
不料,顾浔舟话才说了一半,就被一声女子的惊呼打断。
闲谈的二人纷纷被这动静吸引注意,赶忙闻声望去。
只见凌霄子与雁歌错身而立,他手中紧握的长刀停在身侧,刀刃寒光缓缓滑入刀鞘。
雁歌则是面露惊色,长枪依旧抵在身前。
啪嗒。
随着声音响起,她手中的红缨长枪竟然从枪杆出断裂。
携枪尖的那一半应声落地,滚到雁歌脚边。
听到这动静,凌霄子也表情呆滞了一瞬,赶快回身看过来。
“啊呀!”
他瞬间敛起灵力,神色中带了一些慌张,额角的汗水都要流下来了,“雁姑娘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没想到…”
你这长枪竟如此脆弱啊?!
“……”
雁歌没有立刻搭话,只是略微蹙眉低头看了看手中光秃秃的木制枪杆,又蹲下身子,捡起带着枪尖的那一半。
“喂喂喂你这人真是过分!雁歌好心好意与你武艺切磋,你居然还把她的武器打断,知不知道这枪对她来说有多重要?你们苍山派弟子都这么不尊重人吗?”
顾浔舟满是愤懑疾步走来,指着凌霄子的鼻子就是一顿骂。
他身边的雁歌眨了眨好看的桃花大眼,有些茫然,自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话倒是全让他给说完了。
她赶忙拽住顾浔舟的袖子,凑到他耳畔轻声劝阻。
“哎呀顾浔舟,你言重啦,这枪是我随便在铁匠铺里买来的,根本不值几个钱!”
“……”
“去去,你别为他开脱!”
顾浔舟沉默一瞬,接着又还是表情愤恨,猛地一甩袖子,还抽空转头对着雁歌偷偷挤眉弄眼,示意她别再说话。
“?”
雁歌有些疑惑,转头看向安无岁想寻求答案,后者却看到这一幕后只是无奈笑了笑,静静揣着手看顾浔舟的表演。
“这…这可如何是好…”
凌霄子听他说得这么严重,脸上又苍白了几分,一时急得满头大汗。
“如何是好?赔吧,这事儿没几千两黄金是完不了咯。”
顾浔舟说得轻描淡写,颇有几分落井下石的意味。
“几千两黄金?!”
凌霄子呆呆愣在原地,差点没站稳。
你不如把我卖了吧!
跟着惊呆的还有顾浔舟身侧的二人,雁歌甚至没缓过来,忍不住默默低头用手捂住脸。
几千两黄金。
我这破枪何德何能啊?
“你看看,雁歌都难过地哭了。”
顾浔舟见状立刻抬起手竖个大拇指,指了指身边的雁歌。
这边安无岁也难得有些绷不住,赶快转头洋装欣赏院子里景色,一只手在看不见的地方略微拽了拽顾浔舟的衣摆。
你差不多行了…
别光逮着他一个人薅啊。
“顾小友就别再难为凌霄子了。”
院子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身影,他手中拄着禅杖,一手立在胸前,苍老的面庞带着些许无奈,“雁姑娘的枪既然是在大昭寺断的,那便由老衲来替凌霄子赔偿好了。”
“住持!”
凌霄子看见救星似的赶快朝他俯身作了个揖。
眼泪汪汪,都快急哭了。
石墙之外住持神态一如往常,略微朝他点了个头以示尊重。
“嗯?是你啊。”
顾浔舟看清楚来人,不慌不忙甚至有些想笑,干脆抱着胳膊轻应一声,“也行,只是我还不曾想大昭寺竟这么有钱,随随便便就能掏出个黄金千两。”
“那倒没有。”
住持轻微摇头,声音沉稳而有力,“老衲的意思是,替凌霄子赔给雁姑娘一支更好的长枪。”
“哦?”
闻言顾浔舟来了兴致,不自觉挑起一边的眉毛,“不知住持口中所谓更好的枪,是有多好?”
住持跨过院门的门槛,缓步走向院中的几人,脚下缓缓踩在院中狼藉的碎石板地面上,面容饶是那般慈祥,一字一顿道。
“自然是…神兵利器。”
第84章 神兵
简单吃了些东西后,几个年轻人在方丈室内坐等住持。
屋内熏香袅袅,桌上又摆上了新鲜的水果茶点,窗明几净,所有陈设一如先前一尘不染。
顾浔舟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一只手攥着折扇放在腿上,另一手扶在椅子的扶手处,细长的手指轻而有节奏地不断敲击。
雁歌则是托着小脸,歪头挑拣桌几上盘子里合心意的茶点,桌子另一侧就是安无岁,正在垂眸认真品茶。
整个屋里似乎都十分宁静祥和。
除了一人。
凌霄子就坐在雁歌对面的椅子上。
坐立不安,心神不宁,汗如雨下。
嘴里止不住地咽唾沫。
“顾公子,你说的是真的吗?”
他手中不断抠弄着苗刀刀鞘,感觉再抠下去就要掉漆了,“那杆长枪于雁姑娘而言真的很重要吗?是什么至亲信物吗?你说…我给她重新粘起来还算作数吗?”
“哎呀,你从刚才开始到现在都已经问了八百遍啦。”
雁歌见他如此慌张,十分哭笑不得,“真的不用在意,那枪断就随他断了的,你心里不必如此记挂。”
“这怎么行?顾公子明明说那枪于你而言意义非凡…”
凌霄子垂着脑袋蔫巴道,像只失落的小狗。
“嗯…”
闻言,雁歌还真鼓起腮帮子认真思考,不自觉点了点头。
“不过说起来好像还真是…它与我一同在范阳城对阵过凶兽,一同在朔风城参加过比武,还陪我在尧天阁里出生入死,确实是我初入江湖的见证。”
半年来,不知不觉都经历过这么多啦。
“啊?那我岂不是闯了大祸。”
凌霄子咧着嘴巴一时合不上,这下更要急死了。
“好啦,你就别吓唬他了。”
安无岁抬手拍拍雁歌的头顶,转头安抚对面脸色惨白的凌霄子,“凌霄道人真的不用如此慌张,再说了,方才住持不是说要替你赔偿雁歌?现下你们已经两清了。”
“略。”
雁歌被凌霄子逗笑,摇摇脑袋,朝着安无岁吐了吐舌头。
气氛正逐渐融化开时,门外缓缓踏进来一人。
听到门口的声响,还瘫坐着的顾浔舟当即睁开双眼,调整了自己不太雅观的坐姿。
住持依旧拄着禅杖神态自若,走到屋子最内侧,他甩袖转身,坐到了方丈室的主座上。
“凌霄子,你今天的水是不是还没挑。”
住持看向坐立不安的凌霄子。
“住持,我这就去。”
凌霄子明白住持与这三人有事要谈,既然有意支开自己,也不再多说立刻起身。
他朝住持一拜,又对着身边坐着的几个同龄年轻人略微点头,便转身出了方丈室的大门。
凌霄子走了没一会儿,进来两个看着瘦弱的小和尚,皆是和凌霄子穿着差不多,一身灰蒙蒙的束腰外衣,一前一后送进屋里来两只大木匣子。
有一只是细长的,看起来装着的是先前住持口中那杆长枪。
另一只则是个有两三尺那么高的红木箱子,不知道用来装什么的。
这两件匣子被轻轻放在几人面前的空地上。
放下东西后,两个小和尚朝几人略微欠身点了个头,就匆忙退了出去。
“先前就已经麻烦几位帮大昭寺捉拿回饕餮,既然是有求于人,我等自然也要拿出一些诚意。”
住持沉静开口,转头看向正在往嘴里塞糕点的雁歌,“雁姑娘,这里面便是赔给你的长枪了。”
“唔?咳…额咳咳。”
塞了一嘴的糕点,雁歌刚开口就被自己呛住,安无岁见状赶快拍了拍她的后背,递上来一杯茶水。
她仓促拍了拍手上和衣服上的碎屑,起身轻跳一步就凑到那只细长匣子边,雁歌提着裙摆蹲下身,白皙的小手怀揣着好奇打开那匣盖。
咔哒。
金属的锁扣传来清脆的声音。
随着匣盖被缓缓掀开,两侧顾浔舟与安无岁也都忍不住被吸引了注意,无一目光不在这处。
但见,匣子中垫着金黄色的重工刺绣绸布,绸布中心正静静躺着一只细长的金色偏光的长枪。
这枪通体由金属打造,枪刃形似柳叶,尖头锐利凛冽,枪缨血挡是由上等白犀牛尾制成,这枪还未见血所以枪缨还是一片雪白,而金黄的枪纂更是形如龙尾,飒飒威风。
雁歌望着这长枪出神,几乎是呆呆地伸手将它缓缓握到手中,金属的寒意传入手心,她才略微回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在自己触碰到它时,这枪杆上浮现出了若隐若现的金纹。
雁歌轻盈起身退了几步,拎着这金灿灿的长枪利落耍了几圈儿,期间风声簌簌。
“金灵曳?”
顾浔舟不太确定地眯着眼打量那枪。
“哦?顾小友竟然认得出?”
住持倒是有几分惊讶,重新审视了一番顾浔舟,接着又轻抚过自己白花花的胡子,“不错,这正是赫赫有名的长枪金灵曳,据说是先朝时北原第一的皇家铁匠制成。”
“这可是神兵,是江湖里排名前十的兵器。”
顾浔舟先是望着雁歌手中的枪点点头,随后又狐疑地看向住持,“这种东西你也舍得拿出来送人?”
你们大昭寺都这般慷慨?
“此言差矣,武器不就是拿来用的吗?若它一直被放在大昭寺的宝阁里不见天日,那才是暴殄天物。”
住持轻轻摇头,眼角依旧带着笑意,“再说了,几位小友都愿意帮我寺捉拿凶兽了,那老衲也该拿出些诚意不是?”
“这枪当真就送我了?”
立于堂前,雁歌心中喜悦溢于言表,赶忙朝住持抱拳鞠了一躬,“多谢住持!”
金灵曳在她手中也偶尔闪烁金光,看着不同于普通的刀剑枪戟,十分有灵性。
“看样子它也很认可你。”
看到长枪如此反应,住持喝了口茶后欣然开口,“你们有缘,不必谢我,只是之后还要仰仗几位小友帮忙啦…”
“诶,你先等等啊,咱们一码归一码。”
顾浔舟咂摸这话味道不太对,连忙出声打断二人和睦的氛围,“这金灵曳只是你替凌霄子补偿雁歌罢了,先前说的那笔交易可是另一回事儿,我都还没答应说要帮你呢。”
别想贿赂我们!
“小友说笑了,先前的交易老衲自然不能忘。”
住持说着缓缓起身,手中的禅杖朝地面上稳稳磕了两下。
咚——
咚——
啪!
只见置于身前地面上的红木箱子,竟自行弹开了顶上的盖子,里面整齐摆放了几个物件儿,都陆续进入了三人的视野。
第85章 心事
是夜,灵空山顶万里无云。
繁星点点,月色皎洁。
安无岁从大昭寺外边回来,正打算回屋里躺下休息了,路过门前庭院,刚好看到石桌前坐了两个人在明亮的月光下对酌。
一个是狡诈的狐狸,一个是蠢笨的小狗。
顾浔舟与凌霄子一边碰杯一边说笑,令安无岁不免有些怀疑,后者是不是又被前者坑了之后还在替他数钱。
“哟,安无岁?”
顾浔舟一手揽着凌霄子的肩,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目光对上了从外边回来的安无岁,“你方才去干嘛了?吃过晚饭就不见你人影,这么晚才回来。”
听到他的招呼声,安无岁随即转个方向走了过来,也顺势坐到院子里的石桌前。
“往离江修了一封家书,扫地的师傅说这里地势太高信鸽飞不上来,我便往山下走了一段路程。”
安无岁抓起一只桌上的酒杯,被顾浔舟顺手夺过去,给他斟满后送到面前。
他接着道,“毕竟这次我与雁歌出来时间太久了…我倒是还好啦,以前也算经常游走于各座城池,但她这算是初涉江湖,家中难免担心,我便得时常替她报个平安。”
不然只怕离江的那位雁大人都能急疯啦。
“咦?”
凌霄子听了这段话,精准捕捉到了盲点,“安公子,你家与雁姑娘家是世交吗?”
“自然。”
安无岁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他问这做什么,一手端起酒杯准备送入口中。
“那雁姑娘…可有婚配?”
凌霄子一本正经望着他问。
“噗!”
安无岁刚送到嘴里的酒忽然变得十分烫嘴,一个没忍住,当即全都喷了出来。
好在他本能反应还是比较快,抢在喷出这口酒之前赶忙歪过头去,坐在他对面的顾浔舟也只有半边脸被误伤。
“……”
顾浔舟抽回揽着凌霄子肩头的手,淡定地擦拭掉被喷了一脸的酒水,缓缓地深呼吸一口,心中不禁感叹。
自打跟沈问一行人鬼混在一起后,自己这暴脾气当真是越来越好了…
“啊咳咳,不好意思啊顾公子…”
安无岁呛得鼻子里都是酒,一时间脸都憋红了,但饶是强忍着难受问道,“不过凌霄道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个嘛…”
凌霄子酒过三巡,眼下冒出些许红晕,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瞧雁姑娘气质磊落洒脱,人也活泼有趣,自打与她交手这两次后,平日里心中总能浮现她的身影,我想我…大抵是喜欢上她了。”
“……”
安无岁端着酒杯呆滞了一瞬,随后又垂眸望着杯中的酒喃喃一声,“也是,她确实是个很好的姑娘。”
“是吧!你也觉得?”
凌霄子以为是寻到了知己,欣然问道,“安公子,你说我什么时候和她表明心意…”
啪!
不料,话还没说完,他便感觉到头顶传来疼痛。
顾浔舟的银龙折扇敲到凌霄子的头顶,直接打断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我说,你这二愣子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儿啊?”
顾浔舟一脸嫌弃看着他,缓缓抽回打他的那只手,“看不出安无岁与雁歌人家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你都好意思插足啊?
“什么意思…”
凌霄子眨眨眼,看了看顾浔舟又望了望安无岁,恍然大悟般瞪大眼睛,“哦!安公子,原来你也喜欢雁姑娘?!”
“我……”
安无岁只觉得被他说出来时,心中不自禁地漏了一拍,想要开口辩驳一句,却又始终张不开嘴。
对面的顾浔舟瞥了他一眼,又转头拍了拍凌霄子与他碰了一杯。
“看来你也不傻嘛。”
顾浔舟呼出一口酒气,一只手拖住沉沉的脑袋,似乎是头有些晕了,“人家都喜欢雁歌十余年啦,让你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路人甲能随便就夺走,那还算什么数?”
“那安公子已经和她表明心意了吗?或者两人可曾订下了婚约?”
凌霄子不仅不气馁,反而还来了劲,挺着腰杆看向安无岁。
“……”
没有。
安无岁根本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干脆沉默着又喝了一杯酒。
“不说话,没有吗?可是雁姑娘看起来已经到了可以婚嫁的年龄了呀。”
凌霄子饶是好奇地追问。
“…还不行。”
安无岁低声嘀咕,嗓子里有些干涩。
不过院子里周遭甚是寂静,桌前的两人都听得很真切。
现在还不行。
看来并不是没想过,只是还有别的事牵绊着他。
“喏,你也听到了,无岁都默认了,他们二人相识十余年,感情颇深,我说你一个外人就别凑热闹了。”
顾浔舟故作惋惜地拍了拍凌霄子的后背。
“为什么,安公子不是说了他并未向雁姑娘表明过心意?”
凌霄子摇摇头表示并不放弃,理所应当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二人就是公平竞争,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
安无岁闻言不置可否,默默地又自己喝了一杯酒。
“嘿!你…”
顾浔舟看着凌霄子气不打一出来。
“不说这个了,回来后我就一直想问,白天那会儿住持将我支走以后,送给了你们什么好东西呀?我看那两个和尚搬了两大箱子进去呢。”
凌霄子赶快打断顾浔舟的话,生怕他又开口给自己一顿骂。
停顿片刻又觉得哪里不太对,接着补了一句,“这是可以说的吗?若是不能说就当我没问好了。”
“……”
顾浔舟见安无岁都没再说他什么,只能瘪着嘴咽下这口气,幽幽回道。
“你那宝贝住持送了雁歌长枪金灵曳,过堂用斋时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别的嘛…哼,说出来怕你妒忌。”
……
“这是送给顾小友的。”
住持手托一卷竹简缓缓递过来,“你这身份常年游走于江湖大家之间,难免有被陷害的风险,老衲便觉得你还缺乏一个保命的绝技。”
顾浔舟抬眸略带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接过这卷竹简,侧封上写了四个大字。
翎雨商道。
“行商之道?”
顾浔舟抬头有些疑惑问道,单看这四个字根本瞧不出竹简中的门道儿。
“非也。”
住持轻轻摇头,手指缓缓点在竹简上。
“翎雨乃是指江湖暗器如鸟雀的羽毛化成雨般落下,这翎雨商道里记载了江湖中几十种暗器绝学,囊括制作和使用的方法,若全部学会,小友之后行走江湖会更加没有后顾之忧。”
第86章 神通
“老衲要送雁姑娘的,是本残卷。”
住持从红木箱子里捡起一本书页泛黄的秘籍,“这是一本凝神静气的心法,可以助雁姑娘修习心火枪更上一层楼,虽然书中缺失了下半阙,但也已经够用了。”
雁歌双手接过这本书,赶忙对着住持又鞠起躬来。
“多谢住持!”
她欢喜之余,低头看到箱子里有个雕花的银铃铛,尾部还缀着洁白的流苏,模样甚是好看。
“这是什么?”
雁歌指着它歪头,仔细打量箱子里也没有其他东西了便开口道,“这是要送安无岁的法器吗?”
“不是。”
住持摇摇头,俯身将银铃铛拾起,叮铃声十分清脆悦耳,“这是打算送与沈公子的法器,待他回来后,体内大抵是极需积攒灵力,这银铃可以吸收天地灵气,助他早日回到过去灵力蓄积的巅峰时期。”
“等等。”
顾浔舟皱眉打断,“我瞧你这箱子里也没其他东西了,你准备这些东西莫不是少算了个人?”
说着,他转身扯着一脸茫然的安无岁走过来,语气有些不善,“他的呢?”
“小友别急。”
住持略微笑了笑,倚着桌子放下禅杖,一手缓缓伸进怀里,“老衲还没有糊涂到这种程度。”
话音才落,他的手从怀里抓出来一张金灿灿的符纸,符纸上是用鲜血流畅写出的复杂纹路。
安无岁看到后神色微变,表情严肃地对上住持的目光。
“这是一张…护身符?”
他有些不解。
为什么要给自己这种东西,难不成自己将要遇上什么危险吗?
“不错,这是金光护身符。”
住持轻轻点头,“是我等大昭寺法师以鲜血和灵力制成,可以在生死紧要的关头救你一次,以延续寿命。”
……
“为什么要送安公子一张护身符啊?”
好奇怪。
凌霄子无法理解,认真看向安无岁,“安公子你将要去什么地方涉险了吗?”
“我也不知道。”
安无岁无奈地摇了摇头,“当时就问过住持了,他只对我说了一句\\u0027天机不可泄露\\u0027。”
“神神叨叨的。”
顾浔舟自顾自地倒酒,不屑道,“莫不是他大昭寺没东西了,随便拿什么垃圾来搪塞我们。”
凌霄子抿着嘴思索片刻,犹豫着开口:“我觉着应当不会,既然住持这么做,或许也是有他自己的道理。”
“喂,我说,你就不眼馋?我们这些个江湖路人他都给这些好东西,你一个虚心前来求教的弟子,却什么好东西都落不到。”
顾浔舟饶有兴致看着他,不知是调笑他还是真替凌霄子感到不值。
“有什么可眼馋的。”
凌霄子有些不明所以,懵懵地眨了两下眼睛,“我本就不是为了这些东西才来的大昭寺。”
“那你为了什么?”
安无岁也跟着有些好奇。
“是为了修习大昭寺的六大神通啊。”
凌霄子理所应当道,当即开始掰着手指数数。
“所谓大昭寺的六大神通,一是可以上天入地的绝世轻功飞鹤踏月,二是可以读取他人内心的心法逍遥心决,三是能看透尘世未来的卜算子,四是能令身体刀枪不入的万灵气宗…还有两个我尚且还不知道,但绝对都是实打实的神通。”
“……”
顾浔舟一边听一边调动着思绪,在消息繁杂的脑袋里不断寻找有关大昭寺六大神通的内容。
嘶…好像还真有这个说法。
有传言说,江湖子弟但凡修习了大昭寺六神通其中的任意三个,便可在江湖里横着走了。
不过这六大神通的内容,似乎在江湖里的各个传言都不甚相同,甚至还被传出有什么不死神功之类离谱的招式。
从前以为是坊间谣传,顾浔舟一直不曾在意,但如今听这个凌霄子详细说了说,他又觉得或许是真有这些个东西,只是因为江湖消息真真假假的,人们也不知道到底该信哪个了。
“这种神通…大昭寺真的会愿意传给外人吗?”
你不是苍山派的弟子吗?
安无岁略微探了探脖子,道出心中的疑惑。
“住持说大昭寺内从不在意这些,只要你虚心求教,便愿尽数传授。”
凌霄子认真回道,“这已知的四个神通就是我从寺里打探来的,所以绝对保真。”
“……”
住持说,住持说,真是什么都听那个住持的,也不知这蠢货是不是被他骗了的。
罢了,看他这么认真这回还是不泼冷水了。
顾浔舟暗自思忖着,一言不发,略微挑高眉毛看了他几眼,接着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酒,扶着石桌“腾”地站起身。
“啊唔——好困,时候不早了,该睡觉咯。”
顾浔舟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就往屋子的方向走,顺带朝后边的二人摆了摆手,“你们也早点睡。”
“……”
凌霄子茫然看着突然就走的顾浔舟,呆愣一瞬,转头又问身边的安无岁,“顾公子总是这样吗?怎么他下一步的动作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聊一半儿就回去睡了?
“这个嘛…”
安无岁抬手挠了挠脸颊,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的脑袋里东西太多了,所以思绪飞快,跟不上也挺正常的,你习惯就好…”
说着,他还重重拍了拍凌霄子的肩膀,随即也起身往屋子走去,大抵也是要去休息了。
明亮的月光映衬之下,庭院里的石板地面如同铺上一层银白的雪霜,石桌上静静躺着散落的白玉酒瓶和酒杯。
半盏茶前这里还推杯换盏,热闹地谈心,这会儿只剩下凌霄子一人呆呆坐在原处。
奇怪,怎么突然就散场了?
……
夜色无边,大昭寺后山。
满山绿野之中,有明亮的月色相照,一望无际的树林里少见的没有雾气笼罩,两个人影停在一棵老树下。
“练习要点你都记住了没?”
山寂大师倚着老树而立,熟练地从腰间解下酒葫芦,“啵”一声弹掉了酒塞子,扬起脸来喝了几口。
“开玩笑吗,一天之内修习一整套轻功绝学,就是他郑机云来了也是记不住的吧?”
沈问在山里学习了一整天的飞鹤踏月,累地盘坐在地上,这会儿已经不仅是打通经络的双臂在疼痛,现在他感觉自己从腰到腿都已经快要半身不遂了。
“也是…一天的时间是有些仓促。”
山寂大师竟破天荒地同意他的说法,“罢了,那老夫就舍身再教你两天,你可记得自行记下要点回去练习,之后再学不会我可就不管咯。”
说着他转身往大昭寺后院前去,粗矿的声音越来越远,逐渐消失,也预示着沈问这一天的训练到此结束。
稍微又休息了片刻,沈问忍着浑身的不适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后山的石窟走去。
毕竟体内的经脉还没洗完,还需要回那灵气四溢的冰床上继续调息。
第87章 补偿
一日前,夜晚。
为沈问完成上肢六脉的顺经洗髓后,山寂大师哼着小曲儿从洞窟中退出来,留沈问一人在冰床上调息打坐。
出了那石洞后,外边已是深夜,天空中云层卷积着星辰,月光透过层层遮挡若隐若现,山间十分寂静,偶尔可以听到周遭草林中传来的几声虫鸣。
空气中吹过一阵携着草木味道的清风,后山上的翠竹与树叶相撞,窸窸窣窣声不断。
山寂大师背着双手往大昭寺内归去,路过寺外的那座孤零零的钟楼,便能看到的大昭寺后院的后门。
他穿过后门进了后院,顺着游廊往偏院儿的住处走去,途中路过一处竹林凉亭,里面竟有一人映着烛台的火光深夜下棋。
那和尚身着宽袍大袖的灰褐色海青衣,甚至肩头处打了个补丁,看着已经有些年岁了,似乎他年事已高,略显消瘦的脸庞已经爬满了皱纹。
他认真琢磨着桌上的棋局,皱巴巴的手中执黑白两子,像是正在与自己对弈。
山寂大师瞥见这一幕,便欣然大步走过去,也不说什么就直接坐到那老和尚的对面。
“这么晚了师兄竟还在这儿琢磨下棋?”
山寂大师顺手掏出酒葫芦,在那老和尚对面自己喝起来。
“我在等你。”
老和尚见他坐下后,便落下了手中方才还犹豫不决的一子,随后又抓起了另一花色的棋子道。
“怎么,你放心不下那小子啊?”
见状,山寂大师轻笑一声,“要我说,这帮年轻人就是被你们这些老辈惯的一点儿苦都吃不得,想当年尧轲那小子天生不通灵气,为了可以修习灵术强行破开经脉时,可没这个姓沈的这么娇气。”
“怎么说他也是那人的孩子,我于她有愧,更应该多在意些他。”
老和尚望着桌上的棋盘淡淡开口,接着缓缓落下一子,“好在这孩子心中应是从未忘记十八年前的事,想来他也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师兄,当年那件事根本就错不在你,你又何必一直将自己困于过去呢?”
山寂大师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劝说面前的人。
“我早已放下执念。”
老和尚轻轻摇头,果断地又在棋盘上落下一颗棋子,“只是希望在此生能看到真相大白于天下,这样,就算以后下去见到他们二人,我也能算作是问心无愧。”
似乎是想起什么,老和尚又抬起眼皮略微笑着看向山寂大师。
“而且,这一辈的年轻人你可不能小觑,看到他们,总让我不禁想起当年的那两人,或许这一辈的年轻人们风采还会更盛,青出于蓝。”
这个江湖。
可从来不缺意气风发的英姿少年郎。
“……”
山寂大师抿着嘴望了他一眼,终是明白自己说不过他,“罢了,说吧,你今日在此等我来又是打算做什么?”
老和尚闻言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木盒中,缓缓收回桌上的手揣起来,逐渐抬起沧桑混浊的双眸,映衬着桌上的烛火,他的神情颇有几分淡然。
“我想让你替我将轻功飞鹤踏月传授给他,就当我还了当年欠下他们的那份情谊。”
……
“净空法师,这是犬子沈司清…诶,你这是做什么呀?快叫法师好啊。”
女子一身淡色的罗裙,扯着自己身后缩着的小孩子打趣道。
“法师好——”
小孩子虽然看到这个不长头发的外人有些胆怯,但饶是照着母亲的话开口问好。
“你好呀,小家伙,啧啧天生纯灵…可真是天资甚佳,待他成年加冠以后,我一定将我最得意的绝学亲自传授给他!”
这个不长头发的外人仔细打量了沈司清一番,似乎很是开心,俯下身来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
“诶,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要等以后你成了禅宗大能就食言啦!”
刚从门外进来一个年轻的男人,端着盘备好的水果踏进屋子来,听到刚刚那个人的话似乎更加欣喜,更加容光焕发。
“怎么会呢,像他这样的天才少年,在整个北原境内可都屈指可数…”
“……”
那个外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周围的景象就像奔流的河水不断向前而去。
沈问想去伸手触碰,却好像被什么藤蔓缠绕困住了一般,根本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些声音和影像在自己的眼前不断流逝,随后渐渐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倏——
硕亮的眸子陡然睁开,浓密的睫毛忽闪两下,鼻头处传来一种莫名的酸意。
沈问整个人侧躺在冰床之上,一睁眼便看到了洞里那棵长相怪异的灵空古木,诡异的幽幽蓝光仍是那般不断散发。
周遭一如往常的寂静,除了偶尔会有水滴从洞窟顶部落下发出些声响,其他几乎没有一点动静。
睡着了?
兴许是今日练了一天的轻功给累着了吧。
沈问呆愣地躺在冰床上,翻了个身,身体几乎成大字形仰卧在上面,一时望着头顶黑漆漆的石壁有些出神。
这次下山之后,梦变得有些多啊。
分明都已经快要过去二十年了,父母的面孔其实都已经有些模糊,但那些旧忆仍是在脑中挥之不去。
又躺了半晌,沈问晃晃脑袋,径直坐起身,双腿再次熟练地盘坐起来。
他抬起仍有些酥麻的双臂,双手的两指略微闭拢,指尖瞬间流窜出纯粹洁白的灵气,手腕一翻,缓缓落在双膝之上。
好看的眸子渐渐合上,内心除去杂念,脑海中不断念叨起氓北沉心净神的心法,继续调息打坐。
……
……
几日后,大昭寺内。
入了夏以后,空气便逐渐闷热起来,即便是远在高山之上的大昭寺也很难独善其身。
虽说山间要比山下凉爽些许,但仍是抵挡不住六月午后的热意。
院子外蝉鸣声不断,宽阔的庭院里更是没什么遮挡物,任由阳光将地面晒得发烫。原本时常午饭后在院子里练拳的凌霄子,今天也破天荒地躲进了屋子里。
“啊——沈问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雁歌整个人俯身趴在堂前的桌子上,撅着小嘴表情不满,“这大昭寺的饭菜来来回回就那么两样儿,光这些天我都已经吃烦了!”
好想念离江芙蓉楼的菜系和糕点!
“那,那我下山去给雁姑娘买些不一样的吃食?”
身边的凌霄子见状试探着问她。
“哎呀不用啦…再说了,等你下去一趟再回来,没准儿我们几个都已经走了呢。”
雁歌赶快坐起身摆了摆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承他的情。
屋子的角落里,顾浔舟正和安无岁在下棋,但前者的心思却不在棋盘之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顾浔舟斜着脑袋深深剜了凌霄子一眼,恶狠狠地低声嘀咕。
安无岁看顾浔舟这两天总如此为自己打抱不平,处处针对那凌霄子,忍不住面带笑意叹了口气,手中缓缓落下一颗棋子。
呼——
忽然,院中一阵风起。
房顶上翻身轻盈跃下一个白色的身影,落地以后他转身信步迈过门槛,扫视一番整个屋子里的景象,随即笑吟吟地开口道。
“哟,几位都在呢。”
第88章 相聚
“沈问?”
雁歌依旧趴在桌子上,抬眼看清来人,瞬间坐直起来身子,“哇!真的是你!”
“瞧你这话说的。”
沈问走进来后扬手甩了一下衣摆,自顾自坐到雁歌正对面,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是真的,难不成还是假的?”
“啊呀呀,我道是谁,这不是病秧子嘛!”
顾浔舟听到动静当即扔下手中的棋子,转头起身出了里屋迎过来,他认真打量了一下沈问全身,略微变化了神情。
“嚯,几日不见,真是刮目相看,你居然这么有精气神儿?体内的灵气又重新涌现出来了…这山寂大师还真有点儿手段啊!”
不同凡响,不同凡响。
安无岁也欣然起身走到桌前,与这身着白衣的年轻人的目光对上,默契地相互点了个头。
屋中一派欢喜,唯有雁歌身侧的凌霄子略微眯起眼睛,上下掠过沈问的全身,态度不太友善。
“是你?之前那个满身邪气的家伙。”
“凌霄道人,好久不见啊。”
沈问笑眯眯地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还有,我叫沈问,不叫\\u0027满身邪气的家伙\\u0027。”
“哼。”
凌霄子眼皮跳了跳,冷哼了一声,没说别的。
他心里明白这人是住持口中的贵客,即便自己再不喜欢也只能忍着,要是在大昭寺里与他动手,便是目无住持,不敬尊长。
“咳咳,我不在这儿的日子里,想来你们应当都与住持将事宜谈妥了吧?”
沈问清了清嗓,不甚在意地轻声问,然后抿了一口杯中的冷茶,“那几个家伙要怎么处置?”
“那几个家伙?哦,你是说凶兽…”
雁歌鼓着腮帮子疑惑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浔舟接过话茬儿。
“早都谈拢了,先将混沌和穷奇留下交与他们大昭寺管着,梼杌有安无岁的玉佩压制,情况暂且还算比较稳定,咱们可以带上他一同去追寻饕餮,我们几人休养了好些天,就等着你回来一同出发了。”
顾浔舟枕着双手懒洋洋靠在柱子边,简述了一下关于四凶的安排。
“嗯…”
沈问听到这些后略微思索了片刻,又接着抬头问他,“酬劳呢?”
“酬劳?”
雁歌略微愣了一下,重复一遍,朝着安无岁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哦,是说这个吧。”
安无岁率先反应过来,回头去从里屋捧着个红木小匣子走出来。
他将匣子轻轻置于桌上,并摊开了盖子:“住持说将这银铃法器送你,它可以聚集天地灵气,助你快速恢复灵力。”
里面正静静躺着个银白色雕花的铃铛,尾部缀着雪白的流苏。
精致素雅的模样倒是很衬沈问总穿的白衣白衫。
“……”
仔细瞧了瞧这法器,沈问倒也不客气,好像早就料到了一般顺手将那银铃拾起挂到腰间,清脆的声音不断传来。
“好奇怪,沈问,你是怎么知道还有这好东西的?”
雁歌乖乖趴在桌上目睹这一幕,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惑。
好像什么都能被沈问猜到似的,甚至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不用解释给他听。
“这还用问?”
沈问低头系好腰间的银铃,还不忘打趣某人,“有顾公子在此,你们几个怎么可能会在这种事儿上吃亏呢?他顾浔舟才不会平白无故地帮大昭寺做事,定是要了些什么好处来,才肯帮住持的忙。”
“…别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顾浔舟似笑非笑,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
沈问止不住脸上的笑,给自己又续上一杯茶水。
“喂,我说病秧子。”
顾浔舟撤下枕在脑后的双手,抱起臂来,颇有几分玩味地问,“你就不好奇…为什么这最后一只,他们大昭寺不派厉害的人亲自去抓,居然不惜代价也要叫我们这些江湖小辈帮忙?”
“怎么,想看我答不上来的糗样儿啊?那你可要失望了。”
沈问抬眸对上他的目光,脸色的笑意不减反增,“先前山寂大师都告诉过我了,过些天马上就到大昭寺结夏安居的时期,彼时,全寺的和尚都不许外出,外出捉拿饕餮的重任自然只能交给我们几个。”
“切…没劲。”
顾浔舟不屑地翻个白眼。
真是什么都问不住你。
“诶对了!沈问,我给你看个宝贝。”
雁歌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跳起身去墙边捡起立着的长枪,抬手晃了晃,“你看我这枪!”
牛不牛?
帅不帅?
“嚯,嚯嚯嚯,这不是神兵金灵曳吗?”
沈问略微打量了一番那杆枪,随后故作惊叹地瞪大眼,夸张而又艳羡的语气令雁歌的虚荣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行了行了,别演了,看样子你又是早就知道。”
顾浔舟嫌弃地摆摆手,上下掠了他几眼,接着又有几分八卦地开口。
“唉,你还没说那个什么山大师那天是把你抓去哪里了……”
好几日不见,几个人又有许多趣事想要分享,一时间屋里叽叽喳喳说的没完。
唯有一人似乎无法融入这个氛围。
凌霄子默默远离吵闹的桌子边,颇有几分无所适从。
不想干站着,他便溜达着出了门,一个人在房檐的阴影下望着院中的花草树木出神。
外边的阳光依旧十分强劲,将院中地面照得白花花一片,有些刺眼。
安无岁察觉到他偷偷溜出屋子,于是缓步而来,探着身子迈过门槛,站在凌霄子身侧望着远处轻声问。
“你怎么出来了?”
“我知道你们几人本就是好友,我一个外人,这会儿还是不凑热闹了。”
凌霄子看了他一眼,干巴巴地开口,“而且我也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什么涛五什么穷七的…
“……”
安无岁拍拍他的肩头,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随后,两人便默契地都没说话。
在门口刚好可以听到屋子里几人的说笑声,顾浔舟正在向沈问绘声绘色讲述雁歌的长枪被凌霄子一刀斩断的故事。
院中还是那般炎热,树上的蝉鸣几乎不间断在鸣叫,再往院子外看,似乎寺里的扫地师傅也觉得太晒这会儿都没了踪影。
“安公子。”
凌霄子突然开口,打破了二人的沉寂。
“啊,嗯?”
安无岁被他喊得猝不及防,立刻转头看向这个小道士。
“虽然我听不太懂你们几人做了什么,但你们接下来是要去帮大昭寺捉拿什么坏人吧?”
凌霄子略微顿了顿,转身望着他,十分严肃地说,“此番江湖路险,你们几人一定要保重,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也想以朋友的身份…听你们讲讲我不知道的故事和其他城池的景色。”
“…嗯,好。”
安无岁温和一笑,淡淡应了一声。
凌霄子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变了语气,理直气壮道:“等之后我学会了大昭寺的神通,就下山去找你们一同闯荡江湖,到时候你若还没追上雁姑娘的话…我可就不会再把她让给你了。”
“……”
安无岁闻言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凌霄子会突然说这些,他忍不住“噗”地笑出来。
“行,一言为定。”
第89章 缘由
来时山上的风还是清爽带着凉意,这会儿的空气已经是夹杂着闷热和暖意,即便是身处高山上的大昭寺,也躲不过入夏后天空中艳阳的炙烤。
几个年轻人从大昭寺的大门走出,与刚来时除了穿的更单薄一些以外,似乎也并无什么不同。
住持在院中目送几人离开,望着几个挺拔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难得有几分出神。
凌霄子肩上扛着扁担水桶,与几个人一同走出门来,正要拐弯去往林间的小溪里。
“你这每天扛那么多水到底是在做什么?”
从大昭寺大门的阶梯走下,雁歌随口问道。
“住持说这是磨练我的心性,而且寺里本来要用这些水…”凌霄子如实回答。
“喂,二愣子,再往下走我们几个可就下山了,你别跟着了,去打你的水吧。”
顾浔舟伸了个懒腰,抬头望天计算了一番时辰,似是懒得寒暄,“这路途遥远的,我们下到山脚下估计都要天黑了,就别再浪费时间了。”
“那你们…”
凌霄子抿着嘴停顿了一下。
“一路平安,江湖再见。”
这些天和你们相处真的很开心。
他从来不擅长表达自己,所以这句话没有说出来。
“再见啦!”
雁歌轻快地回了他一句,便第一个转身轻快地迈进下山的石板阶梯。
“哼,有缘再见咯。”
顾浔舟勾着嘴角道了声别,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安无岁则是没说什么,与他对视一眼略微欠身退了几步,便去追雁歌他们的步子了。
最后,站在原地的就还剩沈问一人。
他先看着那几个先行出发的人的背影不禁淡淡笑了一下,转头又看向这个愣愣的小道士。
“凌霄道人。”
呼唤一声,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推出,很正式地朝凌霄子鞠了一躬,“这段日子承蒙关照,我们有缘再见。”
对面的人突然这么正经倒是令凌霄子一时间有些不适应,他还没来得及慌张摆手,就见沈问已经起身转身然后往山下走了。
先前自己还总是因为他身上的邪气针对沈问,没成想人家根本不当回事儿,甚至还笑脸相迎,这会儿要离开了饶是这般彬彬有礼。
周遭林中的蝉鸣声好像越来越大,一时间已经听不到其他声响,只有“叻叻”声不断萦绕耳畔。
凌霄子一直探着身子朝山下看,那四个人似乎说说笑笑不停,这一路大抵满是可以闲谈的新鲜事。
直到那几个身影走到一处拐角,被葱茏的竹林树林挡住看不到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肩上又颠了颠快要滑落的扁担,转身往大昭寺一侧的小溪那边走去。
从前因为自己性子古怪,修习的又是身边弟子不同的刀法,在苍山派时凌霄子几乎没什么朋友,他一直以为这辈子或许也就这样了,便一门心思放在学武上,只身来到大昭寺内求教神通。
但如今,凌霄子感觉自己心里好像又有什么弦儿突然松动了。
阳光忽然变得不再那么刺眼,好像这天儿,也没那么热。
凌霄子神清气爽,甚至去挑水的路上都哼着小调儿脚步轻松。
……
“终于可以离开这里啦!”
雁歌下山的步子奇快,每一节阶梯几乎都是蹦着走的,“寺里的和尚们整日都死气沉沉的,我真是不喜欢,也就那个苍山派的弟子人还有趣一点儿。”
“哼,我看你其实是想去山下吃好吃的吧,不过也是,那寺里的伙食当真是很一般。”
沈问嘴里衔着根路边折断的狗尾巴草,悠哉跟着往下走。
“这你也猜得到?”
顾浔舟有几分惊诧,对着沈问认真打量几眼,“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吧。”
“她也就这点儿出息了。”
沈问有些好笑地如是评价。
“沈问!”
雁歌被说中后小脸一下子红起来,气愤地提着金灵曳反手转了个花,旋身就要刺向身后的沈问。
谁知沈问当即轻盈跃起,灵活地躲过她迅速刺来每一枪。
身如游龙,游刃有余。
一旁的安无岁似乎早就料到了雁歌会回头和他打闹,轻轻摇着头叹息一声,干脆自顾自加快步子,赶上走在最前边的顾浔舟。
顾浔舟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时不时还得回头看看沈问被扎死了没。
这一看,他咂摸出不太对劲。
“诶,病秧子,我怎么瞧着你这身法儿不像是氓北的功夫啊?”
顾浔舟皱着眉又看了两眼,停下步子问,“你这身法什么时候练得竟如此灵活了,这是什么轻功?”
“秘密。”
沈问故作神秘笑呵呵道。
“…切。”
爱说不说。
顾浔舟不屑于刨根问底,转身揽过安无岁的肩头继续往前走。
见根本摸不到沈问一根头发,雁歌气鼓鼓收起枪,朝他哼了一声,便跟上前边俩人的步子。
沈问走在最后面,脸色始终是那张让人琢磨不透的微笑,背着双手缓步而行。
他不知不觉摩挲到手上的碧玺戒,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你们早先问过梼杌了吗,他有没有说饕餮如今逃窜到了哪里?”
“南关。”
顾浔舟略微思索着开口,“饕餮一路南下到了南关。我若没记错,在朔风城时苏三千也说了她要去南关干什么来的吧?”
嘿,这下可巧。
“诶?那岂不是又可以和苏姐姐见面啦。”
闻言雁歌漂亮的眸子闪烁了一下,很是欢喜。
“南关城啊…”
沈问难得面露菜色,像是想起什么不太好的事情,“不太妙啊。”
“南关城怎么了?”
雁歌见沈问少见这么为难,不免令她有些好奇。
“自然是南关有一个他惹不起,还一心要杀他的人呗。”
顾浔舟的语气听着有些幸灾乐祸。
“你是说之前派杀手追杀沈问的那个人就在南关!?”
雁歌陡然提高了音量,赶快追问,“是谁啊,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既然是位姓李的,当然是一直驻扎南关,统领整个南关边防军营的太子殿下李囚。”
安无岁淡淡开口为她介绍。
“太子爷?”
雁歌愣了一下,一时面露不解,“太子为何要杀沈问?”
“你可曾听过范阳杜卢两氏那对儿苦命鸳鸯的故事?”
顾浔舟一边问着一边展开手中的折扇,十分惬意地给自己扇风。
“这我自然知道,太子抢了杜易还杜探花郎那个相好的,叫什么来着…对,卢欢儿。后来,听说那个杜探花好像还被太子爷雇凶给杀死了这事儿才算完。”
雁歌歪头看过来,又问,“这事情那会儿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可与沈问又有什么关系?”
“你说,若是这位杜探花其实没死,而是被人救走,并且那个救下他的人还一剑杀了太子雇来的杀手呢?”
顾浔舟勾着嘴角问。
“那太子肯定觉得面子都丢光了,就是不杀杜易还也要杀掉那个家伙…等等。”
雁歌应着应着发觉出不对来,当即转头惊诧看向正愁眉苦脸的沈问。
“合着当年是你救了杜探花啊?”
第90章 家书
“唉,杜师弟后来入了氓北便一直躲在山上,太子拿远在北上的氓北七门没办法,便想方设法在暗中寻找我的行踪。”
沈问装模作样地捂住脸好像很难过似的,声音也因为被手掌挡住变得嗡嗡不清。
“这事儿都过去好些年了,他还是总这般锲而不舍地买凶追杀我,其实我压力真的很大的…”
呜呜呜,谁懂啊。
“诶行了行了,上次遇到杀手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顾浔舟嫌弃地撇了撇嘴,摆手打断他拙劣的演技。
“那这次去南关,我们岂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安无岁想到这里颇为担忧,“若是被太子知道了我们的行踪,那还不得是不惜一切封锁全城也要抓住沈问。”
“是啊。”
闻言,沈问立刻收起刚刚“可怜兮兮”的模样,甚至还吊着眼颇为无所谓地掏了掏耳朵,对安无岁的话表示十分肯定,“所以我方才就说不太妙了嘛,不过问题也不是很大,我还有个朋友在南关,有他帮我,便不必过于担心。”
雁歌转头刚好看到沈问这瞬间变脸的一幕,秀眉微蹙,一时间表情有些复杂。
这家伙根本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啊!
“嚯,你的朋友倒是遍天下。”
顾浔舟听到以后意味不明地感叹一句。
“顾公子。”
沈问忽然快步走到他的身侧,轻轻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笑吟吟道,“若是你想,我们二人也可以是很好的朋友。”
“切,谁稀罕。”
顾浔舟扯着嘴角不屑道,“先前你拆我百闻台的的账还没算,我告诉你,这事儿没个千两黄金和几本氓北绝学可完不了。”
“拆百闻台?”
雁歌眨了眨眼,凑着身子问,“沈问,你把他百闻台给拆了?
“啊?拆百闻台?”
沈问故作疑惑歪头看她,又转头十分严肃地看向顾浔舟,“是谁啊,居然这么大胆敢在江湖百晓生的头上动土?顾公子你且放心,日后我定帮你把这歹人抓住暴揍一顿,以解你心头之恨。”
“……”
顾浔舟黑着脸不愿再搭理他,脚下的步子也越发变快。
下山的时间似乎总是比上山的时间过的快,天空中的云层不断散去又集聚成型,烈阳也顺着自己的轨迹缓缓滑落。
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几人顺着灵空山悠长的石板阶梯一路走到山脚,映着昏黄的夕阳,先前住过的那家茶寮也进入了众人的视野。
茶寮的房顶飘起袅袅炊烟,几人这才意识到从山上下来的一整天里几乎都没怎么进食,早都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到这一幕后都不由得纷纷加快了步伐。
这处茶寮位置隐蔽,又是在灵空山下,几乎接待的都是前来上山烧香的潜心修道者和大昭寺里的和尚,故总是清冷一些。
与寻常街巷的茶寮较为不同的是,这处茶寮既可以供饮食也可以夜晚住宿,毕竟地理偏僻,便作用也相对更多。
即便如此,这茶寮饶是前边围着篱笆小院儿,背靠灵空山面朝幽林。
室内,正堂前还竖有一展屏风,上面活灵活现绘制着一幅山居品茗图。房内的窗前都挂着可以遮阳的竹帘,墙上还展示了一些名人字画,看着不像赝品。
后院马棚边停靠着一辆马车,正是沈问等人先前来时乘坐的那辆。
整体上看,清净悠然,品味高洁。
几人行至茶寮院外的时候,正好日光落下山,漫天红霞与星辰接壤,茶寮室内也亮起微弱的烛光。
“小二,把你们这儿拿手的吃食都上一遍!”
雁歌率先撩开门帘进了屋子,挑了个顺眼的窗边落了座,将长枪金灵曳立在墙边,她转头朝着身后几人道,“本姑娘下山心情好,今日这一顿我请客。”
“嚯哟,那我可得多点点儿贵的。”
顾浔舟跟着入座到她对面,挽起长袖子给风尘仆仆的四人一人倒了一杯茶,抬手招呼,“小二,来,我看看你们这儿最贵的茶是多少钱一壶?”
“瞧你那出息。”
沈问与安无岁紧随而至,前者坐到顾浔舟身侧还不忘嫌弃他一番。
没一会儿,茶寮中唯一的店小二端着些餐前茶点走过来,盘中糕点和果子都十分精致,叫人看了口水直流。
店小二俯身将茶点放好时,目光不自觉落到顾浔舟手中的银龙扇子上,于是起身便问:“敢问您是顾浔舟顾公子吗?”
正在闲谈的四人突然被他这话插入打断,均是有些疑惑回头看了过来。
“是我。”
顾浔舟抬头看向他。
“先前有人在此留了封信给您,说是让我等四个年轻人下山后,交给其中那个手持银龙折扇的顾公子。”
店小二老老实实道。
“……”
似乎心中了然,顾浔舟轻轻点头起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让这位店小二借一步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顺着堂前的路走到了不远处的柜台,那店小二从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顾浔舟。
这信与寻常的信不同,表面是以一种特殊的印花火漆封口,顾浔舟接过信后神情微变,在原地便映着烛光自顾自读起来。
桌边的几人不由得都将目光转向远处的顾浔舟,刚刚聊的话题好像也突然间变得索然无味。
约摸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顾浔舟将信收回怀中又走了回来。
“是什么信啊?”
雁歌托着小脸歪头问道。
“这你也要问,人家还不能有点儿秘密了?”
沈问侧着脑袋看窗外的夜景,略带笑意地开口打趣。
“是封家书。”
顾浔舟端起茶杯吹了吹,垂眸道,“家中有急事需要我回商丘,马上我便动身赶回去,不能再同各位一起去南关城了。”
“这么仓促?难不成家中出了很大的变故?”
安无岁忍不住问。
“……”
“算是。”
顾浔舟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点头,接着抬头笑起来。
“行了就不浪费时间了,几位一路平安,我们有缘再会。”
说完他将喝完的茶杯放回桌上,起身往茶寮后门外的马棚走去,高声招呼了一下店里小二,好像是直接花重金买下了一匹快马。
“诶?”
雁歌还没缓过神儿来,只见顾浔舟已然快步出了茶寮的后门去了马棚。
接着,靠在窗边的沈问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铁蹄声。
然后那声音越来越远,模糊不清,逐渐消失。
“……”
“就…走了?”
雁歌茫然失措地眨眨眼,好像有些不适应,“他连饭都不吃起身就走了?”
到底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啊?!
“走了不好?”
沈问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对她笑吟吟道,“怎么,你还真当他是自己人啦?”
“你这话什么意思?毕竟大家相处了这么久,好歹也算得上是朋友了吧。”雁歌有些奇怪。
“朋友?”
沈问好笑地重复了一遍,一边摇头一边轻声呢喃。
“他城府颇深,我可看不透他,若是没遇上这封意料之外的信,谁知道等到了南关城会不会又被他再摆一道呢…”
第91章 家宴
数年前,秋。
范阳,卢府。
“杜大人!”
身着华丽正服的卢氏夫妇正在大门处迎宾,旁边跟着几个帮忙收礼的小厮,忽然看到一对儿眼熟的父子,卢大人赶忙下了阶梯迎上去。
“诶?杜夫人怎么没来呀?”
卢俊卿见来的只有这二人,忍不住开口问。
旁边又有其他宾客前来,卢夫人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一下,赶忙去另一边寒暄。
“她最近染上风寒了,总是不舒服,我便让她在家养病了。”
杜律略带歉意地叹息一声,回身将旁边的人推出来,“不过,这回在下可是带着犬子一同来了的,卢大人可不要又说我藏着他不见人咯。”
被他推着走上前的年轻人神色淡然,也不知是不是常年闷在书房学习的缘故,这人皮肤白嫩得好似女子一般。
他身材瘦挑,发髻高束,肩宽背薄,腰杆也挺得很直,再配上那秀气洒脱的脸蛋,引得往来路过的宾客家的女眷都不禁侧目。
“这便是今年殿试上一举中的的杜易还杜探花郎了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卢俊卿笑着抬手拍了拍杜易还的后背,“生了这样一个宝贝天才儿子,杜大人你可自己偷着乐吧!”
“嘿呀,看卢大人这话说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圣上昨日又请您家千金进宫献艺,还赏赐了上万两的笄礼,令爱现在可是圣上面前的大红人儿。”
杜律见他这般吹捧自家儿子,也是不甘示弱地赞赏卢家千金卢欢儿,俩人的嘴角这会儿已经都快要咧到耳朵根儿去。
“哎哟,哪里哪里…”
“……”
这边二人不断寒暄吹捧,杜易还揣着手略微皱了皱眉,似乎不喜他们这样讲话。
他情不自禁转头看向另一边,只见卢夫人正在阶梯上和几个穿着贵气的妇人讨论,都是拉着手不知在扯什么,眼睛眯成一道缝,唾沫星子满天飞。
“……”
杜易还深深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长长舒出一口气。
唉。
真不知道非要我来这里做什么。
范阳卢氏夫妇膝下有三子一女,一个嫡出两个庶出的儿子,均是北原内有名的少年将军,最小的女儿卢欢儿是正妻所生,相貌出众,天生的美人胚子,年幼时就能随鼓瑟声起舞。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一次太子生辰宴上,卢欢儿献上一曲惊艳全场的独舞月满春江,圣上喜爱,龙心大悦,赐卢氏夫妇千金,此后便时常邀卢欢儿进宫献艺。
而今日这场家宴,正是为卢欢儿及笄之礼所举办。
卢氏邀请了许多世家大族前来一同见证,故而便有许多人带了自家子女一同前来,若是能让自家的孩子和这位卢欢儿相识一场,扯上关系,那便算是来得值了。
纵使卢俊卿与杜律二人感情要好,相谈甚欢,但碍于这场家宴来宾众多,两人也没再过多寒暄。
卢俊卿唤来府上一小厮为杜氏父子带路进了门。
从玄关进来以后,杜易还便看到院子里已经站了许多来宾,平日自己总是闷在书房看书,很少出席这种场合,忽然置身于此心中不禁有些不适应。
因为来的大多是些官员富商,女眷跟着府上小厮去了一侧的院子,男人们则是有的在院中攀谈,有的已经先行进了正堂。
杜律正打算带着杜易还先进屋歇着,却在人群里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顾兄?”
他试探叫了一声,歪头看到那人的样貌,惊奇道,“还真是你啊,顾兄,你竟也亲自来了这范阳卢府的家宴?可真是叫人意外…”
被称为顾兄的男人身着墨色衣袍,相貌端正,薄唇之上留了一撮小胡子。
他闻声转身看过来,本来还面无表情看到杜律后下一秒也摆出笑脸来。
“哟,这不是杜大人嘛。”
这位顾兄揣着手略微欠了欠身,“卢大人家千金这么重要的日子,在下当然得赶来啦,当然了,也是为我这不成器的犬子的终生大事操心嘛!”
顾兄一边说着,一边背手扯着一位正在跟别家公子侃大山的年轻人的胳膊拽了过来,还抬手按着他的脑袋强行令他鞠了一躬,厉声道:“这是你杜叔叔,还不快问好!”
那年轻人模样白净,眼睛细长鼻子高挺,五官骨骼十分优越。
他身材瘦瘦高高的,一身银丝刺绣的青色长衫,手里还攥着个银龙折扇,颇有一股子富家书生的气息。
年轻人被强行按着脑袋鞠了个躬,刚刚还在眉飞色舞地同别人讲八卦的他,这会儿老老实实朝杜律点了个头:“杜叔叔好。”
“这就是令郎顾浔舟吧。”
见状,杜律笑道,“当真是一表人才。”
“杜大人说笑了,和令公子比起来,我们家这位简直就是个祸害啊…”
顾淮中摆手恭维了前半句,后半句几乎是死盯着顾浔舟咬牙说出来的,随即他又笑着打量起站在杜律身后的杜易还,“这位想必就是当今圣上钦点要赐字的那位探花郎了吧,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嘛…”
“顾伯伯好。”
杜易还虽说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但总觉得该说点儿什么,于是便简单点头问了个好。
看他这样老实听话,顾淮中更是喜欢,一个劲儿地对杜律夸赞杜易还是个好孩子。
“切,装什么。”
一旁的顾浔舟却是很看不惯他这副讨好长辈的德行,扯着嘴角嘀咕两声,抱起臂来转身又打算走回刚刚那群闲扯的世家子弟中去。
“诶,你先别走呢。”
顾淮中见他要走,赶忙一把拽住顾浔舟的袖子,“易还平日只忙着读书不参加这种场合,都不认识什么人,你\\u0027狐朋狗友\\u0027认识的多,带着他多走动走动。”
“哈——!?”
顾浔舟瞪着眼惊诧,十分不满,先是皱着眉头看了看顾淮中的脸色,又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杜易还。
后者则是面色淡然与他对视,不笑不恼,看不出是什么态度,只是见顾浔舟目光看过来后,他眉角也是微微一挑,意味不明。
“也是,易还这孩子平时没什么朋友,浔舟你多带他玩一玩去。”
杜律也对此表示肯定,还伸手略微推了杜易还的后背一把。
“……”
被推着走出两步,杜易还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本来想拒绝,但又碍于是顾淮中先提起的,便又没说什么。
对面的顾浔舟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忍不住略微嗤笑一声,忽然伸手一把揽过杜易还的肩膀。
明明两人是刚刚认识,此时却看起来好像是多年兄弟一般,顾浔舟展开折扇抵在胸前,幽幽开口道。
“哈,别琢磨了,他们俩这分明是有什么事要谈啦,既然都已经被赶着走了,那咱就走吧,杜公子~”
第92章 显贵
“浔舟,浔舟!”
二人转身往后走时,便听到院子角落里一处小道传来呼喊声。
杜易还抬头望去,只见沿着青石板路一直可以绕到正堂侧院,刚刚还和顾浔舟聚在一起聊天的那几个世家子弟这会儿已经凑到了那个墙角,正抬手招呼他们过去。
穿过院子里的这些大人们,杜顾二人也顺着石板路走进那处狭窄的小路,前边是个砖墙死胡同,正看到那三个年轻人靠着墙聚在一起。
“干嘛呢你们几个?这都什么时辰了,再过一会儿宴席可就要开始了。”
顾浔舟走在前边,抱着双臂打量着几人,神情颇有些嫌弃。
“听卢府的人说,这边的墙翻过去再进了右边院子,就是卢欢儿的闺房。”
说话的是高家公子,豆小的眼睛此时却炯炯有神,“浔舟,你爹不是还想方设法给你使劲说媒呢嘛,就不想看看她卢欢儿到底长个什么模样儿?”
“看她做什么?就算那老家伙真有能耐将她说给我,我也不会娶她的。”
顾浔舟不屑地笑了一声,“再说了,一会儿笄礼开始后不都能见到了吗,你们这会儿猴急什么?”
“我听别家小姐说,这个卢欢儿人前一副模样,人后又是一副模样,背地里嚣张跋扈,都说她私底下还养了男宠呢!”
高家公子仍是使劲撺掇他,越说越邪乎。
听到这人在私下里如此碎嘴还未出阁的姑娘,杜易还忍不住皱起了眉,似乎有些不悦,并不愿与这几人同流合污。
“哦…?”
这劲爆的八卦被高公子一捅咕,顾浔舟倒是显得有几分来了兴致,“这事我确是没听说过。”
这些富家公子之间,谁人不知就属他商丘顾氏顾浔舟最是八卦。
上至朝野秘辛,下至江湖传闻,这家伙都几乎是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要说还有什么东西能够挑起他的兴致,那必然是那些连他顾浔舟都没听过的秘闻。
“怎么样,是不是想进去看看啦?”
高公子身侧另一个微胖的公子轻轻撞了下顾浔舟的肩头。
“……”
顾浔舟意味不明地抬起眼皮打量几人一眼,随即故作柔弱地开口,“只是…我前几日刚刚伤了脚,只怕这墙是翻不过去,不如你们几个代我去看看,我在此等着接应你们,回来之后你们再将所见给我讲讲如何?”
“哈?你这瘦胳膊瘦腿儿的怎么总是受伤,罢了,可别说是我们几个不带你一起玩!”
高家公子嫌弃着摆了摆手,他转身过去,轻轻一跳就扒着墙头翻身上了旁边的房顶。
后面那两个小公子也跟着顾涌着上去了,这下,地面上只留着顾浔舟和杜易还二人。
“杜公子。”
顾浔舟展开手里的银龙折扇,缓缓扇动几下,对着身边这个年轻人面露微笑,“你就不想跟着去看看吗?”
“……”
杜易还眉角挑了挑,抬头看向正往下张望的那几位顽劣公子,犹豫片刻,他薄唇轻启,“卢家千金终究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你们这般行径再让人看到了,岂不是会辱了人家的名声?”
“喂,装什么清高啊?”
房顶上蹲着的三人中不知是谁啐了一口,扯着嘴角语气不善,“顾浔舟这是你哪里找来的家伙,这小白脸儿我方才看着就不爽了,这会儿还在这里演什么翩翩公子,真是倒人胃口!”
“你…”
杜易还见他出言不逊,心中有些许气愤,还想还嘴,却被身边的少年早一步拦下。
“行了行了,你们仨快去快回,一会儿再叫别人瞅见了,等你回来还不得被你爹打断狗腿。”
顾浔舟说着说着歪头看向杜易还,轻笑一声,“至于他…有我看着,放心好了,他不会出去乱说的。”
“哼。”
高家公子率先转身爬着房顶走去另一侧,临走时还在嘟囔,“一个小白脸儿也敢与本公子呛声。”
目送这三人逐渐消失在视野,墙角处恢复的寂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剩两个身材高挑容貌俊朗的少年郎站在原地。
顾浔舟吊着眼皮子呼出一口气,一脸厌恶地扑干净宽袖,有意无意地蹭了蹭方才那微胖的公子碰到他肩膀一侧的那部分衣服。
“……”
做完这些,他面无表情瞥了杜易还一眼,踩着草坪扭头就走出了这个角落,回了人来人往的院子里。
“…诶?”
杜易还见状连忙跟出来,忍不住凑到他身侧问,“顾公子,你刚刚不是说要帮他们三人把风接应的吗?”
怎得转头就走了?
“怎么,我说过就要做吗?”
顾浔舟无所谓似的淡淡回问一句,收起那柄银龙折扇,顺势将两手揣在了身前。
“……”
杜易还满脸疑惑,但还是跟在他旁边一路走回院子正中,接着一同上了正堂前门的阶梯。
这个顾浔舟性格好生奇怪,在高家公子前一副八面玲珑的讨好,这会儿对着自己又是一副漠然的神情,真是叫人琢磨不透。
不过他这样变脸似乎倒也不避着自己,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嗯…
可能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儿吧。
思索到这里,杜易还十分笃定似的点点头,又叹息一般地摇了摇头。
“琢磨什么呢,我看你是不是也想去看看那个卢欢儿的闺房?”
顾浔舟拎着衣摆先行踏进了正堂的大门,本能地漫不经心打趣身边这人。
“顾公子可别胡说…”
杜易还本来就皱着的眉头,这下直接拧在了一起。
“开个玩笑。”
顾浔舟见他老实,嗤笑一声便不再捉弄。
进门后四处张望一番,正堂里零零散散已经入座了一些人,有的仍然相互攀谈,有的在和自家人说悄悄话。
堂中摆设大多是一张长桌两个席位,桌上摆满了果子酒和糕点。
宴席还未开始,这会儿屋子里还有些冷清。
也不管父亲顾淮中身在何处,顾浔舟自己挑了个顺眼的席位就直接走过去,如同回家一般跪坐到榻上,拿起桌上合心意的糕点就品尝起来。
杜易还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也不太懂规矩,只能是跟着顾浔舟顺着坐到他旁边的位子,望了望桌上的酒和点心,他又转头看向顾浔舟。
“顾公子,你既不喜欢和那些人打交道,又为何还要强行使自己混迹在他们之中?”
杜易还心中满是不解,于是认真问道。
这几个世家子弟分明性子败坏,与顾公子根本不是一路人,尤其是那个高家公子,更是顽劣不堪!
“我见你也不喜欢来这种场合,不也还是来了么?”
顾浔舟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
杜易还被怼了一句,无话可说。
顾浔舟给自己倒了杯酒,自顾自喝下,目光缓缓落到不远处已经落座的一桌显贵夫妇身上。
“看见那桌人了没?”
他看着那桌正在闲谈的夫妇中一位身着金丝长袍的中年男人,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正出神的杜易还被这不大不小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转头沿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那桌人相谈甚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接着,顾浔舟略微压低嗓子,用仅令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在整个商丘城里,唯一一家能够压我顾氏资产一头的富豪,便是他商丘高氏。”
第93章 少女
闺房之中,明镜之前。
卢欢儿娇小的身子乖坐在软座上,漂亮的杏眼对着镜子眨巴眨巴,任由自己乌黑靓丽的长发散落给身旁的两个侍女梳妆打扮。
纤细的手中握着一卷仆从抄录的竹简,上边的内容正是当今探花郎杜易还殿试时作的诗词。
这是卢欢儿偶然在街巷中听闻的,叫家里小厮抄写了下来,此后,便日日都要抽空拿出来欣赏欣赏。
“年仅十七便一举中的,还当上了探花郎,当真是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人吗…”
卢欢儿将这卷竹简缓缓抵在下巴,眼中透露出期待之情,“也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给他请来。”
“杜探花郎一定会来的。”
小寒用梳子轻轻为她梳通长发,脸上难掩笑意,“小姐整日在老爷面前念叨,他已经记住杜探花郎的大名了,今儿又是小姐及笄这样重大的日子,怎么会不点名请他来呢?”
“也是。”
闻言,卢欢儿略微勾起嘴角。
那老头子向来是说到做到,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还骗自己。
“小姐,我听闻今儿院子里来了许多俊俏的富家公子哥,老爷莫不是在今日就要定下姑爷的人选了?”
站在卢欢儿另一侧的丫鬟却拧着眉头,手里梳头发的动作也慢下来,神情颇有些不满。
“哼,都是些个只知道攀龙附凤的家伙,一听说小姐得了和昌城里那位的赏赐,巴巴儿的都来和小姐套近乎儿,我听说就连隔壁城的商丘高氏都来了。”
“高氏?”
卢欢儿闻言先是一愣,摆弄头发的手指渐渐停下动作,随即露出个苦瓜脸。
“若我没记错的话,这高家少爷后院俏丽丫鬟十余人,皆只为伺候他一个,此子性子极其恶劣,看上哪家的姑娘都会直接抢回家里做丫鬟,私下里行径更是蛮横肮脏,不把女子当人看…”
怎么这等货色也敢让他进门,爹爹可真是个老糊涂了的。
想到这里卢欢儿愤愤握拳,暗自替那些被迫卖去高府的女子不平,心中恶气难消。
一边的小寒先看出她的异样,缓缓抚过卢欢儿的肩膀,轻声叹气。
“小姐,商丘高氏乃是商丘首富,家底颇厚,就算是和昌城里那位,都要对高家礼让三分,老爷也是没有办法,总不能将人拒之门外与高氏撕破脸面呀。”
虽说还有些年轻气盛,但卢欢儿到底还是通晓人情世故的,自然明白其中缘由。
如今的北原十四城,表面看上去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但背地里藏匿了多少只臭老鼠,又哪里是一个手就能数得清的?
商丘高家不过一个商贾世家的少爷尚且都如此,那那些家中代代为官的世家子弟,又有多少不把百姓当人看的?
根本不用去想,仔细琢磨也都是徒增烦恼。
“小姐——!”
屋里正气氛沉闷之际,一个约摸十二三岁大的男孩大喊大叫着推开房门冲进来,“噔噔噔噔”一路上小腿倒腾地飞快。
他手里攥着一幅半展开的画像,头顶的小丸子头晃晃悠悠,好像随时要散开了一般。
“小姐小姐小姐小姐!”
他嘴里喊着,还喘着粗气,急刹在了卢欢儿身前。
“子川?”
卢欢儿略微偏过头看向这孩子,两只大眼无辜地眨了眨,面露疑惑问道,“怎么又冒冒失失的?上次不是教给你了吗,进女孩子的房间要先敲门,经过人家允许才能进门的…”
话还没说完,子川连忙摆摆手打断了卢欢儿,扬起手里的画像不停比划。
“哈…啊哈…小姐,呼!我方才去端水果经过前院的时候看到杜公子啦!”
怕卢欢儿听不明白,子川咽了口吐沫,赶忙又补上一句,“就是你画像上这个,见杜一什么…哎呀,就是那个探花郎!”
“杜易还?!”
卢欢儿反应过来后也是没忍住大声重复了一遍,接着又“腾”地站起身来。
她盯着子川眼里直冒光,“你看到他了?他在哪儿?穿了身什么衣服?同画像上长的一样吗?”
“好像穿了一身白色衣服,我方才见他和另一个公子哥已经一同入座前堂了,远远看着也看不太清,但是肯定比画像上长得俊美。”
子川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似乎对杜易还的评价颇高。
“我要去看看。”
说着,卢欢儿扶着桌子麻利站起身,正要直接出门去,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这会儿不大方便,于是当即转头上下打量起身边的侍女小寒。
“……”
小寒被卢欢儿盯得浑身鸡皮疙瘩,眼皮子直跳不停,沉默一瞬,她缓缓开口:“小姐,这是做什么…”
“咱俩身形差不多,衣服脱下来借我穿穿。”
卢欢儿一本正经道。
语气不容对方拒绝,态度很是强硬。
“小姐…笄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看您还是不要乱跑了吧…”
小寒犹豫着劝说。
“……”
嗯?
卢欢儿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要是被老爷发现小姐偷偷溜去前院,小寒可就要吃板子了啊…小姐。”
小寒额角开始冒汗,开始疯狂给另一边的那个侍女使眼色求助,那侍女哪里敢拦自家小姐,只能是一脸同情看着她。
“你脱不脱?”
卢欢儿的脸凑近些许,又问了一遍。
“呜…”
小寒都快哭了。
……
夏末秋初的天气还算凉爽,阵阵凉风吹来,方才还在头顶的大太阳这会儿已经藏进了云里。
卢欢儿闺房的院子里十分安静,木制的屋门被推开,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带着一个丫鬟着装的姑娘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俩人瞻前顾后的,行迹多少有些鬼祟。
出了院子穿过圆拱门,子川带着穿了丫鬟裙的卢欢儿走到偏院儿,说是这边的院子角落里有一堵墙,翻过去便可以直通前院儿。
“小姐,你会翻墙吗?”
子川挠了挠头,指着角落里的那堵墙道,“若是从西边绕路,便有被家丁发现的风险,若是从这边直接翻墙过去,便没什么人能看得见。”
“……”
卢欢儿抬头张望了一下这堵几乎两人高的墙,认真思索片刻,转头看向子川,“子川,我觉得若是我在这里摔断了腿,最终也还是会被父亲发现,那还是从前边绕路走的好,至少人还安全些。”
“…行。”
子川沉默半晌,抿着嘴应下,招呼着卢欢儿离开这个墙角,又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咚!
正在两人转身要离开时,身后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撞击声,好像有什么重物刚从墙上掉落到了草地上。
还没转过身去看,就听到身后那“重物”的哀嚎声。
“哎哟…摔死我了,路平!你眉毛下面那两个窟窿是出气用的吗!?看不见我这儿没地方了,还挤我!回去我就让我爹把你家的铺子收购了算!”
第94章 初遇
“他看过来了。”
顾浔舟淡淡说着,举起手中酒杯,隔空同远处那个男人示意了一番,两只细长的眼睛直接眯成一道缝,然后仰头一饮而尽杯中的酒。
身边坐着的杜易还茫然看着顾浔舟从面无表情再变为标准假笑,先前还有些不适应他这样虚假,但似乎此刻又有些理解了。
毕竟远处那桌人姓高,是商丘最富有的夫妇,所有想在商丘生存下去的商人的首要任务,自然就是与他们二人搞好关系。
就算顾氏在幕后与高氏算做是竞争关系,表面上也仍是要让对方几分薄面。
既然自己一介书生都想的明白,那他顾浔舟又何尝不懂这道理。
杜易还暗暗思索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跟着喝了下去。
下一秒,一股又辣又酸的涩感顿时在口腔内炸裂开,那劲头直冲脑门。
他的眉头忍不住蹙在一起,手里死攥着空的琉璃酒杯,酒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一时只觉得肚子里有几分烧的慌。
酒,原来是这个味道吗?
这么难喝的东西怎么也有那么多人陪着笑脸一直喝啊!?
“你先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去敬杯酒。”
顾浔舟轻轻拍了拍杜易还的肩膀,也没管他什么反应,自顾自起身朝着高氏夫妇走去。
后者哪里还顾得上他,这会儿正低着头表情狰狞地不断消化刚刚喝进去那一口奇怪的东西。
“呕…”
什么鬼味道。
杜易还苦着脸干呕两下,随便抓起个糕点连忙咬了几口,这才将那味儿压了下去,但吃的太多又噎住了有些口渴。
左顾右盼也没看到一个出来端茶倒水的丫鬟,想来是都在后厨忙活。
“唉…”
轻轻叹息一口,杜易还扶着桌几缓缓站起身,看顾浔舟还在那边与人家攀谈,也不好去说什么,自己便转身出了正堂的大门。
门外的台阶上倒是守着一些丫鬟,杜易还见状凑了过去。
“姑娘。”
杜易还歪头叫唤她一声,“我有些口渴,喝不惯桌上备的果子酒,能否为我倒些水喝?”
“公子客气,小的这就去准备。”
那丫鬟低头领命,转身朝着前院一侧的小路走去。
“有劳。”
杜易还目送她离开后才准备回屋去。
忽然想起,忘了嘱咐那丫鬟不要倒茶水。
自己向来不太爱喝茶水,喝完还会失眠,夜里辗转反侧很是难受,于是他又赶忙回身想喊住那丫鬟。
“诶…啊?”
杜易还的嘴刚张了个半开便愣住了,谁知道那丫鬟跑地飞快,这会儿早就已经不见踪影。
“……”
杜易还突然觉得这会儿嗓子里越来越干燥。
只是讨杯水喝,应当算不上冒犯吧?
如此思索着,他便抬脚循着刚刚那个丫鬟走的小路跟了过去。
按照这条小路,杜易还从卢府的前院一侧逐渐进入了中院。
虽然只是隔着一堵石墙,这里却不似正堂那里吵闹,到处都是被精心打理过的花草树木,沿着小路往前看,还能看到一些行色匆匆的家丁仆从。
院子里的每个人都低头快走,手中或端着餐具或捧着食材,几乎无人言语,都有着自己忙碌的事情。
见不远处来往的仆从人多,大抵是后厨的位置所在,杜易还正要走上前去打问,却听到一侧的路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又是哪根葱?区区一个丫鬟也敢与本公子这样说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告诉你,我高斌就是今日将你剁碎了喂猪,你卢府上下也不敢多说一句!”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层层树荫之下,在一处墙角,杜易还看到了几个身形。
一边是三个神情嚣张的年轻人,一边是一个瘦小的丫鬟和一个小孩。
虽不清楚后者的身份,但杜易还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少年郎。
这不正是前脚儿刚说要翻墙去看卢欢儿闺房那三个公子哥吗?
看来是没成想偷偷溜进来时,让卢府的下人撞见了,这会儿恼羞成怒又在装腔作势。
真是蠢货。
自诩是高家公子就天不怕地不怕,要知道范阳卢氏世代为官,要真论起地位,根本就轮不到他区区一个商贾之子在此叫嚣。
想到这里,杜易还当即就挺直腰板儿背起双手,身子转变了方向,缓步朝着那几人走了过去。
……
“高斌?”
一身朴素丫鬟装扮的卢欢儿挑起一边的眉毛,她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三个方才翻墙跃下的少年,忍不住嗤笑一声,“我看你们三人也算是显贵之后,竟还敢翻卢府后院的门墙,当真是将教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这小丫头片子倒是口齿伶俐!”
高斌身侧那个微胖的少年听不过去,一个跨步走上前来,突然扬起拳头,径直挥向卢欢儿漂亮的脸蛋。
“喂!”
呼——
不等高斌出声制止,他的手已然飞至卢欢儿耳畔。
卢欢儿倏然间眯起双眸,在这一瞬后撤了半步,抬起右手挡在了左脸前。
啪!
看起来纤细的小手,却在半空拦截住那人的拳头。
微胖的少年还想使力气,谁知道那姑娘的手十分有力,他用劲推动自己被钳制的拳头,仍是纹丝不动。
“你,你放开我!”
微胖的少年有几分忌惮这丫鬟,表面又恶狠狠的,不愿丢了面子。
“哼。”
卢欢儿瞥了他一眼,随手一丢,那微胖的少年随即收回了胳膊,踉跄着倒退两步。
“…你不过就是个卢府的丫鬟,又何必咄咄逼人呢,装作没看到就是了,我们只是好奇进来看看而已,一会儿就离开,又不稀的做什么坏事。”
说着,高斌从怀里掏出一只鼓囊囊的钱袋递上来,想来这是要晓之以情。
钱袋子看着沉甸甸的,被他缓缓送到卢欢儿身前。
啪!
“呸,一身的铜臭味。”
谁知道卢欢儿根本不给他台阶下,顺手拍掉那钱袋子,袋里的铜钱散落一地。
然后,她还故作恶心地捂住鼻子,“真以为有钱便能使唤天下人了。”
“你不要不识好歹!”
高斌目光从落到草地上的钱袋子收回,怒目圆睁,上前一把拽住这丫鬟的衣领子,“不过是个丫鬟,还敢蹬鼻子上脸,我就是今天在这将你办了,你又能拿我如何!?”
“咳咳…咳…”
变故生得突然,卢欢儿也没成想这高斌居然嚣张到这地步,衣领子突然被他薅住,一时喘不上气来。
她的双手本能去扒高斌的手指,奈何对方也不是吃素的,双脚快要离地的卢欢儿完全使不上力气,由着他将自己拽起。
身后的子川本就年幼,被这三个凶神恶煞的公子哥吓得够呛,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字,浑身跟筛糠似的,脸色苍白。
“哟,怎么不说话啦?你刚刚那个厉害劲儿哪去了?”
高斌吊着眼看向卢欢儿,眼中尽是阴郁,“方才没细看,你倒是有几分姿色,我看…这附近都是草木,没什么家丁走动,倒是个办事儿的好地方…我倒要瞧瞧你还有什么能耐。”
砰。
说到这里,他将卢欢儿重重摔到地上,整个人也俯身探过来,两只不老实的手游窜到她的衣领处。
身旁的两人也不闲着,心领神会老大的意思,径直走到子川身边,将这个孩子的身体和嘴都控制住,然后又走远了一些。
“咳…呃咳咳。你放肆!高斌!滚开!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后,卢欢儿花容失色,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尖叫着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这人。
“…我管你是谁。”
谁知后者根本不搭理她,神情贪婪地凑到卢欢儿的脖颈一侧,沉重呼吸着吞咽了口吐沫。
“混蛋!我可是堂堂卢家四…”
“高公子!”
突然,树丛之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打断了高斌的动作,也打断了卢欢儿原本要说的话。
只见,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出个瘦瘦高高的白衫少年,他面色淡然,步调缓慢,忽然闯入顿时吸引了前方一众人的目光。
“这光天化日的,还是在卢府的后院,高公子对卢府的丫鬟这样子做,真不担心被人看到后惹祸上身么?”
第95章 逆子
咚!
“啊!!!”
趁着高斌被声音吸引失神的片刻,卢欢儿抓住这一瞬间当机立断抬腿一踢,刚好击中高斌的命根子。
剧烈的疼痛感在一瞬间席卷全身,高斌痛苦地将整个脸都拧在一起。
发现压在自己身上的力气变小以后,卢欢儿忙推开他跳起来,顾不上还被高斌那两个跟班看守着的子川,一个箭步率先跑到了刚刚来到现场的白衣少年身边。
躲到了这人身后,她连忙低头整理了凌乱不堪的衣裙,让它看上去至少体面一些。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个白衣少年是来救自己的一样,就连杜易还本人都有几分惊诧。
“姑娘你…”
杜易还还没问候这个丫鬟,却被远处的质疑声先打断。
“又是你?”
听到这几声动静,高斌那两个跟班公子哥抬眼一看,随即也认出了杜易还,语气不善,“你小子怎么总想着坏我们的事儿?”
“路过而已。”
杜易还敷衍着回了一句。
他先是回头看了看这个躲在自己身后瘦小的身影,确保她精神无恙,又面无表情望向那两人和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高斌。
“高公子不是说要去看卢小姐的闺房么?怎么被一个丫鬟绊住?绊住就算了,竟还做这种自降身份、不堪入目的事。”
“还轮不到你个小白脸儿来说教我!”
高斌意识到自己的好事被他打断,气急败坏叫着,迫于身体的疼痛又只能佝偻着腰背,抬起头恶狠狠瞪着杜易还。
“谈不上说教,我只是好心提醒。”
不管他说什么,杜易还根本不气不恼,淡淡开口道,“方才还没看清这边是谁的时候,我与后院的家丁说…这边好像有鬼鬼祟祟的家伙出没,别再是府上遭了贼,若是高公子还不赶快离开此处,等会儿卢府的家丁们持棍赶来,彼时高公子就是有十张嘴恐怕也说不清楚了。”
“什…”
接着,杜易还深呼吸一口气,不等高斌反驳又接着说:“虽说高氏乃商丘首富,在各个城池内都有自己的商号,连官员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商贾,卢氏乃朝廷重臣,卢大人的身份地位想必不用多说,若让高公子今日在此行苟且之事的风声传进卢大人耳朵里,恐怕…高氏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吧?。”
“……”
“你以为你算老几!在这…”
“闭嘴!”
远处那个微胖的公子听完还想再跋扈几句,却不曾想被高斌厉声喝断。
高斌忍住疼痛艰难移动了几步路,挪腾着走近到杜易还的跟前。
他先是瞥了几眼屈身躲在杜易还身后的卢欢儿,又抬眼看向这个少年的脸,用不大的声音一字一顿开口。
“小白脸儿,你竟为了区区一个丫鬟就敢驳斥我…哼,我记住你了。”
高斌眉心突突直跳,额角也冒出缕缕青筋,最终还是咬牙切齿道,“我们走!”
远处的两人收到老大的召唤,也随即松开了对子川的束缚,小跑了两步跟了上去。
“老大,咱不去看卢欢儿了?”
“看个屁!一会儿宴席就开始了,你还想再被别人看到传出去么,还嫌不够丢人!?”
“老大教训的是…”
“……”
高斌骂骂咧咧错身杜易还,向着后者来时的方向走去,讨论的声音越来越远,三人故作镇定慢慢离开了后院。
再看墙角的草地这边,面色惨白的子川忙不迭爬起来踱着步子凑到卢欢儿身边,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
“你没事吧?”
卢欢儿见子川吓成这样,有些担忧地抓起他的胳膊,来回端详了好几遍。
“呜呜呜…我,嗝,我没事…”
子川一边摇头一边哭起来,清澈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一直盯着卢欢儿的脸干着急。
卢欢儿心领神会,根本无需多言,轻轻摇摇头安抚他道:“我也没事,你不用担心。”
“……”
面前这两个家伙劫后余生一般互相安慰,杜易还在旁边围观,心中有些怪异,“你这姑娘倒是心大,也不怕我和那高斌是一样的人。”
“怎么会呢。”
闻言卢欢儿转过身来,朝着杜易还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挤出一个笑来,“杜探花郎一看就是个十分正直的好人。”
“你认得我?”
听她这样称呼自己,杜易还有些惊奇。
“我啧…我家小姐颇为喜欢杜探花的诗词,还花重金买过杜探花的画像,小的日日贴身服侍,自然认得您。”
卢欢儿结巴了一下,点头解释。
“是卢小姐抬爱了。”
听她这样说,杜易还倒显得有些局促,赶快推手客套一句。
两人正沉默之际,杜易还身后的小路上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杜易还——杜易还!嚯,你还真在这儿啊?干什么呢你,宴席就快要开始了,赶快走了!”
回头望去,远处草地之外的石板路上,顾浔舟正将两手围在嘴边朝着这边呼喊。
“知道了——”
杜易还仰起脸高声应和一下,回身就打算向面前这二人告别,“我要走了…哦对了,姑娘你放心,我方才从未喊过什么家丁来,今日之事并无外人知道。刚刚那三人定然不敢往外说,只要你们二人自己不声张,姑娘的名声就还是清清白白的。”
“那你呢?”
卢欢儿抬眼与他对视,语气有些微妙,“我怎么知道,你杜探花会不会在背地里搞小动作呢?”
“我?”
杜易还被问得猝不及防,望着她漂亮的小脸重复了一遍,而后轻轻笑了笑,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往顾浔舟的方向走去。
“我今日从未见过什么卢府丫鬟或是高家公子,不过是去后厨讨了杯水喝罢了,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
……
待杜顾二人从正堂大门进来再入席时,屋里已经宾朋满座,热闹非凡。
杜易还跟随顾浔舟轻车熟路来到先前坐下的位置,回身一看,顾淮中与杜律早已经坐到了旁边的长桌上。
看顾淮中黑着脸色,似乎不悦,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方才不在此处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
杜易还毕恭毕敬同两人问好过后,老老实实回到了先前坐的软垫上,就连和顾浔舟的位置都一切照旧。
但与其他桌不同的是,杜易还的桌面上另外摆放了一壶茶水。
啪!
“逆子!我看你是要早早气死我的好!”
顾淮中见他们二人回来入座,当即拍桌沉声呵斥,好在周围的环境嘈杂,只有附近几桌人听到动静看了过来。
发觉自己有些失态,顾淮中又有意压低声音继续呵斥,“你可知我为了让你能与卢氏攀上关系,花费了多少银两,耗费了多少心血!?”
“顾兄消消气…”
杜律一边安抚他,一边忍不住擦拭额角的汗意,生怕身旁这个火药桶砰的一声爆炸。
“……”
谁知道他口中这位逆子——顾浔舟,全然装作没听到一般,甚至还认真从桌上的挑了个顺眼的糕点,轻轻捏起来送进嘴里,细细品尝。
被夹在中间的杜易还被顾氏父子的冷战氛围搞得茫然不安,手足无措,又十分不解。
他忍不住凑近到顾浔舟耳边小声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嗯?”
顾浔舟故作刚刚回神的模样,慢条斯理吞下口中的点心,下意识瞥了一眼杜易还身体另一侧不远处的顾淮中,扯着嘴角笑起来。
“也没什么,就是我刚刚当着他和那位卢大人的面儿说自己不喜欢女人,有断袖之癖罢了。”
第96章 姻缘
“啊?!”
此言一出,杜易还心里咯噔一下子,“咻”一下远离了顾浔舟些许,俊俏的脸上全是震惊。
“顾公子,难道你…”
他不可置信望着这位仍然云淡风轻的少年,双手情不自禁抱紧自己,顿时很没有安全感。
“啊?……哈??”
这也信?!
顾浔舟被他如此天真无邪的反应搞破防了,顿时有些头疼,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平复心情后耐着性子向他解释。
“我不过是怕卢大人不由分说就将女儿说媒给我,到时候更难推脱,倒不如提前找个借口,这样,就算借口再蹩脚,想必那位也是不会再动这种\\u0027将女儿托付给我\\u0027的心思了。”
“……”
“…呃,是么?原来如此。”
闻言,杜易还若有所思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这才放下心来慢慢坐正了姿势。
“不过…虽说算是搪塞过去了,为此也还是付出了些代价。”
顾浔舟突然话锋一转,转头望着杜易还正色道,“对了,杜公子,你可有喜欢的姑娘?”
“?”
杜易还不明白为什么顾浔舟突然没头没尾问了这么一句,但心中逐渐浮现了个身影。
……
“怎么会呢?杜探花郎一看就是个十分正直的好人!”
姑娘漂亮的眸子眨巴眨巴,忽然笑起来,杏眼直接弯成了月牙儿,她抬头望着比自己高出半头来的杜易还,嘴角略微勾起。
那姑娘凑近后,杜易还嗅到了一股清新的花香,沁人心脾。
……
一听顾浔舟问自己喜欢的人,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就是方才在院子后面遇到的那个丫鬟。
自信坚强,聪明伶俐,不畏强权。
她抬头与自己对视的样子历历在目,是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女子。
不过一面之缘,就在杜易还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神,杜易还深邃的眼睛连忙将目光换了个方向,想起刚刚顾浔舟的问题,他乖巧地微微笑起来:“顾公子问这做什么啊?”
“别废话这些,问你你就说有没有吗?”
顾浔舟斜着眼问。
“没有。”
杜易还老老实实回道。
“真没有?”
顾浔舟不信。
“真没有。”
杜易还坚定。
“……”
似乎还挺满意这个回答,顾浔舟挑高了眉毛上下打量着杜易还。
他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随即神秘笑道,“我拒绝了卢大人的说媒之后,为了顾全他的面子,就又介绍了一位合适的人选,你猜是谁?”
不等杜易还作出反应,顾浔舟自己又接过话茬道:“那就是当今圣上钦点的探花郎——杜易还,相貌堂堂,才华横溢,这样既不会折损了卢大人的颜面,也显得我很有诚意。”
杜易还:“……?”
啊?
合着你说的“付出了些代价”是让我来付出啊?
杜易还的表情逐渐变得怪异,心情复杂,无名之火从心底冒出来。
“杜探花新官上任,而卢小姐现在又是和昌城里那位跟前儿的红人,此番你们若是能够结为夫妇,那杜探花的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啊。”
说着,顾浔舟露出个十分真诚地微笑,细长的眼睛笑起来像个狐狸似的,总叫人觉得他不怀好意,“传闻卢欢儿相貌出众,性子直率…对了,其实先前高斌诋毁她时说的话并不可信,杜公子你放心,相信我,这定是一门好姻缘。”
“顾公子你就别开我玩笑了…”
杜易还干巴巴笑着回应。
“骗你做什么?”
顾浔舟饶是那样笑眯眯的,转头就为自己斟满一杯酒,“卢大人一听我介绍的人是你,开心极了,说他家小女卢欢儿早就芳心暗许杜探花,这可真是美事一桩。”
“……”
杜易还眼皮子止不住的跳动,消瘦的脸庞也少见地出现些许愠色,使得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人。
草率了。
没成想这个顾浔舟明里暗里算计他高家也就罢了,今日自己与他分明才头一回见面,竟也被当成个顺水人情直接“卖”给了卢俊卿。
而且…
那个卢欢儿到底是谁啊!
难不成还能要自己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成婚吗?!
但若真如顾浔舟所言,他已经将自己介绍出去,并且卢俊卿也确实对自己很满意,想必杜律那老家伙对这婚事一定举双手赞同。
杜易还心里不断盘算,左思右想,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上了贼船,现在是想跑都跑不脱了。
“怎么?”
见他神情复杂,顾浔舟有些好笑,“杜公子,你不是说没有喜欢的女子么?既然如此,这婚事既能助你稳步青云路,还能抱得美人归,何乐而不为呢?”
“…按这样说,我还要谢谢你咯?”
杜易还皮笑肉不笑。
“客气。”
顾浔舟轻轻放下酒杯,揣起手来不再看他,转头望向整个房间的主座位处。
刚好在这一刻,卢氏夫妇缓步从一侧走上去,朝周遭宾客略微浅笑示意,各自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主人入座,堂前嘈杂的谈话声逐渐变小,前来观礼的宾客众人皆将视线移至坐在最上位的那对儿夫妇身上。
卢俊卿偏过头朝身边的家仆轻轻点头,只见那仆人转身挥手,一旁的几个乐师携着乐器赶来正堂中间就位,礼仪乐声随之响起。
“卢氏三女卢欢儿成人笄礼正式开始!请赞者和笄者入场拜见宾朋!”
接着,一位年岁较大的女人率先从旁走出来,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其中一个手中端着一只盛了水的铜盆,另一个则是捧着擦手用的帕子。
这位应当就是为卢欢儿施行笄礼的赞者了。
稍停片刻,后边跟着走出来了位约摸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身着浅色襦裙,头顶是精致俏皮的双环髻,她面容姣好,漂亮的杏眼有些怯生生的,大抵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出现在自个儿家中,略微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跟到赞者身侧。
这位正是所有人心心念念想看到的笄者——卢欢儿。
杜易还落座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刚好能看清这先后入场的几人。
他原本因为顾浔舟先前的话还满面愁容,正心说要看看这位传闻中的卢欢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却在看清卢欢儿的样貌后,整个人直接在原地僵住了。
卢欢儿身材娇瘦,皮肤白皙,一双杏眼犹如清泉澄澈透底,浓密的睫毛略微抖动着,两颊透着淡淡的红晕,樱桃小嘴涂了口脂后润亮如釉。
这女子不正是不久前自己在后院看到的那个“丫鬟”吗!
杜易还的手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跪坐的腿差点就要站起来。
竟然是她。
忽然间,好像被什么安抚了一般,杜易还原本悬着的心竟然沉沉落下,先前被顾浔舟戏耍的怒气也片刻间烟消云散。
是她的话,这姻缘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样的想法逐渐在脑海中出现,杜易还怔怔望着堂前那个身影。
渐渐的,他再听不到屋子内行笄礼时嘈杂的乐声,心中萌出一种难言的异样,甚至有些窃喜。
还好是她。
……
“哇,真想不到他们两人相遇竟然是这样的情景,就是江湖话本儿也写不出这样的桥段吧?”
雁歌倚着马车的门框,一边赶着马儿欣赏沿途美丽的景色,一边感叹这刚听到的、令人动容的旧事,忽然又偷笑两声,“也不知道那个高家的公子看到了卢欢儿的相貌以后会作何反应。”
“谁知道杜一久那家伙有没有胡编乱造,反正据我所知,这应当是他与卢欢儿第一次见面。”
沈问依旧是坐在马车最里面的位置,整个人跟个大爷似的侧卧在软垫上,用一只手悠闲地抵住脑袋。
安无岁端坐在靠着车窗处,抬手轻轻抚过下巴,应当是想起了有趣的事情,忍俊不禁。
“只是没想到,这段故事里竟还有顾公子的戏份。”
第97章 山匪
“诶诶,那后来呢?”
雁歌见车里没了动静,赶忙撩开门帘探了个脑袋进来,催促着问。
“你还没讲到最有意思的地方呢,不是说后来杜卢两家请婚不成,皇帝直接下诏叫太子直接娶了卢欢…哎呀!”
吁——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前边马儿似是受了惊吓的叫声,整架马车猛地一个急刹,雁歌还侧身扶着门框,没坐稳差点从车架上摔下去。
安无岁察觉到立刻起身伸手,用力抓住雁歌的小细胳膊,将她拉进车里赶快扶至身侧。
沈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瞬,马上从慵懒侧卧变为端坐,扬起下巴对着门外高声喝道:“什么人!?”
但见,马车行进的道路上零零散散站了七八个蒙面人,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柄宽刀,人车之间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车上的人不必惊慌,我们不过是来收过路费的!咱们和气生财嘛,只要给钱,一切都好商量。”
领头的那人扯着粗犷的嗓音回应了几句,手中的长刀拎着翻了个花儿,然后直接扬起来扛到了肩膀上。
“……”
被拦下的马车停在原处一动不动,里边的人默不作声,阵阵清风吹过,门前的竹帘随之摇曳。
车内的三个人面面相觑,思考片刻后,默契地同时开口。
“有山匪?!”
“是山匪。”
“山匪啊…”
有人精神一震,有人略显担忧,还有人深深叹了口气,只觉得遇上这事儿真是麻烦得紧。
“来的正好,让我来试试这几日修炼了住持送的心法以后,枪法到底有没有精进!”
下一秒,雁歌拎起倚在门边的金灵曳,不等身旁两人出手拦住她,就撩开门帘探出身子去。
沓——
她脚下踩在车梁之上,借力一跃而起,枪尖直接刺向站在那伙山匪最前面的领头人。
“姑奶奶我还从来没被打劫过,撞上我算你们几个运气不好!本小姐这就教你们重新做人!”
雁歌扬起嘴角,神采飞扬,根本没把这几个杂鱼放在眼里。
那领头的男人见车里突然飞出来个红衣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金灵曳的枪尖已经刺了过来,他本能就反手将刀呼了过去。
乒!
兵器相撞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这清脆的响声令周围几个人顿时回神,这才意识到这回碰上硬茬儿了。
只是没想到那领头人的力气甚大,这一刀劈过来,雁歌直接被震退飞回车上。
她双脚抵住车前的门框,这才勉强站稳脚跟。
“小姑娘,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你爷爷我在这山上做第一笔营生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呢!”
领头的男人大笑一声,胳膊上的青筋逐渐显露,“不过我瞧你姿色不错,若是现在说几句好听的,兴许我还能留你小命回去做个压寨夫人。”
“我呸,压你大爷!”
雁歌生来就是雁府里最娇纵的大小姐,从来没被这般侮辱过,被他说的话气地脑瓜子疼。
她扬起手中的长枪,一道道金色符文顺着枪杆一直流动到枪尖。
呼!
一道燃烧这的火焰在金灵曳的枪尖处冒出来,随风飘扬的缕缕洁白缨穗,顿时像被镀上一层金光。
她眼神一凛,看准时机再次跃起。
哘——
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黄灿灿的光束,强劲的力道应声而至。
那男人再次劈出一刀,以刃接之,却没想到自己轻敌了,这瘦小的女子竟然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男人在表面上看似接住了这一枪,实际上一股强悍的灵力直接冲进体内,撞向他的五脏六腑。
“咳!”
瞬间,男人双目瞪大,咳出一道腥红。
见情形不妙,剩下这几个蒙面的男人相互对视一眼,接着举起长刀一拥而上,全都斩向路中间的红衣女子。
雁歌抬起眼皮,一道道金光符文环绕在身边,随即她扬起长枪一记横扫,顺势转身再次出击。
车内,安无岁听到外边乒乒乓乓的声响,就知道对面这些家伙也不是好惹的主,心中不免又开始担忧。
也不知道雁歌一人能不能行。
转头再看身边这位。
沈问正盘坐在车座中心,两手缓缓落在膝盖上,一吐一吸之间,天地蕴意皆化作洁白的灵气逐渐围绕在他全身。
这家伙竟然在打坐,趁机恢复体内的灵力。
“你…你??”
安无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向来好脾气的他也难得露出一丝恼怒,“雁歌独自在外边以一敌多,沈问,你这是在做什么?宁可坐在车里闭目冥想也不去帮忙吗?!”
“你怎么不去?”
沈问也不生气,指尖并拢翻转停在身前,慢慢敛息,逐渐停止冥想。
“……”
安无岁没话说。
他除了能用符咒降伏一些非人类的鬼怪妖邪外,根本不通武功,这事儿沈问自然知道,说出这话无非是为呛他一句。
“你放心好了,雁歌不会出事的,外边…可还有个人在偷偷看热闹呢…”
沈问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密不透风的门帘上,好像要将它看穿似的。
……
这些山匪不同于寻常劫匪,应该是背后有其他势力支持,各个儿都是灵修,宽刀一挥一砍间,不断有灵力的微光乍现。
对付三四个人还算好,这七八个壮士一同攻击过来,雁歌就略显有些吃力了。
手中金灵曳的枪尖火星四溅,好不容易挡住正面的劈砍,又要瞬间挥向身后抵住另一人的偷袭。
虽然能感受到自己的枪法又上一层楼,但想解决掉这些山匪,还是有些困难。
雁歌向来是个好面子的。
她心中知道若是这会儿喊沈问出来帮帮忙,便会省事儿许多,可是她宁愿咬牙坚持也不愿意先行开口。
山匪虽说人多势众,却都差些火候,一时也伤不到雁歌,反而被她出尽风头。
哗——
双方正僵持之时,一道黑色身影从天而降,他手持短剑飞入战场。
哘——
“啊!!”
“哎呀!!!”
接着连续极其快速地出剑击中每个山匪的要害,直接将他们打翻在地,叫喊声接踵而来,他手中的短剑又迅速入鞘。
“都滚!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不然下次,就都别想活着离开了!”
黑衣男人抬起握着剑鞘的手,指着这群山匪冷声训斥。
“大侠饶命…我们这就滚…”
这些山匪被突然的变故打地猝不及防,忙不迭都搀扶着彼此,一溜烟跑进了山上的林子里。
战斗结束得太快,以至于雁歌还拎着长枪扎着马步站在原地,却见这个黑衣男人已经转身过来,对自己抱拳躬身问好。
“姑娘,可有受伤?”
“呃…没有。”
雁歌感觉有些奇怪,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干脆不再琢磨,当即收枪俯身道谢,“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哎呀,姑娘别这么客气。”
黑衣男人赶快上前一步,伸手扶起雁歌,“举手之劳罢了。”
车里。
二人听到外边突然此起彼伏的哀嚎声,沉默着相互对视一眼,又过了一会儿,好像外边安静了下来。
沈问算着时候差不多了,忽然缓缓站起身来道:“走吧,咱们也出去看看。”
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说,但安无岁也还是跟着起身。
沈问适时推开车前的门帘,从车架上轻松跃下,刚好看到四散逃窜的山匪和雁歌身侧来历不明的黑衣男人。
似乎他早就料到一般,神态自若,根本没在惊讶的。
倒是安无岁跟随出来后,看到了外边这幅光景,内心颇有几分狐疑。
“山匪都已经打跑了吗?咦?这位少侠是…?雁歌,你认识他?”
第98章 黎州
“不认识啊。”
雁歌回头对上安无岁的目光,十分无辜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啊…原来车上还有两位同行的公子啊。”
这黑衣男人倒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看到沈问与安无岁从马车上下来,转身朝着二人点点头,“我只是路过此地,看到姑娘被山匪缠住,便想帮她解困,在下与姑娘过去并不相识。”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沈问揣着手微微欠身,敷衍地道了声谢,转头就招呼二人离开,“咱们走吧,时候不早了,还需快些赶路,不然天黑之前是到不了黎州了。”
“黎州?”
那黑衣男人重复了一遍,“诶等等,你们几个要去黎州?”
这边三人还没来得及动身回到车里,听到这人说话,皆回头看向他。
“在下也正打算去往黎州,不知几位…可否顺路捎我一程?”黑衣男人挠了挠头,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也要去黎州吗?”
雁歌歪头打量了他一眼,正想着一口应下,又想到什么,于是转头请示身边的沈问与安无岁。
“你看我们做什么?”沈问有些好笑问她。
“…先前总嫌我做事莽撞,这次不是先来看看你们的意思吗?”
雁歌见他嘲笑自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鼓着腮帮子道。
“既然顺路,那便同行吧。”
安无岁与那个黑衣男人对视一眼,说着又转头看向沈问征询同意,“这位少侠才帮我们赶走了山匪,不过是想搭个车,若这都还要推三阻四的话,就未免太小气了。”
沈问对此不置可否,抱着双臂耸耸肩,态度满是无所谓,转身就第一个上了车,撩开帘子坐了进去。
黑衣男人虽不明白这里三个人的关系,但大体看上去,不难猜出那个身穿白衫的男人是个做主的,既然他的态度都如此无所谓,那看来自己是可以蹭车了。
“请。”
安无岁扶着雁歌先上了车,然后对着那个黑衣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多谢。”
黑衣男人俯身道谢,随后将手中的短剑安置到背上,也弯腰钻进了车里。
……
几人的马车自打离开灵空山后一直南下。
先是顺着来时的路回了朔风城,又沿西行路过范阳,再往南穿过离江,几经周折后,终于到了南关以北的邻城——黎州。
黎州,北与天子脚下的和昌城接壤,南与太子掌管的南关相通,其繁华程度可以说是整个北原十四城之内仅次于和昌城的存在。
这座城池面积极大,既通陆路又通水路,水产富饶,城内还安有许多高官贵人的祖宅。
城西一侧高山环绕,山名为雨师山。
若论起来,东北的灵空山乃北原第一高山,氓北仙山次之,那雨师山就是北原境内的第三高山。
与氓北相似的是,雨师山这三个字不仅是指山名,也代表着一家久居此山的门派名字。
雨师山在弓箭术上的造诣放眼整个江湖都是一家独大。
据说皇帝身边有位天下无双的神射手,此人身份神秘,无人闻其详,相传就是出师于此。
还值得一提的是,江湖名人榜前十之一的桃花箭林微语,也是雨师山的弟子。
说起江湖名人榜,就不得不谈谈前一段时间里,百闻台被一位神秘人给拆了的事情。
这百闻台在好几个匠人连夜赶工下,忙活了两三个日夜才终于将那三张告示牌重新建好。
有传闻说,江湖百晓生为防止百闻台再遭破坏,下令将三扇告示牌子内部都换成了金属骨架…
百闻台复原后的第二日,就重新张贴了新的江湖名人榜。
经过前一段时间朔风比武和尧天阁易主等变故,名人榜上的人物又一次重新洗牌,尧轲的名字更是直接下榜,这使得多方势力的高层不免纷纷揣测。
这尧天阁是否真的易主了?
尧轲当真已经命陨?
不过江湖众人也只能是臆想猜测,毕竟都是坊间传闻,至今没有一个权威的势力愿意站出来解释这事儿的内情。
话再说回来。
此后江湖上又有许多新名字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登上这份新名人榜,甚至其中有很多人背后似乎无门无派,更像是江湖散客。
比如说,新江湖名人榜排名第十六的傀就是之一。
“傀?”
雁歌皱着眉学着念了一遍,“傀儡的傀?你的名字真就单字一个傀?”
好奇怪的名字。
“是。”
傀应和着点头,然后嘿嘿笑起来,“因为我自幼无父无母,一直到处飘零,名字什么的根本没在意过,想着也不过是个代号,就自己给自己随便起了一个。对了,还没问公子你贵姓啊?”
他端坐在安无岁的对面,两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脑袋微微侧过,望着主座上的白衣男人问,“一看你这气质就是个富人家的公子哥,真是气派,你说出门带个书童也就算了,连护院儿竟都是女的,也不知你们此行去黎州要做什么呀?”
还不等前边驱车的雁歌和对面微笑的安无岁咂摸出味儿来,瘫坐着的沈问抢先一步来了精神,搭上他的话茬。
“算你小子有眼光。”
他整个人靠在后面,抬脚翘着二郎腿,越发看着嚣张起来,“免贵姓闻,闻易心,这是我的书童安小二,前边赶车那个也确实是家里的护院儿,我等此番来黎州,是来替家中做生意的。”
“……”
安无岁听他这样介绍自己,嘴角忍不住扯动两下,不过也没好意思开口戳穿。
“驾!”
门帘外,雁歌看不到表情,只能听到她忽然高喝了一声,马车的行进速度越发变快。
“闻公子?”
傀疑惑着思考了片刻,接着问,“恕在下见识短浅,实在不知闻公子这姓氏是哪家的闻啊?”
“闻姓你自然不知道。”
沈问歪头拄着脑袋,笑吟吟看向他,“本公子乃是商丘顾氏的义子,顾浔舟你可听过?那是我的好弟弟。”
“商丘顾氏?”
傀立刻睁大了双眼,连说话的声调都情不自禁拔高了几分,“哇,恕在下眼拙,竟不知道闻公子竟是商丘顾氏的人。”
他立刻上下细细打量了沈问一番,发现这人头戴金镶玉的冠顶,腰间挂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银铃,手上还戴了一枚莹亮碧绿的翡翠扳指,一身金丝白衫布料也属上乘,想来还真有可能是个顾家的人。
“不愧是顾氏的公子,这一身华丽奢侈的服饰,在下可是从未见过!”
傀一边摇头感叹一边凑近了沈问,举起他的衣袖前后欣赏,又忍不住碰了碰他手上戴着的碧玺戒,不停地咂嘴。
“啧啧,这个成色的翡翠,在整个北原里恐怕都难找出第二个来…”
第99章 偷梁
兴许是这会儿走到了下坡路,加上马车跑得飞快,车架突然变得十分颠簸,侧卧在垫子上的沈问被这路颠地差点直接摔下来。
他连忙坐正了身子,两手扶住旁边的木头桌几。
“干嘛呢雁护院儿?刚刚这几下差点给我颠出车去。”沈问晃晃悠悠稳住了身体,忍不住高声问。
“快别得瑟了少爷,前边下了坡,咱就要到黎州城的城门了。”
雁歌的语气十分嫌弃,装模作样地劝说车子里的“少爷”。
“闻公子,不是我说,你们家这个护院姑娘气性还挺大。”傀听出雁歌字里行间的阴阳怪气,挠了挠脸,无辜地看向沈问。
“没事,小姑娘是这样的,还是太年轻。”
沈问装作不在意,轻松摆了摆手。
噗。
旁边的安无岁听他们一唱一和实在想笑,这么一会儿的时间,他已经把前半生所有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最终也还是忍不住抿着嘴偏过头去,撩开窗户上的帘子,装作是在欣赏风景。
黎州的城门校尉检查了车上的行李,确认没问题过后便放了行,马车慢悠悠踏进了繁华的黎州城。
这座城人烟众多,就连路边的茶楼都比其他城里的多盖一层,太阳就要下山街上还到处是人,马车前进的速度都被迫放慢许多。
“这就是黎州吗?好多人啊…”
雁歌驾车望着来往的行人和摊贩,顿时目不暇接。
“诸位,既然已经到了黎州城内,那在下也不便多叨扰了,多谢闻公子载我一程,咱们此番别过,江湖再见。”
傀透过窗子看了看车外,忽然起身朝着沈问鞠了一躬,恭敬着道别。
“客气。”
沈问笑吟吟回应。
推手作揖之后,傀与安无岁雁歌二人各点头示意了一下,直接从车门前跳了下去。
他黑色的背影逐渐走进人群里,再一眨眼的功夫就看不到人了。
“一下子就不见了诶,走地这么快。”
雁歌抬手放在眼睛上方,到处寻找那个熟悉的黑衣影子。
“这人倒是有趣。”
安无岁望着窗外来往的行人,轻声笑叹。
“我倒觉得……”
沈问长呼出一口气,手里不自觉摩挲起碧玺戒,正要发表独到的评价,忽然手里动作一停,神色微变。
“糟了。”
“怎么了?”
安无岁发觉他语气不对劲,迅速回过头来看他。
“碧玺戒不见了。”
沈问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上虽然还带着一枚翡翠色的扳指,外形与碧玺戒极其相仿,但动用灵力感受却能发现,这只是一枚普通的翡翠戒指,根本没有法宝应有的灵气,更不要说像碧玺戒那样存放东西。
“!?”
雁歌闻声也连忙探身子进来车里,漂亮的桃花眼兀得睁大,“什么?!什么不见了!?”
“难道是刚刚那家伙,戒指被他掉包了。”
一瞬间沈问有些疑惑。
咚!
“可恶!我就说总觉得那家伙哪里怪怪的,原来还真不是个好东西!”雁歌愤愤锤了桌子一下。
“等我一下。”
说着沈问利落地起身,快步踏出了车门,看准时机足下猛然一蹬。
呼——
身上的金丝白衫随风鼓动,沈问飞身轻盈跃上了最近一座房子的屋顶。
这忽如其来的动静惹得周围人群一阵惊呼,不由得都抬头看向这腾空而起的白衣男人。
沈问背手立于房顶,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四周的人群寻找那个可疑的人影,体内也不断以他独有的灵知感应着附近的灵力波动。
“……”
他眉头略微皱起。
没想到这黎州城内竟也藏龙卧虎,街上的人群里居然藏有不少的灵修,根本没办法追踪到傀的灵气踪迹。
原来…是那个时候吗?
……
“不愧是顾氏的公子,这一身华丽的服饰在下可是从未见过!”
傀一边摇头感叹一边凑近了沈问,举起他的衣袖前后欣赏,又忍不住碰了碰他手上戴着的碧玺戒,还不停咂嘴。
“啧啧,这成色的翡翠,整个北原恐怕都难找出第二个来…”
接着车身一阵颠簸,沈问与傀的身体轻轻撞了一下,之后两人就没再有过肢体上的触碰。
……
仅仅是那颠簸的一瞬间,他竟就能将手中的戒指摘下换成赝品。
看这熟练的手法,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想来是个老练的惯犯。
沈问平息了心情,深呼吸一口气,从房檐处飘然跃下。
哗——
他稳稳当当落回马车上,撩开帘子走回原位坐了上去。
“约摸是这一带地区的老手,想必那路上的山匪与他是一道的,自己假借拔刀相助的身份降低行人的戒备心,然后寻机会盗取宝贝。”
沈问把玩着手中那个假的碧玺戒,思索道,“你们找一找,还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安无岁与雁歌闻言皆是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衣服,然后都对沈问轻轻摇头。
“…这银铃铛法器也没丢。”
沈问摸了摸自己的腰间,随后又举起假戒指认真端详片刻,“只偷了碧玺戒,甚至还提前准备了仿品,看来…他们就是冲着这东西来的。”
“这可怎么办?”
雁歌神情急切地问,“且不说碧玺戒里面装的那些个盘缠,重点是凶兽梼杌还被关在里面呢,就这么弄丢了岂不是要出大乱子?”
“那家伙跑得飞快,咱们对这黎州又是人生地不熟的,这城这么大,人又这么多,咱们只知道他叫傀,但说不准还是个假名儿,想找东西只怕是无从下手。”
安无岁略微思索却发现根本没什么办法,于是轻轻摇头叹息。
沈问抿着嘴琢磨了一会儿,又把那枚假戒指戴回手上,忽然扬起了个不合时宜的微笑。
“你们俩这氛围怎么这么颓丧?走吧,太阳都要落山了,咱们先寻个地方住下再做打算。”
见他都这么说了,二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别的,于是马车继续在城里前行。
终于在一处客栈外停下了车,将马车交给客栈的伙计后,三人便进屋订了房入住。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了好些日子,雁歌早就浑身疲惫,沐浴过后只觉得一身轻松。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淡色长裙,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出来,刚好碰上已然收拾妥当的安无岁要敲门。
“咦,你是来找我的?”
雁歌扶着门把手,仰起脸来看他,漂亮的大眼睛眨动两下。
“呃…嗯。”
安无岁感觉两人距离有些太近了,立刻后退两步,抬手摸了摸鼻子道,“走吧,去沈问房间看看这事到底该怎么办。”
“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安无岁走在前,抬手轻轻扣响沈问的房门。
叩叩——
“没锁门,进来就是了。”
沈问模糊不清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二人推开门便进了屋子。
只见,屋里沈问只穿了一身的白色里衣,黑长的秀发也四散披在身上,头冠和外裳都被放在桌上和椅子背上。
“……”
雁歌略微蹙眉看着盘坐在榻上的男人,倒是根本不把自己当成外人,完全的不修边幅。
“你这是什么表情。”
沈问悠闲看着门口进来的二人,东道主一般抬手一挥,“随便坐。”
“怎么感觉你不着急呢,碧玺戒丢了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丝毫不放在心上?”
雁歌拉开一把椅子坐上去,撇着嘴看他。
“急有什么用?”
安无岁顺势坐在她旁边,垂眸端起茶壶倒了两杯水,“我猜沈问下一句话会这样说。”
“是啊,急有什么用?”
沈问似乎被安无岁给逗乐了,连笑了几声,两只手习惯性抱在了身前,歪着头对二人温声解释。
“这黎州城我们都不熟悉,要想找什么东西什么人当然完全没头绪,想来那个傀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在城郊确认我们是外地人后才动手。
若真如此,那咱们与其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倒不如寻个本地的熟人帮忙来的实在。”
第100章 熟人?
“熟人?”
安无岁端着茶杯刚要喝,停下动作疑惑问道,“你在黎州还有认识的朋友?”
“诶,这什么意思,这人明明你们两个也都见过啊。”沈问笑眯眯道。
“谁啊?我可从没有来过黎州。”雁歌皱着眉思索,根本不记得自己有什么黎州的朋友。
“旧朋友当然没有,那要是前阵子才在朔风城结识的新朋友呢?”
沈问两手扶在盘着腿的脚踝处,脑袋一歪,笑得人畜无害。
桌边的两人相互对视片刻,不约而同想起一个先前在朔风遇到过的身影。
那人整日穿着淡粉色纺纱长裙,她的存在几乎贯穿了沈问等人朔风之行的自始至终,随身携带一把金色长弓,武力也十分高强,并且还师从黎州雨师山。
“难道你说的是…林微语?”
……
黎州城内秋高气爽,城西的高山上更是如此。
这里的地貌不同于连绵起伏的氓北,雨师山到处都是峭壁峡谷,若是外人来了山上,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失足万丈深渊。
正因为这里到处都是悬崖绝壁,与平原战场大不相同,所以雨师山的弟子大多熟悉弓箭之类的远程兵器,居高临下时最是好用。
雨师山山群由锁链和吊桥相互联系,高山低谷最中心有一颗巨大的浮空石平台。
据说这是由雨师山成立之时第一代山主从一处神秘洞穴寻来,上百人动工才建造了雨师山这气派的正殿。
与氓北仙山分为七门,山中各个门各司其职不同的是,雨师山从宗门根源算起,从古至今就只有一个大流派——听雨弓法。
虽然雨师山内其他箭法旁支众多,但所有弟子都需要共同修习正统的听雨弓法,无一例外,然后才能在听雨弓法的基础之上再行创新修炼。
近几年来,雨师山弟子人才辈出。
除了上一代山主江鹤归和如今仍藏匿于皇宫里那位不知身份的神射手外,雨师山里最有名气、也最年轻的弓箭手,便是江湖名人榜前十之一的桃花箭林微语。
数年前江鹤归去世后,新山主的位置原本应该由其座下最得意的弟子林微语接替,但因沉于师父仙逝的伤痛,林微语几次三番拒不上任。
如今,雨师山山主的位置只好由江鹤归的师弟暂替担任。
“师姐!”
灵堂外传来师弟的高声呼喊,“师姐,山下有一封给你的信,送信的人说是十万火急!”
灵堂内四周的墙壁之上皆由上等木材打造出上百位置的隔层,靠近最中心的几十个位置上摆放了数十余张灵牌。
一张名为江鹤归的灵牌前跪坐着个挺拔的身影,此人一席淡粉长裙,手边静静躺着一把黄金长弓。
她静静跪在地上,双眸紧闭,双手合十俯身一拜,随后拾起长弓起身快步走出灵堂。
“在灵堂外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林微语抬脚迈过门槛,目光凛冽,扫视台阶下那个刚刚呼喊她的师弟,冷声道,“再犯一次,就罚你一个人连续打扫三天的浮天正殿。”
“啊?”
师弟大嘴一张,下巴都快拉到地上。
“五天。”
林微语漠然又接了一句。
“是,师姐!”
师弟不敢再怠慢,立刻抬手行礼猛鞠了一躬。
“你说的那封信在何处?”
林微语低头将长弓的绷带处理好,反手一套顺着胳膊背到了肩上,下了门前的阶梯走到师弟身侧。
“哦!在这里。”
师弟闻言忙不迭从怀里掏出来,“送信的人到山下时递上来信就走了,说是信里写了很重要的事,要我最快速度亲手交给师姐你。”
与其说那是一封信,倒不如说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字条。
师弟将字条双手递给林微语,林微语接过来后略微蹙眉打量了一下,便将字条展开了。
第一行入目便是力道颇足的几个漂亮大字——林姑娘,数日不见,甚是想念。
望着这熟悉的字体和肉麻的语气,林微语心中已然冒出了个病怏怏贱兮兮的脸,但又想起师弟说的十万火急,于是表情微妙地继续读了下去。
“林姑娘,数日不见,甚是想念。
上次在尧天阁内出手相助,沈某一直记挂在心,不敢相忘。
今,身在黎州又遭歹人暗算,但人地两生,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传信雨师山联系林姑娘,毕竟此事关系重大,十万火急,沈某不敢欺瞒。
若林姑娘愿下山施以援手,今日戌时,黎州城南,月上梢客栈三楼走廊尽头的厢房一叙。
氓北听雪门,沈问。”
读完字条,林微语秀眉微挑。
她缓缓将字条揉成团状,指尖细细揉搓,但见那团白纸逐渐在手中缩小,最终化成淡粉色的桃花瓣,顺着林微语的指缝滑落,然后随风飘散在空中。
这家伙竟然来了黎州?
“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我都知道了,先回去吧。”林微语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轻微抬起指尖挥动。
“是。”
师弟了然她的意思,转身就朝着院子外走去。
目送师弟快步下了阶梯,离开了自己的视野以后,林微语这才认真思索起来。
“今日戌时,城南月上梢…”
林微语在院中踱步,手指不自觉摸到下巴上,朱唇轻启,淡淡呢喃,“有什么事情能是十万火急,关系重大的呢…这家伙莫不是又在耍些小花招。”
先前几次被他利用的账还没算,这回居然还敢来找自己。
林微语想到这里不自觉握了握拳头。
真当本姑娘是个好说话的了!
……
是日,夜。
月上梢客栈,沈问房内。
“放心,她一定会来的。”
沈问悠哉地举起筷子夹起菜送进嘴里,然后低头扒拉了几口米饭,吃地甚香。
“你就这么笃定?”
雁歌狐疑,心里根本不相信他,手里的筷子不断戳弄碗中的米饭,就快要打碎成浆糊。
“先前你已经利用过她两次,想来她林姑娘就是脾气再好,估摸这次也够呛能被你请来了吧…”
安无岁也十分担忧,很难有什么食欲,索性就将筷子放在碗上,胳膊交叠在桌面。
“诶,怎么说话呢?”
沈问闻言正色打断道,“我那哪里是利用?我那是在和林姑娘合作,你看啊…最后我们收回凶兽的目的达成了,她心中想杀的那个人也死掉了,一举两得,皆大欢喜啊。”
“……”
雁歌瘪着嘴想了好半天,刚想开口反驳他,居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而无从下口。
三人沉默一瞬,沈问眉角微微一跳。
想起来什么似的,他突然将手中的碗筷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清了清嗓子,随即温吞地开口。
“咳咳,其实林姑娘这个人呢…也并非单单是脾气好,她这是心地善良,心系天下,不然也不会在范阳时对重伤的我仗义出手,更不会在去朔风的路上救出那些困于山洞的姑娘,你们两个格局放大一些,人家可是一个做好事不求回报的江湖义士!怎么可能会置我们于不顾呢?”
呼——
话音落下之际,屋外一阵冷风吹动,房间内仅有的一扇窗户忽然自行推开。
屋里的蜡烛灯被忽然袭来的凉意吹地婆娑摇曳,明亮的月光顺着窗口直接照进屋里的地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一下子被这变故吸引了去。
吧嗒——
但见一个灵巧的身影从正上方的房顶迅速跳跃进窗户,淡色的长靴落地发出微弱声响,她清冷的嗓音随之而来。
“我发现你这个人真是不管说什么话都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哪怕是突如其来违心的阿谀奉承,也根本不会结巴一个字啊…沈问。”
第101章 意义
“林姑娘?”
安无岁正好面对着窗户,第一个看清楚来人的模样,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听到动静,一侧的雁歌也跟着转头看过去。
视野内只见,映着夜色林微语着一身利落的藕粉色劲装,银白的束腰处明晃晃挂着一枚刻有雨师山字样的白玉佩,一把被白色绷带缠住的长弓背在身后,在皎洁的月光照耀下,能看出她身材十分苗条纤细。
她一只手反掐在腰上,另一手不自觉摆弄着随风吹乱的秀发,目光淡漠,居高临下望着这一桌正在吃饭的三个人。
沈问刚好背对着窗户,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望着倒映在自己身前这个曼妙的黑影,倏然间笑了起来。
“不是约好的戌时嘛,来还挺早。”
沈问面带笑意伸手拿起桌上一只空茶杯,很自然地倒了一杯茶水,顺势推到身边空座椅前的桌面上,“我说…在你们雨师山那边儿,走正门儿是违法么?这次可是真真儿是光明正大请你来的,怎么还要翻窗户啊,林姑娘。”
“……”
林微语垂眸深深看了面前这个头也不回的白衣年轻人一眼。
这家伙体内的灵力居然比上次见时充盈了不少,倒能看出来果真是个灵修。
虽说这股灵力弱了些,和自己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思考一瞬,表面波澜不惊地转身将窗户轻轻关好,然后缓步走到桌前,理所应当地撩起裙摆坐到沈问身边,“黎州城里势力和眼线众多,我一路从雨师山出发到城中,不便于在街头巷尾抛头露面。”
“这样啊…哦对了,说起来你们与林姑娘这应当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沈问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看了看身边坐下的人,又望了望雁歌与安无岁,用胳膊肘撞了撞林微语笑吟吟道,“做个自我介绍,几位相互认识认识?”
“…雨师山弟子,听雨弓法后人,桃花箭林微语。”
见沈问又是这副贱兮兮的模样,林微语本来还想发作,却碍于对面坐着两个并不熟识的人,只好咽下了这口气,但饶是趁机狠狠地剜了沈问一眼。
“离江雁氏,雁歌。”
雁歌认认真真介绍了自己。
第一次近距离看这等美人,心里十分激动。
这林姑娘不愧是在江湖上都出名的美女,细细打量起来,还真是越看越漂亮!
“咦?林姑娘…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啊…”
安无岁出神地望着林微语精致的五官,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感觉。
“无岁你傻啦?”
雁歌拍拍他的肩膀,“之前在朔风虽说与林姑娘还不认识,但那会儿咱们也是见过她两次的呀。”
“不是说那时候,我是说…更早。”安无岁严肃着摇了摇头,对着雁歌认真道。
“更早?”
林微语抬眼对上安无岁的目光,神情依旧冷冰冰的,当即笃定地摇了摇头,“安公子,我想你兴许是记错了,我们在朔风之前从未见过。”
“…是吗?或许吧。”
安无岁盯着面无表情的林微语看了半晌,然后妥协似的泄了气。
“……”
沈问静静看着他们交谈,没有说话,忽然抬起自己的胳膊,双手合十。
啪!
“好——寒暄到此结束,让我们来谈谈正事吧。”清脆的掌声打破有些莫名奇怪的氛围,他微微笑着将所有人思绪拉回。
“说吧,千里迢迢送信雨师山喊我下山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林微语端起茶杯吹了吹,还特意将“十万火急”这四个字重重念出。
“这个呢…说来话长。”
沈问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心虚地伸出食指抠了抠脸颊,然后笑眯眯地爽快说出下一句,“那我就长话短说了!碧玺戒丢了。”
“……?”
“丢了?!”
林微语蓦然睁大双眼,不自觉将身子往前探了探,也不知是对这件事表示诧异还是什么,以为沈问是在开玩笑,立刻不确定地转头看向雁歌和安无岁。
“就在今日黄昏,我们刚到黎州时。”
雁歌可怜巴巴摊开双手,很是无奈。
“你究竟知不知道那法器到底是什么啊!?那可是太平公主生前最后的遗物!”
林微语忽然“腾”地起身,一把抓住沈问的领子口,将他几乎从椅子上扯了起来。
这一瞬间竟从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杀意,看得出这令林微语很是生气。
“诶诶?”雁歌被这变动惊了一下,抬手想要将两人拉开。
“林姑娘?”安无岁也是被她吓了一跳,疑惑地问了一声。
“嚯,这么激动啊?”
沈问一歪脑袋,咧嘴居然笑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是母亲的遗物,只是,怎么感觉弄丢了它,这林微语似乎比自己还要着急啊?
“……”
林微语略微颤动的眸子忽然对上沈问仰着的脸庞,看清楚他无所谓的目光,想通了一般,她又缓缓将直冒青筋的手松开收回,调整下了呼吸,“抱歉,是我失态了,我忘记了你不过是个外人而已,根本就不明白碧玺戒真正的价值。”
“看起来…这碧玺戒对林姑娘来说意义非凡啊?不如说来听听,让我也明白明白。”
沈问不匆不忙地低头整理了自己的衣衫,完全看不出一丝气恼。
“……”
林微语默不作声深深看了他一眼,渐渐垂下眼皮,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杯。
“碧玺戒由近百年来出土的绝世原石打造,是上好的帝王绿,一石分二打造成了一枚戒指和一枚玉佩,即闻名天下的碧玺戒和苍龙佩,因为内部蕴藏灵力而被制成了法器。”
平复心情后,她的声音恢复往日冷淡,为几人细细介绍,“第一次现世是在我师父江鹤归从大漠寻来时,这两件东西一直是他最重视的宝贝,但是后来,碧玺戒被师父赠予太平公主留作了信物,苍龙佩则是一直贴身佩戴…”
“哦!我懂了,这其实是你师父与太平公主的定情信物!你先前是想替你师父将他生前最在意的东西收回才想要这碧玺戒不是?”
雁歌一嗅到八卦的味道就两眼冒光,对着林微语就是一顿分析。
“诶雁歌你忘啦?太平公主与沈国公才是一对儿…”安无岁戳了戳她,小声提醒。
“啊?”
雁歌微微一怔,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嘿嘿…不好意思啊…”
“不过,我还真听过这么一事——据说太平公主在年轻时曾与一位江湖人士有过婚约,二人在年轻时就关系甚好,也算是半个青梅竹马,但后来迫于家国原因,才又转而嫁给了沈国公。”
沈问出声打断,忽而歪头望向林微语,“林姑娘,我斗胆一问,当年那个与太平公主有过婚约的江湖人士可否就是你的师父,也就是雨师山上一代山主,江鹤归?”
第102章 借名
“……”林微语沉默着顿了顿。
“其实沈问和雁姑娘说的都不错,当年太平公主与师父确有一段露水情缘,那戒指与玉佩也的确是他们二人的定情信物。”
说到这里,她深深叹息一口,“不过太平公主嫁给沈国公后与师父几乎就没再有过联系,可师父日日夜夜心中惦念,听闻太平公主大婚时还一气之下将苍龙佩丢落到了山谷,后来,国公满门屠戮无一生还,师父他直到去世前,都在暗中寻找碧玺戒的下落。”
“原来如此。”
沈问若有所思点点头,轻笑一声,“怪不得林姑娘你如此重视这个碧玺戒,一听我将它弄丢了居然连杀我的心思都动了。”
“哼,现在说风凉话还有什么用,你丢都丢了,在偌大的黎州城里寻找这么一枚小小的戒指无异于海中捞针。”
林微语略显气愤,像是对沈问不管面对什么大事总这样吊儿郎当的模样表示不满。
“嗯…林姑娘,其实我们也不是全无线索,既然沈问找你来帮忙,这碧玺戒自然是有迹可循的。”安无岁轻声道。
“什么?”
林微语抬眼看他。
“这与其说是丢了呢,倒不如说是被偷了。”
沈问笑眯眯说着,忽而又收敛了神情道,“我们在来黎州的路上碰到一伙山匪,刚好被一个叫傀的家伙拔刀相助,但是那人以搭车为由跟随我们上车,这才趁机偷走了碧玺戒。
我是觉得呢,这伙儿人做事颇有章程,兴许是黎州城内有名的盗窃团伙,于是才想来问问林姑娘,对此你有没有头绪?”
“山匪?”
林微语疑惑着琢磨了一阵儿,转头又问,“这除了碧玺戒,你们可还丢了其他什么财物?”
“并没有。”
雁歌歪着脑袋趴在桌上,软嫩的小脸挤出一块肉来,“他们仿佛就是冲着碧玺戒来的,甚至还提前制作了个赝品以假乱真。”
话音至此,沈问还贴心地从怀里摸出来那枚假戒指放在手心,幽幽伸出手来展示了一番。
“难道是他们…”
林微语捏着下巴认真思考,不禁喃喃道,“要真是他们的话,碧玺戒恐怕很难收回来…”
“不知林姑娘口中的\\u0027他们\\u0027是指?”
沈问缓缓问道。
“云间月。”
林微语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回答。
“云间月?”
桌上的其余三人听到这个名讳后愣了愣,相互望了几眼,脸上全是迷茫和疑问,想来都是第一次听到这名字。
“你们都是外地人,不知道也正常。”
林微语见状抱住自己的双臂,身体轻轻往后靠了靠。
“云间月是黎州城内一个地下组织,这伙人不图名气只为赚钱,到处搜刮江湖名宝,然后定期在地下举行大型拍卖将宝贝卖出,以此谋取高额利润,倘若真如你们所说被偷的只有碧玺戒,对面还有一个叫傀的江湖高手,那这极有可能就是云间月干的好事。”
“……”
沈问垂着眸没有说话,认真思索着什么。
“拍卖?如果真的这样…那碧玺戒岂不是危险了?若再被二次转手,我们可就真的找不到它的踪迹了。”
雁歌原本趴在桌上都已经昏昏欲睡,突然意识到不对,立刻坐直了身子睁大眼道,“等等,那我们直接去参加云间月举办的拍卖会,再想办法将碧玺戒抢回来不就好了?”
“要是真有这么容易,她还会是这个表情?”
沈问勾着嘴角洋洋洒洒伸个懒腰,打趣着雁歌,扬起下巴朝身旁的人努了努嘴。
只见林微语轻轻咬住下唇,蹙着眉思索,手指不停地揉搓茶杯杯壁,欲言又止。
半晌,她摇摇头道:“这云间月内高手云集,想从他们手里抢东西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就算是我一人,也不能保证进去后能全身而退。”
“哟,没想到堂堂名人榜前十的桃花箭,居然也有如此犯怵的地方?”
沈问凑近了她的脸一些,黑亮的眸子粲然一眯,笑吟吟问道。
“……”
林微语白了他一眼,根本不接这茬,又对着安无岁与雁歌道。
“而且不是我不帮你们,这云间月的拍卖场向来是只对江湖大势力的上层开放,光是想混进那拍卖会就难如登天,更不要说我们根本无从得知云间月会在什么时候举行拍卖了。”
“江湖大势力?”
安无岁歪头眨眨眼,不解问道,“你们雨师山不是也属于江湖大势力吗?”
“雨师山呢,背后一直都是朝廷,与云间月这种江湖地下势力根本不是一道的,要是你去的时候敢报雨师山的名号,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问带着笑意咂了咂嘴,手指尖轻轻击打两下桌面,“还有我们氓北,一直处于朝廷与江湖的中间,从这么多年来我压根都没听过云间月的名头这点来看,估计他们也不带我们氓北玩儿啊…”
“那可怎么办,难道我们就不能冒充什么人进去吗?”雁歌抬头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声,眉毛都要拧到一起去。
“冒充是行不通的。”
林微语略微摇摇头,打消她这一想法。
“且不说你会不会在那儿遇到顶替的本尊,就是说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云间月的掌管者肯定都熟识,又怎么会让你们这些面生的家伙擅自闯入呢?”
“诶等等——林姑娘,咱们话先不要说得太死。”
沈问说着抬手挡在了林微语面前,一脸和善笑道,“也不一定每个势力的头目他们都见过啊…比如说,前一阵儿才刚刚易主的尧天阁阁主,江湖上不就没人见过本尊?”
“尧天阁阁主?”
林微语重复了一遍,蓦然转头看向沈问。
“对啊!尧轲已经死了,如今的尧天阁阁主到底是谁,江湖上本就议论纷纷,就算是个生面孔也不会有人怀疑!”雁歌惊呼。
“所以…如今尧天阁的新阁主,果然已经变成你了吗?”林微语目光忽然冒起冷光,认真上下打量起沈问。
“怎么可能?”
沈问感受到莫名的寒意,立马一口回绝,“林姑娘你是知道的啊!我可是听雪门的大师兄诶,尧天阁曾因为百花楼一案,老早就与氓北结下了梁子,我就算再大逆不道也不能接管仇家的烂摊子不是嘛。”
“……”
林微语狐疑望着这家伙。
他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真如当年传言所说,尧天阁的心腹百花楼是被听雪门弟子所屠,那尧天阁的人就不可能会忠心于沈问,更不要说尧轲根本就是死在听雪门门主郑机云的剑下。
“我呢,只是想借他尧天阁新阁主的名号一用,正巧先前救了贺兰雪青后从她那儿\\u0027借\\u0027来了这么个东西,没成想在这里派上用场了。”
说着,沈问起身走到床边,从枕边的包袱里掏出来个巴掌大小的蛇形黑玉令,正中间有着“尧天”字样的浮雕。
第103章 三成
夜深露重,除去偶尔游荡的打更人,黎州的街道上早就空无一人。
到处都是一片暗淡寂静,客栈的三楼却还有一间房间透着微弱的火光。
沈问将房间里吃剩的碗盘尽数还给了客栈的后厨,迈着步子不疾不徐回到了三楼,正巧碰到刚准备回房间的安无岁,后者听到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
“沈问。”
他原本打算推开房门的手停在空中,一本正经叫住来人,“刚刚林姑娘在时我就想问却没说…那时候,你与顾浔舟将贺兰雪青救回来后都做了些什么,你当真是偷偷接手了尧天阁吗?”
“啊?”
沈问揣着手走近了些许,神情有些迷惑,“我不是说了嘛,我怎么会接手听雪门的仇家呢?再者说了,我就算真有心想吞下尧天阁,你去问问他尧天阁的人,同不同意一个听雪门弟子掌管他们?”
“…那你告诉我,这尧天阁如今的阁主又是谁?”
安无岁严肃着脸追问。
“谁知道呢?或许是尧天阁的神女贺兰雪青,又或者是他们自己重新推选出来的什么人吧,这就是他们自己的事儿了,我可不清楚。”
沈问笑吟吟地回答他,说着还打了个哈欠,于是抬手拍了拍安无岁的肩膀,悠哉着与他错身而过,“哈啊~困死了,别胡思乱想了无岁,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迈着轻盈的步伐哼着小曲,白衣身影一直走向这个长廊的尽头。
啪嗒。
走廊尽头的屋子被关上门然后落了锁,安无岁这才回过神来,慢吞吞推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问进门后,看到桌边坐着个人影,但仍然波澜不惊,旁若无人地走到床边,低头将外裳和靴子脱下,然后轻松坐到榻上。
“林姑娘,你还没走啊?”
沈问微笑着收起双腿,端正地盘坐起来。
桌边的人正在仰头喝水,听到他进来,这才双手捧着将茶杯放回原位。
“刚刚没问你,百晓生人呢?”林微语随口问道。
“走了啊,早在朔风时他就走掉了。”沈问如实回答。
“走了?”
林微语有些奇怪,“你不是出手拆了他的百闻台吗,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会连这种事情也不追究?”
不应该啊。
“嚯,谁告诉你是我拆了他的百闻台?”
沈问嘴角不自觉又勾起来,模棱两可道,“而且就算是我拆了,他就不能有自己的事先离开了吗?诶我说…林姑娘,你是见不得我好还是对我的事太上心啊,怎么总是问东问西的,莫不是喜欢我?”
“……”
有病啊?
林微语被面前这人厚如城墙的脸皮噎到说不出话。
突然间,想起上次在朔风时他也是这样无理取闹,幸亏是没别的人在旁,否则面前这人再扯皮几句自己的清白恐怕都要丢了。
忍无可忍她也只是抿着嘴沉默不语,眼下的肌肉隐隐跳动几下,随后沉声开口,“沈少侠,你倒也不必把自己看得过重了去,不过随便问几句,况且我打听的分明是他江湖百晓生的行踪,干你屁事。”
“诶?怎么骂人呢,真没素质。”
沈问颇为嫌弃地往后靠了靠,看她十分恼火,好像就快要举起长弓一箭射过来,终于忍着笑道,“行了不逗你了,正巧你没走,刚好我也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
林微语抱起臂来,扬着下巴用鼻孔看他,脸色还是不悦,怒气难消。
“刚刚你们几人自我介绍时…无岁分明还没有自报家门,你就已经开口叫他\\u0027安公子\\u0027,没记错的话,我也不曾跟你提起过他的姓名啊,林姑娘,你是怎么知道他姓安的呢?”
沈问意味不明笑问道。
林微语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脑子里“嗡”一下空白了,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一下,犹豫着说:“那是因为…因为雁姑娘先前叫了他一声,碰巧被我听到了。”
“雁歌可没喊过他的姓氏。”
沈问也没看她,说着说着低下头,抬手将头顶精致的白玉头冠摘下,然后十分随意地摆了摆手。
“不过你也不必紧张,要是真有什么难言之隐呢,我也不多过问,反正林姑娘对我等也没有恶意不是?”
“……”
林微语吞咽了一口唾沫,本就白皙的皮肤这会儿更少了些血色,神情不由得露出一丝慌张,内心越发警惕。
沈问未免太过敏锐,与他相处好像时时刻刻都被看透了般,所有想要隐藏的秘密无处遁形。
这位听雪门的大弟子着实可怕。
“那既然…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完了,林姑娘是不是也该走了?我们赶了好几天的路,总得让我好好歇一歇,睡一觉嘛。”
沈问将自己的配饰衣衫都整理放好以后,抬头看向林微语,一脸假笑对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公子,请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林微语深呼吸一口问道。
“子时。”
沈问闻言从榻上探出身子,略微推开窗户一道缝隙看了看,一本正经如是说道。
“子时,你让我这个时辰去哪?连夜赶回雨师山,然后明日再下山寻你们来?”
林微语耐着最后的性子咬牙问,她握紧的双拳青筋显现,几乎下一秒就要朝着沈问砸过来。
如果这个家伙再这样不讲道理,自己一定要一拳打掉他半嘴的牙!
“……”
沈问抿着唇看了她这怒气冲冲的模样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锤床大笑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然后对着门外指了指。
“哈哈哈哈哈哈林姑娘你真是太有趣了,喏,这是我斜对面那间厢房的钥匙,消消气消消气,快早些休息去吧,哦对了,之后房钱记得给我报销一下。”
其实林微语早就知道,依照沈问的性子做事不会安排不妥当,既是深更半夜喊自己前来商讨,就一定给自己留了什么住处。
但这个人三句话里有两句在玩笑自己,真的很难不生气!!
想到这里,林微语一把夺过沈问手中的钥匙,大步流星出了房间然后狠狠将门摔上,去往他为自己提前多备下的那间空厢房。
走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就听到微弱的关门声,沈问这才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呼。
房间内终于沉寂下来,床榻上的男人长舒一口气。
叮铃。
他在榻上盘腿坐好,掏出自己平时携在腰间的银铃铛,右手两根手指并拢,将铃铛缓缓滞于空中。
然后沈问双臂挥动,调动天地之灵气为自己所用,数道白光在铃铛的帮助下凝聚在前。
他紧闭双眸,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手中迅速捏了好几个诀,将这些吸引而来的灵气逐渐化为自己修炼所用的灵力吸收。
许久无声。
沈问双手画圆稳稳悬停到腹部,然后深呼吸几下,他的眼皮慢慢睁开,银铃也在这一瞬间从空中坠落,掉到了他的脚边。
“浮生。”
沈问轻声呼唤。
一道耀眼的红光从角落的剑鞘里迅速飞出,沈问伸出右手,一把抓住浮生剑的剑柄。
啪。
他朝着榻上拍出一掌,整个人腾空而起,褪去长袜的双脚直接赤裸落到冰冷的地板上。
呼——
红纹闪烁的长剑横在身前,沈问略微屈膝双眼眯起,抽剑再挥出去,空中一道轻微的震爆声响起。
他赤着脚在房间里旋身刺剑,再回身再撩剑,将一整套听雪门的入门剑法练了一遍,然后又把浮生剑插回了剑鞘。
“……”
坐在床上,沈问低头望着自己白光萦绕的双手思索。
从大昭寺离开的这段日子里,自己一有时间就在打坐修炼,从来不敢懈怠,比在氓北时要勤勉数倍,居然也才恢复了三成灵力。
不过。
最近似乎都没有再毒发晕倒过,莫不是疏通经络之后,重新凝聚的洁净灵力对体内的毒素有一定程度上的压制…?
第104章 银两
商丘。
城东一家宅院内。
“什么?!碧玺戒被偷了?”
正堂里的红木主座上,身着暗红色长袍的主人听到消息后,难以置信地扶住额头呢喃,“怎么会呢…沈问会这么蠢?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随随便便弄丢吗!”
“消息千真万确,台主。”
地面上半跪着个浑身布衣的男人,他扶着一边的膝盖低头汇报,“刚进黎州城门就被偷了,当时沈问急到飞身跳上个房顶四处寻找,但最后还是追寻无果。”
“被区区一个傀就耍的团团转…难道真是我高估你了?”
顾浔舟指尖轻轻敲击手里的银龙折扇,随后又思考着下令道,“他一定能查到对方是云间月的人,然后想方设法混进这次拍卖,这样的话…阿魄,如果我没记错,前段时间收到过云间月的邀请函是么?”
“是,台主可是要去参加那场拍卖?若是现在动身,快马出发,兴许还能赶得上。”
地上的男人头也不抬地老实应道。
“哈,我为什么要去?”
顾浔舟深吸一口气,抬眼望着门外敞亮的院子,“你,以我的身份去参加云间月的这次拍卖,助他拿回碧玺戒,切记,不要让碧玺戒落到其他势力的手中。”
“是!”
铿锵有力的一声答应,阿魄立刻起身扭头就出了房间,行动利落,整个人的气质与身上破旧不堪的衣裳格格不入。
屋内陷入沉寂。
顾浔舟只觉得有点儿头疼,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又掐住眉心下方按动几下。
沈问啊沈问。
当年那个一剑屠尽百花楼的月下少年到底哪去了?如今连江湖扒手都能欺负到头上来了?
就再帮你最后一次。
可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台主!”
一个黑衣蒙面的下人快步走进房间,接着就单膝跪到顾浔舟的脚边,他抬手行礼将头深深埋下,“北梵人已经到了,目前正在前厅等候。”
“知道了。”
顾浔舟无所谓地朝他摆了摆手,扶着红木椅缓缓站起身,抓起旁边桌面上一只银色的面具,一边将面具盖到脸上一边步伐悠哉地往前走去。
真是的,光顾着琢磨沈问了,忘了这货。
……
初秋的风里夹杂着些许寒意,路边的小树枝叶沙沙作响,街道上推车的摊贩行色匆匆。
天色阴沉,一片灰蒙蒙的云层笼罩在黎州上方,分明还是大早晨,却又令人有一种马上要天黑的错觉。
一大清早的沈问房间就已经空空荡荡,甚至连他随身的行李也不见了,雁歌与安无岁把客栈翻个底儿朝天也没有看到这人的影子。
二人正疑惑着从沈问房间出来,刚好斜对面的房间打开了门。
只见,林微语手中拎着长弓月霞,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林姑娘,早啊。”
雁歌两手背在身后,探着身子朝她笑了笑。
“早。”林微语略微点头。
“也不知道沈问去了哪里,我们先下去稍微吃些东西吧。”安无岁与她也点头示意了一下,接着转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后边的林微语正要抬脚,雁歌先凑了过来:“林姑娘,喔…这脸离近看了更漂亮,精致的像个瓷娃娃,也不知你平日里用的都是什么胭脂水粉呀?”
“…我素来不用脂粉。”
林微语被突然贴过来的雁歌吓退了一步,但饶是耐着性子回了一句。
“天呢,那你这皮肤也太好了,真不愧是远近闻名的江湖美人,对了,我有一位苏姐姐,相貌也是倾城,等有机会一定介绍你们二人好好认识一下!”
雁歌难掩心中喜悦,在走廊上和林微语并排行走,时不时还能闻到她身上隐约散发的桃花香气,叫人心旷神怡。
“……”
林微语虽不反感她这样的赞美,但也十分不适应有人与自己贴这么近,更何况话还这么多,向来清冷淡漠的五官也不免露出些许僵硬。
“我说…雁歌啊,没看出来人家林姑娘都嫌你烦了嘛,怎么大清早的就这般聒噪?”一道声音从前边传来。
几人刚从楼梯走下来,正好撞到刚从外边赶回来的沈问,这人手中抱着个匣子站在楼梯口对众人微笑。
抬眼一看,他头顶的金镶玉头冠不见了踪影,先前这一路上换着穿的华丽华丽长衫也变成了粗布素衣。
整个人先前的富家公子哥贵气全然消失,瞬间变成了一个扔到人群里就找不到的布衣百姓。
“你什么情况?”
雁歌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打扮,伸长了脖子瞪大双眼。
“沈问…你这是…?”
安无岁也迟疑地伸手,想指指他这一身打扮,又觉得不太礼貌只好缓缓抽回。
见惯了沈问总是打扮得像个人间富贵花的模样,加上他原本就有些公子病,二人甚至潜意识里对他的印象首先是个富家少爷,其次才是氓北听雪门的弟子。
这是第一次看到这家伙穿着这般朴素,或者可以说的上是清贫。
沈问则是不以为然地转身,将那个匣子随手夹在腋下,然后招呼着大家离开楼梯口:“既然都下来了,那就干脆先吃点东西吧,咱们边吃边说,刚刚我就看到门外有一家在当地很出名的酒楼…”
“……”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跟随沈问慢悠悠出了客栈,直奔他口中那座有名气的酒楼。
分明是晨时,这家店里就已经坐了许多人,看来还真是个口碑很好的店铺。
四人在大厅随便一处方桌落了座,直到沈问认认真真点完了菜,小二点头离开,林微语这才开口问:“你方才去做什么了,这一身行头和这个匣子又是怎么回事?”
“就是啊,你先前那个宝贝白玉冠呢?我没记错的话,那头冠是你打下山之后一直戴到现在的吧?”雁歌也是很困惑。
“都当掉了。”
沈问理所应当地笑了笑,抬手拍了拍桌面上放置着的木匣,“全在这儿呢。”
这话一出,引得几人震惊着又将沈问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除去他腰间的银铃和浮生剑以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套粗布素衣,头顶也是由个廉价破木簪子束起,愣是一点儿值钱的东西都没了。
回想起刚刚在客栈里发现他的包裹失踪,看来是连自己平日的换洗衣物都拿去当掉了。
“你这是做什么?”
林微语奇怪着问他,“难道你真以为就凭你换来的这点银两,就能和别的势力争抢那碧玺戒?”
“我当然知道这点儿钱是不够了,所以根本就没打算\\u0027买\\u0027下碧玺戒啊。”
沈问微笑着往桌前凑了凑脑袋,对三人神秘说道,“那戒指本就是江湖中有价无市的宝贝,当天绝对会被炒到天价,岂是我等可以觊觎的?这些钱呢,自是有别的用处。”
“别的用处?”林微语重复了一遍。
“是呀是呀,先前身上的银两不够,叫我只能将身家性命全都当掉啦…”沈问故作可怜地摇摇头,假惺惺地用袖子在眼边抹泪。
“等等,先不要说这些钱的事儿了。”
安无岁忍不住出声打断几个人地闲谈,皱着眉担忧问道。
“各位,我想我们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先去打探到拍卖场到底是在哪里,又会在什么时候举行这场拍卖吧?”
第105章 师伯
“早就打探到了,不然你以为我大清早就出门,只是为了把东西都当掉换钱吗?”
沈问喝了杯茶将杯子放回桌上,还装腔作势地挺直腰板整理起自己的衣袖。
“嚯喔,这么厉害啊?”
雁歌原本还托着腮帮子,见小二送来了菜便第一个拾起筷子准备开动,还不忘随口敷衍地夸夸沈问。
“举办的时间就在两日后,地点嘛…这里人多眼杂,我不方便说,等到时候亲自带你们去了便就都知道了。”
沈问抬手抓起一个包子停在嘴边,笑眯眯对几人说道。
“云间月作为江湖秘密组织,据点和具体活动毫无规律,寻常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个拍卖,就算是江湖人士,如果不是有背景的大人物不可能清楚关于拍卖的详情。”
林微语对着一桌子的好菜好像没什么食欲,只是有些疑惑地问,“你又是从哪儿打探到的消息?”
“咦?原来你还认识什么黎州的大人物吗?”
安无岁听明白了林微语的话转头看向沈问,颇有几分惊奇,端起勺子的手也停在空中。
“倒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只不过我碰巧真就认识这么一个和云间月有些关系的老家伙。”
沈问嘴里塞着东西说话,有些口齿不清,好在其他三人大概还能听懂。
但这话传到林微语的耳朵里突然就变了味儿,分明是简单的一句解释,却令她的脸上不禁多了些疑惑。
沈问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还记得前一天晚上,沈问亲口告诉自己从没听过云间月的名头,怎么今天突然又冒出来个他认识的、与云间月有关系的“老家伙”。
林微语越琢磨越奇怪,都不知道他到底前后哪一句才是真话。
她只觉得自己越发看不透这个天天顶着个无害笑脸又谦谦有礼的人了。
“是谁啊?”
雁歌好奇问道。
啪!
沈问突然打了个响指,声音不大不小,不过因为周围来往吃饭的客人比较多,根本没人注意他这一举动。
“说曹操曹操到。”
他轻松开口,抬手指了指自己正对面雁歌的身后。
三人转头循着沈问指着的方向看去,刚好是这酒楼的大门口,台阶上正站着位头发灰白面容沧桑的老头,抬着脚跨过了门槛。
这老头个头不大,略微勾着腰,八字眉毛往旁边一撇,满是皱纹的脸上透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身上的衣服破破旧旧打了补丁,腰间挂着个老式的木头弹弓,还挂着一枚众人十分眼熟的白玉佩,玉佩上刻着三个大字——雨师山。
“师伯?!”
林微语看清楚来人后,扶着桌角唰地站起来,先诧异地看了看自己这位师伯,又震惊回头望向沈问,“怎么回事?”
“师伯?”
雁歌呆呆眨眼,看几人微妙的关系有些不敢轻举妄动,偷偷凑到安无岁耳边问,“师伯是什么意思啊?”
闻言安无岁将手附在嘴边,小声地为她解释,“这位老前辈是林姑娘师父的师兄。”
“来来来,都别拘着,坐坐坐。”
沈问笑呵呵招呼老头来身侧坐下,又将身边震惊到站起来的林微语按回凳子上,“介绍一下,这位是林姑娘的同门师伯,乔四老。”
“乔老前辈,晚辈安无岁见过前辈。”
安无岁欲起身行礼,却被这乔四老一把拽住胳膊,乍一看皮包骨的手却浑然有力,将他老老实实按回了座位。
“好说好说,小兄弟不必这么客套,哎呀,叫我乔老就行。”乔四老嘿嘿一笑,根本无所谓这些虚礼。
“不愧是乔老,不稀罕那些繁文缛节的!前辈好,我叫雁歌。”雁歌见状歪头甜甜笑起来,很是爽快。
“诶你好你好。”
乔四老看到不认识的小姑娘之后,五官都要皱到一起去,笑呵呵抱拳摇了摇手。
“师伯,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和这家伙是怎么认识的?还有,他为何说你与云间月有关系?”
林微语一肚子的问题根本不知从何问起,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此刻心中只觉得好像自己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简直无知的可笑。
沈问悠哉悠哉为旁边的乔四老推来早就准备好的餐具,还贴心为他倒了一杯热水,然后才幽幽开口。
“别急啊林姑娘,我来解释给你听,还记得先前在朔风,我就跟你提过一次我曾来过雨师山嘛?”
……
……
“林姑娘,你这一路跟踪过来,还突然问了这么多问题,是不是先自报家门更礼貌一些?”沈问不气不恼,饶有兴致问道。
林微语略微推手,意思了一下:“黎州雨师山,听雨弓法后人,桃花箭林微语。”
“哦~”
沈问想起来什么似的点了点头,“难怪觉得你的身法我有点印象,原来是雨师山出来的,我先前倒是去过那儿。”
……
……
林微语记性颇好,简单回忆了一下就想起在朔风的时候“自己夜里潜入沈问房间”这件事来,随后两人的对话浮现脑海,她迟疑地点了点头。
当时以为沈问这家伙只是信口胡邹套近乎才有的说辞,却没成想竟是真来过雨师山。
“那次雨师山一行,我就认识了乔老。”
沈问将胳膊随意搭在乔四老的肩膀上,后者则是光顾着闷头吃菜,早就习惯他这行为一般视而不见,“还顺便跟随乔老学习了简单的弓法,他也算我在射箭这门技术上的半个老师。”
“这样吗…?”
林微语似乎对沈问说的话已经不再轻易相信,于是将目光投向他旁边胡吃海塞的乔四老。
“嗯呃…啊?小问儿说的是一点儿错都没有啊哈哈哈,你还别说嘿!他射箭真有天赋,想当年那是一点就通,要不是这小子已经拜入郑机云那老怪物门下多年,我还真想着收他一收…”
乔四老见状一边点头一边嚼着嘴里的食物含糊不清肯定道。
看他这么能吃,安无岁与雁歌也慢慢放下碗筷,不自觉地身体往后挪了挪,生怕这一桌的饭菜不够他老人家打牙祭的。
“去,就你还想收我?也不知道是谁日日在别人家田地里偷吃白萝卜,被村民误以为是流窜在山间的萝卜精,差点被我抓起来打,依稀记得那人还边跑边说要教我射箭求我放他一马。”
沈问漫不经心掏了掏耳朵,颇为不屑。
“你你你,你这小子怎么这般目无尊长?这等丑事也敢往外说!”
乔四老恼羞成怒,气急败坏,拾起一个包子就砸向沈问,后者反应也相当的迅速,当即就侧过身去。
包子带着呼啸风声掠过沈问飞舞的发丝,他也是堪堪躲过飞驰而来的攻击。
“行了。”
林微语嫌弃地出手打断了这两个幼稚鬼的行动,严肃着问,“还没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呢,师伯与云间月又有什么关系?师伯他明明是我们雨师山的人。”
“咳咳。”
沈问十分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左右来回瞧了瞧四周吃饭的人,故意探着脑袋压低声音开口。
“这就是个秘密咯,你得空自己偷偷问问他本人不就知道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边这个老头。
乔四老正头也不抬地认真吃饭,就像饿了好几顿似的,也不管桌上的人都在议论什么,只管埋头填饱自己的肚子。
第106章 面具
江湖中自古至今一直都存在着一些门派或者团体,而它们形成的原因却各不相同。
有些是为了多年来衣钵与流派的传承,选取合适的孩子作为本门弟子,进行长期的教化学习,再将掌门之位禅让传承。
这种模式大多是势力较大的名门大派,氓北七门与雨师山就是其中代表。
还有的,是对组织领头人的信仰与心悦诚服,这种原因形成的势力一般为一人马首是瞻。
其中利弊格外明显,好处就是众心合一,内部很少出现决策上的争执,无人忤逆主人;坏处则是对领袖者的能力有着极高要求,否则可能会带领整个势力走向灭亡。
又有一些势力内部则是上级对下级的统治,为了加强专权,这种类型一般需要外物进行巩固。
比如说对自己所掌管的众人下个毒种个蛊之类的。只要领导者手中掌握着“解药”就能掌握在所有人面前的话语权。
但这样的关系并不牢靠,手下的人极易起逆反心理。
这三种是目前江湖中最主流的、势力能够长存的管理模式。
当然,除去这些自然还有其他类型的团体结构,但终归还是少数派,很少有可以成就较大气候的。
既然说的是“很少”,那便肯定也存在例外。
云间月就是一个例外。
云间月自建立之初的宗旨一直都是赚钱,两位当家人也从来都秉持这个原则来经营,所以云间月的内部上下级关系其实是属于思想较为前卫的雇佣关系。
两位当家人定期会将拍卖“赃物”所取得的财产,根据手下人的能力和付出占比来分发俸禄,甚至实施奖励制,多劳者多得,以此激发云间月众人的工作积极性。
这般模式像极了在官府衙役当差,只不过将所谓的“差事”改换成了抢劫。
这云间月是近几年新兴起的势力。
传言两位当家人本来就是山匪起家,因为一次机缘巧合发现,原来江湖法宝的拍卖要比直接抢劫富商捞钱稳定的多。
毕竟这年头,富商出门都会请武功高强的护卫护送,忙活一趟下来,很多时候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算得手了,也不过就是些寻常金银珠宝,没准儿还不够回本儿,甚至还可能会惊动朝廷府衙的人。
但行走江湖的侠客不一样,江湖客大多形单影只的,而且只要东西到手,许多江湖法宝都是有价无市,稳赚不赔。
最重要的是,江湖之事朝廷的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会愿意给自己平白找麻烦的。
不过弊端就是,江湖人的拳脚功夫良莠不齐,有功夫差的就自然也有好的,所以此后云间月一直高价聘请武力高强者共事。
这才有了“云间月内高手如云”的传言。
“你是说师伯在云间月内的级别仅次于那两个当家人?”
林微语不敢相信,声音不自觉升高了些许,“难不成他一直在为云间月办事…不过这事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嘘。”
沈问闻言赶忙转过头来凑近了她,竖起食指落在唇边,“这种事儿还是不要讲太大声了,林姑娘,这可不是在客栈里呐。”
整条街市上人头攒动,天色刚刚才暗沉下来,路边的商摊们就都点亮了灯笼,交相辉映。
路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街上的人影越发多起来,沈问与林微语两人慢悠悠在街道上闲逛。
前者一身素衣与周遭的嘈杂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就像是这街市上的一个卖菜的,后者则是头顶戴了个白纱斗笠遮住了面容,站在布衣百姓之间有几分出挑。
“乔老从来都是雨师山的人,这点毋庸置疑,他潜入云间月其实是在替和昌城里的那位监视这个组织。”
沈问熟练地将手揣进袖子里,脚步不停,目光不断落在身旁这些路过的摊贩上。
“虽然表面上朝廷与江湖各个势力订下协议,多年来互不干扰,但私底下又有哪个势力可以真正意义上的独善其身呢?暗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朝廷,自然就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自己。”
“你是说…乔老其实在替圣上做事?”
林微语与他并肩同行,略微偏过头去看他。
“或许吧,你可以认为都是我的无端猜测,但那些都不重要。”
沈问耸了耸肩,不置可否道,“重要的是,他可以为我们提供出这场拍卖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
林微语认真打量了他几眼没再说什么。
忽然,沈问张望这些摊贩时步伐微微一顿,像是看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然后抬脚迈大了步子,朝着不远处卖面具的小摊儿走去。
被沈问晾在身后的林微语觉得有些奇怪,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只是抬手压低了斗笠也追了上去。
原本还坐在摇椅上打盹儿的小贩看到来了客人,忙不迭扶着椅子站起来,瘦成棍儿的胳膊靠在摊子边缘,猴似的瘦脸嘿嘿笑起来,眼角后挤出一层层褶子。
“哟,公子是看上哪个了?这些通通二十文一个。”
小贩指着摊子上琳琅满目的面具一一介绍,“这边儿的这几个适合姑娘戴,这边这几个适合公子你这样的戴,你看公子你这气质一看就不是一般人,我看你适合这种纯白的面具,只遮住了下半张脸,刚好能露出你这俊俏的眼睛。”
说着,他举起来一副下半脸面具——整体上洁白无瑕,在灯笼的火光下如明镜似的,只有靠近双眼处延伸出几道祥云的纹路。
沈问接过面具轻轻将其落在脸上,低头对上摊贩放置着的那扇铜镜,面无表情地比划着照了照。
“确实很适合你。”林微语抱着双臂站在他身后,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个了,给我装起来吧。”
沈问根本就懒得纠结,点头应下直接就去掏钱袋。
“好嘞!”
小贩见他这样爽快,赶忙将那个白面具收起来装进旁边备好的纸袋子里递了过来。
“不过,你买面具做什么?”林微语问。
“买来干什么?戴啊。”
沈问伸手接过纸袋子,顺便丢给小贩许多银两,转头就对着林微语扬了扬下巴,“你也挑一个。”
“这是做什么…”
林微语先是疑惑了片刻,然后突然抬起眼皮,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转而低头认真地挑选起来,最终选了个淡粉色能够遮住双眼和右半边脸的面具。
然后沈问又随便点了两只面具,让小贩一并装了起来,二人映着月色一同回了月上梢客栈。
……
一日后。
马车上。
车内的四个人人手一只面具,面具形态各异,若是有外人看到,只怕还以为误入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团体。
“我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啊?能不能别卖关子了,沈问?”
因为这次请了当地的车夫赶路,雁歌难得与众人一同坐进了车厢里面,她手中把玩着一只可以遮住全脸的小兔子面具,有些不解。
“还有啊,不是就去参加个拍卖会么,又没人认得我,怎么还要带面具啊?你们昨天晚上出去就是买这些去了?”
真是奇怪。
“话真密啊,雁大小姐。”
沈问慵懒地坐在车正中间的座椅上,脸上带着才买的那只白面具,手很自然地抵着自己的下巴。
“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是在哪儿了,至于这面具吗…
这场拍卖将会有许多江湖中大势力的头目参与,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带上这面具,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更不要让他们看到你的脸…不然,后果自负哦。”
第107章 港口
黎州城东南侧临江有一座船泊港口,是北原内最大的港口,此处每日有数万斤货船停泊此处,帆影往来不断,水上商客如云。
天晴时能顺着江面远远看到洛河西边的高山。
这里的地势平缓,到处都堆砌着需要商船运输的货物,每日的人流量也巨大。
四人的马车沿着偏僻的小路拐了好些个弯儿,终于穿过街道下了坡,到达这座港口——黎州港。
车夫缓缓勒住缰绳,车轮逐渐停止转动,他抬手敲了两下车门框,偏过头对着里面说:“公子,到地方了。”
“有劳。”
沈问原本还在闭目养神,感觉出车缓缓停下以后便睁开双眼,彬彬有礼回应一声。
“到了?”
雁歌撩开帘子往外偷看两眼,忍不住又问,“这是…港口?我说,咱真不是来错地方了么…”
“港口?”
安无岁听到这词思索着重复了一遍,恍然大悟,嘴角上扬着自言自语,“原来如此,拍卖场要是在这种地方的话,倒也确实够隐蔽的。”
“这种地方?哈?无岁,你怎么又明白了?”雁歌有几分诧异地回头看他。
“……”
沈问也不管几人是什么反应,自顾自地推开帘子,第一个就下了车,然后站在数十层高阶梯上,望着下面人来人往的港口和一望无际的江面,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今日阳光不算刺眼,温度也正合适,午后的空气中带着几分潮湿水气,轻抚过脸庞显得格外舒服。
车里剩下的三人相互对视一眼,默契地都没有说话,先后走下车跟上前边的沈问。
几人沿着边缘的铁栅栏一直向江边靠近,走到栅栏的尽头,有一座模样与整个港口都格格不入的小木屋。
这小木屋背靠一个码头,也不知经历多少次风浪洗礼,已然看着是破旧不堪,摇摇欲坠,随时都要塌掉一般,像个废弃的小仓库。
沈问带着三人缓缓走近木屋,回过头来,无声地扫视众人一番,面具之后的双眸眨了眨。
“……”
三人见状心领神会,都立刻戴上了先前准备好的面具。
确保都准备好以后,沈问这才慢吞吞抬起手,轻轻叩响小木屋的门。
叩叩——
叩叩——
叩叩——
随着敲击的动作停下,沈问将手缓缓放在了浮生剑的剑柄上。
片刻,小木屋里传来的动静。
“阁下莫不是敲错了门,我这小屋荒废许久,早已不做生意了。”门后是个闷闷的声音。
“随风逐浪年年别,却笑如期八月槎。”
沈问充耳不闻,反而更加凑近了小屋的门缝,没头没脑对着里面念出一句诗来。
吱呀——
“原来是贵客。”
门后的人一听对上了暗号,连忙将门打开,却在看到来了四个带着面具的人后一愣,但又很快回过神来,“几位请。”
他毕恭毕敬弯着腰将四位贵客请进屋子,然后转头走向房子的另一侧,只见与这个门对应的另一面墙上,居然还有一扇门。
那人推开门后,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通往江面,这里是整个港口最偏僻的角落,有这么一个废弃小码头也无人在意。
四人在那个接头人的带领下走到这码头上,刚好旁边停靠着一艘小船,船夫正悠哉靠在船棚外打盹。
“……”
沈问波澜不惊扫视了周围一圈儿环境,刚好对上了身边林微语投来的目光,他也只是略微耸了耸肩,然后看着面前的领头人高声喊醒船夫。
林微语却冷不丁心中一沉。
如果真乘船到了水上,不论遇到什么不测都没有办法做到随时逃离,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非常不妙。
“几位,登船吧。”
那人为几人指明方向,然后就站在原地不再说话了。
沈问闻言背着双手,脚下轻跃,飞身上了小船,转头看向岸上的三人。
雁歌与安无岁见他示意,便先后登上小船,这才发现林微语还独自站在岸边一动不动,似乎有些犹豫。
“林姑娘?”
沈问挑起一边的眉毛,试探地叫了她一声。
“……”
林微语低头望着碧绿的江水,手指揉搓了几下纱裙裙摆,终于还是咬着牙迈出了步子,踏上了小船的甲板。
等四人都上了船,船夫抬头和岸上的接头人点点头,举起了横在船头的桨。
“几位,路途遥远,请到船棚里休息片刻吧。”船夫指着四人身后开着门的船棚笑了笑。
这艘船像是平时外出捕鱼的渔船,船头处平而高,船尾有一个封闭独立的船屋,全都是木板拼接打造,船屋的顶棚四角还吊着红彤彤的灯笼,瞧着甚是喜庆。
“我还未坐船来过这么宽阔的江面呢,想留在外边看看江景。”雁歌望着远处感叹。
碧波荡漾,船身开始向远处移动,她扶着船身才勉强稳住脚步。
“姑娘,江上风大,这到处都是水也没什么好看的,船走起来了快得很,你还是去屋里休息休息吧。”船夫双手划桨,笑着脸回应。
“……”
雁歌还想说什么,望着他张了张嘴饶是没说出口,道了声谢便和其余三人一同进了船棚。
船棚空间狭小,和几人来时坐的马车车厢类似,进门可以看到左右两侧靠墙放置了六个软座,软座之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茶水。
四人进入后房门便自行关上了,沈问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跟在后面的林微语坐到他身旁的位置,安无岁与雁歌就理所应当坐到了对面的两个座位。
“倒是挺干净。”
沈问一坐下就横起二郎腿,两手很随意地搭在座椅上,抬眼打量起了整个房间。
虽说地方不大,但这里到处都十分干净整洁,深呼吸一口甚至还能嗅到淡淡的花香。
“这小屋子里连个窗户都没有,坐在这里都看不到外边的景色,这云间月的人也太鸡贼了,将拍卖场地藏这么深。”
雁歌一边评判着一边将自己脸上的面具扯了下来。
“本还以为你会听不懂船夫的意思,硬要留在外边看江景呢,这回倒是学聪明了你。”
沈问也抬手将面具摘下,轻轻摇头打趣她。
“我只是偶尔有些莽撞,又不是真那么笨好不啦?”雁歌将嘴撇到一边,抱着胳膊不屑道。
“没惹他是对的。”
沈问暗自呢喃了一声,但周围的几人似乎并没有听到。
“林姑娘。”
安无岁摘下自己的面具,探着身子喊她。
“…啊?”
林微语原本还双目失神地望着手中的面具,被他叫醒,下意识抬起头,“怎么了?”
“我想问问,你很怕水吗,还是说你很怕这种深不见底、宽广无垠的江河?”
安无岁歪着脑袋疑惑问道,“刚刚看到你在江边,肩膀似乎有些发抖。”
“……”
林微语呼吸停滞了一瞬,手指也情不自禁收紧,指尖略微泛白。
忽然,她又松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是,因为我幼时曾差点溺死在江水里。”
第108章 游船
江面平静,小船不知道在这望不到头的水中行进了多久,船夫仍然在不知疲倦地扬起船桨,水流碰撞的声音悦耳动听。
船篷内十分沉寂,屋里的空气有几分浓稠。
咚。
船身像是撞击到什么突然停了下来,外边似乎也多了些人声的嘈杂,不像之前那般平静只有水流的声音了。
沈问被这不轻不重的动静给震醒,脑袋里晕晕沉沉的,太阳穴处也有一些轻微的疼痛,两个眼皮子不断打架,一时根本就撑不开。
他整个人靠在软座上,这才发现自己脑袋斜靠在座椅上,因为就这样躺了许久,此刻脖子都酸了。
睡着了?
这念头浮现脑海,沈问当即坐直了身子,右手摸了摸腰间,银铃和浮生剑都在,左手边带来的红木匣子也依然在原处。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到处都与四人刚进来时并无不同,均没有异样。
“……”
身侧林微语正抱着月霞倚靠着墙闭目休息,对面的安无岁也背靠在椅子上小憩,雁歌更是整个人趴在小方桌上睡着了。
分明在登船时还没有一丝困意,并且进来之后一直有意识地让自己脑中不断思考事情,就是为了达到使自己始终清醒,居然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睡过去了。
肯定不是巧合。
沈问心中暗自盘算。
感觉额头内还是有些沉重,他深深闭了一下眼睛又晃了晃脑袋,这才清醒了些许。
“究竟是什么时候…”
沈问忍不住低头捏了捏眉心。
自己先前并没有喝这桌上的茶水,也并没看到有什么燃香之类的放在室内。
那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被迷晕的呢?
他的目光逐渐落到身后的墙壁上,思索了片刻伸出手指抚摸上去。
…原来如此。
“呃…”
林微语蹙着眉睁开眼,拍了拍有些疼痛的脑袋,看了看对面的二人,立刻转头看向沈问,“我并没有喝这里的茶水,这怎么回事,怎么还是被迷晕了…?”
“喏。”
沈问见状给她倒了杯水,将茶杯推到她手边,“我猜,这间船屋的墙壁上涂了少量的曼陀罗花粉,虽没有达到致幻的地步,但长时间处于封闭的空间,加上外边总时不时传进来些许划水的声音,便使我们都倦意上头,失察中招了。”
“怪不得。”
林微语思索着点点头,一杯凉水下肚反而比刚刚清醒了些,“我说怎么一进这里就闻到淡淡的花香…对了,没丢什么东西吧?”
“呵,咱们可是云间月请来的贵客,他们要是真敢这时候下手,恐怕这生意是做不长久了。”
沈问轻笑一声,将纯白面具再次带回俊俏的脸上,只能仅从隐约露出的漂亮眸子能看出,神情还带着些许笑意。
叩叩——
叩叩——
“几位,咱们到了。”
船夫轻轻敲击小木屋外边的墙壁,并没有推门进入,只是提高了声音在外边提醒几人。
这不大不小的声响将仍在睡梦中的安无岁唤醒,他稍微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双眼。
“呃…这花粉劲儿倒是挺大。”
安无岁醒来的第一瞬间就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处,叹着气自嘲一声,“不过睡得还挺香,竟难得没有做梦。”
“无岁,你早就知道这屋里有迷药?”沈问歪头看他,有些惊奇。
“嗯?”
安无岁扶着额头看他,点点头笑了笑,“我进屋时就嗅到了花香,是曼陀罗花的味道不会错的。我曾从一个江湖游医那里得知这种东西可以用作镇痛药,但这种花粉的量要把握好,吸入少量可以使人昏迷,而过量食入就是致命毒药了。
不过此处用量不大,对身体并不大碍,我想着反正大家左右都是要被迷晕,就还是没有提前告诉你们。”
“……”
沈问与他对视无声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林微语戴好面具后见雁歌还在睡,便起身凑过去轻轻推了她几下,后者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眸子。
“啊…?我们到啦?”
几人都戴好面具从小屋里出来后,抬头便看到小船的船头紧紧贴上一艘巨大的画舫游船。
这画舫游船的船身将近三十丈长,船上还有三层高的船楼,不难看出这庞然大物能同时容下上百余人。
船头船尾建造了雕花栏杆,船身两侧还刻有浮雕祥云和新月模样,整艘船气派非凡,奢华富贵。
船楼上下三层外檐四角均搭建出精致玲珑的翘脚,廊墙花窗外错落着数十根盘龙柱,柱子上的纹路细致到每一片龙鳞都栩栩如生,如此奢侈的游船就是沈问也从没有见过。
小船的船夫从船头甩到游船上方一条铁链,游船上接应的人纷纷扯住铁链,将另一端锁扣到大船上,这才稳定了小船的船身。
“几位,拍卖场到了。”
船夫朝几人略微颔首,手指指向这艘华丽的大船。
“这也…”
雁歌顺着船夫指的方向仰起头来,视野内的阳光被这巨大的游船挡的严严实实,这艘游船几乎可以说是遮天蔽日,震惊到她的声音渐渐消失。
“…太夸张了吧…”
……
游船上。
一层的船楼门外甲板上正站着好些人,大体可以分为三部分。
一部分是守在门前的守卫,这些人穿着统一,腰间皆带着佩刀,肩膀处的布料上绣着祥云遮月的图案。
一部分则是站在这些人对面,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身着墨色长袍手持一张精致的请柬,他身边站着个年轻男人,一身的黑斗篷,戴着兜帽和面罩,裹得十分严实,后边则是还跟着几个贴身随从。
还有一部分正巧刚刚登船,最前边的是个身着一席异族红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她一头金色长发,头戴琐碎银器发链,设计繁杂的长裙走起路来叮咣发出清脆响声。
“真想不到啊,这次的拍卖居然能看到大巫师亲自来参加,也不知道是什么宝贝能把大巫师都给招来了。”
女子将手有意遮在脸前面,咂嘴慨叹几下,忽而妩媚笑起来。
被称作大巫师的男人刚刚从怀里掏出那张请柬,听到笑声寻声转身望了过来。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火玲珑简潇湘。”
他略显沧桑的脸上满是皱纹,对这个红裙女子冷笑一声,“有那宝贝在,这次的拍卖绝对会有不少熟面孔登船,你看看,简楼主你这不就来了吗?”
“我暮云楼可无意争抢那东西,大巫师可不要误会人家了呀。”
简潇湘闻言莞尔一笑,从怀中掏出与大巫师手中相同的请柬,缓缓走上前与大巫师并肩站里,将请柬递给那看门的守卫。
“那东西可是块儿烫手的山芋,我们可不敢接,这次来也不过就是看看热闹,毕竟除了那件儿宝贝,传言说碧玺戒也落到了云间月的手里不是?想来这次船上可热闹起来了呢。”
第109章 喂鱼
呼——
踏空声落,沈问整个人乘风而起,在半空中跨过几步,身上布衣呼呼作响。
沓沓。
他稳稳当当落到游船船头的甲板之上,背手而立,悄然间已经扫视了一遍周遭环境。
船上到处都有云间月的守卫站岗,并且人员分布密集,两人之间不超过十米,戒备森严。
确保没有危险后,其余三人也随他身后登船,小船上的船夫这才将铁链收回,然后又划着桨朝远处游去了。
环顾四周,这巨大游船独自停在江面之上,四面八方皆是一片汪洋,远处云雾间能隐约看到几座高山,但根本判断不出这船的具体位置是在何处。
“感觉…很不妙呢…”
安无岁看着围在船周的许多守卫,忍不住小声嘟囔,“这景象来看云间月已经完全掌握了主导权,这你想盗碧玺戒走好像根本没法钻空子啊。”
“好啦好啦,既来之则安之。”
沈问语气轻松地小声安抚了他几声,顺带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裳,带头朝着面前仅有的那一扇门走去。
船楼门口的守卫自打这四人登船起就已经在暗中观察,总是觉得这几个人十分奇怪,且不说都戴着面具遮脸,就单论穿着打扮也是很怪。
领头的男人头戴一副纯白面具倒是淡雅,但往下看又是穿着灰白的粗布素衣,一眼看过去就差打个补丁了,可说他穷吧,手中却又捧着个价值不菲的红木匣子,腰间的佩剑铃铛瞧着也不是寻常货。
他后边跟着的那个女的倒是正常,从头到脚的淡粉色十分养眼,背上背着一把被绷带缠住的长弓,身姿气质也能看出来是个有身份的人,但是,她却跟随在这个奇怪的人后面,反而也显得奇怪了起来。
再后面的两人,一个穿着青衣长衫有几分像个书生,脸上带着个青狐面具,另一个红裙长靴的女子反手拎着个金色长枪,带了个兔子面具,二人大体看着气势不一般似乎身份都不简单,却又想不起江湖上哪儿有这号人物。
这四人站在一起便显得与周围更加格格不入,活像是个临时拼凑起来的怪团伙。
那人正琢磨着,沈问也走近过来。
“劳驾,几位的请柬。”
守卫恭恭敬敬地朝几人作了个揖。
“请柬?”
沈问闻言歪头疑惑了一瞬,随即故作恍然大悟般,将手伸进另一侧袖子里,“哦,我找找…”
此时他身后的三人却精神紧张起来。
什么请柬?
从没想过来这地方居然还需要请柬,还以为只需要佯装身份就能蒙混过关。
他们本就是假借尧天阁的身份来此地,沈问哪里掏的出所谓的请柬?
面具之下,林微语略微眯了眯眼睛,右手不动声色背到身后,指尖逐渐接近自己的长弓月霞。
雁歌也不免严阵以待,握着金灵曳的手指越发紧凑,内心越发警惕,时刻准备好进行战斗。
“嘶嘿…我放哪儿了这是。”
沈问摸摸左边袖子又换手摸摸右边袖子,低头认真寻找。
他在面前装模作样找了半天,这守卫的表情也显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缓缓抱起双臂打量沈问。
哗!
他正要开口质问,却听到身后的门被一股力量打碎,一个人影连带破碎的门板一同飞了出来。
这人浑身是血瘫倒在甲板上,身旁都是碎落的木屑,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啪嗒!
从门里跟着飞跃出来个小物件儿——染成雪白色方形的木制请帖,在空中自行展开,隐约看得到里面两页纸上写着小字。
“这是…?”
守门的那人先行看到飞出来的浑身是血的家伙,此人十分面生,他皱眉回头这才看清走廊里面的人,赶紧俯身行礼,有些紧张地开口:“大人。”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地上是修剪整齐的羊毛地毯,十分红艳。
簌——
一个身影踏着沉重的步子缓缓从走廊里走出来,还顺带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将短剑剑刃上的血迹尽数甩到了地毯上。
“也不知道从哪里混上船来的,我说你们也太不小心了,居然能让这样的小贼钻了空子。”
他不屑地笑了一声,将短剑收回剑鞘,“我看他在一楼鬼鬼祟祟的,让他出示请帖,竟然拿出个假的糊弄我,真当本大爷是吃素的了啊哈。”
他居高临下蔑视地上那血泊中的人,慢慢走近俯身蹲下,扯起那人沾湿粘腻的头发细细端详一番,早已面目全非,于是随手一丢,又朝前边的守卫摆了摆手。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晕过去了,不过也无所谓,丢下去喂鱼吧。”
他云淡风轻说完这几句话,起身看向身后愣在原地的四人,态度瞬间发生转变,恭敬着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啊,让几位贵客看笑话了。”
四人对上他的目光后才发现此人甚是面熟。
身材高挑,武力高强。
腰佩短剑,高束马尾。
这不是先前偷了他们东西的那个傀又能是谁?!
原本雁歌还紧握着长枪想着什么时候出手,看清他的面容后唇间立刻失了颜色,心中不免的漏了一拍。
之前幸得此人出手相助自己才得以从山匪中脱困,或许有演戏的成分在其中,但她清楚感受到,自己与此人的功力完全不在同一个等级。
若是真打起来自己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似乎是感受到雁歌略微颤抖,安无岁悄无声息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指尖一道暖意传来,雁歌才渐渐稳住心情,呼吸恢复平稳。
林微语倒是从来没见过这人,只是沉默不语旁观此事,地上的一片血迹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此人手段极其残忍暴戾。
叫人反胃。
“无妨。”
沈问神态自若朝傀点点头,冷眼望着地上那个浴血的冒充者配合道,“这些冒充来的家伙就该严肃处理,不杀一只鸡,又如何儆暗中的那些猴呢?”
“阁下言之实在有理,受教了。”
傀闻言勾起嘴角,十分和善地笑弯了眼睛,探着身子问,“诸位可以叫我傀,是云间月的\\u0027引路人\\u0027,还没请问几位贵客是?”
“尧天阁现任阁主,行书问。”
沈问抬手对着傀略微欠身,礼貌地点点头,随手举起那枚尧天阁的令牌对他示意一番。
其余三人心中都不由得偷偷抹了把汗。
虽说先前他“闻易心”这个名字已经用过了,但这家伙又是哪里新来的假名字,胡诌倒是挺顺口。
“原来如此,几位是尧天阁的贵客啊…”
傀平静地打量四人几眼,笑着抬手朝着走廊展示,“请吧,既然碰上了贵客便由我亲自来为几位带路好了。”
“好。”
沈问对他微笑一下,也丝毫不客气,抬脚就顺着此时已经没了门的长廊往里面迈。
“等等!”
先前守门的那个人忽然出声,正要走进船楼的几人都身形一顿,傀闻声回身看了过来。
“怎么了?”傀敛起笑容面无表情问。
守门这人被他冷冽的目光盯得心里发凉,赶忙又低下头去,推手结巴道。
“傀,傀大人,这几个人登船的请柬还没有验呢…”
第110章 请帖
“哦?”
傀闻言歪头看向沈问,挑高了眉毛上下打量起来他,“行阁主,我看您是头一回来,兴许是不晓得咱这儿的规矩啊,这艘船可不是谁都能来的…没有请帖擅闯的后果,您刚刚也看到了吧?”
他说着将手摸到了短剑的剑柄上,语气也逐渐透露出几分狠辣。
见他突然转变态度,林微语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抽出月霞就要抬起指向傀,似乎是想以行动警告面前这个人。
“诶。”
沈问当即出手挡在她身前抢先一步制止了动作,饶是笑吟吟道,“不就是请帖嘛,你刚刚也没说清楚,我还以为是不必出示了呢…”
他嘀咕着伸手探进怀里,用两指夹出来一张巴掌大小的方形请帖,顺势递了过去。
“喏,在这里,方才忘记放在哪儿了,还翻了老半天呢。”
乍一看他手中这个与刚刚那个被踹飞出来的人手中的相同,但仔细看便能看出这份请帖并不是木制的,而是特殊的竹片打磨制成。
“!?”
他身后的三人都惊了,谁也不知道沈问从哪里掏出来的请柬,疑惑之情都快要从面具里溢出来,但又要强行佯装着镇定以免露出破绽。
“……”
傀的目光从沈问的脸上逐渐滑落到他的手心,接过请柬迅速展开,垂下眸子认真检查。
仔仔细细将请柬反复端详片刻,他才又合上并且双手递着还了回去,点头笑道,“方才是在下失礼了,您的登船帖,请收好。”
“无事无事。”
沈问将请帖揣回进袖子里,对他很随意地摆了摆手,哼着小曲儿就悠哉悠哉走进了走廊。
其余三人见他先进去了也不敢耽搁,立刻紧随其后,纷纷踏上门里那血红的羊毛地毯。
“这,他…”
旁边这个守门的人忽然瞪大眼睛,伸手指着沈问等人的背影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刚刚他分明有意在我面前拖延时间,迟迟不交出请帖,他,他们这几个人肯定有问题!”
“说完了?”
傀不在意地用小拇指掏掏耳朵,然后吹了吹指尖,转身跟着走进走廊,头也不回地朝后边墙边的其他船楼外的守卫招呼了一下,“说完就上路吧。”
“傀,傀大人!大人!大人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吧!是小的疏忽了啊大人!啊啊啊啊啊!”
只听甲板之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周围的守卫们提刀走近,扬起巨刃,利落砍断此人的四肢筋络。
那人凄厉的声音响彻船头,他拖着无力的身躯在甲板上蠕动,周围的守卫却视若无睹,熟练地拎起这个残废一步一沉走向这艘船的船尾。
噗通。
一只破旧的麻袋里装满了重物,坠入深不见底的江水,顿时荡起层层涟漪,碎乱的气泡从水下冒出,然后又渐渐恢复平静。
没一会儿,船楼里走出个杂役拎着一桶清水和抹布,将船头甲板地面上的血迹一点一点擦拭干净,又若无其事拎着一桶血水走回楼里。
接着又有另一位守卫和几个木工从走廊里出来,木工搬着一扇精致的木门叮铃咣啷按到了门框上。
守卫则是静静站在门外,等待着下一位贵客登船查验。
……
“几位请随我来,这边的楼梯可以上二楼。”
傀快步追上前边的几人,熟练地走到最前边带路。
“这一楼都是下人们住的地方,二楼才是诸位贵客的厢房和用膳的地方,三楼则是云间月举办拍卖的主场子,只有夜里到了时候才会开放,届时会遣人来通知诸位,几位便可以去参与拍卖了。”
进了长廊后就只能依靠两侧墙面上的烛台照明,走廊上没有窗子,完全看不出外边的天色是明是暗。
墙面每过一段儿便有一扇门,前后景色别无二致,每走过两三个门后还会有个路口,即便是拐了弯周遭也是大同小异,若是没有傀在前边带路,兴许还真会迷路。
墙面上处处都有相同的云月浮雕,浮雕上还贴有金箔,奢侈至极。
这些墙面上的云月浮雕与门外守卫的肩膀上刺绣图案全然一样,想必这也是云间月的图腾。
几人默契地都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傀的身后,不动声色观察这建筑内部的复杂构造与华丽装饰。
“这游船倒是够大的。”
沈问揣着双手到处乱看,忍不住咂嘴称赞一番,“就是和昌城里那位,也没有建造过这等奢华的巨舫吧?云间月的实力可见一斑啊。”
“行阁主谬赞,此船名为揽星辰,是云间月耗费巨资历时两年打造而成,毕竟是云间月吃饭的家伙,一直以来接待的又都是诸位这等身份的贵客,自然修建的体面一些。”
傀在一处路口停下脚步,带着四人拐到一侧道路,沿这条路走到头,众人终于看到通向二楼的楼梯。
他率先登上阶梯,依旧是在最前边领路,时不时回头照看几眼。
“我看几位这是第一次登上揽星辰,或许对这里不太了解,不如为诸位介绍一下。
自今日起,诸位可以在船上住满三日,每日入夜云间月都会选取部分宝贝进行拍卖,诸位拍下宝贝后,可以不急于立刻付清货款,只需在离船前缴清即可。
当然了,在这三日内,诸位只要对自己拍下的货物付清货款,就可以随时持登船帖离船,亦或是等最后一场拍卖结束,也就是第三日后所有人也将被强制送离。”
傀认真为四人讲解这揽星辰商船上的规矩,语气不急不缓,纵使说了很长一段却也不会令人烦躁,随着话音落下,他也在一处房门外站定。
从怀中掏出两把钥匙递出来,他略微欠身:“这扇门和后边的那扇门就是几位的房间了,这整个二层都是对外开放的,诸位若是想出去透透气可以顺着长廊一直往前走,门外亦有平台能欣赏江景。”
“好嘞,多谢。”
沈问殷勤点点头接过了钥匙。
“若无其他事,在下就先告辞了。”
傀俯身行礼随后退了两步,朝着几人来时的方向走去,似乎又回了一楼。
“呼…”
直到确认傀离开后,雁歌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心中紧绷着的弦儿也终于松了些许。
沈问打开房间的门,四人便一股脑都进了这一间屋子里。
谁也不想在走廊停留,尤其不想踩在那铺满走廊的红毯子上。
屋内陈设简单,起居所需物品一应俱全,一间屋里有两处床榻可以休息,中间还摆着张方桌,桌上是备好的茶点。
沈问关上门后径直走到墙边,用手指敲了敲墙壁,确保是实心隔音的后,这才放松下来。
“可以问了。”
沈问顺手摘下脸上的面具,撩开长衫就坐到桌前,将桌上原本倒扣着的茶杯反转摆好,为四人斟满茶水,幽幽开口。
“我知道你们几个现在大抵是有许多问题想问我。”
见他这样说,林微语也直接拉开椅子坐到旁边,放下自己的面具,端走他刚刚倒好的第一杯茶水:“好啊,那就先从\\u0027你那请帖是哪里来的\\u0027这个问题开始吧。”
“对啊沈问,你不是说你并没有接手尧天阁吗?那你倒是说说看这所谓的阁主请帖又是从哪里来的?”
安无岁坐下后也跟着追问他,语气里也透露出几分不悦。
“就是就是,害得我刚刚在外边的时候白替你操心了好半天。”
雁歌也十分不满,将长枪搭在桌边,趴在桌子上幽怨地望着沈问。
“刚刚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真的要和那家伙动手了呢。”
第111章 坦白?
几日前。
朔风。
广安赌坊的最高楼层内,一曲琴声悠扬婉转,房间内香烟缭绕,薄纱屏风后的女人正坐在矮桌前,修长的手指跳动在琴弦之上。
头顶精致的银蛇冠,一条如毛笔般细长的银蛇从头顶蔓延至额间,女人双目失神地望着古琴,倾城妩媚的脸蛋透着些许迷茫。
这人身穿青紫色贴身长裙,裙摆处用特制的丝线绣着偏光的毒蝎纹路,肩披一件雪白薄纱,手中挥弹之间若隐若现她的傲人身材。
身旁静静放置着一架有近五尺高的木制机械轮椅。
叩叩。
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弹琴者的思绪,贺兰雪青双手瞬间张开,轻轻落在还未停止颤动的琴弦上。
乐声戛然而止。
呼——
她抬手朝下出掌,一道紫色的光晕顺势推出,接着整个身体腾空而起,看准时机旋身落到了轮椅上。
贺兰雪青低头整理了一番自己的长裙与袖子,这才慢吞吞开口:“进来吧。”
屋子外的人不敢怠慢,听到呼唤立刻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房间中央的位置,隔着屏风刚好能隐约看到里面坐在轮椅上的人。
“见过神女。”
来者俯身行礼,从袖口掏出一封信,“收到一封密令。”
信封呈暗紫色,映着火光还能隐约看到有鎏金纹路,整个信封与常规制式不同,更加窄长,似乎是为了方便传递和携带。
“拿来。”
贺兰雪青轻声说着,控制着轮椅移动出屏风走到窗边顺手推开,窗外明媚的阳光瞬间透过缝隙洒了进来。
手下闻言立刻起身,两步走到贺兰雪青身侧,然后单膝落地低头双手递上密令。
贺兰雪青看都不看他一眼,随手扯过信就拆开,无所顾忌地阅读起来。
“贺兰姑娘,这似乎是沈某离开朔风城后,第一次密令联系你啊?当然了呵呵,上个月寄解药那次自是不能算的。”
内容的开头两句话诙谐幽默,与这尧天阁内最高级别的密令信封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违和。
虽说只是寒暄几句,但落到贺兰雪青的眼睛里,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格外刺眼。
这是沈问,也就是所谓的尧天阁新阁主,自从代替了尧轲成为阁主后给贺兰雪青传来的第一封密令。
“再过几日沈某将抵达黎州,届时准备前往一处名为云间月的拍卖场。
云间月素来只允许相邀来客登船,这一点神女定是比我要清楚的多,料想尧天阁作为贵宾的入场证令必然是在贺兰姑娘手中,望神女为自己体内毒素着想,将沈某所需物品快马送至黎州城南月上梢,切莫让沈某误了云间月的拍卖呀。
等沈某要的东西到手,贺兰姑娘这个月的解药也将会送至尧天阁,所以神女不必过分忧心,以免再伤了身子。
待吾此间事了,来日朔风再会。”
沈问的字体十分有特点,狂放不羁中又带着几分隐约的章法,字迹洒脱却不失工整,阅读起来赏心悦目。
“……”
贺兰雪青将密令从头到尾看完,硬是被沈问气地扯起嘴角笑了笑,手中却将这纸书信捏成乱团。
呼!
下一秒,她指尖一道冷光乍现,整封密令直接化成齑粉在手心消失殆尽。
距离体内的毒发时间已不足五日,这家伙分明就是在威胁自己服从命令。
什么东西到手解药送至,什么不必忧心以免伤身,这几句话的意思不过就是…
如若不然,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彭!
想到此处贺兰雪青猛然抬手,手心顿时散发绚烂的蓝紫色光芒,一丈距离远的雕花书架子轰然塌陷,架子上的名着古籍顺势散落一地。
旁边半跪着的手下见她读完密令居然是这个反应,瞬间冷汗遍布全身,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手下尽量维持先前的动作,几乎不敢变化丝毫,双腿不禁轻微颤抖起来,低垂的脑袋挡住自己早已失去血色的脸庞。
“去,把前一阵云间月寄来的请帖,和这东西一并收好。”
贺兰雪青几乎是咬着牙,从怀里摸出来了一张蛇形的墨色玉令牌,然后重重放到那手下的手中。
“让靠谱的人寻一匹快马,连夜赶往黎州城南月上梢,务必亲手将东西交到一个叫闻易心的公子手中,若是没送到或者出了岔子,全都给我提头来见。”
“是…”
那人正应着,抬头一看。
大惊失色。
贺兰雪青沉沉交给自己的东西,正是尧天阁阁主令牌。
这蛇形黑玉令,见令如见主,神女看完密令居然将这东西放到自己手里,还要派人带走送出朔风城去。
这消息也未免太炸裂了些。
“蠢货,还愣着干什么?听不懂吗?”
贺兰雪青见他犹犹豫豫不起身,气愤地一掌拍在轮椅扶手上,气急败坏地高声呵斥。
“快去啊!!”
“是!”
……
黎州。
揽星辰商船。
“其实吧…这份请帖呢,是我在朔风时从贺兰雪青身上搜刮来的,先前还一直不知道有何作用,直到登船后看到那个冒充者滚出来时,我才确信这就是云间月的请帖。”
沈问将那份请柬取出放到桌面上,一本正经为三人解释,眼神十分诚挚。
“……”
林微语与他对视之余,伸手将那请帖拿起来,展开仔细阅读过后,又晦暗不明地开口。
“这帖上写的清清楚楚,分明就是云间月邀请尧天阁阁主的登船帖,时间地点上面也都记的明明白白,你还要找借口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吗?
那你两日前为何又要骗我们,说你从未听过云间月,甚至还喊师伯下山,在我面前演了这么一出戏?”
她吞咽了口唾沫,稍微顿了顿,目光落到旁边的地板上,漠然道:“沈问,我现在已经越来越分不清你到底哪句话才可信了。”
沈问听她一顿分析,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扯的谎已经很难再圆回去,表情倒是略显一丝尴尬。
“……”
雁歌与安无岁听林微语咄咄逼问,却并没有出声制止,表情都发生了一定程度微妙的变化,看沈问的眼神也逐渐复杂起来。
其实二人也早就意识到这几日沈问的不对劲,念在是多年的旧友才没拆穿,只是想不到他竟会在这种事上隐瞒欺骗众人。
“好——关于此事呢,我确实应该向诸位道个歉。”
沈问扫视三人后双手合十,低头对他们浅浅一拜,然后又笑眯眯抬起头来。
“既然都瞒不住了,那就让我来解释一下吧。
首先,关于对云间月消息的隐瞒确实是我做的不对,尧天阁的请帖和令牌,其实是我有意提前取得的,为的就是能登船参加这场拍卖…因为这次拍卖中,有件我不得不带走的东西。
其次呢,为求谨慎,我需要一位武力高强的人共同登船,想来想去这黎州城里有那么点儿交情的高手,也就只有林姑娘了,所以才使了些\\u0027小手段\\u0027将林姑娘你引来与我们一同登船。
最后,关于乔老的身份这一点,我不曾说过谎,林姑娘,想必现在你师伯他也早已在这揽星辰商船上的某处了…”
“不对不对,你先等等。”
雁歌思索着伸出手打断他,有些怪异地问。
“你刚刚说是自己使了些\\u0027小手段\\u0027才得以引林姑娘来与我们同行的…
难不成这碧玺戒,其实是你故意弄丢的?!”
第112章 买卖
“我说在黎州郊外时,咱们半路遭遇了山匪,看你怎么还那么淡定呢…”
安无岁幡然醒悟,抬手轻轻一拍桌子,好像想通了什么似的,“原来是你早就知道来人是云间月的,有意给他们可乘之机,好让那个傀能上车顺走碧玺戒,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能让我们陪你来这拍卖场。”
“好啊你!沈问,咱们仨认识了可都将将要十年了,怎么现在连我们两个都敢骗啦?!”
雁歌震惊之余,伸出小手怒气腾腾指向沈问,“你,你…”
你都计划好了你不早说,害我们白白担心!
“你什么你。”
沈问轻飘飘打掉她指着自己鼻子的手,跟拎小鸡仔儿似的将雁歌扯到一边去。
“先前没来得及说,那还不是怕你们露馅儿,要是让林姑娘知道是我主动要拉她来这种危险的地方,那她还怎么可能愿意下山。”
“什么!?”
“你们等会儿,先等会儿,我捋一捋。”
林微语听这几人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忽然意识到不太对劲,扶着额头思索了一番,然后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向沈问。
“你竟然又利用我?”
合着就为了坑我一个啊!?
沈问对上她这诧异失措的目光,扬起嘴角,温柔和善地笑了笑,这让林微语更怒火中烧。
呼——
她当即抬手一掌蓄力攻向沈问,后者也不是吃素的,本能地直接侧身躲了过去。
接着,林微语抬起另一只手,朝着他另一侧方向出拳。
沈问借力打力,扬起胳膊用手肘又把这力道还了回去。
简单过了两招,出了出气林微语才作罢,咬牙闷声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咦?不对啊沈问,你怎么知道林姑娘这么在意碧玺戒,而且她就一定会跟来?”
雁歌歪头看他,手指不自觉落到自己桃红的唇边,“难不成你连这戒指是她师父的定情信物这种事都提前知道?”
“哈~什么?”
沈问伸手挡住自己张开的嘴,好像很困倦似的打了个哈欠,转而又用手托着脸笑道。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我只知道她想得到碧玺戒,那既然东西落到云间月这种强盗手里,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毕竟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嘛。”
啪!
“谁跟你是朋友!”
听到这里,林微语终于忍无可忍,重重把手里的杯子摔到桌面上,瞪着沈问怒道。
“亏我如此信你帮你,你居然待我如此不坦诚!我现在就要下船,管你还有什么计划,恕在下都不陪同了!”
说着她就“腾”地起身朝着屋门走去,脚下步伐奇快,不难看出这会儿是真在气头上。
刚走到门前正要伸手拉动门把手,后面却传来沈问的声音。
“林姑娘。”
听到呼唤,她的手本能地滞留在空中。
“揽星辰这艘船,可不是谁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现在你手中并无请帖,试问船上谁敢随意放你离开呢?”
沈问略微摇了摇头,然后抬手拍拍身边的空座椅,“不如咱们还是坐下来,好好谈谈。”
林微语回忆起先前在一楼甲板上看到的,那个浑身浴血的冒牌货的模样,心中一凉。
沈问所言不无道理。
自己没有请帖却贸然下船,一定会被云间月的人误以为是偷盗了什么东西,这艘船上还不知道藏着多少高手,到时候或许只会更麻烦。
想到此处她收回摸到门把的手,转身又走回到桌前,在三人的注视下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不下船又如何?反正我是不会再信你的鬼话了。”
林微语神色越发淡漠,冷静地又缓缓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
房间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寒冷。
雁歌整个人趴在桌面上,抬眼看看林微语又望了望沈问,左右为难,最后还是求助似的看向安无岁。
安无岁却对她轻轻摇头,表示不必担心。
“消消气,林姑娘。”
沈问歪过脑袋望着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态度甚是诚恳,“我从没有过要害你的心思,之前没说清楚,就是怕你这样气上心头拒绝沟通,再说,现在我也都坦白了呀。”
“哼,如今你我已然登船,所有的主动权都掌握在手里,这会儿摊牌,不过是因为你已经无所顾忌。”林微语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
“为了能让林姑娘你帮我做件事,我如此煞费苦心,不惜把碧玺戒这等宝贝冒险交到云间月手中,当真是十分有诚意了。”
沈问见她如此冷漠,顿时有些可怜兮兮的。
“……”
林微语无言以对。
毫无道理!
几次三番利用自己达成目的,这家伙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如今,我们的身份都有掺假,你是雨师山弟子,我是听雪门弟子,无论是谁暴露,云间月的人都不会轻易放过,大家其实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沈问轻声笑道,“既然如此,还不如你帮我达成目的,这样,我们不但可以在三日后安然离船,我还会支付你应有的报酬,何乐不为?”
“笑话,什么报酬能…”
比命还尊贵。
这话林微语还没说完,就被沈问出声打断。
“碧玺戒。”
沈问身体略显放松些,靠在椅背上笑吟吟道,“如果林姑娘愿出手相助,我便将碧玺戒双手奉上。”
“……”
林微语沉默半晌,语气逐渐淡然,“碧玺戒如今又不在你手中,我凭什么相信你?”
“林姑娘说笑了。”
沈问依旧泰然自若,仿佛自己已经占尽谈判上风,“我肯将它送到云间月手中,自然就有把握将它拿回来,若你还不信我,我们可以立个字据,如果我当真言而失信,你大可以直接带着字条去问责听雪门。
而且,林姑娘,这可是你能得到碧玺戒的最佳机会了呀。”
“……”
林微语沉思片刻,冷笑一声,“…呵,那你倒是说说,想要我做什么?”
“咳咳…”
沈问见她冷静下来愿意听自己一言,这才清清嗓子,收起笑意,神色恢复如常,一本正经开口。
“咱们来做笔买卖吧,林姑娘,这回我不再对你隐瞒什么,全盘告知,你听完若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呢,就再帮我这么一次。”
……
天上的云层逐渐堆积,原本还明媚亮丽的江面渐渐阴沉下来,太阳躲在云后逐渐滑落到远方。
霞光从云朵的缝隙里透露出点点金光,江面尽头之上的天空映照出艳丽的粉色。
风平浪静,江水流动的极其平缓,站在揽星辰商船的二楼外都感觉不到一丝晃动。
雁歌与林微语二人靠在室外走廊的雕花栏杆上,这里可以看到船头一楼的甲板,也刚好可以看到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衔着落日余晖。
“好舒服的凉风,要是可以把这面具摘下来,那就更好了。”
雁歌的手肘搭在栏杆上,神情惬意地望着远方。
林微语整个人背靠着栏杆,将长弓月霞抱在了怀里,淡粉色的纱裙被风吹到一侧,虽然她戴了面具遮脸,但衬着日光浑身的气质饶是仙女一般。
“沈……阿问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林微语原本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在她拖了好长的声音之后终于改口过来。
“我总觉得阿问的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关于自己的事他说起来,也总是真假参半,我仿佛完全看不透他这个人。”
刚刚在屋子里时,沈问曾特意嘱托了几人,相互之间不能再直呼其姓名,以免让有心之人听去记住。
于是四人这几天里只能互相称呼对方提前商量好的昵称,林微语还没有习惯,故而差点就直接喊出了沈问的大名。
“他啊。”
雁歌抬手扶着自己的兔子面具笑了笑,忽然叹了口气,有些惋惜。
“其实我也看不真切,要非说有谁很懂他的话,我也只能想到苏姐姐了,毕竟他们两个自幼便熟识,拜师入门的时间也十分相近。
阿问当着我们的面儿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很喜欢气别人,有时候甚至还贱兮兮的,但我知道,其实他一个人背负了很多,却又什么都不愿意说,还总是扮演着如兄长一般的形象呢。”
第113章 三楼
入夜以后,江上的风逐渐大起来,逐渐凝聚的水气在一阵凉意吹过,放眼望去,墨色的水面上浩渺的烟波慢慢飘散。
随着江上的风浪声起,揽星辰商船船身也随之略微晃动,船上的客人都感受到了脚下轻微的颠簸。
“呕…”
房间内休息的男人传出一阵干呕声,他扶着墙壁控制不住地佝偻着腰,胃里翻江倒海恶心不已。
原本在桌上提笔书写符的安无岁,被他这突然的剧烈反应打断思路,连忙起身快步到他面前,扶住面色苍白的沈问。
“沈问!”
“这,你居然……苦船啊?”
安无岁神情略显担忧,搀扶着沈问一路走到桌前坐下,给他递上一杯茶水。
“……”
沈问神色憔悴,脑袋晕眩,胸口像是闷着块巨石,咕咚咕咚喝了好些水才将嗓子里差点漫出来的秽物压了下去。
“…噗嗤。”
安无岁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喷,“哈哈哈真是没想到,连你这家伙竟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你…”
沈问刚要说什么,顿感不适,体内的毒素像是被激活了似的,突突击打着五脏六腑。
笃笃。
他抬手竖起两指迅速点在另一侧手腕处穴位上,一道纯净的白光顺着指尖滑进穴位,灵力顺着经脉安抚着他体内躁动的力量。
片刻,沈问的脸色才好看了点儿。
“哈,瞧你说的,我沈问又不是什么神仙下凡,还能天不怕地不怕了?”
沈问长舒出一口气,朝安无岁挤出个微笑来,“不过是真没想到,就连乘坐这么贵的商船,居然也还会头晕脑胀犯恶心,要我看,这揽星辰也一般般嘛…”
咚咚咚。
房间的门被轻轻叩响,接着就传来雁歌犹如风铃般清脆的嗓音。
“阿问,小安,刚刚来人告知我们第一场拍卖会就要开始了,我和林姑娘就在门外,咱们一道去吧。”雁歌凑在门边往屋里低声喊道。
林微语怀中抱着缠满绷带的月霞,静静站在她身后,面具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几乎看不出面具后是什么表情。
“知道了。”
听到屋里的应答声,走廊里的二人倒也不着急,林微语望着地板出神,雁歌拄着自己的长枪老老实实站在原地,都在百无聊赖等着沈问和安无岁两人出来。
吱呀。
正安静时,隔壁的门先行被人推开。
门后走出来个婀娜多姿的女子,鲜红的长裙每一步都犹如火莲绽放,身上的银器碰撞发出脆响,身后跟着走出一位侍从。
走廊悠长而狭窄,似乎是感觉到身后有人,女子回头一望,正巧撞上林微语和转身过来的雁歌的目光。
见面前的二人都带着面具,看不出容貌和神情,她也饶是略微点了点头,扬起嘴角对她们表示一下,随即下一秒又收起笑意,转身前往可以登上三楼的阶梯。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整个走廊又恢复寂静。
“火玲珑。”
林微语依然看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轻声呢喃,“看来阿问这次没骗人,今日登船的还真都是些出名的家伙。”
“火玲珑?”
雁歌迷茫地眨眨眼,“那是谁?”
身为将军世家、不曾涉足江湖事的雁氏之女,这些所谓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人物自己几乎一概不知,跟随这三人出行之后,当真是什么都得问问。
“火玲珑简潇湘,古莲城暮云楼的楼主,因为其修炼的灵力是极其特殊的控火术而闻名江湖。”
抢在林微语开口之前,一道清澈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
只见沈问与安无岁刚好推门走出来,前者也顺着林微语目光方向望去,“怎么,你们遇到她了,这简楼主也登船了?”
“嗯,你们收拾好了啊…诶?”
雁歌感觉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按到自己的肩膀,转头刚好对上沈问戴了面具的大脸,“阿问,你这身儿衣服…”
随着她这问句开口,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沈问。
这才发现,他终于换下了那身粗布旧衫,穿了一件极具书香气的翠色长袍,领口处还有竹子图案的花纹。
别看只是换了身衣服,沈问整个人现在却都透出股温润如玉陌上公子的气质,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换件衣服直接就从\\u0027要钱的\\u0027晋升成为\\u0027给钱的\\u0027了,是不是?”
沈问抽回手很自然地揣了起来,乐呵地看着这几人打量自己后的神情和肢体变化,也跟着忍不住开口打趣自己。
“这是…小安的衣服?”
雁歌迷惑地挠了挠头,抬起脸看了看沈问又望了望安无岁。
这两个人的身形倒是很相像,换穿衣服也不会有什么违和感。
“我是觉得既然一会儿要去拍卖场,那阿问先前那身儿衣服实在……不太合适。”
安无岁十分委婉地解释一番,“阿问也认为那样打扮会太过惹眼,便换了件我的衣服。”
“换件衣裳就不惹眼了么…”
林微语闻言蹙眉呢喃吐槽,“我倒是觉得我们四人都戴着面具才是真引人注意。”
“怎么会呢?”
沈问笑吟吟道,“不过是戴个面具罢了,要知道江湖上\\u0027见不得人\\u0027的家伙可不止咱们几个。”
四人一边闲谈一边顺着长廊迈起步子,沿着先前傀带路的方向寻找通向三楼的阶梯。
越靠近楼梯的位置声音越发嘈杂,四人步伐缓慢,看到许多行装各有特色的人物都前后登上阶梯。
似乎大家都很熟识,见了面点头问好寒暄几句甚是常见,更有一些直接走到一起并肩而行,一路上说说笑笑。
不过,沈问一行人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直跟在那些宾客的后面,尽量走在最后踏上阶梯,基本上无人注意到。
如果说一楼二楼的装潢已经算得上是美轮美奂,那么这座船楼的三楼,则是雕栏玉砌金碧辉煌。
入目就是一扇满面手工雕花的玉墙屏风,从两侧进入拍卖场,各个角落墙壁上都置有华丽奢侈的金花烛台,两侧数根承重柱上也都雕刻着云中绣龙的纹路。
房间最内部的地面上是高于地面数寸的台子,台子下面面对着的,则是整齐排放着的红木交椅,椅子之间有小桌相隔,精致的糕点和名茶早已备好。
座椅周围也都有一人高的灯台相照,到处都明晃晃的,分明还是在夜里,这整船楼里却都没有一处是黑暗的。
靠近墙边两侧还放置了两只巨大的青花瓷瓮,里面盛着些清水小荷叶,有三四只红黑金鱼在里面游水嬉戏。
放眼前边的数十余把座椅,大部分位置都已经坐上了人,相互之间仍在轻声谈笑。
四人步至此处,在靠后的位置寻了个座椅纷纷坐下,静待这场拍卖的开始。
沈问吊着眼皮子环顾这里奢靡的装潢,到处都是金光玉琼,富丽堂皇。
这里的一切都与自己脑海里多年来挥之不去的那座楼风格极其相似。
他忍不住轻声呢喃。
“呵,还真像啊…”
第114章 尘灭
“什么?”
坐在他右手边的林微语感觉到沈问似乎说了句什么,但却没听清楚内容,于是看了过来,“你刚刚说什么?”
“啊…我说,你瞧,是不是让我说中了?”
沈问被她这一问回了神,整个人凑到座椅的一侧,抬手遮到嘴边笑道,“在这座船楼里,\\u0027戴面具\\u0027简直不能太正常了。”
“……”
林微语双手交叠在身前,听到沈问沾沾自喜的声音,回身平静望着已经落座的一些人。
因为四人来的比较晚,挑选的位置比较靠后,几乎可以看到整个场地和大部分宾客。
前边入座的人中,近乎一半儿都戴了可以遮挡面容的配饰,或面具,或面纱,还有戴了兜帽的,更有甚者头戴斗笠。
甚至可以说只有少数人露出了面容,并且基本上都是江湖上叫的出名字的人物。
沈问靠在座椅上很自然地翘起二郎腿,表面看上去惬意随性,但搭在腿上不断缠绕的手指,却暴露出他略显一丝焦虑的内心。
咦?
奇怪。
没来吗?
不应该啊…
这几个念头游荡在沈问心中,黑亮的眸子从左晃到右,仔细在来往的宾客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忽然余光瞥见身侧来了人,沈问偏头一看。
身着墨色对襟窄袖暗花衫的年轻男人慢慢走近,若无其事坐到了他左手边空着的座椅上。
此人自始至终没有看过沈问一眼,只是低头整理衣摆,又扯了扯手腕袖口,旁若无人。
沈问发现他是故意装作没有察觉自己的目光,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干脆侧身靠在椅子上,抬手拄着腮帮子认真打量他。
这男人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身材壮实高大,皮肤是经常被风吹日晒出来的小麦色,比“小白脸”沈问要黑个许多,他的双手手心都有常年习武的茧子,想来是个经常替人办事儿的狠角色。
身旁的目光灼灼,年轻人感觉自己浑身不自在,额角都快要冒出汗来。
“诶我说,刚刚找了你半天,怎么才来啊?”
沈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语气中甚至夹杂了些许责怪之意。
年轻男人发现装没看见已经装不下去了,渐渐僵硬地转头过来,不解地指着自己:“公子,你是在…和我说话?”
“不然呢?”
沈问理所应当。
“我们两个…认识吗?”
年轻男人扯着嘴角问道。
“不认识。”
沈问笑吟吟吐出这三个字,紧接着又指向他腰间挂着的配饰。
“但我认识你老大,而且我还知道,你其实是为我而来。”
男人顺着他指的方向低头一看,正是自己腰间佩戴的一只银色小柱,不过小指粗细,外形和传信馆信鸽脚边绑绳的那种信桶十分相像,银柱侧边镌刻着繁体的“百闻”二字。
“……”
年轻男人明白他已发现自己隶属百闻台,便也不再装模作样,认真对沈问道,“台主有要事不可离开商丘,我代台主前来参加这场拍卖,公子,你可以称我阿魄。”
“行书问。”
沈问也恭恭敬敬朝他推手点点头。
阿魄自然知道沈问的真实姓名,但既然对方用了花名,就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他也不会过多询问。
但他顿然想起自己刚坐下时沈问那奇怪的反应,还是不免有些好奇。
“公子,你知道我会来?”
“猜的。”
沈问此时心情甚好,突然胃口大开似的,在旁边的果盘儿里挑挑拣拣,竟悠哉悠哉吃了起来。
“我奉台主之命前来,助力公子拿回原本属于公子的那件东西。”阿魄老老实实对他解释。
“这我知道。”
沈问勾起嘴角,剥了个橘子塞进嘴里,目光望着远处,云淡风轻道。
“自打他从朔风城离开以后,一路上都派人在暗地里监视我,甚至每日跟踪我的人都不带重样儿的,若是这次不派人跟来,我反而才会不习惯。”
“呃…台主他,他是为了…”
阿魄闻言有些尴尬,支支吾吾措辞了好半天,愣是不知如何才能替顾浔舟开脱。
他确实没想到,沈问居然早就察觉了顾浔舟的监视,还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诶~不打紧,我不介意。”
沈问笑呵呵打断,抬手又丢了个葡萄进嘴里,微笑着轻声问他,“不过话说回来啊阿魄,你此行,钱财带了多少?”
“拍下那件东西是绰绰有余。”
阿魄一脸正经是胸有成竹,沉声应道。
“那就行。”
沈问笑眯眯地对他轻轻点头。
“……”
阿魄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沈问的话里带着些许寒意,自己这常年习武、料峭春寒都不惧的身体,竟也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一盏茶的功夫,宾客全都来到了三楼,这楼里几乎座无虚席,各路风云人物相互问候,周围的环境逐渐嘈杂喧闹。
雁歌坐在林微语和安无岁中间,对周遭的一切都非常新奇,有什么问什么,两边的人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为她说明。
闲谈之时,林微语突然发现沈问居然整个人凑到座椅的另一边,和一个陌生男人主动攀谈,心中难免有点诧异。
不是,这家伙也太自来熟了吧?
“喂。”
林微语轻声呼唤他,拍了拍他的胳膊,“和你说话的这人是谁,你认识?”
“啊?”
沈问闻声回头,然后神秘兮兮凑了过来,几乎要憋不住眼底藏着的笑意。
“去,什么谁,这人可是咱的摇钱树。”
叮叮——
三楼最内部靠近船头的台子上,一位身材婀娜的女子站在台子的角落,手中用小锤击打着一只精致的钟铃。
空灵的声音尖锐,并且有些刺耳,响起的瞬间就打断了在场仍在闲扯的众人,房间里一时归于宁静。
“请诸位静一静,第一场拍卖马上就要开始了。”
说话的男人声音不大,神情淡然,却能一字不落将内容全都传到了在座宾客的耳朵里。
雁歌惊得蓦然睁大双眼,挺直了腰板儿左右看了看,还以为说话的人就在自己附近呢,这种奇妙的感觉还是头一回见。
“这是使用灵力送声入耳,说明台上说话的人灵力敦实殷厚,这种灵术非常人能做到。”
安无岁将手附到唇边,凑近了雁歌道,“云间月里果然高手云集,你在船上一定要谨言慎行。”
雁歌只觉得他说的可真对,重重点了两下头,兔子面具差点都要掉下来,她又赶忙用双手扶住。
只见台上的男人再次开口,明亮的声音再次出现在所有人的耳畔。
“诸位都是江湖上名气颇圣的人物,更是我云间月的贵客,不论此行是否得到各位心中所属的宝贝,都希望都可以心态平稳,和气方能生财,切莫伤到彼此之间的情谊。
关于拍卖,所有拍品分为有无底价两种:有底价类物品起拍价不得低于底价,并且每次加价幅度不得低于一百两,敲铃三次即刻视为售出;
无底价类物品的起拍价取决于第一位出价者出价,并且每次加价幅度也不得低于一百两,敲铃三次即刻视为售出,请诸位把握好机会。
还有一点,需要诸位注意的是,揽星辰商船内一切牵扯到银两之数,指的都是黄金。
若都清楚规矩了,那下面有请本次拍卖的第一件拍品:已经遗失多年的一柄名剑,曾经与氓北听雪门传闻中的神兵——浮生剑齐名的长剑。
尘灭剑。”
第115章 旧友
八年前。
氓北,静心门。
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从院子外利落地翻墙进来,此处是静心门放置病患的地方。
这里远离氓北其他六门,地处偏僻,高耸云间,绿野翠竹遍地都是,院子里还有一处小泉不停咕嘟冒泡。
静心门弟子称这里为翠云堂。
男孩不过十五六岁大,身着听雪门的蓝色校服,背上背着一柄修长的黑剑,探查一番,确定附近无其他人,便嬉皮笑脸进了屋子里。
这屋子今日空荡荡的,只有角落躺着个面色苍白、虚弱无力的少年,身上的道袍灰扑扑的,左胸脯子上方的布料早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
“哇,你居然伤得这么重啊。”
穿着听雪门校服的小弟子一路小碎步着绕到受伤的少年身旁,神情担忧地看着他,“肯定很疼吧…”
“……”
沈问原本老老实实躺在榻上休息,因为伤口疼痛失眠了好几天。
刚刚本来都快要睡着了,灵识突然感知到院子里进来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被惊的一下子就精神了,发现不过是个调皮小鬼,这会儿正气得胸口闷疼。
他半睁开双眸,生无可恋地望着天花板。
好想杀人。
“喂,我可看到啦,带你上山的人居然是郑机云,听说他是年轻一辈中的用剑奇才,手持一把流光斩,斩尽江湖不平事!人称剑神,他可是我这辈子追寻的目标!”
这小孩也不管沈问对自己的态度有多冷淡,自顾自地吹捧,两只眼睛直冒金光。
“你就是郑机云的徒弟吧?那你的剑术一定也很厉害吧!等你养好了伤,咱们切磋切磋呗,诶你能不能说服你师父留在氓北啊…我们听雪门剑术也是江湖中的翘楚,大家相互交流发展发展,一定可以…”
“不是,你谁啊?”
沈问被他念叨得脑瓜子嗡嗡生疼,终于顶不住这人的劲头,黑着脸出声打断他的话。
“我?我叫行书问,是听雪门的内门弟子,目标是能成为像郑机云那样仗剑江湖远近闻名的剑道大侠,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啊?”
行书问嘿嘿一笑,整个人趴在沈问床边,托着小脸儿,摇头晃脑的。
“……”
沈问懒得开口回他。
前段时间跟随师父游历离江,才结识了个十分聒噪的雁府小姐,怎么这登上氓北仙山养养伤,不过两三日的时间,又遇到一个比她还难缠话多的家伙。
想到此处,沈问重重地闭上了眼皮子。
我一定是在做梦。
“唉?你先别睡啊,怎么,伤口还是很疼吗?来来,要不让我来给你把把脉吧。”
行书问说着就扯过沈问的胳膊,手指轻轻搭在他略微有些寒凉的手腕处,圆润的脸蛋上表情严肃。
沈问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他,这家伙居然还真在非常认真为自己把脉,于是有些好笑道:“你把出什么门道儿来了?”
“这脉象…嗯…我知道了…”
行书问沉吟片刻,突然乍起往后退了半步,指着沈问一本正经道,“你,有,喜,了!”
“……”
沈问面部痉挛着扯了扯嘴角。
自出生起,这十六年来,自己从没这么无语过。
“笑了笑了!哈哈哈哈你可算是笑了。”
行书问指着沈问捧腹,两腿一弯坐到了身后的空床上,手边儿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啪。
身侧传来清晰的坠落声。
行书问和沈问不约而同寻声看了过去,一柄精致长剑斜靠在床边,被他轻轻一碰,直接摔到了地上。
“咦?这是…”
行书问弯腰将这柄剑捡起来,横在胸前,顺手将剑刃拔出剑鞘,寒光映在他张扬的眉眼之间,“浮生剑?”
“你认识它?”
沈问听他居然叫出了自己佩剑的名字,忽然有几分来了兴致。
行书问无辜眨眨眼,将浮生剑收起来轻轻放到身旁,又将自己背上背着的佩剑卸了下来,展示给沈问看。
他这柄剑无论大小还是宽窄,都与浮生剑十分相仿。
只不过浮生剑通体银白,并且剑身带有浅青色偏光,剑柄处镶嵌着数颗名贵的白玉石,剑镡处还缠绕了数道银丝装饰,外表十分华丽。
再看行书问这把剑,从头到脚都是暗淡的玄青色,剑鞘上为了手持方便还捆了两圈麻绳,相比起浮生剑,在美观方面就逊色了许多。
“这是我的佩剑,尘灭剑。”
哘——
说着,行书问将尘灭剑拔出剑鞘,金属摩擦的声音十分悦耳。
“你看,是不是很熟悉?”
沈问登时睁大双眼,他的佩剑尘灭剑剑刃与自己的浮生剑剑刃处,几乎没有不同。
若仅仅是相似,未免就太巧合了。
“因为这两把剑出自同一块天外陨铁,而且打造这两把剑的铁匠,都是江湖名匠梁云庚,所以这两把剑剑刃锋利无比,剑气不同寻常,是世上难得的神兵利器。”
行书问笑着将尘灭剑收起来,颇有几分得意,“我这把剑是来这听雪门时,门主送的入门礼,他说我剑术方面天赋异禀,很有可能接替他成为下一任听雪门门主呢!”
“……”
沈问目光落在旁边的浮生剑上,心中闪过的却是苏三娘在洛河苏府的惨死之状。
“喂,虽不知道你的佩剑从何而来,但既然你我的佩剑是双生子,你又是我的偶像剑神郑机云的徒弟,咱们有缘,我行书问就交你这个朋友了!”行书问叉着腰扬起下巴,用鼻孔看着沈问。
“喂,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能不能别自说自话啊你…”
沈问有气无力地躺在榻上,嘴里不由得嘟囔了两声。
“行书问,你果然在这里。”
一道熟悉而又悦耳的女声从翠玉堂门外的院子里传来,接着踏进来个样貌不凡的女孩,她拎着自己水蓝色的裙摆,表情不太好看。
“你们听雪门的门主马上就赶来翠玉堂抓人了,我看你是又忘了被罚抄书的滋味了吧?”
“呃啊,可恶,居然又被你抓住了!”
行书问听到这女孩的声音,汗毛都竖起来了,还没回头看呢,就赶快抓起尘灭剑往门外跑。
他错身那个刚进门来的女孩,直接在门口纵身一跃,跳过了门槛跑下阶梯。
到了院子里后像是想起什么,行书问连忙将手扩在嘴边,朝着屋里大喊。
“说好了啊!你一定要让你师父郑机云留在氓北七门,对了,还有你,你也不许跑!等你好了以后记得来听雪门找我切磋!我有时间还会来看你的,你可是我行书问亲自选定的朋友!”
“……”
沈问躺在榻上都快要昏厥过去。
这个行书问的话真是又多又烦,一刻也不让人安生。
“沈问?”
“居然是你?”
才进门的女孩逐渐走近,才发现这躺在榻上的伤患居然是自己认识的人,她歪着脑袋问,“不是说你和你师父要去离江一段时间吗,怎么,你这是…在离江受伤了?”
咦?
声音有些熟悉。
沈问回过神来,睁眼对上这个静心门弟子投来的目光,惨兮兮地咧嘴一笑。
“哟,这么巧啊,苏三千。”
第116章 新朋
沈问将自己在离江经历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讲给了苏三千,从师徒二人住在安府,一直讲到自己被歹人一枪刺穿胸膛。
故事绘声绘色,生动有趣。
“真是让师父给说对了,你们师徒二人没有一个能让人省心的。”苏三千唉声叹气摇了摇头。
“对了。”
沈问抬手扯了扯苏三千的袖口,问,“这听雪门是做什么的?我听刚刚那个叫行书问的家伙说,他是听雪门的弟子,这和你们静心门有什么关系吗?”
“行书问?是这样的,氓北一共划分七门,不同门各司其职,静心门精通医术,听雪门精通剑术,但都隶属于氓北,他和我是不同门的师兄妹。”
苏三千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看着沈问,“你问这个做什么,莫不是想拜入他听雪门下了?”
沈问躺在榻上困难地摇摇头,合上眼皮一副要休息了的样子,浅浅一笑。
“我就是问问,我师父去哪儿我去哪儿。”
……
经过在静心门一年的调养,沈问终于可以下地行走,但被郑机云勒令只能在翠玉堂范围内活动。
旧伤未愈,他仍然不可轻易动用灵力,每日也就在院子里耍耍剑,打坐冥想。
这段儿时间,行书问几乎是只要一有空,就会偷跑来静心门和沈问分享趣事,亦或是和他一同练剑。
刚开始沈问还会嫌他烦人,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了,毕竟总是自己一人在翠玉堂养伤,确实是孤单无趣,来个人解解闷儿也无可厚非。
时间长了,就连苏三千也对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再告发听雪门这家伙偷溜出来的事情。
闲来无事,行书问经常找沈问切磋剑技,在不动用灵力的情况下,次次比试都是沈问获胜。
无一例外。
“原来你叫沈问啊?”
行书问盘腿坐在院中池边的巨石上,神情悠闲看着沈问练剑,手中挥舞着地上捡来的竹条,打得风声呼呼作响。
“沈问,行书问,你看看,多有缘啊!阿问,等你的伤养好了,我们两个就做听雪门里的双问剑侠!到处匡扶正义,斩妖除魔,一剑浮生一剑尘灭,然后成为江湖中人人敬仰的传奇人物!”
“听雪门?”
沈问听出来有些不对劲,扎着弓步的腿缓缓收回,剑在半空划过一道弧度,利落滑入剑鞘,“等我伤的好了,我还要和师父一起四处游历呢,怎么和你当那个什么大侠?”
“咦,你还不知道吗?”
行书问一歪头,有些无辜,“你师父郑机云已经答应门主要留在听雪门了。”
“他要留在氓北?!”
沈问惊诧莫名,不禁泛起嘀咕,“他不是说最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了吗,怎得还愿意将自己圈在这小小的氓北…”
“兴许是到年纪了,又或是被你这次的伤给吓到了吧?小时候我爹也常说,自己就喜欢居无定所、到处游山玩水的日子,无忧无虑,但自从有了我后,还不是被困在了那一亩三分的田地里?”
行书问望着天空回想过去,嘴角不经意带起笑意,忽而回过神来,用竹条指着沈问得瑟道。
“阿问啊,不管怎么说,以后你都是我们听雪门的人了,你得唤我一声师兄,而且我也确实年长你几个月,这声师兄你叫的可一点儿都不亏!”
“……”
沈问有些嫌弃这位师兄。
这家伙剑技不如自己也就罢了,还非常不成熟不稳重,总是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一直做那种当江湖侠客的春秋大梦。
真是无可救药。
……
此后的一年里,神方城邪阳寺与氓北七门一直很不对付,两拨势力僵持许久。
在一次“数名氓北弟子失踪于神方城”这样的导火索驱使下,邪阳寺与氓北七门终于开战了。
那场大战本是江湖之争,却波及到多方势力,甚至传到了和昌城中那位的耳朵里。
这一战,听雪门的郑机云手握流光斩,一剑斩尽无数食人肉吸人血的邪僧,二剑斩碎邪阳寺的恶鬼天神神像,带领氓北快要踏平邪阳寺。
一切原本都是大胜的局面。
却不曾想,谁将氓北弟子行踪暴露,听雪门的计划被邪阳寺提前得知,致使众多氓北弟子惨死神方城内,还有许多被抓去做了俘虏。
听雪门门主迫于压力,终是答应邪阳寺以命换命,将还活着的那些氓北弟子换回,而他自己一人,毅然决然孤身赴死。
这场大战至此落幕。
郑机云一战成名,人称战神。
听雪门门主走之前留下亲笔遗书,将门主之位传给了立下赫赫战功的郑机云,于是郑机云顺理成章接替了听雪门门主一位。
而沈问,此时刚刚才养好身子。
听雪门内。
“听说这一战好多师兄弟都死了,连尸骨都寻不回来,不幸中的万幸就是阿问你一直在山上养伤,才能幸免于难,但每每想起这次大战时我人还在和昌城就十分懊悔,唉…”
行书问趴在窗子外边些许神伤,望着正在屋子里记录名册的沈问,突然想来什么事情。
“对了阿问,掌门给我下了一道秘密任务,等我此行完成任务回来,就可以名正言顺进入他郑机云门下,到时候咱们两个可就是师出同一人的亲师兄弟了!”
听到他这番话,沈问忍不住停笔,抬起脸来对上他的目光:“秘密任务?什么任务?”
行书问神秘兮兮地朝他勾了勾手,整个人探进窗户半个身子,脑袋几乎贴到沈问的耳边。
“暗探百花楼。”
“百花楼?”
沈问放下手中的毛笔,有些疑惑问道,“这不是尧天阁的地下消息传递组织吗,去探他们做什么?”
“掌门怀疑,这次大战氓北损失惨重就是他们派人在氓北安插奸细,暗中与邪阳寺达成交易,才泄露了战场消息。”
行书问说着说着握紧了拳头,神情愤然,“哼,若真是如此,我定要手刃那百花楼的楼主!就是他们害众多师兄弟们惨死神方城,帮助邪阳寺这样的邪魔歪道,害无数百姓民不聊生,真不是东西!”
“此行,就你一人吗?”
沈问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免多问了几句,“这任务是不是有点儿太危险了?”
“有好几个人呢,但是大家要分散开来,各自行动,不然就太容易暴露了。”
行书问挺直腰杆儿,拍拍胸脯子道,“哎呀阿问,你放心好了,你师兄我在氓北待了这么多年,有的是经验。”
“好,我信你。”
沈问深呼吸一口气,欣然笑道,“只是,等你回来之后,我们还需重新商量个名号,咱们两个以后仗剑江湖可不能叫双问剑侠。”
“为什么啊?!”
行书问闻言眉毛一撇,诧异中带着沮丧。
“因为我的名字原本就不叫沈问。”
沈问扬起嘴来,呵呵一笑,指着自己鼻子道,“那是师父给我起的花名,虽然他不让我随便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我不想瞒你,师兄,其实我叫沈司清。”
“什么!?原来你是…”
“嘘!”
沈问就知道他听到了会有所反应,不等他说出口赶忙抬手捂住他的嘴,一脸严肃瞪着他,“不许声张。”
“唔唔唔!”
被按住嘴的行书问忙不迭点头。
隔天,行书问就下山了。
只是再也没回来。
第117章 多少??
后来得知百花楼泄密证据确凿的消息,已经是在半年后,这段日子里,许多前去暗探百花楼的氓北弟子都有去无回。
也是在这一年,江湖上有传言说,听雪门收了位实力强悍的神秘天才少年。
此人用了半年时间,就学会听雪门中顶级的剑法雪落长风,年仅十八就能破除听雪门的剑道机关阵。
甚至比当年的剑神郑机云风头更盛。
那弟子将雪落长风练到炉火纯青,主动向门主请命前去朔风城,誓要一剑铲除百花楼,为师兄弟们报仇雪恨。
是夜。
朔风城内静得出奇。
一座富丽堂皇,灯火通明的高楼中,横尸遍地,寂寥无声。
沈问孤身一人游走在百花楼内,步伐缓慢,脚边是数不清的亡者残骸。
他神情淡漠,眼底尽是杀意,身上的夜行衣溅满暗红,手中的浮生剑寒刃滴血。
寻找楼内是否还有漏网之鱼时,沈问在一楼的某架屏风后发现了个暗门,里面通往百花楼的地下密室。
他小心翼翼推开暗门,万分警惕地迈下阶梯,环顾四周,这里除了放置了些备用杂物外,似乎没有别的东西。
但屋子角落有只半人高的大木桶,又脏又破,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还不断漫出异样的气味。
沈问不禁眯起眼睛,表情严肃地缓缓走近。
桶中全是腥臭腐朽的暗红色,血水里坐着个身穿被血液染红的听雪门校服的年轻人。
他的面孔,沈问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行书问双目被人剜去,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孔洞,舌头也被割下,四肢早已不知去处,裸露出来的皮肤大多也病变溃烂,但唯有耳朵似乎还算灵敏。
听到微弱的脚步声,他浑身瑟缩了一下。
“……”
沈问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头漏了一拍。
这一夜,他斩去无数人的性命,每个人的哀求和惨死他都可以视若无睹,但在看到桶中的人时,沈问的脑袋瞬间空白,耳畔嗡鸣。
百花楼的人为了给行书问的伤口止血,还在他四肢与身体的断口处缠上了绷带,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延续他所剩不多的寿命。
他甚至被剥夺了死去的权利。
肯定很疼吧…
沈问那双黯淡的眸子中情绪复杂,鼻子涌上一股酸意,呼吸也越发艰难,身体本能地开始发抖。
寻找了半年的人,如今近在咫尺,他却只能死死咬住牙,不敢让喉咙发出一点儿声音,不敢让桶中的这个人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行书问就静静坐在那里,感受不到痛苦似的,一动不动。
犹如一幅恶鬼到人间留下的杰作。
半晌,沈问双手有些颤抖地举起浮生剑,剑刃上的暗纹,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绚烂红光。
他紧紧闭上双眼,用自己此生所学中的最迅捷的剑法。
哘——
刺向行书问的心脏。
……
云间月拍卖会第一晚。
揽星辰商船。
三楼,拍卖会场。
先前站在台子角落的女子退下台去,片刻后,她推着一架木制的可移动方桌回到台上。
木桌桌面被织锦丝绸遮盖,隐约从其凹凸的形状能看出桌上放的似乎是柄长剑。
“众所周知,江湖兵器谱排名前五的浮生剑,一直被藏匿于氓北仙山内,踪迹难寻,而尘灭剑,与浮生剑出自同一块天外陨铁,亦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名剑。
传闻此剑挥出剑气可化作凛冬寒风,冰冻三尺之内所有可见之物,只是这剑身似乎认主,自其遗失之后,再也没人能将剑刃拔出剑鞘。
作为本次拍卖的首件拍品,因我等认为其价值难定,故今日不设底价,从零起拍。”
待男人的声音停顿时,那位推车的女子手指落到丝绸上,缓缓揭开,桌上的物品也随之显露。
尘灭剑整体为玄青色,剑鞘外绑着两圈麻绳,破旧的麻绳上还溅落了几滴血迹。
剑身外形普通至极,若不是出现在揽星辰商船上,人们也只会认为这是一把寻常黑铁剑,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一百两。”
靠近台子的几排人群中,有人率先抬手出价,语气云淡风轻,就像是随便吃顿饭般轻松。
“三百两。”
“四百两…”
紧随其后又有两人洋洋洒洒跟着出了价,众多宾客都是坐着看戏,没有谁对这东西是非要不可的态度。
四百两后无人出价,正当所有人以为这东西的价钱就停在此处时,前几排中,一位女子抬起纤纤玉手,手腕处带的两只银镯碰撞作响。
“我出一千两。”
简潇湘慵懒地靠在座椅上,手指不断玩弄自己耳边的发丝。
满座众人被她出的这价钱吓了一跳,纷纷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房间里的声音逐渐嘈杂起来。
“拔不出剑的尘灭不过就是个摆件儿,花这么大价钱做什么?”
“是暮云楼楼主出的价啊,那没事了,她的心思你别猜,这个人向来是稀奇古怪的,做事很没有章法。”
“这剑又不能用,外表又十分普通,被藏匿了这么多年,没准儿剑芯早就生锈了,哼,蹭着浮生剑的名头拿出来卖,这云间月的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嘘,你小声点儿…”
“……”
此起彼伏的谈论声,有的质疑,有的嘲笑,甚至还有些,在斥责云间月卖这样一柄残剑有失体面。
简潇湘坐在原处两耳不听,自顾自地垂眸欣赏着前几日刚刚染红的长指甲,心情甚好。
她身侧的座椅上坐着位头戴兜帽,身披斗篷,面遮黑罩,从头到脚被黑色衣装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看不出此人身形容貌。
“简楼主,你这又是何必?”
年轻人忍不住偏头看向简潇湘,低沉的嗓音有几分关切,“此剑已经是无用之剑,花费大价钱将其买下,反倒是便宜了这云间月。”
“毕竟也是神兵嘛,就算如今无人能拔出它,也应该得到它应有的价值,一千两可委实不算太多,全当我暮云楼买了个珍奇摆件儿。”
简潇湘闻言转头对着他掩面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语气中带着嘲弄。
“而且这拍卖场上的人,都巴不得我将钱财散在前面的拍品,这样,等\\u0027那件东西\\u0027拿出来时,我也就无力竞价了不是?九曜小弟你跟着大巫师这么久了,怎么也没学会他这些小心思呢。”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巧透过九曜传到了大巫师的耳朵里。
“哼。”
大巫师只是默不作声拍了拍衣角的灰尘,甚至没有瞥她一眼。
简潇湘的这话虽说是讽刺大巫师,倒是让九曜有些无所适从,只能尴尬地对她点点头,不再说其他。
兴许是被一千两的价钱给惊住,许久无人出价,台上的女子举起小锤轻轻敲响墙边的钟铃。
叮——
“尘灭剑,一千两一次。”
钟铃声清脆悠扬,余音回荡在整个空间内久久不散,也让在座众人的耳语声渐渐归于宁静。
“一千两第二次…”
台上女子刚刚举锤要敲铃时,一道清澈的嗓音从房间的后排传出来,直接打断了她的喊话,也止住了即将敲击钟铃的落锤。
“三千两。”
沈问在座椅上正襟危坐,神情一反往常地严肃认真。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却动用了灵力,将这三个字完完整整送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
刚刚才安静下来的船楼里,眨眼间,又爆发出巨大的吵闹声。
“多少???”
“不是,刚刚那个男的出价三千两吗?我真没听错吧?!”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一柄拔不出的破剑卖三千两黄金,这船上还有没有正常人了?”
“那人是谁?我怎么没见过啊…脸上戴的面具也不眼熟…”
“喂,听说他好像是尧天阁的…”
“如果我没记错,台上摆着的是尘灭没错吧?不知道还以为换成什么东西了呢,三千两?真不要命了嘿…”
“……”
第118章 血赚
人们几乎都快要坐不住了,纷纷回头看向这个一身碧色长衫,头戴纯白面具的男人,乍一看着好像文雅居士似的,出价却一点都不含糊,直接震惊全场。
就连简潇湘也有些迷惑地回头看去,表情中难以掩盖着诧异。
原本以为自己这一千两已经是众人认为不值的高价,竟有人直接喊到三千两。
只能说,这个人比自己还要疯。
她认真端详远处的沈问,衣着打扮没见过,确实是个生面孔,倒是他旁边那两个戴面具的女子,自己先前在走廊上才遇到过。
似乎就住在自己的隔壁。
有趣。
好在这事儿沈问提前招呼过林微语雁歌与安无岁,他已经提到过,自己势必会拿下尘灭剑,所以三人尽管确实有些吃惊,倒也都并没有真觉得沈问疯掉了。
但林微语还是略微凑过来,轻轻扯动他的袖子提醒:“喂,这可是三千两黄金。”
“安啦~”
沈问嘴角扬起个弧度,眉眼中透着自信,温柔拍了拍她的手。
像是被他这价钱给镇住了似的,台上的女子愣了好久,才颤颤巍巍拾起刚刚掉落在地上的小锤,整理一番心情,她扯出个浅浅的微笑。
叮——
“尘灭剑,三千两一次。”
叮——
“三千两第二次。”
叮——
“三千两三次,成交。”
不出所料,这个价钱根本没有谁敢继续加价,尘灭剑也理所应当的落到了沈问的口袋里。
敲铃声止。
先前的男人回到了台上,他催动灵力再次开口:“恭喜公子拍得心仪之物,公子可凭信物,随时寻船上人员前去交付货款,带走尘灭剑。”
他声音还未落下,一位侍从双手捧着个云间月号牌,从远处一路小跑着来到沈问身侧。
他双膝下跪,手中的号牌高举过头顶,献上这所谓的信物。
沈问颇为随意地伸手将信物接过,信物是个竹制的牌子,上面还用云间月特制的玄色墨水写了个“一”字。
待侍从起身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事儿,沈问偏头看向阿魄,小声道:“阿魄,先借我一千两呗。”
“这…”
阿魄被他这猝不及防的请求吓了一跳,似乎有些为难,“台主只说了让在下帮公子拍得…”
“他只说让你帮我拿回碧玺戒?”
沈问挑高了眉毛,歪着头小声接上他的话茬儿,用仅二人听的到的声音道。
“哎呀~那不是还没拍到那件儿呢么?再说了,这尘灭剑拍到了三千两,可我身上这实在是没带够钱嘛,你先借我一些有何不可?就凭我与你台主的关系,别说是千两黄金,就是这揽星辰商船,只要我开口,他顾浔舟眼都不会眨一下双手捧上。”
“……”
阿魄沉默。
居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被说服了。
毕竟台主这次的举动确实反常,仅仅是为了这个人丢失的一只破戒指,就大费周章派自己前来黎州相助。
那这沈问和台主的关系,肯定是很不一般。
“犹豫什么呢?”
沈问见他还没反应,又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打了个响指。
“你们家台主兢兢业业了这么多年,百闻台家大业大的,还能差这点儿钱?阿魄,你要把格局打开,今日你帮了我,日后我便欠下你们台主一个人情,以小换大,这你血赚啊。”
“……”
这会的功夫,台子上的男人已经介绍完第二件拍品,是个琉璃宝镜,不少宾客争相高声出价,拍卖场场里热闹非凡。
但阿魄是一点儿都听不进去,被旁边这人的喋喋不休的连番劝说轰炸,现在脑子里早就是一团乱麻。
好像这人说的话也很有道理。
就是借他点儿钱罢了,此人与台主关系匪浅,还能让他欠台主一份儿不可多得的人情,似乎确实很赚。
“行。”他抿嘴思考了半晌,终于是答应下来。
“这就对咯。”
沈问的目的达成,心情瞬间晴朗起来,哼着小曲儿,欣赏前面的众人不断出高价争抢法器的盛景。
身旁的林微语见状,不动声色地贴近,有些怪异地打量沈问两眼,低声说:“喂,刚刚火玲珑才刚刚出价才到一千,你登船时分明带了两千有余,而且这把剑又没什么人抢,又何必直接喊到三千两?到头来还要寻那家伙借钱。”
“哟呵,给你听到啦?”
沈问闻言不急,反而还笑起来,悄悄回头瞥了阿魄一眼,确认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朝着林微语勾了勾手。
“……”
林微语蹙眉,不明白他这么鬼鬼祟祟的是做什么,但也还是侧着脸将耳朵凑近他。
“不论对借方还是欠方,这借钱呢,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沈问抬手挡在嘴边对她耳语,温和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化作气声,“有了刚刚这一千两金子来垫底,后面才方便再借他更多钱嘛。”
“你还要拍什么东西…”
林微语被他这说话方式给传染了,自己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这谁知道?这可是堂堂云间月的拍卖场,谁知道它会卖些什么稀奇古怪的鬼东西?”
沈问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这好不容易来都来了,还不得带点儿东西走?”
林微语其实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却还是有所疑问:“那你借了江湖百晓生这么多钱,到时候可怎么还?你上哪弄来这么多钱来还他…”
“谁说我要还了。”
沈问忽然揣起手来,理直气壮地小声打断她,“这货害我差点死在尧轲那疯子手里的时候,也没见他有多愧疚,那件事我自始至终没有追究,如今不过是让他散些财而已,已经够仁慈了吧?”
“……”
还挺记仇。
林微语内心五味杂陈,透过面具都能看出她表情里散发出的嫌弃。
她表面上对着沈问礼貌地扯了扯嘴角,逐渐坐正了身子,内里却止不住地告诫自己。
林微语,你说你问他这个做什么?
你明明都知道他这人就干不出来什么有节操的事儿。
……
拍卖开始进行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场内先后拍出了五件拍品。
云间月为防止宾客心态疲劳,设置了一炷香的中途休息时间。
台上的男人宣布完毕后,与敲铃的那个貌美女子一同退下台子,场内也渐渐从安静无声变得嘈杂。
“借一步说话。”
沈问忽然扶着椅子起身,然后抬手晃了晃手中的竹号牌,招呼一旁阿魄跟随自己一同离开。
“……”
阿魄抬头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站起来。
林微语注意到他的动作,似乎不太放心沈问独自离开,刚要抓起抵在小桌旁的月霞起身,却抬眼看到沈问对自己略微摇了摇头,朝雁歌与安无岁的方向扬起下巴。
虽然二人都没有出声,但都十分默契地洞察了对方的意思。
林微语默默放下长弓,又乖乖坐回椅子上。
“阿问去取尘灭剑了?”
雁歌歪着脑袋凑到林微语身边,望着远去的沈问道,“跟他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谁,怎么没见过啊?”
林微语抿着嘴认真思索了一番,不知道如何对她解释,于是直接照搬了沈问的原话。
“沈……阿问说,那是咱的摇钱树。”
第119章 疏疏
休息的时间里,离开座位的人不算少数。
有的是在屋里憋久了,起身去门外的甲板上吹吹江风,还有一些是为了和熟识的人方便攀谈,走近了些。
只有两个人,沿着柱子往会场内侧走,带着云间月的侍从送来的信物,打算去找人兑换自己已经拍下的宝贝。
沈问与阿魄一前一后,走到那个先前在台上为众人讲解规矩的男人身前。
凑近了看才发现,这男人似乎瘦到有些病态,他的眼窝深陷,双腮也有些凹进去,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颓弱的气息,这会儿正靠着墙边发呆。
沈问摆弄几下袖子,扶正了自己脸上戴着的面具,揣起手来轻声唤道:“司仪大人?”
“嗯?”
那人闻声看过来,连忙站直了身体朝沈问和阿魄推手鞠了一躬,态度十分恭敬。
“司仪大人可不敢当,在下是云间月的\\u0027讲述人\\u0027,贵客可以称呼我为,墨青。”
出于礼貌,沈问也略微欠身自我介绍:“尧天阁阁主,行书问。”
“失敬失敬,不知行阁主有何吩咐?”墨青虚弱无力的声音里显露出几分讨好。
“哦,是这样的。”
沈问从袖子里扯出那只号牌,两眼一眯,温和地笑道,“我呢,是头一回来这揽星辰,还不太懂规矩,想着将这号牌换成我刚刚买下的那柄剑,不知应该去哪里付钱呐?”
“这……”
不料,墨青刚刚开口还没念出一个字,一旁就有人先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贵客有所不知,墨青他身为云间月的\\u0027讲述人\\u0027,只能在会场里耍耍嘴皮子,您若是要交易付款,还是得找我呀。”
随着俏皮动听的声音传来,沈问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来个矮个子的小女孩。
她看着不过才十五六岁的模样,头顶扎着可爱的双环髻,身着一件白金暗纹的及膝短裙,背后斜背着把比她本人还要高出几寸的雪白长柄大镰刀,一双小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朝沈问和阿魄扬起笑脸。
“我是云间月的\\u0027掌财人\\u0027,月疏疏,贵客可以叫我疏疏。”
“疏疏,说过多少次了,打断别人讲话真的很不礼貌。”
墨青消瘦的脸庞露出不悦之情,嘴角的弧度也从高处缓缓落下,“而且你现在不是应该和\\u0027守门人\\u0027在储物室当值吗,来会场这边做什么?又玩忽职守。”
“哎呀,墨青,你怎么这么死板。”
月疏疏不满,抱起双臂嘟嘴道,“储物室有那家伙一个人守着就够了,这艘船上根本就不可能有人打得过他,宝贝们都安全得很呢~”
“那你也不能…”
“……”
这两人见了面就闲扯起来,好似都忘记了旁边候着的沈问和阿魄。
沈问似乎没有丝毫的不耐烦,看热闹似的,望着这瘦脱相的气虚男和个黄毛小丫头耍嘴皮子,场面倒是滑稽好笑。
阿魄的个头比在场三人都高出不少,他背手而立,站在沈问身后,一言不发地俯视三人,反而衬托得沈问身材娇小了些。
虽然沈问什么都没有说,但阿魄也能看出,他这是把自己当钱袋子使了,叫上自己拎着号牌来取货,可不就是替他付钱来的吗?
真是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他行书问的侍从。
阿魄暗地里不断腹诽,脸上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依旧是面无表情。
“哎。”
沈问忽然转头抬眼看向他,用胳膊肘轻微撞了一下阿魄的身体,小声问,“阿魄,这俩人是什么身份?什么实力?名人榜上有名没有?”
“……”
问我干嘛。
还真当我是你的人了啊?!
阿魄与他无声地对视了几秒。
“…回公子,\\u0027讲述人\\u0027墨青,名人榜排行第十四,\\u0027掌财人\\u0027月疏疏,名人榜排行第十,都没有其他势力背景,是江湖散客。”
沉默一瞬,他饶是对沈问老老实实地回答,怕自己没说明白,还补充了一句,“旧榜第十位,原本是尧天阁神女贺兰雪青,但在其断腿后,台主重新预估了她的实力,现在排名已降至第十八位。”
“嚯,真不愧是云间月的地界儿,果然到处都是厉害人物啊。”
沈问咂着嘴,若有所思点点头。
听到沈问和阿魄的对话,这两个人才发现,不小心将贵客晾到了一旁,月疏疏第一个收了声,快步走到沈问面前。
“真是太失礼了,竟然让贵客在旁边等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就带两位去清点银两,交易货物。”月疏疏两手合在胸前,十分抱歉地躬身行了个礼。
“那就有劳了。”沈问低头,礼貌笑道。
“份内之责。”月疏疏说着,先行转身朝着远处走去,为二人带路离开会场。
沈问见她头也不回,便对着旁边的墨青轻轻点头示意一番,也揣着手悠哉跟了上去,阿魄默不作声紧随其后。
穿过会场侧面的暗门,三人进入了一个陌生的走廊,这条走廊上的窗户可以直接看到江面。
只是现在外面黑压压一片,没什么好看的。
身后,会场里宾客交谈时嘈杂的声音逐渐远去,周围环境越来越安静,每个人的脚步声都清晰可见。
“其实带二位来此处应该是\\u0027引路人\\u0027的职责,只是今夜不知道他人哪儿去了,不过,我们也确实没想到,第一天晚上就有人会来取货。”
月疏疏走在前面带路,略微侧过来小脸,笑道,“一般船上的客人都会选择在第三日拍卖会结束后一并付款,就算是有提前离开的,大多也会聚集在第二日白天交易。”
“哦?是这样吗…”
沈问一副很惊讶的样子,手指抚在面具上,“我确实是第一次来,不是很懂这里的规矩,那还真是麻烦你了。”
“贵客怎么这么说?这都是我的份内之责。”
月疏疏用袖子捂着嘴,咯咯笑了一下。
“冒昧问一句。”
沈问慢吞吞跟在月疏疏身后,步调轻盈,像在逛自家后花园儿似的,“你之前说自己是\\u0027掌财人\\u0027,那个墨青也自称\\u0027讲述人\\u0027,还有你刚刚提到的\\u0027引路人\\u0027,所以这些是你们的代号,还是…?”
“不是哦,这些是职位。”
月疏疏伸出个手指晃了晃,“这是大当家创立云间月时预先设下的职位,我们只不过是在职\\u0027当差\\u0027的伙计,就像一家酒楼里会有\\u0027掌柜\\u0027、\\u0027账房\\u0027或\\u0027厨子\\u0027是一样的,大家各自做好分内之事,然后按月领月钱。”
“这倒是有点儿意思。”
沈问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湖势力,感觉有几分新奇。
忽然想起白天登船的时候,傀在一楼甲板上雷厉风行的作风,仅仅是一句话就可以葬送一条守卫的性命,可谓是残忍至极。
于是沈问试探着又问:“如果你们云间月的人在干活儿时犯了错,那他所在的职位是不是会换人顶替?犯错的这个人,会受到什么惩罚吗?”
“这是当然的啦。”
月疏疏对此很不在意,无所谓地耸耸肩。
“云间月之所以能在地下活跃这么久,而没有被江湖人士广而告之,当然是因为保密措施完好,犯过错的人又不能继续留用,又不能放任他们离开云间月到外面随意泄密。
这怎么办呢?
当然只能想个办法,让他们…这辈子都闭上嘴了呀。”
第120章 谋算
“……”
沈问对此种做法不置可否。
这云间月的管理模式理智而又冷血,全然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可是,尽管在这生计十分危险,但每个月高额的薪俸和云间月本就强悍的实力,却又吸引着无数人前仆后继。
这云间月的当家人倒是很懂得拿捏人心。
他垂眸望着月疏疏的背影。
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居然就已经在江湖名人榜上排到第十位,并且在云间月里混得游刃有余,想来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其实在沈问心中,这些下人们再厉害也不能说明云间月的实力。
但恰恰是这些人,能心悦诚服于云间月的大当家,反而说明了这所谓的大当家,才是个危险的角色。
“咳咳。”
见沈问突然陷入沉默,月疏疏好像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清清嗓子,提起了个话题。
“这尘灭剑已经许多年没人能拔出来了,二当家说要将自己这压箱底儿的宝贝拿出来时,我们其实都不理解他,没成想,还真有人出高价拍下这把残剑。”
她脚步轻快走在前边,背后的那柄巨大镰刀也跟着左右晃荡,稚嫩的声音在悠长的走廊中显得格外明亮。
“行阁主可当真是豪爽。”
“……”
沈问没有回应她这句奉承话,只是默默跟随在月疏疏的身后,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
一旁的阿魄忍不住略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搞不懂,这个沈问到底在想什么。
顺着走廊走到尽头,一道仅够两人宽的阶梯映入眼帘。
不同于刚刚宾客们登上三楼的那处楼梯,这里十分隐蔽,若不是走到跟前儿来,甚至都难以发现这个出口。
月疏疏停在阶梯口,靠墙站立,指着下面的阶梯道:“下面就是二楼,也就是诸位的房间所在,二位可以派人从此处搬送货款上三楼,此处远离拍卖会场,不会与过多的客人碰面,运送黄金也更安全些。”
“你是说我们派人运钱过来,你在这里等我们?”阿魄低头望着她,又确定了一遍。
“是的,在见到货款之前,我是不会带两位去取货的。”月疏疏点头。
“这样啊…那行,阿魄你放心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哪儿也不去。”
沈问爽快地应下,伸手贴到阿魄的身后,硬是推着他下了两层阶梯。
阿魄:“…?”
“哎呀,这是什么眼神,你就先替我一并付了嘛,那两千回头得空我再给你,我以顾公子的性命起誓,这钱我一定还。”
沈问对他扬了扬手,笑眯眯道,“快去快回哦。”
“……”
阿魄站在阶梯上半侧着身子,打量一番沈问和他身侧的月疏疏,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听话地转身往楼下走去。
沈问站在三楼楼梯口,目送阿魄一路下了楼梯,等他消失在视野,确定整个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这才回头看向倚在墙边的月疏疏。
“月疏疏。”
“嗯?”
月疏疏微笑着抬起脸,望向沈问,她幼稚的双颊红扑扑的,十分可亲可爱。
沈问恢复往常的神色,将手揣进了袖子里,突然咂嘴故作疑惑,夸张地倒吸了一口气,道:“嘶~我听说,你们云间月这大当家的与二当家的关系似乎不太和睦啊?”
“……”
“…行阁主…是听谁说的?”
月疏疏闻声,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抽搐,面部有些僵硬,但还是维持着笑脸反问。
谁知道沈问根本无视她的话,接着自己的话茬往下说。
“如果说,云间月现在已割裂成了以大当家和二当家分别为首的两派,月疏疏,你又是属于他们两个中哪一派的呢?”
听他这样问,月疏疏瞬间变了个表情,严肃认真地将面前这个戴着白面具的男人上下扫视一圈儿。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这儿又没外人,也不必和我装样子了。”
沈问有些玩味地看着她,转身迈开步子走到墙边,整个人放松地靠在墙上,“刚刚你特意告知我\\u0027这把尘灭剑是二当家压箱底的宝贝\\u0027时,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你说啊,这云间月身为经营许久的地下拍卖场,怎么会连拍品委托人的身份应该保密这种小事都不知道呢?
毕竟这里的拍品都非比寻常,若随意暴露委托人身份,那极有可能给对方引来杀身之祸呢。”
“……”
月疏疏的表情越来越难看,盯着沈问一言不发。
“这种事你当然知道,可偏偏你就是要告诉我——尘灭剑是你们云间月二当家的东西,因为你还知道,这把剑原本的主人,就叫行书问。”
沈问说到此处,不由得轻声笑了一下,也不管月疏疏是什么反应,依旧神情淡然地自说自话。
“不过这把剑是在六年前百花楼中遗失的,以你的年纪,怎么会清楚那时候的事呢?所以我猜,是有人在你背后,想借我之手,解决掉这个坐在二当家位置上的、当年从百花楼逃窜出来的家伙罢了。”
“你是怎么…”
月疏疏皱着眉开口,手已经背到身后,稳稳抓住了自己的镰刀柄。
呼——
她旋身一转,利用惯性将镰刀甩到身前,刀尖直指沈问。
“诶,先等等,别动手啊。”
沈问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动作,连忙朝着走廊深处后退了半步,和她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
“疏疏姑娘,既然我肯将这些摊开讲,就说明我本意不在与你们为敌,你们想借刀杀人,与其把\\u0027刀\\u0027交给我这样一个不确定因素,倒不如…
咱们各取所需,合作一把?”
……
时间,倒退两个时辰。
揽星辰三楼。
某房间内。
“你是说…这艘船上来了个叫行书问的家伙?”
一个约摸三十几岁的男人望着窗外的风景,映着逐渐西下的日光,江面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他居然还自称是尧天阁的人?哼,这倒是有趣了。”
这间房间与二楼的客房不同,桌椅床榻皆是上等木材制成,所有用具都经过精雕细琢,桌上还摆着一只润亮的羊脂玉宝瓶。
他坐在桌前若有所思,将玉瓶捧在手心,用手边盒子里的金丝绒布仔细擦拭。
“是的。”
墨青站在他身体一侧,虚弱无力的声音缓缓道,“同行的还有三个人,一男两女,脸上戴着面具,穿着打扮都没见过。他们登船时,碰巧遇到傀正在解决一个冒名顶替的家伙,不知道傀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二当家的。”
“傀?没事,他是后来才加入的,还不知道行书问这个名字有何意义。”
男人轻轻摇头,温声言道,“虽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要冒充行书问,有什么目的,但我相信他肯定和行书问关系匪浅,这倒确实是个绊倒老二的好机会。”
“大当家,需要墨青再做些什么吗?”
墨青垂着脑袋,颓然望着面前坐着的男人。
“你将这件事情告知疏疏,让她想办法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那个人,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态度。”
男人举起手中的玉瓶认真欣赏,漫不经心道,“如果他真和当年百花楼一事有关系,对百花楼余孽恨之入骨,那自然最好不过,让他动手就是,也省得我还要费心想法儿给老二安排个什么罪名。
到时候,等二当家被害后,我再\\u0027含泪\\u0027为兄弟报仇,把那个冒充行书问的家伙除掉,还能顺便笼络一番云间月的人心…”
第121章 有钱
揽星辰商船。
三楼,拍卖会场。
“下面是本次拍卖的第九件拍品,招灵幡。”
墨青依旧站在台上中央,为会场中的人介绍即将起卖的宝贝,回身朝台下的女子招了招手,那人便推着木车来到台上。
女子将车上的丝绸掀开,一只黑金交错的小旗,旗杆不过十寸长,幡布上用布满金箔的墨迹绘制着诡异的图案。
“招灵幡,是北原先朝顶尖的鬼修大师耗费毕生所学制成的法器。
由于其制作方法残害人命,罔顾人伦,被北原朝廷列为禁忌法器之一,不允许再行制造,而这唯一的一只招灵幡,在江湖中也一直藏匿许久。
据说此物,可用作招揽亡故之人的灵魂,得以让阳界与鬼界进行交流,甚至有控制人魂魄的力量。
起拍价,一千两。”
墨青半睁着眼,没精打采地展示桌面上的招灵幡,他骨瘦如柴的手指,抓在如此阴森的旗帜上,倒也有一种怪异的般配。
在座都是常年行走江湖的人,要说谁的手底下没沾点儿血,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越是这样的人,向来越信奉鬼神之说。
人死了就是死了,很少有人会愿意拿故去之人开玩笑,毕竟江湖人没有谁是干干净净的,谁都怕会遭到所谓的报应或是天谴。
招灵幡这种法器,可以说对鬼神是大不敬,晦气至极。
尽管它似乎确实世间难得,但大部分人还是会有所顾忌,尽量对此避而远之。
“一千五百两。”
宾客中,有人先行开了口,打破场内的片刻沉寂。
“一千七。”
“一千八…”
“……”
出现了第一个出价的人后,陆续又跟着响起一些声音,不像其他法器那样竞争激烈,但也很快喊到了两千多两黄金的价钱。
后排的几个座位上,雁歌抵着脑袋欣赏前方不断抬起的手,吊着眼打了个哈欠:“阿问怎么还不回来呢?这下半场的拍卖会,可都快要结束了。”
“……”
林微语没有回复雁歌的话语,只是静静望着台上展示的招灵幡,轻声呢喃,“这东西的价格,还真是低得出奇。”
“确实。”
安无岁闻声,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且不说这个法器有能通晓阴阳这种逆天的能力,就冲着它在这江湖上已经是独一份儿的来看,哪怕拍到五千两,也是有可能的。”
雁歌微张着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这两个人居然无视自己就算了,还都满脑子放在那个正在竞价的法器身上,于是愤愤托着小脸儿不满道:“不就是个能招魂的法器吗,你们两个至于嘛…”
“不开玩笑的说,若非是我身上带来的钱财不够,我兴许也会跟着竞价呢。”安无岁对雁歌笑了笑,语气里好像还很遗憾似的。
“五千两。”
熟悉的声音在三人身侧响起。
来者一身碧衣,衣摆随步调摇曳,面具遮住了他半张脸,露出的一双好看的眉眼。
沈问抬手撩起袖子,稳当当坐到林微语身旁的座椅上,偏头对着几人笑道,“你若是想要那就竞拍嘛,怎么还束手束脚的?咱有钱。”
“……”
跟在他身后回来,刚刚坐下的阿魄,听到他才说的这句话,眉角轻微一抽。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还不等林微语等人被他的话吓到,场内其他人先被这家伙震惊了。
上一秒招灵幡的价钱分明才竞争不到三千,后排这个男人居然一来就喊到了五千两,前后将将翻了一番。
这可是五千两黄金。
重点是,这个人分明刚刚拍过一件价值三千的尘灭剑,现下还看起来十分轻松,好像自己的钱不要命似的多。
“又是他?”
九曜转头望过去,兜帽下的眼睛显露出些许狐疑,“这什么人,财力竟这么雄厚…”
“听云间月的侍从说,这人是尧天阁阁主。”大巫师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根本没有去看沈问,就知道刚刚出价的人是他。
“是他杀死了尧轲吗?”九曜不由得轻声问道。
大巫师皱起眉来,没回答他的问题,不耐烦地按了按眉心:“管这么多做什么,放心出价就是了,不论花费多少,这招灵幡到最后肯定是你的东西。”
“……”
九曜无言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面向前方,对司仪抬起骨节分明的手。
“五千五百两。”
周围的人见状又开始窸窸窣窣地谈论。
虽说沈问很是面生,但这大巫师和他的嫡传后人九曜,可是揽星辰的常客。
尤其是这九曜,总是裹着身黑色的长袍斗篷,即便看不出长相,可他的打扮太过独特显眼,以至于根本不需要看到此人的样貌就能辨认身份。
招灵幡这法器可接通阴阳交界,这位又是江湖里赫赫有名的御鬼师,九曜的能力和招灵幡可谓是十分契合。
他会为此追加到五千五,众人倒是不意外。
台上的女子扫视前方众人,刚要开口确认无人追加竞价时,远处居然又有人悠哉悠哉抬起手。
“六千两。”
沈问轻飘飘地开口,三个字就再次夺得一众宾客的目光。
“哈?”
旁边的林微语不由得诧异张开嘴巴,望着沈问的眼睛里瞳孔地震。
刚刚见九曜喊到五千五百两的时候,其实林微语是暗自替沈问松了一口气的。毕竟他不计后果地张嘴就是五千两黄金,哪怕是借的顾浔舟的钱,也令人心里很不踏实。
但谁知道,这货居然又跟着加价,直接就张嘴叫到六千了?!
“阿问…”
安无岁也有些不解,转头望着沈问轻声道,“其实这…”
不料,他劝导沈问的话还没说出口的功夫,前排的九曜竟又再一次出声。
“七千。”
议论声四起的场内,他这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倒是显得更跳脱。
九曜声音不大不小,望着前方不知在对谁说,“阁下还要继续吗?”
“……”
这七千两一出,还在耳语的人们反而都收起了声音,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俩人这是杠上了啊?
区区一件法器而已,竟被推到七千两黄金,这可是足够寻常人家两三代人一辈子丰衣足食不愁吃喝的价钱。
而且九曜居然还主动挑衅那人继续加价。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缓缓看向沈问,谁也不知道这个家伙会不会又张开玉口,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价格。
就连台上那个女子也是手握小锤,将目光投向后排的座椅,静待沈问出价。
然而此时。
沈问从桌上的果盘里挑了个橘子,认真将橘子皮剥开,掰开一瓣塞进嘴里。
察觉到周围气氛不对,他抬头一看,所有人居然都正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
沈问无辜地眨了眨眼,疑惑地对众人道。
“都看我做什么?哦……七千两黄金拍得法器招灵幡一件,让我们一起恭喜九曜公子~”
说着,他居然还装模作样地鼓起掌。
顿时,整个会场上气氛尴尬,只有这微弱的鼓掌声响起,众人见状更加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虽然说在拍卖场里,对家放弃竞价本应该是好事。
但这家伙刚刚分明还眼都不眨地喊六千,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现在就突然没了动静,甚至说出了…恭喜九曜这种奇怪的话?
这反应就好像这东西卖到七千两跟他没关系似的。
九曜只觉得自己蓄力的一拳打到了棉花上,而且这棉花还一副“奸计得逞”的嘴脸。
他“腾”地起身,回过头质问道:“你什么意思,你这算什么?!”
开什么玩笑?什么叫恭喜我,刚刚那股子非要抢东西的劲头呢?
“我这算什么…”
沈问吞咽下嘴里的橘子,很自然地翘起了二郎腿,念叨着他的话,佯装思索了一会儿。
突然,他眯起好看的眼睛,对着远处的九曜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算你有钱。”
第122章 任性
听到他的话,在场所有人这才明白过来。
这家伙根本就没打算抢什么招灵幡,他不过就是有意抬高价钱,让最后一定会出手的九曜为此而狠狠破费。
然而九曜不断用大价钱加价的行为,可以说也是正中了沈问的下怀。
“你耍我?”
九曜低沉的嗓音带有一丝怒意,挡在兜帽阴影下的脸更黑了。
“何出此言啊,九曜老弟?”
沈问依旧坐在椅子上,神态自若,“刚刚我也确实很想拍下这法器的,只是…这七千两,嘶,也太~贵了吧。”
他十分诚挚地为九曜解释,还将这个“太”字重重地拉长,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是无能为力。
九曜哪忍得了他这般刺激,当即从身边的小桌上抓起个茶杯,抬手一挥。
呼——
破风声起。
那只瓷杯从空中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弧线,越过众多宾客的头顶,直指沈问的脑袋。
呼!
只见这杯子马上就要触碰到沈问时,突然空中撕裂出灿烂的火花,杯子竟在他面前直接被火焰烧出裂痕,在半空中炸开破碎了。
哗啦。
无数只碎瓷片落到了沈问的脚边。
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在场许多人根本就没看清楚,这火焰是哪里来的。
所有人只是为沈问暗暗冒了一身的冷汗。
林微语反应最是迅速,原本还要抬手去替沈问挡下这一击。
但她在那一瞬间清楚看到,一道细微的红光从九曜身边漫了过来,接着,那只杯子就应声自燃了。
抬起眼皮,林微语的目光追了过去,只见九曜身旁有个红裙女人慢吞吞站了起来。
“诶?九曜小弟,人家云间月先前都说了大家要和气生财,这七千两的价钱分明也是你自己亲口喊的,怎么还玩儿不起了呢…”
简潇湘纤纤玉手温柔地落在九曜的肩头,扶着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九曜。”
大巫师依旧闭着眼睛,低声提醒了他一句,“不要心浮气躁,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别再为此丢了脸面。”
“……”
九曜知道自己理亏,只能闷声咽下这口气,握拳的手指咔咔作响。
见他渐渐冷静下来,简潇湘回身与沈问对视一眼,莞尔笑道:“九曜小弟也是少年心性,年轻气盛的,难免有所冒犯。”
“无妨。”
沈问笑着地看戏,温和回了两个字。
小插曲告一段落,墨青赶快见缝插针地一个箭步登上台。
他拍了拍在钟铃旁站着发愣的侍从女子,让她趁机举锤敲铃,女子这才回过神儿,赶忙举起小锤敲到钟铃上。
叮——
“招灵幡,七千两一次。”
清脆的声音悠悠传来,一众宾客这才将心思重新放回了拍卖会上。
虽然场内表面风平浪静,但所有人心里都不动声色地将沈问这家伙,和“不正常”三个字画上了的等号。
这男的行为疯疯癫癫的,做事全凭心性,上一秒还在重金求取的拍品,下一秒就可能释然放手。
这点倒是和火玲珑简潇湘的做事风格有几分相似。
不过此人出价也是高昂的诡异,先前的两次出声竞拍,都是比寻常拍卖的价钱高出好些,好像家财万贯,富得流油,让人琢磨不透。
结果就是,周围时不时就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盯得林雁安三人都感觉身上不自在。
沈问却不以为然,似乎这件事儿与自己毫不相干似的,神情淡然地低下头,拍了拍落在衣摆上的刚刚那只茶杯的碎屑。
林微语俯身凑过来,低声开口:“诶,这个九曜和你有仇吗,还是他在什么时候得罪过你啊?”
怎么还平白无故针对人家呢?
沈问听到她这样问,突然睁大双眼看过来,故作夸张地惊叹道:“哎呀,居然这么明显吗?这都被你发现了。”
“还真是啊?!”
林微语都惊了。
自己不过是觉得沈问的行为有些蹊跷,毕竟他不像是做事如此任性、不计后果的家伙,于是随口问问罢了,居然还蒙对了。
“就是让他多花点儿钱罢了,七千两黄金对于大巫师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还嫌坑他坑少了呢。”
下一秒,沈问收起那副表情,又低头认真地摆弄散落一地的碎瓷杯子,漫不经心道,“不过九曜得罪的人不是我,是三千,我刚刚只是在替三千教训教训他。”
“……”
苏三千?
林微语在心中跟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先前也听雁歌提起过几次这个所谓的“苏姐姐”,似乎这个人是他身边的一位至交好友。
有机会的话,倒是很想结识一下。
沈问伸手在地面上摸索了一会儿,挑选了一块儿较大的瓷片,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
他捏着这块儿瓷片翻来覆去地端详,又拿到了桌边,映照着烛台仔细观察,眉头一皱。
这块儿瓷片上,除去因为遇到明火爆炸形成的裂纹之外,还有一道十分明显、非常平滑的切割的痕迹。
这种痕迹,绝对不是高温火烤到瓷杯炸裂而成,而是被某种锋利无比的东西切割形成。
咣啷。
沈问随手将瓷片丢到桌面上,不经意地抬起眼皮,瞥向站在台子角落的墨青。
他依旧是颓然站在那,因为体型过于瘦弱,显得整个人都很没精气神儿。
如果刚刚没看错的话,在九曜一怒之下将瓷杯掷过来的瞬间,他也出手了。
只不过墨青的动作相比于火玲珑简潇湘来说更加隐晦,就连他的武器也藏于暗处,让人难以察觉,这才使得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简潇湘身上。
沈问躲在面具下的嘴角略微上扬。
一出手就如此迅捷而又精准,看来这个气虚男,也不容小觑啊。
“接下来是本次拍卖的第十件拍品,也是今夜最后一件拍品,名为,溯风阵符石。”
墨青站在台子中央,骨瘦嶙峋的双手叠在身前,依旧是那般半睁着眼,温吞道。
“此符石中蕴藏着绝世法阵,溯风阵,手持符石以鲜血绘阵,以自身灵力驱动术法,可令施术者传送至六个时辰之内去过的地方,但其限制是移动距离不得超过两百米。”
他介绍之时,那女子推着木车上台,车上放着一只精致木盒。
女子俯身将木盒打开,盒子中厚实的黑丝绒布上,静静躺着一颗晶莹透亮的不规则石头。
符石不过巴掌大小,外表呈水蓝色,正面还用赤金水墨写了几个生涩难懂的文字,似乎还隐约散发着充盈的灵气。
从墨青开始介绍这颗符石时,沈问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只盒子。
他忍不住抬手扶在下巴,深邃的眸子里冒出异样的光彩,无暇顾及其他,嘘声自言自语起来。
“这倒是个好东西啊…”
第123章 又来?
这符石居然是罕见的传送法器。
虽然对施术者的要求很高,要能够以鲜血绘制溯风阵,还要有足够殷实的灵力发动符石,在时间和距离方面的限制也很繁杂。
但是它涉及到的术法可是瞬时移动,仅仅是这一点,就足够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毕竟,就连可以快速移动的、天下第一的听雪门秘术无影步,最多也只能在眨眼间行动十几步,而且这种秘术耗费的不是灵力,而是气血,十分损害身体。
“溯风阵符石,起拍价一千五百两。”
随着墨青的话音落下,竞拍开始。
“一千七。”
“两千!”
“两千五百两。”
“……”
出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很明显大多数人都能理解其中价值,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溯风阵符石价钱已经过了三千五百两黄金。
伴随竞拍价位的不断升高,出声的人也越来越少,间隔也逐渐拉长,刚刚还热闹不已的场地内,慢慢沉闷下来。
“四千。”
前排有个头戴斗笠的男人抬手道。
“虽然这东西是挺好的…但是今儿才第一晚啊,这次拍卖连一半儿的时间都还没过去呢,真的要为这样一件儿东西耗费这么多财力吗?”
“就是啊…更何况,我本就不是为了这东西来的。”
“对,你也听说了吧,这次的拍卖有那个…”
“……”
价钱被推上四千两时,有不少的宾客开始暗戳戳地议论,大部分人纷纷停止了竞价。
符石的价钱也突然停在了四千。
叮——
“溯风阵符石,四千两一次。”
台上的女子见状,抬手轻轻敲击钟铃,开口提示诸位拍品的价格。
“四千五。”
简潇湘斜靠在椅子上,端着一杯好茶往嘴里送,催动自身的灵力开口竞价。
“……”
前排的那个戴斗笠的男人偏头看向她,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再提高价钱。
场内群众不约而同都静下来,好像默契地等着谁再开口压这价钱一头。
“五千五百两。”
清澈明朗的声音从会场后排响起。
不出所料,果然有人又提了提价,而且一提就是一千两。
只是此人声音十分熟悉,众人回头望去,抬手的竟然又是那个戴着白面具的男人。
沈问懒洋洋地歪头掏了掏耳朵,又对着空气弹了弹空无一物的小指,干脆一只脚直接踩到了椅子边儿,胳膊很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简潇湘听到了声音后,神情微变,手中的茶杯还没放下,就回头看到沈问这副大爷似的坐姿。
又来?
怎么不管是什么拍品他都要横插一脚?
“不好意思啊,简楼主。”
远处的沈问与她对视一眼,笑眯眯地朝她招招手。
“……”
简潇湘眨了眨自己漂亮的眸子,望着他猛然深呼吸一口,扬起一边的嘴角礼貌地笑了笑。
这家伙次次出价都是五百两一千两的往上加,刚刚就用这方法害九曜花出去七千,但拍下的不过也就是个寻常中高阶的法器。
这符石虽然少见,但若再往上抬抬价,后面还有两天的拍卖,到时候若再想争什么,只怕是会悬了许多…
而且,谁知道这家伙是不是故技重施?
万一他为的就是让其他人早早花费掉大价钱,然后失去竞拍“那东西”的能力,自己现在再出高价岂不是中了他的计…
简潇湘指尖划过鬓角的发丝,认真思索了好半天。
“楼主,还要加价吗?”
她身边的侍从忧从中来,忍不住低声问,“这个男人行事乖张,难以看透,只怕这突然出价是在给我们下套儿啊…”
“呵呵。”
简潇湘嫣然一笑,娇媚的眉目看不出她的内心作何想法,红唇微张道,“这符石,就当我送给他了。”
在沈问之后无人追加,台上的女子敲铃三次,溯风阵符石最终以五千五百两售出,又一件宝贝花落沈家。
且看那送牌的小厮,捧着个写着数字“十”的竹牌儿屁颠屁颠跑来,将第十件拍品的信物交给了沈问。
一众宾客在三楼会场坐了一晚上,终于十件拍品全部售出,也代表着这第一夜的拍卖至此结束。
大多数人起身往回走,穿过会场大门的玉面屏风,从来时的阶梯,纷纷回了船楼的二楼。
两侧的道路上身影匆匆,沈问等人倒是不慌不忙坐在原位,打算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再起身。
路过的人有意无意地都在偷偷打量这个脸上戴着白面具的男人,私底下不断小声讨论。
沈问旁若无人地垂眸,望着手中的“十”号牌,指尖把玩着号牌底部的缨穗,转头又看向了还没离开的阿魄。
“阿魄……”
“不借。”
这次还不等沈问开口说什么,阿魄当机立断就出声拒绝。
面不改色,目视前方。
小麦色刚毅的脸庞显得格外坚定。
“诶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沈问皱着眉,不满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借钱的?”
“不然呢?”
阿魄冷眼瞥着他手中摩挲的那只号牌,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哎呀,我自然知道五千五百两不是小数目,你带上船的钱财本就是为了那一件东西,自然支撑不住我一而再再而三的高额花销。”
沈问映着烛光下的五官甚是立体,歪过身子态度诚恳地对他道,“所以我这次确确实实不是来借钱的。”
“那你是…?”
阿魄心中悄然冒出几分不安。
“我是想让你把原本留给碧玺戒的那些存金,直接都交给我,让我一人全权、自由支配。”
沈问两眼一弯,嘴角扬起,和善地说。
“??”
阿魄听到这话,整个人几乎呆滞住了,怔怔道,“公子,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意思不就是…钱留下,人走。
这怎么可能?
“嗯…”
沈问故作思考了片刻,笑道,“自然。”
“公子,台主命我来此地,为的就是确保碧玺戒的归属,若将所有钱财交给了公子你,你却转身拿去拍这些其他法器……这不合规矩,恕阿魄难以从命。”
阿魄无心和他开玩笑,一本正经望着沈问。
虽然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想趁机拿走百闻台带来的钱,肯定不是为了碧玺戒。
顾浔舟之所以没有直接为沈问提供财力援助,而是派自己亲自来监视他,为的不就是确保碧玺戒能重新回到沈问手中?
可自从来了船上之后,阿魄发现,这沈问似乎根本没把碧玺戒当回事儿啊!
反而是在拍卖场里拍了两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不说,还把大巫师和暮云楼楼主得罪了个遍。
几番操作下来,在这揽星辰商船上,已经没有人不认识这位行为无常、性情乖张的面具男了。
“我知道你心中顾虑。”
沈问忽然舒出一口气,对他自信道。
“我承认,这些钱我的确没打算用在碧玺戒上,但这不意味着我已经放弃拿回碧玺戒了,毕竟那里面还装着重要的东西,我既答应了大昭寺的和尚,就断然不会置之不理。
就像你家台主,尽管他这人爱耍小聪明,这不也还是派你来帮我的忙了么,这就说明,他也没有将自己对和尚的承诺抛诸脑后。
其实我明白他这个人…虽然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着实坏不到哪儿去。”
第124章 残剑
拍卖会结束,船楼渐渐归于宁静。
或许因为这是登船第一天,人们到了夜里就都倍感疲惫,纷纷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养精蓄锐准备第二天的拍卖。
沈问等人也跟在人群最后下到二楼,各自去了自己的房间。
“坐了这么久,背都酸了。”
推开房门,安无岁狠狠伸了个懒腰,感叹之余还打了个哈欠。
沈问跟着走进来,反手将门就拉了锁,径直走到房间中心的桌子前,用怀中掏出的火折子点亮烛台。
房间恢复明亮,这会儿安无岁才发现,桌子上面躺着只精美的剑匣。
匣子外皮是不知名的兽皮制作而成,锁扣上的花纹细腻有光泽,镌刻的是祥云和新月的图案。
“这就是你先前拍下的那柄剑?”
安无岁也快步跟到桌前,站在沈问对面,低头打量这匣子。
“是。”
沈问垂眸轻抚过剑匣的外皮,手指停在坚硬且冰凉的锁扣上。
啪嗒。
剑匣轻松打开,内部柔软的隔层下,是一把剑鞘粗糙,剑柄磨损的玄青色长剑,剑镡的凹槽里甚至还有陈旧的血迹,整个剑身从头到尾都实在谈不上美观二字。
是尘灭剑。
沈问缓缓将它从匣子里取出,像是端起了个什么易碎品似的,捧在手心。
和记忆中的模样差不多,只是沧桑了些许。
也对,都过去六年了,确实该沧桑点儿。
想到这里沈问释然一叹。
“这把剑,不是说已经有六年无人拔出来过了吗,你确定…你能拔出来?”安无岁望着他手中的尘灭剑,不免提出内心的质疑。
“不确定。”
沈问微笑说着,右手逐渐移至剑柄,每根手指都重新握紧,眨眼间变了眼神,“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沈问的手臂暴起青筋,腕骨发力,将尘灭剑顺势往回一抽。
寂然无声。
“……”
沈问低头望着纹丝不动的剑身,茫然地抬起握着剑柄的右手,手心是自己常年练剑的茧子。
“拔…不出来?”
他呆呆自言自语。
有些不信这邪,又接着用力去拽。
但尘灭剑依旧是那样紧紧闭合,甚至都没有开启一道缝隙。
他连忙在衣服上搓搓手,换了种握剑的方式,又开始准备换个方向死磕。
“诶诶?…沈问!”
安无岁见状,一把把他手中的尘灭剑夺了过来,将其藏在身后,“你冷静一点,既然都说了这么多年来没人能拔出来,那必然是有道理的,你也不要和自己过不去,今天经历了这么多,想来你也累了…”
“…无岁。”
沈问两手按在桌面上,出声打断他,低头望着那只空荡荡的剑匣,神情中夹杂着些许疑惑。
“我很冷静,只是,我原本以为它和浮生剑是一样的,同样是天外玄铁,名匠打造,别人拔不出来就算了,可为什么会连我也这样?”
难道这个世界上除了行书问没人能拔出尘灭剑吗?
那为什么当年…行书问却可以拔出自己的浮生剑呢?
他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或许这把剑经过这么多年的洗礼以后,当真已变为了残剑?”安无岁确认沈问状态调整好后,慢慢将尘灭剑拿到面前递给他。
“……”
“也许吧。”
沈问无声笑起来,伸手接过尘灭剑,转身就将它和自己腰间卸下的浮生剑放到了一起,两把剑被一同横放在椅子上。
他褪去安无岁借给自己穿的碧色长衫,将外衣搭在衣架子上,撸起袖子,在角落架子上铜盆里的清水中清洗双手。
背影有些落寞,又好像一如往常。
“无所谓,买来左右也不是为了用,我有浮生一把剑就足够,将它买回来,只是想带上它一起,完成和他的约定罢了。”
……
明亮的月光落到平缓的江面上,如同碎落暗夜的钻石,波光闪闪。
原本灯火通明的揽星辰商船,这会儿已经暗了许多,大部分房间的窗户里都吹熄了灯台,只有少数几个还在亮着。
三楼的走廊上,一袭黑衣的男人缓步而行,头顶高束的马尾左右晃荡,一只手习惯性扶在腰间佩戴的短剑剑柄上。
傀孤身一人行走在暗淡无光的走廊,两侧墙壁上的烛光微弱,勉强为他照明。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心中琢磨。
白天在一楼甲板上时,虽说自己果断处理掉了那个居然敢怀疑贵客的守卫,但那家伙也没必要跟自己说谎话。
他既说那四个人行为鬼祟,就确实也需要多多留心,而且那个叫行书问的家伙,怎么看怎么怪…
似乎到达了目的地,傀忽地停下脚步,转身敲响身边的房间门。
叩叩——
“进。”
房间内的男人随口应道。
傀立刻推门而入,并且转身确认走廊无人跟随,才将房间的门反锁上。
房间内的装潢与大当家的房间极为相似,不过更加奢侈无度,靠墙的架子上全是名贵宝器,窗子旁边摆放着一盆君子兰,还未到花期,土壤之上一片绿油油的。
一个只穿了身儿洁白里衣的中年男人靠在床榻边,映着小桌上的烛光,正在认真看书。
傀快步走到男人身侧,单膝跪在地上,开口道:“二当家,今日登船的宾客中,有一行人有些奇怪。”
“是谁,怎么奇怪?”
二当家依旧沉稳持重,沉声问,不曾抬眼看过他。
“是尧天阁的阁主,他说他叫行书问,登船时就有些奇怪,一共四个人都带着面具,都是第一次来,请帖和阁主令牌他都有,可看起来又觉得好像很心虚似的。”
傀依旧低着头,将自己所见全部告知。
“等等。”
二当家的手颤抖一瞬,当即坐正了身体,问,“你说他叫什么?”
“行书问。”傀如实道。
“……”
二当家把手中的书扔到一旁,眼中瞳仁来回打转儿,稳重的脸上显露出一丝慌张,他望着傀低声道。
“不会这么巧,连名字都一样…行书问不可能还活着,这个男人是谁都有可能,但他绝不可能是行书问。”
“果然是冒充的身份吗?”
傀闻声,终于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回道,“二当家,我早觉得这个人有些古怪,于是今夜的拍卖会没有露面,在暗中多多留意了他。
此人高价拍下尘灭剑,并且半场结束他就去取货了,我还看到那时他和月疏疏在暗梯附近说了些什么,因为走廊上没有遮蔽物,我不敢离得太近,交谈的内容没有听清。”
“月疏疏?”
二当家抬起眼皮,眼角的皱纹慢慢聚集,“看来老大也发现这个人的存在了,恐怕是想拉拢这个家伙,借他之手把我拖下水啊。”
第125章 惹眼
一夜无话。
随着逐渐升起的日光,江水尽头泛出艳丽的朝霞,周围凝结的雾气慢慢散去,整个揽星辰商船的外表都裹上一层红晕。
或许是前一日过度劳累所致,四人竟都破天荒地睡到了第二日日上三竿才起来。
林微语和雁歌清晨一醒,就被沈问急切地喊到他们房间,非说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商谈。
咚咚。
沈问房间外,侍从在走廊里轻轻敲门,他对着屋内的人轻声细语:“贵客,就餐可以在房间内,亦可以去船头的食肆,若是需要送来饭菜可以招呼小的。”
“不必,我们一会儿自己去食肆就行。”
沈问抬头朝着身后门外的人回道,“没什么需要的。”
“是。”
走廊上,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隔了一段路程,似乎又听到他去敲其他房间的门了,但声音已经模糊不清。
揽星辰商船。
二楼,食肆。
沈问今日依旧穿了安无岁那件碧色长衫,脸上戴着那只白面具,这身行头已经在揽星辰上出了名,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从他一脚踏入食肆开始,就已经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七嘴八舌的谈论声如蝉鸣萦绕耳侧。
“诶他就是那个人吧?把九曜给耍了一通的家伙…”
“可不是?而且这家伙第一天就拍了两件儿东西,一共花出去八千多两黄金呢!”
“我听说…他是尧天阁的新阁主啊?”
“就是他把尧轲给杀了?看着也不强啊,他身上的灵力强度好像与我也差不多嘛…”
“……”
虽说过了辰时,但堂内吃饭的宾客还是不少。
毕竟来了船上也没什么事做,吃饭慢一些,闲来侃侃大山倒也无可厚非。
其余三人跟随沈问的步伐也进了食肆大门,可能没有他那么显眼,但是也不可避免的被殃及池鱼,身后满是偷偷打量的目光。
穿过前面这个宽阔的空间,两边靠窗吃饭的人也越来越少,越往里走,空桌越多。
“嚯,原本还担心吃饭时摘面具被看到怎么办,这云间月倒是够贴心的,竟还准备了雅间儿。”
沈问望着前边的小走廊,和两侧略高于地面的小房间,不禁感叹一句,快步走过去。
原来这二楼的食肆分为两部分,刚进门处的摆设与寻常酒家极其相似,很大的厅堂内放置了数十张桌椅,想来是为了那些喜欢凑热闹的宾客安排的。
再往里走,便可以看到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台阶上是封闭的雅间儿,房间内配备圆桌圆凳,还都可以单独欣赏江景。
四人在众目睽睽下挑了个雅间钻了进去。
有门墙的隔绝,耳根子终于清净些许,寻来食肆的小厮点了几个菜,等菜都端上来后,四人这才摘下面具放心开吃。
“阿问,其实我昨天就想问你来着…”雁歌低头摆弄着筷子,冷不丁低声开口。
“什么?”
沈问看了她一眼,本能接上话茬儿。
“你看起来不像是这种爱出风头的人啊,从前不论在哪里,一直都是低调行事,怎么昨天行为突然如此莽撞?”
雁歌皱着眉道,“你不是最不喜欢被那些外人过度注视了吗?”
这下可倒好。
现在这一船人没一个不认识你行书问的。
“你说…连你都发现不对劲了,他们两个会没有意识到吗?”
沈问忍着笑,抬手拍了雁歌脑袋一下,眸子却看向旁边的林微语和安无岁。
“啊?”雁歌困惑。
“还记得早晨在沈问房间的时候,门外的那个侍从说了什么吗?”
林微语认真吃着东西,有些看不过去,打算给雁歌一点提示。
“那个侍从?他说可以在房间就餐,也可以来食肆…这有什么问题吗?”
雁歌被问得一头雾水,眉毛蹙到一起。
“明明可以在房内就餐,阿问却选择来这人来人往的食肆,若是这里没有雅间,我们岂不是还有暴露相貌的可能,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安无岁温声道,“所以,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外人能看到自己,而且是注意到的人越多越好。”
“惹人注意?这是为什么?”
雁歌眨眨眼看向沈问。
“当然是因为越多的人注意到我们,我们就越安全了啊。”
沈问笑吟吟道,吃好后他将自己的碗筷往前推了推,胳膊随意搭在椅子边上,偏头望着窗外明亮的日光,“啊…时候差不多了,我估摸着人也该来了。”
“什…”
叩叩——
雁歌还没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雅间的房门就被人敲响,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请问,里面是行书问行阁主吗?我们二当家的有请。”
雅间外的走廊上,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房间的门缝,低声对着里面礼貌道。
房间内的人听出了来者的声音是傀,四个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就连吃饭的动作都定格了片刻,默契地相互对视一眼。
“知道了。”
正如沈问料想的一样,此人几乎在他吃完饭的瞬间就来了,他十分随意地耸耸肩,起身朝门外走去。
路过身旁的林微语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将手伸进怀中,掏出来了那个可以交易溯风阵符石的信物,一枚写着“十”的特制竹号牌。
“你们几个好好吃,我去去就回。”
沈问笑眯眯拽起林微语的袖子,将号牌不动声色塞进她的手里,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开门出了房间。
沈问跟随傀在走廊外众人的围观下离开了食肆,二人一路顺着船楼的阶梯上到三层,路上宾客的人影也越来越少。
揽星辰三楼的白天格外寂静,这层的守卫也比其余两层的要多,几乎每个岔路口都守着三四个人。
傀默不作声走在前边,沈问也是老老实实跟在后面,肆无忌惮地抬头张望,四下打量周围的环境。
两人的气氛不同于第一次见面时的恭敬,彼此间多了些戒备和难掩的尴尬。
“行阁主。”
傀忽然步子有些慢下来,意味不明道,“行这个姓氏还是挺少见的,据我所知,北原内这个姓氏的,有很多都是和昌城里在朝做官的呢。”
“嗯…这个确实是。”
闻言,沈问很赞成地点点头,又道,“不过也总是有些例外的嘛。”
“哼,希望如此。”
傀冷哼一声,脚下停到了一间屋前。
他转身向后退了一步,给沈问腾出个进门的位置,然后抬手敲了两下房门。
叩叩——
随后傀推开房间的大门,朝着沈问轻轻点了下头,就往两个人来时的方向离开了。
沈问目送傀从走廊里远去消失,然后才懒散地迈着步子走进了这间屋子。
屋里的圆桌上已经倒好了两杯热茶,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前,正望着刚进门沈问,他沧桑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行阁主,坐。”
男人抚起一边的袖子,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那只座椅。
“……”
沈问面无表情盯着这个男人看了一瞬,紧接着低头一笑,揣着手快步走上前去,撩开衣摆,很自然地坐到了他的对面。
“不知云间月二当家的突然盛情相邀,到底是有何贵干呢?”
第126章 保命
“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你既然借用他行书问的名字登船,为的不就是让我知道你的存在吗?”
二当家轻轻摇头,笑叹一声,整个人往后面一靠。
“不得不说,你真的很聪明,仅用了半天的功夫,就让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记住你,如今你在明我在暗,即便我心中再不安再想除掉你,也不能下手,毕竟等拍卖结束众人离船的时候,船上少了谁都不能少了你这个显眼包不是?”
“还行吧,第一次当众发疯、博人眼球,说实话,出乎意料的感觉还不错。”
沈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对他笑道,“你既然知道这些,那你应该也猜得到…其实我是来杀你的吧?怎么还这么放心地单独见我呢?”
“自然是赌你不愿意以命换命。”
二当家抿了口茶,笑意不减反增,“你若敢对我这个二当家的动手,那你也就没办法活着离开揽星辰了,难不成你真以为老大利用你除掉我后,就不会借机反水再把你也做掉吗?别做梦了,他不可能留下这种后患。”
此话落下,房间里陷入沉寂。
两人都微笑望着对方,谁也没再说话,耳边偶尔能听到窗外江水拍打船身的水声。
空气中弥漫着股火药味,没有人第一时间撕破脸,只是不动声色地逼迫威胁对方,料定事情仍在自己的掌控中。
“嗤。”
沈问忍不住扶住自己脸上的面具,掩饰自己憋不住笑出声的事实,渐渐抬起眼皮,眸子里透出几分不屑。
“你不会真觉得自己这么耍耍嘴皮子,就能让我放过你了吧?”
二当家本想试图和沈问捋清楚其中逻辑,让他知难而退,却没想到这家伙根本就油盐不进,对自己只有杀意。
“什么意思…”
“你不要命了吗…杀了我你也活不成!而且我看你灵力不过也就略高我些,若我全力拼个鱼死网破,你也不一定能讨到好果子吃!
更何况我的手下可是名人榜在榜第十六位,你就算出的了这屋子,也不可能从他手底下逃走!”
二当家的心底爬升出一股微妙的恐惧,眼中慢慢开始充血,手指紧握衣袂。
“你大可以试试。
到底是你先死,还是我先。”
沈问笑着扬起下巴,语气中没有分毫威胁的味道,就好像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希望他可以试试看一样。
虽然在微笑,可他深渊般的眸子里却好像看不到尽头,如同无数枯藤盘旋的古井。
望不见底,令人窒息。
二当家的被他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后背发毛,好像有一道寒意趁机窜进了领子里,有个念头也缓缓浮现心间。
他是真想把我除掉。
不考虑后果的那种。
“等等!我…我知道你是替行书问报仇来的。”二当家有些心虚,不敢与他再对视。
“我承认当年行书问窃听到百花楼机密,被楼里的人抓住折磨致死,他确实很惨,但他的死和我没关系啊,我当时是三楼负责消息传递的,对这事儿也仅只是略有耳闻。”
“…我听说当年百花楼一夜间全员覆灭,可是你又怎么活下来了?”
沈问沉默一瞬,随后抱起双臂问道,“你知道那一夜百花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那天…”
提起这事二当家忽然面色苍白,像是回想起极其恐怖的东西,他手指略微颤抖,“那天,有个穿着夜行衣的年轻人突然闯进百花楼,他手提一把青光长剑,一个人杀光了楼里的所有人。
我当时正巧在顶层阁楼,距离太远,没看清他的容貌打扮,但他所用的招式我却记得……是听雪门的雪落长风。”
“哦,听雪门的人?既然这么厉害,我怎么没听过他,而且你又是如何逃过一劫的?莫不是在诓我吧…”沈问跟听故事似的,饶有兴致望着他。
“我没骗你!那时候我匆忙中从顶楼跳下去,这才得以逃走,因此还摔断了一条腿。”
二当家叹气,抚摸自己的右腿,“不过我听说那怪物六年前也死在了朔风,所以后来才再没听过听雪门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诶,虽说当年那人在百花楼失手留了你一条狗命,不巧让你多活了六年,但今日算你运气好,碰到我,你也能早日去阎罗殿里忏悔罪过。”
沈问捧着茶杯对他笑吟吟的,看起来像是在宣布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问的我已经全都说了!而且行书问的死和我是真没有关系,为什么你就不能放我一马!?”
二当家有点儿欲哭无泪,感觉自己跟这个面具男废了半天的口舌,都是白费力气。
“不为他。”
沈问依旧是那个表情,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除去行书问这原因,昨日大当家已答应过我,若是我能帮他把你除掉,他就将这江湖上有名的法器,碧玺戒,直接无偿送给我。”
“你个疯子,为个破戒指就要杀我吗?你就不怕他拿这个当借口,栽赃你杀人越货,然后再名正言顺动用云间月的力量把你也除掉吗?!”
二当家觉得面前这个人有些不可理喻,他扶着桌子边站起来,往前俯身,喘着粗气道,“纵使你再厉害又有什么用?你最后根本离不开揽星辰,到时候什么法不法器的,就算你得到了又能怎样?!”
“那就是我和他的事了。”
沈问当即淡然开口,收起笑意,半睁开眼,蔑视着面前这个几乎快要被自己逼疯的男人。
“……”
二当家努力深呼吸几口气,想办法让自己慢慢冷静,身体也渐渐靠回椅子,手指不安地敲击着扶手,沉声问,“呼…那你等到现在迟迟不动手,又和我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要什么?”
“呵,终于冷静下来了啊。”沈问见状,十分满意地扬起嘴角。
面前的男人此时已经失去了刚刚的自信,剩下的只有…
被动。
“我想要什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二当家的,既然我可以同他做交易,那便也可以同你做交易。。”
沈问抬手朝他比了个“二”的手势,温和一笑,“两件法器,现在就让人带我去储物室取,除碧玺戒外,我要再挑一件宝贝带走,若你答应了,我就考虑考虑…放过你。”
“两件法器!?开玩笑,我凭什么相信你就会信守承诺放了我?”二当家气极反笑。
“你当然可以不相信啊,请问,我有什么义务需要让你相信我吗?”
沈问嗤笑,挑眉反问他,“我看你好像还是有些没搞清楚状况啊,这件事的主动权难道在你身上吗?”
是你想活。
又不是我怕死。
“……”
“擅自让你带两件东西走……即便是我,也可能会有被怀疑的风险,要知道云间月里,并不是当家人的身份就能只手遮天。”二当家脸色变得难看,咬牙回道。
“那就是你的事了。”
沈问理所应当地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二当家沉默。
他看到沈问依旧是那样的动作,表情中意味明显,似乎没有回旋的余地,不容拒绝。
这无疑是一场双向的赌局。
很明显,沈问敢赌,但他不敢。
为了能够暂时保住性命,二当家终于还是向沈问妥协,低声应下。
“…好,我让傀带你去储物室。”
……
时间倒退至前一天夜晚。
拍卖会场暗门后。
走廊里。
月疏疏警惕地望着沈问,手里的镰刀始终没有放下,严肃开口:“合作?”
“我知道你们大当家的想法,不过就是想让我出手杀掉老二,他自己便可以片叶不沾身,还能以'报仇'的名义顺带解决掉我。”
沈问云淡风轻讲出对方准备算计自己的内容,话锋一转,又欠兮兮道,“确实是不错的想法,但现在问题是这事已被我悉知,所以只要我不动手,他后边的一切计划就没办法进行下去,大家就都不会好过。”
“……”
月疏疏渐渐收起了镰刀,歪着脑袋打量沈问,“所以你就想用合作的方式,保住自己一条命?”
“是呀。”
沈问理所当然对她笑道。
“试问世上有谁不想让自己活下来呢?”
第127章 信任
“那你想怎么样?”
月疏疏略微皱眉,耐着性子问他。
“既然你们想到了借刀杀人,我倒是觉得,我也可以用用这个方法。”
沈问神秘兮兮地俯下,凑在她耳边道,“悄悄告诉你,现在走廊外就有人在跟踪我们,我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二当家的人。
你说,他要是发现了我和你在这里聊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行书问这个名字,是不是今晚就会传到二当家的耳朵里呢?
百花楼的人要是知道有个叫行书问的混上了船,一定会狗急跳墙,我赌他明日一早就会想办法和我见上一面。”
“然后呢?”
月疏疏对有人监视自己这件事并不意外,只是疑惑地低声反问了他一句。
沈问维持着弯腰的动作,在月疏疏耳畔道:“我只需在明早见他时,顺便将一件拍品藏进他的房间里,然后明晚的拍卖开始后,你们再以丢东西为由搜查他的房间,这样那些前来参与拍卖的宾客就会因为他偷盗而要求云间月严惩不贷,你们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处死他了,不是吗?”
“我们要怎么相信你一定会配合?谁知道你会不会从中作梗。”
月疏疏眼中满是戒备,根本不相信这个阴险狡诈的沈问会不趁机耍小聪明。
“合作的基础,就是建立在彼此相互信任之上呀。”
沈问当即站直了身体,无奈地摇摇头,“你们如果不相信我,那我也只能为了保命而放弃这次刺杀,错失良机,到时候谁都不会开心。”
“……”
“可是你的计划能行吗…听着也太简陋了。”
月疏疏细细回想他的计划,觉得好像逻辑上没什么问题,又感觉哪里透露着古怪。
“越简单的计划,就越不容易出现意料之外的问题。”
沈问带着笑意解释,“因为明早我和他的见面,将会是他对我主动邀请,所以他根本就不会意识到这也是陷阱中的一环。”
“故而你才需要和我们合作,让我们可以为你提供一件份量贵重,并且足够小巧、便于携带的拍品,这样你才能悄无声息把它带去他那里。”月疏疏思索道。
“孺子可教。”
沈问对月疏疏打了个响指。
“我们哪有这种东西?”月疏疏撅着嘴嘟囔。
“没有吗?嘶,咦…我听说你们这次的拍卖会里,好像有一只什么来着,好像是只百年妖灵啊?”
沈问抬头望着天花板,假装不经意地提起。
“什么!你…唔唔…”
月疏疏刚要大声拒绝,就被突然冲过来的沈问伸出大手一把捂住了嘴。
沈问眼神发生变化,瞥视身侧通向二楼的阶梯,对月疏疏轻轻摇头。
接着,陷入沉默的两人就听见二楼走廊传来叮铃咣啷搬运东西的声音。
“我刚刚说的这些呢,你好好考虑考虑,最好还是转告一下你家大人,毕竟我觉得这事儿你也做不了主。”沈问趁她安静,在她耳边沉声劝说。
“……”
月疏疏猛地用力推开沈问,后退了好几步,虽然没有再开口说话,但依旧神情不善瞪着沈问。
沈问则是一脸无所谓地高举双手,顺势伸了个懒腰,还转头对着楼梯下边提高嗓音呼唤。
“阿魄——我说你这动作也太慢了吧,我在这里等你等得我都困了啊!”
话音未落,阿魄带着几个仆从运送着三只箱子慢吞吞登上楼梯,听到沈问的话也懒得搭理他。
……
时间回到现在。
沈问手中抱着个匣子,哼着小曲儿惬意回到二楼,踩在松软的羊毛红毯上,步调轻松,心情好得很,轻车熟路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推门而入,反手将锁扣上,便朝着桌前已经恭候多时的三人走去。
闲扯的三人听到动静立刻停下话题,发现是沈问回来了,都暗自松了口气。
“如何,他没把你怎么样吧?”安无岁看着他慢慢走近,抬头温声道。
“没事。”
沈问摇摇头,将手中的织锦匣子放到桌上,抬手摘下面具,拉开椅子坐到桌前,转头看向林微语,“东西拿回来了吗?”
“喏。”
林微语手中展开一个不过拳头大小的红木盒,里面放着的石头散发出幽幽蓝光,“不过,百晓生的那些金子怎么搬到我们屋里来了,他那个手下阿魄人呢?”
“已经走了,估摸是回去找顾浔舟复命去了吧。”
沈问理所应当地随口答道,接过林微语手中的溯风阵符石,举起对着窗外的日光仔细端详起来。
“走了?回商丘?”
林微语不解,追问道,“顾浔舟会这么放心让他把这些金子全都放到你手里?”
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顾浔舟当然不会,他这个人心思敏感,对我的话自然是千百万个不相信。”
沈问放下手中的符石,将它稳当当摆进了小木盒中,抬起头笑了笑,“但阿魄会。”
“你是怎么说服阿魄的?”安无岁也有些困惑,毕竟阿魄也是百闻台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就听从外人的安排。
“实话实说罢了。”
沈问半开玩笑似的说,“我告诉他我们今天的全部计划,用自己的真诚打动了他。”
“钱给你也就算了,他人怎么也说走就走?”
雁歌腔调上扬,忍不住问,“就不用再帮我们夺回碧玺戒了吗?”
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不用了啊,因为碧玺戒已经被我拿回来了。”沈问笑着举起右手,得意地对众人晃了晃。
他的拇指上正佩戴着那枚大家熟悉的翠色戒指,莹润透亮,泛着微微灵气。
“碧玺戒?”
林微语眼神一凛,望着他的手指轻声喃喃。
“这你是怎么拿回来的??”雁歌惊呼。
“你到底和二当家说什么了,他居然不仅没有想办法害你,还给了你好处?”
安无岁也有几分惊喜,忙不迭问道,“里面的东西都没丢吧?还有梼杌,它没事吧?”
“没有没有,放心,我都检查过了,不过就是放在云间月这里\\u0027寄存\\u0027了两天,碧玺戒和梼杌可都好着呢。”沈问摆摆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梼杌?”
林微语秀眉微蹙,学着念了一遍这拗口的两个字,狐疑地扫视面前的三个人,“你们还有什么瞒着我?”
“这个…”
雁歌支支吾吾地抠了抠脸颊,求助似的看向沈问和安无岁,“这个是可以说的嘛?”
“咳咳。”
沈问被刚喝进嘴里的水呛了两口,艰难地咽下去,不等安无岁说话,自己就抢着道,“天地良心啊林姑娘,这事儿我可没瞒你,昨天谈合作时我就提过了的。
从黎州离开以后,我们还需要用碧玺戒办事儿,等事情办完,这戒指我也将如约送上雨师山,你忘了啊?”
“自然记得。”
林微语斜他一眼,冷声开口,“所以你们未来需要完成的那事情…就和这个叫\\u0027梼杌\\u0027的家伙有关?”
第128章 反间
“没错,凶兽饕餮的残魂被人放出现世,如今正在南关城内为非作歹,我们受大昭寺住持所托,在追捕凶兽饕餮。”
沈问说着,指了指自己手上佩戴的翡翠扳指,“而碧玺戒中关押的梼杌,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够探查到饕餮踪迹的线索。”
“饕餮?这不是前朝镇压多年的四凶吗,它们竟被人放出来了?”
林微语有些诧异,高声问,“若是饕餮和梼杌的行踪你们都已经掌握…那其他的那两个呢?”
“你说穷奇和混沌呀,这两只已经被我们送回大昭寺啦。”
雁歌捧着小脸笑得甚是好看,邀功似的对她轻哼一声。
“……”
林微语看了看雁歌与安无岁的表情,确认沈问不像是在说谎,淡淡道,“所以你们几人并非特意来的黎州,其实是要去南关城,追回饕餮的残魂?”
啪。
沈问打个响指,对她点了下头:“来云间月其实是我一人暗中策划,因为我听闻此处藏了只百花楼里逃出来的老鼠,想借机打扫一下黎州城,但这毕竟是我的私人恩怨,他们两个也是被我诓来的,所以碧玺戒确实还另有用处。
林姑娘,凶兽出逃,此事关系到北原各城百姓的安危,所以先前我写信给你时说了十万火急关系重大,是真没骗你啊。”
话音落下,他扬起手,对林微语做了个发誓的手势,态度前所未有的诚恳。
“哼。”
林微语懒得和他咬文嚼字,把头转向另一侧,偷偷白了他一眼。
“诶,沈问,那你这拿的又是什么东西啊?”雁歌指了指沈问从外面带回来的匣子。
“这个啊。”
沈问将匣子推到了桌子中央,缓缓它揭开顶部的盖子。匣子里是一件拳头大小,形态诡异的镂空铜器。
铜器外表有些像人的头骨,这个“头骨”通向“脖颈”的方向被开了个大洞,“头骨”内是空心的,两只眼睛的位置则是可以看到内部的两个小洞。
“头骨”的内部中央吊着一只鱼形铜摆,左右晃动就会碰到外侧,从而撞击发出清脆明亮的声响。
整个铜器的上方,衔接着一段两指粗细的木棍,似乎是为了方便手持后来衔接的。
“这东西叫沧溟钟。”
沈问拎着沧溟钟的把手,为在座三人展示了一下,“这法器的作用就是,当对方显露出敌意,摇晃发出的声音可使敌人头晕目眩,迷失心智,虽不会造成过分伤害,但也足以短时间内拖住对方,让其无法伤害自己。”
“听起来很鸡肋啊。”
林微语有些不屑,不解问道,“这种法器完全可有可无,你和那个二当家博弈了半天,就换来这么个破东西?”
聪明这么久,脑子突然秀逗了?
“别急,有一点我还没说,这沧溟钟与寻常法器不同,寻常法器都需要灵力的支撑才能发挥作用,但沧溟钟不需要。”
沈问说着轻轻摇动沧溟钟,悦耳的铜器碰撞声响起。
叮铃叮铃。
因为此时在房间内的人,谁都没有对沈问产生敌意,所以听到声音也都并不会感到不适,甚至能够感受到钟声里温润的力量。
“这东西不需要灵力?”
雁歌不可置信地往前探探身子,“也就是说,这法器无岁也可以使用?”
“嗯哼。”
沈问将沧溟钟放回匣子,直接从桌上推到对面的安无岁面前,“这东西就是给你准备的,无岁,你不会武又不修灵力,遇到危险的话,它兴许能保你的命。”
“…多谢。”
安无岁受宠若惊,没成想沈问居然专门为自己挑了个宝贝,但他也不再过分扭捏,爽快地收下了沧溟钟。
“安公子不修灵力?”
林微语有些跟不上节奏,对沈问和雁歌的话颇为疑惑,“他不是离江安氏的吗?阴阳鬼道世家的传承者怎会不通灵力?那他是如何御符避凶的?”
“林姑娘,你有所不知。”
安无岁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为她解释,“安府曾遭奸佞小人陷害,全府上下都被一种莫名的厄运影响,我的母亲去世,父亲也重病难医。
幼时我原本也是灵修,但受厄运影响失去催动灵力的能力,不过好在身上灵气还在,便一直以气御符。”
以气御符是极其资深的道术师才能做到的事情,就算整个北原内,这样级别的道术师也是少数。
没想到安无岁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竟有此事…”
林微语蹙眉呢喃,随后又道,“是我唐突了。”
“哎呀,这些事都过去了,不必介怀。”安无岁摆摆手,打着哈哈将这话题翻了过去。
“好了,说完了这些不重要的事,再让我们聊点有意思的东西吧。”
沈问笑眯眯将三人的注意拉回自己这里,温声开口,“目前的情况就是,云间月大当家同意与我合作陷害二当家,并且在我刚刚去三楼的时候,已经将月疏疏之前交给我的那件东西留在了二当家的房间。
按照这个计划进行下去,今晚的拍卖会按时出现混乱,经过搜查后,云间月的人会宣布二当家监守自盗,按规矩直接处死,然后我们兵不血刃就能解决掉他,第三日正常离船。”
话音落下,桌前的四个人第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这事儿会这么简单吗?”
雁歌咬着下唇问道,听他说得轻松,心里总觉得没底儿。
“当然……不会。”
沈问回答,“你以为碧玺戒怎么会这么快被我收回?当时是因为刚刚在三楼时,我答应了二当家,如果他将这两件法器现在给我,我就会考虑考虑放过他。”
“哈?不是,怎么又放过他了,你到底是他们俩人哪一头儿的啊?”
林微语听得脑袋都大了,完全不明白沈问到底是怎么想的,“难不成你又不打算杀他了?”
“沈问只说他会\\u0027考虑考虑\\u0027,又没说考虑的结果是什么,我猜二当家也能想到这一层,但迫于被沈问威胁,他应当是被逼无奈才答应下来的。”安无岁轻轻摇头。
“无岁,还是你懂我。人,当然是要杀的,但是他不能死在云间月的人手里。”
沈问说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来,忽然沉下声音,“所以我要抢在今晚拍卖开始前就动手,但云间月耳目众多,想悄无声息解决掉这家伙,就要躲过云间月大当家的视线,此人水深,不可托大,我的行动还需你们的帮助。”
“怎么说?”林微语问。
“无岁。”
沈问抬眼与他对视,将手边的白面具递了过去。
“因为我这两日风头太盛,如今只要一出门就会有人留意,尤其是今晚拍卖会,如果我没按时到场,大当家的人一定会起疑心。
所以今晚的拍卖,你得戴着我这个面具,穿我身上的这身衣服,顶替我的身份去拍卖会场。”
第129章 清算
揽星辰商船。
三楼。
“大当家的,我是觉得这个计划虽然简陋,但是他这个人却不简单,不能过分轻视,所以整个事情里肯定还是有猫腻。”月疏疏十分肯定道。
“疏疏,你的话不无道理。”
大当家的和蔼可亲地揉揉她的头发,对此毫不在意,“但那些我不在乎,只要他的目标确实是老二就够了,我只需要一个契机除掉老二,之后,不管他是想借机偷取云间月的宝贝,亦或是想瞒着我作什么妖,这些事都不会延续到明天…
毕竟,他只能活到今晚。”
“您是打算…?”
月疏疏明知故问,扬起稚嫩的脸,眼中藏着一抹坏笑。
她明白了,大当家自始至终都没打算让沈问活着离开,这个家伙在大当家的眼中早已经是冰冷的一具尸体。
“到底还是个年轻人,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的风声够大、老二的死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就行。”
大当家含笑轻轻摇头,叹息一声。
“可是在这个江湖里,对他人善良就是对自己残忍,我在建立云间月之前,见过太多人因此失足,又怎么可能放任他这种\\u0027危险角色\\u0027回归大海呢…”
“但他昨天闹出的动静确实太大了,大当家,若是这人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死了,会不会太过显眼?”一旁站着的墨青轻声说。
“无妨,找个替死鬼就行。”
大当家双目淡漠望着窗外,平缓道,“他又不是云间月的人,就算死了也不过是惹那些宾客微微惊慌,那些人们,呵,只要与他们没有利益关系,就不会有人特地去追究,无伤大雅。
待老二一死,船上定不会有人敢忤逆我,到时候说是朝廷内鬼干的,随便选出个\\u0027凶手\\u0027又如何?我看那个傀就不错…”
……
有书则长,无书则短。
转眼间,第二日的太阳沉入碧色的江水之下,夜空中繁星满天,云层之下掩着月光。
船楼内渐渐嘈杂声起,众人翘首以盼的第二场拍卖会即将拉开帷幕。
三层的走廊上人影散乱,众人错落的脚步,似乎都是通向藏在玉面屏风后的拍卖会场。
一道翠色身影混在其中登上三楼,忽然偏离了其余宾客前进的方向,他趁没人注意到自己,沿着走廊左拐右拐,独自走到个走廊深处的房间门外。
叩叩叩——
敲门声起,房间内略显不安的二当家被惊的浑身一激灵。
他面色凝重地望着屋门,只是门外再没动静了。
“是谁?”二当家警惕地问。
门外无人应答。
他两步走到门前,有些犹豫要不要开门看看。
片刻间,抬起的手又放下。
既然门外无人回应,那就不是自己的人,还是要谨慎一点儿,毕竟现在是关键的时刻,不能再出岔子。
想到此处二当家不仅没有开门,干脆将木门的锁闸合上,确保外边走廊上的人进不来。
自从上午沈问离开后,他就下令让傀时刻盯紧沈问,如果对方有要出手伤害自己的动作,就立刻将他控制住。
开玩笑,两件法器就能换自己活命?
就算他再傻也不可能相信那个面具男的谎话。
二当家清楚他根本就不可能放过自己,上午临时妥协给了两件法器,不过是想办法拖延些时间,好空出时间来收拾东西,顺便派手下去准备夜里可以离船乘坐的小舟。
这个云间月是待不下去了,但只要他能活下来,其他一切名利便都可以舍去。
二当家微微眯起双眼,十分阴狠地咬牙笑起来。
自己能从尸横遍野的百花楼里逃出来,又怎么能折在这小小的云间月?
他双目自然垂落,正要回身,却发现自己脚边被塞进来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嗯?
虽然有些奇怪,但他饶是将纸条捡起来,展开阅读,看到里边的内容,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我已经考虑好了,放过你?我拒绝。”
区区几个字,笔势豪纵,铁画银钩般镶在纸上,也印到了二当家的眼睛里。
啪!
他一掌拍在门框上。
明知道那家伙不会放过自己,但在看到这张字条时,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地颤抖。
二当家脚底一麻,像是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僵在原地,身上的血液陡然如冰凝结,心脏又闷又重,连呼吸都停止了一下。
这什么意思?
门外的是谁?
那家伙在门外?!
他要来杀我了吗?
这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脑子里此时像万马奔腾,思想不受控制地混乱,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化作一张巨网把他笼罩在内。
他几乎站不住脚,转身扶住旁边的柜子,摇摇晃晃跑到了床前,榻上是收拾了一半儿的行李。
哗啦。
他惊慌失措拉开靠窗桌子的抽屉,将里面堆积成小山的金银财宝,双手捧着送到床上的布袋里,边运还边往外撒。
他匆忙将满满当当的布包系起来,里面不经意间滑落出来件银丝绣线的方形织锦薄盒,盒子上绣着云月图案。
“咦…这是什么?”
二当家目光落在盒上,额角却开始冒汗。
他当然知道这种盒子代表什么,银白色的织锦盒是云间月最高级别的拍品才会用到的包装。
但这东西怎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认真思忖,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心里咯噔一下,顿感不妙。
那个面具男是打算用这东西陷害自己!
等到拍卖开始时,他再揭发自己,好让守卫们可以来搜出赃物,按照云间月的规矩将自己处死!
好一个借刀杀人。
二当家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他手忙脚乱将布包收拾好,一把拽起布包挎到肩膀上。
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现在就要走,立刻离开这个人人都想置自己于死地的破船!
他抬头端详被自己上锁了的房间大门,想了想,随即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紧闭的窗扇,抬起一边的膝盖跪到窗前的桌子上,上半身直接探出窗外。
月色朦胧,阵阵清风拂过,初秋的凉意令二当家感觉清醒了些许。
这里是船楼的三楼外侧,贴近揽星辰的船尾,从窗户往下看还能看到二楼走廊上方的房檐,再向下,便是站了许多守卫的一楼甲板。
尽管楼层不高,但鉴于揽星辰每一层楼的层距较高,从这里向下看,依然让二当家感到头晕目眩。
不就是跳楼,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默默咬紧牙关,心里一横。
整个人蹲在窗前的桌面上,手指死死钳着窗框,抬脚就要踩到窗外的瓦砾。
正准备纵身一跃时,肩上突然一沉。
不知什么时候,一只温和有力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下意识地偏头看过去。
身后居然凭空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乍一看约摸二十几岁,皮肤白皙五官立挺,头顶扎着只粗糙的木簪,散乱的头发随风飞舞,身上的素衣在月色下衬得仙气飘飘。
沈问就站在他的身后,腰间两侧各佩了一把长剑,此刻,他手中握着个冒蓝光的石头,另一只手刚好按在二当家的肩膀上。
纯净的白色光晕从他身侧渐渐散去,像是刚刚耗费了非常多的灵力。
他脸色不太好看,表情却仍然那般谦谦有礼,嘴角扬起,对二当家浅笑。
“天色都这么晚了,二当家匆忙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这是准备要去哪里啊?
咱俩的账可还没有算完呢。”
第130章 痛苦
“你是?……是你!”
二当家上下扫视面前的男人,虽然这身打扮和面孔都很陌生,但他散发出来危险的气质却何其熟悉。
即便之前没看到过他的真面目,但二当家就是能够肯定,这个人就是那个冒充行书问的面具男。
可是。
不是已经让傀盯住他了吗,傀呢?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二当家不敢多想,下一秒转回头去甩开他的手,扒着窗框努力将身子往屋子外探,想要直接从这里跳下三楼。
但沈问怎么会如了他的意?
沈问用力扯住他的胳膊,趁其重心不稳,一把将二当家的整个人从自己身侧甩到了身后。
咚!
二当家重重摔到墙上,剧烈的撞击几乎冲散了他的内脏,脑袋嗡嗡作响。
他也曾想过,既然这个人说过要杀自己,那他的实力肯定很强。
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强。
刚刚那股力量分明是可以与体修者媲美的程度,但看样子,这个人似乎又是个剑修。
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这样的想法逐渐在二当家内心显现。
“你究竟是谁?”
二当家皱眉消化着身上的痛觉,克制内心的恐惧,抬起头沉声问他。
“是你的旧人。”
沈问随手将溯风阵符石揣进怀里,手心仍在不断往外冒着鲜血,他轻飘飘甩了甩左手,低头看向坐在地上的男人。
没想到这溯风阵实在太耗费灵力,仅仅是用了一次,从二楼传送到二当家的房间,浑身就开始有些略微酸痛,身上灵力也抽出大半儿。
可沈问根本没空顾及这么多,他的表情中看不出一丝难过,面若寒霜对二当家道:“当年的旧人。”
“……”
二当家的闻声脑海里忽然冒出个恐怖的念头。
当年的旧人?
是他?
不可能…不会的!
他紧紧靠着墙壁,身体筛糠似的,想要继续往后退,远离面前这个男人,可是却无能为力。
“哦?”
沈问挑起一边的眉毛,冷声道,“看来你已经猜到了啊。”
二当家左右摇摇头,嘴里还不停在念叨:“冒充别人还冒充上瘾了,你这骗子别想骗我,我才不会信你…”
“什么?”
沈问听他声音极小,忍不住俯身凑近些听。
二当家看准时机从怀中掏出一把迷烟粉,极其迅速抬手扬起,细若灰土的白尘当即从他手中撒出。
哗!
视线被突如其来的烟雾挡了个严实。
沈问本能闭上双眼,脚下后撤了好几步,逃出被烟雾遮住的角落。
沉重的脚步咚咚响起,沈问瞑目侧耳倾听,辨认出二当家的方位。
他正趁机跑向屋子的大门。
“浮生。”
随低声呼唤,浮生剑瞬间化作一道亮眼的红光,从身侧的剑鞘中冲天而起。
哘——
剑刃劈开混浊的空气,径直扎进了房间的门板上。
白烟逐渐散去。
只见二当家正猫着腰准备开门,浮生剑正好扎在他的脑袋旁边一寸处。
二当家脸色惨白,搭在锁闸上的手也不敢动弹了。
“我还有话想跟你说。”沈问背手走近,语气波澜不惊,“你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
二当家背对着他,低头无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问停在了他背后大概三尺的距离,像是在措辞下一句怎么开口。
“我……”
呼!
他还没说出话来,二当家突然转身,一道裹挟着黑风的灵力随手掌飞向沈问的胸口。
沈问立刻侧身躲过,甚至懒得抬手,只是顺势扬起一脚踢向他的左腿。
二当家双眼一眯,足底旋转,整个人以诡异的姿势避开他的攻击。
稳住身形后二当家再次跃起,猛然一掌冲向沈问身体的右侧,掌心的黑光混浊不堪,力道比刚刚更甚。
为了避开这掌,沈问只好整个人朝左侧撤退。
身轻如燕,游刃有余。
“哼。”
二当家嘴角不经意勾起,根本不管沈问,顺势向出掌的方向冲过去,扑到床榻边。
倏然间,他的手在行李中一顿乱摸,摸到一把骨刃,翻身举起刺向沈问。
二当家攻势迅猛,沈问运用轻功踏月不断后退,每一步都刚好错开他的攻击,轻盈而不失章法。
脚后一滞,沈问发现身后已经退无可退。
他抬手抓起剑不出鞘的尘灭横在身前,挡下骨刃袭来的致命一击。
铛!
“对了,说起来,我这把浮生剑能够修成邪灵,还要托你们百花楼的福。”
沈问完全不把他的攻击当回事儿,只是淡淡说着,眼眸也慢慢暗下来。
“……”二当家不明白他的话想表达什么。
两人僵持了一秒,剧烈的白光陡然从沈问手心绽放。
呼!
下一刻,二当家手中的骨刃突然被一道纯净的灵力震开。
啪嗒。
他诧异地踉跄几步,骨刃直接坠落远处的地面上。
这股力量纯净有力,是他这几十年里从未见到过的灵力。
这已经不是二人在武力上的简单差距,而是在天赋上的分水岭,二当家根本不可能望其项背。
啪!
趁他愣住,沈问上前一步扬起尘灭剑,一剑精准地击向二当家的左腿膝盖,清脆的声音传来。
“啊!!”
骨头碎裂的疼痛顺着大腿延伸到身上每一寸,二当家的身体直接失去重心,整个人重重往一侧摔到地上。
沈问视若无睹,再次抬手出剑,迅疾的尘灭剑又重重戳到地上这个男人的腹部。
“呃!”
二当家肚子里好像被搅动成泥的一团浆糊,一股无形的灵力在五脏六腑乱窜,但又巧妙避开了他所有要害。
体内传来的痛感使他如同一只扭动的虫子,在地板上来回打滚儿。
“咳呃…”
他痛苦地吐出一口酸水,脸上的表情从诧异逐渐化为惊恐。
沈问面无表情望着他,双手抓着将尘灭剑的剑柄高高举起,然后直接撞向二当家的手掌心。
咚!
尘灭剑剑鞘直接穿过他的手掌骨落到地板上,直接把二当家的右手钉在了原位。
剑尖炸裂出鲜红的花蕊,血迹溅落四周。
二当家早已失去血色的脸庞也沾染了几滴腥红。
他布满血丝的眼中噙着泪水,嗓子里叻叻作响,胸口不停地高低起伏,怔怔望着自己被贯穿的右手,绝望感涌上心头。
“啊啊啊啊!!!!”
随之而来的就是难以忍受的剧痛,他扯着嗓子哭嚎,“大哥求求你了大哥!我,我错了!真的错了,错在不该招惹你,不该是百花楼的人,更不该动行书问!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吧…”
声音越来越小,口齿越来越不清晰。
簌!
沈问用力抽出嵌在地面里的尘灭剑,在二当家面前缓缓蹲了下来。
他抬手扯起二当家衣摆的布料,精致的刺绣触感扎实,一点点将剑鞘上的鲜血擦拭干净。
“其实我知道,行书问的死和你没关系。”
沈问垂眸认真擦着手中的剑,冷不丁开口,“那天晚上,我在百花楼里见到行书问的时候,他还活着。”
见他似乎不打算再下手了,二当家终于松了口气,连忙挤出来个笑脸,附和道:“对啊对啊!你看我没骗你吧,他的死真不能赖我身上啊。”
“那你猜猜他是怎么死的?”
沈问抬起眼皮,一字一顿道,“他是被我一剑杀死的。”
“对吧我呃…啊?”
二当家嘴角的肌肉扯了扯,不知道他这又是什么路数。
沈问将擦干净的尘灭剑扛到肩头上,神情淡漠地望着他。
“我看到他时他生不如死,没了眼睛和舌头,四肢也被砍去,还被你们百花楼的人强行续着性命,就那样不知道苟活了多久。
比起他在那段日子里承受的痛苦,你身上的这点伤,也太轻松了,不是吗?”
第131章 交锋
“……”
二当家怯懦地望着他,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怕触怒面前这个魔鬼。
“百花楼到底害氓北死了多少弟子,你可知道?”
沈问淡然地自言自语道,“你们百花楼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给邪阳寺的疯子们透露点风声,就能让那么多个才十几二十岁的正道年轻人葬身神方城,你说,这好不好笑?”
“呼……”
瘫倒在沈问脚边的男人依旧在努力调整着呼吸,四肢传来的疼痛逐渐麻木。
他因为不断流失鲜血而脑袋十分昏沉,已经快要不能思考。
“其实之前我还奇怪,氓北处于江湖和朝廷的中立位置,几乎是江湖中最多金的门派,对朝廷的态度也不过就是拿钱办事,事实上还是归属于江湖,云间月既然想赚钱没道理不拉拢氓北。
那为什么氓北七门从来没有哪一门收到过云间月的请帖呢?
后来我才发现,你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身为百花楼余孽,你曾伤害过无数氓北弟子,百花楼覆灭以后,你隐姓埋名创立云间月苟活于江湖,根本就不敢让氓北知道你的存在。
呵呵,估计就是因为这些事儿,大当家才会如此痛恨你想要除掉你吧?你不仅瓜分了他的权力,还挡住了他的财路。”
沈问抓着尘灭剑的剑鞘,轻轻拍在二当家的脸上,戏谑道,“要不是有人告诉了我你的身份,恐怕这次来黎州还真能被你瞒过去呢。”
“什…”
二当家陡然清醒,面色慌张地震惊问道,“是,是谁告诉你的…难道云间月里有内鬼?”
“随你怎么猜。”
沈问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扶着膝盖慢慢起身,从他的身上迈了过去,“六年了,这些事情总是憋在心里,确实难受,我倒是要很感谢你还活着,让我还能找到一个\\u0027谈心\\u0027的大活人。”
“你……”
“所以当年那个天才少年果然就是你。”
二当家明白了,他是听雪门的人,他痛恨着百花楼的一切,甚至为了寻找百花楼的残存者他可以隐姓埋名这么多年。
他今日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了。
既然一定会死这里,二当家索性整个人放松下来,躺在地板上,自嘲似的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好,今儿就让你死个明白。”
沈问转过身,垂眸认真看着他,将尘灭剑重新系回腰间,右手在身前的空中画出一道横线,扎进门板里的浮生剑嗡嗡作响。
哘!
五指缓缓并拢之时,红光迅速从远处飞来。
浮生剑的剑柄落入手中,剑锋携着闪烁的暗纹,渐渐指向地上那个动弹不得的男人。
这架势正是听雪门顶级剑术——雪落长风的起手式,而浮生剑的暗纹红光也逐渐变得明亮。
他张开已略显干涩的薄唇,语气依旧那样平缓:“我乃氓北七门听雪门,首席大弟子,沈问。”
……
拍卖会场灯火通明,这一日的时间过去后,船上的宾客已经零零散散走了几位,但大部分人还在等待后面的拍卖。
会场最前端的角落,墨青今日换了身衣服,面容还是那般消瘦憔悴。
等待宾客就位之时,墨青就坐在台子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像是在发愣,眼睛直戳戳望向整个拍卖场的后方,不知是在琢磨什么。
安无岁身着惹眼的碧色长衫,头戴沈问的白色半脸面具,坐到了前一天晚上沈问坐着的位置上。
不同的是,他身侧座椅都是空荡荡的,不仅熟人没来,就连那些外人也有意避开他附近就坐。
不过安无岁也装看不到,只是静静端坐在椅子上,等候拍卖会的开始。
场内的目光总是都控制不住地落到他身上,有的人甚至对他指指点点,低声讨论。
刚开始安无岁还有点儿坐立难安,不过被注视得多了,也就没那么在意,反而暗自庆幸。
看来没露馅儿。
大多数人都以为自己就是沈问本尊。
整个房间的最外侧,一个瘦高的身影靠在玉面屏风旁,高束的马尾辫搭在肩膀上。
傀抱着双臂皱眉,悄然打量那个孤零零的碧色背影。
奇怪。
这都跟了一路了,怎么感觉他也没打算要害二当家的啊?
是二当家猜错了吗?
要说有什么动作…好像他也只是刚刚去二当家门前送了个什么东西,然后又自己回来拍卖场了,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还有,他身边那几个面具怪人又都去哪了?怎么就他一个在这儿。
不对。
一定有哪儿不对。
让我仔细想想,昨天他都干什么了?
在这里拍下了一把尘灭剑,抢了招灵幡…哦那个东西没抢走,后来好像还买了一颗溯风阵符石。
等等。
溯风…阵?
傀似乎幡然醒悟,眼睛一下子瞪得极大。
坏了,跟错人了!拍卖场里这个根本就他妈不是行书问!
他望着安无岁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快步离开拍卖会场,走进悠长的走廊里。
“该死的,被这混蛋摆了一道啊。”
他低声咒骂着,脚下的步子频率越来越快,渐渐小跑了起来。
二当家的房间距离拍卖会场有一段距离,需要拐好几个弯儿,沿着三楼外侧的长廊走很久。
傀只能在心里祈祷是自己猜错了,或者二当家现在已经离开了房间,又或者说自己来得及时,还能救下二当家。
没一会儿,傀赶到了二当家房间门外,走廊上依旧是一片寂静。
他正要推门而入,突然感受到身后渗出凛冽的杀意。
簌!
一支羽箭从身后的暗处飞驰而来,直插进二当家房间的门把手上。
傀心里一惊。
幸好自己收手比较快,不然这会儿手掌估计已经被这支箭扎了个对穿。
他当即回头望去。
走廊尽头的窗前站着个粉裙女子,她依旧戴着那只粉嫩的面具,手中握着的长弓裹着一圈圈绷带。
她身后的那个窗户大开,落在她头顶的月光明亮,外面还不断有风吹进来。
而她那个姿势,分明就是刚刚射出过箭还没来得及收回。
“你最好不要试图进去。”
林微语缓缓放下握着月霞的手,态度一如既往淡漠疏离,冷声威胁,“他们的事让他们解决,如果你非要闯进去的话,恐怕我就只能请你躺在这里了。”
“……”
傀眯起眼睛打量这个女人,身体重心下移,右手渐渐摸到腰间的短剑上,表面沉稳,但却不断在心里碎碎念。
果然猜对了,那个行书问还真是有猫腻儿。
不过看对方这架势,二当家恐怕是活不过今晚了吧。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惹了谁,但是能不能先别死啊我说,他这个月的月钱还没给呢……
而且不太妙啊。
自己对上的偏偏还是个耍弓箭的,那岂不是很难近她的身?
怎么办呢。
脑子好乱哎呀。
“诶诶,这位姑娘,咱们先别动手啊,有什么话好好说嘛…”
傀说着扬起个笑脸,不动声色朝林微语缓缓迈开步子。后者则是站在原地未动,仍然对他冷眼相待。
飒——
忽然,傀足下猛踩,整个人从地面腾空而起,手中的短剑直直刺向林微语。
第132章 大敌
一个时辰以前。
二楼,沈问房间。
“今晚的拍卖十分关键,我猜测傀和月疏疏可能都会暗中监视'我',所以无岁,你要尽量和人群走在一起,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不过为确保拍卖开始前二当家人在房间内,我想让你替我去送张字条给他…若你听到屋子里有响声,那就放心去拍卖会场;若屋里没动静,你就立刻回来找我。
我需要确保他人在房间内。”
沈问说着,在桌面上拿起一张白纸,提笔写下简单的几个大字,递给对面的安无岁。
“那我们呢?”
林微语指着自己和雁歌,适时插嘴,“我们两个也有什么安排吗?”
“当然有。”
沈问歪头笑了笑,“林姑娘,有很大一种可能就是云间月的人发现咱们一行中少了人,会意识到此事中有蹊跷。我希望你可以守在三楼二当家房门外走廊,不管来者是傀或是月疏疏,只要有人试图进入房间,你就将其直接拿下。
对了,今日我发现三楼守卫和耳目很多,建议你还是从船楼二层的室外走廊用轻功翻上去…啊,估计也不用我教你,翻窗这事儿,想来你拿手得很。”
“……”
林微语撇着嘴没说什么,默认了他的安排。
但不知为什么莫名有些不爽。
“诶诶,那我呢,那我呢?”
雁歌迫不及待招了招手,想知道自己能够为大家贡献些什么力量。
“你先别急,你的活儿更重要。”
沈问神秘兮兮将手指落在唇边,压低嗓音缓缓道,“诶对了,我考考你啊,如果你被仇家囚禁起来,他准备杀死你,可突然有一天他说你只需要交点儿钱,他就可能放你走,这你信是不信?”
“当然不信啦,你都说了只是'可能',又不是'一定',之前无岁不是讲过这个道理了吗。”
雁歌摇头,认真道,“这分明就是仇家敛财的诡计嘛。”
“可是他收下了你的钱,那天果真没杀你,反而还离开了囚禁你房间,这时你又会做什么?”沈问道。
“当然是跑啊,还能等他回来杀我吗。”
雁歌不解,“不对啊,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是说,二当家他已经准备要跑路了!?”
沈问歪头笑了笑,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被我威胁以后,凭二当家那惜命的性子,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所以肯定会派人偷偷准备小舟,然后想办法找时机乘船离开。
雁歌,你的任务就是在拍卖开始前,趁走廊上宾客最乱的时候,到一楼的甲板上解决掉那些杂鱼守卫,在揽星辰船身周围寻找到那只小舟。
不出意外的话,你这活儿应该是最清闲的了,但也恰恰最重要。
因为若没有这小舟,咱们今夜可就没办法离开揽星辰了,到那时候,真的危险才会降临…”
……
回到现在。
夜里,揽星辰商船船楼外甲板上的守卫比白天时候要少一些。
一来,是因为这船停在江水中心,没有小舟接送根本不会有人能够擅闯擅离;二来,是云间月的人手本就不多,夜间需要守卫轮流值守。
船楼之外,除了房檐下每隔一段路程挂着的红灯笼就再没别的光亮,室外的船周晦暗不清,加之夜里水汽厚重,甲板上的视线相当受限。
一道暗红色的影子弯腰蹲在一楼窗外的阴影里,手里攥着杆金色长枪缓缓前进。
“真是的,也没带件儿厚衣服来,这大半夜的也太冷了。”雁歌摸摸鼻子,忍不住嘀咕。
前方不到两米的围栏边上站着个守卫,听到身后隐约好像有人低语,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脖颈就一股剧痛传来。
咚!
雁歌利落地一记手刀砍下,把面前守卫轻松放倒。
为了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她立刻抬手揽过那人的肩膀,把失去意识的身体缓缓放到地面上。
撕拉。
她抓起那人的衣摆,狠狠撕下来两道布条,其中一道布条被她草率地揉把揉把,严严实实填进了那人的嘴里,另一道布条则是从那人的背后穿过,将他的两只手紧紧绑了起来。
做完这些,雁歌把怀里的金灵曳又拿回手中,俯身朝着船尾前进。
雁歌就这样从二楼跃下的位置一直走到了整艘船的船尾,沿途的守卫全都按照那副模样被收拾了一顿。
因为夜里船上的守卫不多,浓厚的雾气之中,根本没人发现,身边不远处的人已不见了踪影。
雁歌将附近的最后一个守卫收拾完,终于站直了身子环顾四周,轻轻拍拍手上的灰土,满意地欣赏这些自己的“杰作”。
她踮脚扒着栏杆往船外看,像是正在寻找什么东西。
突然,感受到自己的脖颈传来一丝凉意。
呼——
冰冷的利刃横在她的下巴处,使得雁歌身体所有动作都在片刻间停滞。
夜幕中,她桃花似的大眼眨都不敢眨一下,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小心翼翼吞下一口唾沫。
“是谁?”
雁歌能感受到隐约有人站在身后,但她此时哪敢回头去看,只能轻声问了一句。
“看来…让我猜对了呢。”
说话的主人听起来年纪不大,戏谑的口吻中夹杂着几分稚气,女孩抬头盯着雁歌的后脑,轻笑一声。
“那个孤身前去拍卖场的'行书问'果然是个冒牌货,还真有意思,让人冒牌一个冒牌货,我猜的没错的话,恐怕那个本尊已经利用溯风阵传送去了二当家房间吧?说吧,你们几个来云间月到底有什么目的?”
“……”
雁歌抿着嘴没说话,心里不断思考。
这声音听着好像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想来她就是沈问先前提过的那个月疏疏。
她怎么在这里?
情况不太妙啊,听说这家伙的实力甚至远在傀之上,自己绝对不是其对手。
难道沈问的计划已经被大当家看穿了吗!
不对。
她在诈我。
不然她怎么可能还会留我一条性命?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雁歌不大会演戏,但一路跟着沈问顾浔舟也学到了些皮毛,当即就装傻笑起来,“小姑娘,你是谁啊?说什么呢…什么冒牌货,什么二当家?”
“哦?”
月疏疏手中握着长柄镰刀,刀刃紧紧贴在雁歌的颈部,扯起嘴角狞笑道,“死到临头了还不讲真话吗?那你在这里又是做什么,我是不是也可以以'无故伤害云间月守卫'的罪名抓你回去审讯呢?”
“呃我诶……你终于来了啊!”
雁歌回答的话未说出来前,突然提高了嗓音和语速,抬手朝着月疏疏出手的方向招呼,“赶紧解决了她吧!”
“什……”
月疏疏没想到她居然会有帮手,赶忙抬起手中的镰刀转头挥去。
呼——
镰刀挥至之处只有空气。
她抬头望去,面前除了一片空荡荡的甲板,就是模糊不清的夜色,哪有什么帮手?
糟了。
月疏疏暗道不妙。
只见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雁歌已经连连远离月疏疏几步,她两手抓紧长枪枪杆,脚下扎稳弓步。
脚下猛然发力,她起身冲来。
哗!
一道金灿灿的火光在黑暗中割裂出条缝隙,金灵曳的枪尖径直刺向月疏疏的身前。
月疏疏匆忙甩起比自己的身体还要巨大的镰刀,利用其惯性旋身绕了一圈。
嚓!
瞬间,刀刃与枪尖相撞,金属相撞出破碎的火花转眼流逝在风中。
“诈我?差点就被你给骗了啊。”月疏疏被她偷袭不仅不怒,反而还笑起来。
雁歌则是蹙眉打量面前这个矮个子的小鬼,难得收起了自己的大小姐脾气,如临大敌一般,前所未有地认真对待。
她沉声回应道:“哼,你也彼此彼此。”
第133章 不服
乒——
船尾不断发出兵器碰撞的声音。
但甲板上的守卫都已经被雁歌提前一步处理过,所以二人虽然打斗的动静不小,却也无人发现。
巨镰再次与枪尖相撞,剧烈的震动从枪尖直接传入雁歌手心。
她立刻借这股力量起跳,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到距离月疏疏相当远的栏杆上。
月疏疏也将镰刀在身前打了个转儿,手中巨大的兵器连带着让她后退几步。
“我看你这枪法,不像是江湖上正宗的心火枪啊。”
月疏疏眯起双眼,轻笑一声,“反而…倒是能看出一些兵营里的基本功呢,看来你们果然和朝廷有关系啊,难不成是都察院的走狗?”
恪恪——
镰刀的刀尖在地板上摩擦发出瘆人的声响,月疏疏歪着小脑袋,意味深长看了雁歌几眼。
“呼……”
雁歌有些勉强地喘着粗气。
为了防止手心冒汗打滑,她趁机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重新攥紧金灵曳的枪杆。
可恶啊…
这个小鬼头武力值爆表也就算了,怎么还偏偏心眼子这么多呢?
才简单过了两招就被她看出枪法了吗!
怎么办。
她刚刚还没有动用灵力的情况下发起的攻击,自己就已经很难招架了,实力这么悬殊的话,到底该怎么办…
“不说话?”
月疏疏不悦地挑起眉,撅嘴道,“那我就只好打到你张嘴咯。”
话音未落,月疏疏的镰刀周遭盘旋出银色的纹路。
好像一只由气晕形成的银龙,所到之处皆爆发出浓烈的灵力,银龙一直从她的手心飞跃至刀刃。
哗!
镰刀飞空转动,弹指间呼出寒光风刃。
这股力量极为凶悍,撕裂夜色中的水雾,明晃晃直接飞向雁歌。
雁歌心念一动,将金灵曳垂直放在自己身前,双掌交叠在枪身之后。
嗡——
她的身前登时亮起金色火焰形成的巨阵,与风刃的力量僵持不下。
雁歌只觉得脚下越来越沉,像是有只千斤顶突然朝自己坠落。
不等心火枪的阵法破开风刃,月疏疏挥动手中的巨镰冲刺而来,眼神中满是嘲弄。
“不过是只养在宅院里的小雀,也敢跑来江湖上刀尖舔血的鹰巢里撒野!”
呼——
巨镰随风挥动,登时爆裂出毁天灭地的破坏力。
整个揽星辰的船身都跟着颤动了一下,船尾房檐上挂着的红灯笼尽数被斩碎,江面上也翻起数道浪花。
银光落下,雁歌身前的火焰直接在空中湮灭。
砰!
这猛烈的冲击令她腾空而起,整个人飞出去十几米。
瘦小的身躯落到地面上还经受了无数次撞击,低空中翻了好几个圈儿。
直到她撞到了船身另一侧的栏杆下,才终于停下来。
“呃……”
雁歌龇牙咧嘴地全身缩在一起,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十分反胃。
艳丽的红裙已经在肩膀旁破开了个大口子,从她的脖颈一侧延伸至胸口,刀刃勾起的伤口触目惊心。
抓着金灵曳的手指不断抽搐颤动,她却依然没有松开手。
肩膀好疼,肚子好疼,后背好疼…就连嗓子里也是火辣辣得疼。
疼。
疼死了。
从小到大就从来没受过这种罪!
而且,这个小鬼凭什么,她凭什么可以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不服气。
雁歌满是灰土的胳膊支着地面,她根本不管浑身传来的痛感,自顾自地坐起身来,仰头望着逐渐走过来的月疏疏。
“你这是怎么眼神?”
月疏疏居高临下垂眸望着她,镰刀依旧拖在地面上恪恪作响,“不服气吗?可笑,要不是大当家要我出手时给你们先留活口,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吗?我劝你最好别乱动,否则哪根骨头先碎掉,我可保不准。”
“哈。”
雁歌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垂着脑袋咬牙低声笑道,“我服你大爷…”
“嗯?你说什么?”
声音太小月疏疏没听清,于是她皱着眉头又往前凑了凑。
啪!
但见雁歌突然暴起,朝自己脚边拍出一掌,她借机起身,迅速扬起胳膊,电光火石间对着月疏疏的后背来了一记漂亮的肘击。
咚!
虽然月疏疏灵力武力都很高强,但她的身体依旧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猝不及防受到雁歌这突如其来的蓄力一击,月疏疏只感觉自己的脊柱好像被打断掉了。
不等月疏疏反应过来,雁歌又按着她的肩膀翻身跃起,纤细的长腿猛然一蹬,直接将她握着镰刀的手也踹脱臼了。
咣当!
镰刀径直掉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雁歌见状,扬起手中的金灵曳,枪尖直接将镰刀挑飞出去几米远。
她回身扎稳弓步,再次双手紧握长枪,摆出自己那套正统的、准备发起攻击的姿势。
动作一气呵成。
呼!
金灵曳的缨穗化作燃烧的火焰,枪杆渐渐也闪烁起若有若无的金色纹路。
雁歌身边空气缓缓凝聚,金光写成的咒文像一只寺庙里的金钟轮廓悬在她周围。
她吐掉嘴里一口血水,活动了活动受伤的肩膀,一字一顿开口:“我说,我服你大爷的。”
月疏疏忍痛起身,甩了甩自己的右手,瞪着雁歌面目狰狞,高声喝道:“啊啊啊!!你这疯女人,我要你赔命!!”
“来吧。”
雁歌面色坦然,对她扬了扬下巴,“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这个名人榜第十位的高手的实力。”
……
呼!
整个拍卖会场的人都感觉到刚刚揽星辰商船发出莫名的震荡,座位上的宾客纷纷露出不解的神情,有的甚至惊得直接站起身。
台子上正准备介绍拍卖开场的墨青眉头一皱,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又转头看向整个房间的后侧,一个身穿碧衣头戴白面的男人。
奇怪了。
刚刚的动静是月疏疏吗?
可是行书问明明就在这里,她人若是没在三楼,又哪去了?
虽然很难不在意,但墨青依旧维持着笑意,对众人开口道:“请诸位稍安勿躁,今夜江上风大,难免会遇到大浪,揽星辰偶有颠簸,都是属于正常现象。”
这句安慰犹如一颗定心丸,让在场的人都收了收神。
只有后方某一排的座位上,安无岁有些惴惴不安,扶在座椅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面具之下,是他焦虑的内心。
他正在担心其他三人是否安全时,听到前边有人一声呼喊,将安无岁的心思拽了回来。
“天呐!丢东西了!云间月的储物室里少了一件拍品,据说是那只百年妖灵不见了!!”
第134章 潇湘
“什么丢了?!”
“啊?百年妖灵…你说那只奇兽不见了?!”
“是谁偷的!你们以为老子这次登船是为了什么,今儿若是找不到那只妖灵,老子就烧了你云间月的大船!”
“到底是谁偷的…不是都说云间月的宝库堪称北原最安全的地方吗!?”
“……”
开始了。
安无岁凝神望着前边惊诧不已的众人,暗戳戳地深呼吸一下,赶快平复自己不安的心情。
不管其他三人怎么样了,只要还没有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就还是要按照之前说好的计划进行。
他也佯装出不解和困惑,跟随其他乱糟糟的人群站起身,但没有开口说话,而是隐匿在其中。
前几排的人更加混乱,只有少数几个还坐在原位上,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相互猜忌。
第一个喊出事了的人是个年轻人,刚刚从会场外赶回来,说是帮自己家主子取货去了。
结果谁知道,那个在储物室外守门的大块头进去一趟再出来,就告诉他们丢了东西。
年轻人和那个云间月的侍从都不敢耽搁,这才一路跑回来告知众人此事。
“诸位!”
台子上,墨青一把夺过身旁女子手中的小锤,重重敲击在钟铃上,并用灵力高声呼喊,“诸位请先静一静,揽星辰商船位于江水中心,若真丢了东西,小偷是没办法离船的,这件事情还需要由大当家出面处理,墨青这就去请人。
在大当家到来之前,墨青还望诸位可以乖乖呆在会场等候,毕竟这个节骨眼儿上,若是少了谁,只怕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抬起枯槁的大手一挥,数十余守卫从走廊涌进拍卖会场,绕着整个房间围了一圈。
然后,墨青就头也不回从一侧的走廊离开了,徒留还没反应过来的众人在会场内尴尬。
人家都这么说了,若是再闹腾岂非很不礼貌?
场内霎时间静了下来,大部分人纷纷低声埋怨着坐回了座位,只有少数几个还在叫嚷,不过迫于周围都是大势力的头目,又怕丢了面子,也不好过多纠缠。
“九曜老弟。”
简潇湘不经意抬手遮住嘴边,轻笑一声,“这件事儿你怎么看呢?”
“简楼主其实也早就注意到了吧?”
九曜面无表情目视前方,靠在椅子上抱住双臂,“和那个行书问同行的几个人今晚都不见了踪影,怎么可能这么巧,那几个人就都下了船?又偏偏这么巧,云间月弄丢了那东西。”
“哦~你的意思是…那东西是被那位行阁主身边的几个人偷走了?”简潇湘对他提出的看法做了个简单的总结。
“难道你不这样想?”九曜反问。
“呵,这谁说得准呀。”
简潇湘抿着嘴摊开双手,又偏过头去欣赏自己的红色美甲,“谁说东西丢了就一定是有人偷走的,或许是被人藏起来了呢,再或者,云间月监守自盗、栽赃嫁祸,也完全不无可能嘛。”
“还望简楼主慎言。”
九曜深深闭了下眼睛,发自内心地劝说她,“这里可是云间月的地界儿。”
这个疯女人如此口无遮拦,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那又如何?它云间月早不丢晚不丢的,偏偏挑在这么个所有人都在的时候弄丢,这事儿任谁都会多想吧。”简潇湘不以为然,吹了吹自己指甲上的灰尘。
她的话好像力量微不足道的清风,却正好吹进了九曜的心里。
她说的确实没错。
云间月苦心经营多年,还从来没出过这档子事儿。
那个负责看守宝库的'守门人'他九曜又何尝没见过?他深知船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悄无声息把那家伙瞒过去,从宝库偷东西出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兴许这里面还真可能有几分蹊跷。
还不等他多想,身后的远处就响起呵斥声,引得众人纷纷回头望去。
“滚开!老子重金拍下的宝贝还在房间里呢,你这会儿不让我去房里看看,妈的东西丢了你负责啊?!”
一个身材有些微胖的男人正指着门旁的守卫破口大骂,他身上的服饰奢华高调,乍一看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大款。
他身后还紧紧跟着一位气质不凡的年轻男人,那人五官俊朗却面容沧桑,头发不长,勉强可以从耳后扎起来个小辫子,额角处刺着一个醒目的“囚”字。
门前的几个守卫相互对视一眼,谁也没敢第一个让开,毕竟若是没等大当家来,擅自做主放走了人,几人的小命就可能不保了。
“诶,这人是谁啊,这么嚣张呢?”
简潇湘下巴放在椅背上,啃了一口手中的桃子,满心欢喜地看热闹。
“……”
九曜有些嫌弃地打量了一番身边这个不顾形象的女人,耐着性子回,“那是灵鸦的人。”
“灵鸦?”
简潇湘挑了挑眉,“有意思了,原来庆州城的家伙们也按捺不住了嘛,居然大老远儿地从北边赶了过来…不过,这人你怎么认得?”
“那个男人我见过几次,应该是灵鸦对外的话事人。”
说着说着九曜顿了顿,目光投向他身后的那个年轻男人,“他身边那个年轻的我却没见过,看样子像是最近才从大牢里捞出来吧。”
“哦哟?”
简潇湘忽然妩媚地笑起来,红绸下白皙的手指渐渐滑到九曜的胳膊上,蜻蜓点水似的戳了两下,“看不出啊九曜老弟,你和灵鸦这些雇佣军走的这么近做什么?不会是在悄悄做什么坏事吧~”
九曜被她撩拨得浑身不自在,赶快抽回了胳膊,戒备地与她对视。
“简楼主,你……”
“哈哈哈开个玩笑嘛,看把你吓得,九曜老弟你还真是可爱。”
简潇湘被他这反应逗笑了,娇俏地嘲弄了几句,又转头回去扒着椅子看远处的热闹。
“……”九曜略微蹙眉。
“早说了你不要和这个女人走太近,你以为能当上暮云楼的楼主,她又会是什么简单的货色么?”大巫师靠在座椅上闭目冥想,忍不住叹了口气,沉声告诫九曜。
“…大巫师教训的是。”
九曜低声回应,面无表情深深看了简潇湘几眼,又坐正了身子。
这女人心思深沉,随便聊两句话就会被她牵着鼻子走,果然不可再如此莽撞了。
第135章 玉山
“你他妈放不放老子过去?不放是不是?”
那个微胖的男人见云间月的守卫不听自己的话,越发气急败坏,抬手朝身边晃了晃,“非要逼老子动手!去,给我弄死他!”
只见他身边那个年轻男人一声不吭,听到命令轻点下头,然后就迅速上前。
呼!
眨眼间,他扬起粗糙的大手,一巴掌直接按在其中一个守卫的脸上,像是捏住了个比手掌略微大一些的包子似的。
动作迅疾如风,那守卫根本来不及反应。
下一秒男人就要收紧拳头,周身顿时泛起无色灵力,欲图把这个人的脑袋直接抓碎。
嗖——
同一时间,年轻男人的身侧赫然飞来一把精致的匕首。
寒光中裹挟着疾风,利刃飞速在空气中划开一道无形的口子。
那匕首径直飞向男人宽大的手背,迫使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忙收回了手,如此才堪堪躲过这把匕首。
但那个站在原地的守卫就不这么幸运了。
几乎是在男人将手撤开的瞬间,匕首就从他的额头正中心直接嵌入进去。
鲜血四溅,那男人下意识略微眯了眯眼睛,防止迸飞的血液落进自己的眼中。
守卫甚至来不及露出惊恐的表情,身体就在原地直挺挺、重重倒了下去。
而旁边的其他云间月守卫却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似的,依旧安如磐石守在各自的位置。
纹丝不动,目不斜视。
年轻男人和在座的宾客都目睹这一幕,顿时有些心生疑窦,纷纷循着匕首飞来的方向看过去。
但见远处走廊里,墨青正和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缓缓走进拍卖会场。
“不好意思这位贵客,实在是我云间月的下人太失礼了,在下刚刚已然惩罚了他,还请这位贵客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他这一次。”
那个中年男人一脸愧疚地走近,朝着微胖男人浅浅行了个礼,“在下是云间月的大当家,骆玉山,在此给灵鸦的金大人道歉。”
“……”
这个金大人看清来者,一双小眼睛转了转,立马一改刚刚跋扈的态度,扯起嘴角将年轻男人挡在自己身后,老老实实回了个礼。
“原来是骆大当家的啊!您瞧瞧您,这是哪儿的话啊?是金某人失礼了才是,还害咱云间月死了位弟兄,可真是对不住啊。”
话里话外都是道歉,可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位金大人的脸上哪里有半分不好意思,只是在逞嘴上功夫罢了。
“一个犯了错的侍卫而已,不值一提,金大人既不追究,那这件事儿就翻过去好了,毕竟眼下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需得处理。”
骆玉山不以为意,微笑着摇摇头,顿了顿又朝身旁的墨青低声道,“收拾一下。”
“是。”墨青点头。
说完后,骆玉山就转身离开这角落,往会场最内部台子的方向迈开步子。
全场的宾客都看到事情的经过,不由得暗地里开始窃窃私语,小声议论。
虽然这事儿发生在会场的后方,但前排的贵宾也不例外,各个儿都是抻着脖子想看热闹。
简潇湘抬头望着远处那个离开不成、灰溜溜回到座位上抹汗的金大人,不禁笑着呢喃细语。
“这位大当家的行事风格倒是有点意思。”
在众人的注视下,骆玉山缓步踏上了会场前端的台子,他先是毕恭毕敬对着众宾客鞠了一躬,然后才慢慢开口。
“诸位稍安勿躁,想必大家也都听说了,本次拍卖会丢失了件贵重的拍品,诸位辛苦来此却遇到这样荒谬滑稽的事,我骆玉山,身为云间月大当家,先行在这里给诸位赔个不是。
但…揽星辰商船四周远离陆地,就算那宝贝暂时不知踪影,在下也敢断定,那行窃之人现在一定还在船上,所以诸位,在下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骆玉山语速放缓,不动声色观察在场众人的态度,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那就是…今日的拍卖破例暂停,请所有贵客先行回房休整,我等将于半柱香后派人对船上所有房间进行全面搜查,找出这贼人加以严惩。
今夜云间月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话音才落,场内响起一阵嘘声。
这还真是头一次遇上云间月暂停拍卖会的状况,众人只道也算是见证历史了。
“搜查?”
人群中,一个腰携双刀的男人疑惑道,“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是我们偷的?让我们全都回房间,这船上便到处都是你们云间月的人,若是你们搜查时趁机搞小动作栽赃陷害,那我们有嘴也会说不清,岂不是任你摆布了?”
“就是啊。”
“你凭什么搜我们房间!”
“……”
场内的人们听到那个男人的话,纷纷开始对此感到不满,会场里的气氛也渐渐怪异起来。
“可是…这骆大当家的说的也没错啊,不把整艘船搜一遍,又怎么能找到那丢了的东西呢?”
细软的女声忽然传入所有人的耳朵,简潇湘略微偏头面向身后的众人,火红色的灵术光晕在她的喉间亮起。
“想必大家千里迢迢赶来云间月,有很大的原因都是为了看到那东西吧?可现如今那东西居然凭空消失,诸位难道不想抓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贼人,然后手刃于此?”
此言一出,现场讨论的声响瞬间压低了些。
不少人都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向这位身着红裙,一头金灿灿长发的女子,对上一些人的目光,她也只是礼貌地浅浅一笑。
台上的男人亦是垂眸望着她,面色自始至终没有变化,看不出心中的想法。
场内的讨论声越来越小,不知不觉间,谁也不再开口。
要说谁完全不想看看那件传说中的百年妖灵,这绝对是假的,可大家又不放心让云间月的人肆无忌惮搜查所有人的房间。
“咳咳。”
骆玉山适时清清嗓子,再度扬起温和的表情,“既然大家对云间月行事顾虑颇多,那不如这样,在座的每位贵客,都可以派人跟随并监视我等进行搜查,全程参与,是不是也能让大家放心些。”
“这倒是可以,不过我暮云楼就不必派人了,本楼主想亲自和你们一起搜查全船,毕竟…我是真想知道到底是哪个家伙,居然这么大胆,偷东西会偷到云间月的头上。”
几乎是骆玉山话音刚止,简潇湘就第一个举手赞同,她笑眯眯抬头与他对视。
“……”场内安静了片刻。
简潇湘的这话一说出来,就算在场还有人对此安排有些不满,也不好意思再度开口了。
毕竟人家暮云楼楼主都没说什么,若是更小的势力,又有什么资格提出不满呢?
而名气高于简潇湘的部分少数江湖名人,则是自认为更没有理由开口苛责骆玉山。
不然,反倒是显得人心胸狭隘,颇为小家子气。
第136章 搜查
“……”
骆玉山眉头略微皱了皱,一向泰然的神情少见地露出些许莫名。
他的眸子依旧垂着,微不可察看向那个红裙金发的家伙。
如果没记错话,自己和这个叫简潇湘的女人似乎并没有什么交情,但她刚刚…是在帮自己解围么?
这女人到底什么意思?
似乎场内的众人对这样的安排还算满意,过了好半天都没有人再出声质疑,只是相互之间低声讨论些什么。
啪啪。
清脆的拍手声拉回思绪。
骆玉山渐渐收回视线,抬眼望着面前众人,微笑淡道:“既然如此,还请诸位贵客先行回房休息,尽量不要出门走动,且可以自由安排人手留下来随行监视,稍后云间月也会如约搜查全船。”
虽然仍有一些人欲言又止,但还是没有第一个出声者。
于是大部分人都当即起身,顺着来时的路走出会场,踏着血红的羊毛地毯下到商船的二楼。
刚开始还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嘈杂声,随着时间的流逝,几乎所有离开的人都已经回了房间内,二楼的走廊里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而三楼的会场中,还有一部分人没有离场,只是像先前一样坐在原位。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对云间月的行径不放心的势力中派来的人。
“哦~真没想到,九曜老弟竟也这么喜欢凑热闹,还以为大巫师会随便派个侍从之类的留下呢。”
简潇湘说着转过身来,胳膊搭在桌面,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端详身旁正襟危坐的九曜。
“……”
九曜脸上的肌肉略微扯动,然后装作没听到,根本就不看简潇湘一眼。
场内的人零零散散坐得分散,尤其后排的那些座位,几乎没什么人留下,显得倒是更为空旷。
有的人窃窃私语,有的人静坐原位,默默等候骆玉山的下一步动作。
安无岁淡定坐在椅子上整理衣摆,偶尔抬手推推面具,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骆当家的,你还没告诉我们呢,一会儿你们云间月的人打算从哪儿搜起啊?”
前排中有个人抱着手问道。
“以我之见,自然是从船头第一间客房查起,这位贵客这样问,不知是否是有其他高见?”骆玉山从容走下台子,略微靠近前排的那些留下来的宾客。
“客房?”
另一侧的角落一位蒙面女子闻声反问,“你的意思是从二楼查起?呵,骆大当家的,恕我直言,我倒是觉得这小偷…兴许不住在二楼,而是在三楼。”
“哦?这位贵客是怀疑云间月的人监守自盗?”
骆玉山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转头与那女子对视,二人谈话间,场上气氛有几分古怪。
“……”
见状,场内嘈杂的十余人顿时闭上了嘴。
毕竟大部分人与骆玉山没有打过照面,并不知道这个人性格如何,身手如何,哪怕他真的袒护云间月的人偷盗嫁祸,其他人也没有证据。
况且若是贸然和他撕破脸,就相当于自己的门派势力断了和整个云间月之间的联系,这无疑是得不偿失的。
“当然了。”
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安无岁模仿沈问说话的语气突然开口。
“我等自然相信骆大当家的不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可是这云间月家大业大的,谁又能保证自己手下的人就一定是干干净净的呢?”
他这一出声,前排的人大多都忍不住回头看了过去。
说话的又能是谁?不正是这两日在船上出尽风头的那位头戴白面具身穿青色衫的男人,尧天阁阁主行书问吗。
本来在座各位都还在疑惑到底是谁,居然敢第一个和骆玉山明着唱反调,现在看来,如果是这个男人说出口的话,反倒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位小兄弟…说的有理啊。”
骆玉山眯眼轻轻打量他一番,竟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若是只搜二楼不查云间月的人,确实难以服众,既然如此,那就先从我和二当家的房间查起好了。”
……
“我看你这面具还是摘了吧,桃花箭,林微语。”
傀浑身狼狈地依靠在墙边,一手攥着短剑,一手按住自己受伤的肩膀,略显苍白的脸上仍带着些许戏谑,“你一直带着这破面具不闷得慌么?”
“……”
林微语用身体挡在二当家的门外,皱眉不语,颇有些郁闷。
本以为可以轻松解决掉这个傀的,谁曾想这家伙居然顽强得要死,忍着几处断掉的筋骨身手依旧迅捷,不断攻过来,甚至攻势还越来越猛。
林微语自知体术不及对方,迫不得已只能动用了灵力,打了几个来回,现在整个走廊里到处飞舞着嫩粉色的桃花瓣,身份自然也暴露了。
她愤愤扯下脸上的面具,随手从对面的窗户丢了出去,面具随风消失在江上夜色中。
“我劝你还是不要再打了,你的筋脉已经被我断了三处,若是再硬撑着受我一箭,恐怕你这身引以为傲的武力也要一同丢去了。”
林微语将长弓月霞灵巧背回身后,长吁出一口气,低头整理有些杂乱的衣袖。
“哈…呼…呼。”
傀无奈笑了一声,又咬牙喘起粗气,似乎是刚刚伤口又簌出鲜血了。
不妙啊。
现下二当家生死未卜,大当家又虎视眈眈…
怎么看这局势,好像自己是打也不是,撤也不是呢?
咔哒。
二人正僵持时,林微语身后的木门忽然响起木条拉动的声音,接着就缓缓开启了道缝隙。
熟悉的身影从屋里探了出来,来者五官精致好看,腰间左右佩了两柄长剑,粗布素衣的衣袂沾着些许暗红。
哒哒哒。
沈问走出屋门,老老实实地将门关好,然后转身过来,望着走廊里满地狼藉,好像被吓了一跳似地夸张道:“唷呵!这么热闹啊,二位这是正打着呢?”
“……”
林微语眉角轻轻一勾,抿着嘴看了他一眼。
“…是你!?”
傀循声定睛一看,惊呼出声。
这男人不正是自己前些日子在黎州城外撞见的那位“富家公子哥”吗!?
沈问发现自己被傀给认了出来,索性也不装傻,甚至还抬手同他打了个招呼:“又见面啦,傀公子。”
“……”
傀扯着嘴角沉默不语。
暗自细细回想这几日的来龙去脉,虽说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因为什么…但是看这样子,恐怕就连自己自以为是偷窃到手的碧玺戒,也是这个家伙故意默许的吧。
先前还当他是个人傻钱多的公子哥呢,原来人家早就盯上了云间月。
哈,被耍了啊。
第137章 仇敌
“喂,刚刚的那声动静,我猜你也听到了吧?”林微语低声询问。
“啊…你是说船尾的那声吧。”
沈问轻轻点头,不自觉叹息道,“真是不妙啊,看样子雁大小姐可能也遭遇不测了呢。”
“那…”
林微语斟酌着话音未落,沈问抢先她一步回道:“快去,这里交给我。”
“好。”
林微语也不与他多费口舌,直接大步跨到窗前,单手撑扶着窗框,整个人便轻盈地从走廊里飞跃出去。
沓沓沓——
起初还能听到窗外轻微踩踏瓦片的声音,渐渐就没了动静。
走廊里,只剩浑身是伤的傀和精神抖擞的沈问,空气有些凝结。
哘——
“好心提醒你一句,你的二当家已经惨死在里面了。”沈问说着,从腰间拔出浮生剑。
“猜到了。”
傀无奈地耸耸肩,生无可恋望着沈问,“反正我已经被她伤成这样,实在没有还手之力,要杀要剐都随你。”
“……”
沈问瞥了他一眼,将浮生剑高举至头顶,澄澈清明的白光聚集在剑刃处。
呼!
一阵凛冽的剑风扫过。
片刻间,整个走廊的所有花瓣都随风而起,顺着一侧的窗口飘散出去。
江面吹起无名邪风,满天的桃花瓣映着月色,分外艳丽。
而走廊的地面上,也随之恢复了先前那般纤尘不染。
咔!
沈问顺势翻了个剑花,浮生剑利落入鞘。
“谁要杀你。”他不屑道。
“……”
傀虚弱笑笑,双腿无力支撑不下去,干脆顺着墙面坐到了地上,“诶,我能不能问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连名人榜排名前十的桃花箭都能为你所驱使。”
“你想听哪个?”
沈问闻言俯下身,凑近了对他,语气柔和地笑眯眯道,“是顾氏养子闻易心,还是尧天阁阁主行书问?”
“…算了,当我多嘴。”
傀知道他不会说真话,翻个白眼不再纠结,随即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杀我?既然二当家的你都能杀,又何必留我一命,更何况我还看到了你的脸…还有那个雨师山的弟子。”
沈问望着傀,嗤笑道:“我杀他是因为他同我有仇,杀你做什么?不过,你刚刚倒是提醒了我…”
他呢喃着,低头从怀里掏出来了个半个拳头大小的青瓷瓶,打开瓶口轻磕几下,一粒黄豆大小的白色药丸。
叻!
沈问手臂暴起青筋,猛按住傀的下颚骨,用力捏动,后者的嘴登时被开启了缝隙。
“唔!”
笃笃!
沈问眼疾手快,立即将药丸送服进去,还贴心地点穴帮他畅通了肠胃。
“咳咳…咳咳!呃…”
傀瞪大双眼猛咳,干呕了一番无果,皱眉问,“咳!这是什么…”
“毒药啊。”沈问理所应当。
“你!”
“诶——别急,说了不杀你,自然不是想要你的命,我只是提醒你务必谨言慎行,若是林姑娘的身份在云间月暴露,雨师山遇到麻烦,我想,兴许你也就活不到五日之后了。”
沈问淡然回应,慢慢直起腰来,还抻了抻胳膊,“当然了,我不愿滥杀无辜,只要你帮林姑娘保密,等过两日拍卖结束,你可以来黎州城南的月上梢客栈找我,到时候我自会给你解药。”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她的身份你怕暴露,难道你对自己的身份就无所顾忌吗?我可是也看到了你的脸啊。”
傀不明所以,歪着头疑惑。
“呵,我只是不愿拉别人下水罢了。”
沈问被他问笑了,丝毫不在意道,“既是我的事,就没必要惹得别人一身骚,你若真对我心有不满、想要寻仇的话,本阁主会在朔风城的尧天阁内,随时恭候大驾光临。”
“你当真是尧天阁的现任阁主?”
傀眯起双眼,不由自主地重新打量沈问。
这么年轻的家伙,居然能从尧轲手里夺得尧天阁?
“信不信由你,倒是你啊,与其在这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倒不如想想等一下要用什么说辞来应付你们那位生性多疑又狠辣的大当家。”
沈问似乎意识到什么,忽然扬起嘴角,“对了,别忘了刚刚叮嘱过你的事,我就先撤啦。”
“你说什…”
傀还没想明白他这话的所以然,就看到沈问根本不搭理他,熟练地翻过窗户跳出去了。
不等他来得及疑惑,远处走廊就传来大批人员走动的声响,前边的拐角处乌泱泱涌进来数十余人。
墨青走在最前带路,第一个便看到了走廊深处身受重伤的傀。
“傀!”
墨青难得瞪大双眼来了精神,快步跑到傀的身侧,俯下身为他把脉,“这是怎么回事?”
“……”
傀并没有立刻交代刚刚遇到的事,而是在心中思索了片刻,然后虚弱开口,“是那个…尧天阁的阁主行书问,是他对我下的手…你快去,快去看二当家怎么样了…”
跟在后面的众人看到这景象都不由得一惊。
这位傀可是名人榜榜上第十六位的江湖名士,居然能被伤成这副模样,那位尧天阁阁主到底是何许人也啊?
砰!
骆玉山垂眸看了傀一眼,快步走到二当家房间的门口,一掌轰开木门,刺鼻的血腥味顿时蔓延出来。
随行的宾客皆是眼神一凛,靠前的几位更是直接跟到了屋外,屋内惨烈的景象映入眼帘。
原本奢华高调的陈设满地狼藉,床铺上还有一袋散落的包裹,金银财宝塞得满满当当,但又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而众人所关注的二当家本人,正躺在屋子里的正中心,脑袋无力地倚靠在柜子边,双目无神。
他身中十余剑,顺着被掀开的衣服皮肉看去,甚至能看到腹脏。
二当家的右手掌心被扎穿了了个血洞,遍地腥红,远处角落里还静静躺落着一把骨刃,看来应该是他的贴身武器。
“真是恨之入骨啊。”简潇湘抱着手臂凑到门框外往里看,忍不住咂嘴同情。
“骆当家,节哀。”九曜站在最前,低声安抚。
“节哀啊…”其他人也陆续叹息。
“……”
随行的人看到这样的场面都笑不出来了,要么扭头避之不及,要么闭眼摇头惋惜。
骆玉山沉着脸色缓缓走进去,到二当家身旁蹲下,颤抖地伸出手,轻抚他的双眼,为其瞑目。
“墨青。”他唤道。
“大当家的。”
墨青闻声立刻从傀的身侧赶了过来,表情严肃地站在房门外。
“听我号令,全船追杀尧天阁阁主行书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第138章 偷袭
墨青带领了一部分云间月的随从离开,从远处的阶梯下了楼,三楼的走廊里只剩下一些手足无措的宾客,和少数几个云间月守卫。
“说起来…那个人,好像自从大家来到这房间起,就也跟着不见了呢。”
简潇湘倚在墙边,环顾四周,发现随行的宾客中少了一位身着青衣头戴白面具的男人。
“早就跟你说了,他们几个人都很可疑。”
九曜见怪不怪,清楚她说的是谁,不屑的回应中夹杂了些许嘲讽。
“九曜老弟,听你这话的意思…难不成,你还是认为东西是他们偷的?”简潇湘笑问。
“不然呢?”九曜反问。
“呵,如果是我偷了东西,为了能安全下船,我肯定会劫持二当家的,用他的命来当自己的免死金牌。”
简潇湘轻声说着,瞟了一眼室内那具阴森可怖的尸体,“而不是像这样,草草就将他杀了丢在这里,然后独自手无缚鸡躲在揽星辰商船的某处,等待着骆玉山派人来抓。”
“你想说这件事和妖灵被盗一事无关?”九曜细细想了想,居然觉得这女人的话不无道理。
“我可没有,只是觉得其中有些细节尚不清晰罢了。”
简潇湘轻轻摇头,又把九曜的话给否定了,“话说这二当家的床铺上,明晃晃摆着准备好的包裹,是想做什么?不会是他想要匆忙逃去什么地方吧。”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都不由得视线落到房间内杂乱的床铺上,看到那些被翻乱了的珠宝金银,难免有了类似的想法。
“难不成是云间月二当家偷走了那东西?”
“你不要血口喷人!”
一旁的傀听到,立刻高声呵道,“二当家绝不是那种人,这分明就是那个行书问在挑拨离间,栽赃陷害!”
“住嘴!休得对贵客无礼!”
呵斥声由远及近,骆玉山面无表情从室内走出来。
他先是略有深意地看了简潇湘一眼,然后走到了傀身前,厉声道,“这样的场面任谁都会多想,你是二当家的人,自然不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如今丢失的拍品仍下落不明,既然刚刚我已经派人去寻找那个贼人的下落,现下也应该继续先前的计划,搜查全船房间,给大伙一个交代。”
“只有抓住那只逃窜的老鼠,找回丢失的东西,一切才能真相大白,还你们二当家一个清白的同时,也能替他报仇雪恨。”
……
林微语从三楼的走廊一跃而下,双臂舒展,从夜空之中稳稳落到船身一楼的甲板上。
周围看守的侍卫都已经被雁歌放倒,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林微语贴着船楼的外墙警惕前进,环顾整个甲板,不禁有些犯嘀咕。
这甲板上未免有些太安静了。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刚刚那声巨响应该就是船尾传来的,说明雁歌肯定是和什么人打起来了。
但这会儿居然又鸦默雀静的,难不成这么一会儿就已经打完了?
总觉得哪里奇怪。
思索着,林微语挪腾着步子来到船尾。
只见,整个船尾处处残缺,俨然是经历过一场恶战才会如此。
远处的地板上,静静躺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姑娘,旁边散落的是一只长柄武器。
林微语不由得心里一沉,赶忙快步上前,低头一看。
此人是月疏疏。
“怎么会是她?雁歌人哪去了…”
林微语低声喃喃,伸手附在月疏疏的脖颈处探查,这小姑娘已然没了气息。
脖后的致命伤是个漆黑的血洞,不像是雁歌的手笔。
窸窣。
旁边的船栏杆处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林微语凝眉转身,右手立刻握紧背上的长弓,俯身朝着声响处前进。
穿过两三个垒放着的木箱子,她透过木板的缝隙看过去。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抱着身材瘦小的雁歌,欲图将她从船栏杆处抛下去。
林微语一惊,当即飞身跃起,从腰间的口袋掏出一支羽箭架在弦上,瞄准那人的心口。
“你要做什么?!把她放下!”
她的呵斥声令那人微微一怔,木讷地抱着雁歌转身过来,表情无辜地与林微语对视。
“微语?”
“师伯?!怎么是你?”
林微语目瞪口呆。
此人正是自己前不久同沈问在酒楼时见过的自己的同门师伯,乔四老。
时间倒退半个时辰。
船尾。
“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
月疏疏避开雁歌的长枪,顺势空翻到船尾的围栏旁,脚尖勾起,巨大的镰刀从地面腾空而起,她双手承接,利用惯性转了个圈,将武器重新握回手中。
“咳!”
雁歌无力的靠在墙边,吐出一口瘀血,金灵曳枪尖的红色火焰越发暗淡。
她苦撑着不断输出灵力来维持着心火枪,本以为放手一搏还有一战的可能,但谁曾想这月疏疏实在恐怖,就算雁歌耗尽力量,也难以占据上风。
现在雁歌体内的灵力几乎用尽,身上处处是伤,内部也被重伤,根本无力再战。
可恶啊…
又要给无岁他们拖后腿了。
雁歌望着远处那个不断逼近的个头不大,却形如鬼魅的小姑娘,鼻头突然一酸,眼泪不自觉就溢满了眼眶。
真是讨厌,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拖后腿。
真是好没用。
金灵曳的枪尖失去火光,雁歌血流如注的右手松了力气。
啪嗒!
长枪倒在脚旁,她也坦然闭上了双眼。
好想吃离江城芙蓉楼的莲花酥。
月疏疏走近,看到她这副服软的模样,得意地笑起来:“终于认识到你我之间的差距了吗,哼,虽说当家的让尽量抓活的回去,但我着实看你不顺眼,你是第一个敢用那种眼神看我的杂虫,那就由我亲手送你上路好了!”
嗡——
说罢,她高举长柄镰刀,打算将雁歌就地正法。
嗖——
夜色中寒光闪过,一道银白色径直飞向月疏疏的后颈,顿时血花四溅。
哐啷!
“咳呃…”
月疏疏被巨大的力量冲击震出去几米,双手直接松掉镰刀,本能地捂住被击中的后颈。
她面露惊恐地瘫倒到地上,循着暗器来的方向看过去,乔四老正从容收起刚用过的弹弓。
“咳呵是…你,叛徒…呃咳!”
月疏疏只觉得嗓子变得沙哑,喉咙火烧似的热,双手根本止不住不断涌出的暖流。
她望着暗中偷袭自己的乔四老,只能用表情来阐述内心的震惊和恐惧。
“……”
乔四老好似听不到,斜了月疏疏一眼,自顾自走到雁歌旁边将她轻松抱起,顺便捡起地上的金灵曳。
不过,后者早已体力不支昏了过去,根本没看到乔四老的到来。
“噗…咳呃…咳咳。”
月疏疏躺在原地,望着天空中逐渐散去的浓雾,月色缓缓落到她起伏不定的胸口,急促而又断断续续的呼吸声逐渐停止,她的双眸映照明亮的月光,慢慢失去了生机。
……
“所以是你救下雁歌?”
林微语奇怪问道,“那你刚刚是要做什么?我分明看到你要将她扔进江里去。”
第139章 舟游
“你看。”
乔四老指着船身围栏外的下边道。
林微语疑惑着走上前,低头望去,正下方是一只小游船,想来这就是二当家原本打算逃走而让下人准备的那艘小船。
“这小姑娘伤得不轻啊,我原本是想将她暂时藏在此处的。”
乔四老说着将昏睡的雁歌推到林微语怀中,“这下可好,既然你来了,你便去带她藏好,我来处理那具尸体,此地不宜久留,等小问儿和那个文文弱弱的小伙子一来,你们就赶快离开。”
说完,乔四老转身往月疏疏的尸体走去。
“师伯。”
林微语神情严肃面对他的背影,犹豫了一秒,终是喊住这个佝偻的身影。
“所以沈问其实说的没错,你果然是越过了雨师山这层关系,在替和昌城里的那位办事吗?”
“……”
乔四老站在原地愣了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那臭小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胡乱往外说,微语,这事儿你就当不知道,否则是只有坏处没好处。”
……
“大当家的,这间房间内也没有丢失的妖灵踪迹。”
守卫单膝跪地低声汇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面前的骆玉山与一众随行宾客听清内容。
骆玉山意料之中地点点头,转身面朝其他人温和道:“既然三楼的房间已经都看了个遍,那咱们是不是该移步二楼…”
噔噔噔!
怎料到他话还没说完,一位云间月侍从便从阶梯飞奔而来,快速跪到骆玉山的面前,慌张高呼。
“不好了大当家的!尧天阁来的那几个家伙,私自乘船逃跑了!”
“什么!?”
骆玉山震惊。
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没有控制住情绪,当即一甩宽袖,两步踏到窗边,从三楼的走廊飞跃出去。
围观的群众纷纷窃窃私语,有好些个守卫和能人异士也跟在骆玉山之后,从窗户跳了出去。
洁白的月光驱散了雾气,照得整个揽星辰号都明晃晃的,室外的地板上更是油润发亮。
船尾处,墨青和乔四老等人围在栏杆旁,望着逐渐远去的孤舟束手无策。
墨青几次抬手攻过去,奈何两艘船相隔距离太远,根本连船上人的毛都碰不到。
“'管家',整艘船的一楼不是都应该是由你在看管吗?!为什么他们偷偷准备了一只小舟你会不知道!”
墨青难得抬高了声调,用力扯着乔四老的领子怒问。
“那小舟明明是二当家的私自派人准备的,这种事你去查查就知道了,别在这儿和我装无辜,船上丢了东西这种事你们都不跟我通报,到底是有什么猫腻?当我这'管家'死了是吗?”
乔四老轻松拍掉他的手,立马反客为主质问回去。
呼——
骆玉山从楼上一跃而下,快步行至船尾,其他的人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墨青和乔四老更是直接跪地垂首行礼,不敢再多言。
啪!
乘着夜色,小舟已经飘到了视野尽头,骆玉山不语,狠狠拍了栏杆一把,将气愤一词演得淋漓尽致。
“不要内讧,丢东西的事是我下令不必告知'管家'的,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骆玉山望着远处,用仅供三人听到的音量低声道,“不过,老二这只小舟准备的当真是好啊,反倒是救了他们一命…哼。”
“当家的,不追吗,那东西不是被那个叫行书问的给偷走了吗?”
墨青不解问道,“刚刚在二当家的房间并没有找到那东西的踪迹,肯定是被他们偷走了。”
“你以为我会蠢到把真东西送进不知来历的人手里?那不过是个外表相似的空盒子而已,给他便给他了。”
骆玉山轻轻摇头,“我只是配合他演了一出戏,本还想今夜解决了他,不曾想倒是他先急了,杀人销赃很是顺手,也罢,这次先饶他一命又何妨。”
“原来如此。”墨青恍然大悟。
“这手借刀杀人,大当家使得妙啊。”乔四老抬手抱拳,“实在佩服。”
三人在前边低声议论着,大部分宾客守卫也跟随着骆玉山来到了一楼甲板,层层围到船尾。
互相之间打问猜忌了一番,没一会儿,众人都了解了事情的情况。
“大当家的!你怎么不开船追他们啊!”
人群中,金大人呼喊着不满道,“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这位贵客莫急,只是揽星辰位于江心,若是贸然移动这庞然巨物,容易被不相干的人发现踪迹,那多年来云间月的保密措施,可就前功尽弃了。”
骆玉山面露惭愧,随即眼中多了几分阴狠,“但杀我云间月二当家的凶手,我定加倍奉还!他区区一座尧天阁,还不足以让我云间月望而却步。”
待到远处的小舟逐渐消失在视野中,众人又嘈杂起来。
“果然是他尧天阁的人杀了二当家吗?”
“这个尧天阁真是猖狂,目中无人,手都伸到了云间月来了!”
“大当家的,东西找回来了没有?”
“……”
“诸位,稍安勿躁。”
骆玉山手指附在喉咙处,传声道,“虽然尧天阁的歹人侥幸逃脱了,我云间月一定会讨回这公道,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那件丢失的拍品,经刚刚手下人来报,说是已经找到了,兴许是这伙贼人逃离时太过仓促,丢到了船上。”
众人闻声又议论起来。
“太好了…东西没丢啊…”
“估计是这伙人弃车保帅吧,若是杀了人还带走这东西,恐怕记恨他们的就不止云间月这一家了,定会成为江湖人的众矢之的的。”
“……”
骆玉山适时给墨青了一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立刻转身面对众人拍拍手,吸引了注意。
啪啪。
“诸位贵客,今夜遇到这样的事,云间月实属抱歉,夜里江上风大,还望诸位移步室内休息,今日的拍卖取消,明夜将会照常继续进行。”
墨青说着,督促身旁的守卫前去疏散群众。
热闹没得看了,众人便都跟随云间月的守卫回到船楼里,顺着来时的路回了各自的客房。
“这事儿可真是有意思得紧。”
回去的途中,简潇湘有意在靠近九曜,抱着双臂偏头看向这个强装镇定的男人,“九曜老弟,你说这位行阁主好不好笑,杀人越货,到头来却把货给落下了。”
“……”
九曜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这件事从头到尾绝不是像骆玉山说的那么简单,里面肯定藏着许多猫腻,这位所谓的行阁主过去自己从未听过,他的身份也值得多多留意。
船尾的甲板上没一会儿就静下来,骆玉山背手望着远处的江水,墨青依旧默默跟在他的身后,等待吩咐。
阵阵晚风吹过,月亮前半遮半掩的云雾来回飘荡,照在水面上时明时暗。
骆玉山淡淡开口。
“月疏疏呢?”
第140章 换柱
江面小舟之上,沈问站在船尾不断用木桨拍打着水面,船篷里林微语揽着昏睡的雁歌,安无岁则是在一旁为她的伤口做简易的包扎。
“明明来的时候大家都睡了过去,你是如何知道回去的路线的?”林微语望着无垠的江面不禁发问。
“我不知道。”
沈问摇摇头,淡定道,“但这条大江的东西两侧分别是离江和黎州,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应当是过了子时,只要按照月亮的位置确定方向,一直向西行,早晚能回到黎州城。”
“原来如此,对了。”
林微语抬头望着表情轻松的沈问,忍不住道,“你怎么就确信骆玉山不会开动他的揽星辰号追上来?”
“怎么说我也帮他解决了二当家那个心结,他感谢我还来不及,如果真开船追来,没准儿还会被我当众倒打一耙,要让人知道了是他和我联手陷害二当家,到时他哭都没地方哭。”
沈问好笑地嗤了一声,回头望向视野尽头的揽星辰商船,“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可不会做。”
这场合作从头到尾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沈问和骆玉山双方各拼演技,各取所需,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骆玉山没必要将其捅破。
毕竟若真是撕破脸,弄不好反而还会两败俱伤,只有各退一步,方能皆大欢喜。
“我明白了,所以先前你让顾浔舟的那个手下先行离开,其实也是为了保护他吧。”
林微语鬓角的碎发随江风不断飞散,她轻抚过耳畔,道,“若他现在还留在船上,之前和你走得又近,难免会被骆玉山盯上,到时候不仅他会陷入危险,还可能会把百晓生也卷入这场风波。”
“诶——不要随便揣摩我的想法哦,林姑娘,我可没这样说过。”
沈问饶是那样划桨,反驳她道,“我只是觉得那家伙在船上会妨碍到我们办事,而且,我可不想让顾浔舟那家伙一直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
“……”
沈问总是花言巧语,话里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林微语懒得和他辩驳,干脆扭头不再看他。
望着面前的安无岁,正认真为雁歌清理伤口,一直没功夫与两人闲谈,林微语似乎又想起什么。
“话说,方才我和雁歌在这船上等了你们许久,那段时间里,你们两个到底做什么去了?”
……
时间略微倒退。
揽星辰商船,二楼走廊。
待众人一同去往二当家房间,安无岁则趁乱从另一侧的走廊离开三楼,确保身后无人跟随,他匆忙就往楼外赶。
自船尾那声巨响之后,安无岁就一直心神不宁,现在只想立刻赶去查看情况。
此时,二楼走廊内几乎还没什么人把守,安无岁踏在地毯上无声狂奔。
吱呀。
走廊里一间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门缝伸出来只修长白皙的手,一把抓住路过的安无岁的衣服,将他直接扯进了屋子里。
“诶?”
咔。
接着,屋门又重新紧闭,被那个人上了锁。
房间内没有点蜡烛,到处都是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但仍不足以令人视线清晰。
安无岁从外边被拽进屋子里,一脸茫然。
因为不适应从亮到暗的光线转换,他惊慌着回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发出疑问,就被那人先按住了嘴。
“嘘。”
那人轻声细语,示意他安静。
两人在黑暗中四目相对,没了动静,相对的,走廊里渐渐嘈杂声起。
“你们几个去一楼,你们几个跟我走,务必仔仔细细地搜索,找到那伙贼人!”
“是!”
墨青带着一群守卫从三楼匆忙赶下来,在走廊里正部署自己的手下。
又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这些人都散去了,走廊上声音才逐渐变小。
房间里,两人也不再像刚刚那样紧张,那人慢慢松开按住安无岁的手。
“……”
安无岁一只手缓缓摸到袖中的沧溟钟,一只手挡在身前,警惕问,“谁?”
“我。”那人也同样轻轻回应。
“沈问?”
安无岁听出他的声音,浑身一下子松懈了力气,“你怎么在这儿,不赶紧去和雁歌汇合吗?刚刚那声…”
“我提前安排了人,他会暗中保护雁歌性命,不得已时自会出手,而且林姑娘也先赶过去了,别急。”
沈问往窗户边走去,拍拍安无岁的肩膀,示意让他跟上自己,“咱们还得再办一件事,才能同她们汇合。”
“什么?”
安无岁一听沈问的话,安心了不少,于是快步走到他身旁。
微弱的月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清冷。
沈问从怀里掏出来了个盒子,是从二当家房间里取出来的那只银白色的织锦盒子——全船人都在寻找的那件丢失的拍品。
“这盒子你怎么又拿回来了?”
安无岁有些疑惑,“以骆玉山那狡猾的性子,里面肯定不可能是真东西,现下这盒子就是块烫手山芋,无疑是他用来栽赃的,你还不如把它就丢在二当家的房间里。”
“人我都杀了,还怕多一个偷东西的罪名吗?”
沈问摇摇头,举起盒子道,“要知道虽说这'假的'在我手中,可那个'真的',如今也不在云间月的宝库里,你猜…骆玉山会将它藏到哪儿?”
“搜查时,骆玉山提议先从自己的房间搜起,我们刚刚第一个去的就是他的房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如果我是他,定想办法将这东西再藏回自己房间,而且为了不惊动其他人,门外留下的守卫还会非常松懈。”
安无岁顺着他的话思索,抬眼与沈问对视,“所以…是要来个狸猫换太子?”
啪!
“既然骆玉山以为我盗走的是这个空盒子,那就让他真这样想好了。”
沈问清脆敲了个响指,“本阁主这一晚上苦呵呵地'被他利用',替骆玉山杀了人又销了赃,坏了自己的名声,这些总不能白干,难得这宝贝现在让人有机可乘,不带走岂不太可惜了些。”
……
“所以…你们两个在离开之前,还去了骆玉山的房间,去把那个真正装有妖灵的盒子带走了?”林微语不可置信道。
“何止。”
安无岁表情复杂地看向沈问,“他还为骆玉山准备了个惊喜。”
“惊喜?”林微语不明所以。
只见,沈问依旧在船尾不断摆动木桨,神情惬意,时不时摩挲手指上的碧玺戒,偶尔甚至还高兴地哼一会儿小曲儿。
与此同时。
揽星辰商船中。
骆玉山刚刚在甲板上时,从墨青口中得知月疏疏没了踪迹,暗暗猜想她可能已遭遇不测。
他脸色不太好看地回到房间,入目便是不远处桌面正中间那只银白色的织锦盒子,心底不由得飘出一丝怪异。
先前是让人把这盒子放在了此处吗?
怀揣着疑惑和警惕,他几步来到桌前,小心翼翼打开盒子,神色骤变。
盒子里只有一张字条,字迹龙蛇腾跃,笔势磅礴洒脱:
“东西我就先拿走了,多谢骆大当家的好意,合作愉快。
尧天阁阁主闻某留。”
啪!
骆玉山眼中充血,手里的盒子被他一按捏碎在桌上,愤恨地咬牙切齿道:
“尧天阁阁主,杀了我的人,居然还敢耍我,你死定了…”
第141章 谎言
云间月拍卖结束两日后。
黎州,城南。
街道上一如往日人头攒动,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格外热闹。
一位身材修长的男人疾步混迹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出挑,终于,他停在一家客栈的大门外。
傀仰头确认牌匾上的大字,低声跟着念了一遍:“月上…梢。”
确认就是这里,他才迈步走了进去。
“掌柜的。”
收拾好心情,傀扬起一个招牌的微笑,直接靠在柜台旁边,“我想请教一下,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位叫闻易心的房客?”
“闻…易心?”
掌柜仰头思索了一番,回应道,“他应该是昨日已经走了。”
“走了?!”傀拍桌大声惊呼,“您没记错吧?”
“错不了。”
掌柜摆摆手,点头笑道,“闻这个姓氏北原本就不多见嘛,我印象很深刻啊,不过…”
“不过什么?”傀忙不迭问。
“不过那位房客确实在走之前嘱托过。”
掌柜望着天花板想了好半天,挠头道,“他说…若是有人来找,就让我帮他带句话。”
“什么话?”
傀有些不安,吞咽了口唾沫,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
“他说'根本就没有毒药,那只是寻常补气血的药丸,逗你玩的,还真信啦'。”
掌柜思索着,一本正经将沈问留下的话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
傀的脸色越听越难看,努力深呼吸了好几下,还是难以平复心情,一拳打在客栈里的承重柱上。
闻易心,你敢戏弄老子!
……
黎州,雨师山。
雨师山的弟子寝殿有亲传和外门之分,外门弟子统一宿在浮天正殿正东的前山上,而亲传弟子则各自有其独立的居所,修建在正殿一侧的鸾山中。
身为上一代山主江鹤归的亲传弟子,林微语自然也是居住在这鸾山里。
林微语的居所名为栖迟苑,位置僻静幽深,远在高岭之上,到处都是葱茏杉柏。
栖迟苑楼台秀美,花草繁盛,院落中还有一股自然流淌的小泉,环境雅致,美不胜收。
房间内,安神香四散飘逸,阳光从窗缝挤进屋子里,扫过桌案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字画。
雁歌在舒适的榻上翻了个身,听到窗外鸟叫虫鸣,忍不住睁了睁眼。
四周到处都是陌生的景象,叫她一时间睡意全无,立刻扶着床沿坐起来。
“嘶…”
这身体略微一用力,浑身的伤痛立刻如洪水猛兽般席卷而来,雁歌倒吸了口凉气,蹙眉打量这房间。
“这里是雨师山。”
林微语迈过门槛,端着一盆清水走进屋子,“这院落是我的居所,你可以放心在此处修养,我给你端了盆水来,若是想清洗清洗可以用。”
“林姑娘。”
雁歌看清楚来者,略显轻松了一些,“我昏睡了多久,大家都顺利逃出来了吗?”
“你已经睡了两天,计划很顺利,没出什么差错,除了你,大家都很安全。”林微语照实回答她的问题,坐到了桌子前边。
“那就好…”
雁歌长舒口气,轻轻拍抚胸脯,“对了,沈问和无岁他们呢,怎么不见他们人?”
“走了。”
林微语为自己倒了杯水。
“走…了?”雁歌眨眨眼,有些不解,“什么叫走了?”
林微语不急不缓,轻轻吹着杯子里的热水,理所应当道:“什么什么,走了就是走了,字面意思,他们昨日已经出发去南关城了。”
“什么?!”
雁歌不自觉抬高了嗓音,急得想从榻上下来,奈何稍稍一动弹,就剧痛难忍,她只好努力支撑着自己坐起来,“他们出发去南关了,怎么不带我一起?林姑娘,你定是在开我的玩笑吧…”
“这有什么可玩笑的?”
林微语眯起眼睛,放下手中的瓷杯,“你身负重伤行动不便,而将凶兽饕餮收回的任务又迫在眉睫,况且南关城那位太子爷也不是个善茬儿,若我是沈问,自然也会将你留在黎州养伤。”
“可是…可是。”
雁歌呼吸有些急促,唯恐这些是真的,突然有些慌了神,“可是安无岁他,不行不行,他又不会武功,我还要去保护他呢…”
“省省吧。”
林微语出声打断,“堂堂阴阳鬼道安氏的独子,北原十四城他哪里没去过,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如今还会需要你的保护?”
“……”
雁歌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雁大小姐,我看那个离不开他们的人,其实是你才对吧?”
林微语一字一顿,如同一盆冷水浇过来,令雁歌心里又凉了几分。
是的。
她唯恐那两人抛下自己这个对江湖之事一窍不通的大小姐,一个总拖后腿的累赘。
“我只是…”
雁歌士气一下子灭了七分,手指揉捻着被子,眼神飘忽,本能地开口还想要找补。
“其实此事是我提议的。”
林微语靠在桌边,打量榻上的雁歌,“因为姓沈的那家伙还欠着我碧玺戒,若是他此去南关一走了之,那我在云间月岂不是白白替他干活?
所以我就向他要求,把你留下来当我的人质,只要碧玺戒一日不到我手中,你就要一日住在雨师山。”
“什么?”
雁歌听闻此言抬头,甚至一时间忘记了刚刚被抛下的难过,诧异地望着林微语。
我是…人质?
这会儿她只觉得林微语这个人浑身散发着一股逼人的气息。
虽然她就坐在几步之外的桌前,却又好像远在天边。
“劝你不要不识好歹想着找他们,毕竟现在你只是我手中的筹码,如果被我发现你想偷跑,我不介意打断你一条腿。”
林微语面无表情望着她,眸子里寒意四起,“所以你最好还是在这里乖乖养伤,早点死了偷跑这条心,我这人一向说到做到。”
“林姑娘你…”
雁歌有些发愣,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本以为林微语早应该已经和自己还有沈问等人成了朋友。
可眼下她的目光中看不到一丝温热,二人对峙仿佛仇敌见面般,她居然还在利用自己来威胁沈问。
难道真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吗?
雁歌回想起先前,在灵空山脚下的茶寮里,自己将顾浔舟视作朋友,沈问还嘲弄了她一番,她本不以为意。
不曾想,如今竟亲眼看到刚刚共生死同患难过的林微语竟也翻脸不认人。
这江湖上的人…
怎么每一个都如此让人琢磨不透?
雁歌有些难过。
“我知道了。”
她勉强着礼貌笑笑,扶着床铺又缓缓躺下,背过身钻进被子里,闷声道,“我还是有些不舒服,想再躺一会儿。”
第142章 消息
“……”
林微语望着雁歌的背影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起身出了房间,还将门轻轻掩上。
她面色冷淡离开栖迟苑,踏在往山下走的台阶上,步调迅疾。
簌——
一道身影从她身后轻盈跃下。
来者白衣玉冠,腰间佩剑,运用利落的轻功从大老远的树丛一下就追上了林微语的步伐。
“好一个把她当人质,也太伤人心了。”
沈问嘴里叼着根杂草,怀中抱着浮生剑,与林微语并肩而行,“都说了她只是伤得太重,应该留下静养,怎么到你这儿,却好像变了套奇怪的说辞呢?”
“你们认识那么多年,她了解你们,自然清楚你们不会轻易抛下她,与其费尽口舌同她争辩和劝说,还不如由我这个外人来做恶人来的有效果。”
林微语眸子里满是无情,“而且,我也确实是那么想的,省得你到时候又和我耍花招,不老老实实把碧玺戒交出来。”
“啧啧啧,好冷漠啊~林姑娘。”
沈问咂嘴轻笑道,“可惜你有所不知呢,其实在雁歌心里,林姑娘你也早不是什么外人了,她把你当同生共死的挚友,你却对她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你可知,这对她来说会有多受打击?”
“……”
林微语听到后,抬起眼看向他,不禁渐渐停下步子站在原地不动了,明显是怔了怔。
“哦对了,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既然今日她肯应下你那些话,日后就算是为了我和安无岁,她也绝不会动偷跑的念头,所以你也不必费心监视她的动向。”
沈问并没有等待停下脚步的林微语,只是自顾自往地前走,自言自语一般絮叨。
“不过我还是希望呢,在我们去南关的这段时间里,你们两个可以好好聊聊,不要让她对你有所误解,雁歌这个人啊…死脑筋,而且单纯得很,随便谁给块儿糖就能哄走,她是真的会相信你说的话的…”
沈问抱着佩剑越走越远,声音也跟着越来越小,像是被吹散在山间的风里。
顺着这无尽的台阶走下去就是雨师山的浮天正殿,偌大的浮石之上,是雨师山的中心建筑。
正殿大门前的空地上,有一座高耸的青色石像,人面鸟身,双耳各悬挂一只青蛇,据说是种掌管水的神兽,名为玄冥。
玄冥石像之下,安无岁正在和一位雨师山的弟子嘱托些什么,沈问见状大步走上前去。
“有劳了。”
安无岁俯首作揖,那人摆摆手离去。
“都嘱咐好了?”沈问揣着手走近,抻长了脖子望着刚刚走掉的那名雨师山弟子。
“嗯。”安无岁回应。
“那就走吧,现在天色尚早,南关与黎州离得又很近,若是一切顺畅,估摸天黑时就能赶到。”
沈问抬头望天,话锋一转调侃道,“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会同意我说的——让雁歌留在这里,还以为你会放心不下她,带她一起去南关。”
“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安无岁摇摇头,“而且看得出来林姑娘是个十分正义的人,还武力高强,有她看着雁歌,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呵…”
沈问面带笑意盯着安无岁看了几秒,然后哼着小曲儿走到他前边,先一步朝着雨师山下山的方向走去。
“怎么感觉你心情好像很好的样子,是遇到了什么乐事吗?”
安无岁跟在旁边,看着沈问止不住扬起的嘴角,实在有些奇怪。
沈问边摇头边偷笑,像个偷偷干了什么坏事的孩子般,揣着手悠哉悠哉地迈步子。
“我只是在思考…算算日子,阿魄应当是差不多该赶回商丘了,一想到顾浔舟那副表情就十分想笑。”
……
商丘。
城东茶楼二楼看台。
帘帐下若隐若现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黑发如瀑,玉手纤纤。
她轻捧起透亮的茶杯,放到对面的男人面前,然后再缓缓为其斟满。
在热茶的氤氲之气缠绕下,女子的相貌更加我见犹怜。
但对面的男人根本没有正眼瞧她,只是出神望着窗外不断被风吹落的黄叶。
“台主,阿魄回来了。”
门外的人并没有走进来,在走廊里低声提醒。
男人放下刚刚举起的茶杯,倚在丝织刺绣的软垫座椅上,抬手放了几两银子到桌面。
对面的女子也很识趣,将银子拿走,提着裙摆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走廊上又有了动静。
笃笃。
“台主,是我。”阿魄厚实的嗓音随着敲门声响起。
“进来。”
顾浔舟挑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座椅上,手指轻轻揉按太阳穴,“你回来的时间比我想象中要早。”
“呃…”阿魄关上门走近顾浔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坐。”
顾浔舟似乎心情不错,抬手一挥银龙扇子,示意阿魄坐到自己对面的座椅上,“直说就行,黎州的事我也略有耳闻,那家伙到底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是。”
阿魄点点头,听话乖巧地坐到他对面,两只手老老实实放在双膝上,“是这样的,台主,沈公子他说…他知道台主的意思,无非是让我帮他拿回碧玺戒,所以只要把那些钱财都交给他,他自有办法将碧玺戒拿到手。
但若是我一直跟随,则会妨碍他们行动,更可能会连累台主您被云间月盯上,所以沈公子让我先行离开黎州城,尽早回商丘复命…”
“什么?”
顾浔舟合上折扇,声调不自觉抬高,“就因为这么几句话,你就将那么多黄金都直接交给他,然后自己回来啦?”
“沈公子说他要取云间月二当家的性命,这无疑是在江湖上树敌,我思虑再三,也是担心百闻台会因此事受到牵连…”
阿魄健壮的身躯不由得一激灵,说话的底气越来越不足,声音越来越小。
“蠢货!”
啪!
顾浔舟猛一拍桌子。
吓得阿魄直接噤声,然后“腾”地站起来,不知该如何应对。
“…呼。”
顾浔舟的脸色瞬间沉下来,盯着阿魄上下看了好几个来回,又掐着眉心叹了口气,“算了,我知道你是好意,自己去领罚。”
“是!”
阿魄猛鞠一躬,转身就要离开房间。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他往门口绕了一圈儿又自己回来了,到顾浔舟身旁单膝跪下,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对了台主,这是沈公子托小人带回来的信,说务必请您亲自查看。”
“……”
顾浔舟无语,接过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阿魄点头起身退了出去,将房间的大门轻轻合上,屋内再次只剩顾浔舟一人。
“居然还托人带信,哈,准没好事。”
顾浔舟撇着嘴嘟囔,将信纸迅速展开,里面果然是沈问那漂亮的大字:
“顾大公子安好,在商丘的日子过得如何?不出意外的话,你现在应该很生气,因为你的手下愚笨,你已经彻底失去对我行踪的掌控。
但是,我要告诉你个好消息:碧玺戒和凶兽梼杌,我已完好无损地收回,这事你不用担心。
不过,还有个坏消息要通知你:你的手下带来的那几箱黄金,已被我收入囊中,就当是你派人偷偷监视我的惩戒好了,下不为例。
对了,再告诉你个更坏的消息,我打算和百闻台台主——也就是和你谈一笔交易,并且不打算付给你报酬…”
“呵…”
看到此处顾浔舟还没看后面的内容,就已经先被气笑了,“好,好,沈问,很好。”
他咬牙继续往下读,结果下一句话倒是让他更加气愤:
“别生气,顾大公子,还有个超级坏的消息,那就是…
这笔交易我不仅没打算付你报酬,我还打算要威胁你呢。
哈哈,没想到吧。”
第143章 妖灵
“帮我查查林微语这个人的身世,越详细越好,回信请寄到南关城的氓北七门分部。
不管你查到与否,我都希望在十日之内能得到消息,如若不然,就不要怪我一不小心将'顾氏长子就是江湖百晓生'这种小道消息透露出去了。
当然,我猜你此刻应当在想,你也可以以你知道我的身份作为要挟,恕我直言,那是无用功。
你尽可以告知天下人,当年百花楼一案就是出自我沈问之手,如今,百花楼余孽肃清,尧天阁式微,那重身份就算被公之于众,我也无可厚非。
顾公子是聪明人,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所以意思就是…这个忙呢,你帮也要帮,不帮也得帮。
好话说尽,那就静候百闻台台主佳音。
沈问。”
顾浔舟读完将信纸揉皱,细长的眼睛里透露出些许不悦。
沈问利用尧天阁阁主的身份去云间月大闹了一通,告知全江湖自己就是新上任的阁主,这无疑是让云间月把矛头指向远在朔风城的尧天阁。
这样一来,他只需退一步,悄悄从尧天阁里脱身,就能让这两个江湖势力狗咬狗,自己深藏功与名。
万丈深渊终有底,唯有人心最难测。
好你个沈问。
先前在朔风城里不曾解释,让自己还误以为他是打算借尧天阁势力和朝廷抗衡,替沈国公翻案。
到头来,他竟根本就没打算放过尧天阁,而是让其陷入更深的江湖纷争。
如今的尧天阁人心不齐,若被方兴未艾的云间月盯上,根本就撑不了多久。
到时候死的死散的散,就算有尧天阁的人还想要寻仇,也不会想到,这会是氓北的弟子干的好事。
“哼,把自己撇的倒是干净。”
顾浔舟忍不住暗自喃喃,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次确实是沈问更胜一筹。
桌上煮茶的炭火不断燃烧,顾浔舟将沈问的信纸一点点销毁,望着摇曳的灰烬出神,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封前不久刚收到的密信。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这好像一不小心,就发现了其他更有意思的事情…”
他手里的另一张密信中,是非常简短且极其秀气的字迹:
“做笔交易,帮我查查十年前究竟是什么人陷害离江安氏,价钱你随便开。
林微语。”
……
黎州,城郊。
越靠南边,雨水就越多,故而这边的土地常年湿润。
马蹄不断扬起碎泥,两个纵马的年轻人一前一后朝南方行进。
“说起来…沈问,那么多人都想要得到的那只妖灵,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因为从顾浔舟那里坑来了好些黄金,沈问一回到黎州,就把自己才当出去的服饰头冠都赎了回来。
如今他又像往常那般,打扮成了那副富家公子的模样,反而是腰间那把粗糙的尘灭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问惬意地叼着根狗尾巴草,抬手一挥,那只织锦盒子从碧玺戒里掉了出来。
“山海经中记载,传说在丹熏山上有一种亦兽亦禽、可抵御百毒的奇兽,外形看起来像鼠又像兔,名为耳鼠,身上长了翅膀,可以滑翔,所以又被称为飞生鸟。”沈问单手捧着盒子解释。
“耳鼠?”
安无岁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这只妖灵,据说就是百年前的一只耳鼠吸食日月精华修炼而成,可解天下所有奇毒,简直就是一只行走的百毒解。”
沈问自信地打开盒子上的锁扣,掀开盖子展示给安无岁看。
安无岁望着盒子歪了歪脑袋,表情中有几分茫然。
“沈问,你这耳鼠还会遁甲术?”
“嗯?”
沈问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低头一看,盒子里早已经空空如也,哪有什么耳鼠还是什么飞生鸟。
“!!吁!”
沈问连忙扯住缰绳,将马停在原地,前后左右仔细查看了这盒子。
安无岁挠挠头也跟着停下,这会儿大抵是明白了。
不出意外,这妖灵应该是丢了。
“哪去了??”
沈问不明所以地跳下马,将碧玺戒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翻了出来,连带着顾浔舟的黄金和二人随行用的物品,在身边的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就连还在熟睡的梼杌,也一并被他摔了出来,整个人直接倒在土地上连连发懵。
随着东西都倒空了,一团泛着幽幽红光的东西也跟着滑出来。
这团红光,外表圆滚滚毛绒绒的,从那座“小山”上骨碌碌滚到沈问脚边,停在原地抖动了两下。
安无岁见状,也从马鞍上跳下,想要凑近了观看。
这团东西忽然伸展了短小的爪子,挠挠自己的肚子,然后居然就躺在沈问脚边睡着了。
“……”
沈问缓缓蹲下,用两根手指轻松将这只泛着红光、形似长尾兔鼠的毛团拎起来。
后者似乎还在熟睡,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这就是…那只妖灵?”
安无岁望着这团昏睡的小东西,嘴角不自觉上扬,有些好笑道,“还挺可爱的。”
“居然自己跑出来了…难不成是盒子的封印不稳吗?”
沈问挑着眉对这只妖灵仔细端详起来,忽然变了表情,“不对,这感觉是…溯风阵符石?”
他的灵识感应到,这只妖灵身上居然散发着溯风阵的气息。
“符石?”
旁边坐在地上的梼杌闻声回神,抬眼看向沈问道,“公子,你在戒指里还放了符石?”
“有什么问题吗?”
沈问顺势挥挥手,将旁边那座金银和物品堆成的“小山”尽数收回戒指空间。
“公子,你可知道这只飞生鸟它可是一只妖灵啊?!”梼杌忙从地上爬起来,语气中满是不解。
“什么意思?”
沈问略微蹙眉。
“妖灵以天地精华为食,符石乃从天地精华中诞生,它会以为那是大补的吃食从而吃掉的!”梼杌有些着急。
“……”
沈问听到这话,整个人僵硬了些许。
怪不得。
这崽子身上会有溯风阵的味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安无岁感觉沈问气场不太对,顿时汗流浃背,不禁擦汗道:“难怪这盒子的封印会被它撑开,原来是放在碧玺戒里的溯风阵符石将它引了出来,所以那颗符石现在估计已经…”
“估计早就被它吃掉了。”
梼杌无奈接过话茬。
“什……么?”
沈问面无表情拖长音问,抬手将那团冒着红光小东西拎到眼前,此刻他脸色已经黑了大半儿。
那颗符石可花了他足足五千金!
而且溯风阵还是失传多年、有价无市的东西!
这小崽子都做了些什么!?
似乎是睡好了,这巴掌大的小家伙伸了个懒腰,两只黑亮的大眼睛也随之睁开,正好与沈问对视。
“嗝。”
沉默之际,它打了个饱嗝。
听到这动静,沈问脑子里最后一丝理智也跟着崩了弦,当即将它一把摔到地上,直接拔出腰间的浮生剑。
哘——
剑锋泛着耀眼的红光,直指地上的妖灵。
“吃饱了是吧?吃饱了我好送你上路!”
沈问十分爽快道,眼里冒着明艳的火光,怒气值此时好像已经腾腾腾地直接冲上了天。
“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冲动啊!!”
安无岁赶紧从背后拦住沈问的腰,“你已经丢失了一颗符石,不能再失去一只妖灵了!”
梼杌也同一时间将那只妖灵捧到手里,以防它被沈问不小心伤到。
“公子,慎重啊!!!”
第144章 解药
“呼…”
咔。
下一秒,沈问又看起来若无其事地将浮生剑收回剑鞘,拍了拍身旁安无岁的肩头。
“开个玩笑,我看起来很像那种不理智的人吗?”
他从梼杌手中将那只人畜无害的妖灵接过来,不知是警告它,还是在劝自己,笑眯眯道,“吓唬吓唬它罢了,小东西,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不等它反应,就把妖灵十分随意地丢进戒指里。
旁边的两人见状长呼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刚刚还以为沈问是真急了,要取那小东西的性命。
“对了梼杌,饕餮的气息如今仍在南关城内吗?”安无岁忽然转头严肃问道。
“是的。”
梼杌点点头,“能感受到我们在向他靠近,不过两位,之后的日子,非必要情况,还是尽量让我待在戒指里的好,否则若被饕餮有所察觉,可能会打草惊蛇。”
“……”
沈问和梼杌对上视线,微微点头,抬手将他也收进碧玺戒。
青光闪烁,东西都进了戒指,两人拉着缰绳牵回安置在一旁的马。
“你说这妖灵能解百毒,那你身上一直潜伏的那蛊毒,它是否也能解?”安无岁问。
“原来这事儿你竟然知道啊?”
沈问扯着缰绳的动作顿了顿,“亏得我还一直在想等毒发了要怎么瞒你。”
“是苏三千离开前特意嘱托的,她让我留心你的状态。”
安无岁叹了口气,道,“咱们几人里除了三千,也就只有我还略懂些医术,她担心你之后还会时不时昏倒,便告诉了我…不过,我看你在黎州这些日子,似乎身体没什么问题。”
“是啊,自从大昭寺回来后,我体内的蛊毒确实是比之前安分了不少。”
沈问点头,表情却没那么轻松,“但它仍然蠢蠢欲动,迫使我必须每日调动体内的灵力来压制它,这也导致我无法重新凝聚新的灵力进行积攒,所以这么多天以来,我的功力一直停留在原先实力的三成左右,实在难以突破瓶颈。”
“意思是…这毒一日不除,你的功力也就一日无法恢复?”
安无岁皱眉,“这倒是个麻烦。”
“小问题。”
沈问温和一笑,晃晃手指上的碧玺戒,打消他的忧虑,“不是有它吗?解毒之事无须担心,等到了南关城,我非好好调教调教这小东西,偷吃我的符石,看它还怎么好意思不为我办事。”
“话说…你已经知道是谁下的毒了吗?”安无岁问。
“尚不得知。”
沈问望着远处的丛林,笃定道,“但我相信一定和邪阳寺脱不了干系,兴许还有异族人掺和其中。”
经历了这么个小插曲,二人收拾心情再次上马,向南关城出发。
……
朔风。
广安赌坊。
二楼的客房中,贺兰雪青盘坐在屏风后抚琴,乐声悠扬婉转,传遍整个赌坊。
笃笃。
侍从轻敲客房大门,然后将门推开,隔着透光的屏风在远处行礼。
“神女,那两人来了。”
“请过来吧。”贺兰雪青颔首,仍然坐在原处抚琴,琴声不断。
“是。”侍从闻声踏着小碎步退出去。
侍从赶忙顺着二楼的长廊往外走,身旁越过无数供人观赏的宝器,来到二楼的大厅。
大厅中心,站着两个身披黑袍的人。
两人都蒙着面戴着兜帽,黑袍也遮挡住了身形,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其身材长相,若对方不说话,就连性别也难以分辨。
“两位大人久等了。”
侍从走到二人面前俯身行礼,抬手道,“这边请。”
“……”
这两人谁也没开口应答,只是默不作声按照侍从指明的方向走去。
侍从带着这两个身份不明的人一路来到贺兰雪青所在的房间,然后站在门口行礼:“神女,人带到了。”
说完侍从就很自觉地转身离开,还不忘将雕金的奢华大门关上。
窗外的日光洒进来,透过屏风能够隐约看到一位身材曼妙的女子身形。
贺兰雪青头也不抬,只是颇为沉迷地俯身弹琴,根本没有把屏风另一侧的两个人放在眼里。
这两个黑袍人相互交换眼神,其中一个向前走了几步,礼貌地朝贺兰雪青道:“贺兰神女,这是何意?我们要找的是你们阁主,可不是你。”
“呵。”
贺兰雪青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张开手掌按在琴弦之上,悦耳的琴声戛然而止。
她端坐在琴后,妩媚动人的嗓音穿过屏风:“两位也太瞧得起自己了,这尧天阁的阁主,也是什么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
“你!”
那黑袍人愤愤上前,却被旁边的那个按住,对他摇摇头。
“神女好口气,江湖人谁不知道他尧轲已经死了,你不过是被那个新来的阁主钳制着,如今你们阁主没了踪迹,他欠了主上的东西还没还,难不成要我们跟神女你来要债?”
另一个人上前一步,比旁边被按住的那个看起来更沉稳些,冷笑道,“神女,七月散的滋味不好受吧?想办法解开自己身上的毒才是当务之急,不相干的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嗡——
一声猛烈的琴音突然从贺兰雪青手下传出,直接将这扇华丽的屏风击碎。
声音化作蓝紫色的光束,直攻向屏风另一边的两人。
砰!
幸好这两人动作较快,各自朝一边后退,那道灵力才没有伤到两人。
光束击中远处紧闭着的黄金大门,在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呼——
趁此时机,贺兰雪青腾空而起,坐到身旁的机械轮椅上,飞快移动到刚刚说话的那个黑袍男人身侧。
她纤细有力的手直接捏住那人的脖子,扬起下巴看向另一个人,道:“说,我中毒这件事,你们又是从哪里得知?”
“咳咳!咳!”
被她按住的男人呼吸不畅,嗓子里根本说不出半个字。
“贺兰雪青!”
另一个人见状一下子就慌了神,赶快高呼,“你快放了他!”
“不说?”
贺兰雪青略微挑起眉毛,手中更加用力,被掐住的人更加痛苦,“不说那就谁也别想离开了。”
“等等!我说!”
那人见到同伴就快要被杀死,语速奇快,“因为你们阁主给你下的毒就是从我们这里得到的!”
“……”
贺兰雪青抿着嘴思考了一瞬间,手下却更加用力,“解药。”
“我没有解药!”
男人拨浪鼓似的摇摇头,几不可察地朝门外退了两步。
咔嚓。
贺兰雪青手中猛掐,身旁的黑袍男人瞬间没了气息,整个人如同傀儡从她手里摔到地上。
她手腕逐渐流露出纯净明亮的灵力的光芒,移动轮椅缓缓靠近另一个人。
“解药交出来,否则,你的下场将会比他更惨。”
第145章 住店
朔风,城主府。
议事厅内,朔风城城主在桌前来回踱步,一个身穿墨色圆领袍的年轻人,却沉稳地坐在窗前,目光望向远处的广安赌坊。
“小兄弟,你们要走的那两个死士,到底有什么用处?”朔风城城主不解问道。
年轻人用袖子擦了擦手中听雪门的玉牌,转头对城主道:“让他们在死前做些有用的事。”
哗——
不等城主再开口发问,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从外边匆匆跑进来,身穿金丝长衫,手中持剑,三两步赶到两人身边。
“杜师兄,城主,我回来啦!”
少年从桌上拿起茶壶,吨吨吨灌下去好几口,“任务完成,只不过那两个人没能出来,都死在了贺兰雪青手里,这没关系吧?”
说着,他歪头看向城主。
“本就是死刑犯里出来的,无碍。”
朔风城主连忙摆摆手,“前段时间若不是你们听雪门的郑门主深明大义,那尧天阁偷偷饲养凶兽的事还不知会隐瞒多久,这会儿不过就是让我提供两个死士,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那就多谢城主,既然我们的事已经完成,就先行告辞了。”
被称为杜师兄的年轻人对城主点头,向身后的少年示意,二人一同离开城主府。
两个年轻人骑着来时的马,顺着人来人往的大路离开朔风城。
“杜师兄,我还是不明白,大师兄说让我们想办法将解药送给贺兰雪青,为什么就不能直接给她送去,非要费劲用这种法子…”
年纪较小的那个少年不解。
“司南,你太单纯了。”
杜一久轻轻摇头,“贺兰雪青常年混迹江湖,若是这解药得到的太容易,反而会让她起疑心,但如果是她自己抢去的,那结果自然不同。”
“哦!所以你才在交代那两个人说的话里故意露出破绽,逼贺兰雪青动手?没想到这么麻烦…”
司南挠挠头,“说起来,大师兄的来信也太奇怪了吧,先前分明就是他非要给贺兰雪青下毒,怎么现下又想方设法地要给她解毒呢?”
“……”
杜一久沉吟不语。
沈问对尧天阁神女下毒时,尧天阁的阁主尧轲刚刚死于郑机云之手,以贺兰雪青的性子,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听雪门。
那个时候,他只能迫不得已用贺兰雪青的性命相威胁,为的就是制衡住尧天阁。
但是现在,沈问在黎州的所作所为引得云间月对尧天阁下手,被盯上了的尧天阁自顾不暇,还哪顾得上找听雪门讨债?
说不准再过段时间,连尧天阁这个势力都会消失在江湖上。
大师兄啊大师兄。
为了收拾这烂摊子,你也算是煞费苦心了吧。
“咦,杜师兄,你怎么不说话了?”司南探着脑袋问。
“嗯?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总打问那么多干什么?大师兄自然有他的道理。”
杜一久回过神来,逗他道,“赶快回去了,我可不想偶尔下山一趟还会撞上什么仇家,驾!”
说完他快马超过司南,一溜烟跑到远处,没了影子。
“诶?!”
司南根本没反应过来,忙驾着马追去,边追还边喊,“等等,杜师兄,你说谁是小孩子?我明明马上就要及冠了!!”
……
黎州南。
野外。
越往南走空气越湿润,没一会儿空中就乌云密布,绵绵细雨落下,打湿山间茂密的树丛。
本就泥泞的道路雪上加霜,山里也渐渐起了雾气,两个骑马奔驰的人不得不慢下脚步。
“雨势好像越来越大了,天色阴沉得不像话呢。”
沈问抬头张望灰蒙蒙的天空,无奈叹了口气,“天公不作美啊…”
“路不好走,马也疲惫,还是在前边的客舍休整一晚吧,明日再继续赶路。”安无岁提议。
“正有此意。”沈问点头。
达成共识,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儿,终于赶在雨势变大前到达客栈。
客栈面积不大,也算干净整洁,进门只能看到一个跑堂的,还正在桌子旁打盹,想来这地方很少有人光临。
咚咚。
沈问用指节敲敲桌面,叫醒正在梦中忙着与周公同游的店小二。
“醒醒啦,有人住店。”他懒洋洋道。
“嗯…啊?”
店小二胡乱用袖子擦擦嘴,立刻从桌上爬起身来,抬头确定似的问,“两位大爷当真住店?”
“你这话问得倒是奇怪,住店还有真假之说?”安无岁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很自然地倒了两杯水。
“大爷,我们这客栈可是隶属于南关城。”
店小二非但没有起身,还依旧坐在桌前强调道,“你们二位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吧?”
“哦?”
沈问来了兴致,坐到他对面,还朝安无岁使了个眼色,“这都让你给看出来了,所以你们南关城的客栈是怎么了呢,不给外人住?”
“那倒不是…”
店小二撇着嘴摇摇头,皱着眉打量沈问和安无岁,“但就怕是你们两个住不起。”
“此话何意?”
安无岁不解,“在你们这里住一晚多少钱?”
店小二没有说话,直接张开手掌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五钱一晚?”
沈问试探着猜测。
“……”
店小二摇摇头,手掌也重重拍在桌上,“是五两!”
“这么贵?!”安无岁都惊了。
“嚯!看来还是山匪更良心一些啊。”
沈问也忍不住咂嘴,“怪不得你这地方看着都没人来呢,寻常人恐怕就是在野地里将就一晚,也比把盘缠都交了住宿钱的好。”
“唉…谁说不是呢。”
店小二也泄了气,趴在桌子上嘟囔,“我们这儿再过段时间估计就要关门咯,没了差事,到时候我也要流落街头了。”
“这定价如此离谱,怎么可能有人来住,你们掌柜的也不改改价钱?”安无岁疑惑问道。
“怎么改啊,南关城的税课司压的紧,税钱交不上去,掌柜的也很难呐。”
店小二叹气,并不打算为难两人,摆摆手道,“你们还是走吧。”
啪。
沈问大气地拍了十两银子在桌上,托着脑袋努了努嘴:“喏,去把你们这儿的上房,给你面前的这两位大爷收拾出来。”
“你…这…”
店小二瞪着眼看桌上的银子,一时说不出来话。
“唉…”
安无岁见怪不怪,摇了摇头,波澜不惊端起茶杯热气腾腾喝了一口,刚刚在外边的寒气一下子驱散了些许。
沈问扬起嘴角,朝那店小二笑了笑。
“看什么看,没见过有钱人啊?”
第146章 太子
“好,好!两位大爷稍坐片刻,小的这就去收拾!”
店小二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完整,拾起银子连连点头哈腰,登着步子就跑到楼上的客房去。
大门外,雨势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珠不断拍打着林中树叶和房檐上的瓦片。
声音嘈杂而有节奏,叫人昏昏欲睡。
“虽说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有钱人,但这住店的花费未免也太高了些。”
安无岁抬眼望着楼上忙活不已的店小二,皱眉问道,“他说是因为税负…这南关城的税负,真有这么重吗?”
“税赋的事暂且不说,无岁,你知道这南关城表面虽是皇帝在管,可实际上是谁的地盘吗?”
沈问望着门外的景色,表情温和淡然。
“太子?”安无岁试探道。
“说对了一半。”
沈问从伸出手指轻点茶杯里的水中,用水渍在桌面上写了一个词,“不过,其实应该说是那位。”
丞相。
“……”
安无岁望着桌面上逐渐消失的字迹半晌,没有说话。
“你又可知太子李囚的名字…为什么会是那个'囚'字么?”沈问低声继续问。
“那难道不是一场误会吗?”
安无岁思索道,“都说当年太子出生之时,圣上赐名李璆,璆字意为美玉,本是个好意向,却因为书写的官员领会有误才写错了字…”
“那不过是对外的说辞。”
沈问摇摇头,认真道,“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误会,原本就是囚牢的囚。”
“真的假的?圣上怎么可能会如此胡闹。”安无岁难以置信,“那可是太子名讳。”
“这正是我想说的。”
沈问勾了勾手,示意他凑近一些,耳语道,“圣上根本就不想让李囚成为太子…”
“什么?!”
安无岁忍不住高呼,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赶忙咳嗽了几声,接着低声严肃道,“这种揣度圣意、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你不怕被旁人听到掉脑袋吗?”
“想让李囚成为太子的人是丞相。”
沈问随意地耸耸肩,对安无岁所提到的“掉脑袋”毫不关心,“甚至连当年那件事,也是他在暗中推波助澜。”
“当年…那件事?”
安无岁迟疑地重复一遍,似乎没听懂他的话中之意。
“……”
沈问抿着嘴笑笑,眸子清澈见底,将刚刚沾过手指的茶水倒到脚边,又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
“说起来,咱们这马上就要进南关城了,上次的故事我还没讲完呢,你想不想继续听?”
……
五年前。
和昌城,东宫。
寝殿内檀木作梁,水晶作灯,珍珠幕帘,玉石铺就的地面上是柔软的兔绒地毯,桌案床榻的角落,还镶嵌着各式各样的宝石。
李囚衣衫不整地卧在软榻上,身边还陪伴了两个妙龄少女,为他倒酒,侍奉左右。
门外,一位中年男人孤身前来,他身着绯色长袍,衣袂之上绣着栩栩如生的洁白仙鹤。
男人越过门槛,看到大殿之中的景象,神情有些微妙。
李囚看清来者,闭了闭眼,两边的少女便识相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两人,李囚依旧侧卧在软榻上,拄着脑袋看向远处的中年男人。
“太子殿下,你也老大不小了,寝殿里日日笙歌,美女做伴,多少还是不太妥当。”
那中年男人恭敬地欠身道,“而且,这传出去也不好听,毕竟朝中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呢。”
“这就是你要我娶那个卢欢儿的原因?”
李囚从果盘里捏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仰着脸好奇,“诶,你能不能说说那个卢欢儿到底是什么人,孤连见都没见过她,竟还要在父皇面前装作非她不娶。”
更何况,听闻人家还和探花郎有婚约在前,这下可倒好,害得人探花郎直接被贬到南关去了。
“她可是范阳卢氏唯一的女儿。”
中年男人走到李囚面前,干脆盘腿坐到他的桌案另一边,捡起一只空杯子,给自己也倒上了酒,“如今南北兵权一分为二,北有平王李顺的西北狼骑,南有驻守南关的卢家军。
平王殿下是当今圣上的手足兄弟,我们自然是动不得,可卢家这块肥肉,总不能让旁人再夹走了啊。”
“原来如此啊…丞相真是好算计。”
李囚眯着眼看他,言不由衷讥讽道,“就连孤的太子妃人选,都是你为了和皇帝抗衡布局用的棋子。”
“太子殿下何出此言呐?”
丞相的表情中透露着无辜,“臣哪里是在想着自己?殿下若能和卢欢儿喜结连理,那南关的兵权便是囊中之物,到时候殿下既能够替父皇分忧,又可以巩固东宫的地位,何乐而不为呢?”
“哼。”
李囚轻笑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丞相说的不错,和卢氏联姻确实可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到时候即便皇上再想要废掉自己这个太子,也需要思虑再三。
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
丞相的目的不过就是在分散皇权,至于自己…他根本就不担心。
李囚换了个姿势,枕着双手平躺下来,望着金碧辉煌的天花板有些出神。
“你母妃…最近如何?”丞相冷不丁问。
“好着呢。”
李囚闭上双眼,不耐烦道,“你在朝里如日中天,后宫有哪个敢不尊称她一声贵妃娘娘?别再拿她当挡箭牌了,那个卢欢儿我娶就是。”
“囚儿,从小你就是个好孩子…”
丞相知道他吃软不吃硬,打算用苦口婆心来说服他听话。
“我警告你,别叫我那个名字…”
李囚依旧是躺在那儿,语气中带着些许厌烦,“还请称呼我的表字,舅舅。”
“……”
丞相听话地闭上了嘴,手里的动作也跟着顿了顿,他抿着嘴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又温柔地开口道,“逸然,这事情并不是要你娶她那么简单,她原本是那个杜探花郎的心上人,要想让令圣上和天下众人彻底确信此事单纯,并无他意,你还要对卢欢儿表达出'痴情'之意才行。”
“噗…呵呵…舅舅。”
李囚听到他说的话,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散乱的发丝顺着肩头滑下。
“这就不必劳心了,孤既然能让全和昌城的人都相信孤是个花天酒地不问朝政的纨绔子弟,就自然也能让全北原的人相信…孤是个非她卢欢儿不娶的痴情人。”
……
待丞相离开,天色渐晚,东宫的侍女陆续进来大殿,为昏暗的房间点亮无数烛台。
四周火光摇曳,李囚深邃的眼眸沉稳如水。
“玄猫。”他的嗓子有些沙哑。
随着呼唤声起,一道黑色的身影利落从窗外无声翻进来,俯身跪在于李囚的脚边,甚至没有惊动门外的守卫。
她身材苗条,长发编在肩膀一侧,脚下无声,就像一只隐匿在夜色中的黑猫。
“替孤去杀个人。”
李囚垂下眸子,抬手轻抚过她的脸蛋。
“……”
那女子没有说话,依旧是像刚刚那样低着头,任由李囚触碰她白皙的脸颊。
“杀了那个叫杜易还的家伙,而且不能悄无声息地杀,孤要你大张旗鼓地追杀他,孤要让全北原的人都知道,敢和孤抢女人的人,究竟会是什么下场。”
第147章 顾府
同年,商丘。
顾宅中,家丁仆人按部就班地打扫庭院,一个侍女拎着菜篮子神色匆匆穿过前院,像是才从街上赶回来。
她左右张望,确保没人注意自己,才推门进了面前的房间。
“不好了啊大少爷,不好啦。”
侍女关上门,赶快到屋里寻找自己口中那个大少爷的身影。
只见,纱帘之后的桌案上,正俯身趴着个身材瘦长的男人。
他双目紧闭,睡得正香,手里握着的毛笔早已在纸上晕开大片的墨渍。
“啊?”
顾浔舟迷糊之间,揉揉惺忪的双眼,“怎么了小茴,老爷子又罚我什么了?这不是正抄着书呢吗,他还没完没了了啊…”
“不是的,少爷!”
侍女急急忙忙跪坐到他身边,“少爷,先前总是与你往来书信的那位杜易还,杜探花郎,您可还记得?”
“探花郎?”
顾浔舟把手里的毛笔随意扔到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面,展开自己的银龙折扇,笑道,“小茴啊,早就该改口了,他这会儿应当是南关军营里的杜副尉。”
“少爷,太子前些日子奉了旨,今年年底要去南关城驻守,他派出身边的影卫在全北原境内追杀杜探花郎这件事你可知道?”小茴皱着眉问。
“……”
顾浔舟刚刚还扇扇子的手忽然停下了动作,表情微妙地喃喃道,“追杀…?”
“刚刚出去采买时,我听闻街坊邻居说,杜探花郎一个月前就从南关逃了出来,一路北上,前两日到了商丘,身上还满是伤口,而且据说那杀手穷追不舍也追来了商丘。”
小茴越说声音越软,眼眶里泪水模糊,话都快要糊作一团,“少爷,几个月前他还来顾府同你喝过茶,他是那样有才华有能力的人,如今已经快要死了啊…”
“……”
“你先别急,这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顾浔舟坐着反应了片刻,拍拍小茴的肩膀,立刻起身从她身边走去,快步到书房的大门前推门跨了出去。
守在门外的两个家丁被这突然地开门声吓了一跳,见走出来的是顾浔舟,就更加意外了,赶忙上前挡住他的去路。
“少爷,您这是要去哪,老爷说没他的命令,您不得擅自外出!”
“都滚开,小爷我现在就是要去找他顾淮中当面对质。”
顾浔舟不顾阻拦,一把推开门前两人,目光坚定地朝顾淮中的房间走去,边走还边呢喃,“怪不得这两个月突然就没了杜易还的信儿,原来是你丫在中间捣鬼…”
穿过几个院子,终于来到顾淮中的书房外,房间大门敞开着,好似就在等着谁来一样。
“顾淮中,是不是你故意封锁了杜易还的消息!”
顾浔舟气势汹汹冲进去,还没见到人就先大声呵斥。
越过屏风,顾淮中正稳稳坐在桌子前,和身旁的贴身侍从低声嘱咐什么。
见顾浔舟闯进来,那侍从轻点下头,十分有眼色地离开房间,还不忘替顾淮中关上房门。
“杜易还的事儿你知道了。”
顾淮中一如之前翻看桌上的账本,甚至懒得抬眼看顾浔舟的表情。
“他一路从南关大老远跑来商丘,为的就是寻求庇护,我不信他这两日没有来过顾府,你为什么不收留他!?”
顾浔舟气势凌人,两手拍在桌面上,死死瞪着顾淮中。
“庇护?”
顾淮中冷笑一声,抬起头来看他,“别犯蠢了顾浔舟,他如今是南关军营里的逃兵,是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你想帮他?那你就是在害整个顾氏与东宫为敌!”
“可他也是我顾浔舟的朋友!”
顾浔舟一字一顿道,“顾淮中你别忘了,当初到底是谁在范阳的卢府里,非要亲手把他推给我的。”
“我当然记得。”
顾淮中不屑置辩,瞟了他一眼,轻声嘲讽道,“我还记得那卢欢儿又是谁亲手推给他的。
顾浔舟,你是我的儿子,真当我不了解你?朋友这种词你也说的出口,到底是谁害他杜易还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我都心知肚明!
你造的因果,就得自己受着,别当初做一套现在又反悔,做大事者,心软是大忌,官场如此,商场亦是如此。”
“你没有心吗,顾淮中?”
顾浔舟双肩略微颤抖,手指握的发白,眼里不断充血,“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你袖手旁观,和助纣为虐有什么分别?!”
“来人!”
顾淮中对顾浔舟的话充耳不闻,抬高了嗓音对门外喊,“把大少爷关起来严加看管,禁足一个月,没有我的许可,不准再离开书房半步!”
话音才落,几个身材魁梧的侍卫闯进屋子,几下子就按住了消瘦无力的顾浔舟。
“顾淮中你还是这样!对谁都冷血无情,自私自利!就像当年对母亲那样,欺软怕硬,衣冠禽兽!你不得好死!”
顾浔舟愤怒的声音越来越远,顾府的家丁侍女都见怪不怪,各自守在各自的位置,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自从多年前顾夫人过世后,这顾氏长子顾浔舟和他父亲顾淮中的矛盾不断激化,几乎是闹得商丘城内人人皆知。
街坊邻里只要一提起来,这位顾家大少爷不是在茶楼赌坊,那必定就是在家里关禁闭抄书。
据说就连顾家的家丁,都比寻常武夫的武功要强出个许多,为的就是随时能够控制住那个略懂武艺的顾浔舟。
话再说回来。
顾浔舟被家丁扔回了自己的书房,难解心头之恨,他一把掀翻桌案,将墙角那只半人高的瓷瓶直接摔了个粉碎。
可惜毫无用处,根本就不会有人搭理他。
顾浔舟愤愤盘坐到榻上,恶狠狠捶了好几下墙面,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杜易还,你可不能就这么死掉…虽说拿你当那桩婚事的挡箭牌是我不对,但我从来没想过取你性命啊…这个狗太子也真是的,横刀夺爱也就罢了,居然苦苦相逼到这种程度,真是蛮不讲理嘛!”
他撇着嘴瞎嘀咕,脑子里不断琢磨这事儿该如何是好,“果然还是得动用自己的人手了吗…”
太子派来的杀手…只怕不是简单货色,自己的人能做什么呢。
让阿魄去联系灵鸦的雇佣兵?
不可行,那伙人神出鬼没的,老家又是在庆州,离商丘这么远,等消息传过去只怕是杜易还的尸体都凉透了。
还有哪些江湖人士可以为我所用…
顾浔舟一边琢磨一边拿起纸笔,在白纸上面默写了自己脑子里有印象的江湖门派和能人名士。
“嘶…好像离商丘最近的…也就是氓北七门了啊。”
他咬着笔头沉吟,“可是这氓北七门我也不太熟啊,有谁会听我的呢…罢了,死马当成活马医,豁出去了。
杜易还,你先别死啊我说,本大爷还不想平白欠你一条命呢。”
第148章 信纸
一日后,氓北山腰。
这里北邻江湖名门氓北七门,南边接壤富饶商丘,总是有不少商贩和店面在此地落脚,时间一长,也成就了一处热闹的市集。
集市北侧有一扇巨大的白石牌坊,牌坊后的台阶直通氓北七门。
牌坊前的空地上有一棵参天的银杏树,树下有家算命的,常有人来此处算姻缘。
算命的老头姓孙,氓北弟子大多爱叫他孙半仙儿。
这一日同往常一样,孙半仙在树下摇着蒲扇乘凉,自己没什么生意也不急,只是悠闲地躺在摇椅上休息。
道路对面是氓北七门的马舍,氓北的弟子都将马统一留在那儿喂养。
外出归来的沈问从马舍里走出来,一身蓝色的听雪门校服很有精气神,拎着好些从街里买来的吃食,步调随意地往山上走去。
“少侠,留步。”
算命的桌子后面,孙半仙哑着嗓子喊道,“少侠,你等等。”
“嗯?”
沈问停了步子左右环顾,确认没有其他人在附近,才回过头指着自己问,“您这是…在喊我呢?”
“自然。”
孙半仙捋了捋胡子,“叫的就是你,沈少侠。”
“哟呵。”
沈问被他吊起胃口,转身溜达到桌前,坐到对面放下东西,托着腮帮子笑道,“半仙儿竟还知道我姓沈呢,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好像可从来没在你这里算过命。”
“你没记错,而且你这命,就是花钱让小老儿来算,小老儿也不敢算。”
孙半仙意味深长地摇摇头,“沈少侠不是等闲之辈,命数太过复杂,凡人不可窥探。”
“…哈,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沈问不明所以,却也不当回事儿,笑问,“话说,你方才叫住我是做什么?”
“有人托我将这纸信带给氓北七门。”
孙半仙抬起桌上的镇尺,从下面抽出一封密信,信封上写着繁体的百闻二字。
“是什么人给的?”
沈问端详那封密信,似乎是没见过的制式。
“不记得了。”
孙半仙摇摇头,递过来那封信,“那人只说要交给氓北的弟子,却也并没有指名道姓说是必须给谁。”
“哦?”
沈问双手接过信,对方却死死攥着信没有松手。
“半仙儿这是什么意思?”他歪头看着孙半仙的手不禁问道。
“这信会改变许多事情,沈少侠可需斟酌再三,若是看了这信,关于你未来的命运会因其而改变也未可知。”
孙半仙语重心长说着,突然就松了手。
“是吗?可是半仙儿你说这些的时候就应该知道的…”
沈问顺势夺过密信,根本没有一丝犹豫,当即撕开密封,将里面的信纸拿出来,在孙半仙的面前晃了晃。
“我这个人呢,从来不会被你所说的什么'命运'所累,更不要说这种本就虚无缥缈的'未来',不过还是多谢提醒。”
“……”
孙半仙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释然一笑,又抓起蒲扇为自己扇风,“是啊,我早该知道。”
“没别的事,那就告辞了。”
沈问眯起眼睛温和笑笑,拿起自己的东西对他抱拳,转身往石牌坊走去,三两步登上台阶,消失在通往氓北七门的道路。
见他离开,孙半仙儿又靠在摇椅上躺下,百无聊赖哼起小曲儿,似乎对刚刚的事颇不在意。
“年轻人呐…缘聚缘散一瞬间,冥冥自有天定,万般皆是命。”
……
听雪门。
沈问将刚刚从外面买回来的东西送给外门的师弟们,懒得多寒暄,转身离开,抱着佩剑独自前往门主居所。
沉默赶路良久,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看过的信纸。
“落款是…江湖百晓生。”
他这是在向氓北求助吗?
素闻这位百闻台台主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最近在江湖里也算是有些名气,和不少的江湖势力间有交集。
不过,好像和氓北七门还没有过什么来往。
若是这次能帮他救下这位叫杜易还的人,那是不是以后便搭上了他与氓北七门的线?
此事似乎利大于弊呢。
但还是去找师父商议一番的好,毕竟对方想要联系的是整个氓北,这事牵扯着众师兄弟的立场,自己妄下决断也不太妥当。
沈问对自己点点头,默默加快了步子。
不等行至门主居所,有个熟悉的人从对面的路上迎面走过来。
“…公孙门主?”
沈问与那人对视,步调逐渐慢下来。
是苏三千的师父——静心门门主公孙虞。
“沈问?”
公孙虞看清是他,了然道,“你也是来找郑机云的?不用去了,他不在。”
“不找他也行。”
沈问把信纸递出来,难得一脸正色,“既然正巧碰上,你且看看这纸信。”
“……”
公孙虞微微挑眉,垂眸端详信纸上的内容,过了一会儿,淡淡开口,“此事你是怎么看的呢?”
“这位杜探花我也听过,好像是挺惨的,去年年底才和卢欢儿定下婚约,今年就被个莫须有的罪名贬到南关城。”
沈问环起双臂,脑袋一歪,“如今他又被太子的人追杀到商丘,都到了氓北山脚下,还有人替他寄信求救,这要再不出手,未免也显得我们过于无情了吧?”
“呵,估摸以你师父的性格,大抵也是会这样想。”公孙虞折起信纸,归还给沈问。
“公孙门主的意思是…许我下山去?”
沈问眨眨眼,有些忧心,“可这件事会不会影响氓北和朝廷的关系?”
“圣上爱才人人皆知,容忍太子一再娇纵实则是受制于丞相,太子和圣上的关系本就复杂,没准儿眼下他也正在等一个'好事者'来解决此事。”
公孙虞摇摇头,不置可否道,“你要想去便去吧,不过还是要有些分寸,别出什么事。”
“得令!”
沈问听她这样说,心里一下子就有了底儿,转身就往山下去,“公孙门主放心好了,就我这身手,能出什么事?”
望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公孙虞面无表情叹了口气。
“谁担心你了,是说你出手要有些分寸,别再让别人出什么事。
徒弟和师父真是一个德行。”
……
商丘。
某处胡同里。
墙角杂物堆积如山,两只破旧的大瓮上,盖着许多干草编织而成的垫子。
其中一只瓮里蜷缩着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他俊秀的脸上满是灰土,修长的手指缝隙中夹藏着泥垢,身上的衣衫也不甚雅观。
第149章 救人
杜易还的后背因为中了暗器,血迹粘连了衣服和皮肉,稍微活动身体都会传来剧痛。
被追杀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多亏他机敏才躲过了多次杀手的追击。
他深知不能回范阳老家,那里一定有太子的人在守株待兔,于是一路北上来到商丘,为的就是向父亲的好友顾氏寻求庇护。
可惜,前些日子在顾府吃了闭门羹,杜易还非但没能得到保护,还暴露了行踪,以至于自己之后连续两天都在日夜不止地逃命。
即使现在又累又困,上下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他也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饶是聚精会神躲在瓮里。
吞咽了口唾沫,豆大的汗水从额角滑落。
胡同里拐进来个人影。
沙沙——
布鞋轻踩在土地上发出微弱的声响。
“……”
杜易还屏气凝神,双手不知不觉就握成了拳,指甲几乎快要嵌进肉里。
哗啦。
胡同里,那人在这片堆积成山的杂物里不断翻找,似乎笃定自己的目标就在此处。
声响距离杜易还躲藏的地方越来越近,杜易还只觉得自己的脑仁儿突突突的疼。
这短短一年的时间里,自己一举夺得探花获得圣上的青睐,机缘巧合下和卢家小女相识相知,互诉心意,早早订了婚事。
却又因此婚事得罪了皇家,没了婚事作罢,还被贬到南关城去,当了几个月的小小副尉。
现在,居然还因为和卢欢儿的这层关系,被太子爷盯上,让他大动干戈地追杀自己。
呵。
顾兄果然是商人世家出来的,早就料到这是场孽缘,避之不及,只有自己还傻呵呵地以为他是有心撮合自己。
杜易还呐杜易还。
你努力想替朝廷做事,那些上位者却仅仅因为今日心情不好,就能轻松要了你的狗命。
这一辈子的起起落落简直荒谬到像个笑话。
念及此处,杜易还无奈地笑起来,但还是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忽然他意识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太过安静,不论是脚步声还是翻找的动静,都消失了。
走了?
杜易还微微眯起双眼,想伸脖子从瓮口的缝隙看看外边的情况。
哗!
同一时间,大瓮顶部的杂物被一把掀开,日光顿时从杜易还头顶倾泻而下,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刚好与外边的人对视。
那人一袭紧身黑衣,身材凹凸有致,手中是一对儿雕花的双刀,眼神异常犀利。
砰!
杜易还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间,立刻起身撑破大瓮,从里面跳了出来,出拳先发制人。
呼——
那人侧身轻松躲过,反手砍出一刀,刀锋还散发着藕荷色的灵力。
她的动作太快杜易还根本反应不及,在刚刚出手的惯性下,身体径直就要撞上。
杜易还本能抬起胳膊挡在面前,硬生生接下这刀。
哗。
冰冷的利刃穿透衣衫触碰到他的肌肤,刺破鲜红的皮肉,落到骨头上。
像是没料到他会实实在在受下这一击,那人手里迟疑的片刻,又将刀利落地拔出来,再次出手。
杜易还的手臂簌簌冒血,甚至能看到裸露出来的森森白骨。
他顾不上疼,抬脚就要往胡同外边跑。
“蠢货。”
那人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双刀斩出十字的纹路逐他的后背而去。
哘——
空中突然传来撕裂之声,一道红光夹杂着洁白的灵力飞驰而来,居然轻而易举破掉那人对杜易还的攻击。
哗!
一柄青色的长剑挡在杜易还和那人中间,独自悬在空中,画面诡异至极。
“是谁?”那人沉声道。
同时,杜易还头也不回往胡同外跑,猛地撞上个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的少年郎。
抬眼一看,他秀气的五官生得好看,模样似乎和自己年岁也相当。
“别问了,问我也不告诉你。”
少年郎伸手拦住杜易还的去路,一把揽过他的肩头,“你只需知道,我和你的目标恰好相反,你要杀他,而我是来救他的。”
他身上是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听雪门校服,尽管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那个人也有所察觉。
“听雪门的弟子?”
那人略微蹙眉,“太子殿下与你们氓北七门无冤无仇,你这是什么意思?”
“和七门无关,只是我路见不平,手心痒痒,拔剑相助。”
沈问满脸笑意,好像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个杀手似的,摩挲着下巴咂嘴道。
“雕花双刀,编发女子,让我想想…如果我没记错,阁下应该就是暗杀榜上赫赫有名的玄猫吧?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这么久,人人都在猜测你是生是死,原来是归顺了东宫啊,难怪。”
“……”
玄猫默认了他的话,拎着双刀上前两步,却被浮生剑挡住去路,“听闻两年前听雪门收了个弟子,一剑屠尽百花楼,是百年难得的剑修天才…都说他当年死在了百花楼里,现在看来,其实不然。”
“你知道的还挺多的嘛。”
沈问笑意更盛,嘴角就没落下来过,“寒暄也寒暄过了,吹捧也吹捧过了,我直说好了,我不想杀你,希望你呢,可以放我和他离开。”
说着,他还抬手指了指倚靠在自己肩膀、已经昏迷过去的杜易还。
“恕难从命。”
玄猫低声回道。
随即她从原地起跳,直接冲向二人。
哘!
浮生剑上的纹路红光四起,意图再次拦住她的去路。
簌——
玄猫腾空而起,双刀携着紫光猛烈撞击到浮生剑上,冰刃间擦出艳丽的火花。
远处沈问根本就没抬眼看她,将杜易还轻松背到背上,从旁边的杂物堆借力一蹬,翻身跳到了一侧的房顶。
见他居然打算带着杜易还先一步离开,玄猫表情有些难看,不顾浮生剑的阻挠,也利用轻功爬上了墙面。
呼!
浮生剑破风挥刃,几道血痕落在玄猫的身上。
哘——
玄猫忍痛甩出一刀,释放出耀眼的光芒,灵力在两兵相碰时发出巨大的爆炸。
砰!
浮生剑直接被劈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七八个来回。
然后,它就像是受了委屈似的迅速飞回到沈问身边,暗纹上的红光闪了闪,钻进剑鞘里。
“…呼。”
玄猫也不可避免的被爆炸波及,整个右臂的衣衫顿时破烂不堪,露出她雪白的肌肤。
“……”
沈问还未离开,背着杜易还在房顶上俯视她,忍不住皱眉道。
“真是锲而不舍啊,你这是在逼我出手,还是真不想活了?”
第150章 多谢
“要么把他的尸身留下,要么把我的尸身留下。”
玄猫冷声开口,略微闭了闭眼,身上似有若无散发出紫色的光芒。
呼!
蓄力出手,她竟然直接甩出去一柄刀,刀体直冲沈问而来。
沓沓沓——
沈问察觉到杀意,随手把杜易还扔到脚边,往前几步,从房顶一跃而下,拔出浮生剑双手猛斩出一道纯净的剑气。
砰!
刀气相撞,那柄刀直接在空中被轰成碎渣,顿时尘土飞扬,遮住了玄猫的视线。
下一秒,沈问冲破这团烟雾,凌空挥剑,红光逐玄猫而来。
嚓嚓——
玄猫直接从墙头跳回地面,连退数步。
沈问见状,从空中旋身转变了方向,剑尖依然直指玄猫。
铛!
玄猫避无可避,双手握刀接下这一剑。
剧烈的震动从刀锋传至刀柄,纯净澄澈的灵力随着波动横冲直撞入她的体内。
玄猫承受不住力量喷出一口鲜血,刀也直接脱了手,整个人跪坐到地上。
哗——
沈问再次出剑,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挥剑数次。
玄猫感觉到身体各处传来刺痛,从头到脚的衣衫都破了无数个口子,但却都是皮外伤,完全不会伤及根本,只会影响她的行动。
哘——
沈问抬手收剑,却不见浮生剑上的血迹,徒有暗纹上的红光越发艳丽。
“为了你这一身的功力,你最好老实待着,让我带着他走。”
他居高临下望着地上的女人,眼中有几分漠然,“我不想杀人。”
“……”
玄猫仰视面前的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我知道我武不如你,但如果不能完成任务还活着回去…那我还不如干脆就死在外面,还请少侠成全。”
玄猫侧扬起头,将白净的脖子露出来。
除去轻微的喘息,她几乎是心平气和说出这句话。
“哈,你这话倒是真令人火大啊。”
沈问不屑一笑,扯着嘴角道,“我是真讨厌你们这种动辄就要死的人,有的人为了他人活命尚且不惜代价地努力,你一句轻飘飘的'成全',就把自己的性命弃如敝履,当真是又自私又恶毒。
还有,我的剑不杀无辜之人,我同你无冤无仇,你若非要一心求死,便去再想想别的法子,在我这里只怕是行不通。”
嫌恶地说完,他转身顺着刚刚走过的路线再次登上房顶,杜易还依旧面色惨白地躺在原处。
沈问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已经有些微弱,但好在至少还活着。
“这样的话…”
满地狼藉的胡同里,玄猫呼吸停了停,细细思索沈问的话,突然仰头叫住他,“…少侠,对不住了。”
“…?”
沈问刚刚背起杜易还,还没来得及离开,被她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低头望着远处的她不解道,“什么意…思。”
呼!
话音未落,玄猫从地面乍起,忍着浑身的伤痛再次奔向沈问。
她浑身散发出耀眼的光,跃空至沈问二人面前,使尽全身灵力轰出一掌。
“喂,这样肯定会功力尽失的,你就为了那么个太子,有必要吗?!”
沈问见她再次攻来,不由得有几分慌张呼喊。
簌簌簌。
同一时间,他的剑鞘里也频频震动,浮生剑蓄势待发。
哗——
“我没得选。”
玄猫眼底划过一抹无奈,但更多的是不变的决心。
她的灵力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全身,奋力一击。
咻!
眼见攻击越来越近,浮生剑破风而起。
“等…”
沈问始料未及,刚想喊住冲出去的浮生剑,却被眼前的一幕断了思路。
嗤——
那束红光瞬间击碎玄猫身上包裹的灵力,径直刺穿她的身体。
时间仿佛静止,空中的血色如同繁花盛景在沈问面前绽放。
“…多,谢。”
玄猫微微仰着下巴,白皙动人的脸上沾着些许刺眼的红印,她费尽力气说出两个字,然后脑袋无力地歪到一旁。
呼!
浮生剑穿膛而过,携着呼呼风声从远处飞回剑鞘。
咚——
致命的一击,失去支撑的玄猫从空中重重落下,磕碰到墙面摔了好几下,最终停在胡同里的杂物堆上。
“等…”
沈问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微张着嘴却愣在原地,随即深呼吸一下,愤愤地拍了剑匣一把,“浮生!是谁让你杀她的!?”
浮生剑躲在剑鞘里一动不动,像死了一般。
沈问当然知道刚刚的情形若是浮生剑不抢先一步出手,玄猫的那一掌一定会落到自己和杜易还身上。
自己倒是还好说,但杜易还这身体,受不受得住就不知道了。
可玄猫同他无冤无仇的,他没想杀她。
呼——
沈问背着杜易还从房顶跳下来,几步走到玄猫的尸体旁边,抬手轻轻合上她的双眸。
“浮生剑,从今往后,你不许再擅自行动,若不得我命令,就算是我死,你也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剑鞘里。”
沈问晃了晃手中的浮生剑,金属碰撞的声音如同水花相击,沉声警告,“听明白了吗?”
浮生剑上的暗纹微弱地亮亮,示意对他的回应。
“……”
沈问垂眸望着面前一动不动的尸体,有些没由来的不悦,不过还是带着杜易还迅速转身,离开了这个无人的胡同。
……
几日后。
南关城,太子府。
哗啦!
李囚一怒之下清落桌案上的所有东西,书页乱飞,香炉也打翻在地。
左右的侍女都惊得失声,赶忙跪坐在两旁,把头埋到地上。
“滚!都滚出去!”
李囚一甩长袖,愤恨地指着大门,拎着衣摆猛踹了几脚面前的下人。
“是,是。”
房间的所有侍从都连滚带爬跑出了屋子。
“啊——!”
院子里的侍从仆人都听到房内的吼叫声,却没有一个敢进去说话,都在外边手足无措,面面相觑。
房间内,李囚失魂落魄地靠在桌子旁,长袖之下,他的手有些颤抖,顺着台阶坐到地面,脑袋也耷拉下来。
“听雪门的大弟子…”
李囚双目空洞地呢喃,“敢杀孤的女人,你的日子别想再好过了。”
“还请冷静点儿,殿下。”
不知什么时候,房间门口无声无息站了个人,那人走近道,“不过是死了个影卫,这就受不了了么,如此多愁善感,您这太子的位置恐怕难坐安稳。”
“可笑,你懂什么?玄猫可是孤最得意最听话的影卫…”
突然,李囚狐疑地看他,看清他腰间的令牌,略有迟疑道,“你是谁?…舅舅的人?”
“如今殿下应了圣上五年之约来南关历练,要知道,这可是丞相大人费尽心思帮您争取来的机会,还请殿下分清局面孰轻孰重。”
那人答非所问,只是踱步到了李囚跟前,蹲下来劝慰他。
“五年时间如白驹过隙,若被情感所累,殿下便有了软肋和弱点,这影卫死得其所,是她的幸事,她的死也正是殿下您来南关后该上的第一课。”
第151章 名字
听雪门。
门主居所中,迎客堂里坐了两个人在议事,其中坐在主位上的正是郑机云,他沉着脸色听氓北弟子汇报刚刚传来的消息。
“胡闹!”
郑机云听完大喝一声,甩了甩手,“去把沈问给我叫过来。”
“是!”
面前的听雪门弟子被他吓了一大跳,忙不迭捣腾着步子跑出门去。
“你门下的那名弟子今年还不及冠,年轻气盛的,这种事不可避免呀,郑门主又何苦生气,再气给坏了自己。”
郑机云身旁的位置上坐了个个子小小的女人,一身华丽的罗裙宝钗,不可谓不奢侈,乍一看有几分像个暴发户。
“关门主话说得轻巧,他得罪的可是太子,甚至有可能会被那个人盯上,身份要是暴露,就不是杀了一个影卫那么简单。”
郑机云有些头疼道,“好不容易藏了这么些年,若就这么轻易被给自己捅咕出来,岂不是就不值了。”
“郑门主就是关心则乱,要我说,这事就算传出去,也不过就是有一个氓北弟子路见不平,谁又会关心那个人是谁?”关门主斜着眼看他,不屑一顾。
“是啊是啊,此言十分有理,师父说到底还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沈问人未到声先至,抱着佩剑信步迈进门槛,走近了才故作惊讶道,“哟,关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段时间不见,您这审美真是越发超凡脱俗了,这次打扮得活像个地主婆。”
“你懂个屁,我这是时下最流行的装扮。”
关门主白了他一眼,弹了弹裙摆上的灰尘。
“不敢苟同,话又说回来,上回你门下的弟子乱贴引火符,害听雪门的弟子差点烧了誓剑塔,这事儿我还没找灵箓门大弟子问责呢,不曾想今日关门主你倒是亲自来了。”
沈问笑眯眯对关门主作了个揖,字里行间都夹杂着些许不怀好意,“那此事又当如何解决?是赔上些金银财宝当精神损失费,还是抓你那些宝贝徒儿来听雪门领罚呢?”
“咳咳,咳,还有这事儿啊?那我还真得回去查查符箓库的底,看看少了多少张符纸…那什么,我就先走了啊郑门主,下次再聊。”
关门主轻咳几声掩饰尴尬,不自在地起身,冲郑机云礼貌点头,便脚底抹油赶快离开房间。
跑到院子里时,还被一颗石子差点跑摔了,勉强稳住平衡,她扶着满脑袋的叮铃咣啷,丢出道疾风符贴在脚底,一溜烟就没了影。
“那就不送啦,关门主,有空常来玩。”
沈问噙着笑意望着她远去,两手放在嘴边高声呼唤,一副坏事得逞的样子。
开心极了。
“问儿,关门主好歹也是灵箓门的一门之主,不能仗着她年龄比别的门主小些,就总是戏弄她,也太没大没小了,传出去像个什么样子…”
郑机云扶额叹息。
师门不幸。
脑袋好像比刚刚更疼了些许。
“分明就是她那些弟子先行挑事,乱给听雪门的师弟师妹们贴符,现在灵箓门和听雪门两个门的外门弟子都快要闹翻天了。”
沈问抱着佩剑斜靠在门框边,嘴里还不满地嘟囔,“早晚一剑掀了她的符箓库。”
不过是十几岁孩子之间的玩闹,郑机云摇摇头,懒得追究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喝了杯茶,随后一脸正经地问:“对了,公孙门主刚刚派人告诉我说,是你偷偷去救了那个杜易还?”
“是啊。”沈问挑眉。
“你倒是还挺理直气壮啊。”
郑机云抬眼调侃他,气氛却看不出缓和。
感觉情况不妙,沈问略微蹙眉反问:“天下方圆,仁责先行,听你这语气…我救了他一命,反倒成了过错?”
“救人自然无错。”
郑机云轻轻摇头,严肃道,“但那个影卫你本可以不杀,那是太子身边的人,她的死势必会引起太子的注意,也就极有可能引起那个人的注意。
百花楼回来后,我是不是就告诫过你,做事万不可再鲁莽,万不可出风头。
你天资异于常人,本来就容易引人注目,若再和太子扯上恩怨关系,只怕以那位多疑的性子,会想方设法查到你的身世,他位高权重的,到时候你又该当如何?”
“……”
沈问自知不占理,没了刚刚的气焰,靠在门边低头陷入沉思。
郑机云察觉他的失落,又主动挑起了另一个话题,“那个杜易还,现在如何了?”
“回来便送去静心门了,只是他伤得很重,恐怕身子骨很难养好。”
沈问抿着嘴思忖,“师父,如今他已经无处可去,离开氓北定是不可,不如就留下来做一个听雪门的外门弟子,至少还能让他安然活下来。”
“人都让你给救回来了,我还能有什么辙?让他留下自然无妨。”
郑机云摆摆手,靠在椅背上坦然道,“只是还需改个名字,杜易还这个名头太过惹眼,最好还是散出消息让外界都以为他死了。”
“这倒是。”
沈问十分认同地点点头。
不过这改名字再放出假消息的章程,倒是叫人异常地熟悉。
“那就改叫…一九如何?意为从一而终,希望他初心不改,在听雪门还能潜心修习。”郑机云思索道。
“一九?怎么那么像村子里的农户起的名字,师父,听说没什么文化的人才喜欢用数字起名呢。”沈问似乎有那么点嫌弃。
郑机云:“?”
孽徒。
“九,久,不如改换作长久的久吧,寓意是我希望他能活长久一些。”沈问扬眉笑道。
“你这还不如我的…”
郑机云瘪着嘴瞥了他一眼,却是没什么脾气,“罢了罢了,反正你忤逆我也不是一两回了,这种事情不重要,都随你。”
“是…诶等等,不对啊,师父,你给人起名时居然是动了脑子的吗?”
沈问突然醒悟过来,当即站直身子,歪着脑袋质问他,“那我这名字你又作何解释,怎么看都像是随便在哪寻了个字给我用的吧?”
“你是说沈…问?”
郑机云略微回想了一番,突然有些心虚地看向其他地方。
“那还不是因为从和昌城带你出来云游时,你一个劲儿问这问那、问东问西的,问的我一个脑袋两个大,我看你既然那么能问,干脆就叫沈问好了。”
“……”
沈问木讷地眨眨眼,表情就别提多精彩了,憋了好半晌,不知说些什么,但出于本能他还是大声道。
“这么草率?!”
第152章 女子
“事实居然是这样的。”
安无岁感到有些惊叹,又怕被客栈里的店小二听去,压低声音道。
“这和坊间传闻的版本可差了不少,人人都以为太子爷是个痴心情种,结果他竟是为了兵权,还有那个杀手…原来是被浮生剑意外杀死,先前我还以为是你偶然遇到杜公子才将他救下,没成想居然还是顾公子有意求之。”
“江湖里的传闻向来如此,世人所听到的,从来都是那些少数人希望他们听到的。”沈问淡然道。
“不过,我还有疑问。”
安无岁若有所思道,“此事儿既是顾公子从中搭桥,却从来没有走漏半点风声吗?江湖各个不同的版本里,似乎都没提到江湖百晓生的名头。”
你若不说,谁又能想得到这事儿居然是因顾浔舟而起。
“这件事当时全氓北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许多弟子也是后来才知情,更何况他在信中提到了,要氓北替他保密。”
沈问懒洋洋伸了伸胳膊,温和笑道,“他倒是好啦,躲在百闻台后坐享其成,却让我这个听雪门的大师兄担下触怒太子的罪名。
不过好在,那会儿我倒也不在乎名声的好坏,这些年没少挨江湖人的骂。”
“这你都不生气?顾公子行事乖张,先前还差点害了你,没曾想之前他就干过这档子事儿,难怪你之前还总是很了解他似的。”
安无岁略有几分替沈问鸣不平,不过也只是轻声唏嘘。
“五年前那是我明知而为,有什么可气的?他的身份于整个氓北而言都有用处,权衡利弊,自然是救人更重要,而且后来,他也如我所愿欠了氓北的人情,为七门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沈问抱起双臂,泰然自得,“顾大公子是个商人,对待他,自然要用做生意的态度,有来有回方能长久。
就像先前在朔风城他又欠了我一命,那么以后,但凡他只要稍微有那么一点良心,就没办法把我的事抛诸脑后,平白有了这样一座'靠山',我也是很赚的。”
而且,顾浔舟这个人很纯粹,很多时候做事就是一根筋,毕竟也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喜欢冲动行事,却总未料及后果。
最后这段话,沈问略微张嘴却没说出口,只是带着笑意轻轻叹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
安无岁扶额,表情里掺着几分复杂,“寻常人还真没你这般豁达。”
把吃亏是福竟能讲的如此清新脱俗,沈问也是头一份儿的,安无岁感觉自己都快要被他说服了。
一段话题结束,茶桌上陷入沉寂。
门外的大雨还在下,天色昏昏发黑,原本应该艳阳高照的日央时分,此刻黑云凝集。
啪嗒啪嗒啪嗒。
店小二颠着步子从楼梯下来,一脸赔笑跑到两人面前。
“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二位大爷之后有什么吩咐,直接喊小的就成。”
他猫着腰,笑嘻嘻地将抹布搭在胳膊上。
“有劳。”
沈问点头,又拍了些许银子在桌上,“路途劳顿,还淋了些雨,麻烦您上些热乎的吃食供我们暖暖身子。”
“好嘞!”
店小二双手捧起银子,欢快地跑去后厨。
目送他离开,安无岁起身,为两人倒上了茶水:“有事要说?”
“我很好奇。”
沈问托起脸来,认真端详安无岁的表情,“你怎么没问我,在故事里提到的'关于我的事',虽没有细说,但恐怕你也听得出来,我一直在有意躲着皇宫里的某个人。”
“既然这事你我认识多年你都从没提过,我又何必多余去问。”
安无岁似乎毫不意外,垂眸望着茶杯里淡绿色的水,平淡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一个劲儿地追问,岂非很不礼貌?”
“嗤…”
沈问忽地笑出声,端起自己的茶杯,和桌上的安无岁那杯轻轻碰了一下。
“大智若愚啊,安大师,或许这就是我会把你当成朋友的原因之一吧。”
“……”
安无岁无奈抿着嘴,无视他的取笑。
呼——
一股凉风从门外吹进来,沈问不由得眯了眯眼。
客栈门口,来了一位身披斗篷的女子,面容清冷,身着水蓝色长裙,手中执一把鹅黄色的油纸伞。
她抬脚迈过门槛,进屋收起雨伞抖了抖雨水,走到沈问二人一侧的桌子前坐下,转头对着后厨里面呼唤。
“小二,来壶热酒。”
声音如冬日之雪,清淡沉稳,又叫人熟悉。
“三千?”
安无岁一看此人相貌,惊呼出声,“你怎么在这儿?”
听到声音,沈问也下意识转头看去,碰巧撞上对方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
“沈问,无岁。”
苏三千看起来也有几分惊讶,立刻拎着裙摆起身来到二人桌前,“你们也在这里?”
哘——
刹那间,沈问从腰间拔出浮生剑,寒刃直接逼到苏三千的脖子上。
“我…”
苏三千甚至还来不及坐稳,鬓角的头发被削断了几根,她僵硬在原位,吞咽了口唾沫。
“沈问你这是干什么?!”
安无岁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出一身冷汗。
“你是谁?”
沈问缓缓看向身边的“苏三千”,眸子里闪过一丝蔑视,剑却稳稳停在空中,“你是谁都有可能,但唯独不会是苏三千。”
“…我的演技就这么拙劣吗?”
“苏三千”慢慢举起双手投降,忍不住叹了口气,“居然只说了一句话就被你给识破了。”
呼——
突然,“苏三千”扬起长袖,仰身避开浮生剑,脚下猛踢桌子,茶桌直接碎成两半。
哗!
电光火石之间,沈问扯住安无岁的衣领子蹬地向后往后退去。
他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安无岁安置在楼梯旁,脚底生风,持剑再行刺去。
轰!
“苏三千”从袖中甩出一道火灵符,凭空召唤出熊熊烈焰,径直冲向沈问。
哗!
沈问直接释放灵力,白光笼罩在浮生剑上,一剑斩灭了火焰,剑气余波飞向“苏三千”。
“苏三千”凝眉,将油纸伞旋转撑开抵挡住剑气,顺手又掏出张雷灵符丢出来。
噼啪——
耀眼的紫雷落下数道,沈问迅速踏空翻身躲开,紫雷震焦了客栈的地板,冒出缕缕白烟。
发觉外边动静太大,店小二一脸茫然从后厨赶出来,撩开门帘,被混乱的场景吓在原地,小脸煞白。
安无岁见状,大步到他身旁,将他扯到楼梯这边与自己一同躲避。
“完了…完蛋了…”
店小二根本不敢再抬头看,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掌柜的才出门半天,客栈都要叫人给拆完了…”
安无岁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得轻轻拍拍他的肩头,轻声细语道。
“没事的没事的,同我一道来的那位沈大爷有的是钱,等他们打完,叫他照价赔给你。”
第153章 灵箓
“哈?安无岁!你在说什么!”
沈问惊诧着高呼安无岁,忙避开一道水灵符的攻击,还顺带朝对面的“苏三千”喊道,“你还有什么符能不能一下全扔出来,百宝袋吗,一会儿一张一会儿一张,都不带重样儿的。”
“瞧不起谁。”
“苏三千”不满地抿起嘴,从怀里抓出几个看起来圆润光滑的小球,猛地扔出去。
砰!
房间中心瞬间发生巨大的爆炸,浓烟充斥在整个密闭的空间。
团团烟雾中,沈问闭上双眼侧耳倾听。
簌簌。
微小的声响从身后传来。
“浮生!”
哘——
浮生剑红光骤然亮起,飞起横斩一剑,半空中的所有灰尘顺着剑气裂开个口子。
沈问腾空跃动,雪白的衣袂随风作响。
啪!
一掌击出,重重落到了根本还没反应过来的“苏三千”胸口。
沈问动作不停,脚步奇快,旋身来到她的身后,将尘灭剑的长匣实实在在抵住她的喉咙。
“咳,咳咳…”
烟雾逐渐散去,安无岁这才看清前面的景象。
沈问按住那人的双手,将她整个上半身贴着桌面,又用一柄外形粗糙的长剑挡在她的前颈。
房间里的桌椅大多都遭了殃,或被剑劈碎,或被火烧焦,甚至地板上还有一道一丈长的雷痕。
咻——
浮生剑利落地飞回剑鞘。
“嚯,居然还有雾火弹,这是从聚宝门偷来的吧?可真是差生法器多。”
沈问低头望着那个“苏三千”轻笑道。
“你!”
无力反抗的“苏三千”似乎不满他对自己的评价。
“这是怎么回事?”
安无岁听出他话里有话,走近来不解问道,“你认识她?”
“呵。”
沈问忍着笑意松了手,任由那个“苏三千”从桌边爬起来,瞥了一眼远处忙着抹泪的店小二,凑到他旁边低声道,“介绍一下,这位是氓北灵箓门的内门弟子,叶霁禾,一手江湖易容术用得出神入化。”
一边的叶霁禾隐约听到,悻悻收起落到地上的油纸伞,抬手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原本的面貌。
“还不是被你一秒识破。”
她五官立挺,眼窝较深,眉心有一颗秀气的红痣,乍看之下有些像异族人。
店小二本就眼泪汪汪,面前浓烟逐渐散去,这才看清楚房间内的三人,有两个是刚刚的大爷,还有一位是没见过的姑娘。
他一时大脑空白,甚至忘了自己先前在干嘛。
叶霁禾大步流星走到店小二面前,从袖子里乾坤袋中翻出来粒金瓜子丢过去,自信道:“喏,赔你的。”
店小二颤颤巍巍接过金瓜子,擦干泪水举起来认真看了看,可怜道:“可是姑娘,你这也不够啊…”
“哈——?”
叶霁禾叉起腰来,气愤道,“这还不够,你怎么不直接去抢啊?”
“姑娘,我们这可是正经生意…”
店小二忙擦汗小声辩解。
若是对方是个暴脾气的要砸店,只怕他也没有办法,毕竟刚刚的场面也是看到了的。
这谁拦得住。
“嗤…”
沈问在远处忍不住捂着嘴笑出声。
“笑什么笑,别忘了方才你也动手了,快快快快赔人家钱。”
叶霁禾转头对他挤眉弄眼,双手合十迅速拜了拜,还顺带展示了自己空空如也的乾坤袋。
“噗…”
安无岁也被直爽的叶霁禾逗乐,憋着笑背过身去,怕是第一次见面自己就笑话人家,显得多有不礼貌。
“既然叶女侠都发话了,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大款。”
沈问说着走上前去,抬袖一挥,碧玺戒青光闪过,直接跌出来个金块到手里,“店家,顺带算上她这两日的食宿,这些应该绰绰有余吧。”
店小二看到那枚半个拳头大的金块眼睛都直了,小心翼翼地伸手:“够够够,多谢大爷,多谢大爷!”
“先等等。”
沈问紧握着金块没有给他,笑眯眯道,“你好好伺候,明日我们几个离开前,我再一并都结给你。”
店小二愣了一下,眨眨眼思索片刻,把手擦到围裙上:“好,好,都听大爷的。”
等店小二离去,沈问收起金块,挑了个角落还算完好的桌子入座,还招呼两人一同来坐。
叶霁禾瞪着眼坐到他对面,将自己的伞靠在桌边,难以置信道:“你们听雪门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有钱的不是听雪门,是我,我有钱自然是因为我身后有一位财大气粗的老板。”沈问耸耸肩,不以为意。
“……”
安无岁偏头望向店里的破烂桌椅,回想起那位被沈问坑了几箱黄金的顾大老板。
“什么玩意儿…”
叶霁禾听不懂他的话,懒得计较,又问,“诶,你刚刚的轻功身法我可从没见过,是哪里偷学来的?那应当不是听雪门的功法吧。”
“确实不是,但我不想告诉你,所以建议你也不要问。”
沈问朝安无岁扬了扬下巴,“别光顾着跟我说,这儿还有位新朋友呢。”
“嘁,爱说不说。”
叶霁禾歪着嘴对沈问扮了个鬼脸,转头就对安无岁露出个和善的微笑,自我介绍道,“师从氓北灵箓门门主关乐之,在下叶霁禾,光风霁月的霁,风禾尽起的禾,你好啊安无岁,早有耳闻。”
“久闻氓北灵箓门的御灵符本领出众,几乎没有哪个势力对灵符能有如此造诣,叶姑娘刚刚使用的招数叫人眼花缭乱,十分钦佩。”
安无岁抬手相合道,“我乃离江安氏,安无岁。”
“等等,原来你是离江安氏的安…你是安禾的孩子?”
叶霁禾眨眨眼,奇怪道,“那可是江湖人都传扬的清云大师,虽然听说他大病后不干了,但也算顶顶有名的镇鬼师,可你…我怎么感觉你身上根本没有灵力,你没有传承你们祖上的阴阳镇鬼道吗?”
“一些原因导致无岁体内攒不住灵力。”
沈问见状替安无岁出声解释,“不过,他会以气御符。”
“以气御符!”
叶霁禾上下打量安无岁,惊喜道,“这么厉害,少年天才啊!安大师,有空咱俩切磋切磋。”
“呃…”
安无岁额角冒汗,支支吾吾道,“叶姑娘…我寻常只和鬼邪打交道,可不会和人打架啊。”
“什么?暴殄天物,你都会以气御符却不会御灵符,有空我送你几张教教你。”叶霁禾爽快道。
“好,好…”安无岁额角冒汗,敷衍着点头应下。
“能不能别这么热情,你没瞧见人家安大师已经手脚冰凉,都想逃离这里了吗?”沈问在一旁拄着脑袋道。
“就你话多,还没说你此番来南关城做什么?胆子可真大,就不怕有去无回。”叶霁禾当即换了话题。
“我们来找个东西。”
沈问随口回应,“一件关系着北原众多百姓性命的东西。”
“那东西呢,在哪?”叶霁禾问。
“在南关城。”安无岁认真道。
“……”
叶霁禾张了张嘴,嫌弃地来回观察桌上两个男人,“我谢谢啊,你们两个直接说不知道不就完了…”
“也不完全是不知道。”
沈问出声打断她,“我们有能追踪到它具体位置的手段,但条件是要靠近它,进了南关城兴许就能找到它的具体位置。”
“真是奇怪的条件。”
叶霁禾撇撇嘴,“那你应该也知道,就以你这个身份,说是全南关城的通缉犯也不为过吧?先说好,明天我只能帮你们进城,却管不住那些个暗地里的太子影卫。”
“好说好说。”
沈问笑吟吟道,“那到时候还要仰仗叶女侠的本领了。”
“菜来咯——”
随着吆喝声起,店小二稳当当端着托盘从后厨跑来,一大堆的热乎菜终于是上了桌。
第154章 入关
次日
一夜大雨后的南关空气清新,晴空万里,除了道路泥泞不太好走之外,几乎没什么不好。
南关北城门。
城楼高耸,青砖墙下城门大开,南来北往的人在道路上排队进出,接受城门校尉的检查。
距离城门大概二三十丈远的树丛下,一个白衣年轻人枕着手倚在树旁,旁边站着位身形相仿的青衫男人,两人的长相十分寻常,扔到人堆儿里都难以辨识。
再靠前些,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子正躲在草丛后,一脚蹬在块儿巨石上,观察城门前的景象。
“奇怪了。”
叶霁禾望着远处,摸摸鼻子道,“为什么会有人在城门口拿着画像比对面容呢?还在查随身行李,我走时分明还没有这么严的。”
“哪里奇怪了?”
安无岁揣着手不解,“沈问本就是'通缉犯',太子又在南关城,这里对他查的严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不,当然奇怪。”
沈问脑袋斜靠在树上,像是在闭目养神,“先前在离江和朔风时,太子派了杀手来杀我,那是因为我被他查探到了行踪。
但后来,我一直刻意隐藏身份,所以他又不知道我在今日来南关城,为何会提前部署?”
“有人告密?”
叶霁禾回过头来,挑高了细眉,叉着腰问道,“喂,你在黎州时都和什么人混在一起?又有谁还知道你接下来的行踪?”
“难道是林姑娘。”
安无岁经她提醒,脑海里划过个粉色的身影,有些不敢相信地呢喃,“不会吧…”
“哦~林姑娘?那是谁?”
叶霁禾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眯着眼睛看向沈问,“难不成沈问铁树开花了,而且事后还被这朵花给出卖了?哇,沈大师兄,那这可是个桃花劫啊,当断则断,当断则断呐。”
“去你的。”
沈问没有睁眼,皱了皱眉,表情里透露着嫌弃,“这种事你搭茬儿倒是快。”
“看你这态度,不是她。”
安无岁偏头看向他。
“不是。”
沈问倏地睁开眸子,先后与两人对视,“你们俩想得都太远了,如果我的行踪早在黎州就暴露,太子还用这么费事在城门排查,直接派高手将我们截在野外,不是更好动手吗?
既然他们选择守在城门,大抵是因为消息来的匆忙,而且并不准确…思来想去,兴许是客栈的店小二不巧听到些我们讨论的事,这才去透露消息领了赏钱。”
“不对吧。”
叶霁禾低头整理自己的油纸伞,道,“如果是他,那昨天晚上在客栈,咱们三个就该被一网打尽。”
“你说得对。”
沈问十分认同地点头,“可是,那个店小二还想要我昨日未付给他的金子,赏金和住店费他都想要,所以,应该是上报时只提到我们今日会进城,却没有其他详细的信息。”
“这样吗…”
叶霁禾抿着嘴细品,而后勾了勾嘴角,“也有点儿道理。”
“等等,那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安无岁见两人讨论的热火朝天,有些不解,“刚刚在路上咱们都易了容,他们手中的画像又认不出我们,怎么还不进城?”
“在等他们松懈。”
叶霁禾仰起头望向无云的天空,道,“约摸还有一盏茶的时间他们换班,等将要换班的时候,我们再出去。”
安无岁略微蹙眉,看看右手边再次闭目养神的沈问,又望望左手边抱着伞百无聊赖的叶霁禾,忍不住低声嘟囔。
“氓北的弟子心眼子都这么多吗?”
“非也非也。”
叶霁禾听到安无岁的碎碎念,晃晃食指,一本正经为他解释。
“全氓北的弟子都知道,听雪门的大师兄不安分,得罪了不少仇家,所以关于他的事大家总是都格外上心。
一方面是要保护自家人,另一方面是要替郑门主看着他,不然,还不知道他又会搞出什么幺蛾子呢。”
“哈,怎么说得好像我是个什么闯祸精一样。”沈问不满,对她的话表示并不认可。
半盏茶的时间一晃就过。
城门之下,看守的校尉左顾右盼,像是在等下一班人来接手工作,对往来百姓的检查也心不在焉。
沈问抻着胳膊伸了个懒腰,往前走了两步,来回活动了活动身体。
“时候差不多了,先走了?”
叶霁禾懒得抬头看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里乱画,敷衍地摆摆手:“快去吧,我随后就到。”
沈问朝叶霁禾点点头,招呼安无岁就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走到大道上,车马也多起来,为了显得不那么出众,两人一人背着个包袱,浮生剑尘灭剑和法器沧溟钟都塞进了碧玺戒。
安无岁左右看了看周围入关的百姓,缓缓凑到沈问身旁道:“叶姑娘不和我们一起?”
“店小二既然看到咱们三个一起住店,那城门校尉收到消息,肯定会格外关注两男一女同行的外人。”
沈问对他使个眼色,“分开行动会更加稳妥。”
“说起来…为什么我也这么鬼鬼祟祟的?”
安无岁咂摸着感觉不太对味儿,忽然挺直了腰杆,“他们要抓的人又不是我。”
“是啊是啊。”
沈问笑眯眯抬手,拍拍他的后背。
“分明抓的是我,你比我还小心翼翼的这怎么行?原本没什么毛病也要让人家瞧出毛病来了,胆子大点啊安大师,镇鬼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畏手畏脚呢,鬼都不怕你还怕人啊?”
“这话怎么那么不中听。”
安无岁五味杂陈,吐槽道,“况且,人本来就比鬼要可怕的多。”
一路到了城门下,守门士卒督促道路上的百姓排队前进,沈问两人见缝插针排在一队跑商的后面,前边的车架上堆满了货物。
那守卫查得仔仔细细,将每个货箱都打开翻看,确保无误才放人过去。
“下一个。”
轮到沈问二人,守卫举着画像,端详两人的面容片刻,道,“伸出手来。”
“伸手?”安无岁下意识反问,但也还是照做了。
“让你做就做,问那么多做什么?”守卫不耐烦。
沈问与安无岁相视无言,都抬起双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守卫点头,又指着一旁接着道:“把包裹拿出来接受检查,人去那边接受搜身。”
“等等。”
沈问略微蹙眉,故意大声问,“校尉大人,你这毫无缘由就要搜身,没有合理的解释很难服众啊。”
“是啊是啊,南关城里这是做什么呢?”
“也没个说法就查这个查那个的,丢了东西我们找谁说理去…”
“……”
随着沈问的话出口,排在后面的百姓也跟着念叨起来,道出心中的不满。
“麻烦,”
那守卫察觉众人态度,瞪了沈问一眼,从怀里掏出个金灿灿的令牌,顺带举起手中的画像。
“太子殿下有令,捉拿东宫要犯,此人相貌如画像所示,携带两把佩剑,身上还有一只能装东西的法器戒指,入城的所有人都要服从检查,违令者斩!”
第155章 没差
守卫大人对众人宣布完,转头对沈问凶狠道:“听懂了吗?”
“……”
沈问挑了挑眉,恭恭敬敬朝他俯身行了个礼,“听懂了听懂了,大人做事自然是有大人您的道理,是草民愚昧,有些多嘴了。”
说完,他与安无岁两人就很自然地去到一边接受搜身。
刚刚那个说话的城门校尉趾高气昂轻哼一声,看着面前两人乖乖被检查。
“没问题。”
搜身的守卫略微摇摇头。
旁边检查包裹的守卫与他对视,也将沈问二人的行李递过来:“都不过是些寻常衣物,没有可疑的东西。”
“走吧。”
守门的人略微瞥了两人一眼,抬手放行,又朝另一边高呼,“下一个!”
得到离开的许可,两人不敢耽搁,背上包裹就踏进偌大的城门。
走出几丈远,确保身后的守卫没有在意二人,安无岁终于卸下防备,小声感叹:“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没想到他们真的在找碧玺戒。”
“昨天店小二曾看到我用过这法器,这种新奇玩意儿寻常人哪里见过?他会记住也是情理之中,向官兵汇报时,必定会提起那么一个能装东西的神奇戒指。”
沈问悠闲迈着步子,目光始终落在南关城特色的石板路上。
两人进城以后也不急于去什么地方,而是直接在城墙根寻了个石凳坐下来,和旁边几个侃大山的大娘一样,看着无所事事的。
“说起来,把戒指交给叶姑娘真的可以吗?”
安无岁回忆起刚刚的情况,不由得有些放不下心,“即便是快要换班的时间,这些守卫也还是查得太严了些。”
沈问笑笑,表情微妙地对他摇摇头。
“无岁,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女人的爱美之心。”
与此同时。
城门处。
“你们到底还要检查多久?”
叶霁禾蹙眉有些不满,抱着胳膊伸出只手来,“可以把乾坤袋还给我了吗?那里面可都是我的宝贝,若是碰坏了,唯你们是问。”
她身旁的人早已对她完成了搜身,但查看包裹的守卫还在拿着她叮铃咣啷的乾坤袋来回检查。
“……”
守卫低头望着满满一袋子的首饰,有银镯子、石头链子、玉耳坠、玉戒指、金项链、琉璃发钗等等,应有尽有,简直花里胡哨。
守卫也有些头疼,乾坤袋里除了那些首饰,还有好些张形色各异的灵符。
那就意味着,这女人还是个符修。
要知道,整个北原十四城里符修都不多,符修本来就高人一等,大多还是些有钱人,没准儿眼前这个又是哪家的大小姐。
“看,看好了,没问题,您的东西。”
守卫又不能全都翻出来一个个去检查,不敢再耗着,只能草率地略过一眼,缩缩脖子,将她的乾坤袋还了回去。
“放行。”
“哼,算你识相。”
叶霁禾随手将乾坤袋揣进怀里,大摇大摆进了南关城,内心还在不断自夸。
幸好本姑娘这次出城时戴着的首饰多,果然,相信师父的总没错,珠宝首饰才是出行江湖的首要必备!
方才为了藏好碧玺戒,叶霁禾将自己脑袋上脖子上手上所有能摘的首饰全摘了下来,一股脑地堆进乾坤袋里。
目的是混淆视听,掩盖那唯一一件法器。
窈窕的身影穿过城门,左顾右盼,在往来的行人中寻找着什么。
“来了。”
沈问扬起嘴角,揣着手起身,转头就看到从城门里走出来的叶霁禾,“如何?”
“哼哼。”
叶霁禾沾沾自喜,从乾坤袋里掏出碧玺戒,在手中颠了两下,朝沈问丢过去,“本姑娘一出马,还能搞不定这种小事吗?”
啪。
沈问抬手接住戒指,确保碧玺戒里的东西安然无恙,才又戴回了拇指上。
“走吧。”
沈问将自己和安无岁用来装样子的包裹都放进戒指,背着手转过身,眺望这南关城繁华的主城区。
“回想一番,打这位太子爷来了南关城后的五年,我就再没来过七门分部,这次让我瞧瞧,它如今已变成什么模样了。”
南关城,东南边临海,西南边是崎岖的丘陵,丘陵外便出了北原边境,是南蛮异族人的地盘。
这里的地形复杂,道路高低起伏,所以多年驻守南关的卢家军也大多都是步兵和水兵,很少有骑马的兵种。
城内,大多数房子都建得格外高,不同于北边城池的矮房大院儿,南关的青瓦白墙喜欢纵向发展,高高的房檐也别有一番风味。
因为南关多雨水,城里随处可见路边建有窄长的沟渠,能够有效避免城里的道路积水。
说起来,氓北位于整个北原最北边的高山上,南关则是与之相隔了三四个城池的最南边。
氓北山是七门初立时的地址,故得名氓北七门。
但这偌大的江湖门派除了在山上修炼,偶尔和朝廷合作外,还需要大笔的钱财养家糊口。于是经过七位门主商议之后,就在南关建了分部。
这里的弟子重在经商,不仅盘活着许多商铺,连七门中最富有的灵箓门和聚宝门,也委任了许多优秀弟子在此营生。
如果说,最爱打架的听雪门和妙手仁心的静心门是私交甚密的两门…
那么家财万贯的灵箓门,和在商言商的聚宝门,也是不可分割的两门。
氓北七门的分部,大多就聚集了这两个门的弟子。
“我说,你们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倒也不求别的,至少大本营应当是与山庄宅邸相当吧?”
沈问揉了揉脖子,跟在叶霁禾后面念叨,“这次下山的时间太长,总睡不好也就罢了,一路上就没吃过几顿像样的,这次接风宴可不许再含糊了。”
“是吗…”
叶霁禾下意识抠了抠脸颊,敷衍道,“就在前面,我们马上就快到了,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咦…叶姑娘,就是那座楼吗?”
安无岁抬头望着远处高五六层的华丽楼阁,抬手指着它道,“竟然如此气派。”
“嗯?”
叶霁禾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眨眨眼道,“嗯…也差不多,但不是那边。”
她走到安无岁身边,举着他的胳膊换了个方向:“是这边。”
三人的视线顺着他手指的地方延伸过去。
一座两人宽的篱笆门映入眼帘,篱笆门上斜着个落了灰的牌匾,写着氓北七门四个大字。
其中“七门”的“门”字还丢了那一点。
那些篱笆围起来了一片菜地,因为前两天才下过雨,土壤显得格外湿润,菜地约有十几亩大,周遭还种着一圈儿果树。
整片菜地的中心是几座高低不平的青瓦房,甚至角落里的墙皮子还开了裂,有些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破旧的窗棂都摇摇欲坠。
“你这叫…也差不多?”
沈问看到这景象,闭了闭眼,斜视身边抱着双手的叶霁禾。
“位置差不多啊。”
叶霁禾理所当然道,指了指旁边那座奢侈的高楼,又点了点七门的菜地。
“挨着嘛。”
第156章 欢迎
“哈…哈哈,那还真是确实差不多。”
沈问对她笑着点头,转身就小声对安无岁道,“其实我觉得咱们两个也可以找个客栈住几天,那样也差不多…”
呼——
“不行!”
叶霁禾听得真真切切,一记手刃从沈问和安无岁中间的空隙落下,指间夹着一道火灵符,恶狠狠道。
“其他的师兄弟们都说了,今晚定要给你们两个接风洗尘,你说不去就不去,那我这一趟不是白跑了?”
“……”
安无岁被她毫无征兆劈下来的掌风惊出一身冷汗,赶快摆摆手赔笑,“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叶姑娘,沈问刚刚开玩笑的,谁说不去的,去去去。”
他推着叶霁禾走进那个破烂的篱笆门,还回头对沈问悲壮地摇摇头。
这位叶姑娘,简直就是雁歌般的脾气,林微语般的身手,我可惹不起,沈问你就不要再在危险边缘疯狂试探了!
沈问吊着眼看向走进菜园子的二人,猛掐了掐自己的人中,脸上是无奈中透露着嫌弃。
他在原地思考了片刻,轻叹一声,也揣着手跟了进去。
穿过篱笆门,三人前后走在用来划分田地的土埂路中,沈问察觉自己雪白的衣角粘上了许多泥水,抿着嘴没说什么,依旧乖乖跟在后面。
叶霁禾与安无岁走在前,前者边走还边给后者介绍周围的菜地都种了些什么。
“南关城私自哄抬各种价税,这里的物价实在高得离谱,所以这些菜是为了种来吃的,自给自足,方能减少成本,那边后院还养着许多牲畜。”
叶霁禾顺手撕掉面部的伪装,耐心解释道。
“又是税的问题。”
安无岁困惑,回头看了看沈问,“这南关城五年前就是这样吗?”
“不是。”
沈问俯身摘了根草塞到嘴角,“五年前南关的百姓十分富饶,和黎州的贸易也非常频繁,看来这几年,那些多出去的税钱都是进了太子爷的口袋。”
“喂!你在干什么?!”
叶霁禾看到沈问的动作,大声喊道,“不要随便摘我们种的东西啊!”
“哈,这不是杂草吗?”
沈问吊儿郎当不以为然,拿出嘴里的草观察了一下,又叼了回去,毫不在意道。
“哦是虎尾草啊…不好意思,刚刚认错了,呵,看来是静心门的让种的吧?”
“下不为例!”
他摘都摘了,叶霁禾也没什么脾气,只好继续带路,“这边的各种东西都很贵,常备的草药自然也只能由我们自己种了。”
“好个五年之约,太子可真是一点儿都不浪费,可着南关的百姓使劲薅。”沈问笑道。
“南关的百姓敢怒不敢言,这一晃五年就过去了,听闻今年年底太子就启程返回和昌,大家都觉得忍也就忍了吧,谁让他是太子呢,又拿他没办法。”
叶霁禾撅着嘴不满,“不过,也都是因为他,害得整个七门分部在这段时间都没能攒下几个钱。”
“这太子爷俸禄不够用吗?居然还如此克扣南关的百姓,他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安无岁问。
“他?”
叶霁禾一提起来李囚就来气,握得手指关节咔咔作响,“嘁,全南关谁不知道李囚满脑子都是他那个宝贝太子妃,整日挥霍无度,生活奢靡。
太子妃多看一眼的楼他抬手就买下,只为哄她;太子妃体弱多病,稍微头疼,他就到处寻找全北原最昂贵的药材和名医,给太子妃治病…”
“太子妃,卢欢儿?”安无岁思索着问。
“是啊。”
叶霁禾肯定道,头也不回,“自打那女的住进南关的太子府,整个东宫的人都没一天能消停的,哪怕是今日她少吃了两口饭,当天提供膳食的大厨也都得跟着遭殃。”
“这么夸张啊。”
安无岁感叹。
“谁说不是呢!”
叶霁禾非常赞同,点头附和,“这知道的是他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供奉什么娘娘呢!”
安无岁偷偷回头,刚好和跟在他身后的沈问撞上视线,后者只是叼着根草,朝他耸耸肩。
两人对这位太子爷的做法心照不宣。
无论如何,那些钱的作用,都肯定不是用作李囚讨太子妃的欢心。
但至于其中的详情,恐怕也只有太子身边的人才会知道了。
三人越过菜地,进了院子里,处处杂草丛生,连仅有的一口水井看上去也干枯多年。
面前是几座年久失修的平房,碎裂的墙体和漏风的屋顶都在宣告它已不再能够使用。
停在其中一座房子紧闭着的房门前,三位顿时气氛有些尴尬。
“那什么,你们两个先别急…”叶霁禾率先开口,但却没能说完。
“如果我没记错,五年前的七门分部规模,虽说没有太子府那样豪华气派,但也有半个夫子庙一般大,怎么,经过这五年的不懈努力,你们已经过上乞讨的生活了?”
沈问仰着头打量这房子,十分认真地问,甚至不像是在调侃。
“这…叶姑娘,就这么几间平房,是不是你们七门的人自己住就已经很拥挤了?要不我和沈问还是出去找地方…”
安无岁绞尽脑汁斟酌词汇,似乎不想让叶霁禾为难。
“都说了你们两个先别急了!”
叶霁禾高声打断,愤愤道,“你们俩给我好好看着!”
她抢先一步到门前,从怀里扯出一道灵符夹在手中,低声念诀。
咻——
手指间灵光乍现,灵符被橙黄色的灵力驱动,被无名之风吹得呼呼作响。
“开!”
叶霁禾甩出灵符,那张橙色的符纸吸附在门上,然后渐渐沉没不见,腐朽的木门居然也自动弹开。
“进来吧。”她推门而入,招呼身后两个人跟上。
安无岁与沈问两人对视,沈问颇为无所谓地扬起嘴角,见怪不怪,先一步踏进去。
安无岁见状,也一脸莫名地跟了进去。
房间里比外边黑得多,迈过门槛,三人都要先适应一下光线。
面前的黑暗逐渐清晰明了,周遭杂乱的环境也随之进入视野。
门内的空间要比从外面看大的多,入门就是一潭小池,流动的水面上方还夹带着些许雾气,雾气顺着小池边缘淌到地面上。
抬头再看,这里虽然是室内,却显得格外空旷,犹如一个大厅的内部,同时容下几十人肯定是不成问题。
两侧的窗边摆满了绿植,几个架子上还躺着许多不知名的法器,墙边也放置了一些大型瓷器。
这个中心厅的四周都延伸出去一条走廊,地上石板拼接的道路通往不同的方向。
“当当,欢迎两位来到氓北七门南关分部大本营。”叶霁禾晃晃手掌,语气中不乏自豪。
“这里面居然…这么大。”
安无岁望着室内,不禁轻声叹道。
沈问环顾四周,像是感受到什么,冷不丁地抬头,目光被大厅正上方的一个风铃吸引。
室内明明没有风,那琉璃风铃却在空中不断旋转,还时不时散射出异样的光芒。
沈问认真打量转动的风铃,喃喃自语。
“这是…空间法器?”
第157章 寒暄
“识货。”
叶霁禾勾起嘴角,走到大厅的中心,仰面指着那个琉璃风铃道。
“这玉髓风铃和碧玺戒的原理一样,都是在原本存在的空间内,再度开辟一个新的空间,如果说把碧玺戒看成是'随身携带的行囊',那这玉髓风铃,则可以理解为'移动的院落'。”
“这么厉害。”安无岁也跟着抬头看。
“那是当然,这可是聚宝门贡献出来的高阶法器。”叶霁禾听到来自安无岁的夸奖,更加骄傲。
“想必是为了降低存在感吧。”
沈问闲逛到墙边的架子前,打量这里摆放的法器和珍品,“若是七门外表建造的还像过去那样招摇,难免会被太子盯上,所以才刻意营造出了一种萧条的景象。”
“看来你们分部在南关生存也十分不易呢…”安无岁如实评价。
“一切都是为了氓北七门的发展嘛。”叶霁禾摊手,态度依旧乐观。
整个大厅处处都彰显着贵气,法器铺满木架子,其中还有许多是价值不菲的先朝旧宝。
沈问抬手轻抚那些蕴藏灵气的宝贝,忽地开口:“说起来,这些法器就这样明晃晃地摆出来,很难不让我想起某位姓贺的师弟…”
“猜的真准。”
叶霁禾无奈坦然道,“玉髓风铃内部的装潢和所有东西的摆放,都是贺师弟的手笔,谁让他年纪最小,大家便都依着他了。”
“贺师弟是谁?”
安无岁疑惑,“从没听沈问提过,也是灵箓门的吗?”
“贺凛遥是聚宝门的弟子,整日沉迷于研制各种法器,最喜欢的事就是把自己引以为傲的小玩意儿都展示出来。”
沈问拿起件没见过的法器,握在手中来回把玩,顺带朝着安无岁展示。
“他自幼被收留在氓北七门,后来便入了聚宝门,人…挺可爱的,就是脾气有些古怪,你见到就知道了。”
“你们两个是谁?”
远处长廊里,略带稚气的声音传来。
“叶师姐,你怎么敢带外人进来这里的,被他们泄密可怎么办?!”
“哦哟,真是不禁念叨啊,提谁谁来。”
沈问轻笑,迅速将手中的东西放回原位,向着声音的方向转身。
大厅里某条走廊里气势汹汹冲出来个人。
他个头不算高,面容看着十六七岁的模样,浓眉大眼,脸颊上长了些浅棕色的雀斑,鼻子上夹着个单片的叆叇。
来者身上穿着件橙红色的箭袖长衫,领口点缀了柔软的雪白毛领,肩膀上的白兔刺绣也活灵活现,衬托得他更加活泼。
贺凛遥走近才慢下脚步,撇着嘴摘下那片叆叇,眼底满是戒备,警惕地来回打量叶霁禾身后两个“陌生”的男人。
“贺师弟,他们两个不是外人…”
叶霁禾哭笑不得,解释道,“只是先前易了容。”
“你不说我都忘记了。”
沈问这才想起来,原来自己和安无岁的脸上还是别人的模样,也难怪贺凛遥认不出自己。
他赶快撕下自己脸上的伪装,还示意旁边安无岁也照做。
“这下认出来了吗?”沈问指着自己的脸笑吟吟道。
“哈——沈问?”
贺凛遥看清他的相貌,似笑非笑扯扯嘴角,就差把“怎么是你啊”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诶,怎么叫人呢,不管怎样沈问好歹也算是听雪门的大师兄吧?按辈分讲,你还要尊称他一声师兄呢。”
叶霁禾很不满意他的态度,用力猛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瓜。
“啊!”
贺凛遥吃痛,捂着脑袋不服气地小声道,“…师兄。”
“这句'好歹也算是'…”
安无岁摸摸鼻子,低声在沈问耳边吐槽,“听起来你这位听雪门的大师兄,可真着实是没什么地位。”
“咳,咳咳,我向来不爱纠结这些辈分之类的东西,你知道的。”
沈问为避免尴尬,随便搪塞一句,迅速大步上前,伸手挼了一把贺凛遥的头发,眼底甚至多了几分…慈祥。
“凛遥,好久不见啊,都已经长成大孩子了嘛,若不是听出你的声音,我都快要认不出你了,就是你这脾气倒没怎么变…还是一样的臭。”
“要你管!”
贺凛遥赶紧甩头,躲开沈问的手掌,“去去,我早已不是小孩儿了,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
“诶诶,你们俩行了啊,这儿还有客人呢,我说,这就是你们氓北七门的待客之道啊?”
叶霁禾早知道他们两个会这样,懒得当和事佬,干脆岔开话题,推着安无岁往前迈了两步。
“什么客人?”
贺凛遥歪头,一把推开挡住视线的沈问,眨眨大眼,上下扫视安无岁,“请问你是?”
“嗯…不好意思,刚刚忘了介绍,这位是离江安氏安无岁,是我的好友。”
沈问退回安无岁身侧,伸手展示,为了走走形式,他还再次介绍了贺师弟,“这位,氓北聚宝门内门弟子,贺凛遥。”
“哈哈,你好…”
安无岁干笑两声,结果话都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安大师!”
贺凛遥惊呼。
听到离江安氏这四个字以后,贺凛遥瞬间变了个人似的,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安无岁身前,紧紧握住他的双手,眼里满是亮晶晶。
“我听说你们离江的阴阳镇鬼道可以通灵,是真的吗大师,您是可以和鬼神交流吗?你们是不是还能帮别人改运势啊?能不能给我算算…”
“呃…啊?”
安无岁被他的热情洋溢搞得猝不及防,“会…会一点儿,谈不上精通…”
“能不能给我仔细讲讲!走走走,大师,快别站着了,咱们去里面说。”
贺凛遥拽着安无岁的胳膊就往长廊里面走,“对了!我近几日突然食欲不振,头晕目眩,有时还四肢乏力,上次从黎州回来以后就这样了,邪门儿得很,这是不是被什么厄运上身了啊?”
“呃…应该不是,听起来像是过度疲劳所致,平时注意休息就行…”
安无岁被他扯着走,想回头向沈问求助,奈何贺凛遥走得太快,他被牵着胳膊,本就跟不上步子,更不要说回头了。
大厅里,沈问和叶霁禾还在原地,看着两人迅速远去,叶霁禾憋不住笑出声。
沈问叹气摇摇头,与她一同跟了上去。
“真是,忘了提前告诉无岁,这贺小鬼是最最迷信,对鬼神之说格外注重。”
……
南关。
太子府。
偏殿中,客位端坐着位年龄稍大的女人,她双手扣在腿上,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公孙门主。”
门外踏进来个浑身黑衣的男人,目光皎洁,眉眼下藏着笑意,像只不怀好意的黑狐狸。
“殿下公务繁忙,就不来了,今日就由本人代殿下前来送客。”
他背着手来到公孙虞面前,身后还跟着个随从,随从手中的托盘上,摆着壶清酒和一只白瓷的杯盏。
公孙虞缓缓睁开双眼,抬头望着他,依旧波澜不惊:“是你啊,李囚身边那条狗。”
“这话可不好听,公孙门主,本人好歹也是太子近臣,为了你那个什么静心门的安危,我看您最好还是注意措辞。”
男人收起笑意,垂着眸子漠视她。
“……”
公孙虞充耳不闻,看到他身边随从手里的东西,镇定自若道,“看来,知道你们太子府里那个秘密的人,是都没办法活着离开太子府了。”
“太子殿下也不想啊,若是您老老实实为太子妃治病,不要乱跑乱听乱看,哪里还会搞出来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呢?”
男人轻轻摇头,转身端起托盘上的酒壶倒上一杯,礼貌地俯身递给公孙虞。
“要怪就怪公孙门主您的好奇心实在太重了,什么事情都想要知道,当真是您自己把自己给害死了的呢。”
新年至(非)
氓北,听雪门。
听雪门的誓剑塔是整个氓北最高的塔。
誓剑塔下有处荒废的院子,因常年无人打扫,杂草丛生,墙角堆落着今年听雪门用作过冬的干柴。
这院子一般鲜有人来,所以是少数听雪门弟子偷懒躲活儿的好去处。
今天是年三十,这两日许多氓北弟子都已被放下山去,回家与家人团聚过年,只有少数无家可归的或因故无法回家的弟子还留在山上。
行书问就是其中之一。
而此刻,行书问正一身厚绒披着个兽皮白氅,蹲在誓剑塔下荒院里的柴火垛后面。
他冻得通红的手中攥着本粗糙古籍,书页上画着不知名的江湖功夫。
“可恶…到底怎么才能打败阿问那家伙啊!只是比剑法的话,根本就比不过他嘛!”
他一边认真翻阅这本秘籍,一边还念念有词自言自语,“实在不行…要不还是去找聚宝门借个法器什么的?诶不对,说好切磋不动用灵力的…咦?这招是…”
窸窣——
荒院外,细微的脚步声慢慢走近。
但行书问思考太过专注,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声响。
“行!书!问!”
来者愤愤喊他,纤细清冷的声音一改往日的淡定,多了几分怒气冲天。
“噫呃!”
行书问好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整个人猛一哆嗦,汗毛直立,手里的书也掉落到地上的。
只见,来者秀眉微蹙,狐狸眼轻轻眯了眯,额角挂着汗珠,乌黑的长发被挽在肩头一侧,襻膊束起长袖露出白里透红的肌肤。
她握着只枯黄色的细长扫把,看样子,是刚刚打扫了哪里的卫生。
“你果然躲在这里。”
女子俯视地上蹲着的少年,十分不悦,冷声道,“今年山上人少,说好听雪门和静心门弟子一同过年,现在所有弟子都在忙活,就你躲在这儿偷闲耍滑,晚上也好意思吃年夜饭?”
“是你啊,苏三千,哎我——”
行书问皱着眉仰头,捡起地上的书拍去尘土,站起身来刚想反驳她,却因为腿蹲麻了,连续踉跄好几步,差点儿摔地上。
“呼——”
他稳住身形,不满地吐着哈气,“明日就是我和阿问约好下次切磋的日子了,我这是在精进武艺呢!你懂什么?”
“精进武艺?”
苏三千抬起扫把猛敲了一把他的腿,“不就是胡乱琢磨,我看你早晚要走火入魔,除旧布新的日子,还是不干正事。”
“嘶哦!”
扫把刚好击中行书问蹲麻了的那条腿,蚂蚁啃咬似的疼痛迅速延伸,他表情抽搐,倒吸口凉气。
“你干什么啊!?阿问他不是也一天天不干正事儿吗!怎么没见你抽过他啊?”
“他重伤还未痊愈,你竟同他比?”
苏三千表情中是惊讶又透出一丝嫌恶,“再说了,沈问还没有正式拜入听雪门,你身为内门弟子,不以身作则也就罢了,还找这么蹩脚的借口,可真不嫌丢人。”
“切…”
行书问揉了揉腿,撅起嘴轻轻晃动脑袋,小声叨叨,“偏心鬼。”
……
静心门与听雪门的山门距离最近,又因静心门过年人少冷清,便都搬来听雪门过年。所以这两日,听雪门里少见地能看到众多穿着静心门校服的女子。
按听雪门掌门的意思是,人多热闹,还能让年味儿更浓一些。
天色昏黄,耀眼的金霞弥漫在西边的层层云中。
听雪门里里外外窗明几净,房檐下都挂着红彤彤的大灯笼,正殿里难得烧了许多炭火,融融暖意都溢出敞开着的大门。
院中来往弟子匆匆,有张贴门墙上的福字的,还有搬桌搬椅的,谈笑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正院大门边,苏三千认真将一纸漂亮的福字贴在门上,抻直了胳膊,眨眨眼问:“正不正?”
“正正正。”
行书问端着盆白浆糊站在她身后,偏头张望着门下的阶梯,心不在焉道。
“……”
苏三千瞥了他一眼,又抿着嘴自己去观察。
“诶,三千,你们静心门翠云堂里养病的那些人…不来听雪门一同过年吗?”行书问冷不丁问。
“来啊。”
苏三千终于确定了位置,将福字贴到门上,用力抚平红纸,淡淡道,“不来的话谁照顾他们?这大过年的,冻死在翠云堂里恐怕都没人知道。”
“那怎么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阿问,他人呢?”行书问抱着盆看向苏三千,有些奇怪问道。
“……”
苏三千拍去手掌的灰,转身与他对视两眼,接过他手中的盆,迈过门槛进了院子,头也不回,“行了,别像个怨妇似的了,他来了。”
“啊,什么意思?”
行书问有些不明所以。
呼——
突然,他感受到一只十分滚烫的物件儿忽然贴到耳畔,疼痛从耳后刺到全身。
“啊!”
行书问也不知道是被痛的还是被吓的,惊叫着往前跳了两步,回头怒斥,“谁啊!?”
“噗嗤——”
一个身着素衣、面色苍白的少年正在他身后站着。
他看起来病怏怏的,却笑得灿烂,一只手举着两块儿热气腾腾的红薯,另一只手则是紧握着把精致的青色佩剑。
“阿问!”
行书问惊喜着拍了他一掌,“你到底去哪了?这一天都没找到你!”
“和师傅下山去置办年货啊。”
沈问理所应当地耸了耸肩,把红薯顺手塞到行书问手中,“这好歹是我们在氓北过的第一个年,当然要好好准备准备了。”
“原来是这样。”
行书问点点头,表示很理解,忽地又笑起来,“以后有的是机会一起过年,下次我们俩陪你一同去买年货。”
“我可没有答应,还有,你们两个打算在这儿聊多久?”
门后的苏三千还没走,抱着盆插嘴,“能不能进去聊,大冷天的冻死人了,沈问伤还没好全呢。”
“啊呀忘记了,走走走,进去聊。”
行书问一拍脑门,揽过沈问的肩膀进了院门,手指摩挲他的衣衫,疑惑道,“阿问你怎么穿这么单薄?来把师兄这件披上,你现在可还是伤员呢。”
“…谁是你师弟。”
沈问斜着眼看他,但也不反对他将大氅披到自己身上。
毕竟这氓北的天气确实是冷,尤其是入了夜,他过去不常在北方生活,难免有些受不住。
“……”
苏三千见状上下打量沈问,肯定道,“你确实更适合穿白色的衣裳,显得整个人更有气色也更俊俏些。”
“是吧,英雄所见略同。”行书问重重点头,非常赞同。
“这样吗?”
沈问挑挑眉,若有所思,低头轻轻揉捻这件兽皮白氅。
料子上乘,很是暖和。
三人并排往正殿的方向回去,天光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两边房檐下的红光交相辉映,微弱的火光照亮院子里的小路。
一丝凉意滴落在沈问鼻尖
他忽地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空,喃喃道:“下雪了。”
身旁的两人闻声也跟着抬头,不约而同伸出手去感受。
暗沉的穹顶下,渐渐显露出洁白的星星点点,雪片如鹅毛一般缓缓落下。
“还真是。”
行书问惊喜叹道,“瑞雪兆丰年啊!”
“好美。”
苏三千也不禁轻声道。
三人望着美景有些出神,忍不住驻足片刻。
没一会儿,雪越下越大,漫天飞舞,地上树上房檐上就铺上薄薄一层白纱,显得周遭格外寂静。
“对了。”
行书问率先打破这份宁静,把手揣进鼓囔囔的怀里,掏了好半天才拽出来两件东西。
“喏,这是送给你们两个的,就当是作为师兄送给师弟师妹的新年礼物吧~”
苏沈二人听到后,低头看向他递过来的东西。
行书问手中放着一对儿红绳系着的金铃铛,和一只白玉镶嵌的金丝头冠。
两件东西看着都价值不菲。
“来,这铃铛是你的,这头冠是你的。”
行书问说着,将东西一一分配给面前的两人,然后背着手笑嘻嘻道,“新年到来喜气浮,愿君新年胜旧年,年年皆胜意,岁岁常欢愉!”
“嚯。”
沈问接过金镶玉头冠仔细端详,头冠精致无比,绝非寻常货品。
“这铃铛…忒俗了些…”
苏三千拎起铃铛左右瞧瞧,叹了口气,清脆的铃声不绝于耳。
“我知道你们感动,不用谢我,这是我作为师兄应该做的。”行书问自信摆摆手,压不住嘴角,扬起下巴,像个等待夸奖的小狗。
但夸奖没等到,却等来沈问的疑惑。
“诶,这又是什么?”
沈问望着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书本,蹲下身捡了起来,轻声念道,“江湖第一功夫秘籍录…”
“嗯?”
行书问歪头,发现好像有点儿不太对劲。
“哦,那个啊。”
苏三千瞬间了然,随手把金铃铛系到腰间,为沈问解释,“那是行书问为了明日切磋能打败你,今早偷偷去集市上买来的江湖秘籍。”
“?”
沈问抿嘴,转头看向行书问。
“……”
行书问摸摸鼻子,很忙似的,伸了个懒腰,又左顾右盼,甚至还在原地散了一圈儿步。
“什么?行书问买的,谁啊?好巧哈哈,咱们听雪门居然还有一个叫行书问的弟子呢?”
“……”
“是啊,真的好巧。”
沈问也勾起嘴角笑了一声,把秘籍用力塞到行书问怀里,转身就先往正殿的方向继续前进。
“希望这个和师兄同名的家伙,可不要自己乱练什么奇怪的武功,到时候要是走火入魔可就得不偿失了啊,兴许还会被掌门一剑送去西天。”
“嗤。”
苏三千忍俊不禁,抱着浆糊早就凝固了的盆子跟了上去。
“就是就是,师弟,你说得太对了!”
行书问边附和,边把手里这本秘籍往山门外猛地一丢,秘籍顺势坠落阶梯旁的悬崖,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中。
他忙不迭抬着步子追上两人,还大声呼喊。
“诶,你俩走慢点儿,等等我啊!”
第158章 意外
沈问和叶霁禾顺着走廊越是往风铃的空间里面走,就越能撞见一些七门的弟子。
若是其他门的弟子还好,见面都会礼貌点头。但如果遇到了灵箓门弟子,那些人对待这两人的态度简直天上地下。
灵箓门弟子见了叶霁禾,都是恭恭敬敬地问师姐好,但面对旁边的沈问,却视而不见,甚至有几个还表现出了少许厌恶。
“明明听雪门和灵箓门现在都已不怎么打交道了,怎么他们对你们听雪门的敌意还是这么大啊?”叶霁禾忍不住咯咯地偷笑。
“我看他们不是在针对听雪门,而是在针对我吧。”
沈问虚着眼长叹一声,遥想当年道,“说起来,忘记是几年前的事,那时我为了给被欺负的师兄弟讨个说法,提剑去灵箓门找你师父对峙,害一众灵箓门弟子被罚跪好些天,听说之后是我师父亲自去当了说客,这事才算完。”
“嚯,你还有这么混蛋的时候呢?不过这事儿我怎么不记得…”叶霁禾退了半步,有些惊奇,又挠挠头问。
“当时…你应当是在闭关。”
沈问十分可惜地摊手,“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还是太年轻了,干什么事儿都太冲动,你说…我那会儿直接趁机讹关门主一笔钱财不就好了,何必搞成现在这样,又讨人嫌还没落到好处。”
“沈问!当着我的面儿还真敢说啊你!”
叶霁禾闻言,回头就是一拳呼过来,沈问脚底生风,背着手旋身躲过。
“叶女侠,你这功夫还得练呐。”
沈问衣摆飘动,稳稳站定,伸出手指蹭蹭脸颊,眯着眼睛笑吟吟道。
“……”
叶霁禾没好气儿地白了他一眼,自知不是他的对手,也不纠结,只是嘴硬,“切,本女侠那是懒得和你计较。”
“多谢叶女侠大人有大量!”
沈问借坡就是下驴,还十分夸张地推手一拜。
穿过走廊,前方的出口处又是个四通八达的大厅,周围的墙边整整齐齐摆放了许多书籍,大多是氓北秘籍,大厅角落还有个螺旋向上的阶梯,可以通向其他的楼层。
“用不用带你参观参观这里?”
叶霁禾脚步轻快,走在前面,回过身来倒着前进,“我们这里可大得很,你第一次来,没准儿还会迷路呢。”
“参观就不用了,刚刚走过来我就发现每条走廊的尽头都有地形图,让你失望了,我想我应当是不会迷路。”
沈问自然地环起双臂,道,“告诉我无岁和我晚上睡哪儿就行。”
“…真讨厌,总是这副好像对什么都了如指掌的嘴脸,让人一点儿成就感都没有。”
叶霁禾的嘴脸瞬间落下来,直接转了回去,悻悻为沈问继续带路。
“呵呵,说起来…我还真有事儿要求教一下叶女侠。”
沈问干笑两声,习惯性摸摸鼻子,问,“你可知苏三千现在人在哪?”
……
昏暗的房间中,药草的香气肆意弥漫,窗边堆砌的物件书本有半人高,稍稍被整理过,但依旧有些凌乱。
精美而又老旧的桌案边,一位蓝衣女子映照着烛火研究手中的药材,腰间系着的金铃铛一步一响,她忙活许久依旧不露疲态。
一双清冷的狐狸眼此刻格外认真,睫毛闪烁,薄唇紧闭,她反复阅览面前排放规整的各种晦涩难懂的古籍。
淡蓝色的衣袂轻蹭桌沿,她的手边是抄录好的当今太子妃卢欢儿的病症。
女子似是想起什么,从层层叠叠中抽出一本泛黄的簿子,翻开第一页时,却滑落出张纸片。
呼——
纸片轻飘飘在空中翻卷,落到脚边。
“嗯?”
女子略微一顿,迟疑地蹲下身子,将那纸片拾起来。
纸片的另一面是她十分熟悉的字体,零零散散写了半页有余。
女子垂眸,望着纸片上的字迹,神情越发有些不妙,纤细的指尖也轻轻颤动。
咕噜咕噜。
火上熬煮的药汤不停翻涌,白雾水汽在砂锅上方聚集,静谧的房间里只有这一点声响不断作祟。
女子却不为所动,饶是那样蹲着。
鬓角发丝顺着她的肩膀滑落至脸庞两侧,她却无心顾及,忽地起身,眼前一黑,下意识扶着桌边踉跄了几步。
“嘶…”
突然传来的痛楚让她回过神。
女子转头看去,原来是砂锅中的汤水渗了出来,沿着锅边滑落到她的手上,手背上雪白的皮肤中心瞬间透出一片鲜明的嫩红。
她甩了甩烫伤的右手,抓起桌边的瓢子,从盆里舀了些水浇灭药锅下的火焰,然后转身就要往房间外走去。
吱呀。
女子伸手推门之际,房门却先一步自行打开,门外站着个比自己略高些的男人,一袭金丝暗纹的白衣颇显富贵——如果忽视他衣角沾的泥巴的话。
那个男人似乎也没料到门后就站着个人,眉毛不自觉地挑高。
“苏三千。”
“沈问?”
苏三千脱口而出,有几分出乎意料地歪了下头,随即便问,“对了,抓住那家伙了吗?到南关后我就听闻尧轲命陨,贺兰雪青也出了事,这些也都你有关吧?”
“呵。”
沈问抿着嘴,轻叹,“就知道见面第一件事你会问这个,朔风那些事说来话长,我们后边再说,眼下还有件事…恐怕于你而言更加重要。”
“眼下?”
苏三千抬眼与沈问清澈的眸子对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面色如常道,“你说的…是我师父吗?”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沈问眉角抽了一下,随即无奈苦笑,不敢再去看她灼灼目光:“你这家伙,哎呀…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在哪?”
苏三千表面淡淡问,躲在长袖中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颤动起来。
“在院子里。”
沈问正色道,“一起来的,还有太子身边的近卫。”
“……”
苏三千点点头,拎起裙摆,错身沈问朝外边去。
她步子越迈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慢慢小跑起来。
呼——
穿过玉髓风铃内部层层的房间长廊,推开最后一扇门,室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叫她在原地适应了片刻。
残破的几间房屋中间,院落里,站着两拨人。
一边是太子府的人,一边是氓北七门的弟子,中间则是一口华丽的漆棺。
漆棺的侧面以黑漆为底,金漆绘制出彩云的样式花纹,怪诞而美丽。
此时棺盖正半开着,从旁边能隐约看到里面躺着个中年女人。
苏三千似乎看不到旁边的其他人,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只是有些呆愣地走近这顶棺材,目光落到里面躺着的女人身上。
第159章 哀
苏三千神情恍惚,有些木然和呆愣,脑中也是空白一片,身体不做主似的僵在原地。
棺材里,公孙虞面无血色,眸子紧闭,安详地躺在中央。
她衣衫整洁,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好像睡着了一样。
可是不是。
苏三千这些年来已经见过太多逝去的人,她都不用去探鼻息和摸脉,就可以断定面前的人已经死去。
只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看到公孙虞这样躺在自己面前。
“为什么?”
苏三千淡淡问道,像自言自语,也像在问谁。
“三千…”旁边,叶霁禾微皱眉头,有些担忧,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我在问你。”
苏三千转身上前一步,凑到另一侧那个黑衣男人面前,清冷的嗓音顿如寒风凛冽,“为什么?师父她分明只是去为卢欢儿治病,她为什么会死在太子府里?”
男人持刀站在一众太子近卫最前,穿着也更为不同,想来应该是个管事的。
他比苏三千要高出个不少,一动不动,垂眸望着这个蓝裙的少女。
男人无情开口:“事发突然,太子正和公孙掌门在堂中议事,有刺客突然潜入府中,本是来暗杀太子的,却误打误撞杀害了公孙掌门,还请苏姑娘节哀…”
“鬼话连篇。”
苏三千仰着脸瞪着他,沉声打断,抬起手用食指戳在他壮实的胸口衣领处,低声一字一顿冷声道,“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
男人对此根本没有作出反应,轻掠苏三千一眼,他转身朝着叶霁禾等人的方向推手作揖。
“苏姑娘不信,小人便也不再多费口舌,叶姑娘,既然人和消息都已经带到,那小人就先回太子府复命了,告辞。”
“这…好。”
叶霁禾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苏三千,又转头看向那个男人,略微点点头。
随后,那些黑衣服的太子近卫乌泱泱跟着领头男人远去,缓缓离开了氓北七门院子。
院落中,破房子里。
残损大门内侧,沈问透过一指宽的缝隙注视着外边的情形。
他的目光先是一直落在那个为首的男人身上,等他们逐渐走远消失,沈问又转而看向院子中心的漆棺上。
“呵…”
半晌,沈问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转身回去了。
……
时间略微倒退。
玉髓风铃内,某处走廊。
“苏三千?”
叶霁禾先是呆了一瞬,接着拍了拍沈问肩头,意味不明笑起来,“一来就打问她,哼哼,要说这整个氓北里,有谁能让我们沈大师兄心里惦念的,还得是苏大美人儿啊~”
“听叶女侠这话…”
见她打趣自己,沈问不怒反笑,抱着双臂挑眉,顺势接过话茬儿,“莫不是你嫉妒了,在吃飞醋呢?”
“你这家伙…!”
叶霁禾被噎住,红晕迅速飞上双颊,刚刚拍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当即化作拳头又冲过去。
叮铃——
白衣拂袖,沈问旋身轻盈避开攻击,腰间的银色铃铛也跟着叮铃作响。
“好好,玩笑也开过了,这下可以告诉我苏…”沈问笑着接着开口。
噔噔噔——
但见,沈问抬眸之间,话音未落,走廊深处的阶梯上飞奔下来个人,身着淡黄色的灵箓门校服。
“叶师姐,叶师姐!出事了!”
那名弟子一路风风火火,直奔两人的跟前而来。
“怎么慌慌张张的?”叶霁禾略微皱眉。
“叶师姐,太子府里来了一群人,正往咱们这里来呢,而且他们还抬着一口大棺材,听说是公孙门主在太子府上时,被刺客当成太子给误杀了!”
那弟子语速极快,也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只能把脑子里的一股脑喊出来。
“当真?”
沈问猛地收敛笑意,手指也不自觉蜷起来,沉声问道,“你可亲自确认过棺材内的人是公孙门主了?”
“我遥遥看过去,确实是她。”
那人把头埋得更低。
“……”叶霁禾陈思片刻,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你再去叫几个弟子来,不管事情如何,我们都得先出去迎客。”
“是。”
那人闻声应答,从二人旁边错身过去,匆匆离开了。
叶霁禾转头望向沈问,察觉他心情不佳,叹气道:“沈问,我知你自幼和公孙门主关系匪浅,但对方既是来送棺的,就肯定是太子身边的近卫,这事你不好出面,若你的身份再让他们认出来,就更是雪上加霜了。”
“不必多说,我都明白。”
沈问颇为勉强地勾了勾嘴角,道,“这本就是出在你们南关的事儿,我不掺合,我只是问先前那个问题,苏三千现在在何处?”
“啊…”
叶霁禾见他脸上几乎看不出有多难过,略显诧异,还是点头应道,“沿着面前的走廊到尽头,顺阶梯下一层,北侧数第三第四间,是静心门弟子炼药的房间。”
“多谢。”
沈问道完谢,便头也不回朝前走去。
“……”
空荡荡的走廊上,叶霁禾一直看着身材高挑的白衣年轻人消失在视野中,才微眯起双眼。
这个听雪门的大师兄,沈问,当真是叫人看不真切。
虽说与他打交道的次数不能算少,表面看来是温和又亲近,但却总给人一种隔着些什么的感觉。
而且,几乎整个氓北七门都知道,沈问与郑机云、公孙虞三人相识十余年,这样的交情可不是两三句话就能说明白的。
但如今,公孙虞突然无故暴毙,他居然能做到不闻不问,好像是陌路人一样。
如此冷漠,十分可怕。
也难怪不论是江湖上,还是在氓北内,他的传闻都一直争议不断。
资历老些的氓北弟子还传言说,这位听雪门大师兄曾是个江湖杀手都闻风丧胆的杀人魔,是战神郑机云手下的利剑,甚至还手刃过挚友亲朋。
先前还不信,现在看来,倒是有迹可循了。
“想这些干什么…”
叶霁禾拍拍自己脸蛋,迅速眨眨眼,缓缓摇头,转身大步向另一个方向离开。
……
天光渐暗,空中无日无月,黑云逐渐聚集在南关城的上空,城内的空气也变得湿润。
街上的行人匆匆赶路,察觉将有大雨,就连小摊小贩们也都赶快收拾东西归家去了。
窸窸窣窣声起,没一会儿,密集的雨点儿就拍落在南关城的大街小巷石板路上。
氓北七门的院门牌子本就破败,再加上这浑天大雨,显得更加落寞寂寥。
玉髓风铃内,七门食肆。
食肆内烛火通明,为了给沈问接风洗尘,每张桌上都摆满了好菜好酒,但空气里的氛围却不太对付。
其他桌坐的都是外门弟子,这会儿低头各吃各的,几乎无人开口攀谈。
主桌上更是怪异,南关城本就是各个门的内门弟子掌事,平时都没几个有空来吃饭的,今日可好,干脆没人来了。
第160章 灾星
是夜。
玉髓风铃内,静心门门主寝室。
偌大的房间里,此刻却有些拥挤,除了房间中央巨大的漆棺以外,旁边还站着好几个年轻人。
“安大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呢?公孙门主出这种事你先前有算到吗?”
原本房间里十分安静,却被贺凛遥悄悄的问话打破。
“……”安无岁表情复杂。
刚刚被贺凛遥喊着去房间里后,安无岁见他双目炯炯有神,怕泼了他冷水,便用最简单的卜卦之术给他随便算了算。
于是,现在在贺凛遥的心中,安无岁已经成了无所不知的天上神仙。
“我师父绝对不是被那个人口中所谓的刺客杀死的。”苏三千淡淡开口,语气笃定。
她垂眸望着漆棺内的女人,纤细的手指颤巍巍抚摸她的发丝,动作之轻像是怕惊醒睡梦中的人一样。
“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太子府在搞什么猫腻,三千,你不要太冲动,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叶霁禾凑到苏三千身侧,安慰似的将手搭在她的胳膊上。
不知是否有意,苏三千面色如常抽回了手,顺势避开了她的触碰。
“……”
叶霁禾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当务之急是派人把公孙门主的尸身送回氓北,至于太子府内的事,确实还需再查一查。”沈问扶着漆棺的边缘,若有所思道。
“送回氓北?”
苏三千回过头与他对视,惊诧问道,“你在说什么呢?”
她有些不解沈问的做法,但看到沈问没打算解释,也不追问,只是转身离开房间。
出门时,一男子与苏三千相向而行,迈过门槛走进来。
他身着淡黄色灵箓门校服,样貌俊朗,长发编了好几股金缕细丝,额头耳畔也挂着些金饰,整个人像个金灿灿的花蝴蝶。
男人个头很高,身材比例极佳,活脱脱行走的衣服架子。
“诶,三千你去哪?”
见苏三千走出去,那个男人迟疑了一下,但依旧是走进房间来,看到屋内的众人点头示意,“不好意思啊,各位,我来晚了。”
“这种事,来的早晚也没什么分别。”沈问望着他,半开玩笑道。
“五年未见,别来无恙。”
男人走上前来轻拍他的肩头,叹息一声,看到沈问身后的陌生人,疑惑问,“咦,这位是?”
“离江安氏,安无岁。”
安无岁赶快作揖自我介绍。
“原来是安大师啊,久仰久仰。”
那男人面色恍然,忙不迭推手道,“氓北七门灵箓门门下大弟子,祝云川。”
“祝云川?”
安无岁闻声眸子微亮,“你就是那个祝云川。”
“对,就是那个祝云川,正是在下。”祝云川回。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这是,还会有哪个祝云川?”沈问扯着嘴角打断。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在符修界,祝云川的名号,就如同郑机云在整个江湖中的名号。”
叶霁禾一提起来颇为得意,咂嘴道,“我们祝师兄可是所有符修心中的终极目标,虽说安大师不是正统符修,但肯定也是知道祝师兄的大名。”
“师妹,低调。”
祝云川摆摆手,故作清高。
“小鬼,这五年在南关,他一直这么装?”沈问附身凑到贺凛遥耳边低声问。
“我也刚知道。”
贺凛遥一脸严肃摇摇头,扶了扶鼻梁上的叆叇,“还有,不要叫我小鬼。”
“喂!沈狐狸,别嘀嘀咕咕的,我可都听到了!”祝云川指着沈问的鼻子怒道。
“行了行了,祝云川,你如今已经是堂堂灵箓门的大师兄了,能不能靠谱点儿?”
沈问毫不在意地拍掉他的手,见房间里的几个人氛围比刚刚轻松许多,他终于安下心,温和道,“你们先聊,我去看看苏三千。”
“去吧,她应当是最难过的。”
祝云川扬了扬下巴,顺带使了个眼色,表示:这里有我,不必担心。
十分靠谱。
……
入夜后,这场暴雨突然就停下,云层之间,若隐若现月明星稀。
整个南关城的道路房屋都被洗刷一新,连氓北七门院外的破篱笆墙,都显得体面了些。
院子里,数亩良田被雨水浸得湿润,月光时时洒落,随着一场场的雨来,天越来越暖,田里总能听到虫鸣。
一抹浅蓝色的身影摇晃在黑黝黝的土地之间。
沈问推开破旧的木门,向远处眺望,黑压压中的一点明亮,他几乎下一秒就看到了苏三千忙碌的背影。
他顺着泥路走上前,洁白的衣角在白日里才沾上的泥点子还没来得及洗干净,这下倒好,更加不堪入目了。
沈问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在原地心疼了片刻,便视死如归接着往前去了。
“三千。”
沈问声音不大,但空旷的院子里别无什么声响,澄澈的嗓音清晰入耳。
苏三千手中的动作一顿,缓缓站起身,回过头来。
她脚边放着一只灯笼,黄灿灿的火光映在苏三千脸庞一侧,显得她原本就落寞的神情更加破碎。
双鬓的发丝在干活的时候散落耳边,随清风胡乱飞舞着,清冷的狐狸眼也失去往日的气场,正嗪着泪水,在她转头过来的同时落下一滴剔透玲珑,十分刺眼。
苏三千将长袖束住,衣摆也系在腿一侧,干练的很。
她手中还握着翻土用的小铲,一时间有些滞住了,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何事?”
苏三千强撑着问,转身又蹲下身子,不知在鼓捣什么。
“没什么。”
沈问摇摇头,绕过灯笼走到她的前面,将腰间两把佩剑解下来抱在怀里,然后也跟着蹲下身。
哧哧——
俩人都默契地没再说话,只有苏三千在一个劲地翻土,但她似乎心不在焉,好半天也没挪步子,就可着一块儿地造。
“再翻一会儿,这苗估计就活不成了。”沈问突然开口。
“……”
苏三千手里停下,默认他的说法,将铲子也扔到了脚边。
“休息会儿吧。”
沈问拾起旁边装东西的篮子,把铲子也放进去,一手拎着篮子和灯笼,一手抓着两把佩剑,起身往不远处的歪脖子树过去。
他把篮子和灯笼放在树脚下,抱着剑倚在树边,目光落回远处苏三千身上。
苏三千看懂他的意思,也跟过来,解开衣摆和长袖,整理好衣衫,端坐在盘错的巨大老树根上。
呼——
清风拂面,神清气爽。
两人又沉默良久,不约而同欣赏院落的景色,聆听田间的虫鸣,仔细感受春雨后的夜色。
“沈问。”
苏三千轻声呼唤。
“嗯。”
沈问应。
“从苏三娘到行书问,公孙虞…有那么多对我好的人,他们最终都死于非命。”
苏三千声音依旧是那样淡然沉稳,没有一丝颤抖,好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你说,我是不是生来就是个妖货灾星?为什么亲近我的人,我倚靠的人,都如同昙花一现般,一声不响地,就离我而去了。”
第161章 夜话
“你是在…咒我?”
沈问满脸不可置信,歪头看她。
“嗤…”
苏三千刚酝酿出情绪,就叫他这突如其来的混话给逗笑,集在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憋回去,“就你贫。”
“多谢夸奖。”
沈问当即收起夸张的表情,见她心情好些,自己也舒心了,抬眸望着无边夜色出了神。
“刚刚人多,我还没问你,为什么?”
苏三千转过脑袋,看着他俊俏的侧颜,“你知道的,这件事肯定有蹊跷。”
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把公孙虞的尸身送回氓北,这或许是太子下手的罪证。
既然沈问说要这样做,定有他的理由。
她不理解,所以还是要问。
“我知道你想验尸,但归根结底不过也就是查出个死因,又不是查出凶手,而且就算能查个明白,凶手也会在太子府里安然无恙,不是吗?”
沈问望着远处亮着灯火的破房子,手指不自觉拨弄着剑鞘上的银饰,“正是因此事有蹊跷,才要尽快把她送走,留在这儿会有危险的。”
“…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有危险?你说谁会有危险,你都知道些什么?”
苏三千蹙眉,听不太明白,觉得他话里有话。
“我知道的事儿尚且还不能确定,还是先不说为妙,等查清楚了就告诉你,倒是你啊,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沈问忽地朝她人畜无害笑起来,“白日里刚见面时,我还没提是什么,你似乎就已经猜到公孙门主被害了啊,怎么回事?”
“你说那个啊。”
苏三千闻言一怔,睫毛轻颤,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是因为师父留下字条,她告诉我她发现了太子的秘密,李囚似乎积攒了大笔财产,拉拢各方势力,意图谋反。
三年之期将至,再过段时间他就要回和昌城,等李囚回了皇宫,一切便无可挽回,若真起兵内战,北原十四城又会生灵涂炭…”
“所以,今日公孙门主借为卢欢儿看病的由头,偷偷去查了这件事?”
沈问接过字条,映着灯笼的火光粗略瞥了一眼,和她刚刚说的内容大差不差。
“我不确定,但我知道,她遇险一定和太子脱不开干系。”
苏三千点头,又有些疑惑,“不过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李囚贵为太子,这些年丞相也在帮扶,如今圣上本就被压着一头,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就算他再不受宠,待未来掌权者更替,这江山早晚是他的,我不信他那种聪明人会做这种糊涂事。”
“或许是因为,这太子之位他根本就坐不稳当吧。”
沈问耸耸肩,不以为意道,“我若是龙椅上那位,我也不可能想一直当提线木偶,而且,以我对丞相的了解,他绝不会是甘心为他人做嫁衣的那种人,几人相互牵绊着,都是心怀鬼胎罢了。”
“皇家之事,果真讨嫌。”
苏三千听得头疼。
“说起皇家,你还记得那个曾在宫里当祭司的家伙嘛?先前在黎州拍卖会,我坑了九曜七千两黄金。”
我厉害吧?
沈问邀功似的举手摆出“七”的字样,眯起眼睛笑问,“你可解气?”
那可是七千两黄金呢。
“嗤,我竟不知道还有这事?”
苏三千忍俊不禁,“难道九曜就没当场给你揍一顿?”
“那艘云间月的大船上,江湖各家势力错综复杂,故他有所忌惮,当然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沈问心情悠哉,甚至还想哼小曲儿。
“还没问你,之前都是怎么回事,我不在的日子,你在尧天阁和云间月到底都做了些什么?”苏三千乘势追问。
沈问挑高了眉,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下巴,故作姿态起来。
“哎呀,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该从哪里说起呢?”
……
夜色已晚,这场为沈问接风洗尘的宴席也是摆得七零八碎,还没聚起来,就都散了。
沈问将苏三千送回房间,独自往住处前去。
叶霁禾为沈问和安无岁安排了相邻的两间卧房,沈问去过一次,清楚记住了位置。
因为看过几次地形图,他这会儿在玉髓风铃里,只当是逛国公府的后花园般闲庭信步,轻车熟路。
行至房门外,刚巧碰上才回来的安无岁。
“苏三千还好吗?”
安无岁迎面走来,似乎有些疲惫,还不忘关心苏三千。
“她没事。”
沈问摇摇头,关切笑道,“不过看你怎么好像丢了魂儿似的,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也没有…就是贺小兄弟精力太过旺盛,一晚上扯着我问了好些东西,说要学习如何窥破天机,最后还非要我给他做一道开过光的护身符。”
安无岁表情难看,头疼不已,“我分明解释说这些东西不能太迷信的,他却又充耳不闻。”
“哈哈哈哈哈无岁你受累啦,今晚早点休息吧。”沈问忍笑安慰。
“对了,沈问,我们入城后还没问过饕餮的踪迹,不如现在问问?”
安无岁手刚扶上门,后知后觉道,“早点完成任务,也好早些回去寻雁歌。”
“也好,这两日事情太多,倒是忘了正事儿。”
沈问抬手一挥,碧玺戒青光乍起,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男人凭空出现。
呼——
梼杌反应迅速,在沈问面前站稳。
还不等沈问开口,他就率先睁开金光乍起的眸子:“公子,我感受到了,饕餮就在城内,应当是我们的西北方向二十里左右。”
“……”
沈问闭上双眼沉吟片刻,半晌,缓缓抬起眼皮,点头道,“是那里啊,真巧。”
“公子…”
梼杌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沈问打断。
“我明白,你在外逗留时间不宜过长,会打草惊蛇,放心,后边我约莫也不会轻易让你出来了。”
见沈问这样说,梼杌也不再说什么,随着他又一次摆手,迅速钻回戒指。
就好像自始至终走廊上就没出现过第三个人似的。
“那里?”
安无岁听得云里雾里,“是哪里?”
“太子府。”
沈问把玩着戒指,长舒一口气,无奈道,“看来这处'刀山火海'是无论如何也要闯一趟了,就是不知道这个饕餮到底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混在太子府中啊…”
“太子府吗?”
安无岁呢喃重复一遍,忽然正色道,“倒是有一个方法可以缩小范围。
通过先前对其他两只的接触,我发现,虽说它们只是上古凶兽的一缕残魂,却依旧遵循着四凶的天性。
比如说,传闻穷奇天生坏种,所以就算在朔风被我们抓住时,它也时刻想着如何害人;而传闻中混沌两耳不闻,是非不分,所以那盏青灯落到谁的手中,它就会听从谁的命令。
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嗯…所以你的意思是…”
沈问闻言微微颔首,认真琢磨他的话,试探道,“饕餮也会遵从它本身的习性——特别能吃?”
“哈哈,对。”
安无岁被他如此朴实无华的描述逗笑,但还是重重点头。
“贪婪爱吃是饕餮最大的特性,既然他藏身在太子府,就算再狡诈,也不可避免要想办法'填饱'自己,这样看来,也算有个寻他的方向了。”
第162章 云川
吱呀——
沈问关上房门。
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顿感疲惫,还没来得及脱外衣,就直接放松身体跌躺到榻上。
沈问偏过脑袋,目光落在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桌面的烛台上。
出神之际,胸口突然一阵绞痛,眼前的烛火也出现好几个幻影,额头昏沉,视野之中天旋地转。
“呃…!”
这是。
他反应过来不对劲,立刻坐起身,双腿盘错,两手搭在膝盖,指尖逐渐亮起洁白的光束,沿着经脉蔓延全身。
呼——
随着体内的灵力不断流转,疏通了经脉,逼散了毒素,沈问浑身的不适感这才缓缓消退。
“又复发了吗…”
沈问轻轻擦拭额角的汗滴,面色惨白自言自语,“真是叫人火大啊,总是冷不丁地冒出来恶心人…咦?对了。”
他想起什么,抬手一挥,碧玺戒青光闪烁,空中掉落出一只约莫比拳头大些的红色毛球。
沈问当即摊开手掌接住这团小东西,捧着它放到眼前来,仔细观察。
它浑身散发微弱的红光,毛发柔顺,一条比身体大的尾巴不断抖动。
小妖灵察觉自己被人注视着,费劲半天才翻了个身,豆大的黑眼睛睁开看了看沈问,随后又闭上了。
“怎么回事…好像比上次看起来要没精神些许?”
先前分明还是活蹦乱跳的呢。
沈问皱眉,又抬起另一只手来轻轻戳它两下,这小东西全然好像没有知觉,还是蜷缩在他手中不动弹。
“不会是要死了吧?”
沈问眉头紧锁,心道不妙,“诶诶,先别死啊,你坑了我一颗符石的账还没算呢!”
他左右晃了晃手,这一团小东西依旧没有动作,任由他摆弄来去,身上的红光也越发微弱。
腾——
沈问见状,猛地跳起身,把这小东西搂在怀里,赶忙推开门出去。
他仔细回想白日闲逛这里时看到的地形图,寻觅灵箓门弟子的住处,然后凭借记忆在走廊上疾步而行。
步入灵箓门的地界儿,沈问撞见了几个外门弟子,拦住打问两句,才知道了祝云川住处的大概方向。
沿着长廊前进许久,终于在一处角落寻到祝云川的房间。
至于为什么沈问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祝云川的房间呢…
这是因为,整个七门里,只有这扇门前会骚包地插着一束鲜花,旁边还挂着一只手工雕刻的木牌子,上面粗糙地刻着“剑修与狗不得入内”几个字。
数年前在氓北时,祝云川的房门口就是这样布置的,只不过那个旧木牌早被沈问一剑劈碎了。
很显然,这里的是他后来新做的。
“……”
沈问有几分嫌恶地将门上的木牌拽下来,随手丢到身后,然后直接猛敲门道,“祝云川,开门!”
笃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将房间内的男人从睡梦中叫醒,他懵懵睁眼,神还没游回来呢,又被沈问的呼喊声吓了一激灵。
呼——
“沈狐狸,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了还,你刚来第一天就不安生是吧!?”
只见,祝云川披头散发,裸露着上半身扯开房门,眼睛还没睁开,嘴已经在骂骂咧咧了。
“别自作多情,你以为我想来找你?”
沈问听到他对自己熟悉的“爱称”,语气中也少见的多了几分不耐烦,“你不是养过几只灵宠吗?给我看看,这只是怎么回事,它好像快死掉了。”
“哈——?就你,还养灵宠…”
祝云川听到灵宠二字,好像精神了些,努力睁开眼,才看到沈问的怀里居然有一只毛茸茸的东西,表情骤变,“不是,喂,你这可不是寻常的灵宠啊!这是妖灵吧…”
“嘘。”
沈问忽然抬眸,望向比他略高几分的祝云川,黑亮的瞳孔像会讲话似的,“深更半夜的,在走廊喧哗会打搅别人休息,难道祝大师兄不想让我进去坐坐吗?”
“……”
祝云川瘪着嘴歪了歪头,从沈问身旁看到地上那个被他扔到地上的“剑修与狗不得入内”牌子,心情复杂。
“啧…”
咔哒——
房门落锁,沈问回家似的抱着妖灵在房间溜达了一圈,然后很自然地坐到桌前。
桌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符纸,和各式各样的画符工具,烛台都被挤到了桌边沿。
“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儿啊你。”
祝云川皮笑肉不笑道,“沈狐狸,今天要不是看在你怀里那个小东西的份儿上,我是绝对不可能放你进来的。”
“那还真是谢谢你。”
沈问抬头笑眯眯地打量他,“祝云川大师兄。”
祝云川被他这笑容和视线盯得浑身发毛,赶快转身抓起衣架子上的外衫披上,堪堪遮住自己匀称结实的身材。
“喂,你那东西到底是怎么弄来的?”
祝云川把桌上的符纸拨弄到两侧,留出一片空地,给沈问怀里的毛团留出位置,“这小玩意儿在江湖上也是有价无市的吧?”
“说来话长。”
沈问没打算解释,只是把小妖灵轻轻放到桌面,后者依旧是没精打采的模样。
“这和灵宠可不一样,灵宠皮糙肉厚的好养活,这只可是妖灵,是灵体,吃的是日月精华。”
祝云川一边解释一边捅咕了它两下,从怀里掏出个鼓囊囊的织锦袋子,倒出两颗晶莹剔透的石头,石头上还散发着莹莹灵气。
他将两颗石头扔到小妖灵的面前。
小妖灵嗅了嗅,然后突然睁开大眼睛,把两颗石头统统吃下了肚。
吃完后,它在原地打了个转儿,大尾巴左摇右晃的,身上红光也变得更亮,好像比刚刚精神了许多。
“你这是…符石?”
沈问看到这景象,迟疑地抬头与祝云川对视,“这意思难不成说,它刚刚那要死不活的模样是饿的?”
“是啊,你是多久没给它吃东西了?没见它身上的光都要熄了,如果没有符石的灵气滋养,它最终可是会烟消云散的。”祝云川理所应当道。
“……”
沈问眉角一抽,吞了口唾沫。
原来如此。
差点就莫名丢了五千多两的黄金。
“行了,两颗低阶火阵符石,市场售价一颗一百两。”
祝云川说着,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掏钱吧,沈大师兄。”
“哈?同为氓北七门内门弟子,这钱你也好意思赚?”
沈问眯着眼反问。
“亲兄弟才要明算账呢,我们灵箓门又不是什么慈善堂。”
祝云川漫不经心掏掏耳朵,吹吹指尖。
“呵,来南关这几年,学精明了,我看你分明就是在报我先前害你罚跪的仇吧?”
沈问见状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袋子金块,顺势丢了过去,“无所谓,我又不差那些钱,直接买你两袋的低阶符石又何妨?”
“?!”
祝云川看他如此嘚瑟,狐疑地接过沉甸甸的袋子,打开确定真是黄金后,更加震惊。
“沈狐狸,你发达了啊!你们听雪门的几辈子这么有钱过?!”
第163章 夜卿
“瞧不起谁呢,祝云川?”
沈问歪着头看他,道,“怎么,只许你们灵箓门和聚宝门的富得流油,我们剑修就活该穷不起是不是?”
“哈?”
祝云川像听什么笑话似的,面带不屑,从旁边的杂物堆中刨出两袋子符石丢给沈问,嘴里还不停嘟囔。
“你们听雪门是不是七门里最穷的你自己心里有数,以前还口口声声一剑天涯,劫富济贫呢,我看济的分明就是你们自己…”
哘——
一道寒光呼啸而来,他喋喋不休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浮生剑,已然点在了祝云川的喉咙处。
“诶,怎么不说啦?”
沈问附在桌前托着腮帮子,仰着脸笑吟吟道,“哎呀,浮生,你这是做什么?让我们的祝大师兄说完再出来也不迟啊。”
“……”
祝云川当即脸色一黑。
他刚才清清楚楚看到,浮生剑先是被沈问拍了一下,才冒着红光飞出来的,于是沉着声音,一字一顿道:“沈,问!”
呼——
沈问轻松勾动手指,浮生剑收到召唤,轻飘飘回到他的腰间,钻进剑鞘里。
见浮生剑撤回去,祝云川才松了口气,顺便对沈问做了个凶巴巴的鬼脸。
他正要再说什么,不经意间看到沈问腰间的第二把配剑,有些讶异:“五年不见,你现在都能耍双剑啦,喂,称得上是剑修第一人了吧?是什么时候练的左手剑…”
“去,我会哪门子的双剑。”
沈问哭笑不得,轻拍腰间的尘灭剑,“一件儿摆设罢了,拔都拔不出来,耍帅用的,和你平日里头上戴的叮呤咣啷一个用处。”
“骂谁呢?我那是为了好看,姑娘们都喜欢那样的,这把破剑分明还没你的浮生剑好看呢,也好意思和我那些宝贝首饰相提并论…”祝云川嫌弃。
“哈哈…”
沈问笑一笑,没再接茬儿,当这事儿过去了,转而低头看向桌上正在舔爪子的小毛球,“言归正传,我问你,祝云川,养这小东西还有没有别的需要注意的?”
“妖灵的话,除了需要每日喂些符石用于滋补以外,还要经常和它交流沟通,否则它是不认主的。”
祝云川咬着手指思索,“嘶…它有名字吗?”
“没有。”
沈问抚摸小妖灵的后背,后者感到十分舒服,主动翻了个身,将肚皮露了出来,“还没起。”
“起个名字吧,常带在身边,多培养培养感情,应该和养灵宠没有多大的区别…”
祝云川挠挠头,摊手道,“其实我也不好说,毕竟两者不同,灵宠这东西,大家都司空见惯的,生老病死也算不得什么,但妖灵算得上是兽中半仙儿了吧,寻常见都见不到,就更别说还要养活了。”
“要你有何用。”
沈问颇为失落,轻轻摇头。
“沈狐狸!”
祝云川咬牙切齿,愤愤喝道。
沈问发现他对妖灵也知之甚少,便没打算继续逗留,抱起昏昏欲睡的小妖灵,彬彬有礼微笑点头,起身推门。
“走了,不用送。”
“谁要送你,快滚。”
祝云川巴不得他赶紧走,几乎是推着沈问出了门,然后再狠狠关上。
吱呀——
下一瞬间,门又被打开。
沈问听到声响,回头看向门缝后那个不修边幅的男人,眉眼间透露出疑惑。
“对了,沈狐狸。”
祝云川整个人靠在门边,懒洋洋道,“先告诉你一声,若你是想用这小东西的能力,每日一两颗低阶符石可不够,那只能维持它的日常所需。
因为它每次动用能力都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所以要养它,你就要做好花大价钱的准备。”
“哦?”
沈问闻言眼睛一弯,温和笑道,“祝大师兄,你这是在替我心疼钱吗,与其说这些,倒不如再送我两袋符石来的实在…”
彭!
话音未止,震耳欲聋的关门声阻隔了两人。
剧烈的颤动使得门上的鲜花落下几片花瓣,相隔一步之远的沈问甚至也感受到了关门时的微风,发丝吹得飞舞。
“你做梦!”
门后,祝云川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门也能让人感受到他语气里的“热情洋溢”。
“……”
沈问笑意不减,转身往自己的住处回去,还抿着嘴打量怀里的小东西,牙缝里缓缓挤出几个字。
“还以为捡了个宝贝,原来是个吞金兽。”
……
太子府。
赏月楼,是太子为太子妃在南关建造的楼院,有五六层高,乍看之下,与周围其他南关城的建筑格格不入,更像是北方的建筑风格。
据说,这是太子担心太子妃在南关会思乡,专门叫人照着范阳城的特色建筑打造的。
雨过之后,乌云散去,登上赏月楼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南关城,万家灯火尽览无余。
“咳咳。”
女子独坐赏月楼台,轻咳两声。
“夜里风大,要不还是进去等吧。”
侍女为她披上了厚实的斗篷外套,还是有些担忧。
“……”
女子默不作声,倚坐在栏杆旁,抬手压住肩膀的斗篷,偏头向北望。
她面容憔损,精致的妆容下是掩盖不住的苍白颓态,身材也瘦弱得过分,不论是颈骨处还是手腕处,都能看出快要皮包骨头。
女子手中握着一卷旧了的竹简,想来已经被翻来覆去看过多次。
噔噔噔——
楼内传来迅疾地脚步声,一个黑衣的男人登楼而来。
他踏上赏月楼最高层的平台,环顾四周,发现女子正在凭栏远眺,于是快步上前。
到达女子一丈远时,男人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头也埋在低处。
“太子妃。”
“其他人都下去吧,本宫要和他单独说两句话。”
卢欢儿神色如常,只是轻飘飘挥手,身旁的一众侍从就都齐刷刷行了个礼,有条不紊进了楼里。
片刻间,整个赏月楼的顶层,只剩下卢欢儿和黑衣男人两个人。
“夜卿。”
卢欢儿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望着远处道,“那位氓北的神医,送回去了?”
“回太子妃,是的,这次一切是按照您所说来安排的。”夜卿点头。
“太子可有怀疑?”卢欢儿问。
“没有。”
夜卿摇头,解释道,“太子近日和那人走得更近些,不曾注意过在下,并且,这次死的是氓北的一个掌门,太子府理应对氓北七门有所交代,他也同意将公孙虞的尸身归还回去。”
“氓北七门…”
卢欢儿轻声细语地念叨着,像是想起谁,神情恍惚了一瞬,垂下眸子望着自己手中的竹简。
“我也只能为你们做到这个地步了。”
第164章 议论
次日。
清晨的风格外清爽,空气比昨天又暖了几分,城里已经能看到有些人换上了轻薄的单衫。
这两日的雨也给田地里带来生机,氓北七门的菜地早早便有了播种的身影。
院子里,几乎所有分部的男弟子都出动,大多数人都在田间地头忙活,满身的泥土。
只有靠近边缘的歪脖子树下,两个衣衫整洁的男人显得尤为突出。
随着日头升高,播种的工作也终于完成,很多人陆陆续续回到室内,换下刚刚干农活儿时穿的粗布短衫。
叱!
祝云川把手里的锄头猛地扎进地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环顾四周,似乎很满意今早的成果。
转头看见那棵歪脖子树,他的好心情瞬间又被浇灭。
“沈狐狸,人家安大师来者是客也就罢了,你身为氓北弟子,也好意思就杵在那儿看着?!”祝云川高声呵斥。
“怎么说话呢,我也是客好不好?”
沈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舒展双臂,狠狠伸了个懒腰。
“怎么感觉…自己好像也跟着被骂了一顿似的。”
安无岁有些尴尬,连忙摆手道,“祝公子,实在抱歉,我确实不会种地。”
“安大师不必介怀,都种完了。”
祝云川将锄头扛在肩上,踩着泥泞往二人这边走过来,“看看,安大师作为客人,尚且还会愧疚地解释两句,不像某些人,一点没有身为大弟子的自觉…”
说着,他越发臭着脸看安无岁旁边的白衣男人。
“离我远点,今早刚换的新衣服。”沈问当没听见,只是嫌弃道。
“你…”
祝云川还没来得及发作,浑身一顿,脑袋传入嗡鸣声。
不只是他,还停留在院子里田地里的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感觉。
下一刻,一个陌生的嗓音出现在每个人的脑海。
“咳咳,诸位,原谅我的不请自来。”
这男人的声音清清嗓子,彬彬有礼道,“在下是太子身边的侍卫,夜卿,传太子之意,今日特别前来邀请氓北的神医为太子妃诊治恶疾。”
院子里有许多外门弟子都是一脸茫然,面面相觑,还没搞清楚情况,只有少数的人明白过来,小跑着回了室内。
送声入耳。
太子身边的侍卫竟还有这等人物。
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时,沈问就下意识看向院子的大门处,果然有个黑衣男人正站在篱笆墙外。
是他。
昨天送棺材来的那个领头的男人。
“……”
祝云川转瞬之间换了神色,闻声回过身去,顺手丢出一道疾风符。
呼!
但见,碧色的符纸在脱离他的手指后,立刻化作一道清风,吹得他浑身粘了泥的旧衣裳也呼呼作响。
祝云川抬脚点地,踏着清风腾空而起,疾驰于田地上空,即便是穿着粗布,他的背影看起来都十分挺拔。
歪脖子树下,沈问再遥遥望去,祝云川已经行至那个叫夜卿的男人跟前了,只是两人谈话的声音没再传过来。
“这个夜卿,看来也不是寻常人啊。”安无岁如是评价。
“太子爷身边,能有几个是寻常人。”
沈问揣着手倚靠在树干边,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能感受到夜卿在往自己这边看,冷不丁笑起来,“还真是心狠呐,昨日才送来公孙虞的尸身,今日就敢来要静心门的人。”
“这骄横太子嚣张跋扈,别人也就罢了,连你们氓北七门也要惯着他?”
安无岁不懂其中有何可笑,忍不住皱了皱眉。
“若是在别处,七门自然不会如此顺了他的意,可这里是南关城,整个北原的最南边,氓北的手根本伸不过来,这里名副其实是太子爷的地盘儿。”
说着说着,他突然歪了歪脑袋,甚至抬起手和远在几十米外的夜卿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说道。
“不惯着他,七门在南关城的分部要如何过活呢?”
夜卿像是也感受到他的视线,匆匆一瞥,又和祝云川不知道说起了什么。
闲谈间,沈问和安无岁看见破屋子里风风火火出来个熟悉的面孔,一袭水蓝色长裙肆意飘扬,大步流星直奔院子门口。
她步态匆忙,像是着急做什么,走到祝云川身边也没有停下,径直来到夜卿的面前,略微仰着头注视他。
这会儿还在院子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下动作,将目光放到这个女子身上。
夜卿也不太明白她的意图,愣了愣,想要张嘴说些什么。
啪!
众目睽睽之下,一记脆响的耳光招呼到夜卿脸上,声音之大甚至叫歪脖子树下的两个人也听得到。
“嚯。”
安无岁显然被这变故吓了一跳,偏头对沈问道,“看来苏三千不惯着他。”
“嗤…是啊,谁让她叫苏三千呢。”
沈问忍不住笑了一声,喃喃自语,然后转头不再看那边,招呼着安无岁回室内,“戏也看完了,走吧,我们先进去吧。”
“你就不想看看结果?”安无岁虽然嘴上问着,却也不由自主跟着往回走了。
“结果就是,即便三千扇了他一巴掌,也还是要乖乖去太子府为卢欢儿看病。”
沈问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
玉髓风铃内,茶室。
“真的假的,苏三千真的扇了那男的一巴掌?”
“我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
“她不是不会武的吗,也不怕那人一剑杀了她?”
“氓北早就传闻说她天生怪胎了,克死了娘亲不说,还冷僻孤傲,仗着自己医术高超对谁都冷着脸。”
“瞧你说的,就那几个内门弟子,有几个是正常人?”
“……”
茶室是氓北的弟子们最喜欢待的地方,这里汇集着整个七门的八卦。
这间房的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字画,内部摆放了许多桌椅,零零散散坐着些闲下来的氓北弟子,他们无事的时候,倒上一盏茶就能够聊个大半天。
沈安二人一踏进来就听到了上边的对话。
沈问瞥了眼那几个穿着灵箓门校服的家伙,没做反应,挑了个边缘的位置坐下。
入座后两人不言不语,光是听旁桌谈论的内容就够津津有味的了。
大概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身影推门而入,本来乱哄哄的房间当即鸦雀无声。
看到祝云川与苏三千先后进来,那些嚼舌根子的弟子不由得都冒了冷汗,装作很忙似的,统统起身离开茶室,房间内很快就只剩下四个人。
苏三千不以为然,毫不关心其他人如何在背后议论自己,任由那些人与自己擦肩而过。
祝云川心思也不在此处,而是在看到沈问后,立刻转头对苏三千沾沾自喜道:“看吧,我就知道他在这里。”
第165章 正事
“如何?”沈问无视祝云川,歪着脑袋直接与他身后的苏三千对视。
“……”苏三千冷着脸抱着胳膊没说话。
明知故问。
“还能怎么样。”
祝云川拉开椅子坐过来,一把夺过沈问刚刚倒好的茶,自顾自喝着,满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夜卿挨了一巴掌,直接从怀里扯出太子爷的信物白玉琥,这下可好,她回来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内就得去太子府上做客。”
“喔…”安无岁闻言,点着头看向沈问,从桌子另一侧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猜的真准。
“行了,别郁闷了。”
沈问有些敷衍地安慰她,道,“虽说夜卿这事做的确实不地道,但你该治病救人还是要治病救人的,权当是代我那个捡来的师弟去照顾一下卢欢儿。”
“诶,听这话,她这趟还是非去不可了呗,你也不怕苏三千在太子府遭遇什么不测?”
祝云川咂摸出他的弦外之音,托着脸道,“不对啊,沈狐狸,你又在盘算什么坏事儿呢?”
苏三千也听出几分异样,垂眸看他态度。
她了解沈问这人,他不做无谓之事。
尤其是公孙虞的尸身昨天才从太子府里搬出来,还没弄清楚其中缘由,今日自己却又要去蹚这浑水,沈问没理由站在夜卿那边。
事出反常必有妖。
“因为我们得知凶兽饕餮就藏身在太子府上。”
安无岁解释,“想要它封印,就必须想办法进太子府,而为太子妃医病,正好是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原来如此。”苏三千了然。
“所以你们两个打算趁机混入太子府?”
祝云川左右打量桌前的二人,插嘴道,“诶我提醒你们一句,夜卿说,医者的随行侍从最多只能带一位。”
沈问没有说话,默默喝了口茶。
“还是我去吧。”
安无岁明白他的意思,淡淡开口,“再说,封印凶兽这种事,沈问本来就不擅长。”
“好。”苏三千点头应道,“那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我们尽快出发。”
安无岁也起身,正准备与苏三千一同离开,却被叫住。
“等等。”
沈问忽然抬头,指尖摩挲着戒指,“你们多加小心,不论太子府里有什么猫腻,都要先保护好自己。”
……
苏三千与安无岁离开,只剩下沈问和祝云川两人在茶室,屋子里顿时静悄悄的,后者有些不自在。
“喂,有点不像你啊,刚刚你是故意让安大师主动揽活儿的吧?”祝云川打破寂静。
“我不想见卢欢儿。”
沈问如实相告,“也不知道该如何欺骗她说杜一久这些年过得有多好。”
“嘿,倒是把安大师推到太子府那种龙潭虎穴去了,那你自己呢?”
祝云川饶是托着脸,歪头看向他,“就在这儿喝茶?”
“身为灵箓门的大弟子,我看你不是也很闲吗?也就在茶室里喝茶。”沈问耸耸肩道。
“开玩笑,灵箓门门下多少商铺等着我去盯呢,我可是忙得很好吧?”祝云川将茶杯拍在桌上,连音调都高了几分。
“那怎么不去?”沈问见状问。
“这不是还没换衣服呢,我又不能穿着这身儿去…”
祝云川下意识扯了扯自己的衣衫,到处都是刚刚锄地时沾上的泥点子,又忽然感觉出不太对劲,“诶不是,是我在问你呢!”
“你不是问我我要干什么吗?我在等你换衣服,然后跟你一起去啊。”
沈问放下茶杯,理所应当道,“我今天为自己安排的任务呢,就是和它培养感情。”说着,他双手向上一托,一团冒着红光的毛球出现在两人中间。
小妖灵乖乖躺在沈问的掌心,十分配合地舔了舔爪子。
“…?”
祝云川此刻的表情简直精彩极了,不解中夹杂着疑惑,无语中掺和着嫌弃。
还以为他是有什么其他的正事儿要做。
这根本就是闲出屁了吧?!
……
待祝云川走后,沈问却没有着急起身,将小妖灵收回了戒指,依旧是坐在原位,还给自己斟了杯热茶。
茶室里别无它响,他揣起手靠在椅子上,闭目冥想。
过了一会儿,门外走廊里叽叽喳喳传来些许嘈杂,是刚刚在此地闲谈的那些弟子又都回来了,聊着聊着坐回各自先前的位子。
“她是走了吧?”
“走了走了,我看到了,刚刚真是吓了我一跳。”
“你怕她做什么?不过就是个静心门的,她又不能拿你怎么样。”
“……”
约莫三五个人,围在一圈儿又闲扯起来。
角落里,沈问忽然睁开双眼,将面前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慢吞吞起身。
他缓步来到几人身侧,俯下身探着头,笑吟吟道:“我瞧着几位兄弟很是面生,莫不是这两年新入门的弟子?”
“是又如何,你是谁?”其中一个男的举着茶杯,被沈问打断说话后,表示出少许敌意。
“我是听雪门的,姓沈,名问。”
沈问十分礼貌,点头自我介绍。
“哦~我听过你。”旁边另一个瘦小些的闻言道,“你不就是传闻中那个走后门儿的…”
“去,怎么说话呢,大家都是氓北的弟子,这种挑拨离间的话你也信。”
举着茶杯的那个打断他,皱着眉道,“虽说咱们都是灵箓门的弟子,但论辈分,见到这位,也还是该尊称一声大师兄的。”
“无妨无妨,我们听雪门呢,没有那么多规矩。”沈问依旧笑眯眯的,根本不生气,只是又问,“不过…刚刚你们在说谁啊,什么静心门的?”
举着茶杯的那人见沈问是来吃瓜扯皮的,也放松下来,兴致勃勃道:“哦~苏三千嘛,就是那个冷面煞神…”
簌——
他话说了一半儿,眼前一道红光闪过,一侧的脸颊传来微微刺痛。这几人根本没看清刚刚发生了什么,只发现,说话的这人脸上突然出现道血痕。
紧接着,他的茶杯丝滑地化成两半,从手中跌落到地上。
哗啦。
瓷器摔碎的声音响起,几个人才僵硬地转头看向沈问。
沈问依旧站在原地,朝众人温和一笑,将手里的浮生剑缓缓收回剑鞘。
咔哒。
“哎呀,怎么这茶杯还会说话呢?我听到它居然在诋毁静心门的苏神医,不过大家放心,我已经解决掉它了。”
沈问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停顿片刻,沉着声再次开口。
“如果以后,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传出来,我不介意替他祝云川整顿一下灵箓门的风气…
明白?”
第166章 繁花
这个白衣男人的气场同先前相比,变化巨大,整个茶室的温度好像都降至冰点。
“……”
几个人已经被他的剑吓得呆住,每个都是小脸煞白,谁还敢再多嘴一句,忙不迭小鸡啄米般点头。
“那几位慢聊,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沈问得到满意的“答复”,云淡风轻站直了身子,面色温和道。
他顺手拍拍离自己最近的两人的肩膀,惊得对方虎躯一震,自己却无事发生似的,转身出了茶室。
顺着茶室外的长廊向前,还没走出几步路,沈问就撞上换好衣服归来的祝云川。
祝云川这会儿已经脱下了泥衫,换了身金丝纺织的绸缎长袍,领口袖口都绣着宝石珠珍,头上束着绣有祥云图案的锦缎额带,两耳也挂了骚包十足的金流苏。
就差把“有钱”二字写在脸上。
“怎么还在这儿呢?找了你好半天。”祝云川叉腰,对沈问有些不满。
“没事,有点口渴,多歇了会儿。”
沈问上下打量他一番,咂嘴调侃,“看来祝大师兄到底还是继承了关门主的衣钵,师徒二人就连衣着打扮上,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像土地主和暴发户。”
“沈狐狸,要么说你没有女人缘呢,不说别的,就凭你这张嘴,我也敢断定你这辈子会孤独终老。”祝云川扯着嘴角似笑非笑道。
沈问懒得同他再扯皮,问:“叶霁禾呢?”
“应该还在楼上吧,找她做什么?”祝云川反问。
“换张脸。”沈问叹气,“毕竟这是在南关城,我的身份到底是不太方便啊。”
……
南关城的太子府是五年前圣上下旨建造的,即便不比和昌城内的宫殿规模宏大,也称得上是典雅华丽,不失皇家风范。
府邸外围筑了一圈高墙,周遭的守卫人员是特地从宫里调来的禁卫军,连大门前的大路都有专人把守。
虽然苏三千还没有来过这太子府,但她也曾去过皇宫,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还不至于被这里震撼。
相比而言,安无岁就略显拘谨了,毕竟和皇家沾上边儿的地方,并不是寻常老百姓能轻易接触的,他自然也不例外。
正门前的道路禁车马通行,二人乘坐的马车在几里外就被逼停,苏三千与安无岁无奈只能下车,步行前来。
苏三千提着飘扬的水蓝色裙摆走在前边,面遮白纱,露出一双清冷淡漠的狐狸眼,精致的容貌若隐若现。
安无岁作为她的“侍从”跟随其后,手拎苏三千的机关药匣子,身着一袭碧色长衫,垂首低眉。
两人不紧不慢停到门前的数层台阶下,说明来意,等待守门的小厮通传。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大门便缓缓打开,一个个子小小的老内侍迎了出来,苏三千与安无岁也踏上台阶,来到门前。
“二位久等,太子正在和姜大人议事,不便接待神医,老奴直接将两位带到太子妃那儿去。”老内侍有些驼背,陪着笑脸伸出一只手,“请吧。”
苏三千点头示意,先一步迈过门槛,安无岁紧随其后。老内侍也揣着手抬了抬眼皮子,登着碎步来到最前边,为两人带路。
进了大门,院落里全部都是青砖铺就的地面,整座府邸呈中轴对称,布局规整,庄严中又带着南关特有的雅韵。
从南侧的月洞穿过,沿着游廊行至尽头,便豁然开朗,雕廊画栋之间,入目是一片锦绣花园。
正值春末之际,园子里的花蕾大多已经盛放,几名侍女在一旁忙着修剪枝桠,脚边是潺潺水流,一棵参天的海棠花树遮天蔽日,时有清风吹过,花瓣漫天。
石山,溪流,巨树,繁花。
仿佛置身世外桃源,蔚为壮观。
“嚯…”
安无岁从没在砖瓦泥墙的府邸中见过这种景象,忍不住轻呼。
“这处园子是太子殿下特意请人建造的,为的就是博得太子妃一笑。”
老内侍眼睛眯笑,脸上的褶子皱到一起,“这春日胜景,可不是谁都能有幸得以一见的。”
“太子殿下对太子妃还真是用情至深。”安无岁也点头称是。
“那是自然,试问全北原还有谁能有太子殿下这般痴情呢。”
老内侍的语气中带有少许的自豪,说着说着,慢下步子,“二位,出了这花园就能看到太子妃所在的偏殿,自会有侍女继续为神医领路,老奴就只能送二位到此处了。”
“……”苏三千与安无岁相视无言,下一秒,同时行礼致谢,“多谢。”
“神医姑娘。”
老内侍忽然鬼气森森地低声道,“您别嫌老奴多嘴,这太子府近来可不太平,总有刺客想谋害太子殿下,两位切勿乱走乱看乱打听,不小心迷了路,再被当成歹人给误伤了,可就不好了…”
“明白了。”
苏三千垂眸望着比她略低些的这老奴才,白纱后的薄唇弹动,轻声道,“晚辈谨记。”
老内侍朝她笑着点点头,猫着腰顺来时的路离开了。苏安两人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目送老内侍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纷纷放心转身。
“这老内监的气场当真唬人,他每每一笑,我的心都跟着瘆上一瘆。”
安无岁低声嘀咕,擦了擦额角的汗。
“……”苏三千不语,表示默认,也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
“三千,他刚刚口中提到的那位姜大人你可曾听说过?”安无岁问。
“听过,但还没见过。”
苏三千轻轻点头,解释道,“听说是太子府的一位座上宾,因为与太子爷志趣相投,后来便成了他的幕僚。”
“他倒是招揽了不少人才到身边。”
安无岁闻言抬头,环顾这片精致的花园,若有所思道,“…与江湖上广为流传的那个痴情纨绔,根本就是两个人呢。”
……
南关,城中集市。
作为北原十四城最南侧的城池,南关城不仅毗邻东南边关要塞,还包揽着与西边丘陵后的异族间的贸易往来。
因而城中的集市里,常能看到些外族人的面孔。
城中集市作为南关城的繁华地带,更是人头攒动,来往商人中,北原的汉人只能占到半数左右。
几名相貌出众的女子走过,短衫下是色泽艳丽的贴身窄长裙,尽显婀娜风情。
“……”
沈问忍不住偏头,视线追随着几个异族女人消失在人群中,眉头紧皱。
好像和先前在邪阳寺里看到的那个女人的样貌有几分相似,但仔细看又不太一样。
嘶…
这些异族女子们长的都是一张脸,完全分辨不出其中差别。
“怎么了?”
祝云川循着他的视线远远看过去,瞬间瞪大了眼睛,“看上西域的美女啦?真没想到,原来你好这口啊,沈狐狸!”
第167章 麻烦
“你以为人人都同你祝大少爷似的,见一个爱一个?”沈问懒得辩解,只是幽幽斜了他一眼。
“切。”
祝云川翻个白眼,看到了沈问的脸又嫌弃道,“真不知道叶师妹是怎么想的,给你画了这么张丑脸,我真是看一次恶心一次。”
“……”沈问脸上本就贴了张丑陋的画皮,此刻黑了脸色,丑态更甚。
街上人多嘈杂,不便动剑,于是他直接一记手刃挥向祝云川。
啪!
却被后者顺势钳住了手腕。
“哈哈哈,我就料到你说不过我会动手!”
祝云川得意地大笑三声,手指握到沈问的脉络,表情忽变,“咦…怎么回事?你这脉象简直弱的可怕,体内的灵力也是少的可怜,沈狐狸,你受伤了?”
“先前在邪阳寺被歹人下了毒。”
沈问也不隐瞒,只是趁机抽回了手,“后来又遭逢一些变故导致灵力枯竭,如今只恢复了三成左右的灵力。”
“我说呢,这次见你跟变了个人似的,连出个门儿都还要换张脸,行事如此小心谨慎,我还以为你被夺舍了。”
祝云川居然好像松了口气,忽而抱起双臂,开玩笑道,“刚刚还琢磨你堂堂沈问竟会被区区凶兽的事情难住,若是五年前,恐怕你早就独自一人提着剑探进太子府去了,也轮得着在这儿同我闲逛?”
“别说笑了,祝云川,人都是会变的。”
沈问摆摆手,似乎不太认同他的话,“即便我现在本事滔天,也不会做那种不顾后果的事了。”
“……”祝云川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到他身上,“仅仅五年,你变了很多啊。”
“五年,已经够长的了。”沈问不置可否耸耸肩,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理会。
“哎——也是啊,五年时间,都够我养死三四只灵宠的了。”
祝云川仰面朝天叹息一声,很是惋惜,“那可都是我的血汗钱呢。”
“……”沈问闻言本能地张了张嘴,想了想还是闭上了。
只是经他这么提醒,沈问慢慢将步调放缓,从戒指里取出了那只小妖灵。小毛团依旧身上泛着明亮的红光,乖乖躺在他的掌心。
“哎,别总让它窝在戒指里了,吸收不到日月精华不说,也会和你有许多隔阂的。”
祝云川凑近这小东西,还是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它,“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麻烦。”沈问回道。
“哈?”
祝云川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道,“不是吧你,起个名字罢了,看给你为难的,叫什么毛毛、豆豆或者招财之类的不就好了…”
“不是。”沈问摇摇头,打断道,“名字就叫麻烦。”
祝云川:……?
好个清新脱俗的名字。
“麻烦。”沈问突然对着这妖灵呼唤,然后随手抛出块符石到空中。
小妖灵的耳朵“腾”竖起来,扑腾小腿,借着他的胳膊登上肩膀,轻松接住那块儿符石,一口吞下了肚。
“麻烦。”
沈问又叫一声,这次小妖灵趴在他的肩膀,闻声抬头,没看见符石的影子,于是蹭了蹭沈问的脖颈。
“看,想来它已经适应这名字了。”沈问不乏炫耀地歪头向祝云川展示。
“奇天下之大葩,离天下之大谱。”祝云川一脸的莫名其妙,评价完还不忘补充道,“你和它都是。”
一路上,沈问和麻烦玩得不亦乐乎,半袋子符石下去,麻烦已经能理解他大多数的指令。
祝云川抿着嘴好半天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身边的人和自己的宝贝宠物愉快玩乐,默默随行。
“怎么了,有话就说。”
沈问冷不丁地开口,打了个响指,麻烦十分配合地跑到他的肩头趴下,大尾巴吊在他的后背一晃一晃的。
“这件事苏三千知道吗,你体内的毒可有解法了?”祝云川收起玩闹的语调,严肃问道。
沈问一身的本领,祝云川自然是见识过的,江湖上那个对于听雪门里有个剑修第一天才的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
可如今他跌落神坛,泯然众人,体内灵力的积蓄尚且不及寻常的灵修,他沈问不着急,祝云川都要替他急死了。
“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过苏神医?”
沈问见状笑道,“哟,祝云川,你这是担心我一朝沦为废物啦?”
“废话, 五年前败给你的那场我还没赢回来,你现在这么弱,岂不是显得我堂堂灵箓门大弟子也很呆?”祝云川愤愤道。
“哦~你担心这个啊。”
沈问恍然大悟,指了指自己肩头的小东西,“忘了告诉你,麻烦就是传闻中的百毒解,我养它呢,图的就是解毒。
所以祝大师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等我医好体内这毒,立刻就让你再次体会一番当手下败将的滋味。”
“哈?别得意太早,到时候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祝云川咬着牙不屑冷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里掺了些奸诈。
“对了,你要买符石可以从我这儿进货,我给你打折。”
“……”
沈问闻言瘪嘴,虚着眼瞧他,凉凉道,“说起来,我此行下山结识了一位大商人,做起生意有一手,想来你们两个应当是有许多共同话题,有空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不要。”
不等他说完,祝云川就斩钉截铁拒绝,“能让你这样提起来的家伙,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得到,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沈问点头。
聊着聊着两人走到一家匾额名为锦绣的绸缎铺子外,门楣里外都散发着贵气。
祝云川想也不想,挥手撩开长摆,迈过门槛,还没看见掌柜的人呢,就高声道:“大美人儿,今日的货品如何啊…”
门外街道上,沈问没有跟着他进去,依稀感受到背后有些寒气,回头看,只见往来人群熙熙攘攘,并无异常。
他眯了眯眼,总觉得不大对劲,抬手抚摸趴在肩上的麻烦,将它收进了戒指。
忽然,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乞丐从远处奔来,边跑边回头,不小心撞到沈问腿边,直接瘫坐到地上。
“小兔崽子,还敢跑。”
紧接着,叫骂声由远及近,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追逐而来,他身材肥胖,跑起步来十分滑稽。
“大哥哥,救我!”
小乞丐看到沈问腰间的佩剑,赶快仰起灰扑扑的脸,拽着他的腰封泪眼婆娑道,“他非说我拿了他的钱,我没有拿,他分明就是想把我拐去卖了。”
“……”
沈问垂眸打量了一番这个小乞丐,又转身等着那个胖男人走近,如是问,“你要把她拐了卖?”
“公子,你听她骗人呢!她就是个小骗子,我之前就是看她可怜才给了几两银子,谁知道她竟直接偷了我的钱袋!”胖男人怒道。
“哦…”
沈问听到后点点头,当即转而向小乞丐伸手,“把钱还给人家。”
第168章 芍药
“啊?”
小乞丐脸色难看,双手也慢慢松开了沈问的衣服。她完全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什么都不问就相信那个胖子的话,一时没了应对。
“啊什么,还钱。”沈问不耐烦地催促道,还往前推了她一把。
“啧…”小乞丐无奈,不情不愿把手揣进怀里,掏出钱袋子扔给胖男人。
胖男人接过钱袋子清点一番,连忙点头哈腰儿地道谢:“谢谢你啊,公子,虽然你长的不太俊朗,但你真是个好人!”
“不客气。”
沈问干巴巴笑了笑,听到他这夸奖,根本开心不起来。
见两个大人在那儿客套,小乞丐趁机脚底抹油开溜,直接拐进最近的巷弄里。
在胡同中连续拐了几个弯,回头确定那个白衣服的男人没追上来,她才慢下步子。沾着灰土的小手抖了抖,袖子里滑落出一包鼓囊囊的缩口布袋。
“这下发了。”
小乞丐偷乐着打开布袋,笑容却僵在脸上,嘴里忍不住嘟囔道,“里面怎么不是钱?这都什么玩意儿…”
“小蟊贼,我的东西可以还给我了吗?”
清澈的嗓音突然响起,吓得小乞丐原地一激灵。
她循声抬头看,那个白衣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先到了自己的前边,还坐在楼墙的檐牙上。
“你是怎么…”小乞丐似乎慌了神。
“还给我吧。”
沈问轻松跳下墙檐,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道,“布袋里的那些小石头对你而言毫无用处。”
“……”小乞丐眼神躲闪,没有再说话,默默把那袋灵石交还到沈问手中。
沈问掂了掂袋子里的灵石,顺手揉了一把她乱蓬蓬的头发:“小鬼,念在你懂得浪子回头,本公子就赏你一两银子,以后可不能再干这种事儿了啊,要学会靠正经本事赚钱。”
说完,他抛出什么东西,小乞丐本能地抬手接了过去,定睛一看,竟还真是一两银子。
她满是灰土的脸蛋儿泛出红晕,眼睛也更加有神。
“…谢谢你。”
小乞丐感动地小嘴一撇,好像要哭了。
沈问没怎么见过这等稀奇景象,有些想笑,刚要迈开步子走,一只小手扯住了自己的衣角。
“…大哥哥,我也有样东西要给你。”
小乞丐说着,把那银子揣进怀里,低头在衣服里掏起了什么别的东西。
“哦,是什么?”沈问像是被她勾起了好奇心,略微俯下身凑近了问。
簌——
一把迷烟粉在空中散开。
沈问瞬间吸入了少许,但好在马上反应过来,迅速退离了这个范围,他略微皱眉,发现身体有些不受控制。
白烟之中,小乞丐用袖子遮住口鼻,缓缓走出来,看到沈问竟然还能站着,有些惊诧:“这样的药效都没能把你放倒,果然非同寻常啊。”
“呃…”
沈问感觉身体四肢的力气在逐渐消失,神智也变得不太清晰,他脸色泛白,此刻的表情和人皮面具拧在一起,有些扭曲。
“浮…”
咚!
一记闷棍重重落在脑后。
扑通。
“生”字还没出口,沈问的脑中化为空白,再也没力气讲话,重重摔倒在地上。
剑鞘里,浮生剑刚闪烁起红光,又慢慢暗了下去。
“略,蠢货。”
小乞丐扒着眼皮子,对已经失去意识的沈问吐了吐舌头。
“还在傻乐呢,你刚刚差点就死了知不知道?”沈问身后,一个黑衣男人将木棍顺手扔到脚边,蔑视对面不远处的小乞丐。
“就他?我连你的拳头都能硬抗好几下,他那瘦胳膊瘦腿的,你就是让他出剑,我也没在怕的。”小乞丐用大拇指抹了一把鼻子。
牛气哄哄,洋洋得意。
“天真。”
黑衣男人摇着头不屑笑道,他俯身将沈问轻飘飘捡起来,像是扛了一袋子棉花那样把他架在肩上。
“等他真出了剑,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此时,锦绣铺子门口。
祝云川扶着门框挠挠头,左右张望了好几个来回,愣是没看到自己在寻找的人的身影。
他打问旁边的摊贩,用手比划着描述了沈问的样貌和身形。
但这条街上人流本就密集,且不说沈问易容后有多不引人注意,光是这来往的客商就够他们眼花缭乱的了,根本没人会对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家伙有印象。
祝云川越发疑惑,自言自语:“怪了,人呢?怎么走的时候也不说一声儿。”
……
太子府,偏殿。
室内光线昏暗,窗边和墙上都挂着各式各样的字画,遮住了外边的阳光。香炉里,安神香烟散不出去,屋子里的空气有些浑浊。
桌案旁,女子伏身提笔,认真临摹手边的作品。
她素面朝天,唇间毫无血色,气色极差,可见身体素质羸弱,一身素色的衣裙,还没院子里的侍女穿的艳丽。
墨迹落在纸上,字迹娟秀清晰,笔法独具匠心,与她正在临帖的那本作品相比,少了些遒劲有力,多了几分柔气。
女子把毛笔搭在砚台旁,捏起宣纸举在面前吹了吹,拿远了欣赏,凝眉摇头,像是对这张并不满意。
“太子妃,神医到了,在殿门外正候着呢。”门外进来个侍女,驻足在屏风后。
“咳咳。”
卢欢儿轻咳,随手将那幅字丢到一边,提起毛笔又要重来,“不见。”
“太子妃…您就别为难奴婢了,这位神医是太子爷今早又命人去请来的,若是就这么赶回去,奴婢和神医都得遭殃呢。”屏风后的那个侍女突然“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央求道。
这回卢欢儿手中的毛笔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一滴墨水顺着上等的紫毫毛尖滴落,飞溅的印迹弄脏了整张纸,甚至还透到了后边的几张。
她无声叹息,索性放下了笔,转头轻道:“更衣吧。”
从花园到大殿的沿途,几乎处处种着鲜花,苏三千与安无岁二人一路走来,甚至被浓郁的花香熏得呛鼻子。
进到偏殿的院子里,角落的一棵玉兰树十分显眼,不过花已经谢了,满地白花瓣,树杈上空空如也。
门墙边的花池里栽着许多芍药,粉红与白色相间,开得正艳。
“这花开得可真够好的。”安无岁感叹。
“芍药,根可入药,性微寒,有凉血散瘀的功能,传闻有芍药生长的地方,一切病痛恶魔都会消失殆尽。”
苏三千闻言偏过脑袋,望向远处的花池,淡淡道,“它还寓意着情有所钟的爱,太子爷倒是也够浪漫的。”
“不愧是神医,确实博学多才。”
随着大殿的门被缓缓打开,卢欢儿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来,她也将目光落到旁边的花池中去。
“不过神医姑娘有所不知,其实芍药还有个别名,叫别离草。”
第169章 放肆
苏三千察觉身边走近了的身影,先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发现是个年岁与自己相仿的年轻女子,衣着打扮彰显尊贵。
她赶快转身退了一步,恭恭敬敬低头道:“太子妃。”
见她这样卑服,卢欢儿的好心情突然没由来地散去,盯着苏三千多看了两眼,扬手挥开身边的侍女,自己拎着裙子又回了屋子里。
“二位进来吧。”
随身侍奉的侍女被她甩开,诚惶诚恐,赶紧也跟进了门。
门外,苏三千有些迟疑地抬头,不明其中所以,转头望向安无岁,后者也只是轻轻摇头。
两人拿不准卢欢儿的想法,不敢多说多问,只好听从吩咐一同进门。
踏进光线暗沉的室内,苏三千当即皱了皱眉,抬手扇动眼前烟雾缭绕的空气。她仰起头,无所顾忌地四处观察,似乎是觉得此处跟自己心中想象的太子妃所处房间截然不同。
屏风被折叠到一侧,卢欢儿旁若无人般卧坐正中央的软榻上,侍女们匆忙将她到处乱丢的书法作品收拾起来,屋里大抵才看着整洁些。
“氓北静心门大弟子苏三千。”苏三千微微屈膝,双手相扣放至左腰侧,不太熟练地行了个礼。
“神医还拘着做什么?”
卢欢儿没听见似的,根本不在乎她名字叫什么,只是靠在矮桌边,疑惑着自说自话,“不是看病的吗?过来吧。”
她轻拍桌面,招呼苏三千到身边来,举手投足间尽是主动配合着,但脸上却根本看不出一丝愿意。
“……”
苏三千点头,拎着裙子上前,坐到了她与桌相隔的另一边,转头看向远处的安无岁。
安无岁领会精神,正要抬脚将手中的药匣子送过去,被卢欢儿的侍女抢先挡在了路上,接过匣子代他转交给了苏三千。
“这位公子,接下来神医姑娘要为太子妃诊病了,不如还是在外等候吧。”侍女转头对安无岁低声说。
“…是。”
安无岁抿着嘴思索片刻,推手作揖,然后老老实实退了出去。
软榻上,卢欢儿熟练地撩起袖子,将纤细洁白的手腕袒露出来,颇为随意地搭在桌面上。
苏三千垂下眸子,神色里透露出格外的认真。
她伸手将指尖准确落在卢欢儿手腕里侧的脉络上,一丝透着凉意的触碰,令对方下意识转头看向她的面容。
“神医姑娘,为何戴着面纱,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卢欢儿有些好奇,浅笑道,“先前你们静心门的门主来时,都不曾敢对我这般无理…”
“嘘。”
谁知道苏三千不仅不理会她的问题,还做出了噤声的手势,示意她闭上嘴巴。
“……”
卢欢儿都惊了。
且不说在当上太子妃之后,就是以前在范阳的卢府里时,都没几个人敢用这种态度对待她。
好个嚣张的女子!
虽然心中确实不满,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自己就是不受控制地听从了苏三千的安排,再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良久,苏三千收回了手,却好半天没有说话,眼神轻扫卢欢儿身后的那几名侍女。
“……”
“都下去吧。”
卢欢儿见状,轻轻转动手腕,又按了按太阳穴,偏头对贴身的侍女们道,“这里的人太多,吵得本宫脑袋痛。”
“是。”
侍女们异口同声,纷纷离开,最后一个出去的那个,还十分懂事儿地顺带关上了门。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两个女子对坐。
其中一个曾经试图与权力抗争过,但失败后一蹶不振,而另一个,似乎从未将所谓的掌权者放到眼里过。
香炉里的安神香还在肆意向外边飘散,周遭墙壁上挂满的书法字符怪诞诡异,就像某些江湖话本里提及的神秘封印。
苏三千挺直脊背端坐原位,与太子妃四目相望。
在她眼里,根本看不到卢欢儿精致的妆容,只有苍白面容中一股无处遁形的疲惫。
“我医不好你。”
苏三千居然少见地露出一抹微笑,声音如夏日中泠泠清泉,凉意阵阵。
“而且,我也敢断定,全北原都没有医者能够医的好你。”
“什么?”
卢欢儿一愣,揉捻碎发的手指也悬停于空。
“太子妃所患咳疾以及气血亏虚,对我而言其实都很好治,但是,就算今日治好了,明日也还会犯,总是治标不治本。”
苏三千摇头,一本正经解释,“医者医得身却医不了心,太子妃所患之症结在心,是你自己没想医好它,就算再换多少个医者都一样…”
“呵,我不想好?”
卢欢儿冷笑一声打断。她慵态满满,仰头望着高处,伸直了胳膊,欣赏自己五指之上戴满的华丽首饰。
像一副用金玉打造的镣铐。
“神医姑娘,你可知,在这样的环境里,苟延残喘地活着,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勇气了…”
“哦,这样啊。”
苏三千扬起眉,冷声讽刺道,“如果可以把自暴自弃说成是莫大的勇气,那我想,太子妃的病,我大概是爱莫能助了。”
她忽地站起身,连刚刚那蹩脚的礼数都忘记摆弄,只是点头示意,然后就自顾自拎着药箱抬脚往外走。
“告辞。”
“你懂什么?!”
卢欢儿突然坐直身子,懒散之气尽数散去,眸光里混杂着怨恨。
“等你体会到至爱之人被折磨,家人被要挟,而自己却被当作一只金丝雀困于仇人的囚笼时…你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吗?”
话落地,苏三千也停下脚步,听到她的话后双肩不禁抖了抖,原地转身。
白纱之上,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
“卢欢儿,这样的故事我只在江湖话本里见到过。”
苏三千一字一顿道,哽喉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又缓缓开口。
“这'金丝雀'一词,我在读江湖话本前可从没听过,因为那时的我根本就想象不到,能吃饱穿暖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当然,我不屑与你比惨,是因为我明白,这世道本就不公。但我还要说,你出生就含着金汤匙,自然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会因为饿肚子吃掉自己的孩子,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每日战战兢兢,失去至亲也不敢言。
而你卢欢儿,尚且被伤了一回心就要死要活的,成了人人梦寐以求的'金丝雀'还如此矫情,我苏三千,当真瞧不起你。
不求你理解,但希望你至少不要在饿殍遍野之地,说出'何不食肉糜'这种丧良心的话。”
“你放肆!”
卢欢儿手指紧紧扣在扶手上,颤抖地高声呵斥,“苏三千,你不过就是个医者,不要仗着本宫敬你一声神医就恃才放旷!”
“我放肆了吗?不过是实话实说。”
苏三千不仅不退,还往前走了两步,冷漠地居高临下道。
“倒是太子妃你似乎才是很放肆啊,明明已经是太子爷的人了,怎么整个房间里到处都贴着杜探花的词句呢?”
第170章 死生
“咳,咳咳…”
卢欢儿浑身颤动一瞬,呛着嗓子直咳嗽,刚刚的盛气凌人丢了八分。
“卢欢儿,既然成了太子妃,承了天下人的恩情——吃着农人贡的米面,穿着绣女织的衣裳,坐在百姓建的宝座,与其日日夜夜活在旧时的幻想中,还不如利用太子妃的身份为他们做些事来的实在。”
苏三千渐渐俯下身,凑到她的面前,眼底是藏不住的轻蔑,放低声音道。
“你可知,即使杜易还遭受那种屈辱,却从没像你这样颓废,还曾挥剑守护一方百姓。可惜,我竟以为那个能与他相配的女子至少也该是个有骨气的人,今日一见,看来是我想多了。”
短短几句话,好似一道剧烈沉重的钟鸣撞进卢欢儿的脑中。
她蓦地睁大了双眼,猛然扯住苏三千的袖子,整个人失去身为太子妃应有的气场,急切地望着苏三千:“他还活着,你认识他?”
“太子妃请自重。”
苏三千用力拽回自己的衣袖,后退了几步,与卢欢儿保持一定的距离。
“……”
卢欢儿也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忙低头整理衣衫,稍微收敛了些,对她的态度也没了架子。
“苏姑娘,是我冒犯了。”
“说这么多,不过是想让你清醒点,别再让人步我师父的后尘,若非你自怨自艾我师父就不会来此,更不至于命丧太子府,虽说她的死不能怪你,但也请恕我很难理智。”
苏三千仍然不气不恼,淡淡阐明。
像在说自己心中的憋闷,也像是在就事论事。
“等等。”
卢欢儿听得云里雾里的,有些疑惑,抬手一挡,确认四周无人后凑近了轻声道。
“苏姑娘,难道夜卿没有告诉你们,其实公孙门主并没有死,我已命他偷偷将那毒换成假死药了吗?”
……
南关,某处旧宅院。
这间宅子不小,院中凉亭池潭和石桥皆有,只是因为长期无人居住,全都已经被杂乱无章的野草霸占,没有人迹。
房间内陈设凌乱,应该是这家人离开前走的仓促,把贵重的物件都搬走后,便匆忙弃下了剩余的部分。
满是灰尘的旧榻上,昏厥着一个白衣男人,他双目紧闭,发髻略显松散,手脚已经都被麻绳绑住。
“唔…”
沈问倒吸口凉气,面部狰狞地闷哼,恢复意识只觉得脑壳疼得炸裂,好像被什么人给开了瓢似的。
他逐渐适应脑后的疼痛,龇牙咧嘴睁开眼睛,灵活转动眼珠子,悄无声息查探着自己所在的环境。
“哈,也亏的能在南关城里寻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沈问嘟囔着评价。
他腰腹使力,费劲翻身坐起来,没有动剑,轻松解开后背捆绑着手的绳结,活动几圈儿手腕,接着又弯腰解开脚腕上的。
解绳之余,沈问瞥见所在床榻上的厚厚灰尘,自己今早新换的白衣,已然脏成了水墨画。
“唉…”
沈问以一种滑稽的姿势趴在腿上。
痛心疾首。
果然,喜欢穿白衣什么都好,就是太不耐脏,总搞得自己一身狼狈。
“醒的真早。”
一人背着手走进房间,看到沈问挣脱了束缚,丝毫不惊讶,淡淡道,“既然醒了,不如过来喝两杯。”
呼——
来者扬臂挥袖,将桌上的灰尘全然拂去,拎着两坛子酒放到桌面,又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两只陶碗。
沈问扶着膝盖缓缓起身,顺带用力伸了个懒腰,瞅见绑架自己的人,也是一点儿不意外。
“把我'请'来就是这种待遇——到处落灰的房子,还用麻绳捆?”
沈问撩开挡在头顶的破布,悠哉逛到桌子前,因为嫌弃凳子上的脏污尘土,便没有坐下,抬起一脚踏在上边。
他拎起一坛酒,东道主般倒进面前两只碗里,还客气地推了一碗给对方,端起自己那碗轻轻碰杯,与之对视。
“我是应该叫你夜卿夜公子呢,还是…都察院暗部的绣衣御史,万秋澄,万大人?”
“承蒙厚爱,沈护卫果然还记得我…不对,现在应是叫你听雪门大弟子,沈问沈少侠。”
太子近卫夜卿,也就是沈问口中所谓的万秋澄,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张人皮放在两人中间。
这正是他趁沈问昏迷时撕下的那张丑面具。
“不愧是御史大人啊,真是什么都知道,这易容的小把戏,也就只能糊弄糊弄寻常人家了。”沈问眼皮子都没抬就是一顿吹捧,细细嗅着碗里的佳酿。
“嗯~好酒。”
这两个人就跟提前约好了似的,谁的神情都没有透露出半分不可思议。
“你好像并不诧异,不论是对那个乞丐突然出手的迷药,还是现在我的出现。”
万秋澄略微挑眉,迟迟未动自己跟前儿的酒碗。
“瞧你说的,刚刚若不是我有意配合,你还真以为,就凭那小屁孩儿的三脚猫功夫,也能让我中招?”沈问不以为意,抿了一口酒道。
“这么说,刚刚你是故意的?”万秋澄原本泰然自若,听到此处,神色微微变化。
回想刚才沈问在巷子里的举动,也确实是有些过于愚钝了。
他不是这种人。
“沈问,你就不怕我早已经投奔太子殿下,把你抓来直接交给他处置?你可知,太子如今做梦都想杀你,以立自己的威严。”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在里面,不过这不是赌赢了嘛。”
沈问颇为随意地摊开双手,根本不担心,解释道,“你既没收走我的佩剑,也没取走我的法器,不仅没把我呈给太子爷,甚至还找了这么个破地方——为了掩人耳目。”
“哼,你倒是和五年前一样有意思。”万秋澄轻哼一声。
“承让承让,你不是也和五年前一样的鬼鬼祟祟嘛,这次居然都混到太子爷的身边去了。”
沈问放下陶碗,推手朝他拜了拜,敷衍地奉承两句,忽然想起什么,道,“不过有件事…我本来是有些猜测,却又拿不准,还是得问问你。”
“还有你沈问拿不准的事。”万秋澄依旧是端坐,仰面盯着他。
“嘿哟,你这是什么话。”
沈问故意扭捏作态,见对方不吃这套,又恢复了常色,撤下踩在凳子上的脚,恭敬作揖笑道。
“万大人,我是想问呢,大人昨日送来公孙门主的'尸身',应该不是太子爷的意思吧,如果我没猜错,公孙虞其实…没死?”
“何出此言?”
万秋澄收回视线,不再看他,端起面前的酒碗,不紧不慢温吞道。
“看来是猜对了。”
沈问歪过脑袋偷瞄他的表情,嘴角渐渐上扬,“若是太子下手,估计尸体早已躺在城外乱葬岗了,又怎会大张旗鼓送来七门?在我看,他与氓北的关系实在算不上体面,不必多此一举。
既然'尸身'送来了,定然是有人插手,不巧昨日送棺时沈某就躲在门后,认出了万大人,这两日便琢磨,或许其中有什么猫腻…”
“所以你认为是我救了公孙虞?”
万秋澄端着陶碗接过话茬,不等沈问再说什么就缓缓摇了头。
“既然是潜伏太子身边,我断不会做这种可能暴露身份的事,让公孙虞假死避祸,是太子妃授意。”
第171章 有求
“太子妃,卢欢儿。”
沈问轻声喃喃,收起手势揣进袖子,在桌边慢慢踱步,“还真叫人意外,此事居然是她做的。”
万秋澄低头为他倒酒,随口问道:“竟直呼太子妃名讳,你们两人之间,有瓜葛?”
“嗯…算有些吧。”沈问心不在焉,犹豫着点了头。
“……”
万秋澄没有说话,缓缓停下动作,抬起头眯眼打量沈问,眼神里也变了意思。
“……”
“啧,诶,想什么呢你!不是那种瓜葛啊。”
沈问发觉似乎产生了误会,无奈白了他一眼,“我与卢欢儿的关系远得很,撑死也只算是以氓北弟子的身份机缘巧合下帮过她,根本就不熟。”
“稀罕,谁问你了。”
万秋澄听后不屑轻笑,又低头继续独自喝酒。
这么着急撇清关系干什么?
“这不是…沈某不希望自己的形象在万大人心里太过卑劣吗?”沈问扬起招牌微笑,十分乖巧。
“没关系,早就不会更卑劣了。”万秋澄真心实意回答。
“咳…对了,话说,既然万大人一直潜伏太子身旁,想必早已知道他这五年在暗中敛财,意图不轨的事情了吧?”
沈问假装听不到万秋澄对自己的评价,转而言其他,抱臂兴致盎然道,“这么说,倒是显得公孙门主有些多事了,还以为北原祸事将近,原来宫里的手早就探了过来。”
“全北原有几件事能逃过圣上的眼睛?”
万秋澄淡然回答,其中之意耐人寻味。
沈问停步站在桌边,沉默望着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男人,回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脑中闪过了一丝奇怪。
“咦,仅仅在南关五年,就能混到太子爷身边人的地位,万大人,你来南关…应该不是圣上的安排吧?”
沈问抚摸着下巴,试探道,“我若是太子,五年之约选择随行近卫定是从心腹中挑,但显然你不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你是被他信任的人安插到身边的,能让太子爷言听计从的人…哦,是他。
所以其实你的任务并不是监视太子,而是丞相,来南关城这五年,却实为意外…”
“你可知,就凭你私自议论太子的这几句话,已经够我杀你个十几回的了。”
万秋澄沉沉开口打断他,语气不善,“竟还敢揣度都察院绣衣御史的任务,沈问,你好大的胆子。”
“……”沈问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也不为自己辩解,立刻弯腰鞠躬,推手恭恭敬敬道。
“是草民僭越了。”
“你就没少僭越过!”
啪!
万秋澄高声呵斥,心中似乎不快,猛将喝空了的酒碗摔在桌面,陶片碎成数瓣。
他抓起其中一片尖锐的,径直指到沈问俊俏的脸蛋前。
呼——
陶片凌空划过,沈问匆匆仰身避开这一击。
他后撤了半步,抬起手小心翼翼用大拇指与食指捏着那枚碎陶片,从万秋澄的手心里揪了出来。
咣啷。
沈问轻飘飘松手,陶片顺势滑落到地面上。
“沈某深知万大人宅心仁厚,又怎会为难我一个不知礼数、身份卑微的江湖人呢?”
沈问咧嘴赔笑道,掰着万秋澄的手臂缓缓放回桌上,自己则是用手柱在桌边,歪着脑袋看他,长发顺势滑在肩侧。
“今儿费力演了这么一出,还避开了太子和七门眼线,我估摸着,万大人应该不只是把我喊来喝酒打诨的吧?我这…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絮叨完了,此番来意,大人是不是也该挑明了呢?”
“……”
万秋澄闻言扶着桌边缓缓站起,面无表情与他平视,“差点还以为你是真傻,原来是在装傻。”
“诶~自然是真傻的,沈某确实不知万大人到底何意,还望大人您明示。”沈问人畜无害地笑笑。
“沈问,听雪门大弟子,先后在范阳朔风发现逃出封印的四凶,于是暗中抓捕,如今已将梼杌、穷奇、混沌三只归还大昭寺,受托前来南关捉拿最后一只。”
万秋澄目不转睛,娓娓道来,语气波澜不惊,“而遗漏的这只饕餮,当下正潜藏在太子府中。”
“……”
沈问听到这一连串儿的话,脸上笑意逐渐减少,手指忍不住缩了缩,有些阴阳怪气道,“…真不愧是御史大人,对沈某的行踪了如指掌,连凶兽的所在…都比我还要清楚。”
万秋澄轻抬眼皮子:“你有怨气。”
“哪能呢?万大人您贵为都察院暗部御史,平白打探一个平头老百姓的行踪,当然是为了大局,谁又敢有怨气。”
沈问故作潇洒地摇头否认,躲开他的视线,抓起陶碗仰头喝酒。
“不是我,是圣上。”万秋澄认真解释。
啪。
“稀罕,谁问你了。”沈问重重放下碗,学着他刚刚的语气不屑道。
“沈问!”
万秋澄被他这般态度激怒,双手紧紧握拳,小臂青筋暴起,指节咔咔作响。
彭!
一拳敲下,面前的木桌应声炸裂。
桌上,酒坛子也跟着重重落地,剩余半坛子的好酒撒了一地。
沈问仍然立在原地,处变不惊,衣角被溅上了些酒水,碎木屑胡乱飞打到他的白靴子上。
他没任何反应,还是那样看着万秋澄,几不可察地扬起了嘴角。
“万大人,求人办事,就是这种态度?”
“…!”
万秋澄忽然变了神色,眯着眼睛开口:“原来你早就已经猜到了我的来意,刚才那是故意在装模作样。”
“怎会呢,刚刚的怨怼之言字字发自内心,当然是我真情流露,被人监视的滋味可不好受,任谁都会心有不满吧?”
沈问耸耸肩又揣起了手,轻笑道,“但在我如此不要命地挑衅下,万大人就算再生气也还是忍住了,并未对我出手,可见,我沈问于你万秋澄而言,还是有些利用价值的。”
“你试探我。”
万秋澄掠了他一眼,冷哼道,“…哼,沈问,有时候我倒庆幸你只是个江湖散人。”
“好了好了,夸奖吹捧的话少说,我知道自己很优秀,来,让我再猜猜看吧。”
沈问扬扬手,思索着问道,“凶兽之说既然被你提起,难不成你打算求我的事,还真和饕餮有关?”
“…是。”
万秋澄长舒一口气,端坐回长凳上,两手规矩地放在膝盖处,严肃道,“太子近段时日在南关结识了一位姜大人,后来成为了府中幕僚,此人便是,凶兽饕餮所扮。”
“嚯,这货从朔风城跑出来才多久?都混成太子府的幕僚了啊。”沈问状似惊讶。
“你要想办法,尽快把这姜大人收走。”
“还用你说?我来南关本就是为了捉它的。”
“我说,尽快。”
万秋澄又重复了一遍,不像在说笑。
“太子原本应立秋后才回和昌城,但皇城传来密信,他突然提早日程,预计过两日太子妃生辰宴结束后一天就动身,返程将有卢家军和禁卫军沿途护送,那时你们就再没机会下手了。”
第172章 离意
“原来如此。”
沈问认真点头,又吸了口气道,“嘶,只是,这事儿居然是你亲自求我来办,我不明白。”
“有何不懂?我的任务还未完成,不可贸然暴露身份,抓饕餮之事交由你代劳合情合理。”万秋澄皱眉道。
“这我当然明白,我是说,你又为什么要抓它呢?”
沈问歪着脑袋,疑惑道,“它可是凶兽,大人您又是圣上这边的人,何不等它随太子入宫后再抓,只要太子私养凶兽的消息一传出来,不就能顺理成章将他拉下太子之位?”
“少自作聪明。”
万秋澄瞥了他一眼,表情好似在说“这种事我又怎么会想不到”。
“若非这饕餮狡诈,怀疑我对太子有了异心,不断挑拨太子与我的关系,你以为我会冒如此大的风险来找你帮忙?”
“啊?”
沈问见他吃瘪难堪,不顾其他,丝毫不给面子就大声嘲笑。
“万秋澄,真没想到,你竟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
破院外的旧巷子里,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人脚踩清风,疾驰在荒无人烟的偏僻道路上。
嗡——
路过一间大门紧闭的宅院,他掌心躺着的透明罗盘亮起来。
祝云川匆忙停下脚步,将借来的追踪法器塞进怀里,三两步登上台阶推门。
大门纹丝不动。
“……”
祝云川撇了撇嘴,退后几步打算翻墙,但附近也没个能踩的东西,自己又不会轻功,顺手一掏口袋,才发现刚刚已经用完了身上最后一张疾风符。
无可奈何,祝云川只好指尖甩出张赤色灵符。
扬起右手,食指中指两指悬空书写,一个巨大的朱红色字符“破”,推着灵符飞向大门。
砰!!
猛烈的巨响让周遭的地面都震了三震。
宅院的大门灰飞烟灭,连门框都冲飞了天,庞然巨物掉进院落中干涸的水池里,大门处顿时浓烟滚滚。
“咳咳…”
祝云川被呛得睁不开眼,只好捂着口鼻穿过炸得尘土飞扬、烟灰四起的大门口。
簌——
一道暗器破空飞来。
祝云川感受到了远处传来的杀意,当即偏头躲过这暗器。
啪啦。
那东西落地后直接炸碎,声音清脆,一股无形的力道还斩断了旁边的杂草。
“陶片?”
祝云川回头看到那物件,脱口而出,一脸乐子走出滚滚浓烟,“嘿,真稀奇,倒是没见过有人把碎陶片当成武器的。”
道路尽头,远处屋檐下站立着两人。
一个黑衣男人蒙着面才收起手,看不出样貌,身形却有些莫名熟悉;另一个身穿白衣,有些灰头土脸的,揣着手吊儿郎当,始终带着笑意。
沈问拍拍万秋澄的肩膀:“自己人。”
“诶,沈狐狸,这人谁啊,难不成…哇你居然偷偷在南关养刺客啊?”
祝云川歪着头大步走来,手指远处的万秋澄,“话说,兄台这身形和气质,怎么感觉好像哪里见过似的。”
“……”
万秋澄没说话,赶在祝云川来到两人近距离前轻碰沈问,眼神示意,转身径直进了屋子,关上房门。
“嘿,跟你说话呢,你小子怎么这么不礼貌,也不打声招呼就走了啊!”
祝云川见状睁大了眼,指着他就要追上去,却被沈问扯住后衣领子,拦在门外。
“他身份特殊,还是不要打问,说不准会掉脑袋。”
“咳咳咳咳咳…啊这么说,他不是你的人啊?”
祝云川被勒住脖子,连着咳嗽好些声,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赶快退两步给自己顺顺气儿,整理完衣服,他语调放低道。
“诶,应当是个体修吧?哪来的怪物,我可看得出,就凭刚刚那一击,实力未必在天功门门主之下,江湖名人榜上可有他的名字?”
“反正是个人物,别多问。”
沈问不置可否,抬眼看他,“此地偏僻,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问贺师弟借了个追踪法器,'琉璃问道',千里之内亦可问踪迹。”
祝云川掏出那罗盘,指着浮生剑嘿嘿一笑,“我直接追踪了邪灵所在,全南关城里,也就你的佩剑这一只邪灵。”
“……”沈问眉角微微抽动,“倒是够机灵。”
“这不是怕你让太子抓去吗?如今你一身的毛病,虚弱得跟个病秧子似的,如果被发现了,还不是让他一杀一个准儿?”
祝云川把那琉璃罗盘又揣起来,不满地啧啧道。
“呵呵…谢了。”
沈问干笑道,心情有些复杂。
本想反驳来着,但念在他也是关心自己,还是轻拍他的后背,先一步迈下台阶,往院子外走。
“正巧我们的事已聊完,人皮面具也被他给废了,走吧~这街想来是没得逛了,还得找条人烟稀少的路线偷偷回去。”
“诶你们俩都聊什么了?”
祝云川快步跟上,有些好奇。
“自然是有意思的事。”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木门后,破旧的老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一声响动,也早就没有了人的身影。
……
太子府,偏殿。
大门紧闭,屋里只有两个女子坐在软榻上轻声交谈,声音之小甚至只稍微远几步,就听不到说话声了。
“所以这位神秘的姜大人,连你也没见过?”苏三千蹙眉。
“是,太子同他谈事时,无人能够旁听,就算外出那位大人也是头戴斗笠,身披斗篷,难辨身形。”卢欢儿点头。
“如此说来,确实可疑。”
苏三千若有所思,手指轻敲桌面,“五年之期将至,此人却这个节骨眼儿上冒出来,也不知道和走私的钱财有没有关系…”
“苏姑娘。”
卢欢儿打断她的思绪,出手抓住了她的袖子,犹豫道,“过两日是我的生辰宴,宴会过完第二日,太子就要启程返回和昌城了。”
“什么?”
苏三千略显惊诧,不由得提高声音,“现在分明才刚刚入夏,他不是应该立秋后再走的吗?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
卢欢儿苦着脸摇摇头,抓着苏三千的手却没松开,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怎么了?”苏三千察觉她的异样。
“我想走。”
“想走?”
苏三千莫名重复了一遍,然后面露震惊,“你的意思是不想回和昌城…你想要离开太子府?!”
“我!我…”
卢欢儿先是激动一瞬,而后又蔫儿了下来,摇头叹息,“我不想再困于他的手下了…可也只能想,你说若我真跑了,且不谈卢氏,就是太子,他也定会想方设法地从天涯海角把我抓回来的。
…不对,这不对,我也太自私了,若真逃了,卢氏一定会遭受到牵连的,我怎么敢这么想呢?”
说着说着她声音越来越小,埋着头陷入自我怀疑,眼中逐渐失了神。
“未必不可,只要你想。”
苏三千目光如炬,淡淡开口,“离开太子府,有的是办法。但如果逃了,你便无法再享受这般的荣华富贵,无法再过这种人上人的日子。”
“……”
卢欢儿缓缓抽回双手,低头望着指尖紧握的丝绢,半晌不语。
苏三千见她似乎有所退缩,语气更加漠然,警告之意也越发明显:“卢欢儿,你自幼是被宠爱着长大的,你可要想好,如果失去这些,你到底还能不能活下去…”
“好!”
卢欢儿忽地抬头,似乎想通了什么,目光异常坚定,“我想好了,我要走,苏姑娘,需要我怎么做?”
“什么?”
苏三千好像没料到她会这样决断,冒出些讶异,一时没反应过来。
片刻,她嘴角弯了弯,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卢家的大小姐。
“原来,先前是我错看了,你还真有些寻常人没有的骨气在身上。”
第173章 三更
殿门外。
安无岁听不到室内的交谈,碍于旁边还守着好些个侍女,没办法大摇大摆在太子府胡乱走动,只能老老实实等苏三千出来,一时间无事可做。
他闲逛到花池旁边,缓缓弯下腰,凑近了绽放的芍药群。
细嗅花香,淡雅怡人。
这种花乍看下形似像牡丹,却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安无岁背手站直,俯视泥土里的芳华。
这花不像太子的手笔。
倒是像卢欢儿种的。
扑通。
思绪出神时,身后忽然传来异响。
安无岁立刻警觉回头,只看见,守在门外的一众侍女已经全都昏倒在原地。
没有人尖叫和逃跑,一切发生只在瞬息间。
“……”
他悄悄勾指摸到袖里的沧溟钟,犹豫几番,又把扯出一角的沧溟钟藏更里了些。
安无岁故作镇定,环顾四周,寻觅着任何风吹草动,却迟迟找不到那个出手之人,于是试探开口。
“是…太子?”
“是。”
苍老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安无岁觉得无比熟悉,心底一惊,转过身,果然看到那个送他与苏三千进来的老内侍。
“老前辈怎么去而复返了?”安无岁恭敬道。
“殿下想约公子您共同品茶。”老内侍满脸皱纹和沧桑,哑着嗓子抬手示意,“请吧。”
“我?”
安无岁不解指着自己。
没记错的话,太子爷应该不认识我吧?
“没有错,就是您。”
“……”
安无岁陷入沉思,回头看了看依旧紧闭着的殿门,苏三千和太子妃丝毫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不由自主叹口气。
“唉…”
“公子这是何意?”
“没什么,走吧。”
安无岁抿嘴回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到前边,忍不住低声自言自语。
“今儿算是来错了,本不该来的啊…”
……
日光西沉,繁星爬上万里无云的夜梢,七门菜田中又开始此起彼伏的蛙鸣蝉噪。
食肆中,内门弟子的饭桌上少见地坐了几个人。
饭菜摆满,佳肴美馔,但几乎无人下筷子,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什么乱七八糟的,安大师怎么就被太子留下喝茶了?”
叶霁禾双手扒着桌子,深邃的大眼圆圆瞪着,激动道,“没理由啊,太子爷留安大师在府上做什么?”
“……”苏三千双手捧着茶杯,垂眸不语。
“是啊——没理由啊。”
沈问枕着双手靠在椅背上,仰头望黑漆漆的天花板,唉声叹气,“太子和无岁从来没有过任何交集,按道理说,他都不该认识安无岁这号人,又何谈把他留下喝茶呢?除非…”
“除非你沈问混入南关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太子的耳朵里。”
祝云川扯着嘴角接道,“所以他自然而然就能查到,在沈问的身边,一直有个叫安无岁的人随行。”
“啊?如此看来,这哪里是去喝茶,这不就是把安大师当作人质留在府上了吗?”叶霁禾皱眉下了结论。
“何止啊~”
沈问还是那样仰着头,吊着眼皮子自嘲似的笑起来,“他这是明晃晃地下钩,连鱼食都懒得用,直接用安无岁这个钩子,来钓我这条藏在暗处的鱼啊。”
“亏你还笑得出。”
叶霁禾抱着胳膊,满面愁容,“这下又该如何?且不说你们原本想从太子府带走的那什么凶兽,现在就连安大师本人都陷入险境了。”
“是我的疏漏,那时应当让无岁与我一同留在殿内的。”苏三千面色不太好看,指尖握得茶杯泛白。
“不能怪你,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祝云川轻声安抚她。
四人围坐一圈儿,不约而同沉默以对,似乎这情况令所有人始料未及,所以短时间内想不出应对之法。
苏三千双目无神盯着茶叶在杯中沉浮,脑袋里乱糟糟的,自责不已。
叶霁禾摆弄着首饰袋里的小玩意儿,像是若有所思。
祝云川倒是夹着筷子吃了两口菜,表面风轻云淡,却没心思品尝味道。
沈问还是懒洋洋瘫在椅子上,脸上根本没有半分焦急和忧心,只是若有若无掺着一丝失落。
但这种情绪只是一闪而过,无人知晓,接着他的表情恢复往常,被更多的无奈给掩盖了。
“三千,你刚刚说两日后就是太子妃的生辰宴…”
沈问突然扶着椅子坐好,问道,“卢欢儿想趁着还未回和昌城离开太子府,她当真这样说?”
“是…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苏三千迟疑着点头,有些不明白沈问为什么会想问这个。
“诶你到底分不分得清轻重缓急啊?这种事情很重要吗!”
叶霁禾眉头紧锁,插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想办法把安大师救出来吧?他可还生死未卜呢。”
“无岁不会有危险的。”
沈问摇摇头,摊开双手,“至少在我出现之前,太子不会动他。而且太子府寻常一直戒备森严,多只蚂蚁都能被发现,要想救人,当然得挑个时机。”
“比如说,太子妃生辰宴当天?”
祝云川挑眉接过他的话,眼里有光闪烁,“这天太子府肯定会宴请各路宾客,正是乱中下手的好机会。”
“你打算亲自去太子府?”
苏三千看着沈问,提醒道,“这不是正中太子下怀?或许他早已布置好了后手,就等你送上门来。”
“那就如了他的愿好咯。”
沈问不以为然,捏着半个拳头大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盘在指尖把玩。
“我忽然有了个十分冒险激进的想法,既能救出安无岁,还能带走卢欢儿。”
……
三更半夜。
咚!咚!咚!
“鸣锣通知,关好门窗,小心火烛!”
明亮的月光下,一老者身穿马褂手提灯笼,游走南关的街头巷尾,边吆喝边鸣锣。
更夫驼着背沿街提醒,尽职尽责,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道路尽头。
呼——
清风拂过。
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影从氓北七门的破篱笆墙边轻盈翻出来。
此人动作迅速,确保周围没人发现,遁入黑暗的小路中。
无声无响地前进,不知不觉就行至太子府的高墙外,这里所有能让人进入的地方都有重兵把守。
顺着外墙的草木向府邸后侧绕,来到太子府正后方,墙体变得更高,只有墙头上守着侍卫,而这人躲在正下方未被察觉。
从北向南数了将近十几块砖,手指点在那特殊的砖面上,凭空画了个符号。
簌——
符号微光闪烁,附在墙体的障眼法消失,面前的砖墙上居然出现一道小门。
这人左右观察一下,钻了进去。
呼。
随后,门便凭空消失了。
第174章 逸然
太子府中。
正殿灯火通明,全然看不出已经到了三更半夜,所有雕花烛台都燃着,金光灿烂。
桌榻上,两人在执子对弈。
桌沿的一面,李囚褪去鞋袜,慵懒侧卧,手边摆放几盘新鲜的水果,他拎着一小串葡萄,偶尔咬上一颗。
脚边蹲着的侍女双手做成托盘的样子,等待他将果核吐到手中。身后还有个容貌美艳的侍女,纤纤玉手抚在肩膀,为他按摩放松。
棋盘的另一边,盘腿坐着个年轻女子,一身白衣清新素雅,她指尖轻轻落下一子白棋。
“啊呀,是本王又输了呀,果然还是姜大人更厉害些,佩服佩服。”李囚靠在软垫子上,谦虚笑笑。
“殿下说笑,虽然我棋艺不精,但殿下是有意放水还是无能为力,我还是能分得清的。”
白衣女子摇摇头,把桌上的黑白两色尽数归还棋格之中。
噔噔噔——
脚步声轻碎而频快,老内侍稳稳当当绕过屏风,微微欠身道:“殿下,人来了。”
“来了?来了就让人进来呗,还杵在外边做什么?”
李囚心情不错,理所当然道,然后偏着脑袋挥了挥手,“你们两个下去吧。”
“是。”
那两个侍女屈膝弱弱回道,一同垂首出了大殿。
等侍女离开,老内侍试探着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姜大人,又眯着眼打量李囚。
“殿下,那这俩丫头…”
“嗯?公公是指给她们看到了姜大人的脸吗,哎哟,真是的,错不在她们呀,今儿实在是本王把这事儿给忘了…”
李囚装傻充愣,一拍大腿无奈可惜,拎着葡萄的那只手朝他微微抬了抬,菩萨心肠道,“留个全尸吧,多打发些。”
“是。”
老内侍神色还是毫无波澜,推手应下,弯着腰缓缓退出去。
哗啦。
哗啦。
大殿内,除了姜大人拨弄收回的棋子声响,再无其他,李囚翘起二郎腿左摇右晃,懒懒散散。
忽然,屏风后面不声不响走近个人影,透过云母石片,隐约能辨认出身形高低,身着夜行衣。
“殿下。”
一道细腻的女声穿过屏风。
屏风后那个黑影子矮下身子,看不真切,应该是在行跪礼。
“本王想知道,沈问听到安无岁被留在太子府时,是个什么表情?”
李囚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藏不住兴奋,“他可曾皱眉疑惑了?”
“回殿下,并没有,他立刻就猜到殿下抓人是为了引他出现,表情…似乎比较无奈。”黑衣女子摇摇头。
“嗯…”
李囚抿着嘴点头,满意道,“不错,若是这都看不懂,难免倒显得本王高看了他,后来呢,他怎么说的?”
“回殿下,沈问说既然如此,就如了您的愿。”
黑衣女子回道,“他们打算在太子妃生辰宴那天,伪装神医的随从潜入太子府,在前厅大闹一通,以劫持太子妃来吸引您和宾客的视线,趁机把安无岁救出去。
还有…今日白天,太子妃跟那个叫苏三千的说她想离开太子府,故计划让我易容伪装成太子妃同他们在前厅演戏,而真正的太子妃只需躲在屋里等人接应,随他们一同逃离太子府。”
“哦,有意思,卢欢儿也要掺一脚。”
李囚听得津津有味,腿坐麻了就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站在软塌上扭了扭腰。
“殿下,可否需要更换太子妃生辰宴的请帖名单?如果去掉对神医的邀请,他们的谋划也就无计可施了。”黑衣女子问。
“诶?这是什么话。”
李囚咂嘴舔唇,不同意道,“本王抓安无岁不就是为了让他来吗,去掉做什么?不仅要放他们进来,还得想办法告知他安无岁和卢欢儿的所在呢,不然他们这计划可怎么实行啊?”
“…如此才能瓮中捉鳖,属下愚昧,还是殿下目光长远。”黑衣女子躬身应和。
“还有别的吗?”
李囚扬起下巴随口问道,挽起袖子活动身体。
“还有…”
黑衣女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透露着一丝颤抖,“还有,今日午时,沈问和祝云川上街,沈问中途无故消失,眼线跟丢了一炷香的时间…”
“……”李囚动作停了停,冷笑道,“这事儿我知道。”
扑通。
黑衣女子浑身一激灵,直接双膝跪在屏风后,把头深深埋到胳膊里面,战战兢兢。
“望殿下恕罪!”
“哟呵,瞧给她吓的。”
李囚抬手指着她,歪头朝身边的姜大人笑了笑,又缓缓蹲下身,对屏风后的人轻飘飘道。
“这么怕本王做什么,还能杀了你?若真杀了你,以后还有谁能替本王潜入氓北七门的内部呢?”
“谢殿下宽宏大量!”
黑衣女子头也不抬,高声谢恩。
李囚两只手臂搭在膝盖上,笑容祥和,歪着头扬了扬手。
“行了行了,快回去吧,再要是暴露了身份,可就真得要掉脑袋了。”
“属下告退。”
透过屏风看见,黑衣女子踉跄着起身,像丢了魂儿似的,逐渐远去。
等那人彻底离开了自己的视线,李囚这才转身看向桌对面的姜大人,还是蹲在桌边,从果盘里捡了个香蕉开始扒皮。
“姜大人可都听到了。”
“一字不落。”
姜大人还是盘腿端坐,望着空荡荡的棋盘,“你明知沈问此行来南关,就是为捉我而来,并且,自我从朔风南下后,耗费了过多精力一直很虚弱。”
“是啊,我知道。”李囚勾起嘴角,咬了一口香蕉,“本王就是故意引他来的,怎么,难不成姜大人是怕了?”
“……”
姜大人没再说话,瞥了他一眼。
呼!
黑暗浑浊的烟雾忽然凭空出现,瞬间裹住这个一袭白衣的女人,再后黑雾逐渐消散,姜大人便在他面前莫名消失了。
李囚挑着眉眨了眨眼,继续吃香蕉。
……
“呼,哈…”
女子屏气凝神逃也似的出了大殿以后,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如释重负,如获新生。
听到动静,一直在台阶下守着的老内侍慢慢回过身来,仰起头看向台阶上的女子。
哒哒哒。
她快步下了台阶,走到老内侍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晏公公。”
“叶姑娘,不打紧的,跟老奴就不用这么多礼数了。”
晏公公摆摆手,扶着她的胳膊起身,“殿下吩咐,等殿下这次回了和昌城以后,叶姑娘就可以把那处暗门的符阵给毁掉了,可不要让其他人发现了呀。”
“是。”
叶霁禾皱眉应下,左右观察无人在旁,于是压低声音道,“晏公公,我何时能再见我娘亲?上次去老宅时,她不见了,是不是…”
“殿下体恤,怕叶夫人遇到危险,便叫人将她接走安顿了,叶姑娘且放心,夫人没有危险,等这次事完,姑娘当然就可以把她接回去了。”
晏公公抓着她的手,轻拍安抚。
第175章 妙哉
啪嗒。
啪嗒。
清脆的落子声有节奏地响起,黑白两色的棋格都在李囚的手边,他吃着香蕉自己和自己对下。
屏风后,晏公公揣着手绕进来,为了不打扰他,什么声音都没有。
“人走了?”
李囚还是紧盯着桌上棋局,捏着颗黑棋,正琢磨着下一步该如何落下。
“走了。”晏公公如是回。
“晏公公,你说…本王这次回了宫,是不是就能彻底摆脱这'囚笼'了?”
李囚轻轻放下那颗黑棋子,又顺势抓起一颗白棋。
“殿下屈尊在南关城镇守五年之久,抵御南蛮有功,这次回宫,陛下定会同意把殿下名讳中的'囚'字去掉的。”晏公公肯定道。
“是吗…”
李囚落下了白棋,若有所思。
“殿下,老奴有个问题斗胆一问。”
“说。”
“过几日殿下就要启程回和昌城,那这位姜大人…”晏公公欲言又止。
“你是想问,本王是否会带她回宫?”
李囚随口一提,抓了一把黑棋握在掌心,“是担心她的身份让其他人知道?”
“老奴怕殿下带她回宫会落人把柄,毕竟姜大人身份特殊。”晏公公欠身道。
“呵,本王何时说要带她了?”
李囚捏着黑子落了好几个位置,都觉得不好,悔了多次棋,“那时冒险留她在府上,本就是看中她的身份能引沈问来南关,如今目的达到,沈问现身,她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倒是开始期待两日后的宴会了呢,不管是沈问被杀,还是饕餮被俘,都是妙哉。”
……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期间氓北七门与太子府相安无事。
苏三千以医治为由每天都会登门拜访,太子非但不阻拦,甚至还会主动安排安无岁与苏三千见面,不过也只有她一人可以见。
这几天南关城的坊间气氛都很欢快。
一是太子妃要举办生辰宴,太子爷高兴,便下令免除宵禁三日,邀南关百姓共同庆祝;二是太子马上启程返回和昌城,南关这五年高昂的田租征课结束,赋税终于能够恢复旧时的制度。
不管是七门还是太子府,这两日都是和和睦睦,谁也没找谁的茬儿,颇有几分暴风雨前的宁静。
是日,午后。
南关最负盛名的酒楼上房中,窗门朝外敞开,温和的柔风惊得两侧薄纱翩翩飞舞。
方桌软塌,凭栏向下望,便能看到街市上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
桌上摆着许多南关的特色菜。
“梨花…春。”
沈问背对着窗户端坐,今日干脆懒得易容,旁边放了个出门时带的斗笠,双手捧着个巴掌大的酒坛子,认真地逐字念。
“好名字啊,和离江的牡丹醉,朔风的桃花酿听着倒有几分相似,想来应当也是好酒。”
“我说…就咱们两个人,弄这么一桌子菜,过于豪奢了吧…沈狐狸,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们南关城的物价啊?”
祝云川瞪着面前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感到浑身不自在,五年里,自己可从来不敢这么奢侈。
“是三个人。”
沈问纠正,低头分了三只杯子,慢条斯理倒起酒。
“还有谁啊?”
祝云川本能问了一嘴,又咂摸着不太对劲,“哎甭管是谁,那你这也太…”
“别管他,他就这臭毛病。”
人未到声先至。
苏三千刚推开门,就听到两人在聊这些有的没的,很自然地找个位子坐了下来,沈问也刚好倒酒到她跟前儿的那杯。
“苏三千?你不是去太子府了吗?”
祝云川皱眉疑惑,转头又看沈问,“诶不是,你什么时候约来的?”
沈问转转眼珠子耸了耸肩,没讲话,端着酒杯笑眯眯对他示意,随后独自一饮而尽。
完全是没打算解释。
“卢欢儿身体本就没有大碍,我每日也只是去太子府走走过场。”苏三千淡淡道。
“啧。”
祝云川不满地扯了扯嘴角,装作十分落寞,仰天长叹,“一个两个的,什么事儿都不告诉我,哼,瞒吧,就都瞒着我吧…”
“去,说正事。”
沈问放下酒杯拄着脑袋,瞥了祝云川一眼,“有公孙门主的消息了没?”
闻言,苏三千也跟着表情变化,秀眉微蹙,认真望着祝云川。
“咳咳,说起来这个,还真奇了。”
祝云川清清嗓子,一下就来了精神,“据说是走到黎州时,公孙门主还躺在棺材里,半路上竟真自己醒了过来,若是掐算时日,车队这会儿应该快到和昌了吧。”
“……”
苏三千默默松了口气,这几天心中悬着的石头可算是稳稳落下。
“和昌城吗…也罢,总之只要公孙门主不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那就是安全的。”沈问若有所思点点头。
“我明白苏三千是从太子妃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但是,沈狐狸,你到底是怎么就提前知道了公孙门主还活着的消息啊?”
祝云川敲着桌面,眯着眼质问道,“你不对劲。”
“我聪明呗。”
沈问用食指点在自己的太阳穴处,自夸笑道。
踏踏踏。
不等祝云川再开口,窗外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三人坐在室内都感受到轻微的震动。
“将军过路,闲人避让!将军过路,闲人避让…”
一个年轻人披甲骑马,快速从南边狂奔而来,边往前跑还边高声呼喊,让街上的行人纷纷主动向两边退散。
没一会儿,又有两排士兵跑着把大路清出来,形成两道人墙,阻隔了寻常的百姓与中间的大路。
人们只觉得新奇,不免在旁围观,相互交头接耳,猜测是什么人物大驾光临。
“如此大阵仗,是哪个将军?”
苏三千略微扬起下巴,忍不住也跟着往楼下张望。
祝云川直接起身,从沈问一侧路过,扒在栏杆上往南边打量,还真看到远处的大路中央,有个年轻男子在骑着马慢悠悠地前进。
“嚯,这排场,居然是他啊…这下可是热闹了。”
走在最前方的将军长得眉清目秀的,若不是身披铠甲,看着更像个秀才多一些。
不过,他右侧的眉眼处有一道深深的刀疤,眼皮子有些睁不开,但也不影响这份温和气——如果他没有板着脸的话。
“诶,你猜是谁?”
祝云川抬脚踢了踢沈问的凳子腿,手还抓在栏杆上,偏过头兴奋问道。
“还能有谁。”
沈问头都懒得回,笃定开口,“卢家老二,太子妃的二哥,南关边境玉龙将军,卢瑾之。”
“不是吧,连这都猜得到?”祝云川不可思议,抻着脖子歪头打量他。
沈问忽然笑着转过身来,整个人靠在桌边懒洋洋的,垂眸望着窗外街上那个策马而行的男人,轻飘飘张了张嘴。
“这次不是猜的,人是被我叫来的。”
第176章 五成
“你叫来的?”
苏三千一听这话,也顾不上看热闹了,视线转到沈问身上。
“这可是卢欢儿的生辰宴,反正边关近来无事,我就替她邀请她二哥来参加,合情合理啊。”沈问无所谓地摊手。
“这'邀请'二字从你嘴里冒出来,总让人觉着哪里怪怪的。”
祝云川嘟囔两声没有追问,不再看外边的人群,溜达回自己的座位,“话说回来,你们两个莫名其妙组了这么个局,到底是打算和我说什么啊?”
“想和你聊聊叶霁禾。”
沈问也慢慢转过身来,抓起自己的那副筷子,挑了盘儿顺眼的菜下第一筷子。
“聊她?她有什么好聊的。”祝云川问。
“三千说她可能已经是太子的人了。”沈问半开玩笑道,“对此你怎么看呢?”
“确实是啊。”祝云川不以为意,点点头表示肯定。
“你知道这事儿?”苏三千不解。
“不可以吗?”祝云川反问。
“等等。”
沈问插嘴打断,“若她真背叛了七门,那太子又为何会放我和无岁进城?直接让人在城外下手不就好了…叶霁禾何必帮我们。”
“为了继续隐藏身份呗,全七门都知道那天就派了她一人去接应你们,若你们真出事,她的命还要不要了?”
祝云川解释道,“而且进城那天,我特意让贺师弟往她身上放了追踪法器,美其名曰保护她,所以她根本没机会通风报信。”
“哟…”沈问摩挲着下巴,笑道,“还真有点儿大弟子的样子了嘛。”
“低调。”祝云川被夸得直接飘上天,止不住地嘴角上弯。
“可对于叶霁禾的身份,我也只是有所怀疑,你怎么这样肯定?”苏三千狐疑盯着祝云川。
“她时常用敛息符隐匿气息,然后偷跑去太子府嘛,不是我吹牛,我可是灵箓门大弟子,南关部七门结界还是我与落花门老大合力画下的,这种事儿想不知道都难。”祝云川不屑嗤笑。
“但你还是任她随意出入,给太子通风报信儿?”沈问虚着眼看他,还没来得及吃什么,又缓缓放下筷子。
“有什么呢?”
祝云川反问,顿了顿,又说,“无非就是打听些消息,再想办法搞点钱,而且有我看着,又不会出什么大麻烦——当然,是说在你沈问来之前。”
“……”
沈问忽然拉下脸。
骂谁呢?
“不用找个由头把她弄走吗?毕竟已经不是能放心托付的自己人了。”苏三千有些奇怪。
“何必,走了叶霁禾也还会有刘霁禾、王霁禾,与其以后猜来猜去更麻烦,还不如就随她。”
祝云川说到此处,抱着双臂叹了口气,“再说,太子没几天人都要走了,对这边的事也不至于那么上心,我可是南关分部话事人,每天都很忙的好不好?
咱们七门又何止只有太子眼线,什么暮云楼啊灵鸦啊的,各大江湖门派哪个不是想方设法地插足,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日日去揪他们啊。”
“……”
嚯。
沈问这下是刮目相看了,上下打量了祝云川几个来回,扬眉笑道,“看来还真是我们多虑了。”
“诶,既然你俩都猜到叶霁禾有问题,那天怎么还将计划告诉她,就不怕横生变故?”祝云川问。
苏三千表示也有这样的疑问,神情中也掺着些不明白,转头看向沈问。
“……”
沈问垂下眼帘,指尖点在酒杯上沿轻轻滑动,望着杯子里的梨花春泛起轻微涟漪,缓缓道。
“不会的,我主动入彀,他又怎么可能阻拦呢。”
酒楼外。
马队由南向北前进,两侧的商贾百姓都忍不住地围观,想要一睹玉龙将军风采。
据说这位玉龙将军十七岁就去了边境,常年征战沙场,手下的将士也个个善战,人称小狼骑。
卢瑾之还是板着脸,目不斜视驾马而行,手中捏着张快要揉烂了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潇洒俊逸。
写着:有人欲害太子妃于回宫前。
……
月上枝头,太子妃生辰宴的前一天,这座城里,有不少人难以入眠。
其中,并不包括沈问。
他几乎一粘枕头就进入梦乡,侧躺在床榻上,像没什么安全感似的,双手枕在颈处,身体蜷缩在一起,浮生剑和尘灭剑就竖在枕边。
昏暗无光的房间里,静谧无声,也不燃香,空气有些清凉。
“……”
忽然,沈问睁开双眸,但身体仍是一动不动,眼神异常凌厉,如同暗处里伺机而动的野猫。
敏锐的灵识告诉他,周遭有一股灵力的波动,也就是说这个房间里,出现了自己之外的另一个活物…
他悄无声息地抽出枕在脑袋下的手臂,轻轻摸到浮生剑的剑柄,然后闭了闭眼。
哘——
刹那间,沈问拔剑起身一气呵成。
剑锋在身前绕了一圈,精准指向灵力散发的方向。
沈问腾空回身,长发因为惯性甩到肩膀一侧,松垮垮敞着的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脯。
他眯眼看过去,面前景象使得他一边的眉毛不自觉挑高,接着又皱起眉头,神情复杂地望着面前的…小东西。
“不是,你怎么跑出来的?”
沈问咂嘴,反手将剑慢悠悠收进剑鞘,从榻上迈了下来,低头瞪着乖乖坐在圆凳上的小妖灵。
麻烦一身红毛散发幽幽光芒,照得房间里什么东西都是红彤彤的,又喜庆又阴森。
“……”
它不会说话,只好追着尾巴在原地跑了一圈儿,然后又坐下来,歪着脑袋看沈问。
“麻烦?”
沈问试探着呼唤。
麻烦站了起来。
沈问抿着嘴琢磨了会儿,走到桌边拎着一袋子灵石过来,倒了几颗在它脚边。麻烦也不客气,低头就是一顿猛吃。
沈问觉得场面有些好笑,索性蹲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它吃饭。
“果真是个麻烦啊。”他叹了声气,表情却看不出任何的不耐烦。
此言一出,麻烦突然停了动作抬起脑袋,豆大的眼睛盯着沈问看了好半天,往前凑了凑,仔细嗅探他。
“嗯?”
沈问也没看明白它这是什么意思。
不能是要吃我吧?
叮——
麻烦闭上眼睛,身上的红光骤然变亮,与此同时沈问的脑海中也响起一道清脆的响声。
像琉璃碎裂,也像风铃遇风。
呼——
沈问感受到体内的灵力不受控制地流转起来,有什么东西在冲撞脉络,而且速度愈来愈快,膨胀感逐渐演变成疼痛。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大昭寺的山洞里,顺经洗髓时。
“呃…”
沈问的额头开始簌簌冒汗,手中的灵石袋子坠落撒了一地,痛到麻木,蹲不住就只好倒在地上。
他俊俏的脸上一丝血色没有,手脚冰凉,身体也止不住地痉挛。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房间里红光慢慢暗下去,视野里一片漆黑,他在昏沉中痛感逐渐消失。
再醒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沈问就那样躺在地板上一整晚,一侧的胳膊都麻了,他费力翻个身,仰面朝天,抬起手看了看手掌。
再歪头瞧。
凳子上,麻烦趴在原地呼呼大睡,倒是把扔给它的灵石都吃完了,而被沈问不小心洒在地上的那些,一个都没碰。
“这小家伙…是在给我解毒?”
沈问喃喃自语,无声笑起来。
他轻盈跳起身,按着脖子活动一番身体,体内灵力通透不已,经脉顺畅。
抬手略微扬起,散落一地的灵石全部滞空,手指勾动,灵石尽数自己钻进袋子。
啪。
一个响指,袋子自己就缩了口,掉进沈问的手中,他神色变化,手指紧紧握拳。
“突破这层屏障,居然直接恢复到了原先的五成灵力。”
第177章 入宴
太子府门前。
往日空旷的大道这会儿停满了马车,下车的人非富即贵,大都趁着这次机会想与太子交好。
毕竟都说太子心里都是他的这位宝贝太子妃,想来这次她的生辰宴,也是搭上太子的枝的重要节点。
众多马车走走停停,其中一辆上,三个年轻的身影走下来,混迹在人群里。
苏三千还是面戴白纱,锦绣仙裙,手搭在身边小厮的胳膊上,举手投足颇有神医风范。
旁边这位“小厮”人高马大的,面容俊朗,长发中还编着金丝,不像个小厮反而像是什么少爷。
再后面跟着位一袭白衣的护卫,腰间两把佩剑,头顶的金镶玉冠格外亮眼。
“让让,让让。”
沈问和祝云川不顾形象地高声呼喊,为神医开路,苏三千拎着裙摆,步步摇曳多姿走在两人身后的中间。
明明只有仨人,却比其他的宾客身后那一队的人马还要有气势。
三位旁若无人般来到太子府大门前,丝毫没有其他来者那样的恭敬,连几个守门的侍卫都不禁皱了皱眉。
像仨暴发户似的。
“入宴凭证。”
“……”
苏三千斜了祝云川一眼,后者赶忙点头哈腰从怀里掏出了请帖。
守门人虽说也很嫌恶这三个人装模作样的行径,但人家的凭证是真,就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等旁边的登记完人名后,老老实实地放人过去。
门外,其他贵客目送三人大摇大摆进去,也是瞠目结舌,议论纷纷。
“这女的什么来头?太子府门前还敢摆架子。”
“好像是…给太子妃治病那个神医。”
“氓北七门的?”
“这么牛气?太子一定很看中她吧…”
“看来也得跟这位搞好关系…”
“……”
太子府里张灯结彩,处处挂着彩色的丝质绸缎,寻常人买不起的衣服料子,这里被当做装饰品挂在墙上。
院落中到处种着鲜花,入宴途中,风景美不胜收,香气四溢,令人心旷神怡。
侍女在前边领路,三人跟在后面。
苏三千感觉浑身不自在,倒也不是因为其他人的目光或闲言碎语,只是自己的行为让自己感到心理不适。
“我感觉自己好像有病。”她蹙眉低声说。
“有病就对了。”
沈问边跟在她后面,边四处观察着太子府的布局和路线,然后暗自记下来,低声接道,“只有让大家都记住了你的名号——嚣张跋扈苏神医,一会儿我和祝云川离开你才更加安全。”
“唉…”
苏三千感觉头疼,轻轻叹息。
从前只是听沈问说过这种花招儿,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用自己身上。
“按计划行事?”
祝云川朝沈问使了个眼色。
“去吧。”沈问点头,快走了两步,与苏三千并排前进。
祝云川则是趁无人注意,直接转身往别的方向拐去,刚才还装作小厮弯着的腰,一下就直了起来,背过手去昂视阔步,像这座院子的主人似的。
因为与沈苏二人前进的方向和他不同,没一会儿祝云川就不见了踪影。
“前边就是庆华殿了,三位请稍待…”
侍女说着说着转身,手里刚做了个请的手势,却忽然愣住,“呃,怎么少了一位?”
“人有三急,姑娘见谅。”
沈问欠身对她拜了拜,诚恳地忽悠道。
“…这。”
侍女先是有些尴尬,又有些慌张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却完全没有找到祝云川的身影,有点儿手足无措。
“还走不走了?”
苏三千声音不大,却含着些不耐烦,神色冷淡,狭长的眼眸里寒意四起。
“啊!神医别急,这里请。”
侍女被她瞪得一激灵,忙不迭低下头,带着两人进了庆华殿。
才踏进大殿门槛,悠扬婉转的乐声就传入耳中,处处雕栏玉砌,两侧摆放了好些供宾客入座的矮桌和软垫,桌上都已放上了水果糕点。
侍女带领二人进门没走两步就站定。
“苏神医,这是您的位子。”
“有劳。”
苏三千点头应和,目送侍女离去,又转头蹙眉打量这位置,几乎就快要安排到门外边去了。
“今日来的大多是达官显贵,像咱们这种朝堂上没身份的江湖人士,肯邀来都已是非常给面子了。”沈问低声解释。
“我明白。”
苏三千没有反驳,表情还是不好看,乖乖跪坐到自己的位置,还认真将裙摆收拾好。
“紧张了?”
沈问见状,蹲下身来,歪着头看她。
“没有。”
苏三千瞥了他一眼,眉头自打进门后就没有解开过,“我是在担心,如果一会儿打起来,我不是叶霁禾的对手。”
“啊?哈哈哈。放心,不可能打起来的,就算真打起来,你也绝不会有危险的。”
沈问没想到她居然会想这种事,被她逗地根本压不住嘴角,轻拍她肩头,“我保证。”
“鬼才信,你一会儿人都不在这儿,拿什么跟我保证。”
苏三千只当他在放屁,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髻中的簪子,脑中思索了一下,如何把它取下来是最快最顺手的。
“……”
沈问无奈摇摇头,抿着嘴笑而不语,又站起身环顾整个大殿。
台上,靠近太子和太子妃座位旁,还安排了一张雕花的椅子,桌案设计和太子几乎无二,看得出这位置的特殊重要。
坐在那里的男人正是昨日才进城的玉龙将军,卢瑾之。
他早就坐在桌前,故而有不少的宾客围在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显然他神态动作都不怎么舒服,应该是不爱听。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宾客入座,殿里热闹非凡,甚至还有些人居然来和苏三千攀谈,如果不是被沈问按着肩膀,后者简直想要逃跑。
太子挽着太子妃从侧边现身登台,同时,室内音乐变了奏调,各位权贵也都归座。
太子扶着太子妃坐下,而后坐到主座上,所有人起身行跪拜礼,伏身异口同声道:“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太子妃。”
“各位起来吧,今儿就是寻常家宴,不必拘于礼数。”李囚一脸祥和笑道。
“谢殿下。”
众人闻声才纷纷起来,坐到各自位置。
“今日是太子妃的生辰宴,本王提前准备了几件礼物,希望太子妃喜欢。”李囚挥袖高呼,“来人,把东西呈上来。”
远在大门边的座位处,沈问端详着中间座位上的两人,俯下身凑到苏三千的耳边,低声道:“没问题,上边这个太子妃就是叶霁禾,一切按计划来。”
“好。”
苏三千几不可察地点头,犹豫了一秒,还是问,“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她们两个身形甚至骨架相似,我都分辨不出。”
“感觉出来的,我先撤了。”
沈问笑着点点脑袋,解释完,转身见缝插针混进那些搬送东西的下人里,泥鳅似的滑溜溜离开了大殿。
苏三千认真打量台上已经易容成卢欢儿的叶霁禾,托着下巴沉思。
感觉出来的…
叶霁禾应该是用了敛息符,根本感受不到她身上的灵力,几乎与卢欢儿无异,最多也就是会冒出几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沈问这灵识简直敏锐得可怕,如此细微的差别,他竟然看一眼就能感知出来。
第178章 找人
沈问混着人群出了大殿,院子里除了侍卫就只剩下太监和侍女,要么是路过,要么就是等候大殿内通传的。
他与这些下人们的服饰格格不入,就算想要伪装成什么模样,都是很难。
但意外的是,院子里的侍卫侍从们都像瞎了眼似的,没有一个多看他一眼的,更不要说抓人了。
“……”
沈问见状,于是更加肆无忌惮,轻盈跃下台阶,直接拍了拍其中一个侍卫的肩膀,“诶,兄台,敢问卢欢儿被关在哪儿啊?”
“公子在胡言乱语什么?太子妃就在大殿中。”侍卫面无表情,义正辞严道。
“嗯…”
沈问思索几秒,换了个问法儿,“那这么着吧,请问我现在应该去哪儿呢?”
“公子应该…在大殿里与众宾客共同欢庆?”侍卫也被他问到自己都有些不太确定了。
“啧。”
沈问不满意这答案,暗自白了他一眼,干脆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一字一顿道,“我是沈问,你们太子一直在找的那个家伙。”
“小的知道。”
我又不瞎。
侍卫此时只觉得头盔从来没有如此闷热过,额角滑下豆大的汗珠。
“你…”沈问还打算说点什么,却被人打断了。
“沈公子,不要难为这些个做下人的了,您可是贵客,他们哪敢多嘴啊,让老奴来给您带路吧。”
不知什么时候,沈问身后凑过来了个头发花白的老内侍,满脸褶皱噙着笑意,却看着鬼气森森的。
晏公公佝偻着腰抬头望他,又委婉道,“再说,这里是前院儿,庆华殿里宾客众多,若真是动了手,伤到哪位权贵,可就不好看啦。”
“哦?”
沈问背手转身,按捺不住上扬的嘴角,“这位公公所言极是,可我只是出来寻人的,又怎么会动起手来呢?”
“沈公子,您这就是戏弄人了不是?”
晏公公有些无辜道,“您以为您今日进来了这太子府,还能出的去吗?”
“未来的事儿谁知道呢,各凭本事呗。”
沈问耸了耸肩,笑眯眯地说,“现在我只问卢欢儿在哪,带我去找她。”
“您就这么问老奴,是不是有点儿太不把人放眼里了呢——难不成殿下还真能让您带走太子妃?”晏公公表情意味深长。
一股无形的灵力释放出来,整个院子充满灵压,哪怕连旁边这些仅仅是被波及到的众侍卫都感到如芒在背,藏在盔甲下的双腿也莫名发软。
“反正太子知道我今天会来找人,肯定提前把人藏起来,左右找来找去也是无头苍蝇,倒不如…问问你呢。”
沈问语态一如往常,气势不甘示弱,好像根本不受他这股灵压的影响。
“……”
“沈公子好魄力。”
晏公公见状,竟然朝他躬身夸奖,转身伸出手,“请吧。”
两人一前一后,从侧边的小路向庆华殿后走去。
随着晏公公的离开,院子里的灵压也渐渐消失不见,众侍卫都狠狠松了口气,趁机坐到地上歇会儿擦汗。
这两个家伙也太可怕了吧?
一个不动声色就能放出那么恐怖的威压,一个居然能无视这股强大的力量。
要命啊。
穿过矮墙下的月洞,便是片芬芳馥郁的花园,沈问几乎没见过这么大的海棠树,也不知道太子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找来了这么一棵老树。
树梢时不时有几片花瓣落下,这花园的景色于普通百姓而言,人间仙境不过如此。
沈问揣着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走得慢了些。
“公公,容我问一句,咱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沈公子不是来找人的吗,自然是带您找人去。”晏公公头也不回。
“这里没有旁人,就算公公说带我去个什么陷阱之类的,晚辈也认。”
沈问拱手笑道,“你我心知肚明,这么多年来太子一直想着法儿地杀我,如今我孤身出现在太子府,再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不是就没意思了。”
“……”
晏公公听出他离自己略微远了些,便停下脚步,回过身看向他,认真道,“老奴没有骗您,就是带您找您要找的人去。”
“找谁?”
沈问深深看了他一眼,思绪飞转,忽然轻声自问自答,“是饕餮。”
“沈公子果然聪慧。”
晏公公也不瞒他,上前两步,解释道,“殿下身为国之太子,当然也知道这种东西不能留在世上祸害百姓,既然您此次来南关捉凶,倒不如先为民除了害,再谈沈公子与太子的私人恩怨。”
“这太子还算有点儿良心…”
沈问略微挑眉,暗自呢喃。
“什么?”
“没什么。”
沈问摇了摇头,忽然一副很苦恼的样子,“只是,就我一个人可没办法把它封印,还得再喊个人来,而且没他不行。”
“还有谁?”
“安无岁。”
“原来如此。”晏公公听后瞬间了然,“怪不得这位安公子与您一同下南关。”
“你不觉得这是我为了救他脱身用的借口?”沈问见他这反应,有些纳闷道。
“无妨。”晏公公摆摆手,面色祥和,“是真也好,借口也罢,安公子生死并不重要,放便放了,殿下只想要沈公子的命。”
沈问眉角一抽:“……”
你有点儿冒昧了吧?
“一会儿老奴就命下人让夜卿放人,沈公子先到前边的偏殿稍候。”晏公公微微颔首,转身接着给他带路。
“这倒有意思,一路上都忙着杀我,现下我亲自送上门儿来,又不杀了。”
沈问拽了根狗尾巴草叼进嘴里,抱着手臂吊儿郎当跟在后面,“既然封印完饕餮就要被杀,那我为什么还要动手,你们太子就不怕我偏不配合?”
“您不会的。”晏公公头也不回,“殿下说您不是那种人。”
“他这是夸我呢吧。”沈问轻笑道。
他表面笑容依旧,内心却不断腹诽。
这位太子还真和自己印象中的有些不同,还以为他会利用凶兽残害百姓,掀起血雨腥风,结果居然还挺明事理的。
而且,谁能想到安无岁会如此轻易被放出来,这不就显得派人偷偷过去救人的行为有些蠢了吗?
啧。
……
太子府,某客房。
这里的装潢与其他客房无异,甚至可以说还更豪华舒适些。
安无岁在这里住的两天就别提多安心了,每日定时会有侍从进来送饭、收拾打扫,门外的侍卫还无时无刻不在看守,除了不能外出,可以说是又安全又滋润。
安无岁端端正正坐在桌前,紧闭着双眼似乎等待着什么。
今儿是太子妃生辰宴,是太子离开前的最后一天,如果沈问打算做些什么,就一定会是在今天,所以自己要时刻准备好迎接变故。
“…大师,安大师…”
安静的房间里突然传来微乎其微的呼唤,而且嗓音带着稚气,听起来有些耳熟。
“嗯?”安无岁睁开眸子,仔细聆听声音的方向。
哒哒哒。
“大师!这里!”
头顶一阵砖瓦敲击的声响,在缝隙中,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戴着单片的叆叇。
“贺凛遥?”
安无岁抬头一看,轻声惊呼,起身快步来到他的正下方,“太子府戒备森严,你怎么进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第179章 放人
贺凛遥见安无岁这么好奇,又自豪又不好意思,从怀里掏出来两件东西向他展示。
第一个是才借给祝云川过的琉璃问道,另一个长得像一罐萤火虫,不知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上次苏师姐来见你的时候,偷偷给你在身上藏了个能追踪的灵符,我直接追踪到位置找过来的。还有这个,叫萤惑,是我最新发明的法器,能在别人面前制造幻象。”
贺凛遥抹了一把鼻子,扬起嘴角介绍道。
厉害吧!
“啊哈哈…”
安无岁仰着脸,见他这样有兴致,不无敷衍地笑笑。
这座用来关押安无岁的院子十分偏僻,远离太子府各个大殿,寻常除了几个送饭打扫的侍从,和交替换岗的守卫,基本无旁人进出。
即便是偏远,看守的人却也不算多,大概是考虑到对方不通武力,而且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角色,院里也就守着五六人。
贺凛遥举着法器混进来,不能说轻而易举,也算得上是非常顺利。
小院儿中有座两层楼高的石头假山,除去院子里那几个守卫,假山顶上还坐着个暗色衣装的男人,俯视周围所有可能进出的路线。
万秋澄背对房子屈膝而坐,不停往远处墙外扔石子儿。
“啧…”
他撇着嘴深深皱眉,长呼一口气,磨牙凿齿,忍耐度几乎到了极限,最后把手里攥着的一把石子儿都扬出去。
哗——
我就他妈不该答应沈问说帮他!
这家伙手底下到底哪来的蠢货,要趴在房顶聊多久,还走不走了,来救人的还是来唠嗑的!?
想装作看不见都难!
万秋澄掰了掰手腕,难平心中火气,扶着脖子歪头,骨头咔咔作响。
欺人太甚。
“我就数三声,如果这小鬼头还不走人,那就直接一拳送他出太子府…”他恶狠狠自言自语,缓缓站起身。
“三…”
“二…”
“嗯?”
还没来得及数出最后一声,一个小内侍颠颠儿地跑进院子来,在底下东张西望的。
万秋澄瞥了一眼贺凛遥的方向,发现他已经悄悄钻进屋子,便装作没看见,从假山上一跃而下。
沓。
足尖轻盈点地,无形的风力扬起地上的尘土,万秋澄手握腰间佩剑,快步上前。
“公公找我?”
“夜侍卫,晏公公有令,让您放人。”小内侍点头道。
“放人?”
万秋澄有点儿摸不着头脑,“把安无岁给放了?现在?是殿下的意思?”
“瞧您这问的,小的们哪敢多嘴呀。”
小内侍擦汗,“晏公公的意思不就是殿下的意思嘛,夜侍卫照做就是了,那边儿还等着呢。”
“……”
万秋澄思索片刻,抬手一挥。
“开门,放人。”
“是。”
院子里的守卫闻声拎着钥匙打开大门。
屋里二人突然听到动静,也不由得一惊,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赶忙先想办法应付门外的人。
贺凛遥反应最为迅速,一个箭步冲到榻边藏进床底下。
安无岁都不敢回头多看他一眼,只能故作镇定坐在桌边整理衣衫。
吱呀。
守卫进屋先是停了停,确认房间里没有异样,招呼安无岁起身,二人一同出了门。
万秋澄把安无岁交到小内侍手上后,立刻遣散了几个院儿里的守卫。交接完,小内侍也一刻都不耽搁,带着人赶快离开了。
此时,院子里只剩万秋澄一人。
他确定周围无人,三步化作两步登上台阶,迈过门槛匆匆进了房间。
“人都走了,出来吧。”
万秋澄眯了眯眼,环顾四周,似乎并没有感知出灵力的波动。
怪了。
莫非这小鬼头不是灵修,还是说其实是个高手?
“我知道你是沈问的人,放心,我答应过他,不杀他的人。”
万秋澄探着身子在房间里绕了两圈,始终找不到贺凛遥,最后驻足在挡着纱帘的床前,微微伏身,手指落在床榻的垂纱上。
“都说了不杀你,你到底在…躲什么?”
呼——
他猛然撩开帘子,猝不及防扬起些床底下的灰尘,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嗯?”
万秋澄疑惑着起身,望着空荡荡的房间,这下终于确定,那个本打算来救人的小鬼头是真的已经跑路了。
动作居然这么快,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离开,竟是自己小瞧对方了。
有点意思。
念及此处,他轻轻点头勾起嘴角,背着手迈过门槛出去,心情愉悦。
……
太子府,偏殿。
这里是卢欢儿之前常来的地方,现在的布置已经从头到脚换了面貌,挂满墙的书法字画全都消失不见,两侧的窗棂也变成了透风的,室内阳光通透。
沈问靠在一侧的椅子上喝茶,跟回家了似的,放松且悠闲自在。
晏公公揣着手守在一旁,喜怒不形于色。
“听说太子手下有三个暗卫,是他的心腹,且都是可以跻身江湖名人榜前十的高手,却隐藏在暗处,无人可知。”
沈问像讲故事一样,放下茶杯,托着脸叹息,“这种小道消息江湖里一传十十传百,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起初我是不信的,直到那天遇到玄猫。”
“……”
晏公公毫无反应。
“而这五年里,太子爷远下南关,又不可能不带个随时保护自己的人,如此看来,公公应当也是那三人之一了。”
沈问指尖轻敲脸颊,抬头望向他,淡淡开口,“既然我能杀玄猫,你就不怕我把你也杀掉吗?”
“年轻人,总是会狂一些。”
晏公公眉眼弯了弯,皮笑肉不笑。
“公公还以为我是在说大话呢?玄猫就明明白白死在我的剑下,要知道江湖传闻里那个废材,可做不到这种事。”
沈问拍拍自己的佩剑,目光还是没有离开他。
“沈公子就不要试探了,老奴在饕餮被封印前是不会动手的。”晏公公摇摇头。
“……”
沈问见状不再说话,收回视线,陷入沉思。
正巧这个时候门外进来两人,正是小内侍带着安无岁一前一后到达。
“晏公公,人到了。”小内侍躬身道。
“去吧。”
“是。”
简短的两句对话,小内侍朝沈问和安无岁点点头,迈着小碎步又出去了。
“沈问…?”安无岁疑惑看着椅子上的人,脑袋里怎么都想不通。
这家伙不做伪装,孤身出现在太子府,居然还是活着的。
这三个条件到底是如何同时满足的?
“哟,无岁,好巧。”沈问玩笑着抬手打了声招呼。
等两人寒暄完,晏公公推手作揖,恭敬道:“二位请随我来吧。”
第180章 吃瓜
出了偏殿,晏公公带领两人沿着小路往太子府后院去,沿途遇到的人也越发变少,有些荒凉。
“这是什么路数?”
安无岁实在忍不住拽了拽沈问的袖子,两人逐渐慢下脚步。
“去会会饕餮。”
沈问忽地灿烂笑起来,“你说这事儿好不好笑,它千辛万苦逃到南关,结果太子也不愿留它这个祸害。”
“太子的人没杀你也是因为它?”
安无岁有几分惊诧,但又想笑,“所以他是认为只有你我可以封印饕餮,这才迟迟不敢对你动手的啊。”
“太子殿下睿智啊。”
沈问郑重其事拱手拜道。
“心情这么好,还有心思玩笑呢,不担心等饕餮封印后自己会有危险?”安无岁问。
“托那只妖灵的福,我如今灵力恢复至五成了。”沈问答非所问。
“这很好啊,你的意思是今日有自信杀出太子府了?”安无岁顺势推道。
“没有。”
沈问几乎秒回,抬手指着两人前面不远处的老太监,“他说他要杀我,但刚刚在前院儿的时候就发现,我打不过他,实力悬殊。”
“……?”
安无岁感觉脑袋有点儿转不动了。
“而且在你来之前,我尝试着用唬人的功夫想吓退他,但显然这老太监城府很深,根本不吃我那套。”
沈问长舒一口气,耸肩摊手,把局面阐明,终于表示自己无计可施,“只好先顺着他说的,去见见这倒霉的饕餮了。”
“……”
安无岁都不知还能说什么,抿嘴挠头,登时忧心如焚,“那你到底在高兴个什么劲儿啊,连出路都没想好就一股脑儿冲进来了?”
“安心,安心。”
沈问拍拍他,给他顺了顺气儿,然后安抚道。
“诶——你要往好处想嘛,我此行来太子府无非就三个目的:救你,抓饕餮,带走卢欢儿。这眼下马上就都要完成了,怎么能不让人高兴呢。”
……
太子府,庆华殿。
满座宾客轮番送上带来的寿礼,有金银珠宝首饰,有古玩字画玉器,每个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东西抬下去后,几乎所有人都起身过一遍,唯有最角落里的苏三千没说过话。
她见其他人都送完了礼,自己才慢悠悠放下酒杯,拂袖而起,腰间铃铛叮铃作响。
“太子殿下。”
苏三千双手扣在腰间,垂首唤道。
“哦,苏神医也有寿礼要送?”
李囚从她起身就一直盯着她的动作,也确实好奇她能掀起什么大浪。
难不成还真能像那晚叶霁禾所说,用劫持太子妃的手法控制局面?
可她根本就近不了太子妃的身。
交头接耳的宾客也不再攀谈,纷纷转头看向她,无不在意这位不苟言笑、嚣张跋扈的神医,能送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寿礼。
“送不了。”
苏三千轻轻摇头,抬起手指着台上坐着的太子妃,“因为台上这位根本就不是太子妃。”
“什么?”
“她在胡言乱语什么?”
“疯了吧…”
“……”
大殿之上炸开了锅,众人顿时惊慌失色,知道这女人胆子大,谁知道居然是个不要命的。
台阶上,叶霁禾神色一紧,袖子里手指握得发白,心脏突突突地跳动。
苏三千这是闹哪出?
和先前说好的不一样啊,她怎会当众拆穿自己呢,是不要命了吗?
“苏神医,今日可是太子妃生辰宴,你可知你说出这句话是什么后果?”
李囚处变不惊,探着身子缓缓问道。
“民女自幼学医,从身形骨架就能辨认其身份,所以民女笃定台上这人不是太子妃,若殿下不信,可仔细查看她的脖颈耳侧处,是否戴了易容用的面具。”苏三千说着,下跪叩首。
“是吗?”
李囚闻言点头,转头看了眼叶霁禾,后者已经浑身冷汗,大气都不敢喘。
“殿下,这妖女胡言乱语切不可信!”叶霁禾蹙眉强撑。
“太子妃莫要动怒。”
李囚轻声安抚她,又把视线落到苏三千身上,“苏三千,你说本王是信太子妃的话,还是信你这妖女的话呢?”
“还请诸位作证,太子殿下刚刚所言所行,若有心包庇台上这冒牌货,民女相信其中必有隐情。”
苏三千换了个方向忽然高声道,“但是,卢将军,太子妃可是您的亲妹妹,她的安危您定然不会不管不顾,民女敢以性命担保,台上此人绝非卢欢儿!”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又从苏三千转到卢瑾之身上。卢瑾之吃着西瓜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却没成想轮到自己上场了。
他愣了一下,匆忙把瓜皮扔掉,抓起丝绢擦了擦手和嘴,清清嗓子。
“去,看看这个卢欢儿到底真的假的。”
卢瑾之扬起下巴,身后的贴身侍卫领命,起身走向太子妃。
“放肆。”
李囚眯着眼呵斥那人,“太子妃也是你这等下人可以冒犯的?”
太子身旁的几个近卫当即长剑出鞘。
那个被派去的侍卫被震慑在原地,走也不是,回也不是。
“嘶,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啊?”
卢瑾之不明所以,疑惑道,“虽说卢欢儿是贵为太子妃,但她也是末将的自家妹妹啊,难道我卢瑾之会害她卢欢儿吗?四妹,你这么怕二哥作甚?”
“……”
叶霁禾哪敢吭声,脸都白了。
她从未和这卢瑾之打过照面,摸不清楚他的性子,也不知道他和现在的卢欢儿熟悉到什么地步,说错一句就有可能露了马脚。
而且,太子这次并没有邀他来宴会,他本该在边境守着呢,鬼知道为什么昨天下午居然突然进了城。
“……”
卢瑾之手握边境军中大权,他在卢家军中最有声望,更是卢欢儿的二哥,想和卢氏交好就不能得罪他。
而这些他又何尝不知?他敢在自己堂堂太子面前这般放肆,凭的就是这些。
李囚思索着手中暗暗握拳,指尖快扎进肉里,咬紧牙关沉沉道,“卢将军,太子妃身份高贵,至少不能是个下人来冒犯吧?”
“是这个理儿。”
卢瑾之咂嘴点头。
说完,他拍拍裤子上衣摆上粘了的糕点碎屑,起身直接朝台上走去,顺带把自己的贴身侍卫招呼回来。
叶霁禾呆坐在原位,怔怔看着卢瑾之一步一步走近,自己却好像被什么定住了似的,动也动不了,大脑空白。
众宾客都没看明白这场戏是怎么演的,只道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聚精会神望着台上三人。
“……”
李囚眸中阴暗,摘了颗葡萄塞进嘴里,忽而抬头望着还跪在远处的苏三千,与她四目对视,不禁扯了扯嘴角。
自己人也不放过,够狠,我倒要看看你想干什么。
苏三千亦抬眸盯着他,隔着面纱看不出任何表情。
撕拉——
卢瑾之挥手扬起,一张人皮面具紧握在手中,坐在那里的女人完全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大殿内,几乎所有人倒吸口凉气。
寻常冒名顶替也就罢了,居然在太子妃生辰宴上伪装成太子妃?!
这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第181章 聊聊
“敢问太子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卢瑾之狠狠将手里的人皮面具丢在地上,气势汹汹大声质问,“这个女人是谁,我妹妹又在哪里?”
面具被撕下,叶霁禾早已失去血色的脸蛋暴露出来,她心凉了大半,冒名顶替太子妃的罪名怕是要直接判个斩首示众。
众宾客也是汗如雨下,此等大事也不知道各自的身份够不够看的,生怕多听两句就得跟着上路。
“……”
李囚十分头疼,揉按太阳穴神情无奈,信口雌黄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太子妃今晨临近开宴突发恶疾,诸位宾客已至,太子妃生辰宴,太子妃又不得不到场,于是本王才出此下下策。”
“是这样?”
卢瑾之似乎有所怀疑,转而望向苏三千,“苏神医近来不是说已经医好了太子妃吗?难不成是苏神医在诓骗太子殿下。”
“回将军,近日太子妃的咳疾确实已经医好多日,气血恢复了大半。”
苏三千再次叩首道,“但是否还有其他隐疾,民女不敢保证。”
“原来如此,所以四妹是在府内养病啊。”
卢瑾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也不追究什么冒牌不冒牌的,赶快跑下台阶,转身下跪叩首,“原来是个乌龙啊——末将刚刚冒犯太子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二哥快起来吧,这是闹哪样?本就是一家人。”李囚赶快招呼,转而给叶霁禾使了个眼色,“既然都让人看出来了,你就先退下吧。”
“是。”
叶霁禾惶恐起身,僵硬地行了个礼,匆匆退下了。
所谓冒牌一事,好像也不了了之了。
在座宾客不禁低头擦汗,既然这种事儿上面都不追究了,自己只当是从来没看见过的好。
“有殿下和神医的话,末将悬着的心可算是落下来了,还在担心有人想害太子妃呢。”
卢瑾之扶着膝盖起身,悠哉回到自己座位上,转而向诸位宾客赔笑两声,“让诸位看笑话了,我卢瑾之自罚一杯。”
“若事出有因,太子妃无恙,民女便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民女只是担心殿下让歹人给骗了才有所冒犯,望殿下恕罪。”
苏三千再次埋头解释,随后竟然目中无人自顾自拎着裙摆回了原先的位置。
好像无事发生似的,几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散去,众宾客也从提心吊胆变为松了口气。
虽然都感觉到这件事儿里有蹊跷,但既然没有波及到他们,便不会有人主动去捅破,免得再惹得自己一身骚。
“……”
李囚沉吟不语,冷眼看台阶下的一男一女一唱一和,多少有些琢磨不透了。
先不说卢瑾之是什么时候和沈问他们勾搭上的,就说他们这么白白演了一通,究竟图什么呢?
把叶霁禾的身份挑明。
还有呢?
没等他思考出个结果,又生变故,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厮火急火燎跑到大殿中。
腾腾腾。
那人急急忙忙也顾不上冲撞了大殿里的各位大人,脚下步子捣腾得飞快,脸上沾了大半灰黑。
扑通。
他太着急了没跑稳当,直接摔个狗吃屎,干脆就没有起身,跪在原地叩首高呼。
“殿下!府上有一处院子突然无故失火啦!”
……
太子府,后院。
后院有一座看起来比庆华殿略小的大殿,从外看来也很宏伟壮观,三个身影踏上进门的阶梯。
这里也算是个高处,回头望能看到太子府的层层院墙。
“哎,那边是不是着火了,冒烟呢诶?”
沈问抬手挡在眉上方,踮起脚往身后的一个方向远眺,叼着狗尾巴草看热闹,“公公不去看看?”
安无岁闻声也转身看去,果然在远处某座院子里不断冒出滚滚浓烟,零星还有几点火光冲上天。
“火势不小啊。”他也附和。
“二位麻烦收收心,正事要紧,咱们这几就到了。”
晏公公揣着手登上最后一层阶梯,根本懒得回头去看,万事均与自己无关。
来到这层平台,入目是大殿的正门,周围一圈儿都是两人合抱之柱,门窗瓦墙也精巧细致,不输前院的庆华殿。
几扇大门全部上锁,均是有巴掌大的老旧铜锁。
晏公公从腰封取出一把钥匙,只听咔哒一声,其中一扇门的锁头被打开,他推门而入。
开门的同时,沈问眼神微微变化。
“有凶气。”
他低声提醒安无岁,后者也跟着有些紧张起来。
三人鱼贯而入,大殿里密不透风,光线很暗,尤其是从阳光明媚的外面一下子踏进来,视线都不易适应。
整座大殿由六根盘龙柱支撑,正中间有一座两人高的铁笼子,笼子外围还缠着无数铁链,贴着许多镇压的灵符。
除此之外,偌大的大殿内别无他物,空空荡荡。
正中的铁笼子里静静坐着位姑娘,她一袭柔纱制长裙白衣,面前自顾自摆弄着黑白棋盘,听到有人进来也不好奇。
“这是饕餮?”沈问的语气中透露着一些不确信。
“正是。”晏公公点头。
“你也不确定?”安无岁皱眉,歪头打量沈问。
“…她身上的凶气太微弱了,和之前那三个差了许多。”沈问下意识摸摸鼻子,像是也不懂为什么。
“因为她先前本就是负伤逃出朔风,来南关投靠太子后就一直被关押此处,终日不见天光,也迟迟得不到血肉滋养,力量自然越来越弱。”晏公公解释。
“明白了。”
沈问和善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请公公移步到外头候着吧,我们二人封印凶兽时,不得有外人在场。”
“……”
安无岁不动声色斜了他一眼。
又开始鬼话连篇了。
“…好。”
半晌,晏公公盯着沈问沉沉开口,“老奴劝沈公子不要想着耍花招,即便是你想从这里逃跑,老奴抓住你也是轻而易举。”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都要怕死了,公公还是快出去吧,记得带上门。”沈问对他扬了扬手,催促道。
晏公公深深剜了他一眼,退了出去。
吱呀——
大门关上,室内失去门缝透进来的、仅有的一点儿明亮,又回归昏暗。
呼!
一道符纸突然燃烧,照亮安无岁的脸庞,指尖划过黄纸,他的眼底闪过同平时的温和样貌截然不同的光芒。
“浮生!”
话音落下,一道寒光掺着些许猩红闪到正要捏诀的安无岁面前。
噔——
浮生剑刺透那张即将燃烧殆尽的符纸,径直扎进一根柱子里,符纸的光芒随着火焰逐渐消失在空中。
“嗯?”
安无岁望着自己指尖缝隙空空,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转头打量沈问。
沈问轻按着他的手从胸前放下,上前两步,来到笼子边,蹲下身平视里面那个正旁若无人下棋的白衣女子。
“别着急动手呢,先聊两句。”
第182章 机会
“没什么好聊的,你们人类总是奸诈不级。”
铁笼子里饕餮不急不躁,把玩着手中的棋子,“你先前费尽心思才收回了那三只凶兽,而今又怎么可能放过我,否则,你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她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过沈问,更像是笃定自己今日一定会栽在这里,所以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
这句话沈问并没有反驳。
翻山越岭,历尽艰辛,好不容易才找到饕餮的下落,他确实不会放她归于人海。
“三'只'凶兽。”
安无岁试探着重复一遍,被勾起了些回忆,他来到笼子边,低头打量里面的女子,“你这番说辞,倒是把你们凶兽和我们人类区分得明显。”
呼——
忽然,笼子里黑雾弥漫,所有白色被黑雾吞噬笼罩,然后再逐渐散去,化为乌有。
笼子里的女人不见了。
“你见过穷奇那小子了。”
饕餮的声音在安无岁的耳边响起。
陡然间,她凭空出现在安无岁的身侧,两人仅仅一步之遥——并且是笼子之外。
三人距离更近,即便室内都没什么光亮,互相也能看清对方的容貌,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饕餮的肤色比正常人要白出几个度,肌肤苍白而无血色,五官小巧且精致,正统的南方闺秀模样。
安无岁几乎同一时间本能后退了半步,来到沈问身旁,保持和饕餮在一个安全的距离范围。
“看来他也和你纠结过,凶兽是否能用'只'这个量词。”安无岁顺着这个话题继续道。
“……”
饕餮察觉他的惧意,于是不再上前。
“诶不是,合着你出的来啊?”
沈问惊奇着站起身,忍不住对她指指点点,不解挑眉,“怎么不逃呢?”
“走不远。”
饕餮转头去看那空荡荡的铁笼子,视线扫过上边贴满的符纸,“我的力量越来越弱,得不到血肉滋养,连这小小牢笼都没办法冲破,只是可以短时间化形在笼外,但也依旧离不开太子府。”
“努力从朔风逃出来,却又被困在了这里。”安无岁如是总结。
他抬手抚摸铁笼子的材质,顺便撕了一张灵符下来,是颇为寻常的束缚符,不懂阴阳道法,纯粹地用蛮力封住了笼子。
有可能是叶霁禾帮忙,又或是其他的什么符修做的。
“别一副可怜我的模样。”
饕餮听到他的话,神情中透露出几分厌恶,“你们人类总是精于算计,表里不一。
看似为我们好的人,实则谋算如何利用我们;打算把我们封印的人,反而露出怜惜之情。
每每面对你们这些面目虚伪人类,就还不如住在这铁笼子里,至少它不会欺骗我。”
呼——
黑雾再次涌起,饕餮回到笼子里,整理好宽大的裙摆,坐在那桌棋盘旁边,继续认真摆弄棋局。
“聊完了,你们可以动手了。”
她手中再度捏起棋子。
“……”
沈问对此充耳不闻,顺着她手的方向看过去,棋盘上密密麻麻都是棋子,黑白交替。
沈问棋艺并不算炉火纯青,但也堪得上高超,寻常棋局还是能看其中出门道的。
饕餮面前这局杂乱无章,门外汉来看或许似是很复杂,实则每招都是只要略微学过棋艺的人能轻松破的局。
“你根本就不会下棋。”沈问环起双臂。
“是。”
饕餮毫不避讳地承认,目光却从未离开棋盘,“他把我骗进太子府后,在人前尊称我为大人,并且送我这桌棋,他说如果哪天我能连赢他三局,他就会放我出去。
不过我知道,我的输赢都是凭他一时喜恶,他总会让我连赢两局,然后再输的体无完肤。”
给了我希望,再狠狠践踏。
“这个'他'指的是太子。”
安无岁望着她落寞的身影,“你明知自己赢不了他,却还是日夜琢磨取胜之道。”
“……”
饕餮没再说话。
“看来咱们还是有的聊的嘛,你根本就不甘心回到暗无天日的封印里去,不然又为什么要不懈努力去研究下棋呢。”
沈问说着,从怀里一卷金线封边的黄金卷轴,巴掌大小——这是大昭寺时,沈问临行前住持交给他的,据说专门用来收服凶兽。
他向饕餮展示自己手里的卷轴,道:“这东西你应该认得吧,若非北梵从大昭寺偷出旧四卷销毁,你和其他三只凶兽也没机会逃出生天。
而这卷,是新四卷其中之一,也就是说…我,沈问,是能掌控你何时何地回到封印中去的人。”
“你想说什么?”饕餮语气微变。
“咱做个交易怎么样?”
沈问把卷轴揣回怀里,凑近脑袋扒住笼子,指着身后紧闭着的大门,对她笑眯眯道:“你呢,帮我一起对付外边那个老太监,而我,给你个逃跑的机会。”
“逃跑的机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饕餮放下手中的棋子,第一次抬头看向他。
……
太子府,庆华殿。
大殿之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刚刚所有人才因为有人冒名顶替太子妃的事情替太子捏了把汗,现在府上竟然还失了火,真是祸不单行。
李囚第一时间便怀疑这是沈问搞的鬼,但又有些疑惑,毕竟特意提前嘱咐了晏公公暗中盯住他,他应该是没机会做这种事的。
来不及多想,他立刻调动府上的侍从赶去救火,只留下小部分守在大殿里。
那个来报信儿的小厮却迟迟没有退下,依旧跪在原地,脑袋也不抬。
“还有何事?”李囚狐疑道。
“回殿下…”
小厮浑身筛糠似的突然发抖,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滴落到地毯上,“小的在起火的院子里好像看到了…太子妃的身影。”
啪!
“你说什么?”
李囚眉间拧做一团,猛地拍响桌子,大殿上的众人也跟着被吓得抖了一激灵。
“殿下饶命啊!当时火势迅猛非常,小的也只匆匆看了一眼,不敢确定那位就是太子妃啊!”小厮双手撑在地上又磕了三个响头。
“……”
李囚额头上逐渐显现青筋,眼下的肌肉略微抽搐,他死死盯着台阶下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厮,不太像在说谎。
卢欢儿怎么会出现在起火的院子里?
这绝对不可能,她此刻人应该在哪里,李囚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清楚。
难道真是巧合?
只是个长得很像的人?
不对,哪里不对。
“殿下!敢问太子妃今日在哪个院子养病啊?”卢瑾之扶着椅子起身,神态紧张,语气有些夸张,“末将实在担心四妹安危,想去看看她!”
“……”
原来如此。
李囚深深看了他一眼,沉思片刻,转而故作慌张失措地问台阶下那个小厮,“起火的是哪个院子?”
“是…花园南边的那个院子,僻静临湖,平时鲜有人去。”小厮瑟瑟发抖道。
哐啷。
李囚身体猛地抖动,果盘重重落地,他面色惨白,手臂坠落在扶手旁,双目失神般对卢瑾之痛心道:“起火的,正是太子妃养病的院子啊!”
远处,跪坐许久的苏三千终于听到这句话,抬起双眸。
上钩了。
第183章 瑾之
宴会前一天,午后。
从南关最大的集市出来,往北走两条街,再向西过了桥,就能看到太子府门前的大道,此处常年设卡,所有车马出入一律接受检查。
卢瑾之自从入了南关的南城门,沿途一直有士兵开路,备受瞩目,但到了此处,就连他也需要下马行走。
他翻身跃下马鞍,随手将自己的骏马丢给身旁的将士,整理一番衣衫,正要抬脚往太子府去,身后泛起一丝凉意。
簌——
一支羽箭破空袭来。
卢瑾之旋身躲过,反手伸直去抓,径直把箭中途截了下来。低头拿近了端详,不过是寻常猎户家用的弓箭。
箭头还绑着小小一张字条。
他眼神一凛,立刻循着箭的方向回头。
远处是家老旧的打铁铺子,一个头戴斗笠的白衣人躲在大门后,看不到样貌,他正不慌不忙朝卢瑾之打招呼。
“有刺客!”
周围的将士高呼,纷纷拔剑转身,都看到了那个戴斗笠的家伙。
“都别动!”
卢瑾之抬手制止身边的人,踏地飞身跃起,衣装飘逸,猎猎作响,“我亲自去。”
随行的将士虽然不明白卢瑾之为什么这样吩咐,但都乖乖收了剑,待在原地,没有一个抗命的。
随着卢瑾之动身,那个躲在门后戴斗笠的白衣人也跟着有所动作。
他立刻从楼下扒着房檐轻巧翻到楼上,如履平地,踩着砖瓦往别的方向飞驰。
好轻功。
卢瑾之不禁心中感叹,又看了一眼刚刚从箭头撕下来的字条,上边只写了两个字:
是我。
看似没头没尾,但一眼就认得出这洒脱漂亮的字体,和之前收到的那字条出自同一个人。
两人先后飞跃在繁华城楼的上方,逐渐到了荒凉地段。
远离集市人群,那个头戴斗笠的白衣人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卢瑾之这才逐渐发现,自己能追得上对方完全是对方有意为之。
以那人的身手,甩掉自己应该不算难。
呼——
但见,那人从房顶一跃而下,跳到一片空地上,惯性继续窜出去两步,停在正中间。
这里杂草丛生,周遭没有树木和楼墙,环顾几里一览无余。
卢瑾之紧随其后停在他一丈远。
“卢将军。”
那人突然高呼着朝他深深鞠躬,拜了一拜,“利用太子妃骗您进城,是我的主意,还望卢将军不要怪罪。”
“所以那张字条是骗我的,四妹其实没遇到危险?为什么?”
卢瑾之也不生气,神色有些不解,忽而抱起双臂道,“诶,你把斗笠摘了我看看,你是谁的人?这轻功倒是有些东西。”
“我不是谁的人…将军可看作是,我只是太子妃的好友,而太子妃只是寻我帮个忙。”
沈问不仅没听他的摘下斗笠,甚至还把脸埋得更深。
“原本呢,是想跟您好好谈谈的,但太子妃说不必费事,只需把这个给您,她说将军看了就会懂了。”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个包裹,高高抛给几步之遥的卢瑾之。
啪。
卢瑾之接过布包,三下五除二打开,里面只有两件东西,一封信,和一块铜色的令牌——卢氏信物。
仔细观察令牌细节,花纹和刻印都是自家特有,于是抬头他又看了沈问一眼,赶快拆开了书信。
“是她的字迹。”
卢瑾之喃喃,一目十行,阅读飞快,眉头也皱起来,难以置信抬头道,“她是要离开太子府?她不是太子妃吗?”
这还能想走就走呢?
“咳…这事儿听起来,确实很荒唐…”
沈问少见的有些尴尬,不自然地摸了摸嘴唇,“不过太子妃说您是家人,不会对她不管不顾的…”
不料,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卢瑾之气愤打断。
“这个李囚!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个东西,口口声声说喜欢四妹,都他娘是骗人!还天天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我呸,不就是图我们卢家南关的兵权吗!”
卢瑾之猛跺几脚,甩甩手中的信,怒气冲冲指着那张纸,“你看到没有?他居然还敢软禁四妹!老子非一剑砍死他!走!走了好!我看四妹早就该走!”
沈问:“……?”
嚯。
这封信比想象中有用得多啊。
没成想卢瑾之竟真如此在乎这个妹妹。
沈问茫然眨眨眼,赶忙上前两步,低声劝抚:“将军慎言,虽然这儿地势开阔无人窃听,但还是别太无法无天了去,毕竟他可是太子,大逆不道的话说不得。”
“我管他是什么子,他敢欺负我四妹就不行!”卢瑾之恶狠狠道,“不如让四妹休了他!”
“将军嘴上狠毒,但心里清楚得很,太子娶卢欢儿本就意在兵权,如今圣上眼中他不得宠,那卢欢儿就是他最重要的筹码,所以他绝不可能轻易放她走。”
沈问不知从哪掏出个火折子,从卢瑾之手里夺过那纸信点燃,“而且据我猜测,太子应该也已得知卢欢儿想逃,你猜他会如何应对?”
沈问捏着信纸一角,火焰从最远端不断向指尖的方向蔓延,热意灼烧着他的手心。
直到信纸全部被火焰吞噬,他才依依不舍松了手,那张纸在飘落到地面之前,化为了灰烬,飘散在风中。
“……”
卢瑾之恢复常色,努力消化了这些信息,抬起眼皮子盯着面前戴斗笠的男人,略微思索,“你认为李囚会把四妹关起来?”
“换做寻常,他或许会。”
沈问环起双臂摇摇头,暗暗揉捻灼热的手指,“但在如今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有个很大的变数。”
“明天的生辰宴。”
“对,也不对。”
沈问顿了顿,“转机确实在这场宴会,但重点在于,太子前阵子突然决定回宫的消息。”
“回宫?”
卢瑾之本能地反问,又拍手恍然大悟,“是啊,既然四妹有逃跑的想法,那干脆派人提前送她回宫,只要进了宫就没机会和外界联系,更遑论逃跑。”
卢瑾之顺势推理,忽地眸子亮起来,“所以明日宴会后,李囚肯定会送四妹连夜出城,到时我直接带人去堵城门,一准儿能截下人来。”
“两个问题。”
沈问竖起两根手指,道,“其一,太子手下有个极善易容的人,她完全可以冒充太子妃出席这场宴会,将军明晚再去截人,恐怕已经晚了。
其二,将军带人拦下太子妃的车驾,可曾想过后果,将军以为自己凭什么能带走太子妃?还是说,将军扮作麻匪直接抢人,那样的话,太子定会纠缠到底,不死不休。”
“……”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卢瑾之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指着鼻子骂蠢,忍不住黑下脸来。
“你有计划就说,别卖关子。”
第184章 做戏
“我的人刚去过太子府,能确定卢欢儿目前还在城内,但再晚些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沈问坦然道,“所以将军最好还是尽快派一队信得过的人马去北城门郊外,守着南关到和昌的必经之路。”
“我这就去。”
卢瑾之听这下明白了。
卢欢儿随时可能被李囚送出城,他满心都是帮妹妹,转身就要回去喊人布置,但却被沈问一把扯住。
“但将军不能亲自去。”
沈问压低了斗笠,低声哑气,“你身份特殊,南关城内太子耳目众多,这两日你还是得待在城内,尤其明日生辰宴,将军必须去。”
“为什么?”
卢瑾之甩开他的手,略微皱眉。
卢欢儿都不在太子府了,他又何必去和李囚互相装样子。
“因为只有卢欢儿真的'死'了,李囚才没有借口继续追究。”
“不就是假死,这种事儿边军没少干过,我有经验,你放心,送太子妃回宫的那队人马,我肯定不留活口。”
卢瑾之还以为是什么,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只当是家常便饭,接着问,“可这跟我明日去不去太子府有什么干系?”
“将军真相信这种假死的小把戏能骗过太子?”沈问冷不丁问。
“……”
卢瑾之沉默了。
确实。
李囚天生性子古怪,又是被夹在圣上和丞相中间的皇子,宫里的算计没少见识过,凡事难免多疑多心。
尤其关于卢欢儿,他必审慎待之。
前脚卢欢儿刚有意愿逃离太子府,后脚就传出死讯,任谁都不会相信,更不要提他李囚。
“所以卢欢儿既要'死',就得'死'的天下皆知,让全南关的人都确信是卢欢儿死了,那太子一个人再信不信,可就没用了。”
沈问淡淡开口,指尖点向卢瑾之手中握着的令牌,道,“明日将军还得去太子府上同我等演一出戏,给众宾客看。”
“演戏?”
“明天开宴后,太子绝对不敢留卢欢儿在府内,当众出面的太子妃必是易容的冒牌货,彼时,太子府里一个院子就会莫名起火,而那院子里也会无故多出一具和太子妃骨架相似的女尸。”
沈问说着,缓缓勾起嘴角,斗笠下俊俏的脸庞,露出狐狸般狡黠的笑意。
“…到时候只要当众拆穿那冒牌货,李囚百口莫辩,自然会找借口说四妹还在府上某处,毕竟这场宴会不能没有主角,四妹必须在府里。”
卢瑾之打量沈问的眼神也变了变,顺着话茬道,“但他又无法让她露面,所以,那尸体就只能是太子妃,而在众宾客眼中,卢欢儿也就顺理成章地死于意外了。”
啪!
“至此,太子妃就彻底死了。”
沈问抬手打了个响指,“到那个时候,太子就算不信也不能多说什么,他想查呢,也没法儿明着查。”
“因为是他亲口承认四妹当时就在府上,却不见人影,除了那具尸体,便无其他可能,有宾客作证,相当于他把自己给捶死了。”
卢瑾之点着头若有所思,忽然又觉得不对劲,狐疑道,“不过,这些假设都得有个重要的前提——你怎么敢确定四妹明日一定不在府里?”
“……”
虽然斗笠挡着脸,看不出沈问表情,但卢瑾之明显发现对方微微一怔,然后又歪起头,语气莫名其妙地开口。
“咦?刚刚没告诉将军,我早就让太子知晓了我要去府上大闹一通吗?”
说着他还侧过身,拍拍自己腰间两把佩剑,不无自豪道。
“太子视我为仇敌,想必明日少不了一战,这刀剑无眼的,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太子妃安全,太子也不敢留人在府上吧?”
更何况,我本就是去和太子抢人的呢。
……
时间回到此时。
太子府,庆华殿。
大殿的表演者已统统被赶下去,喜庆的房间里少了许多热闹,取之而来的是紧张不安的氛围。
所有人都在等待府上失火院子的消息。
卢瑾之刚听到消息时差点儿直接冲出去,被太子叫人拦了下来,说是火场危险,还是派下人去,自己安心等消息的好。
火势由大转小的消息被来往不断的下人禀报进来,通过侍从们不懈努力,终于扑灭了院子里的大火。
侍卫们查不出这次起火的原因,那院子又偏僻,下人们都认为是天干物燥,意外起火。
“伤亡如何?”李囚耐着性子问。
“回殿下,大家本就不常去那院子,只在现场发现了一具尸体,应当是个女子。”
侍卫如是说,“只是已经认不出身份了,殿下,要不要仔细点点府上的人手?”
“……”
李囚没有回应,暗自握了握拳。
原来这才是他们想要的。
一个平时无人去的院子里起火,哪来的尸体?
这是在逼自己啊。
要么就亲手交出卢欢儿。
要么当众承认卢欢儿死了。
可真正的卢欢儿早就被自己偷偷送出城了,他从哪还能再变出来一个呢。
“殿下!”
大殿外又提剑跑进来个侍卫,拜跪在台阶下,“属下找遍了太子府,不见太子妃的踪迹!”
“再去找…”
李囚强撑着沉沉道,额头的青筋已经浮现。
“是!”他应和下来,带领众侍卫赶忙起身退出去,行动利落。
庆华殿内人心惶惶,权贵们不敢多言,汗如雨下,唯恐触了太子霉头。
全天下谁不知道他李囚爱卢欢儿爱得是死去活来,如今卢欢儿九成九的可能死在火场,这位太子爷没疯就不错了,还指望人家笑脸相迎吗。
嘴上说是失踪,可大家都有眼睛有耳朵的,谁看不出来死在火场里的就是太子妃?
既然太子不愿面对,大家也陪着装傻就是了。
李囚不动声色观察台阶下的众宾客,从他们的表情神色不难看出,所有人几乎都要默认今日死的就是卢欢儿。
这样下去不行。
“……”
李囚不断思索应对之策,偶然抬头间,瞥见苏三千身后站着个陌生男人,不禁发出疑惑的神情。
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桌案前,苏三千拿了只空杯子倒了杯水,转身递给刚跟着侍卫们混进来的祝云川。祝云川也不客气,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然后随手放到桌上。
“我有问题。”苏三千头也不抬,低声问,“火场里的尸体是哪来的?”
“嘿,你还真别说,沈狐狸这玉扳指是够好用,那么老大个人也能藏进去。”
祝云川朝她晃了晃手,手指上的碧玺戒碧绿透亮。
“他居然会把这个借给你。”
苏三千有些出乎意料,但表情很快恢复如常,低声接着问。
“那刚刚那个下人是怎么回事,被你收买了吗?他怎会亲口承认在火场看到了太子妃,难道卢欢儿真在那儿现身了?”
第185章 以血
“哈,这事儿啊,说来也巧。”
祝云川忍不住笑了笑,略微弯下腰,凑近苏三千耳畔道。
“我贴完引火符之后,在花园附近正好碰上贺师弟,他说安大师那边计划有变,他就先行离开了,我寻思来都来了,就让他顺便用法器帮我忽悠了几个府里的下人,哎你知不知道,他有个新发明的法器,居然能制造幻像…”
“所以那些下人是真的以为自己在着火的院子里看到了太子妃。”
苏三千直接打断他叨叨叨,顺势而言,也为自己倒了杯茶,“这样看来,我们这边一切顺利。”
“就是不知道沈狐狸那边如何咯。”
祝云川撅着嘴环起双臂,小声嘀咕,“我看呐,就凭他现在的水平,打不打的赢饕餮都两说,还不如让我去来的稳妥。
前殿这边也就看着吓人,其实根本打不起来,亏他还专门嘱托我来守着,也不知到底有什么用。”
“怎么,让你在这保护我,你似乎颇有意见。”苏三千冷声道。
“三千你知不知道?最新的江湖名人榜上我祝云川可排在第十二位,实力如此,就来当个护卫,暴殄天物,我有点儿意见怎么啦?”祝云川不满嗤了一声。
“……”
沈问都没你这样事多。
苏三千无情翻个白眼,听到他提起江湖名人榜,脑中不禁回想起某位顾姓人士,轻舒一口气。
“贴那破榜的人不怎么靠谱,估计这榜也没什么可信度。”
“嘿你——”
祝云川被她一句话否定,哑口无言,根本没有脾气。
……
南关北城门,郊外。
南关气候常年湿润,城外大多是些森林植被,绿野遍地,大树参天。
层层树丛里,十几个人蒙着面埋伏在阴影处。
“头儿,咱从昨儿午后就来守着,一直守到现在,哪看到过太子府的车驾?莫不是将军在框我们。”
其中一个男人龇牙咧嘴左右扭了扭腰,他们已经在树林子里守了整整一夜,现在是浑身发酸。
“事关重大,将军怎可能在这种事上儿戏。”
被称头儿的那个男人面色严肃,猛地拍了他后背一巴掌,“别摇摇晃晃的,没骨头似的,给我打起精神来!”
那人挨了一巴掌虎躯一震,不情不愿地抻着胳膊,还小声苦道:“头儿,要我说你就是太老实了,咱将军骗你的次数还少吗?上回也不知是谁连跨三座城传军中密令召集你去,结果就为让你陪他喝个酒。”
“那日将军心情郁闷,隔天即将打仗,我得去开导开导,毕竟关系到战场大局。”
领头那个男人轻轻摇头,一本正经为他解释,并不觉得其中有何不妥。
“……”
人话?
旁边这人瘪嘴,嫌弃地斜了他一眼,又要张嘴举例子,“那还有那次呢,将军让你连夜赶路,结果就为送太子妃一幅她喜欢的字画…”
“嘘!”
不等闲话再出口,领头的赶快竖起手指噤声。
踏踏踏——
远处往这个方向来了一队人马,四周有几个身穿布衣的莽夫骑马跟随,每个都扮相寻常。
马车也是市集上都能见到的,并无特别之处。
但埋伏在林子里的男人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这马车周边跟随的每匹马都非一般人家能买得起的,从马身到蹄铁,仔细观察,便看得出是名贵战马。
赶路的一行人沉默不语,都是面色警惕,马车的帘子紧闭,不知是什么人物,也没有一丝动静。
哗——
大道两侧猛然跳出一群蒙面的黑衣人,十几人围成圈,当即包围了马车,人手一把铁刀。
光看装扮,有几分像山匪。
“……”
马车周边的莽夫们见状也纷纷迅速拔刀,顷刻间,气氛紧张起来。
双方没由来的默契,没有谁第一个说话,对峙半晌,卢瑾之麾下这队蒙面人马率先出手。
哘——
刀光剑影相互碰撞,明显是南关久经沙场这群老兵更胜一筹,并且都是一击毙命。
没一会儿,太子府的护卫全军覆没。
马车的帘子自始至终都没有被掀开,确保所有人都死透了,那个话多的将士快步来到领头的男人身侧。
“头儿,一个没逃,应该都是太子府里的死侍,听您的每个都补了两刀,没有活口。”
“好,再检查检查,看有没有露了马脚的地方,别给将军添麻烦。”
领头的微微点头,挥刀将刀刃上的血迹甩到泥土里,然后利落收回刀鞘。其他人也纷纷散开,各自检查是否还有遗漏。
领头的男人深呼吸一口气,缓步来到马车门前,小心翼翼撩开帘子。
马车里,卢欢儿浑身被紧紧捆在座椅中央,眼睛和嘴巴都被布条绑住,无法呼救也无法动弹。
她听到有人撩开帘子,身上止不住地轻微发抖,脸颊尚未干涸的泪痕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
男人一时没敢贸然开口,担心吓到她,弯腰走进去,默默帮她把眼罩掀开,解开身上的麻绳,最后轻轻拿下她嘴上的布条。
“太子妃莫慌,我们是来救你的。”
他生怕卢欢儿突然呼救,赶忙解释。
“咳咳…”
卢欢儿揉了揉嗓子,艰难吞咽,还不等对方反应,猛地伸手扯下他的蒙面,一双泛红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我认得你,你是二哥的人。”
……
太子府,后院。
“公公!进来吧,有事相商!”
门内传出沈问高呼的声音,晏公公揣着手守在门外,听到呼唤,面无表情转身推门。
“二位唤老奴是…”
他提着长摆跨过门槛,踮着碎步走到沈问几人身前。
只见铁笼子里,饕餮安然无恙坐在棋桌前,沈问面朝大门背手而立,安无岁也站在旁边。
房间内唯一有所变化的是,铁笼子上贴着的灵符全部消失不见。
晏公公眼底瞬间变了情绪,从泰然自若转为警惕。
“沈公子这是何意?”
“听说应该叫你晏公公…是吧?”
沈问笑吟吟歪头道,“听饕餮说,她初来南关时,是你把她打的遍体鳞伤,才有机会将她困在此处的。”
“你想说什么?”晏公公沉声问道。
“您看呢,您今儿要杀我,而我又打不过您,那我总得寻个自保的手段,您说是吧?”
沈问耸耸肩,朝铁笼子扬了扬下巴,“刚好她与您又有仇,这么说来,我们几个才应该是一边儿的。”
“你想伙同她一起杀我?”
晏公公眯起眼睛,“可笑,沈公子可别忘了,她本就是被我亲手抓来的,如今已经弱的不像样子。”
“是吗?”
砰——
话音才落,铁笼子登时分崩离析,一股浓稠的凶气如海浪般翻涌出来,强大的力量铺天盖地。
饕餮双目再睁时,瞳孔已经变成了金色,白纱裙随黑色的雾气飘逸。
她挣脱束缚,赤脚一步一停走出来。
室内烟尘四起,晏公公本能闭上眼,用袖子遮住口鼻。
哗——
饕餮混着黑雾冲刺向他,后者赫然推出一掌。
砰!
凶气和强大的灵力相撞,化作无形的波动蔓延,震得整座大殿开始颤动。
沈问抢先上前半步挡在安无岁身前,替他减轻了部分力量的冲击。
“怎么可能?你的力量怎么比之前还要强?”
晏公公满脸难以置信,扫视面前这个金瞳的白衣女子,忽然发觉不对,转头看向沈问,“是你!”
“是呀,就是我。”
沈问扬起招牌微笑,把一直负在身后的左手伸到前边,撸起袖子向他展示,颇为骄傲。
银白清明的衣袖下,他的手臂上有数道血淋淋的剑痕,甚至血迹尚未干涸,还在流淌着向下滴落。
“若我不以自身血液来喂她,她的力量又怎么可能同你抗衡呢?”
第186章 两清
沈问话音刚落,调动起身体内仅有的五成灵力,紧接着,一道世间罕见的纯白色灵光浮现在几人视野中。
“原来如此…难怪饕餮恢复速度如此之快,你的血不一般。”晏公公沉吟。
“公公好像很了解我的力量嘛。”
沈问扬眉笑道,同时将右手两指并拢,雪白灵力凝在指尖,翻手张开,推出一道力量也掺进战场。
砰!
晏公公与饕餮弹开,饕餮被击于空中,立刻化为黑雾,绕至他的身后。
呼——
金光笼罩饕餮的手掌,晏公公当即旋身卸力,二人再度交锋。
“浮生!”
沈问高声呼唤,眉眼依旧弯弯,足下猛踏,也冲向正在战斗不止的两人。
哘——
剑鞘颤动,一道鲜红靓丽的长剑主动飞出,循着沈问身侧转了一圈,稳稳落到他的手中。
霍然间,洁净的白色灵力交织着浮生剑的红光斩出一道剑气,直奔混战的饕餮晏公公二人而去。
呼!
剑气所到之处,地面震动,石砖碎裂。
晏公公连忙释放灵力缩回手掌,脚下狠踩,抽回身体,硬接了饕餮强烈的凶气,这才堪堪避开。
汹涌的力量横冲直撞,饕餮也吃了晏公公猛烈一击,口腔迸发出铁锈味,嘴角落下一抹猩红。
但那股剑气将至,她来不及多加思考,动作迅疾,原地转身遁入黑雾。
轰——
剑气穿过战场直击大殿墙壁,厚重的砖墙刹那间破开半人大的口子。
耀眼的阳光倾洒进来。
晏公公眼睛略微睁大,看到那股力量的威力,重新审视这个白衣年轻人。
“我记得你在范阳时受了重伤。”他神情严肃,语气中有些狐疑,“体内灵力应当大打折扣才对。”
“公公这消息倒是够灵通的啊,我记得我不曾向叶霁禾说起过,你又是从哪知道的?”
沈问反手挽了个剑花,剑锋指向他,“怎么,没料到我居然还是这么强,有些后悔跟我动手了?”
“年少无知别太恣意狂妄!”
晏公公没由来地怒火中烧,眼角数层褶皱堆积一处,扯着嗓子狠狠叱道,一甩长袖,双手由掌转为握拳。
空气中凝聚扭曲空间的力量,环在他的拳头上。
呯吡呯吡——
他径直越过前方的饕餮一拳轰向沈问身前,沿途灵力不停炸开空气,呲爆声不断。
“……”
沈问眼神一凛,察觉这一击非同寻常。
他担心伤及身后安无岁,来不及开口提醒,便直接从腰间扯下尘灭剑甩出去,重重砸在他的腹部。
由于惯性,安无岁被这沉重的物件推出去数米有余,直接翻了个身摔倒在地上。
簌——
接着,浮生剑被抛向空中,沈问迅速双手相扣,结印抵住剑柄。
轰!
两方力量相触,再次发生剧烈的爆炸。
大殿墙上慢慢出现裂痕,太子府整个后院的花草树木被震颤不止,艳丽芬芳的花瓣全部坠落。
呼——
一股凛冽的寒气从剑锋处倾泻而出,零星溅落洁白的雪片,大殿内的空气温度骤降。
晏公公双拳对抗朱红鲜亮的浮生剑,手臂逐渐轻微颤动。
两人僵持不下,都源源不断以灵力互搏。
“这是,听雪门的雪落长风。”
晏公公攻势不减,喘着粗气,脸色越发阴沉,“当今江湖绝学,这招除了听雪门郑机云外应该无人会用才对,看来…你就是当年那个夜屠百花楼的神秘人,你居然没死,藏的倒是够深的。”
“……”
沈问忍不住皱了皱眉,额角冒汗,压根没工夫搭理他,眼前景象有些模糊,身体火烧般疼痛。
他深知即便自己在巅峰时期也不一定能打得过这位晏公公,所以今日一出手就是全部力量,几乎招招是以命相拼。
沈问已经强撑着同他过了几招,这会儿到了极限,一击雪落长风更是直接耗尽他的所有力量。
“唔呃…”
安无岁这一跤摔得太狠,在远处暗暗吃痛,费劲许久才爬着起身,匆忙从袖子里掏出沧溟钟。
叮——
他轻微晃动手腕,幽幽灵气氤氲着沧溟钟,片刻,不过巴掌大小的钟铃,传出悠扬有穿透力的声响。
晏公公听到铃声的瞬间,头痛欲裂,体内灵力也发生紊乱。
哗!
他拳间灵力不稳,浮生剑直接刺破屏障,沈问失去佩剑力量的支撑,重重摔到地上。
咻——
浮生剑当即从沈问身前窜了出去。
这道红光在空中极速转了个圈,从晏公公的后背径直刺入。
噗!
随着剑尖穿过他的胸口,鲜血淋漓。
“呃…”
晏公公面部肌肉无意识地抽搐,本能地偏过头,看向那致命的铃声传来的方向。
是你。
他怒目圆睁瞪着安无岁,瞳孔微缩,面容略显狰狞。
安无岁也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相视,一时间后背发凉,汗意浸湿了前襟。
呼——
晏公公忍痛从身体里拔出浮生剑,随手把它丢到一旁,挣扎着起身。
黑雾忽然遮住他的视线,一双金瞳浮现其中,饕餮出手扼住他的脖颈,指尖锐利撕破皮肤,顷刻间血流如注。
晏公公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似的,暴起青筋,一把钳住她的细腰,蓄力一击。
砰!
饕餮承受不住,再次化为黑雾消失。
沈问见状赶快拄着浮生剑艰难起身,心中暗道不妙。
饕餮重伤多日,仅凭自己刚刚那一点儿血果然还是太少,她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和晏公公匹敌。
晏公公眼见甩开累赘,根本不管自己不断冒血的伤口,垂着眼帘望向安无岁,眸子里藏不住杀意,理智在此刻崩了线。
他手臂收于腰间,无形的灵力再次汇聚于掌,接着晏公公踏碎脚下的地砖,猛然跃向角落里的安无岁。
“去死!”
呼——
锦绣长袍在空中飞扬。
晏公公将全身的灵力都灌于这最后一击,其中还夹杂着他的怒气,和以命换命的想法。
沈问看到这一幕,没由来的熟悉感扑面而来,浑身的疼痛在那一瞬间仿佛失去知觉。
他几乎慌张地用力甩出手里的浮生剑,连忙朝安无岁看过去,寻常清澈的嗓音此刻变得异常沙哑。
“安无岁!”
角落里的安无岁表情呆愣,没想到晏公公会突然换了攻击目标。
他只感觉晏公公这一击时间好长,自己费力站起身,却根本迈不开步子,只是手中死死攥着沧溟钟。
隐约间好像听到了沈问的呼唤声。
就像十年前在离江的街头,遇到那些亡命流官时的一样。
砰——
这一掌落下,浮生剑也从背后再一次刺穿了晏公公身体。
随着最后一击结束,晏公公浑身的伤痛顿时席卷而来,他四肢发软,难以呼吸,双膝跪在地上,瞑目倒下。
“噗!”
安无岁不过寻常人家,体内根本没有半分灵力,挨了晏公公这样的高手的全力一掌,直接喷出一大口血迹。
五脏六腑被这道深厚的灵力轰碎,肝肠寸断,不过如此。
他一时间神情恍惚,失去了知觉,好像有些站不住脚,晃晃悠悠往地上坠落。
“……”
安无岁歪头看向沈问。
那个白衣年轻人张嘴说着什么,俊俏的脸上没了往日的神气,沾了许多灰土,眉头紧锁,眼睛里红血丝密布。
此生真是第一次看到你小子这样惊慌失措,也算是值了。
就当还你儿时救我那一命吧。
他心中暗暗想。
终于两清了。
扑通。
安无岁仰面躺在地上,心中释然,嘴角微微上扬,但咳嗽不断,浓稠腥气的液体止不住地往外淌。
也不知道雁歌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啊,胸口好疼…
第187章 勾销
“安无岁!”
沈问见他闭上了眼,赶忙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他忍痛拄着浮生剑歪歪扭扭跑到安无岁旁,跪坐下来,颤巍巍拍了拍他的脸,又不敢太用力,怕再伤到他。
安无岁依旧没有动作,胸口也逐渐没了起伏。
“喂,别吓人啊你。”
沈问吞咽着唾沫,嘘声自言自语。
“你我都清楚,就凭他那个身子骨,挨了那么一掌,活不下来的。”
饕餮伴着黑雾出现在沈问对面,她抬起手腕,蹭掉嘴角的血迹,面无表情望着地上的安无岁。
“闭嘴。”沈问淡淡开口。
呼!
忽然,安无岁的胸口闪现耀眼的金光。
“这是?”饕餮顿时一愣。
这束金灿灿的光芒从安无岁的胸口乍破,须臾之间,金黄色照亮整座大殿。
沈问循着光的方向,把手伸进安无岁的衣领子里,摸到了一张形似灵符的东西。
他把那张纸拿了出来,金光便更加夺目,完全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只是不断散发着刺眼的光芒。
哗!
下一秒,这张纸轻飘飘散开,化成薄纱覆在安无岁的全身,然后光芒逐渐暗淡下来。
“呼哧!”
安无岁猛地大口喘起粗气,还往外吐了好些血,只觉得自己胸腔的堵塞突然畅通,难以忍受的疼痛感遍布全身。
“呃咳咳咳!”
“无岁!”沈问眸子一亮。
“这怎么可能?”
饕餮面露震惊,探着身子不解道,“他明明都已经死掉了啊,刚才那是什么鬼东西?”
“呃啊…疼死了…”
安无岁半睁着眼呻吟。
“知道疼就行。”
沈问叹气,苦笑一声,扯着他的胳膊架在肩上,“走,我们回家。”
他将丢出去的尘灭剑捡回来,然后费力扶着安无岁起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的太重,安无岁又昏厥过去。
沈问见状也不多话,直接把他背到身上,自顾自往门外走。
“喂,你答应我的可还算数?”
饕餮望着他的背影,声音不大不小,“你说从南关回到大昭寺的沿途,你都不会把我封印回去,若我有本事,就尽管去逃。”
“言而无信非君子。”
沈问架着安无岁头也不回,转眼间已经走到了大殿门口。
“那你现在身负重伤,还带着这样一个拖油瓶,若我现在要逃,你也没办法吧?”
饕餮望着他的背影,如是说道。
“是吗,要不你试试。”
沈问忽然停了步子,侧过身看她,“反正我现在也没力气再打一架了。”
“……”
饕餮抱起双臂,扭捏着几步来到他身边,“也罢,反正来日方长,我是怕你死在半路上,就算同你一道回去又如何?就当还你救我出来这份恩情。”
“呵…”
沈问意味不明对她微笑,转头对着门外道,“进来吧,我就说过她不会走的。”
门外,一个高挑的身影迈过门槛进来,他板着张脸,本能地打量屋里的一片狼藉。
“是你。”
饕餮眯着眼神色变化,语气不善,“你是太子身边那个贴身侍卫。”
“我不是来杀你的,这是我和沈问的交易。”
万秋澄收回视线,冷声对饕餮道,“既然你已经落入他的手中,我就不再对你出手——只要你不去做一些愚蠢的事。”
“什么…”
饕餮抬头看了看他,又转头望了望沈问,颇为厌恶瞪着万秋澄,“你果然不是忠于太子的人,我就知道你身份有问题。”
“……”
多事。
万秋澄白了她一眼。
“今日之事,还得多谢大人。”
说着,沈问朝万秋澄微微颔首,一本正经地恭敬道,“算我沈问欠你一次。”
“我可什么都没做。”
万秋澄闻言略微皱眉,不知道他这又是闹哪出儿,冷不丁瞥了他一眼。
“正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
沈问扬起微笑,诚恳道,“大人如今潜伏太子身边,如若出手,自然是要帮太子那头的,所以,你今日没有出手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花言巧语。”
万秋澄撇了撇嘴,干巴巴转过头,“快走吧,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沈问,如果下次再见,我希望你不是站在那位的对立面,否则,我们两个就是敌人。”
“未来的事儿,谁知道呢。”
沈问笑吟吟说罢,背着安无岁从他身边走过,缓缓迈过门槛。
大殿外骄阳正盛,气候舒爽,沈问站在台阶上停了停,十分享受此刻劫后余生的心情。
“喂。”
饕餮抬起胳膊用袖子遮住阳光,凑到他的身侧,语气中带着不满,“你刚刚其实是在试探我?如果我当时选择逃,那个侍卫会就地把我治服是不是?”
“我可什么都没说,这都是你自己瞎猜的。”
沈问无辜地挑了挑眉,顺带把安无岁的身体往上推推,继续向阶梯下走去。
“哼,我看你和那个太子都一个样,你们都是狡诈的家伙。”饕餮愤愤对着他的背影挥了两拳。
“瞧你说的,我有那么坏吗?”
沈问勾起嘴角,“你可以回头看看,那个叫夜卿的侍卫有没有追过来,他若没追过来,你大可以现在就逃。”
饕餮听闻这话,立刻回头看去,万秋澄确实还在大殿的门口站着,全然没有要追过来的意思。
她眨眨眼,刚想拎着衣裙走人,又变了表情,继续跟上沈问的步伐。
“怎么不逃?”沈问轻飘飘问。
“不对,你肯定在诈我,我不会上当的。”饕餮严肃摇摇头。
“嗤…”
沈问这下真乐了,悠哉叹气道,“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三人穿过花园时,沈问才发现,太子府院子里的花已经尽数被震落,想必他与晏公公一战,前院儿那边应该早就知晓了消息。
沿着来时路往庆华殿去,所有人好像早就知道他们要来一般,院子里的人手全都被支走了,一路畅行。
“沈问!”
不远处祝云川抬手招呼,看到浑身是血的安无岁,他赶快跑上前,从沈问背上接过他,“什么情况?”
“回去说。”
沈问摇摇头,抬眸看到苏三千也在院子里,身后站着几个侍从,还有一个男人盘腿坐在红木雕花的椅子上。
虽然只有刚刚在大殿上的一面之缘,但他知道,这就是那个同他有很深交集的人。
“沈公子大驾光临府上,竟也不来跟本王打个招呼。”
李囚拄着脸打量他,不无惋惜道,“看这架势,晏公公应该也是栽了,身负重伤却还有这般本领,沈问,本王真是小瞧你了。”
“殿下这是打算杀我?”
沈问一瘸一拐来到他面前,也不跪拜也不行礼,扫视周围数十侍卫,表情带着些不屑,“就凭他们?”
“哈哈沈公子说笑了,晏公公出手都以失败告终,就他们几个,可更拦不住你。”
李囚故作无奈地摊开双手,自嘲道,“本王没猜错的话,今日太子妃之死这场戏码,应该也是你谋划的吧?”
“是。”
沈问神情恢复一如往常的温和。
“说实话,沈问,你的能力确实比本王想象中要大很多。”
说着,李囚从椅子上蹦下来,踩在临时让人铺就的兔绒地毯上,他逐渐凑近,轻轻拍拍沈问的肩膀。
“沈问呐,本王突然不想和你当敌人了,若你愿意归顺我东宫,成为本王的门客,那先前你杀了本王两个心腹的事,甚至连卢欢儿的事,咱们都一笔勾销,你看如何?”
第188章 再见
“我看不怎么样。”
沈问面色苍白略显虚弱,却仍轻蔑望着他,抬起手用大拇指指向身后祝云川背上的安无岁。
“暂且不论你先前杀我多次,那些我都不放在心上,就论今日,你的手下技不如人丢了性命,你当然可以说算就算了,可我朋友却险些葬在你的人手里,这事儿,你能算,我算不了。”
“沈公子这是要和本王撕破脸?”
李囚说着,缓缓抽回手来,在衣摆处蹭蹭,好像才触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敢问太子殿下,今日府上可还有与晏公公身手相当的人能出手拦我吗?”沈问回应得不卑不亢,十分硬气。
“……”
李囚当下没说话,余光瞥见苏三千身边的祝云川,以及跟随其后的饕餮。
这个没见过的男人功力如何他不得知,或许厉害不到哪去,可就算这样,连饕餮也站到了沈问那头,如果没有晏公公这样的高手坐镇,只怕是难有胜算。
沈问既然敢口出狂言,就是笃定了太子府里没有第二个晏公公。
事实也确实不错。
李囚并没料到会在南关遇上这种事,五年之行,身边高手也就晏公公一人,再有就是丞相先前送来的那个夜卿了。
而且,据他所了解,夜卿的身手应该不如晏公公。
本以为晏公公一人对付沈问绰绰有余,不曾想沈问竟真打得过他,毕竟公公的实力在江湖上也算顶尖那些。
多年来,江湖对沈问的争议起伏不定,李囚只知他并不像传闻所说是个废材,却不知他能强到这个程度。
他今儿还真拦不住沈问。
“殿下还有其他事吗?”
沈问转头张望早已空荡荡的庆华殿,然后朝李囚礼貌点头,“我看殿下这宴会也散了,氓北事儿多,我等也就先回去了,不打搅了。”
说罢沈问带头往大门走,刚迈出去两步就是一个踉跄,苏三千见状赶忙扶住他。
祝云川也朝李囚点头赔笑,背着安无岁小跑追上去,饕餮则是根本没正眼瞧他,拎着裙子端庄跟在后边,与李囚擦肩而过。
“沈公子。”
李囚脸上的微笑逐渐消失,没有着急转身,而是面对空气高声道,“后会有期啊,我们还会再见的。”
“最好还是别见了。”
沈问的声音早就走出去很远,院子里的人几乎听不真切。
李囚再看向大门时,那群人已没了影子,他垂下眼帘,面不改色,叫人捉摸不透心中的喜怒哀乐。
“夜卿。”
“属下在。”
观望许久的万秋澄听从呼唤,从庆华殿的房顶一跃而下,精准落在李囚面前,半跪下身子。
“公孙虞真的死了吗?”
李囚不急不缓问。
“回殿下,确是属下亲自送其服毒,尸体在离开太子府时一切正常。”
万秋澄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真假参半着陈述了事实,“不过那期间,太子妃的人曾来看过公孙虞。”
“卢欢儿…”
李囚摩挲着下巴,淡淡开口,“去查查公孙虞的尸身被送到氓北七门后又去了哪里,把她带回来,本王要看到尸体。”
“是。”
万秋澄低声应和,随即露出疑惑的神情,“殿下是怀疑公孙虞没死?”
“哼,如果她真死了,我不信氓北那群人能不来向本王讨个交代。”
李囚冷笑道,忽地把视线放到面前跪地的侍卫身上,张开手掌重重按在他的头顶。
“对了,夜卿,本王发现你的话最近真是有点多了。”
万秋澄闻言,立刻撩起衣袂跪下,双手撑地,头直接埋进手臂里去,连连重磕了三个头。
“属下多嘴,望殿下恕罪!”
……
有些出人意料,氓北众人居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离开太子府大门。
下阶梯时,苏三千明显感觉到她搀扶的人突然失了力气,后边的每一步都迈的异常艰难。
她秀眉蹙了蹙,指尖反手按在沈问的手腕,脉络乱得不成样子,可以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浑身上下没几个好地方,他能从院子里强撑着走出来都是奇迹。
簌簌——
一道若隐若现的蓝色光芒顺着苏三千纤纤指尖滑入沈问体内,灵力所到之处如同涓涓细流轻抚而过,钻心的疼痛感也减轻许多。
“哈…多谢神医大人妙手回春。”
沈问见状,喘着气勉强笑道。
“贫。”
苏三千稳住他体内的灵力,淡淡开口,“你这骨架子倒是禁得住造,换做是寻常人像你这样不顾后果地胡乱透支力量,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多谢夸奖。”
沈问咧着嘴,身体比刚刚稍微好受些了,却仍疲惫地睁不开眼,任由苏三千带着他向前挪动,“卢瑾之呢?”
“宴会散的时候就离开了。”苏三千回。
“也是,八成是去城外找妹妹了,在他眼里卢欢儿这个小妹比什么都重要。”
沈问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一侧,低声自说自话。
“你很了解他。”
“此事之前素未谋面,何谈了解。”
沈问阖着眼轻声道,“只是听杜师弟提起过几次,他是整个卢氏年轻一代里,最疼卢欢儿的。”
两人都默契地没提起卢欢儿的去向,不追究对方连句道谢都没来得及说,也不去寻找她的下落。
他们心中都清楚,卢欢儿这次消失后,八成近期都不会和七门有联系,因为是七门帮她离开的,太子肯定派人盯紧了七门的人,若她贸然露面,那一切努力就白费了。
两人简短地聊了几句,不约而同沉默片刻,苏三千冷不丁偏头看向这个俊俏的年轻人,他皮肤细腻,睫毛也很长。
“看什么?”沈问闭着眼,却感受到了她的动作,打趣道,“被我的美貌吸引住了?”
苏三千与他相识许久,早就练就出了无视他的调侃的本领,直接说出心中所想。
“你没问叶霁禾。”
“……”
沈问闻声微微睁开双眸,望着太子府门前这条空无一人的街道,沉默半晌,不由得问,“太子放人了吗?”
“没有,祝云川也没找到她。”苏三千摇了摇头,继而反问他,“她会死吗?”
“我不知道。”
沈问的声音少见的没了底气,稍微顿顿,无奈叹息,“我不知道她在太子眼里是否还有利用的价值,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不管到底遇到了什么困难,叶霁禾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选择依靠氓北七门。
但她从来没有,她宁可出卖同门。
沈问心情非常复杂,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顾及一个心思早就不在七门的叛徒。
当然,他也不想。
念及此处,他突然有些理解祝云川昨日在酒楼说的话了。
沈苏二人身后几丈远,祝云川一脸轻松背着安无岁跟随。说是背也不太像,他人高马大的,一只手就能从背后稳稳揽住安无岁的身体。
忽然,祝云川停下步子等了等,直到饕餮也行至他的身旁,他才再度抬脚。
“哎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
饕餮嘴角冷不丁一抽,转头凉凉看他。
“这种老土的攀谈话术,早在千年前就过时了。”
第189章 镯子
“哎,姑娘有所不知,我与那个姓沈的老狐狸可不一样,我祝云川正直坦荡光明磊落,自幼就喜读山海经等上古奇书,对姑娘的仰慕之情是积淀多年,难以言表的。”
祝云川想要作揖,奈何只能空出来一只手,就只好稍稍欠身意思了一下。
“更何况,今日一见,姑娘相貌竟然也如此出众,祝某一时冲动,难免有所冒犯了。”
“……”
饕餮寻常不谙世事,哪里听过这等一套一套的吹捧话术,差点都要被祝云川夸感动了,但还是故作矜持地表示不屑,扬起下巴,“穿得花枝招展的,我看你也不像个好人,能和沈问走到一起的,估摸也没几个老实的。”
两人几步开外,沈问都听不下去。本来身体就很累了,这下心也跟着一起累。
实在忍不住,他偏过脑袋,朝身后幽幽开口:“咳,其实我能听见,麻烦二位能不能含蓄点儿骂。”
“姑娘这身洁白素衣如同仙女下凡,倒也显得我确实俗气了许多,但我确实是个好人呀。”
祝云川无视沈问的不满,眼里只有饕餮,手指从怀里勾出一对儿早就准备好的银镯子。
“姑娘,这对儿镯子不成心意,还望姑娘收下,佳人就该配美饰,不用我这样花枝招展,只需要一丝点缀,便能衬托你的美貌。”
这银镯子的样式奇特,同寻常姑娘家戴的不大一样,两只镯子的花纹也各不相同,主花上雕刻着麒麟和貔貅两种神兽,镯身更是无数祥云,纹路精致细腻。
“送给我的?”
饕餮茫然眨了眨眼,鬼使神差伸手接过了那对儿镯子。
“这是…送我的…”
她自认倒霉,天生便是上古凶兽的一缕残魂,向来人人避之不及,人人喊打。
要么就是不怀好意想利用她,送些宝贝以求她这身力量为自己所用,又或者像李囚那样的,送礼也是为了戏耍她。
这倒是头一回有人送自己首饰,还说是因为配得上自己的美貌。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心情冒了出来。
“戴上看看,记得要一手戴一只。”
祝云川将东西放在她手心就抽回了手,顺便往上掂了掂身后的安无岁。
“……”
饕餮点头如捣蒜,像个收到糖果的孩童般咧嘴,很快把镯子扣在两只手的手腕,还旋转着晃了晃,主动展示给祝云川看。
“…祝兄真是好手段。”
虚弱的声音从祝云川耳畔传来,是安无岁从昏迷中苏醒,刚好看到了他送镯子给饕餮。
“安大师你醒啦?”
祝云川面带欣喜,望着那对儿镯子,有些意味不明道,“姑娘家嘛,就是喜欢这些。”
走在前面的两人也听到了后边叽叽喳喳的全程,气氛活跃,好不热闹。
“祝云川好端端送她镯子做什么?”
苏三千回头看了一眼,不由得疑惑,“他寻常找姑娘搭讪两句也就罢了,可他明知饕餮是上古凶兽,是要被封印起来的,怎么还乱来。”
“那对儿银镯子可不一般,是个高阶法器,叫缚仙锁。”
沈问轻轻摇头,身上疼痛难忍,每走一步脸上都会露出些难过的神情,“不论是灵力凶气还是什么其他力量,只要戴上了,就都使不出来了。”
“聚宝门还有这么厉害的东西?”苏三千惊叹出声,小声问,“我怎么没听过?”
“是个残次品,据说要使用者自己戴上才能生效,但除非他人帮忙,否则摘不下来。几年前偶然落入聚宝门的,已经藏灰好些年了。”
沈问轻笑道,“还是咱们祝大师兄够坏,我都没想到还能这样用,毕竟谁没事儿会把自己锁起来?也就是对饕餮这种没什么心眼儿的凶兽好使了。”
几人沿着大道往南走,出了这条禁止车马通行的道路,才算真正出了太子府的范围。
路口停着两驾马车,前面那辆车上,贺凛遥早就恭候多时,正百无聊赖低头摆弄法器。
……
次日,太子妃薨的消息传遍了南关城。
但即便如此,太子府的人却都一口咬定卢欢儿是失踪,所以百姓都不敢在台面上议论,只是私底下悄声相传。
许多权贵坚信自己亲眼见证了太子妃的死亡,尤其太子府那场火来的突然,太子悲痛欲绝,誓死不愿意相信太子妃已然死去,说来说去只是不愿面对现实罢了。
太子果然是很爱太子妃啊!
众人只道是情有可原。
但就算发生这样的变故,太子依旧没有改变行程,还是声势浩大地出了南关,摆驾回宫了。
听到这个消息,不论是南关的百姓,还是七门的弟子,无一不欣喜万分,全南关的街巷处处欢声笑语,过年似的。
氓北七门的院子里,一张单人软床摆放在层层破房子前,惬意躺着个白衣男人。
他大早上就在这里躺着了,头发散乱不修边幅,懒洋洋枕着双手,嘴里还含着根草,来往的氓北弟子刚开始还会指指点点,后来都习惯了他这副模样。
听雪门的沈问嘛,不正常点儿也正常。
“你倒是心大。”
身后忽地传来爽脆的女声。
沈问并未睁眼,只是感觉有道影子遮住了身上的日光,听出来者的嗓音,他嘴角略微弯了弯。
“何出此言?”
“都已经身受重伤站不起来了,却依然对我没有戒备心,也不怕我趁机杀你,真不知道你脑袋里在想什么。”
饕餮俯身打量这个男人,忽地叉腰站直身子,“我要走了,来告诉你一声。”
“好笑。”
沈问蓦地睁开眼,刚好看到她扬起的下巴,“我只说给你逃的机会,你倒是好,大言不惭,若想办法悄悄溜走也就罢了,怎么还敢直接舞到我面前来,存心挑衅吗?”
“哼,我饕餮行事向来坦荡,不屑那些偷偷摸摸的动作。”
饕餮冷笑,转身就朝院子的大门走去,“况且我的伤只一晚就能恢复如初,你今日还能拦住我不成?”
“浮生,去。”
沈问不以为然,幽幽开口。
事先支在软床旁边的两把剑中,一道红光窜出来,径直飞到饕餮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小剑灵,也敢阻我。”
饕餮面带不屑,手指钩成爪状出击,却停在空中,浮生剑纹丝不动,她突然变了神色。
这一瞬间,她清楚能感受的到自己的力量。
体内的凶气充盈,几乎回到了受伤之前的水平,但就是怎样都使不出来。
非常邪门儿。
“这是怎么回事…”
饕餮低头端详自己的手掌,蹙眉不解,当即恶狠狠转身瞪着那个躺在榻上的人,“你干了什么?!”
“冤枉啊大小姐,这可跟我没关系,你用不出力量是因为祝云川送的那对儿镯子。”
沈问耸了耸肩,支撑着床板子坐起来,扯到伤处先倒吸口凉气,然后指着她的手腕温和解释道。
“此物名为缚仙锁,意思就是:哪怕神仙来了,戴上它也得沦为凡人。”
第190章 来信
饕餮的表情就别提有多精彩了,耳根子红得快要冒烟。
她的脑袋这才转过弯儿来,忍不住怒火中烧。自以为是跟沈问说了那种话,原来被耍的是自己
这下可好,还逃个什么劲儿啊?
如今她用不出上古凶兽之力,和手无缚鸡的弱女子还有什么区别?那不是随便来个谁都能把自己给封印起来了。
“你们…卑鄙!无耻!”
饕餮一边怒斥,一边急头白脸往下摘镯子,抠得雪白的手腕立刻泛了红。
“我早就知道你们人类没一个是好东西!整日整日就盘算着如何骗别人!”
“别费白力气了,要是能摘下来,我还告诉你作甚?”
沈问托着脸对她道,“都是祝云川干的,与我没有半文钱关系,好心告诉你,他现在在茶室,一会儿还得上街,你若现在赶过去兴许还有机会揍他一顿,晚了可就没机会了。”
“……”
饕餮双手握拳愤愤跺脚,咬着牙剜了沈问一眼,转身快步跑向屋子,通行阵符泛光,她夺门进入玉髓风铃。
砰。
摇摇欲坠的破门撞到门框上。
等确认饕餮进去,沈问才漫不经心勾勾手指,扎在地上的浮生剑乖乖飞回剑鞘里。
簌簌。
沈问还没来得及躺下,又听到稀碎的脚步声,以为是饕餮去而复返,便叹息着问:“又怎么啦?”
“她怎么了?”
苏三千握着把乌木雕花柄的团扇,轻轻扇动,缓步凑到这张与周遭破败院落格格不入的软床边。
“刚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咦,是你啊。”
沈问瞥见一抹淡蓝色的裙摆,抬头看去,笑吟吟道,“她刚从我这得知那对儿镯子的真正用处,正要去找祝云川算账。”
“……”
苏三千无言以对,回头望了望自己刚刚和饕餮错身的方向。
没想到人人提起来都害怕的饕餮,竟然是个一根筋的笨姑娘。
“无岁怎么样了?”
沈问随口问着,费力地躺回床榻上去,初夏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不算热,甚是舒服。
“不太乐观,总昏迷不醒,虽说经脉和肺腑都以非常诡异的方式愈合了,但毕竟是常人,与灵修体质大不同,能不能好起来得看他造化。”
苏三千轻轻摇头,正色道,“说句不好听的,按道理讲,常人受伤至此早该没命了才对,可他却能活着回来,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听顾浔舟说,大昭寺的和尚送了无岁一道金光护身符,能在危急关头保他性命,想必此次死而复生的奇迹,是那道护身符的功劳。”
沈问解释,手本能地搭上额头,挡住些刺眼的光线。沉默半晌,他又轻声开口。
“你知道吗?我亲眼看到安无岁在我面前断了气,是那张符帮他捡回一条命。”
沈问根本不敢想,如果没有这道护身符他该怎么办。
他该如何面对雁歌,该如何面对安禾,又该如何自处?
如果不是他和太子的矛盾,这件事怎会牵扯到安无岁?如果不是他自命清高,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中,安无岁又会死吗?
是他的自大害了他。
从前沈问就总仗着一身傲人的武力横冲直撞,杀手来犯他反击回去,朋友被欺他动手报复。哪怕面对行书问的死,他都可以做到孤身提剑灭一楼。
不知不觉中,他都要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
可这次下山,沈问突然意识到,离开这身武力,他好像什么都做不到,他掌控不了全局,也没办法保护好身边的人。
“……”
苏三千敏锐地察觉出他的心思,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言其他。
“忘了问,昨日发现你的毒好像解了大半,灵力也突然恢复许多,你究竟做了什么,短时间变化这么大?”
“啊。”
她的话令沈问神游归来,他反应了片刻,抬了抬手,“先前和你提过的,从云间月搞来的那只百年小妖灵,有解百毒的能力…咦。”
沈问习惯性就要以灵力打开碧玺戒,却感到手指空空,这才发现戒指不在手上。
“你借给祝云川了。”
苏三千拍掉他的手。
“忘记了哈哈。”
“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丢给别人,沈问,认识这么久,看来我还是不够了解你,永远猜不透你的想法。”
苏三千托着手臂轻轻扇动扇子,细风吹动鬓角的发丝。
“是嘛。”
沈问索性把双手枕在脑下,活动了一下脖子,“那你肯定更猜不到,我已经答应林微语,在完成大昭寺的托付后,就把碧玺戒送给她。”
“哈?你疯了,那可是…”
你娘唯一的遗物。
苏三千的话到嘴边憋了回去,深深看了看神情惬意的沈问,欲言又止,问,“不过,为什么是林微语,难不成你对她真的…?
也对,光是我在朔风那几天,你就背着大家同她私下见过好几面,想来你是为报范阳城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了?”
“不是,等等?”
沈问咂摸这话越来越怪,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消失,“腾”地坐起身,满脸莫名其妙,惊诧着反驳她。
“什么跟什么啊?什么就见好了几面?我同她私下一共也就见过两次,而且一次是她怀疑我的身份,还有一次我是为了联手对抗尧天阁,怎么到你嘴里跟我追她似的?怎么就以身相许了啊?!”
“不是吗?朔风时就看你们不对劲了。”
苏三千轻轻挑眉,意味深长盯着他,“况且,江湖话本儿里都这么写。”
“……”
沈问重重闭眼,刚刚那一下子伤口又发疼了,无力摆手,“你以后还是少看点儿这种东西吧,一代氓北神医被话本子荼毒至深,传出去多不像样…”
“切。”
你懂什么。
苏三千不屑置辩,白了他一眼。
她懒得纠结沈问为什么把碧玺戒送林微语,正要转身离开,但里衣掉出纸黑色的东西,苏三千瞥见后停下动作,轻声叹。
“呀,我就说好像忘了什么…有你的信。”
说着,她取出个漆黑的信封递给沈问,信封的火漆印上写着一个“百”字。
制式特殊,沈问却很熟悉。
“…顾浔舟。”
沈问打量着信呢喃,还没拆开就知道来信者是谁,他熟练且完好地将信封翻开,里面装了不止一封信。
取出来共有两张信纸,一张写了“沈问启”三个字,另一张写的是“安无岁启”。
“难不成无岁也联系过他?”
沈问新奇问。
“问我?”苏三千淡淡道,“你们和顾浔舟何时何地分开的我都不知道。”
“啧,我自言自语的。”
沈问反应过来也发现自己的问题有些蠢,找补了一句,匆匆打开顾浔舟寄给自己的信。
顾浔舟的字迹工整至极,简直不像是人用手写的,想必也是防止有人探听他的身份才故意为之,整张纸的最后,还正规地盖着“百闻”字样的红章。
“……”
沈问抿着嘴读完,将纸缓缓揉进手心。
“什么事?”苏三千问。
“你还记得清云伯伯曾有个女儿吗?”
“清云…你说的是安禾?他那个女儿不是失踪十几年了吗,让你给找到了?”
“找到了。”
沈问表情有些微妙,仰面与她对视,“而且这人你刚刚还提到过。
姓林,名微语。”
第191章 乐之
商丘地界,野外。
氓北七门车队的人马正在林间溪流边休息,天色渐晚不易赶路,人们忙碌着开始搭帐子和生火,计划着在此地过夜。
这支车队奇怪之处在于,除去几辆拉货的马车以外,队尾还拉着一口精美的棺材,实在匪夷所思。
车队里都是些灵箓门和聚宝门的年轻弟子,这一程是为了送些货物回氓北,只是颇为寻常的门派日常输送,拉这棺材只是顺路。
值得一提的是,灵箓门和聚宝门里善战的弟子不多。
一方面,纵观整个北原,符修都是灵修中的少数人,能用灵符战斗的高手更是凤毛麟角;另一方面,聚宝门弟子大多是脑力活动,整日研究如何使用新奇法器,也没什么时间提升武力。
氓北七门中最善战的,只有听雪门和天功门。
听雪门自不必多说。
门主是战神郑机云,百战不殆,门内高手如云,是所有剑修梦寐以求的修炼地。
天功门弟子,则更多的是体修。他们擅长灵力附于身,以拳掌相搏,但相对于听雪门而言,功夫就没那么够看了。
毕竟江湖人都知道,北原最顶尖的体修基本上都在宫里。
话再说回来。
即便车队里全是灵箓门和聚宝门的弟子,武力中规中矩,对付些寻常山匪也是绰绰有余。况且,氓北七门名声在外,江湖里也无人敢拦七门的路,所以他们从不担心安全问题。
时如流水,转眼间黄昏落日,余晖尽散,远处的林子里陷入黑暗,只剩车队的篝火明晃晃。
棺材和马车停放的位置离篝火略远,因为就算里面装的是静心门门主尸身,大多数人也还是嫌这东西晦气,夜里见到骇人。
簌簌——
黑压压的草丛里发出些声响,几个身着夜行衣的人悄无声息凑近棺材。
为首的男人正是万秋澄,他昨日领了命,带着太子府暗卫连夜跨了三座城池,只为前来拿回公孙虞的尸身。
万秋澄确保没有惊动车队的人,从腰间拔出佩剑,剑锋直接滑进棺材顶部的缝隙里。
他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内心波澜不惊。
先前放走公孙虞,他听从的是太子妃命令;而今来杀公孙虞,又是听从了太子命令。在万秋澄眼里这两者并不矛盾。
他一直如此,永远扮演一个只会服从命令的部下,可以说扮演得淋漓尽致。
万秋澄身处圣上直属都察院的暗部,常年潜伏,早已习惯了这种没有名字身份没有朋友的生活,他认为自己为圣上效命,一生本该如此。
咔!
手腕一拧,厚重的棺材盖当即被顶起,周围随行的暗卫立刻上前,合力抬起盖子。
哗!
不料,几乎在同一时间,棺材里猛地向外也推出一股力量。
噼里啪啦!
下一刻,棺材盖子被掀飞出去,里面赫然窜出几道蓝白雷光,力量将周围一圈人崩出去,顺便连棺材也被撕个稀碎。
这些人当即被剧烈的电流劈断了神经和肌肉,体内的脏腑也被烧伤炸碎。
呼——
万秋澄看到这一幕果断丢弃手中的长剑,连退出去数步。
“什么人?!”
啪!
棺材向着四面八方碎开,那些被雷电击中的暗卫无一幸免,全都被冲到地面上,失去意识。
尚未见血,同他一起连夜赶来的暗卫就都交代了性命。
但见,棺材板上站起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子。
她身着华丽的碧绿色罗裙,袖子上的丝带映着月光在风中凌乱,头上戴满了晶莹剔透的琉璃玉石,手上胳膊上全是珍宝珠圆,繁琐华丽中掺杂着一种杂乱美。
虽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女子却生的一张年轻脸,反倒是像沈问那伙的同龄人。
她旋身在棺材上转了一圈,反手扯来一块儿被击飞的厚木板,拿到身下轻缓坐上去。
女子悠闲翘起二郎腿,指尖夹着两道写了“天雷”字样的灵符,向前探身子,居高临下望着万秋澄道。
“什么人?姑奶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氓北七门灵箓门现任掌门人,关乐之。”
“……”
怎么是她?
万秋澄不禁皱眉,心道不好。
这五年他一直在南关,自然也了解些江湖中灵修常谈的大事。
如今符修界的天花板,江湖名人榜第十二位的祝云川,正是氓北灵箓门座下大弟子。
而门主关乐之,据说颇为神秘,一般不轻易出手,就连江湖百晓生都不得知她能力几何,所以江湖名人榜上也就迟迟没登她的姓名。
万秋澄不知对方深浅,心里没了底。
他的灵力算是体修内数一数二的,正如先前在破院子里时祝云川的判断,万秋澄的功力的确在天功门门主之上。
不过,潜伏期间万秋澄一直有意隐藏实力,不论是在太子还是丞相面前,他都以剑修的身份出面。
但如果对上像关乐之这样的劲敌,想要脱身,那恐怕就难以继续隐藏功力了。
若真打起来就必须要拼个一死一活,不然他的身份败露,连累的可是圣上。
想到了这里,万秋澄沉沉盯着关乐之,手指蜷缩成拳,体内的力量蓄势待发。
“你是太子的人吧?”
关乐之低头摆弄手里的灵符,颇不在意道,“怎么,他杀了人还不行,还得让你们来鞭尸?”
“……”
万秋澄微微一怔,见她似乎没打算接着动手,审时度势,顺势搭腔,“什么太子,我等自发行事,与太子何干?”
“行了行了,懒得听你装模作样。”
关乐之满含敷衍地打断,掐着眉心道,“你是不是他的人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
万秋澄识相地闭上嘴,对方依旧迟迟不动手,他有些摸不准关乐之的心思。
“别那么紧张,我不杀你。”
关乐之安抚道,扫视周围地面上的那些尸体,最后目光落到万秋澄身上,“全死了不就没了消息?那改日他还得再派一批人来,麻烦死了,我看你比他们机灵,姑且留你一命,替我给他传个话儿。”
“…关门主请讲。”万秋澄一听可以不打架,马上利落地回道。
“……”
关乐之倒是没想到他能答应这么爽快,狐疑地上下打量万秋澄。
“识时务者为俊杰。”万秋澄垂下眼帘。
“呵。”
关乐之瞟了他一眼,没由来地笑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轻蔑道。
“你回去告诉李囚:年纪轻轻不学好,在我灵箓门放了一堆眼线的事儿,我都还没跟他算账,他倒好意思派杀手动我们氓北七门的人。
欺软怕硬的东西,别有个什么事儿就欺负人家静心门,有种来杀我灵箓门,我关乐之随时奉陪。”
第192章 芷年
安无岁房间内,苏三千特调安神香的味道浓郁弥漫,贺凛遥趴在桌子边打瞌睡,手掌撑着脑袋欲坠不坠,达成一种巧妙的平衡。
床帐子里,安无岁平躺不动,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原本就是个秀气消瘦的公子哥,这会儿更显虚弱。
“哈…”
他被噩梦惊醒,大口喘气。
咚。
贺凛遥支撑着脑袋的胳膊终于歪倒,额头径直磕碰到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痛地猛然抬头,睡意全无,正巧听到了床上的动静,揉按着天灵盖迅速起身。
“安大师你醒啦?喝点水吗?饿了没有…”
“贺小兄弟。”安无岁脸色发白,体内脏腑搅动似的疼,“这是我今日昏迷又醒第几次了?”
“…第三次了。”
“是吗。”
“安大师,你身体现在虚弱的很,苏师姐说,反复醒来也是一种自我调节,多休息,慢慢就会好起来了。”贺凛遥解释。
安无岁没有答复,喘息还未定,他费力地挪腾右手与左手相互触碰,五指紧紧抓住左手大拇指,然后咬着牙狠狠向下一掰。
咔。
骨头错位的声音清脆传出。
“你这是做什么!?”
贺凛遥听到立刻慌张撩开帐子,只看到床上的男人额头冒汗,左手的拇指被他硬是掰脱臼了。
“呃…”
安无岁瞬间感受到指节处的剧烈疼痛,本能地闭上双眼,脖子泛出青筋,冷汗也簌簌直冒。
片刻,他朝贺凛遥努力挤出个笑,“别担心,我只是怕又莫名其妙睡着,这样能让自己更清醒些…沈问呢,他怎么样了?”
“大师且放心,他早就伤习惯了,醒来后一直活蹦乱跳的呢,今儿一大早还玩坏了我新发明的法器。”
贺凛遥一提起沈问,脸就不由自主地黑下来,手指在身前不由得握拳,似是在想什么时候能取了沈问的狗命。
“哈哈…既然如此,麻烦你帮我把他叫来吧。”安无岁被他逗笑,忍着剧痛道,“拜托了。”
“……”
贺凛遥撅着的嘴还没放下,担忧地看了看安无岁,深深叹气,“好吧。”
安无岁伤重至此却依旧要见沈问,估摸是什么要紧事,他不便多加推脱。而且为了安无岁的伤势能够好转,贺凛遥对他亦有求必应。
贺凛遥恭敬地拱手一拜,转身出了房门。
“…呼。”
安无岁颤抖着举起左手,盯着那根已经不是正常人能扭曲的拇指,长舒口气。
早些时候,他神志不清,昏醒交替。隐约记得在贺凛遥前一直是苏三千守在床边,而且中途曾来过个人,说商丘来了一封密信,是给沈问的。
他好巧不巧那个时候还没睡过去。
这让他很难不在意,所以这次强撑着也要让自己清醒过来,不能再昏过去。正如沈问猜测,安无岁的确私下联系过顾浔舟,二人也做了一笔交易。
安无岁当然能理解沈问和顾浔舟还有联系,商丘来信是给他的并不奇怪。
可为什么只有一封?
报酬不是都谈妥了吗?
他的思绪有些混乱,没法细究原因,可能是因为身上的伤,亦或者是睡的太久脑袋太昏沉了。
吱呀——
房门被人推开,一抹白色的衣角露出来。沈问往里探着脑袋,笑眯眯道:“呀,你醒啦。”
只见,他坐着一只红木轮椅,手臂靠在扶手上,托着下巴神情悠闲。苏三千冷眼推着后面的把手,两人一同进了房间,轮椅缓缓来到床榻边。
“你这是…贺小兄弟明明说你活蹦乱跳的。”安无岁上下打量他,略微皱眉。
这怎么还坐上轮椅了?
残废一样。
“不装成这样,能使唤我伺候他?”
苏三千吊着眼淡淡吐槽,很自然地走到床边,把纱帐子系在床的两侧。
“哎,什么话。”
沈问不满地偏头朝她咂嘴,转而又对安无岁笑,“伤的不重,只是累到了,歇两天就能好。”
“身体如何了?”苏三千坐到床边,非常自然伸出细手,要为安无岁把脉。
“你应当比我清楚。”
安无岁苦笑着举起左手,叹息道,“现在仅仅是想保持清醒,我都需要这样才行,三千,我本来应该死在昨天的,是吗?”
“是。”苏三千毫不避讳,“如果你没有那张足以逆天改命的护身符的话。”
“看来住持诚不欺我,那道灵符果真不输他送给雁歌顾公子他们的宝贝。”安无岁玩笑道。
“……”
沈问望着他,情不自禁张了张嘴,但还是把那句道歉的话咽回肚子,依旧是扬起微笑,“事情都过去了,况且有咱苏神医在,没几天你就能好起来,如今四凶皆被擒获,将它们送回大昭寺后咱们就接回雁歌,去离江好好吃一顿…对了。”
说到这里,沈问停顿片刻,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有一件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一下。”
安无岁看到他掏出那封信,心中微颤,视线不受控制地挪到它上面,随口问了一句:“何事?”
“黎州雨师山桃花箭林微语,正是你早年失踪的姐姐,安芷年。”
“什么…?”
安无岁闻言一怔,抬起眸子与他对视,脑袋空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二年前,安芷年被歹人掳走,丢弃在离江和黎州间的南江上,险些溺死水中,正巧被雨师山山主江鹤归捡了回去,后收为座下弟子。”
沈问认真说着,举起那封信递过去,“而且经查,林微语的确比你大一岁,失踪的时间也都对的上。”
安无岁单手接过信纸,大致浏览了内容,信中不仅说了这些,还写了许多关于林微语就是安芷年的佐证。
桩桩件件无一不是把她们两个就是同一个人这个结论给钉死了。
“是…暮云楼干的?”
安无岁望着信纸上其中一句话良久。
那句话的大概意思是为做这件事的“凶手”是谁提供了一个大致方向。
“准确的说,是做这件事的人在暮云楼里。”
沈问抿着嘴摇摇头,并不认为这件事是暮云楼所为,“试问暮云楼那样大的家业,为什么非得大费周章地做这种事呢?清云伯伯与他们有什么利益纠葛吗?还是说,让安氏弄丢一个女儿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此事有蹊跷。”安无岁表情严肃,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蹊跷的不止这一件事。”
苏三千忽然插嘴。
“嗯?”安无岁眨了眨眼看她。
“这封密信是顾浔舟寄给我的,是因为我以他的身份作为威胁,让他替我查清林微语的身世,解答我心中疑虑。
不过,这里却不止有一封信,还有一封是给你的。”
沈问缓缓垂下眼帘,轻抚那纸黑色的信封,捏开封口,修长的两指从里边又夹出来一张纸。
“起初,我还以为你也在暗中查探安芷年的下落,所以才偷偷联系了他,但看你刚刚的反应,好像并不是在查这件事啊?
无岁,你还瞒着我们同顾浔舟做了什么秘密的交易吗?”
第193章 线索
“……”
安无岁茫然看着沈问的脸庞,叹息着笑了起来,“你若如此好奇,直接打开看看不就行了。”
“我不看,不过是顾浔舟的小把戏,明明可以分开寄信不让我知道,偏要搞这么一出,他自己没朋友也就罢了,还天天想着离间别人,心眼当真小得很。”
沈问夹着那张信纸递过去,转头到别的方向,“更何况你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作为朋友,就是该互相留些余地,所以你不说,我便不问。”
这句话安无岁相当熟悉。
这正是他和沈问初到南关时,在郊外客栈里,自己对他说过的话,但不同在这次两人的身份互换了。
安无岁无辜歪了歪头,倒是觉得场面很滑稽。
沈问虽然表面说着“我不问”,但字里行间里分明都透露着他很想知道,像个在自相矛盾的小孩子。
“矫情。”
苏三千靠在床边围观全程,自然也是一眼看穿沈问的想法,扯着嘴小声嘟囔。
“嗤。”
安无岁实在不忍笑出声,随即颤巍巍举起脱臼了的手表示无奈,“我都这样了,实在是没法拿信,想来也只能劳驾沈少侠读给我听了。”
“这样啊。”
沈问明知道他故意这样说,却还是神态认真,若有所思,郑重点头,“咳咳,那我就只好勉为其难帮帮安大师的忙了。”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苏三千见沈问居然真就直接拆开了那信纸,自觉不该多听,便找了个借口起身,“院子里还有几筐草药没晒呢…”
“三千。”
安无岁提高声音叫住她,“你也不必走,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没什么好瞒你们的。”
“……”
苏三千停了步子,回头静静望他。
“愣着干嘛?快坐吧。”沈问随手拍拍床榻上的空位置,仰面朝她扬起嘴角示意,表示急着读信。
苏三千思索片刻,默默拎着裙子坐回去。
她倒也不是什么八卦的人,不至于像沈问那样好奇安无岁的秘密,但碍于担心推脱显得自己和某人一样矫情,她还是选择留下来。
沈问清了清嗓子,迅速拆开信纸,里面依旧顾浔舟那工整到有些诡异的字迹,洋洋洒洒写了不少的样子。
“安公子,
我本来并不意外会收到你的消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之前你在大昭寺就提过想跟我做交易,说要寻一个人,是吧?
据我所知,离江安氏曾在十几年前遗失了一个女儿,名为安芷年。这件事江湖里很多老人都知道,且安氏也一直在四处寻觅她的下落,所以,我还以为你会向我打探她的消息。
没想到,你居然想问那个啊。
好吧,我承认。如你所料,当年你母亲因病去世、父亲因病白头,甚至你一身灵力散尽,这些都确非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另外补充一句,安芷年的失踪也牵连其中。
不过以侵害安氏气运的人究竟是谁,我不能说,有人提前为他买了消息,重金封了我的口。
安公子见谅,生意人嘛,凡事还得有个先来后到。
但咱们好歹也有过同行的缘分,我又不忍你至今寻不到仇人。做生意么,脑袋自然可以活络些,虽不能告知你那人姓名,我却能给你个线索。
想知道害安氏的人到底是谁,可以去古莲城的暮云楼打听打听,那里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报酬呢我已经收到了,不愧是离江安氏大公子,出手就是阔绰哈。
交易愉快。
哦对了,好心提醒一下,南关之事结束你等若打算回大昭寺,建议中途路过黎州时去趟雨师山,有人在等你们。
江湖百晓生。『百闻』”
沈问读完深吸一口气,扶着轮椅站起身,快步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润润喉,动作之利落,好像没受伤似的。
“……”安无岁垂眸望着被褥上的刺绣出神,下意识喃喃,“又是古莲城暮云楼。”
咔!
突然,清脆的骨头声传入几人耳中。
但见苏三千趁着安无岁放松警惕,眼疾手快,抓起他的左手拇指狠狠掰动,硬是把脱臼的手指接了回去。
复位的手指处立刻发出钻心的疼痛,安无岁还在思考的大脑当场懵了。
“啊!!”
安无岁猛地抽回手,痛到整个人马上蜷缩一处。
苏三千则是泰然自若站起身,稍微躲远了些,专门把床榻的位置给他留出来。
“你干嘛?!”
沈问差点没忍住把茶水喷出来,捂着嘴满脸惊恐瞪着这个“冷漠”的女人,“你好歹先说一声,让无岁有个心理准备啊!”
“这样比较快。”苏三千抱起双臂轻飘飘道,“脱臼的时间若是过长了,可就接不上了。”
“那也不能…”
“无妨!”
安无岁颤抖着举起手制止两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面色惨白强撑着说,“不必吵不必吵,我,我没事…”
看安无岁可怜巴巴的模样,苏三千忍俊不禁,淡淡瞟了沈问一眼:“有病人在,少说两句。”
“……”
沈问识相闭了嘴,看着床上的人汗如雨下还没有脾气,很是同情。
“沈问…案上的包裹里有一只木匣子,你帮我拿过来好吗?”安无岁无力地靠在床边。
沈问闻言走到墙边的桌案,角落的烛台边有个鼓囊囊的包裹,伸手进去摸索一番,果真掏出来个匣子。
他捧着匣子往回走,步子越来越慢,盯着匣子总觉得十分熟悉,忽然一怔,抬头与安无岁相视。
“这不是年前我替师父送去安府那个匣子吗?怎么会在你这里?”
沈问回想起那次和司南特意下山送这东西,逐渐皱起眉,“那日清云伯伯还特地嘱托我尽量不要同你碰面,想来他是不想你知道这件事的,可你…?所以你同顾浔舟打探消息也是因为它?”
“这的确是我从父亲书房的暗格里偷出来的。”
安无岁耐心解释,“我瞒着父亲看了郑门主那封信,信上写加害安氏的歹人背后势力滔天,氓北不便再继续插手,只能托你送来那人身份的线索。”
“线索就在这匣子里?”苏三千在旁听得真切,动动脑子就猜到了事情前因后果。
“是。”
“是谁?”
沈问脱口而出,低头将匣子的机关打开,盖子顺势向上弹起,里面的东西也映入眼帘。
绢布中躺着巴掌大小白玉佩,通体浑圆,雕刻着复杂的瑞兽踩恶鬼的符文,中间是嵌进去的金字,单字一个安。
是安氏阴阳镇鬼道的令牌。
“是同族人干的?”
沈问略微有些惊诧,“怎会如此?当年闹灾,清云伯伯从洛河逃到离江时,不是说洛河安氏其他人都死绝了吗?”
安无岁不置可否,此事他也想不通。
父亲一生从未与人结仇,即便是安氏中有人侥幸从疫病中活下来,前来离江投奔的话,父亲也断不会置之不理的,为何会遭到同族人的残害呢?
“或许有人在那场疫灾中苟活下来,一直躲在暗处。”
有光的地方,往往就会有影子。
第194章 上路
次日。
玉髓风铃内,茶室。
“今儿就启程?”
祝云川表情讶异,松开拳头,碧玺戒从掌心跌落至对方手中,“这两日正要重建七门分部,况且安公子的身子还不便行动,你们不多留几日了?”
“不留啦,毕竟此行来南关也是有任务在身的不是。”
沈问将戒指戴到拇指上,朝他眼神示意远处被苏三千扯住的饕餮,“这四凶一日未归大昭寺,我的心也就一日不得安宁啊。”
视线所至,饕餮正死死瞪着祝云川,快要在他身上瞪出个窟窿来。
“也是,那就等年底了氓北再见。”
祝云川对某人的杀意视若无睹,端着茶杯与沈问轻碰,“诶,沈狐狸,你身上的毒如何了?”
“现下又卡在了五成灵力,怎么修炼也不管用,想必是身上的毒还没清干净。”沈问漫不经心道。
“那小家伙呢,怎么没让它再给你把余毒解解干净?”
“自上次麻烦替我解毒后,它就一直在戒指里沉睡,这活爹已呼呼睡了好几个日夜,怎么都叫不醒。”
沈问无奈叹气,忽而又自信道,“也罢,五成灵力还是够使的,寻常人不能奈我何。”
“逞能。”
祝云川却看不惯他这般自负,“喂,你可赶快养伤,明年新春的比武我可有信心,定把你打个落花流水。”
“哦?是谁的手下败将又在白日做梦了?”沈问笑吟吟靠在椅子上,“次次输,次次都要大放厥词。”
“我呸!那是我让着你,没看最新的江湖名人榜?如今我可排在名人榜第十二位,也不知是谁年年吊车尾,常驻第二十…”祝云川扯了扯嘴。
“啧,我看你们灵箓门真是没落了,什么阿猫阿狗的野榜也信。”沈问耸了耸肩,很失望似的叹息一声。
“什么话!”
“祝云川,年纪都这么大了,你能不能稳重一些,如今好歹也算是灵箓门大弟子,别再让师弟师妹们看了笑话。”
“沈狐狸你这嘴我早晚给你撕了…”
祝云川被他挖苦,心里冒出一股子无名之火,信手拈了纸引火符丢出去,还没召唤出火焰就被一道红光斩碎。
哘——
浮生剑迅速钻回剑鞘。
“~”
沈问眉眼弯弯,托着下巴打量他,祝云川恶狠狠一翻手心,指尖又变戏法似的掏出好几道灵符。
两人正要动手第二回合,茶室外闯进来个灵箓门的小弟子,环顾四周找到祝云川的身影,小跑过来。
“师兄,院子里有人送来了好些东西,这…要不你还是去看看吧。”
祝云川与沈问见状纷纷停了手,面面相觑,道不出个所以然。
在这个时候登门送礼?
祝沈两人连同远处的苏三千和饕餮,都随着那个弟子一同出了茶室,通过长廊离开室内,来到院子里。
这不来是不知道,一来几位都惊了。
几座破屋间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放了十抬雕花大箱子,皆被掀开了盖,每箱里面都是金银珠宝名贵药材,绸缎衣物文房四宝,甚至还有两箱满当当的黄金。
“嚯,这是哪家的高公贵子下聘礼来了?祝云川你要嫁人了啊?”
沈问率先走近其中一抬箱子,顺便从里边挑了个玉如意在手中把玩。
“沈狐狸…”
不远处的祝云川闻声脸黑下来。
“您说笑了。”
一道声音响起,众人这才看到十抬箱子后站着个陌生面孔的劲衣男人。
他不苟言笑,表情十分认真,“我家将军说,氓北七门是卢家的贵人,听闻近期要重建南关的院落,便备下薄礼差属下送来。”
我家将军。
谁家将军?
近日与氓北七门有瓜葛的将军还有几个?
“卢瑾之?”
苏三千轻声呢喃,说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那个人的名字。
“哈,原来这是谢礼啊,算他有良心,不枉费我们忙活一场。”
祝云川强压着嘴角,故作矜持走到装着黄金那两箱一侧,咂嘴舔唇搓手,嘘声道,“这下赚了…”
“瞧你那嘴脸。”饕餮本就已经十分厌恶祝云川,这下更甚。
“这叫唯有财富与美人不可辜负。”
祝云川皱眉摇头,伸出食指晃了晃,故作高深,只道是她不懂,顺带捧着根金条轻轻咬了一口。
“啧啧,就是,你看看,什么嘴脸。”
沈问闻言随手把玉如意丢回去,揣起手来到饕餮身旁,随她一同对祝云川的行为感到不耻。
“去,你也好不到哪去!”饕餮愤愤一把推开他。
“咳咳。”
前来送礼的男人目睹这场景,只觉得氓北七门好像没什么正常人,还不如自家那个不靠谱的将军靠谱,便措辞着想赶紧离开,“诸位,东西和话都带到了,那属下便先行告辞了。”
“还请小兄弟替七门向将军道句谢。”苏三千点头。
那人也点头示意,转身就往院子外走去。
沈问看似毫不在意,却也是一直目送那人消失在视野中,才慢吞吞地回过头,望向院子里几个闲谈的人。
“行啦,这热闹也看完了,事情也都安顿好了,咱几个也准备准备上路吧?”
“去哪?”饕餮问。
“这还用问,当然是送你回老家大昭寺啊。”沈问笑眯眯回答。
……
入夏之后,高耸黎州城西的雨师山是个凉爽的好去处。
浮天正殿在每年在入伏期间有一段时间是对外开放的,允许黎州百姓交些银两前来雨师山避暑。
这是个一石二鸟的买卖,既可以为雨师山在百姓中树立门派口碑,也可以赚些外快钱财。
原本沈问等人计划着从南关出发,一路北上,马不停蹄直接赶往东北大昭寺。
只是,顾浔舟在信中偏偏提了那么一嘴,而偏偏南关北侧的临城就是黎州,且回大昭寺的途中偏偏就一定会路过那里。
几人琢磨着也确实该去看看雁歌情况,便转而先前往了黎州。
黎州与南关两城本就距离不远,天色正好,马车赶在日落之前就到达了黎州地界,几人直奔城西的雨师山。
守山门的弟子恰巧先前就见过沈问与安无岁,认出两位是林微语的熟人,便请四人直接进了浮天正殿。
一切出奇的顺利。
浮天正殿的装潢一如既往庄重伟岸,不过气氛却不同往日那般冷清,殿内殿外多了许多的寻常百姓,玄冥石像下的香炉里香气不断。
雨师山的弟子们忙前忙后,有些顾不上管沈问等人,等了好半天也没个人前去向林微语通报一声,四人被晾在了一边。
苏三千推着安无岁的轮椅寻了个僻静处停靠,自己坐到蒲团上休息,饕餮四处张望,来祭拜雨师神像的百姓已经快要把正殿的门槛踏破了。
“咱们在这里做什么?”
饕餮从没见过此等景象,先是新奇,再是等久了有些烦躁,实在忍不住问,“在等谁呢?”
“小孩子别打听。”
沈问敲了她脑袋一下,转而向苏三千和安无岁道,“想来雨师山的人忙不过来,这样,你们两个在这里稍事休息,我还记得林姑娘居所的位置,亲自跑一趟。”
“好。”苏三千当即点头答应。
她从没来过雨师山,也与那个林姑娘不相熟,所以一切听从沈问的安排。
安无岁也默认了他的想法,只是心中一想到林微语就是亲姐姐,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让他们两个在这儿休息,那我呢?”饕餮不明所以,指了指自己。
“你?我看你闲得很,不如跟我一同跑一趟。”
沈问挑眉瞥了她一眼,还不等饕餮反应过来,就径直出手扯住她的胳膊。
呼——
沈问足下猛踏,两人轻盈地从正殿大门飞跃出去,衣摆猎猎作响,雪白的衣装在阳光下格外亮眼。
第195章 人呢?
“沈问带她一起作甚?”
苏三千将手挡在眉间,眺望两人离去,不禁疑惑道,“两人赏景去了?”
“他向来心思缜密,约莫是担心饕餮姑娘对你我二人动手,需得时刻盯着才放心。”
安无岁靠着轮椅玩笑道,“不过,沈问的心思我也猜不透,同姑娘赏景倒也不无可能。”
“嗤。”
调侃过后,两人相视一笑。
如今四凶都已顺利捉回,望着这些来往不断、丝毫不知差点天下大乱的百姓,心中是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好不容易保住了这万家灯火的欣喜。
“安无岁。”苏三千忽然正色。
“什么?”
“你是不是想去古莲城追查当年的事?”
“……”
安无岁没想到她会说这事,愣了一瞬,莞尔笑道,“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我得提醒你,你的身体状况很不好。”
苏三千目光炯炯,对他直言无讳,“古莲这地界可不太平。西临神方,邪阳寺邪僧混迹城内;北临庆州,灵鸦势力虎视眈眈;东临和昌,朝廷的人也时常潜入;更不必提本地的暮云楼和苍山派多年不睦,可以说那里危机四伏,不比朔风安宁。”
如果真要去,你可能会死在那儿。
这句话苏三千斟酌再三还是没说出口。
“你是在劝我知难而退,不要去古莲?”
“是。”
“三千,我看你这劝说人的功夫,还得再练练。”
安无岁无奈轻轻摇头,“我当然知道追查那人有危险,那可是连郑门主都忌惮的势力,又岂是我能随意扳倒的?”
“你知道你还…”苏三千话音未落,就被他打断。
“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
安无岁垂眸,消瘦俊秀的面容闪过一丝落寞,“这件事一直是我的执念与心结,如今难得有了线索,若不去,我怕我会后悔。”
“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苏三千狐疑。
“你还记得那道金光护身符吗?”安无岁解释,“住持把它交给我时,曾说这符能够在紧要关头救我一命,以延续寿命。”。
“有何不妥?”苏三千不懂他这话的用意。
“若护身符的功效仅仅是救我一命,那'以延续寿命'这句话,他本可以不说的。”
安无岁相信她能听懂,便没再仔细说明,只是渐渐合上双眼,似乎是休息了。
“……”
苏三千当然听懂了。
安无岁的意思是,住持口中“延续寿命”这几个字无非是在提醒他,护身符能保得了那一劫,可保不了之后的次次劫。
既然他宿命至此,那即便侥幸活下来,也不会活得太久,否则就是有违天道。
苏三千却觉得他这是杞人忧天,安无岁经历了一次生死,难免会想太多。所以她也不再多嘴打扰他休息,静静坐在蒲团上,感受殿外偶尔吹进来的热风。
苏三千的劝说并不以阻止安无岁复仇为目的,她只想让安无岁权衡利弊,知晓此行到底会多艰难。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的道理,苏三千还是明白的。
安无岁苦寻仇人数年之久,如今终于有了线索,自己却可能命不久矣,有孤注一掷的想法实属情理之中。
“咦?安公子你什么时候到的?”
两人沉默之际,一个身着道袍的年轻男人路过,看到了轮椅上当安无岁,忙不迭凑过来,他发髻高盘,后背还背着一柄修长细刀。
这声音安无岁无比熟悉,却当下没想起来是谁,他睁开眼,面前是个万万没想到的人。
“凌霄道人?”
安无岁一脸茫然,“你不是说不修得大昭寺神通不下灵空山吗,怎么来了雨师山?”
苏三千听到此人的称呼,也不免抬头打量面前这小道长。
沈问给她讲述大昭寺的事时,曾提起过这位苍山派的“异类”弟子,不练剑法练刀法,还在大昭寺跟着和尚们一同修行,是个怪胎武痴,却有孩童般心性。
“不是我要下山,是住持让我来的呀。”
凌霄子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叉着腰老实回答,“我就在此处等你们呢。”
……
“啊啊啊啊——”
尖利的叫喊声刺破雨师山的重重峭壁,听到声音的雨师山弟子都循着望过去,半空中两道白色的影子疾驰而过,都看不清长什么模样。
沈问身轻如燕,追风踏云,脚踩连接高山的锁链悬桥,悬桥之下几乎都是不见底的深渊。
他一手与肩同高维持平衡,一手扯着饕餮纤细的胳膊,目视前方,直奔僻静山峦之上的栖迟苑。
饕餮俯视脚下万丈高空,面色惨白,眼泪都顺着眼角流向太阳穴甩到身后,她死死抱着沈问那一只手,仿佛拽着什么救命稻草。
终于越过树丛山涧,二人止步于一处静谧小院外,青瓦白墙,树荫葱葱,小泉潺潺,仿佛置身世外桃源。
沓沓。
两人安稳落地。
“这一路的风景如何?”
沈问松开抓着饕餮的手,环起双臂笑问,“我还特意绕了远路,就是为了让你被封印前能多欣赏欣赏我北原的大好河山。”
“姓沈的,我恨你…”
饕餮双腿发软,俯身扶着膝盖作呕,有些想吐,一听到他居然还是故意的,更气不打一处来。
“不客气。”
沈问轻拍她后背,转身抬脚就往栖迟苑的院子走,刚凑到台阶前突然停下,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变了神色。
“怎么了?”
饕餮看他居然愣在门口,奇怪道,“难不成你走错院子了?”
“……”
沈问俊俏的眉间一拧,缓缓抬头望着大门上写着“栖迟苑”三个字的牌匾,皮笑肉不笑道,“我倒是希望我走错了院子。”
砰!
下一秒,沈问一脚踹开栖迟苑的大门,院子里的布置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清新雅致。
他急匆匆冲进大门,三两步来到卧房的门口,先快速地重重拍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便直接硬闯进了房间。
“喂你怎么回事?”
饕餮还没见过沈问这般鲁莽仓促,拎着裙子追在后边也进了院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
沈问没听见似的,自顾自把每个房间都翻了个遍,确认整个栖迟苑里当真一个人都没有,他才皱着眉缓缓迈过门槛,重新回到院子里,眼神中透着些许迷茫和困惑。
刚刚在院外,沈问的灵识就感知到院子里没有人存在的气息,他一度还以为是自己的灵识出了错,便亲自进来找了一圈,果然是没人。
“人呢?”
沈问不明就里,喃喃自语。
若说林微语是雨师山的大师姐,平日里有许多事情要忙,不在此处那也说得通。
可是雁歌的身上还有伤,在这雨师山人生地不熟的,她不在这里又能去哪呢?
第196章 交接
“你在等我们?”
安无岁不敢确定地抬手指了指自己,转头与苏三千交换了眼神,“难不成你就是顾浔舟在信里提到的那个在雨师山等我们的人…”
“啊不对,准确的说是我在等安公子你,和那个满身邪气的沈公子,这位漂亮姑娘我可不认得。”
凌霄子指着苏三千摆摆手,然后挠了挠头,“住持说,雨师山是你们一定会来的地方,所以我一早就在这儿等着了。”
“氓北七门静心门,苏三千。”苏三千懒得起身,淡淡开口自我介绍。
“苏姑娘好,我是苍山派凌霄子。”
凌霄子见状匆匆收起大蒲扇,拂袖鞠了一躬,恭恭敬敬朝她行礼。
“那你在这儿等我们,又是为什么?”安无岁不解问道。
“自然是来接手那两只被你们捉拿回来的凶兽啦。”凌霄子满脸理所应当。
“接手?”苏三千重复一遍。
“是啊,你们不是还有别的事儿要去忙吗?大昭寺山高路远,那便由我替各位把凶兽送回去,这些都是住持嘱托的。”凌霄子眨了眨睿智的大眼。
“……”
这下倒是给安无岁和苏三千整不会了,两人默契地对视,谁也没听明白凌霄子的话中之意。
还有别的事儿要忙。
什么事儿?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别的事儿,住持这又是几个意思啊?
“住持怎么知道我们还有别的事儿的?”
这三个人正晕头转向时,熟悉而又清澈的声音插了进来。
回头望去,两道身影穿过正殿的人群去而复返,男人一身银丝刺绣的白衣,头顶玉冠,女子一袭翩翩白裙,散乱长发系于一根红绳。
二人样貌出挑,扔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得到。
“是你,满身邪气的家伙!”
凌霄子指着沈问当即高呼,板着脸道,“你怎么还没把这柄邪剑扔了去?”
“诶?凌霄道人,你叫人家都是安公子啊苏姑娘的,怎么到我这里就这般没礼貌了?”
沈问从他身边走过,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蒲扇,还顺带敲了敲凌霄子的头。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林姑娘人呢?”
安无岁偏过头,只看到了沈问和饕餮两人归来,旁边完全没有林微语半个影子。
“人不在。”
沈问神色凝重地摇摇头,“雁歌也不在,栖迟苑里空空如也。”
“什么?!”安无岁瞳孔微缩。
“先别急,我去打问打问雨师山的弟子,看看这里有没有像静心门的翠微堂一样,专门供病患疗养的地方,或许雁歌被安置在了那里也说不准。”
苏三千轻拍他的肩头,撩开裙摆站起身,说着正要往殿外边走,被沈问忽然出手拽住了袖子。
“我已经问过了,她们两个确实不在雨师山,林微语临走时还留了张字条,托人交给我。”
沈问从腰封里把那张字条掏出来,顺手递给身旁的苏三千。
“她们到底去哪了?”
安无岁有些焦急,奈何他坐在轮椅上无法起身,看不到字条上的内容。
“……”
苏三千捏着纸条转身展示给他看,低声回答,“古莲城。”
“怎会如此?咳咳咳!”
安无岁要不是身上有伤,就差直接惊地蹦起来,手指死抠在扶手,“她们怎么会去那儿!?林姑娘也不像不讲道理的人,她明知道雁歌有伤,怎么不等我们回来就擅自带她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那只有去古莲找到她们亲自问问,才会有答案了。”
沈问摊开双手,转身看向在一旁围观的凌霄子,“这样看来,似乎是主持提前得知了消息,才叫你来接应我们的。”
“难怪,住持果然厉害,我就知道六大神通不是骗人,这卜算子果真能预知未来!”
凌霄子貌似抓错了重点,听了几人的交谈眼里放光,拍手叫好。
苏三千略微蹙眉,忍不住抿嘴白了他一眼:“呆子…”
“呼。”
安无岁不断深呼吸,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抬头看凌霄子,“既然如此,凌霄道人,看来这两只凶兽是不得不托付给你了,毕竟古莲城与大昭寺不顺路。”
“包在我身上。”凌霄子拍拍胸脯。
“想必你也看到了,沈问身边那位白衣姑娘正是饕餮,她如今被缚仙锁困住,尚且还好收服,只是梼杌一直由我的玉佩信物镇压才得以保持理智,若你想带走他,我需将玉佩撤走,为防止他再次暴起,得先将它封印才行…”
“等等等等,你慢点说,我听不太懂…要不还是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吧。”凌霄子皱着眉头打断道。
“好,现在正殿这里人多,恐怕凶兽会伤到百姓,我们得在夜里挑个时候来此…”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安无岁满心都是赶快去往古莲城,事不宜迟,立刻就开始和凌霄子商讨凶兽交接的事宜。
苏三千对于寻常八卦不感兴趣,可关于凶兽封印的事却听的津津有味,毕竟这种细节,江湖话本子里可不会写出来。
游离在这三人外,还有两个看热闹的。
“喂。”
饕餮悄悄拽了拽沈问的袖子,凑到他耳畔轻声问,“这雁歌,还有那什么林姑娘,究竟是什么人啊?怎么一听说她俩失踪,安无岁反应这么大?”
“好问题,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沈问神秘兮兮道。
“啧,长话短说。”饕餮咂嘴。
“……”
沈问挑眉瞥了她一眼,为满足饕餮的好奇心,还是一本正经地琢磨了半晌,把整件事的人物关系总结成了一句话。
“这么说吧,失散多年还未来得及相认的亲姐姐,拐走了重伤未愈不谙世事的青梅竹马,跑去了世家仇敌如今所在的城池,二人如今还下落不明,换做是谁不急?”
“喔…”
饕餮若有所思点点头,“有趣。”
“不怕吗?”
沈问低头望着她想到了些什么,冷不丁低声道,“诶,你刚刚也听到了,那小道长可是专程来收服你的,赶明儿你可就落到他的手里了,他可不会像我这样怜香惜玉,兴许直接将你封进卷轴也说不准。”
“怜香惜玉?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饕餮恍然回神,嫌恶地扯了扯嘴角,扬起纤细的手腕,露出那对儿银镯子,“你也没少骗我,还说给我逃跑的机会,又是给我上镣铐,又是把我交给别人,我也是昏头才信你的鬼话。”
“这是什么话。”
沈问揣起手来,满脸都是无辜,“镯子是祝云川给你戴的,凌霄道人也是临时出现,我发誓我可没想骗你,这不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
饕餮仰面看向他的眼睛,这个男人黑亮的瞳孔如寒潭深不见底,让人看不真切。
她忽然嘴角上扬,拽着沈问的领子重重向下拉动。
呼。
沈问被迫俯下身子,两人的脸瞬间凑得极近,对方的一呼一吸都能感受得到。
“……”
沈问轻挑起一边的眉毛,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想看看她还打算做什么。
饕餮意味不明地笑起来,缓缓凑到他的耳边,柔语嘘声道:“沈问,我知道你灵力非同寻常,天赋在人类中也是顶尖的存在。
不如今日我归顺于你,以后万事听你安排,我甚至可以答应你不再吃人,只要你用你的血来供养我,相信如果你我联手,这偌大的江湖,便无人能撼动你灵修第一的地位。
如何?”
第197章 太平
“啊呀呀,这条件可真诱人,意思是若我现在反水,选择背刺大昭寺,假以时日就可以凌驾整个江湖之上了呢。”
沈问朝她的耳朵呼了口热气,轻声反问,“可是你知不知道,饕餮、穷奇、梼杌、混沌这四凶但凡少了一个,大昭寺的封印都不稳当?”
“你管那破封印做什么?”
饕餮听出他话里有话,缩回脖子与沈问对视,不禁蹙眉,“有我帮你,你还用愁那三个家伙?”
“你以为…我的目标是称霸天下?”
沈问反问,没由来地笑出声,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这难道不是你们每个人类的梦想吗?”
饕餮面带狐疑,歪了歪脑袋,“所有人穷极一生不就是为了登上高位,受万人敬仰,掌握无尽权力和财富,别装清高了,沈问,现在机会可就摆在你面前…”
“哈哈哈!”
只见沈问突然大笑三声,把饕餮吓得一激灵,拽着他领子的手也本能地松开,还想抽回去时,不料下一瞬,自己雪白的手腕竟反被对方钳制住。
“喂!”
一时间她惊诧莫名。
沈问不顾旁边几人,扯着饕餮转身就往正殿的大门外走去,任她怎么用力都无法挣脱,只能被迫让沈问拉着自己前进。
到了门外,两人站在高高的房檐下,俯视阶梯下的来往人群。
有前来雨师山祭拜神鸟石像的信徒,有交了钱来避暑的黎州子民,还有许许多多慕名而来的他城百姓。
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看到了吗?”
沈问道。
“看到什么?”
饕餮下意识问,却心不在焉,还在努力挣扎自己被沈问捏紧了的手腕。
见鬼了。
这家伙怎么这么大力气。
“你面前的这些人啊,这里有这么多人,你看不到吗?”
沈问忽然转过头来,同时还故意向上抬高了手臂,饕餮被他拽得根本使不上力,无奈只能抬起头看向他。
这男人似笑非笑,那姣好温柔的容貌此刻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饕餮感觉他的话有深意,于是眯起双眼,警惕地打量他:“你想说什么?”
“如果我今日同意了你,我们二人不顾一切联手,我帮你逃脱大昭寺地掌控,任由四凶流窜在人间,会发生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沈问逐渐扬起嘴角,望着远处长叹,自问自答道,“蛰伏已久的江湖各大势力会再起纷争,你死我活地争夺凶兽力量为己所用,而到那个时候,遭殃的、受苦受难的,就是你面前这些最最微不足道,和手无寸铁的北原百姓。”
“……”
饕餮无话可说。
为什么要为了这些个毫不相关的外人,放弃自己唾手可得的无限好处?她完全不能理解沈问的想法,甚至觉得他愚昧、迂腐、画地为牢。
“或许你会在想,这些人与我何干?我又为什么要考虑他们的死活?”
沈问略微扬起下巴,淡然开口,“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我也曾经历过许多生死,所以我清楚的知道,死亡对于每个身边人来说何其痛苦。
试问,那些人只是想在这世道求个安稳,又有什么错呢?”
望着台阶下人头攒动的陌生面孔,沈问似乎从中看到两个熟悉的背影,是一对儿年轻的夫妇,他们相敬如宾,像极了他记忆深处的那两个人。
似乎二十年前,太平公主和沈国公也是这样。
再一眨眼,那对儿夫妇淹没在了人海,消失的无影无踪。
“呵。”
沈问慢慢垂下眼帘,自嘲轻笑,刚刚的气势顷刻间荡然无存,“我也是累糊涂了,竟和你说这些,饕餮,我们两个立场不同,这世道的安稳不需要上古凶神的力量,所以你永远都不能懂我。”
“你…”
饕餮十分不爽他就这样自说自话了大半天,刚想出声反驳些什么,又被沈问给打断了。
“对了,你不是好奇我此生梦想是什么吗?我现在告诉你。”
“什么?”饕餮没好气道。
只见沈问恢复如往常的轻松神色,松开了抓着她的手,后退一步负手而立,温和说道:
“我希望天下太平。”
……
有书则长,无书则短。
转眼间天色暗下来,因山林里常有野兽出没,雨师山特地为前来留宿的百姓定下宵禁,入夜不得随意外出,大家也都很识趣地在用过晚膳后早早回去休息了。
白天的热闹劲儿几乎是在天黑以后快速消失,除去巡守的雨师山弟子,室外根本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浮天正殿前的广场格外空旷冷清,只剩孤零零的玄冥神像矗立在中央,人面鸟身,耳挂悬蛇,在黑漆漆的夜里显得更加阴森。
巨大神像之下,有个年轻人背着一把长刀站立不动,像在等着谁。
“凌霄道人来的可真够早的。”
广场一侧的山路上下来三个人。
沈问步调悠闲,推着安无岁走在前面,饕餮则毫不情愿跟在后面,她的双手被人用白绸捆了起来,而绸缎的另一头,系在沈问的腰间。
“满身邪气的…咳,沈公子,安公子。”
凌霄子回过神来,结巴地纠正了自己,老实道,“我也才到不久。”
他先后对沈问和安无岁都行了礼,唯独好像看不见后边还跟着个小个子姑娘似的,自始至终没有向饕餮打过招呼。
饕餮本来就因为不想来却被沈问捆着来还在生闷气,发现凌霄子目中无人,她实在忍无可忍,质问道:“白日里就装作没看见我,现在居然又无视我?小道士,你眼瞎是不是?”
“……”
凌霄子歪了歪头,绕过沈问看向后边的她,“你这只吃人的凶兽好有意思,你生来就残害百姓,我没动手收拾你就不错了,竟还妄想让我把你视为值得尊敬的人?”
“你!”
饕餮哪里受过这气?
从前,即便是太子李囚当着她的面儿都会装装样子,礼让三分,这凌霄子还真是头一个敢指着她鼻子骂的。
她想出手,却被长短不过一米的白绸禁锢住,动弹不得,转而回身照着凌霄子脑门踢过去一脚。
啪!
凌霄子反手挡在额头,直接抓住了饕餮的脚踝。
“花拳绣腿,你这力道恐怕都踢不动我的刀。”他如是道。
饕餮蹙眉不语,旋身抽回了脚,扒开袖子和白绸,露出手腕上的缚仙锁。
“有种你劈开这镯子,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真是笑话!千年来还没人说过我花拳绣腿的。”
哘——
凌霄子一听有架可打,当即抽出长刀挥了过来。
“浮生!”
沈问见状赶忙高呼。
呼!
只见浮生剑携红光而起,插入两人中间的缝隙,格挡了凌霄子的攻击。
嚓——
这一刀力道之足,把浮生剑震飞出去几十米,刀剑碰撞的余波惊起阵阵风浪。
啪!
沈问抬手打个响指,浮生剑迅速飞回掌心,他顺势将剑收回剑鞘,然后用力扯了一把腰间白绸,饕餮被扽到自己身后,他缓步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凌霄道人,怎么还被这家伙给牵着鼻子走了?别忘了我们今晚的正事儿。”
第198章 号筒
“沈公子说的对!”
凌霄子转了转脑子,赶快收起来佩刀,指着饕餮愤愤道,“妖女,休想唬我!”
“……”
你才妖女,你全家都妖女!
饕餮气得胸口闷疼,抬头只能看到沈问挺拔的背影,她将两手十指相扣,冲着他身后就是蓄力一拳。
却不曾想,沈问正巧往右边转了个身,饕餮扑空踉跄着窜出去,若不是被那白绸扯着,她能直接摔个狗吃屎。
旁边安无岁见状,推动着轮椅凑近过来,十分担忧道:“你没事吧?”
“……”
饕餮深深闭了闭眼。
想死。
“她好着呢。”
沈问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道,“过来吧,诸位,这儿可还有另一位呢。”
说着,他朝面前的空地挥动手掌。
碧玺戒上青光闪烁,一个浑身黑衣体型高大的男人凭空出现,他长发乌黑凌乱,容貌精致,眼睛好看到像个女子。
梼杌稳住身体,单膝跪在地板上,缓慢地逐渐站直身体。
“又见面了,公子。”
他环顾四周,视线停留在饕餮身上片刻,似乎很快就明白了许多,“看来你们已成功将她给收服了。”
“叛徒。”
饕餮忽然感受到同类的气息,眯起双眼,厌恶地打量着梼杌。
“这个就是梼杌吗?看着挺听话的啊,还需要我做什么?”凌霄子不解。
“等解开玉佩的压制,你就知道了。”
安无岁说着,慢悠悠摇动轮椅来到梼杌身前,仰起头对他道,“梼杌,现在我要收回属于我的东西了,这些天来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公子。”
梼杌低头乖乖解开自己腰间的玉佩,双手奉还给了安无岁。
在玉佩离开他手指的那一刻,梼杌的身上若有若无浮现出某种阵法,然后符文都化作缕缕青烟消失在黑夜,他黯淡多日的瞳孔里,一抹金光再次亮起来。
“……”
安无岁把玉佩塞进领子里,转动轮椅向后退了些许距离。
呼。
梼杌突然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变成了金灿灿的眸子,表情也冷下来,气场和刚刚简直判若两人。
黑雾如同火焰般从他的身上腾地冒出,骇人的凶气当即铺满整个广场,甚至周遭山林里的野兽都退避三舍。
“这是…”
凶气?
凌霄子明显愣了愣。
先前还总不能忍受浮生剑所散发的邪气,结果这突如其来铺天盖地的凶气,简直同沈问的剑不相上下,或者应该说更甚。
“呼…”
梼杌面无表情扫视周围几个人,近在眼前的安无岁让他的视线不由得多停留了几秒。
沈问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高呼:“凌霄道人,把无岁带走!”
哗!
凌霄子动身时,梼杌也突然暴起,直奔最近的安无岁,手指弯曲成爪状,裹着黑雾精准攻击向他的脖颈。
哘——
亮眼的蓝色光束挡在了安无岁身前。
凌霄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安无岁前,拔出苗刀横在两人中间。
蓝光顺着锋刃上的波涛纹路缓缓流淌,就像涓涓细流镌刻在刀身。
“凌霄道人,不必用全力,牵制住他短时间即可。”
安无岁迅速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空白的符纸,用力咬破指尖,一股浓郁的铁锈味立刻弥漫在口腔。
“明白!”
凌霄子凌空翻身,利落地一刀斩下。
呼!
梼杌察觉安无岁手中的动作,打算阻止他,于是连忙避开凌霄子的攻击,化作一缕黑雾消失在原地,下一秒直接出现在安无岁的身后。
“浮生!”
随着呼唤声,鲜血般的红光乍起刺破黑暗,凌空穿过梼杌的身体,令他不得不放弃这次攻击,再次化作黑雾消失。
“诶,想去帮忙就去啊,给我解开这绳子不就行了?”饕餮饶有兴致举起双手,向沈问示意道。
“有凌霄子在,我不必动手。”
沈问不紧不慢揣起双手,转而低头看向她,“倒是你,还真是无时无刻不想着逃跑,就这么想让我时时刻刻把你带在身边。”
“哼,你以为谁都和梼杌那蠢货一样,被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饕餮冷声嗤笑。
不逃,难不成坐等着让你封印?
“……”
沈问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头望向远处刀光剑影的战场,摇头幽幽道,“真是冥顽不灵。”
且再说战场上。
凌霄子屈膝站在安无岁的轮椅旁边,双手稳稳持刀,贴身保护他的安全。
梼杌退至远处,伺机而动,双眸金光闪闪,如暗夜中的蓄势待发的猛兽。
呼——
梼杌猛踏两步遁入黑雾,消失在凌霄子的视野。
凌霄子忽然一怔,黑雾在他面前集聚,遮挡住了视线。
接着,梼杌从浓雾中伸出手来掐住他的咽喉,凌霄子反手转刀,直接斩向他的手臂,逼退梼杌。
但见,梼杌趁机旋身一脚踹到凌霄子的腹部,后者被强劲的力道击飞出去。
砰!
凌霄子蹭着地面翻转碰撞几个来回,重重落地,喷出一口鲜血。
“凌霄道人!”安无岁惊呼。
梼杌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转而低头看向轮椅上的人。
“真不想看到这样的你。”
安无岁仰头同他对视,无奈道,“若有来生,希望你能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人,而不是这样似鬼非鬼的东西。”
“……”
梼杌也不知是不是听得懂,原地停顿了一息,紧接着,再度出手攻向安无岁。
“南方朱雀,众禽之长。丹穴化生,碧霄流响。奇彩五色,神仪六象,来导吾前!”
同一时刻,安无岁捏着张尚在滴血的符纸径直点向梼杌的额头,中气十足喊出口诀,冲天耀眼的红色从他的指尖迸发。
莫名出现一股呼啸飓风,吹得安无岁的碎发凌乱飞舞。
呼——
火焰般燃烧着的羽毛像正在生长的参天巨树从一个点向外舒展开来,一只巨大的火凤从符纸里涌现出来,阻隔在安无岁和梼杌之间。
朱雀尖锐的长喙指向苍穹,一副展翅翱翔的模样。
锵——
长鸣声起,朱红的羽凤化作猩红的游丝钻进了梼杌的胸腔,闪烁着朱光的火羽漫天飞舞,坠落的同时慢慢燃烧殆尽。
梼杌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穿透,双目失神,身体也逐渐缩小,最终变成一只铜制的号筒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着梼杌的消失,那股逼人的凶气也在空气中无端散去。
广场上归于宁静,周围只剩林子里的蝉鸣,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力气真大。”
凌霄子翻身跳起来,揉了揉刚刚被踹了一脚的肚子,抹掉嘴角的血迹,把刀收回背鞘里,三两步来到安无岁身边捡起地上的号筒。
“这是…梼杌的本体?”他好奇问道。
号筒通体由薄铜片制成,外形似牛角,看起来与寻常军营里用的别无二致,正是边境打仗时战前吹奏用的那种乐器。
第199章 约定
“凌霄道人,你没事吧?”安无岁颇为担忧道。
“好的很呢。”
凌霄子拨浪鼓似的摇头,用力拍拍胸脯,“这点小磕小碰,还不如与山寂大师寻常切磋时打的疼。”
“真的吗…”
安无岁表情微妙地擦了擦汗。
明明都吐血了啊…
“……”
远处,沈问抱臂不语,若有所思用手指摩挲下巴,轻声呢喃,“居然不是那支白玉笛子?”
回想过去,他与梼杌第一次相遇,就是因为梼杌去离江的乐器铺修笛子,后来沈问在混沌身上也见到过相同的笛子。再之后到了朔风,梼杌还曾将他的白玉笛交给过司南,说是一吹就能唤他出现。
这桩桩件件早就让沈问默认那玉笛才是梼杌的本体,却不曾想那竟真只是寻常笛子,他原身居然是支号筒。
虽说两者都是乐器一类的,却在某种意义上讲,大不相同。
号筒在战前吹响,往往象征着战火和硝烟,而笛子通常伴随歌舞升平,或是隐居的闲人雅士最最喜爱。
沈问望着凌霄子手中的号筒,心里不免五味杂陈。
生来是个凶物,却一心向往和平。
“何其讽刺。”
一夜无话。
朝阳升起,整个雨师山都笼罩在灿灿金霞之下,钟鸣声起,预示着又是新的一天开始。
与昨晚说好的一样,今日沈问等人就要出发前去古莲城,凌霄子也要带着饕餮和梼杌踏上回大昭寺的征程。
几人一大早便告别雨师山,路上沈问还给苏三千讲了昨晚发生的事。
“对了,凌霄道人,借一步说话。”
沈问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揽过凌霄子的肩膀,拉着他快步走远了些,回头确保饕餮还在苏三千身旁才放心停下。
“怎么了?”凌霄子不解。
怎么还偷偷摸摸的?
“先前住持担心南关一行危险,便把饕餮的封印卷轴交给了我,他说紧要关头允许我用这直接将她封印。”沈问低声道。
“那还等什么?赶快给她封起来不就好了…”
凌霄子一听这可好,撸起袖子转身就要回去动手,被沈问忙不迭追上去拦了下来。
“唉等等,你先别急,我之所以要借一步讲话,就是想跟你说说这件事。”
沈问揽着他神秘兮兮道,“这卷轴呢,我铁定是要交给你的,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回大昭寺的路上让饕餮随你一路同行,不要把她关起来,这是我对她的承诺。”
沈问难得一本正经,发自内心道,“我希望她能在仅有的时间里多看看这大千世界。”
“……”凌霄子撇着嘴陷入沉思。
“你知道的,那缚仙锁可不是摆设,只要看紧了她,饕餮对你就没什么威胁。”
说着沈问掏出卷轴递过来,轻拍他的肩头,道,“拜托你了。”
“…那好吧。”
凌霄子把卷轴收起来,抬起头来满脸正气,“但是,如果路上她有任何可疑举动,我也还是会把她封起来的。”
“东西交给你了,之后的事,悉听尊便。”
沈问摊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笑吟吟道,“凌霄道人的为人我是十分信得过的。”
下山的路途总是比上山快得多,没一会儿几人就到了雨师山脚下。
古莲城在黎州以西,而大昭寺远在东北,两地背道而驰,双方至此就得要分道扬镳了。
凌霄子背着佩刀,还把号筒装进包裹挎在肩上,原本是计划骑马而归,但因为有了饕餮随行,他便只好租来一辆马车。
沈苏安三人依旧是乘坐来时的马车,只是换了路线,所以一切照常,沈问坐在前边驾车,苏安二人乘车而行。
马车出发时,突然传来凌霄子的呼喊。
“安公子,你一定要把雁姑娘好好地带回来啊!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还做数的!”
他的声音慢慢远去,没有纠缠,逐渐消失在身后的方向。
不过马车的氛围却因此奇怪起来。
沈问忽然撩开门帘,虚着眼问:“无岁,你和凌霄子何时还有过约定,什么约定?”
“咳,咳咳咳咳…”
安无岁似乎突发恶疾,捂着嘴一顿猛咳,汗流浃背,干巴巴道,“什么?许是你听错了吧,我们没,没什么约定。”
……
商丘。
一家戏楼的台子上,孤零零站着个角儿在唱戏,台下只有一人托着脸饶有兴致在看戏,其他的位置均是空空如也。
整座华丽的戏楼里,就台上一个唱戏的和台下一个听戏的,好不冷清。
一曲作罢,戏子收势,那个听戏的男人放下手中的折扇,捧场地鼓掌道:“好。”
戏子鞠躬退下舞台,楼里重归平静,但听戏的男人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只是悠闲哼着刚学会的曲子,挑挑拣拣吃着手边的点心。
吱呀。
他的身后传来开门声,从外边进来个小麦色皮肤,身材壮硕的男人,连手里捧着的木头盒子都被衬托的娇小精致。
“台主。”
阿魄止步于那人一旁,双手奉上了带来的盒子,“北梵答应的东西送到了。”
“……”
顾浔舟顺势接过盒子,掀开木盖,入目只有一颗金灿灿的丹药——和他先前在范阳时亲眼看到北梵吃掉的那颗完全一样。
“这人倒是守信。”
顾浔舟把那枚金丹收起来,抬起眼皮,望着空空如也的戏台子,摆了摆手,“把先前准备好的消息给他吧。”
“是。”阿魄应下,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顾浔舟忽然叫住他。
“台主还有吩咐?”
“我有事要离开商丘,近期百闻台的全部事情都暂由你来代理,不要走漏风声。”
顾浔舟自顾自地斟了杯茶,不顾水烫抿了一口,似乎是被刚刚吃的点心给齁着了。
“是。”
阿魄认真记下点头,略微顿了顿,还是犹豫着问,“台主此次可是要去古莲城,要不要属下派人保护您的安全?”
“哦?阿魄你可真是学聪明了,如今居然都能猜到我要去哪儿了。”顾浔舟低头吹了吹热茶,有些好奇,随口问道,“那你再猜猜我这是为什么去?”
“还能是为什么?”
阿魄眉角一抽,目光看向别的地方,低声嘀咕,“您总暗地里盯着那位沈少侠的动向,如今众多线索所指他最可能去古莲,您又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走,可不就是寻他去了吗?”
“哈…?”
顾浔舟神情复杂,咂摸着不对味,皱眉缓缓抬头,用扇子狠敲了他脑袋好几下,“怎么被你说的我像有龙阳之好似的?果然是高看了你,还和从前一样蠢。”
“……”
你看你,我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阿魄早就被他打骂习惯了,老实地闭上嘴乖乖受着。
“你以为我从北梵手里讨来这金丹,是为什么,放在屋里摆着看吗?”
顾浔舟展开银龙折扇轻轻扇动,手指点在那只小木盒上,抚摸着上面的雕刻纹路。
“这等西域秘药就是上等的筹码,不拿来和简潇湘那个疯女人谈笔交易,可就有些太亏了。”
第200章 浮生(往昔)
五年前。
氓北,静心门。
窗棂上,月光明亮如霜,药香四溢的桃微堂中,终于熄灭了最后一支烛火。
苏三千拎着刚配好的几包药草从里面走出来,习惯性合上大门并且上了锁。
她总是这样,最后一个离开桃微堂。
初春的氓北还是很冷,夜里更甚,林间偶有风声作响,别无其他鸟兽的鸣叫,大多时候山上都静谧寥寥。
苏三千身披鹅黄色大氅,手里攥着一杆灯笼用来照明,腰间金铃铛一步一响,清脆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尤为明亮。
她低头赶路,步调很快,去的方向却与往日不同,匆匆出了静心门的大门直奔听雪门。
听雪门的巡守弟子见到她的腰牌立刻放行,一点儿不敢耽搁,谁知道会不会又是哪个弟子伤了病了的,惹得苏神医大半夜往这儿赶。
苏三千踏在石板小道上,轻车熟路,这是她来听雪门时最常去的地方——沈问居所的必经之路。
听闻沈问前两日去了趟朔风城,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吃不喝整整两天。
他这次的任务是听雪门绝密,所以就连苏三千也不知道,沈问究竟在朔风发生了什么,会变成这样。
今儿她终于得空,便特意捡了些安神助眠的药材,前来听雪门问候一番。
其实即便沈问不说,苏三千也大致能猜到。
这两日江湖里四起传言,说是朔风城最大的地下消息网——百花楼在一夜间全死绝了,是一位实力强悍的神秘剑修动的手。
听闻前些日子,沈问突然顿悟听雪门绝学雪落长风,随后就领命下山去了朔风。
如今,就这么巧。
沈问前脚刚从朔风回来,这些消息后脚就传出来,苏三千想把两者不关联到一起都难。
但哪怕所有线索都证明了沈问就是那个神秘人,她也不会无端猜测。
她只听沈问亲口告诉她的真相,别人说的,就算再真,也都是风言风语,无稽之谈。
苏三千赶到沈问的小院儿外,却见大门微微敞着,并没有上锁,她犹疑片刻还是推开走了进去。
然后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院子里十分杂乱,到处都是被剑斩碎了的草石,甚至还能看到被摔烂的茶碗架子,抬眼望去,窗子里黑压压的,没有火光,但房门却开着。
苏三千秀眉微蹙,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杂物,推门进了房间,用灯笼试探着看了看室内,更是满地狼籍。
“这是怎么了?”
沈问过去一直是最冷静的。
不论是儿时洛河初见,还是后来氓北再见,他向来给苏三千的印象都是一种聪慧沉稳的性子。
可今儿这是怎么回事?
房间里的东西统统摔了个粉碎,简直像让人入室抢劫了一番。
“大半夜的不在房间,难不成…”
房子里阴冷,苏三千吐着哈气思索片刻,脑中闪过一个地方,拎着裙子转身离开这院子。
她沿着石板小路直接上了山,绕过听雪门的誓剑塔,穿过竹林,来到氓北后山。
这里草木繁杂,遍地枯黄落叶,平时少有人来。苏三千挑灯四处张望,忽然嗅到一股桂花酿的香气,跟着酒香走了段路程。
果然,一棵老树下冒着火光。
亮堂堂的火堆边,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男人盘腿坐在草地上,发髻散乱,衣摆泥泞,脚边是数不清的酒坛子。
男人面前有两个小小的土堆,像是很不规整的土坟,一新一旧。
旧的那堆前边竖着无字石碑,新的则是这两日才刚挖填好的,没来得及立碑,土还湿润。
那堆旧坟苏三千当然知道,是太平公主和沈国公的衣冠冢,之所以不在石碑上刻下姓名,是因为沈问担心暴露自己的身份。
但新的这堆,又是谁的?
苏三千联想到朔风的消息,记起某个已经失踪许久的人。
“你怎么了?”苏三千缓缓走近,虽然心中有了答案,但还是平静地问,“那是谁?”
“行书问。”
沈问呆呆望着土堆,嗓子十分沙哑,好久不与人说话,几乎快要发不出声音。
“你去朔风时,见到他了?”
苏三千站在他身后,悄悄地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嗯。”
沈问眼眶里挤满红血丝,应该是已经两日没睡过了。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沈问听到这个问题,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接道,“还好。”
“那就行。”
“……”
苏三千用袖子沾去眼眶里的湿润,快速眨了眨眼,踱步到沈问身边坐下,放下灯笼和药包,弯曲双膝,伸直了手感受着面前火堆传来的暖意。
“是百花楼的人干的?”她轻声问。
“是。”
“你把他们全都杀死了?”
“没有,跑掉了一个。”沈问摇摇头,吐着酒气温吞道,“怪我。”
“不怪你。”
苏三千忽然仰起头,望着天上的繁星说道,“百花楼自此覆灭,你也算为七门那些死去的弟子报仇了,行书问那么正义的家伙,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
沈问沉默好半晌,忽然俯身捡起地上一颗石子,赌气似的,用力砸向行书问的坟头,“不靠谱的家伙,这么草率把大师兄的位子丢给我,也不问我答不答应。”
石子沿着土坡一路向下滚落,撞到了沈问脚边的浮生剑,停了下来。
哗啦。
浮生剑突然抖了抖,剑身碰撞到剑鞘,发出水花般的声响。
“什么动静?”苏三千闻声回头。
“……”沈问的眉毛不自觉挑高,慢慢瞪大眼睛,一脸莫名地转头看向她,难以置信道,“刚刚浮生剑好像自己动了。”
“哈?”
苏三千蹙眉,张了张嘴,抬手贴上沈问的额头,冰凉的指尖抚摸他略显温热的脸庞,“你是喝多了吧。”
“真的!”
沈问拨开她的手,一本正经将浮生剑举起来,用力晃了晃,“喂,你刚刚是不是动了?”
浮生剑没有反应。
“……”
苏三千环起双臂,吊着眼皮子打量沈问,好像在说“我看你怎么狡辩”。
“浮生剑,别装死!”
沈问被她盯得心虚,恼羞成怒,用力给了浮生剑一巴掌。
咻——
只见,一道红光亮起来,银剑闪烁着寒光从剑鞘里飞出,悬在两人的面前。
“你看吧!”沈问赶忙指着它大声道,“我真没骗你!”
“它,它自己动起来了?!”苏三千缩了缩脖子,扯着沈问的袖子惊呼,“沈问,这是个什么东西?!”
“呃…”沈问眯着眼挠了挠头,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词,“这是…剑灵?”
“剑灵,哪来的?以前不是没有的吗?”
苏三千奇怪问着,大着胆子伸手碰了碰浮生剑,它依旧老老实实停在空中,没有要攻击人的迹象。
这剑自打亮起红光,身上就不断向外冒着邪气,沈问灵识本就异于常人的敏锐,瞬间嗅到那股恶寒的气息。
这邪气像在提醒他,它和江湖传闻里的那种天生剑灵似乎有所不同。
“……”
沈问心中咯噔一下。
他的醉意当即散去,沉下脸暗暗思忖。
浮生剑应当是聚集了无数剑下亡魂的力量化作一缕神识,最终才成了所谓的灵。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百花楼里究竟杀死了多少人,竟能让一柄剑硬是生出邪灵来。
沈问木然盯着浮生剑,僵硬地吞咽了口唾沫,手指也微微蜷缩。
他不想让苏三千以为自己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只见沈问缓缓歪头看向她,自欺欺人一般笑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或许是行书问在天有灵,让它来陪我的吧。”
第201章 入宫(往昔)
次日,清晨。
苏三千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回了静心门居所。她只记得昨晚与沈问在后山聊了许多,莫名困倦便靠着他睡了过去,至于是怎么回来的,她已经毫无记忆。
苏三千怔然望着天花板出神,片刻后,眼泪不争气从脸颊滑下。
行书问失踪时她本没这么难过,可直至昨晚听到沈问亲口告诉她,行书问的确死了。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然后激起千层浪。
那个烦人精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师姐,你起来了吗?”
忽然,门外隐约传来师妹的呼喊,“掌门有事找你。”
“……”苏三千仓促抹去泪水,连忙坐起来,探着脖子朝外边回答,“知道了。”
静心门迎客堂里,主座上坐着两个人,其中的中年女人不必多说,正是静心门门主公孙虞,另一个,却也是这里的常客——郑机云正悠闲地喝着茶。
屋里除了这两位门主外,还有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抱着佩剑倚在柱子边闭目养神。
苏三千梳洗过后不敢耽搁,立刻赶来此处,跨过门槛时明显是一愣,没想到沈问和郑机云居然也在。
“师父。”苏三千垂首唤道。
“来了?”
公孙虞稍微抬了抬眼皮,道,“左右都是自己人,别端着了,坐吧。”
苏三千微微点头,坐到侧边的座椅上,不动声色瞄了对面的沈问一眼,后者还是靠在柱子上一动不动,好像是睡着了。
“今日叫你们两个来,主要是郑门主有事要交代。”公孙虞道。
“咳,咳咳。”郑机云猝不及防被茶水呛了一口,指着自己说,“我说啊?”
“……”公孙虞冷眼瞧他。
不然是我?
“啊对,那什么,沈问…沈问!醒醒。”
郑机云看到睡不醒的沈问,没好气道,“私下里没规矩也就罢了,当着你公孙前辈的面儿,怎么能如此放肆。”
“啊——有什么事儿,您快说吧。”
沈问闭着眼打了个哈欠,嘴里的草也不小心掉到地上,他用力侧了个身,还是没骨头一样靠着,“说完我还要回去补觉呢。”
“……”
对方不给面子,郑机云瘪着嘴瞪了他一眼。
“朔风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想必三千也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那我便直说了,沈问的身份不能暴露,不管是国公府的事,还是百花楼的事。”
郑机云清清嗓子,正色道,“百花楼案至今已有三日,这三天我收到无数江湖拜帖,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想来听雪门看看这屠楼的弟子到底是谁。”
“你没回绝他们?”沈问冷不丁睁开眼。
“没有。”郑机云摇头,“若刻意隐瞒,激起他们的好奇,会起反作用,他们更会变本加厉地追查你这个神秘弟子的身份。”
“所以您同意让那些人来听雪门?那沈问更会变成众矢之的的。”苏三千蹙眉。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把你也叫来。”
郑机云说着,从身边八仙桌的匣子里拿出一道金灿灿的卷轴,沈问和苏三千看清那东西后皆是一愣。
居然是圣旨。
“皇宫有令,太子生母淑贵妃近日身体抱恙,御医束手无策,遂请静心门派神医入宫诊治,和昌城的车驾已然候在氓北山下了。”
公孙虞揉按着太阳穴,淡然开口,“我这两日身体不适,三千,你代我去。”
“沈问,随行保护苏神医出行安全。”
郑机云说完,把那圣旨随手抛出去,好像丢个寻常物件儿一般随意。
“……”
沈问本能地出手接住,顺带低头看看怀里烫手的圣旨,又抬眼打量不远处一唱一和的两个人,莫名地笑起来。
嘿,这两个老东西。
“这是要让沈问随我入宫避避风头?”苏三千挑明道。
“什么叫避风头?这叫圣命难违。”
郑机云板着脸纠正她,然后轻轻挥了挥手,装模作样起身,朝公孙虞欠身道,“行啦,公孙门主,听雪门里还一堆事儿呢,我就不留了。”
“我也乏了,都赶快回去收拾东西吧,别扰我清静。”公孙虞也适时起身,与郑机云默契地一前一后离开房间。
仿佛就是为了专程走个过场,两人嘱咐完就开溜,谁也不管自家的徒弟。
沈问还维持着刚刚接过圣旨的动作,缓缓转头看向苏三千,挑着眉轻笑道:“好个圣命难违,原来这是给咱俩直接安排好了的。”
“既然如此,也只能遵从师命了。”
苏三千耸耸肩,拂去裙子上的灰土起身,淡淡道,“回去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我们氓北山门见。”
“哈啊——行吧。”
沈问手握佩剑狠狠伸了个懒腰,眼角还挂有因为困倦带出的泪珠,摇摇晃晃走出房门,感受着头顶阳光的明媚。
“出发,和昌城。”
……
和昌城,北原境内最大的城池,也是北原历朝历代的文化历史中心,是名副其实的北原都城。
北原皇宫就建立在和昌城的中轴线上,北江支流环城北而过,南江支流临城南流淌,为和昌城形成南北两条天然的护城河。
当朝皇帝名为李泓,德宽仁厚,手底下能人辈出。
同母胞弟平王殿下天生武将,多年来一直率狼骑守护西北,其妹太平公主生来聪慧,眼界高远,常在政事为其出谋划策。朝中亦有丞相与国公两大智囊坐镇,忠心赤胆,助北原十四城蒸蒸日上。
虽说十几年前和昌城异变,使得太平公主和沈国公意外命丧,但北原的发展依旧让边境异族难以望其项背。
话再说回来。
下山后沈问和苏三千就坐上了宫里来的车驾,一路从氓北南下,马队直达和昌城,步履不停,入城紧接着就进了皇宫。
沈问抱剑靠在窗边闭目养神,听到马车外逐渐没了市井杂乱的声音,猜测应该是到了皇宫的地界儿。
他转身撩开锦绣布帘,入目是数丈高的灰石墙,地面的每块石砖都手工雕刻着各式各样的花卉和奇珍异兽。
这段路程静的可怕,只有马蹄踏步的凌乱声响,再无人与人之间的交谈。
“公子?”
旁边随行的老太监看到他的动作,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快步赶来车边,“有何吩咐?”
“嗯?”沈问微微一愣,反应过来赶快摇了摇头,“没事没事。”
他放下帘子转回身,见苏三千依旧捧着本册子挪不开眼,实在无聊便忍不住问:“你到底看什么呢,这么入迷,又是什么新话本?居然能从出门看到现在,一路上都不说话。”
“这次还真不是。”
苏三千抬眸与他对视,将手里的册子递过去,摸起小桌上盛满热茶的杯子,捧在手心取暖。
“这是师父给我的册子,里面不仅记了入宫里需要注意的事,还写了许多娘娘的脾气秉性,喜好忌讳。
你我这是初次入宫,还是谨慎为妙。”
第202章 不公(往昔)
两人抵达皇宫后,按照惯例需先随公公前去勤政殿面圣,苏三千以氓北神医的身份前来,而沈问则扮演她的随行护卫。
虽说后者本来是略有不满的,但奈何这也是郑机云的意思,临行前还特意强调,让沈问入了宫后低调行事,他便只能从听雪门大弟子的身份直接屈尊降为随行护卫。
甚至连两人进殿面圣时,他都因为身份低微而被拦在了大门外。
“……”
沈问在心底怒斥了皇帝八百回,抱着佩剑气鼓鼓直接坐到门外的阶梯上,可把旁边领路的小公公吓得够呛。
“哎哟我的个祖宗诶!这可是御路,你也敢坐?”
小公公急得满头大汗,地面烫脚一样来回踱步,拂袖俯身想把沈问给搀扶起来,结果力气不够大,咬牙半天还真扯不动他。
“我随神医一路南下,舟车劳顿,来了还得在外头候着,歇歇也不让。”
沈问对小公公的焦急满不在乎,托着脸理所应当道,“现下这里又没别人,就让我坐一小会儿,等神医出来我便起身,你就当没看见。”
“嘿哟!你这…”
可这不是让我看着了吗!
小公公欲哭无泪,颇为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约莫是快要保不住了。
勤政殿附近僻静,寻常无人敢来叨扰,这院中连个花花草草都没有,砖墙也只有无色素雅的花纹,四方的天地里毫无新意,景致枯燥。
也不知苏三千被圣上召进去聊了什么,大半天也没见出来。
沈问本就已经好几天没睡个好觉,今儿还坐了许久马车,一时间困疲交加。
加之周围又安静至极,更使得他的上下眼皮子开始打架。
良久,他止不住开始点头,似乎马上就要同梦里周公赴约去了。
“沈护卫,快醒醒,快醒醒!”
恍惚间,沈问感觉有人在扶着自己肩膀前后摇晃,耳畔也传来低声呼唤,“你赶快起来,有人来啦!”
“嗯?”
他迷瞪着双眼被小公公扶起来,没搞清楚状况,就被扯着同小公公一同并排退到边儿上,按着脑袋垂首行礼。
沈问手中攥着佩剑,迷迷糊糊作揖,惺忪睡意还没散去,视线中隐约看到个身穿朱红绣衣的男人与自己擦肩而过。
是个灵修。
陌生强悍的灵气突然出现,让沈问猛地来了精神,不经意挑眉,顺势望向男人的背影。
敏锐的灵识告诉他,这是个高手。
如果刚刚没看错的话,红衣男人的脸上好像还戴着一个乌漆麻黑的驱鬼面具,和民间傩戏常用的那种很像,遮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到他的长相。
前来面圣居然敢不露脸?
何许人也?
“诶,这是谁啊?”
沈问用胳膊肘轻撞身边小公公,指着那人进门的方向,轻声问道,“你也不用通传一声,就叫他这么大摇大摆进去了?”
“可不敢指!”
小公公快速打掉沈问的手,一脸严肃地介绍道,“这位可是都察院暗部的万御史,陛下专门给予绣衣御史特权,就连面具也是钦赐的,全北原里独一份儿,万大人面圣可不通传,可不摘面。”
“都察院?”
沈问有些新奇,抱起双臂琢磨道,“倒是没怎么听说过这个地方。”
“都察院独立官员体系之外,全院皆属陛下一人调遣,是近年才建立起来的。
其中,明部负责在朝中行监察百官之责,暗部则专门替陛下执行任务,不论哪个部的官员,都几乎不在百姓面前抛头露面,沈护卫你是江湖人,没怎么听过也是正常。”小公公低声解释。
“原来如此。”
沈问一副恍然大明白的模样,忽然又故作疑惑问,“那敢问公公,这位万御史的大名叫什么?是哪家的万?”
“小的哪敢直呼御史大人名讳!”小公公慌张摆手。
“哎呀这儿就咱们俩,又没外人,你偷偷告诉我。”沈问一把揽过小公公的肩膀,凑近了些许,压低声音劝说,“我不跟别人说。”
“这…好吧。”
小公公左顾右盼确定真没人在附近,才一咬牙捂着嘴小声说,“御史大人名为万秋澄。”
“万秋澄。”
沈问一字一顿重复,眯着眼睛倒吸了口气,道,“嘶,听着有些耳熟。”
“哎呀,就那个万氏呀,北原的宫里还有几家姓万的?”小公公只觉得他没见过世面,嫌弃地直咂嘴。
“哦~我想起来了,那个万氏啊。”
沈问十分配合地表演出夸张的表情,意味深长道,“看来陛下还是很念国公府旧情的嘛,竟愿把这万氏独苗留在身边。”
“可不敢揣度圣意!”
小公公听到那久违的三个字,当即瞪大眼睛,慌张嘘声道,“沈护卫,这里不比外边儿,入宫了可得要慎言呐!不然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沈问朝他温和笑笑,没再说话。
他才不避讳这些,也懒得继续掰扯。
关于万氏,沈问确实略有了解。
据说当年沈国公在世时,朝中老臣有不少都效忠国公府,而和昌城万氏尤其忠心。
后来国公府灭门,只有万氏一再上奏要求追查到底,奈何众人皆说太平公主有通敌之嫌,连圣上也下禁令,此事才不了了之。
国公府这座靠山倒下,朝中众臣便纷纷为丞相马首是瞻,唯有万氏老爷子自诩清流,逆水而行仍屹立不倒。
可天有不测风云。
次年春节团圆夜,万氏族人遭到暗算,满门皆死于潜入府中的刺客毒手,仅剩当年寄居他乡的庶子万秋澄侥幸躲过一劫,自此成为万氏遗孤。
按这位小公公所说,圣上应当是念在万氏世家功勋,才把幸存的孩子留在身边,培养成如今的绣衣御史。
“哼,什么绣衣殊荣,不过又是一个被迫卷进朝堂纷争的可怜人罢啦…”沈问实在忍不住轻笑一声,两手交叠枕在脑后,倚着墙边摇头慨叹。
“沈护卫你刚刚说什么?”小公公没听清他嘟囔什么,于是偏头看向他。
“没事。”沈问笑眯眯回答。
“没事你笑什么…”小公公感觉这人好像不太正常。
“当然是因为好笑。”
沈问闻言笑意更盛,忽然抬起手,指向万里无云的天空。
“我在笑这个世道的不公,好人偏偏没好报,老天不长眼,总喜欢瞎欺负人。”
等苏三千再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两人被安置在淑贵妃宫殿旁边的一处院子里,听闻是贵妃休息了不便叨扰,等明日一早再去给她看病。
这处院子不比其他宫殿,但苏沈两人住下也绰绰有余,圣上还给贴心配了两位宫女随行服侍。
毕竟是在皇宫里,随便寻个地方都抵得上外边寻常人家的住所繁华。
来到房间,桌上早就备上了好酒好菜,沈问和苏三千奔波劳累,饥肠辘辘,顾不上其他,直接入座开吃。
沈问好奇问她在勤政殿都干了什么,居然那么久才出来。
苏三千表示陛下先是批了会儿奏折,与她闲聊了公孙虞的身体,又谈了氓北七门的近况,甚至还围观苏三千和中途进来的万秋澄下了一局棋。
沈问都惊了。
两人明明是来宫里治病救人的,怎么圣上不慌不忙也就罢了,还如此消磨时间。
真不怕那位淑贵妃活活气死吗?
苏三千轻摇头,将夹起的一片青菜放进盘子,慢条斯理解释道。
“据我了解,如今皇宫内明里暗里多个势力相互制衡,朝中众臣难免会寻找靠山,其中,有不少人就投奔了丞相。
丞相势力日渐壮大,圣上与他不免生出嫌隙,而淑贵妃又正巧是丞相的亲妹妹,故今日这出儿,或许是圣上想借淑贵妃敲打丞相一番。”
第203章 沐浴(往昔)
月色明亮,残云渐渐散去,仰头是院落里还没冒出新芽枯木枝丫的黑影,有些森森然。
自氓北南下,这一路苏三千风尘仆仆,两位贴身侍女倒是颇有眼力见儿,老早就烧了热汤供神医沐浴。
浴堂里不断散发着氤氲热气,肤如凝脂的女子垂眸静静舀水,神情难得颇为放松。
而室外,夜里依然春寒料峭。
以前公孙虞担心自己这位宝贝徒弟不通武力,外出恐怕遇险,所以总是会偷摸花不少钱派些暗卫跟在暗处保护她的安全。
可此行苏三千的身后少见的没了那些人随行,相伴一同入宫的,只有个年轻的“护卫”。
“……”
白衣少年百无聊赖躺在浴堂外的屋脊处,屋头瓦片之上,他双手枕在脑后,黑亮的眸子眨了又眨,呆呆看着天上的繁星云月。
刚刚闲的没事独自练了一套剑法,故而他此刻倒也没觉得冷,反而双颊红扑扑的,嘴里也时不时呼出白气。
本来沈问是已经告诉苏三千自己要去休息了的,可他一想这里可是皇宫,自己曾亲眼目睹父母就死在宫中某些歹人的暗算之下,辗转反侧,还是不放心,这才又悄悄折返到苏三千的院子守着。
呼——
一阵清风拂面。
原本昏昏欲睡的沈问突然睁大双眼,连忙抓起身边的浮生剑,翻身扒着房檐跳下来。
踏!
他轻松落地,扬起一阵尘土,忙不迭大步冲向浴堂紧闭着的大门,刚打算推门而入忍不住皱了皱眉,手掌握拳转为轻轻敲门。
叩叩。
“三千,你还好吗?”
“哗啦…”
房间内外略显安静了一瞬,除了水声没有别的动静,随后,里面传出隔墙闷重的清冷女声。
“我没事,怎么了?”
“……”
沈问的眉头始终没有展开,也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还是紧攥着佩剑面对着明亮的门墙。
“没什么,只是刚才好像感觉到有个奇怪的气息偷偷钻进了院子,你没事就好,或许是我太敏感了。”
“这样啊。”
屋里苏三千的声音照旧,没有任何与往常的不同之处,“我没事,你放心…”
彭!
话音未止,浴堂大门被一股力量撞开,房间内所有热气逃也似的冲出去,紧接着朦胧水汽之中,进来了一抹白色身影。
这动静着实吓了苏三千一大跳,她登时瞳孔微缩,隔着模糊不清的屏风隔断,望向那个二话不说就闯进来的少年。
“喂!”
她蹙眉不解着惊呼,玉白双臂赶快环住胸口,同时身体也往水下浸去了些许,浴桶中的层层花瓣泛起涟漪。
“真的没人?”
沈问一脸严肃喃喃自语,完全没察觉自己的行为有多唐突,沉着脸环顾四周。
奇怪。
好像突然消失了。
这个不怎么大的房间一览无余,屏风后也只能看到苏三千一人若隐若现的倩影,虽说看不真切,但也能确定的是,应该并没有其他人在这里。
“沈问,你在发什么疯!?”苏三千躲在浴桶内半晌,突然高声质问他。
“!!”
沈问确认没人才放了心,后知后觉自己闯入女子沐浴的房间,十分冒失,立刻抿着嘴背过身去,脸也“腾”得一下子红了。
“实,实在对不住!我确实感觉到了陌生气息进了房间,还以为你是被歹人挟持,才……”
“我知道了。”
苏三千愤愤打断他的解释,表情异常难看,眼眶微润,怒道,“赶快出去!”
“我…”
沈问下意识还想解释,却心里不由得又咯噔一下。
他的灵识感受到院子里又出现了一缕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气息。
沈问当即转身,循着气息迈过门槛出了浴堂,阖眸细细感知那人的方向,然后立马回身温柔将浴堂大门合拢,边高呼着边运用轻功再度翻上房顶。
“三千你别生气,等我回来再同你赔礼道歉!我又发现有奇怪的家伙闯进来了,待我且去看看…”
沈问声音越来越小,慢慢随着他的身影远去,浴堂内重归于一片寂静。
“……”
苏三千侧耳听到他终于离开,但动作依旧保持刚刚的模样没有放松,表情也从方才的“花容失色”,逐渐转变为沉静警惕。
“他走了。”她冷不丁开口。
哗!
刹那间,浴桶内水花激荡,晶莹剔透的水珠裹着花瓣四处飞溅,一道黑影从水里蓦地冲出来,动作利落扶着桶臂翻出,浑身湿漉漉摔倒在地板上。
扑通。
黑衣男人无力靠坐在浴桶边缘,碎发夹杂着水渍挡住大半张脸,却仍能看出他面色苍白,眼下略显乌青,薄唇早没了颜色,虽说是穿着夜行衣,但腰腹部仍能看到有暗色液体不断涌出。
苏三千的视线从他身上游离,低头望着浴桶内浑浊泛红的水,轻轻蹙眉,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在房间里弥漫。
“哈啊…哈…”
男人捂着伤口大口喘着粗气,根本顾不上其他,连刚刚在水中用来威胁苏三千替自己保密的那只匕首,也顺势滚落到地板上。
苏三千确认他无力起身,便自顾自从浴桶内迈出来,雪白的肌肤上滚落几滴水珠,腿面不小心沾了几片花瓣,在她的身上衬得更加娇艳欲滴。
“刚刚…多谢。”
水雾缭绕间,黑衣男人似乎神志清醒些许,他偏过头扬起下巴,刚想对她道声谢,却被苏三千旁若无人似的赤裸更衣惊得无与伦比,耳朵瞬间跟火烧似的烫,赶快转回头去,“等等,姑,姑娘,我可是个男人,虽说方才情况紧急,但你这也太…”
太不拘小节了吧?!
“有失礼节?”
苏三千整理衣衫,穿戴整齐后,又顺手把桌上用来夹花瓣的筷子当做长簪挽起还在滴水的长发,“你刚刚二话不说,钻进我的浴桶时,好像也没注意过什么礼节。”
“咳咳…”
男人自知理亏,虚弱地轻咳两声,忍痛闭上双眼,顿时想起什么,又睁开眼道,“说起来,那个姓沈的少年是你的随从吗?他倒是有两下子,若非我动作快,躲到水里,恐怕已被他发现了…不对,等等。”
刚刚这姑娘尚且隔着屏风,还对那个突然闯入的少年都表现得惊慌不已,现在居然就敢当着自己这个大男人的面儿浑身赤裸地穿衣裳,沉着冷静到根本不像一个人。
“你刚刚那副模样…竟是装出来的?”他不可置信道。
“如果有人突然躲在赤裸的你的身后,也用匕首抵住你的后背。”
苏三千应和着,提起裙摆翩然来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漠然道,“想必你的演技未必会比我差。”
“这是…静心门令牌。”
黑衣男人仰起头刚好看到她腰间的银色令牌,神色微变,“你是来替淑贵妃诊治的那个氓北神医?”
“……”
苏三千不经意间摸了摸令牌,这次没再回复他,只是拎着衣摆缓缓蹲下,与男人几乎同高,拾起地上的匕首,用冷刃尖端慢慢将他遮住脸的碎发拨开,露出他原本的容颜。
面容消瘦,苍白,有些病态。
苏三千眉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不过很快又恢复往常淡漠的神情。
“好了闭嘴,你提问的时间结束了,现在轮到我提问了。”
第204章 心思(往昔)
沈问沿房顶一路飞跃,循着那股莫名的气息,最终停在小院与淑贵妃寝宫城墙的衔接处,站在檐顶向下望,宽敞的石板路上只有长明灯闪烁微光,别无人影。
气息消失了。
“怪了。”
这道气息不同,这气息他分明熟悉得很,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和他先前在浴堂探查到的那个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只是…突然哪去了呢?
“难不成又错了?”沈问摩挲下巴,不禁自我怀疑。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刚刚在浴堂就是因为他发现有陌生人的气息,才闯进了苏三千的房间。可推门而入后,气息却凭空消失了,而且看起来房间里也确没有外人在的样子。
更何况,就是以苏三千的性子,也没理由平白帮着个外人骗自己。
不论刚才,再说现在。
这回这道气息竟也这样就不见了。
难不成他多年来引以为傲的灵识,竟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接连出错两次?
沈问偏偏不信邪,双腿并立,闭眼停在原地,可确实没再发现周围有什么端倪。于是轻轻叹息,迈开步子跳下房顶,转身往苏三千的方向回去。
夜里静谧至极,月光映照沈问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边界格外清晰。
穿过院子里的游廊,脚边不小心踢到一颗果子。
“嗯?”
沈问本能地低下头,发现地上撒了许多水果,视线再往前些,是圣上派来服侍苏三千的那两名贴身婢女——两人都昏迷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
沈问不由得警惕了些,缓慢蹲下打算探探两人的鼻息,才迈出半步,身体就原地停滞住。
呼!
风声呼啸而过,一股熟悉的气息再度出现,不过这次是在他的身后。
哘——
沈问旋身后撤,反手拔出浮生剑横斩出去,剑刃被背后的人用藏在衣袖中的袖剑强行挡下。
铛。
双方均被击退,白靴踏着木板地面吱呀作响,拉开一段距离站定,他轻抬眼皮子。几步之外,身着夜行衣的男人在走廊中间背手而立,头戴面具,看不到容貌。
那张面具却格外眼熟。
“是你?”沈问意味深长挑高一边眉,忍不住歪着脑袋疑惑,“万大人?”
对方负手未动,面具之下,眼神也流露出几分诧异:“你是神医的那个护卫?你…认得我。”
“大人绣衣御史的名头如雷贯耳,谁人不知?沈某久仰大名。”沈问逐渐站直身子,将佩剑收回剑鞘,推手鞠躬奉承道。
虽然他明明今日第一次才听说绣衣御史这个名头。
“……”万秋澄嘴角无奈扯了扯,立刻在心里断定,这家伙油嘴滑舌不是什么好人。
“倒是万大人,您这大半夜好端端不睡觉,穿着夜行衣、鬼鬼祟祟来我们神医的院子里,是不是有点儿不像话呢?”
沈问话锋一转,偏过头向他示意自己身后躺在地上的两名宫女,原本谄媚的语气里也忽然夹杂了一丝质问。
万秋澄微微斜过上半身,错身指向沈问身后那两个宫女,一本正经问他:“如果我说这不是我干的,你信吗?”
“哈哈,好苍白的辩解,我也想相信万大人,可是这似乎很难说得通呐?”
沈问干笑两声眯起双眼,手指落在浮生剑的剑柄处,“还是说万大人只是夜里出来散步,碰巧穿了身夜行衣,碰巧闯进了皇宫内庭,又碰巧来到神医的院子,还碰巧遇到被袭击了的两个宫女,再碰巧被小的撞上?”
“……”万秋澄沉默半晌,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大人。”
沈问语气渐冷,收敛了笑意,也不再使用敬语,“你出现在此处,所为何事…莫非是想对神医动手?”
沈问自然知道,以万秋澄的身份来讲,肯定不会对身为氓北静心门内门弟子的苏三千动手,这无异于是给宫里那位找麻烦。
这句质问,的确是他用来得理不饶人的借口。
“区区护卫,也敢这样同本御史讲话,你不要命么?”万秋澄避而不答,只是不悦冷笑,很不满意他的态度。
两人间的气氛愈发变得奇怪。
“哈。”
哘——
沈问抽出浮生剑,抬臂将剑锋指向他,似笑非笑道,“也是…我不过就是个护卫,她们不过也就是婢女,在大人眼里与蝼蚁蚍蜉无异,即便是随手捏死了,也怪我们是运气太差。”
“我没这意思。”
万秋澄咕哝着咂嘴,不明白这家伙究竟为何如此咄咄相逼,看到他的动作后,沉声警告,“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就这么想见阎王?”
身为暗部御史,做事从不需要理由,哪怕是突然闯进地牢砍人,刑部的也只会夸他雷厉风行,还没见过哪个不长眼的拦过自己,这沈护卫也算是头一个了。
更何况暗部任务向来绝密,不能对外透露,以防节外生枝,只能先把他打趴下再去寻那家伙的踪迹了。
反正那家伙受了伤也跑不远。
“既然大人想切磋一番,沈某自然恭敬不如从命。”沈问轻笑接茬儿,手腕转动,浮生剑指向对方的脑袋。
万氏当年是国公府一派,若想探查当年案子中的细节,既需人脉也需帮手,这件旧事涉及颇广,兴许这位万大人就是最佳合作人选。
况且万秋澄是万氏独苗,如今北原境内举目无亲,虽然还不知到底是谁对万氏下的毒手,但说不准对方和自己会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盟友。
这不正是个与他产生交集的好机会?
双方心中打着各自的算盘,似乎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
……
“从现在起我问你答,你最好不要耍花招,你的伤势很重,我不能保证它接下来会不会更严重。”
苏三千将冰凉的匕首贴在黑衣男人的脸一侧,冷淡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的,闯进我这里是何目的?”
“……”
黑衣男人索性闭上了眼,像是因为伤痛已无力反抗,放弃挣扎,等喘息声慢慢平息下来,“呼…我名为九曜,司天台少监,闯进姑娘房间实属无奈之举,因为外边有人追杀我。”
九曜?
这名字苏三千非常耳熟,可能是什么江湖名人,不过她对这些向来不了解,这会儿没有沈问在旁,还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
她视线下移,男人身上确实有数道新添伤口,抓起他的手腕号脉,体内灵力气息紊乱,内伤严重。
对方所言非虚。
“还有个问题。”
苏三千将他无力的手腕丢回去,对那些新鲜伤口视若无睹,神色依旧冷冰冰。
“我那护卫灵识极为敏锐,除非修为达到一定境界,而且这种境界在北原之内年轻一辈根本无人达到,所以你的气息不可能逃得过他的探查,方才你是怎么躲过去的?”
第205章 问答(往昔)
“你不认识我?”
黑衣男人答非所问,表情微妙,苍白脸上是湿漉漉的碎发夹杂着水渍,“我就是那个驭鬼师九曜。”
“…?”
苏三千不懂他又说一遍自己的名号是何用意,只是拿着短刃拍了拍他的脸庞,一字一顿道,“我问,你答。”
“……”九曜吃瘪,无辜同她对视片刻,投降似的开口解释,“我精通生死气息转换之术,方才发现那小子灵识不一般,能察觉到我的存在,便第一时间用术法隐匿了自己的'生气',故他进门后无法对我的气息有所感知。”
“原来如此。”苏三千若有所思,接着再问,“司天台管事的人是谁,背后势力又是谁?”
“神医。”
九曜忽然出声打断,眼神示意她,“我这伤口还在簌簌冒血,能不能先帮我止住血再问?若是一会儿我真死在你这,只怕你们氓北那边也不好交代吧?”
“回答问题。”
苏三千嘴上依旧是冷言冷语,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于是一手保持捉刀的姿势,抵住他的下巴,另一手挪到他腰侧的伤口处缓缓运功,手心泛起水蓝色的光晕涟漪。
九曜望着她一举一动,暗自慨叹:这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少女神医到底也是个怪人哉。
“司天台台主是我师父,当今大巫师,这种事你随便出去打问打问便能知道,至于背后势力…哪有什么势力,在朝百官自然都在为圣上卖命。”
“是吗?”苏三千对此不置可否,面色如常颔首道,“血止住了。”
九曜随即活动了一下身体,钻心的疼痛顿时席卷而来,他不忍皱眉,猛地抽了一口凉气。
“嘶——”
“只是止住了血,稳住了伤势,又没给你上药,竟妄想它直接恢复如初?”苏三千说着收起短刃站直身体,许是蹲了太久,小腿有些酸涩。
“难道你们闻名北原的静心门,没有那种直接恢复伤势的术法?”九曜提出心中疑问。
“有。”
“为何不用?”
“为何要用,你回答我的问题时,不也是真假参半地说吗?”苏三千字字句句都理直气壮。
“……”九曜理亏,闭口不语。
这少女确实敏锐,虽不是宫中人,但貌似对些宫中事情还真知道不少。就比如说,一般只有宫里的老人才知道,司天台背后倚仗的势力是丞相一派。
“你可以走了,若一会儿被宫女看到,只怕是有失体统。”
苏三千问过他的身份便立刻下了逐客令,垂眸瞧见桶里的热水,不由得想起刚刚那股子血腥味儿,蹙了蹙眉。
“你院子里不就只有两个宫女么,放心好了,她们今晚是不会来了。”九曜低声喃喃,扶着墙站起身。
苏三千闻声睫毛轻颤,蓦地回头揪住他的领子。
“你杀了她们?”
“说什么呢,那可是圣上的人,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神医,我只是种下鬼魇之术,让她们困在梦魇中而已。”
九曜耐心解释,撞上她炯炯有神的眼睛不免恍了下神,轻推开她的手,接道,“…况且,即便宫中显贵大多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可我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自幼就在洛河颠沛流离,就算有幸当上司天台少监,也还是和寻常百姓一样痛恨那些草菅人命的狗官。”
说完这段大逆不道的话,他顺势扶住窗框,欲推开窗户,按来时的方向离开房间,忽然,身后却略微传来拉扯感。
“你是…洛河人?”
九曜循着感觉回头看去,竟是苏三千鬼使神差地伸手拽住他,就连语气中也透露出一丝迫切。
“嗯?”
他停下翻窗动作,回过身倚在墙面,轻叹,“我早年出生在洛河,但洛河闹灾后死里逃生,举家逃到了和昌,怎么了?”
“没事…”苏三千逐渐松开手指,木讷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但这回,对方却似乎没打算走。
“对了…”
不待九曜说出下一句,门外率先传来了呼唤声,是熟悉而又清爽的声音,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敲门声。
笃笃笃!
“三千!我回来了,你洗好了吗,我可以进来了吗!”
沈问的突然出现打破屋内原本的气氛,九曜登时变了神情,与苏三千四目相对。
苏三千这下也缓过神来,冷不丁吊起眼皮子打量他一番,冷漠地后退了半步,高声对门外回应。
“我洗好了,你进来吧。”
……
时间略微倒退。
沈问与万秋澄院中对峙时。
“得罪了。”
沈问双指并拢从剑刃划至剑柄,浮生剑周遭剑气集聚,道道红光如萤火般缠绕在剑身,与听雪门的剑法相辉映。
哘——
白衣身影在黑暗中迅疾而过,一点红光随之而来,直逼万秋澄身前。
好快。
万秋澄心中感叹,身法却不停。当即一掌劈在身边的木柱子上,借力向另一侧翻身出去,远离了走廊,踏进显得更宽敞些的院子里。
“喂,你探过这两个宫女的鼻息了吗,怎么就肯定她们是死了?这么大戾气,非要同我打个你死我活?”万秋澄忍不住扶了扶面具,不解问道。
他就不明白了,明明是追九曜追进这个院子里,莫名遇上个拦路的家伙也就算了,还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本以为随手收拾了罢。但谁曾想,刚刚那一剑出手,就立刻让他改了想法。
这家伙功力或许还真不在自己之下。
明明才十八岁,灵力和身法却都强得叫人胆颤,氓北七门果真不是个寻常地方!
“万大人,这时候还分心呢?”
一句戏谑从耳畔划过,接着便是那道红光破风刺来。
簌——
万秋澄自知避之不及,抬手握拳,双臂似有金光闪过,竖挡在身前,硬生生接下来这一剑,泛起一阵清脆的声音。
哗啦!
万秋澄衣袖碎裂,手臂上藏着的多层护腕高阶法器若隐若现。
卸下的剑气从交兵处向外弹射出去,直冲冲打到游廊的柱子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剑痕。
“你是体修?”沈问眨眨眼睛。
这么些年来很少有人能正面硬扛下自己一剑。
“……”万秋澄没有回话,用力击退浮生剑,化拳为掌乘势而上,一道手刃直奔沈问身前。
呼!
沈问张开双臂向后仰,足下轻登,避开和他近身战,转而翻上了游廊的屋顶,脚下踩着瓦片哗啦作响。
万秋澄也动作不停,回身旋步跃入半空,顺势借着力道踢出一脚。
沓!
沈问当即飞身踹出去,以足化力,随后两人皆是回退拉开了距离。
“对了,来时就听人说宫里各派势力错综复杂,我想问问,万大人你是哪头的?”沈问将长剑指地,没有要继续攻击的意思。
“问这做什…”
嗖——
“么”字还没说出口,两人都听到在遥远的地方突然射来一道饱含杀意的箭,它迅疾如风,直奔沈问的脑袋正中而去。
第206章 止戈(往昔)
铛!
这支羽箭在碰到沈问发丝前,被一个硬物拦了下来。
叻啦啦…
之后,羽箭随同那块硬物一起顺着房檐边滑落,掉到了院子里的草丛中。
沈问额角渗出冷汗。
虽说危急时刻浮生剑的红光瞬间泛起,已经先一步挡在了自己前边。但还是万秋澄动作更快,直接从怀里不知道掏了个什么玩意儿甩过来,才挡住了那支不知源头的箭。
若是仅凭他自己身体的反应力,对这一箭可就有些没把握了。
万秋澄偏过头,向远处眺望,漫不经心道:“是那位身边的人。”
事实上,天很黑,他的视野中什么都看不到,但还是像在和什么人对视般,深深看了一眼远方,“皇宫里今晚太闹腾,怕是那位不高兴了。”
他说完,也不管愣在原地的沈问,停止这场无谓的打斗,纵身跳下房顶,去院子里寻找自己刚刚丢出去的东西。
那东西还在草丛中静静躺着,是一块儿金色的巴掌大的令牌,工整篆刻着“绣衣使”三个字,只是现在它的边缘多了一处小小的凹陷。
万秋澄拾起令牌,端详一瞬,用袖子仔细擦了擦,又揣回怀里。
“那个人就是江湖传闻里,那个弓法天下第一的神射手?”沈问忽地眼底有些闪亮,兴致颇高地问道,小猫似的蹲坐在房檐上。
能让他反应不及的攻势,目前为止,仅此一人。
这皇宫果然高手如云。
沈问低头看向万秋澄,恰巧瞅见了那块令牌,有些不太好意思:“啊…刚刚多谢。”
“是。”
万秋澄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然后仰起脸和他对视,认真问,“沈护卫,你其实并不是什么所谓的神医的护卫吧?”
“是啊。”
沈问勾起一边嘴角,没打算隐瞒,也没打算解释,视线落在万秋澄脸上的面具,抿嘴思考了片刻,突然开口,“浮生,去。”
浮生剑听到召唤,心领神会,立刻红光骤起,剑刃冲着万秋澄飞去。
咻——
那红光在他周围绕了一圈,又飞回来钻进剑鞘里。
“喂…”
等万秋澄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咔。
面具的一角率先脱落,紧接着,裂缝全部散开,直接碎成七八块从他的脸上跌落。
“你!”万秋澄瞪大眼睛,下意识去触摸脸庞,此时脸上果然已经空空如也,面具全部落了一地。
迎着月光,硬朗端正的五官一览无余,鼻梁高挺,浓眉大眼,倒是让沈问有些意外。藏在恶鬼面具下竟是这么养眼一张脸,听他浑厚严肃的声音,还以为是什么凶神恶煞呢。
“嗤…早就好奇了,不过万大人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外传,嘴巴牢着呢,只是可惜如此俊美容颜,天天遮挡着多浪费啊。”
沈问抬起三只手指发誓,如愿看到他的真面目,心情没由来得好,笑眯眯调侃,“听说你这面具是御赐的,怎么如此弱不禁风?”
“…你自己都说是道听途说了。”
万秋澄颇为不自在地皱起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腰间又掏出一个更小一些的面具——只能遮住半边脸,熟练地戴到脸上。
其实传闻不假,圣上的确御赐过绣衣御史一张面具,不过那种东西又不同于身份令牌,每天戴着不仅没用,而且弄丢了怎么办?指不定有多少人惦记着呢,万秋澄才不会蠢到天天戴在脸上。
“嚯,居然还有个备用的。”沈问惊叹。
“你刚刚不是问我为何要闯进这院子?”
万秋澄戴好面具,解释道,“其实我在追一个深夜闯入后宫的刺客,他最后就出现在这院子,身上还带着伤,一时半会儿跑不远,想来那两个宫女应该就是他干的,沈护卫有时间在这里与我玩笑,倒不如担心一下你家神医的安危。”
“……”
沈问听到这些话表情骤然凝固,耳畔嗡鸣,突然就想起刚刚在浴堂门口消失的那个陌生气息。
呼——
根本来不及答复万秋澄,沈问反手撑着房檐跃起,白衣随晚风轻轻作响,往苏三千所在的方向迅速移动,眨眼的功夫就离开了这一片狼藉的院子。
终于打发走了。
确认沈问离开,万秋澄摇头叹气,弯腰拾起地上的箭矢。羽箭的箭头处绑着张细小的纸条,他将纸条拆下展开,里面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点到为止。
既然追不上那就不要追了。
万秋澄之所以这样理解,是因为他和那位神射手本属平级,都直接听命圣上。按道理讲,他向来不会干涉万秋澄的所作所为,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这支箭是圣上的意思。
“呼…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万秋澄感到头疼,扶额看着地上那些被沈问斩的七零八落的面具,轻声嘀咕,“这还是我最喜欢的一张呢,真是可惜了。”
……
时间回到现在。
沈问一路狂奔连忙赶回来,经过苏三千的允许后立刻推门而入,温热的水汽再次扑面而来。屋内一如刚刚,并无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此时苏三千已经换好衣服,正站在屏风前。
“你没事吧?”沈问紧张道。
“没事,到底发生什么了?”苏三千神色如常反问他,“从刚刚起你就一惊一乍的。”
“没事就好…”沈问长舒一口气,又问,“你可曾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出现?有刺客闯进了后宫,还跑到了咱们这里。”
“没有。”苏三千摇头。
“……”沈问欲言又止,瞥见她还未梳理整齐的湿发,又想起自己刚刚的唐突,犹豫半晌,还是没说万秋澄的事。
“时候不早了,你还是早些休息吧,有事记得随时喊我。”
“嗯。”
苏三千目送沈问离开,藏在长袖下的手中紧紧攥着那把九曜留下的短刃。
她刚刚二话不说就放沈问进门,就是想看看九曜作何反应,对方倒也没有顾上追究,像是有话还没说完,就忙不迭翻窗逃离了。
苏三千奇怪的是,她居然第一次对沈问说谎了,还是为了包庇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男人。
是因为他说他也是洛河孩子,她身为同乡人,感同身受洛河之苦,所以对他心软想放他一马?
苏三千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但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所作所为被情绪所累。
她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转身将那把锋利的短刃丢进了掺着血腥味儿的浴桶中。
扑通。
落入水中后短刃瞬间失去光泽,逐渐沉入模糊不清的深处。
一夜无话。
皇宫里,飞檐翘角如同起伏不定的小山重峦叠嶂。明面上寂静无声,连寻常巷陌中偶尔能听闻到的犬吠虫鸣也没有,庄重的城墙里总是人心惶惶,暗流涌动。
似乎皇宫中的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事情,辗转反侧,直至夜深了才进入梦乡。
当然,除了沈问。
沈问从浴堂出来后,又再次回到游廊附近,彼时万秋澄早已经离开了。
这次他终于确认了那两名宫女确实只是昏睡过去,于是一趟又一趟将她们送回房间,还顺便收拾了地上的杂物。
赶了一天路,与万秋澄打了一场,又干了许多体力活,几经折腾,沈问回到房间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根本来不及思考其他的事情。
第207章 暗涌(往昔)
第二日一早,苏三千就被淑贵妃请去万安宫问安,沈问毫不意外地再次被挡在了大门外。
根据北原律法,后宫严禁除皇帝以及皇帝特许之人以外的男性入内。沈问作为苏三千的贴身护卫,被允许踏足后宫已是例外,还想进淑贵妃的寝宫?绝无可能。
按规矩,随行护卫理应守在门外等待神医归来。
不过沈问向来不守规矩,自然不肯老实守在门外。这里不比氓北,考虑到苏三千的安危,他又不能走远,只好在附近随便溜达溜达。
沈苏二人居住的院子与万安宫不过几墙之隔,因而闲庭信步间,他又逛回居所附近,碰巧,迎面遇上那两个熟悉的宫女。
两人刚从苏三千的院子里出来,行色匆匆,手里端着个托盘,不知道放着什么物件,还专门盖了层绸布用来遮挡。
“二位昨夜休息的还好吗?”沈问百无聊赖,快步上前扬眉搭话。
“……”
两人先是默契地如受惊小鹿般打了个激灵,随后交换几次眼神,半晌,其中一个才怯生生开口道:“回沈公子,休息的很好。”
“这是什么?”
沈问故作非常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托盘,好奇打探道,“我看你们刚刚从神医的院子里出来,是她的东西?”
扑通。
两个宫女都没说话,先不约而同跪到地上,然后高举托盘,颤抖求饶:“公子饶命,这物件儿可当真不是奴婢们的!奴婢原本这也是打算去上交给管事的!还请您不要告到圣上那边去…”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沈问被两人反应吓了一跳,话音未落,他就顺手掀开绸布,看到托盘中放着一只锐利无比的短刃,顿时眼底也没了笑意。
“…这是在哪儿找到的?”
“回公子,浴桶中。”
沈问闻言迅速拿起短刃,凑到鼻子下方仔细嗅了嗅,浓郁的血腥味冲入大脑。
是谁的血,苏三千的吗?
他不能确定。
昨晚苏三千并不像遇到过危险。可这就怪了,若这血不是她的,而是那个刺客的…那苏三千便更没理由不告知他此事。
“你们两个可以走了,这件事,就当做没发生过。”
沈问举着短刃晃了晃,看着面前两个战战兢兢的女子,他用食指指向自己的嘴唇,“管住嘴,神医自然不会追究。”
“是!”
两宫女赶快点头,兵荒马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踏着碎步一路小跑离开,生怕走得晚些他会反悔。
待她们走远,沈问垂眸端详短刃,企图在上面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可惜这只短刀是寻常铁匠铺都能锻造出来的东西,没有任何记号,无法追寻来源。
“沈护卫这是在…晒太阳?”
红墙绿瓦,阳光洒在空旷的宫道上,仅沈问一人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若不说,倒真有几分像在晒太阳。
沈问回身,循声而望,远处飞阁上站着个熟人。
男人绯袍锦带,腰佩银鱼袋,依旧是戴着只面具。居高临下颇有气势,似乎是刚刚退朝,还没来得及回家换衣服就匆忙赶来了这边。
如果沈问没记错的话,这边是后宫,与前朝的大臣离开时方向应是截然相反。
“万大人真是好记性,退了朝连回府的路都不记得了,还能大老远逛到后宫来。”
沈问顺势将短刃藏在袖子下,向万秋澄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抬手遮挡刺眼的日头,仰头对他礼貌微笑。
“我来找你。”万秋澄看到他的小动作,什么都没说,只是自顾自道,“沈护卫,昨夜的刺客督察院已经抓到了,是司天台的人。”
“哦?”沈问眯起眼睛,“司天台的人?”
“是的,那人拒不承认自己谋刺,反而一口咬定是为神医而来,他说他对苏神医一见如故,倾心相许。”
“哈?”
这下沈问的表情就甭提多精彩了。
什么人品啊,自己死到临头还要拉着苏三千的名声做垫背的?
“圣上昨儿夜里就治了罪,想必过两日那个人被撤职、逐出司天台的消息就会传遍北原。”
沈问惊讶:“只是撤职?”
他闯的可是后宫诶,这不用砍个头以儆效尤?
“只是撤职。”
万秋澄似乎并不打算解释。
“……”沈问思忖,抿住嘴轻轻点头,识相地没有打探其中蹊跷之处,反而问道,“万大人受累赶来此处,不会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件事吧?”
两人不过萍水相逢,万秋澄实在没理由为了传句话专门跑一趟,更何况他甚至都不知道沈问听雪门大弟子的身份。
“还有这个,给你。”
说完,万秋澄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沓被卷起来的信纸,从飞阁上用力抛落,正好丢进正下方沈问的怀里。
“这是司天台私下查探神医身世的证据,对方似是本就打算对神医下手,只是计划有变没能得逞,劝你们二人离宫后谨慎行事,注意安全。”
做完这些,万秋澄直接转身从来时的方向离开,三两步消失在飞阁尽头。
“就走了?”
嚯。
真就只是传个话儿?
沈问站在原地呆愣两秒,也不客气,立刻展开信纸粗略看了一眼。
并没什么要紧内容。只是记录了苏三千的身世、静心门的相关情况,反复提及的似乎是什么药方之类的。
但是,不论苏三千身世,还是静心门内况,在整个氓北都不算秘密,根本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当然,除了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药方。
“……”
他有些不知所以,左右望着手中一沓信纸和一只短刃,开动脑筋思索其中关联。
思索未果,垂头丧气。
看来还是要问过苏三千才能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
“沈护卫!”
一声呼喊帮沈问拉回思绪,回头看,是万安宫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凑到沈问身前。
“你怎么在这儿呢?神医都已经出来半天啦,正在四处找你呢!”
你们氓北人怎么这样没规矩?
“啊哈哈,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人就这毛病,有些路盲,刚才去了茅房一出来就找不到路了,还有劳公公给带个路。”
沈问将那些东西顺势收进怀里,推手恭敬笑着附和。
……
午后。
沈苏两人及时交换了消息。
沈问握着那柄短刃再三追问,苏三千最终还是妥协,说出九曜夜闯进浴堂的事。
听过以后他倒也能理解为什么她不愿提了。毕竟这种事对姑娘而言的确难为情,为避免尴尬,沈问也及时岔开话题,讲了自己与万氏遗孤结识之事。
随后,沈问便将万秋澄送来的信纸拿出来,询问她有什么头绪。苏三千也认为信中内容没有值得关注的,就连涉及的药方也都是静心门里常见的方子。
不过,结合信中的内容和沈问的信息,苏三千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原来这个九曜根本不是洛河人士,据沈问说,他本就是土生土长的和昌人,昨晚那些话分明是他自导自演。
至于九曜为何要耍小聪明装作洛河人与苏三千套近乎,二人就不得而知了。
“登徒子!”
苏三千得知真相顿感羞愤不已。
亏她昨夜辗转难眠,总在纠结要不要帮他瞒下夜里的事,到头来竟是被他给耍了。
“就是就是!”
沈问想起昨晚自己也不小心闯了浴堂,冲动唐突,不免有些心虚,全程在旁点头附和,还发誓下次再撞见那个家伙,要替苏三千报贞洁之仇,雪欺骗之耻。
话再说回来,两人此行完成任务,一天也不耽搁,次日就启程赶回氓北,待抵达七门,时间已又过去两日。
不出所料,盯着百花楼案的江湖人们早已散去,此番下山入宫,如愿让沈问避过风头。
自此,听雪门屠楼的神秘天才弟子死在朔风的消息终于被坐实。
日子又过了没多久,和昌城传来消息,九曜轻薄无礼,大巫师殿前失仪,二人先后革去司天台职务。
同时间,司天台的占星预言也有了新消息:南关城将乱,需以龙脉稳之。圣上遂派太子李囚前往南关驻守。
这一去,便是五年。
据说太子归来之日将正式变更名讳,从“李囚”更正为“李璆”。
种种消息忽地一股脑冒出来,不可谓不轰动,江湖上又掀起波澜,人们纷纷议论却谁都不知究竟。
虽不知内情,沈问却猜测这些消息或与他和苏三千在宫中那夜的遭遇或多或少有些关联。
第208章 罗刹(往昔)
这段时间,整日都在监视大巫师和他那个死气沉沉的徒弟,感觉自己都快要精神不正常了,还不如战场上杀敌来的痛快。
每天不是跳大神,就是和所谓的鬼神打交道。什么夜观天象、占星问灵、预测国运,明明就是满嘴胡邹的江湖骗子。
要不是早年间迫于丞相和世族压力,圣上又怎么会把这种人留在宫里?
又到去勤政殿汇报近况的时候了,听闻圣上请来的氓北神医也已入宫。说起来,这神医会不会是丞相的人,那家伙不会又想搞什么幺蛾子吧?
嗯?
王小公公旁边那个白衣服的是什么人?
好啊,居然敢在勤政殿门口的阶梯上睡大觉!哪来的狗胆子,有种别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起来啊!我可全都看到了!
以上,是万秋澄赶往勤政殿时全部心理活动。
他大步流星踏上殿前阶梯,实在忍不住扯动嘴角,剜了那白衣少年一眼,碍于圣上还在殿内等着,便没有发作,扬起衣摆匆匆迈进大门。
进入室内,还未来得及开口问安,万秋澄溜到嘴边的话又给噎了回去。
此时,圣上正与一陌生少女桌前对弈,看起来心情甚好。
“万卿?来的正好,快来快来,来与她下几局,这小姑娘棋艺高妙得很,朕完全不是她对手啊。”
“圣上过誉,明明是圣上更胜一筹…”
“哎~小小年纪怎么也学那些无聊大人,没有少年郎该有的胜负心可不行,真当朕看不出你这是故意相让?”圣上扬手打断少女的话。
见状,少女也识相地闭了嘴,转头看向刚刚进门的万秋澄,似乎是被他脸上的面具吸引了注意力。撞上她的视线,万秋澄脚步略微一顿。
“微臣叩见圣上。”
万秋澄行至圣上身前不远处,动作利落地行叩拜礼。
“起来吧,快来,就等着你呢。”
“…是。”
也不知道圣上为何今日棋瘾这般大,非拉着万秋澄和少女下了好半天棋,甚至每每当万秋澄输给对方时,他还在旁幸灾乐祸。
万秋澄身心俱疲。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圣上才终于放那少女离开,独留万秋澄汇报迟来的正事。
少女走后,圣上神色倒是转变极快,全然看不出刚刚还沉迷玩乐,瞬间如往日般威严。
汇报完任务,圣上没说其他,只是让万秋澄继续盯住司天台动向,便让他离开了。
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那就是临走前圣上突然叫住他,问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个小神医,你觉得人如何?”
“刚刚那位就是氓北静心门的神医弟子,苏三千?”万秋澄颇显惊诧。
居然年纪这么小?看着不过及笄而已。
“别装糊涂。”圣上端起热气腾腾地茶杯轻抿一口。
“人…很漂亮,也很聪慧。”万秋澄收敛憨态,略微垂首诚实回答。
他这下才肯定,那棋艺高超的少女确实就是氓北七门的神医苏三千。如此年少就能在江湖留下神医美名,果然妙人。
“门外那个小子是她的随行护卫。”圣上没有回应他的答复,只是继续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万秋澄几乎脱口而出。
“……”
圣上手中动作显然僵硬了一瞬,没料到他这般干脆,忽而大笑,“哈哈哈哈!你倒实诚!秋澄啊,别看那孩子尚不及弱冠,却是听雪门一等一的剑术天才,你若无事,可以与他多多接触,他应该算你在年轻一辈中少有的对手。”
剑术天才?
就他。
万秋澄脑海中突然浮现那个白衣少年坐在阶梯上打瞌睡的画面,无奈闭了闭眼,还是推手应下了。
“…是。”
几乎月上枝头,万秋澄才终于得以离开勤政殿,赶在宵禁前出了皇宫。回御史府的路上,马车颠簸,他阖眸想起白天的事情。
经过观察,那个氓北神医暂无异样。
况且氓北七门和朝廷向来只谈交易,对方也从未有意倾向哪个党派,所以苏三千应该和丞相关系不大。
如此看来,近日丞相府十分沉寂,司天台也破天荒地没有作妖,风平浪静的时间是不是有些太久了?
夜,皓月当空。
御史府。
房间里,佳肴摆在桌上尚有余温。
万秋澄孤身落座宴席,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手下匆忙汇报消息,说是司天台那边有了动作:半炷香前司天台少监九曜偷偷溜了出去。
这倒让万秋澄精神一振,盯了好些日子,总算有了消息。他哪还顾上吃饭,当即换上夜行衣离开御史府,一路直奔皇宫。
进宫后,万秋澄赶到事先安排好的暗哨处,负责当值的下属告知他,九曜出门后一路北行,去的是内庭方向。
“大半夜的,去后宫做什么?”万秋澄有些奇怪。
当然,不论九曜目的为何,万秋澄都得去亲眼看看才算踏实。
出了司天台地界,万秋澄运用轻功登上一侧宫墙,腾飞疾驰,在高处寻觅,直至找到了那个游荡在后宫楼墙间的鬼祟身影。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始终保持距离,在远处默默尾随九曜。
最终,那身影在淑贵妃所在万安宫附近停了下来。
宫墙下,月光明亮。
九曜在宫道中央站定不动,墨色斗篷里隐约勾勒出苍白的面孔。
他将一只手从黑衣下探出,无名指压在拇指下,幽幽蓝光逐渐浮现在指尖,接着,身体周围也若隐若现缕缕光芒,清风萦绕身侧,斗篷也跟着肆意飘动。
与之相隔几丈远,万秋澄藏身在拐角的门楼后面,望着他的背影皱起眉。
这是做什么?
“白骨。”九曜薄唇微张。
由于周遭过于安静,加之灵修的五感本就异于常人,因而即使是远处的万秋澄也清楚听到了这两个字。
呼!
突然,脑后一阵凉风惊起,万秋澄猛地回头。
但见一只硕大白骨巨手凭空出现,张开五指朝他所在的方向径直抓取。
彭!
万秋澄调动灵力轰然出拳,直接从白骨掌心打穿一个洞,骨头碎裂落地的声音清脆响亮。
随后那些破碎的白骨就像燃烧过的纸般,化作黑烟消散在空中。
他自知已经暴露,便也不再躲藏,扶着面具从门后走出来,与九曜遥遥相望。
“不知少监夜闯后宫是何贵干?”
面具之下,万秋澄目光寒冽。
九曜闻声偏过头,兜帽顺势滑落,鬓角发丝随风扬起。
他神情和往日一样,仍是没什么精神,只是闭口不语,奇怪的手势也并没有放下,依旧摆在胸前的位置。
“罗刹。”
随呼唤声起,九曜身前的虚无中裂开道缝隙,走出个通体黑身、朱发绿眼的男人,浑身肌肉,壮硕如牛,浑身散发恶鬼气息。
第209章 青阳(往昔)
“……”万秋澄见状不敢轻举妄动,十分谨慎地后撤了半步,准备好迎接战斗。
素闻驭鬼师九曜虽仍属于阵修,但由于他先天体弱,能和亡灵产生联系,所以在布通鬼阵时不同于寻常的阵修那般繁琐,只需简单地捏诀念咒,心中起阵,便能完成术法。
这也使得他招数诡谲多变,特立独行,对战时总是令人难以捉摸,其姓名也因此早早登上了江湖名人榜。
“去。”
九曜寒眸盯着万秋澄,指尖光芒一闪。
呼!
罗刹听声拔地而起,张开双臂大步冲向万秋澄,鲜红长发在夜风里飘摇,诡异至极。
万秋澄五指并拢,若隐若现的金光环绕周身,以拳相搏。
罗刹动作奇快,左臂弯折挡住拳头,右手化掌为爪扣向对方肩颈。
呼。
万秋澄右肩突然卸力,顺势出腿横扫,带起呼啸劲风,回身又是一拳直冲对方心窝。
刚闪身避开脚下,罗刹还未站稳,这拳避无可避,不得不硬接了下来。
彭!
但见那拳金光闪烁,蕴含十足的灵力,直接从罗刹的胸口穿了过去,那黝黑的洞口却不见有血迹。
两人交战时,九曜趁机转身离开了走向巷子深处。
“休走!”
万秋澄知道他打算趁机开溜,立刻向远处甩出几道暗器。
噗!
九曜并没有和万秋澄交过手,只知道这位绣衣使是个厉害的体修,却没想到对方还有随身携带暗器的习惯。
一时失察,腰间中了暗器,冲击力之大使得他甚至在原地踉跄一下。
“唔!”
九曜只觉得后腰越发灼热,火烧般的疼痛向四肢蔓延,紧接着是一阵酥麻。
暗器上涂了东西。
他的表情愈发变得难看,颤巍巍把头发衔进嘴里,忍着剧痛闭上双眼,咬牙猛将那枚暗器从伤口拔出来。
噗呲——
一股鲜血翻涌而出,他用力摁住伤口,扶着墙面钻进巷子里。
万秋澄瞥了一眼身边罗刹,后者双目失神,心口黑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刚刚那一拳似乎令它短暂失去战力。
呼——
随即,万秋澄扶住面具原地踏步跃起,运用轻功登上宫墙,眯起双眼,仔细追寻九曜的踪迹。
视线远处,那道负伤的黑影翻墙进了一处院子。
“那是…”
神医的住所。
万秋澄皱眉,有些猜不透他想法,但还是越过宫墙,也跟着跳入院子。
这处小院不像其他宫殿常年守着许多侍卫宫女,冷冷清清,反而别有静谧之色。
“九曜,别躲了,速随本官到督察院领罪,兴许圣上还能从轻发落,留你性命。”
万秋澄在院中来回踱步,语气轻佻至极,目光却严肃认真,在地上找寻滴落的血迹。
呼——
夜风吹过,枯树枝轻微晃动,许久没有修缮的凉亭里轩窗纱帘也跟着摇曳,偏院内未着火烛,气氛格外渗人。
院中一座斑驳巨石之后,九曜面色苍白倚坐在地上,单手捏诀嘘声道:“罗刹。”
“找到了。”
罗刹还未响应召唤,万秋澄率先探过身子来,他冷笑一声,反手扶在石边弯腰看向地上憔悴的男人。
后者被惊出一身冷汗,仰面同他对视。
绣衣御史专属的恶鬼面具在漆黑夜里显得更加可怖。
哗——
万秋澄想要伸手去抓九曜衣襟,却看到面前凭空裂开个黑洞,一只庞然巨物再度挡在两人中间,罗刹绿森森的双眼猛瞪向他。
彭!
万秋澄当即催动灵力轰出一掌,径直击中罗刹腹部,余波荡漾,冲力之大甚至波及到背后的九曜。
“咳!”
九曜本就身体羸弱,与万秋澄这个级别的体修正面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灵力爆发巨大力量,即使中间相隔罗刹,也使他咳出一抹鲜红。
呼——
罗刹双臂伸展,鬼气蓦地散开,以爪出击,逼迫万秋澄不得不向后退去。
突然,恶鬼频频出手,用身躯遮蔽他的视线,万秋澄忙于防御,没注意到九曜居然从另一个方向冲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柄短刃,意图偷袭。
“呵…”
在万秋澄眼中九曜这三脚猫体术十分笨拙,慢吞吞的,简直可笑。
簌——
万秋澄旋步避开罗刹的攻击,反手夺过九曜手中的短刃,然后直接逼向他脖颈后侧,另一只手擒住九曜身体,将其狠狠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嗵。
九曜的脸直接被重重摔在土地上,正值深冬时节,就连不小心溅进嘴里的泥土星子都带着冰凉。
此刻他动作滑稽,狼狈不堪。
“偷袭?你还嫰得很。”万秋澄垂下眼皮子对他道。
“是吗?”九曜反问,声音有几分飘渺和不真实。
“嗯…?”
万秋澄微微一怔,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他用力甩甩脑袋,眼前的画面开始发生变化。
身旁罗刹如石头般一动不动,居然莫名变成了一盏长明灯,而被自己按到地上的人影,又渐渐变成了罗刹的模样。
“这是?”
万秋澄松开手后退数步,环顾四周。
这儿哪里还是神医那个院子?原来自己早已不在万安宫附近,而是到了一处无人居住的荒废宫院里。
罗刹被他丢在地上忽然像是被抽了魂魄一样,无力瘫倒昏死过去,接着便化作缕缕碎烟原地消散了。
“是迷魂阵吗,什么时候…”
万秋澄喃喃,忽然想起什么,抬手猛拍了一把脑门,“真是蠢货!明知道那家伙是个阵修,怎么可能和你硬碰硬,早该想到的!”
原地痛骂自己一句,他赶快转身向神医的居所方向回去。
没想到在宫里当值多年,什么豺狼虎豹他没对付过,今儿居然被一个尚且弱冠的小兔崽子给骗了。
有书则长。
且说,待这次万秋澄再折返时,在那个院落里不见九曜,只见一个姓沈的白衣护卫跑出来拦路。
再后来,便是一只羽箭的出现终止了他今晚的任务。
……
勤政殿旁有座不算太高的塔楼,塔楼之上,瘦高的身影沉默矗立,手中攥着把雪白重工的长弓,弓体手工雕花,隐约可见是百鸟朝凤。
“秋澄应该是要过来了。”他低头向塔楼下的人道,“将事情全都告诉他吗?”
“你看着办。”
塔楼下的男人披着白狐大氅手捧热茶,正坐在院中软榻上赏月,旁边的小太监为他缓缓按动太阳穴。
男人身前摆放着精致的炭火盆,火光摇曳,既温暖又明亮。
“是。”
手握长弓的男人点点头,从塔楼上纵身跳下,轻盈落地,离开勤政殿向刚刚射过箭的方向前进。
再说另一边。
万秋澄攥着那支突如其来的羽箭,和写着“点到为止”的纸条,疾步行至宫道中央。
穿过内庭各大宫殿,从后宫出来,进到前朝地界,在去往勤政殿的必经之路上,有个男人正抱臂靠在墙边。
那人腰间绑着兽皮箭袋,背上背着一把雪白长弓。单看面容长相,约莫三十岁左右,眉目深邃双颊消瘦,唇边还留着薄薄一层络腮胡。
深更半夜无故出现在这里,万秋澄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对方是在等他。
咻——
万秋澄抬手一甩,那支羽箭力道颇足,径直飞向男人。
后者悠哉抬手,仅用两指便夹住了来势汹汹的羽箭,双眼也跟着斜了过来。
万秋澄沉声:“柳青阳,这是什么意思?”
第210章 自由(往昔)
“咳咳。”
柳青阳随手把羽箭插进腰间的箭袋里,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将双手揣在身前,一本正经开口,“传圣上口谕…”
话音未落,万秋澄赶快收起脾气整理衣襟,拂袖单膝下跪,垂首接旨。
“圣上口谕:兹有司天台少监夜闯后宫欲图谋刺一事,现着都察院暗部绣衣御史万秋澄连夜彻查司天台,明部司隶校尉柳青阳随行配合,将司天台少监九曜捉拿归案,关入地牢听候发落,不得延误,钦此!”
“臣,接旨。”
万秋澄合拳应下,随后轻拍衣袂上的尘土缓缓起身,与柳青阳对视,“不对,圣上怎么知道那个人是九曜,不会是你在假传圣旨吧?”
“没大没小的,别蹬鼻子上脸。”
柳青阳皱眉白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半块铜虎符抛给他,“除了揶揄我,你就没什么别的想问的?”
“我想问的多了去了,难不成你会告诉我?”万秋澄顺势接过符节看也不看就塞进腰间,转身朝都察院暗哨处快步前去。
“自然。”
柳青阳无所谓地耸耸肩,跟在他身后爽快道,“今夜柳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万大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万秋澄闻言立刻回头,“司天台被圣上策反了?”
“噗…”柳青阳被问得猝不及防,差点让口水呛住,瞪大眼睛,“你都知道了?”
“看来是了。”
万秋澄忍不住扶额,边走边解释,“这么多天司天台和丞相府均没有动作,今夜九曜突然有此反常行为,按道理讲圣上也应该与我一样措手不及,可他却好似早就知道,还让你暗中介入…既然我不知情,圣上便只能从司天台那边得来消息。”
“嚯,这几年成长颇多嘛。”
柳青阳用力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勾起嘴角道,“不过此事并非策反,而是交易。”
“什么交易?”万秋澄用力拍掉他的手,顺便瞪了他一眼。
“用自由换自由。”柳青阳意味深长道。
“……”万秋澄这次是真没听懂,毕竟这句话是柳青阳故作高深,实在太抽象了。
“大巫师借圣上之手脱离丞相控制,但他不是意在投靠,而是计划就此远离朝堂,隐退江湖。”
柳青阳抬手摩挲下巴上的胡渣,道,“圣上同意和他合作演一出戏,作为交换,司天台帮助圣上将太子送离和昌城一段时间。”
“送离太子?”
“既然爱徒出事,明日早朝,大巫师定会'殿前失仪',彼时圣上将其革职,这时候如果太子也不在和昌城内,丞相便难在短期内再掀波澜,圣上既可借此机会于众臣中识得可用之人,还能博得五年时间韬光养晦。”
“圣上这是打算积蓄力量,寻找时机,一举将丞相府势力铲除?”万秋澄顺势猜测。
“怎么可能。”
柳青阳当即摇头否认,“且不说丞相势力根深蒂固难以祓除,即便是圣上有了可以彻底取缔丞相府的力量,也决计不会这样做。”
“为何?”
万秋澄颇为不解,语气尽显不屑,“那人势力越来越大,如今皇权大半架空,朝堂百官有多少人都认不清主,不铲除他,我北原朝政何时能稳?”
“对抗才是最大的平衡,熟悉的敌人永远好过陌生的友军。丞相不是朝堂中的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圣上所为必有其道理。”
柳青阳说着,忽而长叹一声,“秋澄,你以后自然会明白的。”
“啧。”万秋澄撇嘴,半垂下眼皮。
最看不惯他这般说教,明明才大自己四五岁,动辄就以长辈的身份讲话。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程,默契地沉默许久。
柳青阳不自觉挠挠头,摆弄腰间箭袋,又摸摸鼻子,歪头打量万秋澄好半晌,实在是忍不住,终于开口问道:“难道你就不想问问今夜之事圣上为何没提前告知你吗?”
“圣上自有安排。”万秋澄微微摇头,表示那不是他该关心的事。
“就连九曜夜闯神医的院子也…”
“圣上自有安排。”
万秋澄自始至终目不斜视,连脚步都没停顿哪怕一瞬,甚至在柳青阳说完之前就打断他,又重复了一遍。
“…哈哈,知道少些也好。”
柳青阳先是一愣,随后爽朗笑笑揭过去,略微顿了顿又问,“与你切磋的那个氓北小鬼头怎么样,他没受伤吧?”
“……”
万秋澄听到这话,实在有些无语,斜眼看他,沉吟道,“本来是没有的,倒是你那一箭,差点没害死他。圣上跟我说过他是听雪门弟子,柳青阳,你不想活了我还想活呢。”
遥想两年前,听雪门郑机云就是为了几个失踪的氓北弟子,差点一剑掀了神方城邪阳寺。
邪阳寺与氓北七门那场声势浩荡的江湖大战简直震慑北原,听雪门的名头一时间传遍整个江湖。
那段时间,全都察院的人日日都枕戈待旦,生怕那位战神郑机云杀红了眼,一不小心闯进和昌来。
今晚这要是失手杀了听雪门弟子,使得氓北与朝廷开战,那北原十四城还要不要了?
他万秋澄和柳青阳不就成了千古罪人?
“瞧你说的什么话,这不是有你在呢吗,区区一记飞箭,难不成你绣衣使大人还挡不下来?我就是看到你们切磋有些手痒,想试试这小子的能耐。”
柳青阳轻撞他的肩膀,轻声道,“诶,秋澄,你平时常能出宫,若是日后又在哪儿遇到那小子,记得帮我关照一二。”
“那个听雪门弟子,你认识他?”
万秋澄咂摸着不对劲,脚步也缓慢下来,狐疑道,“你不是说从未去过氓北吗,怎么会认识他?”
“啧,不该问的别问,大人的事少管。”
“求人办事就这态度?”
“……”
这一夜,司天台简直热火朝天。
二人带都察院的人赶到司天台时,九曜早已浑身是伤地回去了,就坐在殿前等候。
都察院奉旨捉拿嫌犯,搜查司天台罪证,院中人人都在忙活,好不热闹。
由于夜里事发突然,宫中动作又十分迅速,等丞相府的人收到消息时,司天台少监九曜已然入狱,司天台也被暂时查封。
司天台内,明晃晃留在案上的,除去那些九曜暗中搜查静心门的证据,还有一纸未来得及呈上的占星预言:南关将乱,需以龙脉稳之。
次日早朝,百官皆在。
司天台少监九曜夜闯内庭,意在暗通氓北神医,为人轻薄无礼,司天台台主大巫师心系爱徒,殿前失仪,但念在二人多年苦劳,予以革职,逐出司天台。
丞相的势头突然被削弱,占星预言又顺势而出,年底派太子去南关驻守的消息便更是给了那些想替他说话的大臣当头一棒。
退朝前,圣上问过众臣意见,甚至特地点名问了丞相,后者则认为圣上此番并无不妥。
众臣也无有异议。
退朝后,万秋澄被圣上单独召见。圣上通知他,监视司天台的任务就此结束。
但万秋澄还没来得及歇口气,接着就又被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丞相府侍卫,夜卿。
这一次,万秋澄终于拂去面具,以真面目示人,拾起佩剑伪装成剑修,按照计划潜入丞相府。之后短短数月,夜卿成了丞相府内最出挑的侍卫,渐渐行至丞相的身边。
年底,太子奉旨南下,丞相派出得力侍卫夜卿随同护送共往南关城,保护太子殿下安全。
第211章 休养
数日前。
黎州,雨师山,栖迟苑内。
院内的石桌上摆放着凉茶点心,旁边是一本翻开了的残旧书卷,每一页都详细记载着江湖里失传已久的枪法。
残卷纸张早已泛黄变脆,却没有缺页掉页,被保护的很好。
距离桌子几丈远处,红衣少女手持长枪金灵曳,神情自若,耀眼烈焰在枪尖熊熊燃烧,腥红灵力骤然释放,使得周遭竹林左右横摆。
枪杆在掌心轻旋,枪缨荡开三寸寒芒。
呼——
横扫空气,金灵曳发出锐利气声。
窸窸窣窣。
栖迟苑外隐约传出些许动静,沉重的大门微微开启一道缝隙,有道身影在门外偷偷摸摸,探头探脑。
哗。
少女桃花眼轻轻一瞥,转动长枪在背后画了个圈,反手抓住枪身猛地抬起,长刃精准指向大门,扬声问道:“什么人,出来!”
吱呀——
“哎哟。”
门外的身影被这声呵斥吓得激灵,倚着大门摔了进来,踉跄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体,手忙脚乱抬起头,“雁姑娘莫慌,是我,是我。”
此人个子不高,身材略微有些浑圆,面相和善,身穿雨师山的门派校服。
“赵十七?”
雁歌看清来者模样迅速收起枪,大步走上前,奇怪问道,“你在门外做什么,怎么鬼鬼祟祟的?”
“啊哈哈哈雁姑娘…先前大师姐嘱咐过,雨师山多是男弟子,雁姑娘这些日子住在山上养伤,叫我们遵守礼节,不许随便来栖迟苑打扰。”
赵十七挠挠头苦笑,老实道,“上次未提前说就闯进来,正好撞见大师姐,她罚我一个人连着打扫了三日浮天正殿。”
这不是怕又被她逮住嘛。
“……”
雁歌眨眨眼,不自觉用手指捂住嘴。
好惨。
“那今日这是…”
雁歌将长枪挡在身后,上下打量他一番,歪着脑袋笑问,“不怕林姑娘又罚你啦?”
“嘘!那个…师姐不在吧?”
赵十七着急噤声,扶着门框东张西望,想要确认院子里是否除了雁歌别无他人。
“瞧给你吓的,不在不在~进来吧。”
雁歌轻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到桌边,把金灵曳轻轻抵在桌边,顺手翻起一只新的茶杯,倒了半杯凉茶推到石凳前。
赵十七确认林微语不在院内,长舒一口气,快步来到雁歌身边坐下,也不客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不在就好,瞧今儿这大日头,师叔让我们这些亲传弟子上山练箭,可把我给热死了。”他抹去额角的汗珠,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凉茶,顺手抓了块儿点心吃。
“好啊赵十七,原来你是来栖迟苑偷闲的是吧?看我不向林姑娘告你的状。”雁歌见状指着他的鼻子道。
“哪里的事儿!要不是突然有封密信送来,我到处找不到师姐人哪里,又怎么会大老远儿跑来栖迟苑…”
赵十七说着,声音慢慢变小,最后沉默着咀嚼嘴里残存的食物,又将杯子里的凉茶一饮而尽,抬头与雁歌对视,良久,咧嘴笑起来,“哈哈…雁姑娘,我刚刚可什么都没说哈…”
“哈哈。”
雁歌学着他一字一顿干笑,接着就低声问,“是什么密信?”
“哎哟!你就别打探了!”
赵十七欲哭无泪,把头埋进袖子里不敢看她,“有什么事儿你直接去问大师姐吧,我哪能胡乱往外说,让她知道我多嘴那就真完蛋了!”
“噗嗤…好吧,不逗你了。”
雁歌见他好笑,拍拍他的脑袋,起身离开桌前,踢了一脚金灵曳,长枪顺着惯性落到掌心。
“我要练功了,才不想知道什么密信的事呢,你赶快把林姑娘的东西放进屋子里,我不问就是了。”
“啊?……嗯嗯嗯!”
赵十七一听她不再纠缠,眼睛都亮了,狠狠点了好几个头,赶紧起身跑到林微语的书房。
约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又春风满面地出来,似乎完成了一件大事,如释重负,再次来到院子时,雁歌依旧在练功。
“雁姑娘,伤还没好全呢就天天这样练功,未免也太勤勉了些,我要是早年间有你这份毅力,没准儿如今都能与大师姐比划一二。”
“你现在努力也不迟。”雁歌侧身甩枪,回头对他打趣道。
“哎——我是不行了,资质平平不说,还懒得很,有这功夫不如每天多睡会儿。”
赵十七怅然摆摆手,转而又嘿嘿笑道,“倒是你,雁姑娘,短短数日进步神速,现在和刚来时简直判若两人,我猜你将来定能成为一方女侠。”
赵十七路过石桌时又偷偷顺走了两块点心,脚步不停,直接出了大门,“我走啦。”
“慢走不送。”
呼!
枪尖上挑,一阵风起,院子里的翠竹落下几片鲜叶。
哘——
长枪挥动,枪尖径直贯穿其中一片,竹叶在火焰中渐渐化为灰烬。
雁歌鬓边流下一滴汗水,望着枪尖的火焰,勾起嘴角低声自语。
“借你吉言。”
光阴似箭,林微语帮掌门师叔整理雨师山功法书卷,忙活了整整一天,再回栖迟苑的时候已是日落时分。
雁歌早同雨师山的弟子们一起吃过了晚饭,百无聊赖,便躺在房顶上欣赏夕阳。栖迟苑位置高远,可以俯瞰众山,此时更是景色宜人。
鸾山苍翠间,一抹桃花粉色沿着石板路拾级而上,月霞金弓衬着夕阳,金光更加耀眼。
“林姑娘——”
雁歌看到那个身影,扶着瓦片坐起来,摆动胳膊高声呼喊。
“嗯…?”
林微语拖着疲惫身体低头赶路,听到呼唤仰起脸来,拨开碎发,望见栖迟苑房顶坐着个火一般的少女。
她的心底难以名状。
从前这个院落总是冷清清,林微语每每归来只有空荡荡的房子,丝毫没有人气儿。这几日,有了另一个人住进来,她竟头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
……
“所以赵十七还是擅闯栖迟苑了?”
林微语本来累的够呛,进了屋子只想躺下睡觉,听雁歌讲了一连串的话,她腾地一下坐起来。
“跟他们说过多少次了,你乃堂堂雁府千金,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岂能让陌生男子随意进出住所,这群小子怎么就是不长记性?看我明日怎么收拾他们…”
“那怎么了,再说,他们不也这样对你的吗,怎么偏偏我就不行?”雁歌在案前托着脸摇摇晃晃,颇不在意道。
“这怎么一样,我又不同,我自幼住在雨师山,独自行走江湖多年,什么野人野事没遇到过。”
林微语扶额无奈,说着说着用手指抠抠脸颊,咕哝道,“况且他们也从没把我当成个姑娘看…”
当成魔头还差不多。
“才不是呢!林姑娘和苏姐姐就是我见过的最有女人味儿的女子,人漂亮心肠好能力又强,这才堪称人间绝色。”
“……”林微语微怔。
她自知有些姿色,没少听过江湖人的阿谀奉承,但雁歌的话却不同,能让她感受到这是发自内心的夸赞。
“说起你那位苏姐姐…我听说,南关城出事了。”
林微语盘坐在软榻边,粉色薄纱落了一地,她阖上眸子,双手平落在膝上,“太子妃在生辰宴上死于意外,太子悲痛欲绝,差点当场得了失心疯。想必这又是沈问干的好事吧。”
“太子妃死了?”
雁歌手中一滑,下巴差点掉到桌子上,“她可是沈问那个宝贝杜师弟的心上人。为了师弟安全,他尚且被追杀多年都没有抱怨一句,又怎么可能让他的心上人出事?”
第212章 公平
“我只是道听途说,而且即便如此,昨日太子也还是立刻启程回了和昌城,这事儿只怕没那么简单。”
林微语摇摇头不置可否,“江湖上风言风语又不是一两天了,传言向来真假难辨,旁人不过听个乐子。”
“哎,也不知道他们顺利不顺利…饕餮难不难抓…”
雁歌皱着眉头趴到桌子上,鼓着腮帮子自言自语,“好想知道南关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呼——”
林微语盘腿打坐,双目紧闭,听到耳畔的呼吸声变得均匀,她抬手运功,桃粉光晕化作护体灵力覆在全身,双手停于膝盖。
抬起眼皮子一看,果然是雁歌伏在桌案上睡着了,手边还躺着只尚未干涸的毛笔,墨渍不小心晕到了纸上。
林微语起身走到她身旁,轻轻从她胳膊底下抽出那张被污染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带着稚气的字。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
好丑的字。
林微语沉默望着那纸书法,角落里还胡乱画了些许图案,像是几个小人,虽然画工粗陋,却依旧能辨认出其中有个男人长着胡子,应该年纪很大了。
她用余光掠了一眼桌上的人,酣睡正香,睫毛时不时还一抖一抖的。
原来你的“所念人”是远在离江久久未见的家人吗?
“笨蛋。”
林微语无声叹息,将这张纸对折后又对折,喃喃低语,“这么想家还出来闯荡做甚,回去当你的雁府小姐不好么?浑身是伤到连床都下不了时,也不说找家里人哭诉两句,硬撑什么。”
她细心将那张鬼画符折好,两三步绕过屏风,压在案上的镇纸之下。
指尖轻抚过桌面字画,摸到有一处的厚度变化与其他地方略微不同,林微语面无表情掀开上层的遮挡,一个通体漆黑的信封藏在夹层里。
这信封的制式并不常见,正中央有块儿金色火漆印,印泥中心方方正正盖着个“百”字。
林微语捏起信封端详片刻,不由得深呼吸几轮,确定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才将它展开。
信中内容简短,大体是说:十年前的确有人蓄意谋害安氏,但迫于某些缘由,百闻台无法直接告知其身份,不过为了交易能顺利达成,也十分人道地提供了线索,指出古莲城暮云楼有她想要的答案。
林微语眼底泛起寒光,偏头望向一侧的墙角处,金弓月霞正静静摆在弓架上。
“暮云楼。”
她将信纸揉作一团,灵力在手心乍现,片刻间,纸团像融化了般开始变形,接着从纤细指缝滑落片片桃花瓣,一边飘零一边消失。
即使早就入夏,雨师山的清晨也是凉意阵阵,昭示着这里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栖迟苑内,一群喜鹊落在侧房的屋檐下,大清早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吵得屋内人不得安宁。
雁歌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怒气冲冲睁开双眼,不等骂嚷两句,她竟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大眼睛木讷地眨巴眨巴,疑惑坐起身。
昨晚我是什么时候回房的?
她回头张望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正不明所以,瞥见枕边放着一张字条,旁边还有一枝桃花。
字条内容简短,是林微语隽秀清雅的字迹。
“有件不得不做之事要去做,所以下山一段时日,你乖乖的,在雨师山安心等沈问和安无岁回来。
微语。”
雁歌表情呆愣,有些茫然无措,手指蜷缩,一种熟悉的感觉再度爬上心头——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得知沈问和安无岁抛下她去南关时。
“呜呜…”
她忍不住眼眶发酸,小嘴也撅着,偌大房间里只有她一人,衬托得更可怜巴巴。
忽然,她猛地吸鼻子将字条收起来,盘坐在床榻上,胡乱抹了一把脸,用力拍打双颊。
“林姑娘是雨师山大师姐,身负重任,哪里天天有空围着你转!雁歌,你要有骨气!”
雁歌念念有词,自我肯定地点点头,捡起枕边那枝桃花,在屋子里寻觅了好半天,找到一只巴掌大小的玉瓶,把花插了进去。
她将花瓶摆在窗边最显眼的位置,换了身衣裳便去梳洗了。
此时,栖迟苑外有道身影一闪而过。
……
黎州城内。
天色还未亮起来,清晨的街头来往行人不绝如缕。
大多是些讨生活的伙计,要么是拉货的,要么是跑商的,各个粗布麻衣灰头土脸,都在为一天的开始做准备。
人群中一抹扎眼的粉色坐在路边摊里,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女子着粉嫩衣裙,戴白纱斗笠,看不清楚容貌,身后背着一把用绷带缠住的长弓,气质非凡,遥遥看着就像个不好惹的灵修。
“客官,您的面好喽!”
小二捧着摊上的第一碗阳春面,笑盈盈放到她的面前,“请慢用。”
女子沉默半晌,两指抵住那碗面推到对面,抬起眼看,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个头发灰白满脸褶子的老头。
老头咧嘴一笑,搓搓满是老茧的双手,十分不客气地抽了双筷子,捧起那碗面就开始狼吞虎咽。
“妮子,你当真想好了?我可提醒过你,暮云楼背后靠山并非寻常人。”
乔四老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道,“如果残害安氏气运之事真是他们做的,你又当如何?”
林微语垂下一侧手臂,指尖轻触背后那把里外缠了三层的金弓,波澜不惊说:“是谁干的,就杀了谁,以命搏之。”
乔四老沉沉叹气,把已经吃了一半的碗放下:“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做事太冲动。”
“师伯,我扪心自问,此生无愧天地无愧心,唯对父母之事和师父的死耿耿于怀,这是我活着的意义。况且,此番下山得知无岁偏偏也因为那事失去一身灵力,就算作为阿姊,我也实在没办法继续装作看不见。”
林微语低声道,“不能手刃罪人尧轲已成遗憾,这次,若安氏的敌人当真是整个暮云楼…那我也要竭尽全力弯弓,射穿这座楼。”
“妮子,你本可以不用陷入上代人的恩怨里,这又是何苦呢?”乔四老摇头。
“我不会后悔。”
林微语说着渐渐撤回手指,握紧拳头,目光坚定,盯着那常年油污、早已擦不干净的小摊的桌面。
“这江湖,若坏人不能为其所犯的过错而付出代价,那么对于选择做好人的人来说,未免太不公平。”
第213章 古莲
“我知道我劝不动你。”
乔四老十分不满地瘪嘴,转而又把桌上的碗给端了起来,继续往嘴里塞面条,“要么说是师徒俩呢?你跟江鹤归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倔脾气,一旦决定做什么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抱歉。”林微语毫无诚意地道歉。
“啧…”
连敷衍都和他一个德行。
乔四老瞪了她一眼,良久又道,“去了古莲城,如果情况危险要记得跑,别总死要面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是。”
林微语点点头,从腰间解下雕刻着“雨师山”三个字的白玉佩,双手将其摆在桌面上,“师伯,将牌子收回去吧。”
“哎…”乔四老叹气,把玉佩拾起来揣进怀里,“等你回了黎州记得来拿。”
林微语淡淡回道:“是。”
雨师山山规第十四条:雨师山弟子不可将私人恩怨上升至江湖门派间仇恨,若有意挑起事端,当逐出雨师山。
刚刚还晴空万里,天上甚至能看到有星星闪烁,可出了黎州城后,太阳还没升起就开始下毛毛细雨,空气立刻变得湿润。
晨雾裹着雨丝漫过官道,骏马踏着水边荷香扬长而去,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斗笠下,林微语鬓角凝出晶亮水珠,薄纱迎着温热的夏风飘荡,长弓贴着脊梁不断起伏,弓穗上的琥珀上下跳动,映照出灿灿光泽,箭囊里箭矢也簌簌作响。
马蹄每每叩击石板地面,都惊起丛中的三两小雀。
她扬鞭掠过挂着雨帘的树林,地面有些地方已经积水,纵马跃入,顿时水花四溅。
出了树林视线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是座历经数百年的古老城池。
此时雨师山早已甩在身后,朝霞的光芒也渐渐从的群山后方蔓延开。
空空空——
寅时,古莲城钟楼传来晨钟嗡鸣,城门外吊桥轰然落下,沉重的声响经久不散,回荡耳畔。每座城门外的吊桥都连接着城内城外,是入城的必经之路。
“吁——”
林微语用力勒住缰绳,撩开白纱一道缝隙,仰面望着巨大的黑影缓缓落下。
轰。
见吊桥停稳,她压低斗笠,猛地抽动鞭子,驾马顺着眼前出现的道路继续前进。
刚入城门,人群熙熙攘攘,林微语不得已放慢速度,心中正盘算如何去暮云楼探查线索,身后却传来声音。
“前辈…林微语前辈!”
林微语秀眉微皱,不曾想一进城就被人认了出来,只好故作无事地转头看去。
街边站着个身穿鹅黄色衣衫的年轻道士,那面容清秀养眼,她十分熟悉,玉簪挽起头顶发髻,整个人干净利落。
“是你?”林微语抓着缰绳将马换了个方向,思索道,“你是苍山派的那个…”
“洛弈。”
洛弈双手抱拳欠身,微微笑道,“年初朔风比武时,第一场我便输给了前辈,真没想到前辈居然还记得我。”
……
时间回到现在。
城池郊外,荒野树林中。
河边的石滩上支起了个药炉,苏三千正拿着蒲扇不断熬煮,晌午的温度本就逼人,火堆里冒出的热气更让她汗意涔涔。
由于马车不便行至凹凸不平的石滩上,只好停在不远处的土道边,两旁的大树遮天蔽日,很适合乘凉。
“麻烦,麻烦~小烦烦?”
沈问靠在马车门框边,两指捏着妖灵的尾巴左右晃荡,念叨了几句实在气不过,用力弹了它个脑瓜蹦,“喂,哪有大夏天就冬眠的啊?”
小麻烦却像死了似的,一动不动,怎么也叫不醒。要不是能感受到它体内隐隐散发的灵力,沈问还真以为这小东西已经归西了。
“它当真无碍吗,用不用找个有御兽经验的人来看看?”马车里,安无岁双颊泛红,虚弱倚在软垫上。
“祝云川说它只是短时间耗费太多灵力,有些吃不消,并无大碍。”沈问耸了耸肩,将麻烦顺手揣进领子里,还颇为人道地露出了它的小脑袋。
“祝兄很了解灵兽?”安无岁问。
“啊…这个,他也就…养过五六七八只灵宠吧。”
虽然最后都死了。
沈问低头摸了摸鼻子,后半句没好意思说出口,也算是给祝大师兄留足了面子。
“原来如此,那他定是很懂这方面的知识,听他的准没错,你就不要瞎操心了。”安无岁恍然,认真点头。
“…无岁你还在发热,好好歇着吧,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平白耗费心神。”
沈问扶着门框探头对他说,轻敲两下车架,放下帘子,转身从马车上跳下来,几步就悠哉溜达到苏三千身旁。
石滩这边空旷,四下没有遮蔽,太阳就在头顶,流淌的河水波光粼粼,周遭一切都刺得人睁不开眼。
“时候尚早,过了午时继续赶路吧。”
沈问在地上挑选了一块比较薄的石片,捡起来向水面猛地丢出去,一连飞溅了十几个水漂。
“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三千轻摇蒲扇,目光落在药炉下的火堆里,“雨师山那张'林微语留下的字条'明明就是你的字迹,哪怕你换了左手,我也认得出。”
“……”沈问叉着腰面朝河水不语,深深叹了一口气,扶住额头笑了,“哎哟,还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神医大人。”
贫嘴。
苏三千懒得回应他,被煮药的热气熏得难受,放下蒲扇拎起裙子漫步到他身边。
她蹲下身将纤细手指浸泡在水中,河水冰凉刺骨,顿时消解了大部分暑意。
“林微语的确去了古莲城,是乔老告诉我的,她临走时还给雁歌留了字条,那字条我也看到了,就在栖迟苑偏屋的书桌上。”
沈问抬起双手枕在脑后,面无表情缓缓道,“其实这事本来没什么,林微语要去哪儿与我无关,但问题在于乔老说她是一个人走的,随后雁歌就没了踪迹,而且没和任何人打招呼。”
“所以你猜她是打听到了林微语的去向,偷偷追去古莲城,怕安无岁担心才瞒下来。”苏三千若有所思点头,“这确实是最可能的情况。”
“林微语突然去古莲城,应当是听到了什么有关安氏的风声。”
沈问吊着眼皮子淡然道,“否则,以我对她的了解,江鹤归的事情大过天,若非有其他要紧的事,她不会连这短短几日都等不及。”
“毕竟你答应过她,从南关回来就会把碧玺戒交出来。”苏三千顺势接过话头。
“是啊。”
沈问饶是那样姿势,闭上双眼压低了眉毛,有些欲哭无泪:“啊…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古莲城暮云楼,全北原规模最大的丹修势力。
楼主简潇湘是出了名的疯女人,不顾朝廷再三警告,公开与异族互通往来,还私自圈养大量药人,只为研制各种灵丹妙药。
目前江湖中最流通的迷散、毒药基本都出自暮云楼,药性经过大量药人用生命代价验证,向来最可靠,是许多江湖人出行随身必备首选。
这座六角楼矗立古莲城正中央,飞檐如鹤展翼,朱漆鎏金斗拱叠错。每层六面皆悬挂精致灯笼,雕花凭栏间,常见暮云楼弟子捧着丹药鼎炉游荡。
顶层回廊挑出数丈露台,日光正好能沿着露台飘进室内,映照金箔贴就的穹顶,让光线更加璀璨。
雁歌睁开眼时便是这副景象。
这是什么地方?
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刚看过林微语要离开的字条,然后好像在院子里嗅到了奇怪的味道,再之后的事情便一概不记得了。
哗啦——
雁歌刚想起身,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特制的锁链束缚,锁链另一头连在床头,这使她的活动范围十分受限。但她此刻根本没功夫管那些。
“你是什么人…”
雁歌下意识问,随后心头却是一颤,面前的这个人她分明认得。
但见,对面的女人靠在桌边托起下巴,拂去鬓角碎发,笑盈盈对她说:“咦,没认出来吗?我是暮云楼楼主,简潇湘啊。”
第214章 客人
“简潇湘…”
雁歌不由得眯起双眼,浑身都散发出警惕的气息。
是的,这个女人她确实见过,就在不久前,云间月的揽星辰大船上。
如果没记错的话,沈问说过,火玲珑简潇湘,江湖名人榜前二十位的高手之一,性格难以捉摸,不是个善茬儿。
“看来雁大小姐还记得我,潇湘可真是倍感荣幸。”简潇湘抬手扶在胸口,微微欠身。
“我们认识吗?”雁歌冷静道,“我从未与简楼主打过照面,又何来记得一说?”
虽然听到这句话心中十分忐忑,但她仍努力强装淡定。毕竟在云间月登船时四人都带了面具,按道理讲,简潇湘应该不知道她们两人曾见过面才对。
“以为我在诈你?”
简潇湘指尖缠绕着一撮发丝,忽而媚笑一声,“雁妹妹~认出一个人可不一定要靠相貌,你的声音、气味、举手投足,甚至于你这杆从未掩饰过的神兵长枪,你身上简直处处是破绽,难道你以为仅靠那一张面具就能遮掩身份吗?”
“……”雁歌有些羞愤,却无可辩驳,于是沉沉道,“既然如此,你应该也知道我的身份,怎么敢对我下手?况且我们无冤无仇,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西北狼骑大将军雁祁右的亲妹妹,雁歌,你我确实无冤无仇,若非不得已,我也无意招惹朝廷的人。”
简潇湘扬眉,手指落在嘴唇上,神情颇具玩味,“可谁让你和安家那个小子关系匪浅呢。”
“无岁…”
雁歌听到后不禁一愣,惊地站起来,但锁链不够长,使得她只能走到简潇湘身前一丈距离就停下,“你想对他怎么样?我警告你,不许打他的主意!”
“呵呵,生起气来就像一只红眼小兔,真可爱。”
简潇湘被她逗笑,轻盈起身,妖娆身姿探到雁歌跟前,捏住她的下巴,“妹妹,你以为你在跟谁讲话?麻烦搞搞清楚状况,你现在不过就是一个人质,怎么,还真以为自己是在离江雁府呢。”
“你到底想怎样?无岁他不过是个寻常人,你找他做什么?”雁歌仰起脸躲开她的手,凶狠瞪着她。
“是啊,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符修,我找他能做什么呢?”简潇湘环起双臂,双目弯弯,轻蔑笑道,“当然是因为他身上还藏着连你都不知道的秘密。”
“……”雁歌盯着她,蹙眉不语。
我自幼与安无岁一起长大,他身上怎么会有连我都不知道的秘密?
“哎哟~也不知道你的那群小伙伴怎么搞的,伤的这么严重,竟也没给你好好补补,好好的根骨,也不怕养坏了。”
简潇湘轻抚她的脸颊,渐次略过耳垂、发丝,姣好的容貌始终伴着笑意,“乖,好好待着,我就是来瞧瞧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只要别做傻事,活蹦乱跳的就行,也不枉我喂了你一颗高阶静神丹调理身体。”
“你…”
雁歌还想说什么,突然头脑发蒙,鼻子嗅到一股奇异的味道——和在栖迟苑时闻到的味道相似,说不出名字的香气,柔和而难以察觉。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的声音也越飘越远,浑身上下软绵绵的,双脚就像踩在棉花上。
呼——
简潇湘伸手揽住她将要摔倒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弯腰把她平放在床榻上。
确保她脉象平稳,简潇湘整理好衣襟起身,摆弄整齐脖颈和腰间的首饰,径直走出了房间,顺便回身把门落锁。
“哈,许久不见,你这疯女人倒是愈发疯了,如今连离江雁氏的人都敢动。”
门的旁边有个男人靠着墙,手中攥着一把银龙折扇,狭长的双眼中尽是戏谑,“赶明儿,你们暮云楼是不是都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简潇湘眉角一跳,转身眯起双眼,微微笑道:“哟,不知顾大公子大驾光临,潇湘有失远迎,容我顺便一问,你是怎么上来的?”
楼里的护卫都是饭桶吗?
“喏。”
顾浔舟从袖子里扯出一张漆黑信封甩给她,努了努嘴,理所当然道,“认得吧?我一掏出这东西,说是受托来找简楼主,他们就让我上来了。”
简潇湘接住信封没有急着打开,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有些狐疑:“你还认识江湖百晓生?”
“江湖百晓生,那是谁?你又不是不清楚,我顾浔舟就是个商人,不爱掺和你们江湖人的事,此番前来也只是受人之托,当一个和你做交易的中间人罢了。”
顾浔舟泰然自若地装傻,摊开双手,“简楼主,有客人来都不用斟杯茶的吗,这就是你们暮云楼的待客之道?”
“……”
简潇湘捏着信封思忖片刻,叫人找了间无人的茶室收拾一番,请顾浔舟进屋落座。
顾浔舟倒是也不客气,进门儿以后四处打量,这儿摸摸那儿碰碰的,全然没把这位暮云楼的楼主放在眼里。
简潇湘对他的放肆视若不见,进了房间扶着门框左右张望,确认附近无人才缓缓合上门板。
她将右手食指咬了个口子,鲜血簌簌冒出来,又从头上抽出一只金钗扎在门缝,指尖围着发钗用血液画阵,直至落下最后一笔那只钗子飘出光芒,简潇湘才缓缓离手。
呼。
红光顺着金钗的位置向四周蔓延,逐渐笼罩整个房间,仿佛将茶室的室内与室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以发钗为眼,以血液为阵,隔绝内外。有点意思。”
顾浔舟坐到桌前,托着脸打量她,“许久不见,看来是丹修已经不能满足简楼主了,还要去抢人家阵修的饭碗。”
“人这辈子总是要有所追求的不是?”
简潇湘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血迹,缓步来到桌边,为顾浔舟倒了杯茶,“倒是顾公子,这些年还在苦苦寻找那个人?虽说我知晓顾公子一直沉迷那个一人灭一楼的传奇,但你也清楚,百花楼案后听雪门沉寂多年,那个神秘人的下落也早在五年前就…”
“不。”
顾浔舟出声打断她,嘴角上扬,展开折扇轻轻晃动,“那件事就不劳简楼主费心了,人我已经找到了,而且这次来也不是为了说那件事。”
“你说…什么?”
简潇湘明显有些惊诧,身体微微前倾,“此人是谁,他还活着?”
第215章 大礼
“想必简楼主也知道,这件事关系到听雪门内情,相关的消息可是有价无市的啊。”
顾浔舟搓了搓指尖,抿着嘴耸肩,“相信你不会愿意花大价钱买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的,我们还是谈谈这个吧。”
说着,他指向桌面上的黑色信封,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的小木盒,缓缓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这是什么?”
简潇湘瞥了一眼对方神情,警惕地打开盒子,锦布正中心的凹陷处放着一颗金灿灿的灵丹,掺杂着的药草香气扑面而来。
“西域王族第五位皇子北梵,出生时天降异象,因先天红瞳被视为祥瑞,是西域族这一辈灵修天才,也是公认的下一位西域帝君候选人。”顾浔舟悠悠介绍,“这枚金丹便是百晓生从他那儿讨来的。”
“哦?”简潇湘闻声捧起盒子,仔细端详,“他竟也想通了,开始同异族人做起交易来了。”
“谁知道呢。”
嗬,疯女人。
顾浔舟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随后又舒缓神情,靠在椅背上,“这枚金丹可在短期内使人的灵力提纯到极致,爆发出极限力量,不过,副作用是药效过后会有一段时间进入灵力枯竭、体力耗尽的状态。”
“只是短期提升,还有副作用?”
简潇湘歪着脑袋重复一遍,将盒子盖好放回桌上,“那这不就是个残次品么?”
“北原境内,增益类丹药本就不多,这等能直接提升灵力的更少之又少,仅凭它的副作用就否定它的功效,是否有些过于武断了?”顾浔舟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抵住盒子,推到她面前更近一些的位置。
“顾公子,我这可不是在讨价还价。”
简潇湘将手指点在盒子上方,强行停住对方的动作,“这东西我照价收了无妨,但恕我直言,早在二十年前,北原境内就有过比这枚品阶更好的增益丹药。”
“二十年前?”顾浔舟思索片刻,蓦地抬眼看她,“你说的是…那个女人。”
“正是她,太平公主李瑛瑶,北原第一丹修。”简潇湘道,“她制作出一种能使人的灵力彻底改变、直接擢拔至纯灵的丹药,据说长期服用甚至还能延长寿命,不过这方子还没流传出来她就死了。”
“原来如此。”
看来这些年来江湖人们暗中寻找的药方就是那个东西。
顾浔舟听到后似乎豁然开朗,有许多原本不太明白的事情突然就想通了,暗自感叹,这白得来的消息简直价值千金。
“所以那个药方被你找到了?”
“自然没有,不然顾大公子此刻可就没办法坐在这儿和我畅谈了。”简潇湘掩面浅笑。
“哈,那在下还得感谢太平公主将药方藏的够深呢。”
顾浔舟把玩着手中折扇,沉默半晌,随后又道,“据我所知,她生前和郑机云等人关系很不错,药方有没有可能落到了氓北七门?”
“顾公子能想的到,难道我们这些江湖人就想不到?”
简潇湘摇摇头,道,“五年前,百花楼案闹得沸沸扬扬,听雪门破天荒地大开山门,主动迎客,各派修士趁机共登氓北,有的为偷师学艺,有的为寻那神秘人,也有的为打听药方踪迹,结果还不都是无功而返!”
“啊哈。”
顾浔舟觉得有些好笑,“不得不说,诸位标榜正义的江湖大侠还真是各怀鬼胎啊。”
“不过,我还真打听到了药方下落。”
简潇湘托起下巴,神秘兮兮道,“有消息说,当年李瑛瑶把药方藏进了首饰匣的夹层中,国公府被屠满门当夜,一个无名小贼潜入府中摸走了那匣子,后来东西流入市井,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和昌城那个最大的青楼…叫什么来着?”
“寻芳阁。”顾浔舟冷不丁接道。
“对,就是那儿,里面的花魁手中。”
“花魁于诗菀?”
“喔哟,这你都认识,看来顾大公子还真是没少去过。”简潇湘神情微妙。
“呵…”
要命。
顾浔舟没功夫与她插科打诨,只是顿感太阳穴突突,忍不住扶额,“她不过就是个青楼女子,又不是什么高官显贵,你既知道了药方下落,为什么不直接去寻?”
“当然去过,年前冬天我可是亲自赶去了和昌,只是,那个花魁好好的竟平白失踪了,简直匪夷所思。”
你说奇不奇怪?
简潇湘语气中带着些许愤懑,悻悻道,“为了不声张,我的人暗中潜入她的房间把那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也没找到李瑛瑶的匣子。但毕竟是在和昌城,寻芳阁更是人多眼杂,我等不便逗留,只好作罢。”
“……”顾浔舟无话可说。
当然,他也压根就没听进去。
没想到那个笨女人居然还牵扯着这么重要的事情啊!早知道,在范阳时就该让阿魄把她绑回去,这下可好了,人被沈问送回和昌,谁知道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
古莲城。
富贵酒楼,雅间内。
苏三千一进门就看到沈问靠在窗边,手中拿着几张信纸,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安无岁看到她推门进来,四目相对,无奈叹息了一声:“这家伙从刚才拿到这封信起到现在,一直是这个状态。”
”怎么,有人给他下药了?”苏三千不解,走到桌边,挑了个顺眼的位置坐下。
她对一桌子的精致好菜视若无睹,早就习惯了沈问在吃喝方面的花费大手大脚。
“好像是氓北寄来的信。”安无岁摇头。
“是司南的来信,信中说,云间月大当家骆玉山派手下去朔风打探情况,不巧被贺兰雪青发现,她将那两人一掌拍死在了城门上,不论先前之事,现在来看,云间月和尧天阁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沈问抹去眼角泪珠,哭笑不得道,“我原以为有了拍卖会上的铺垫,骆玉山会直接出手报复尧天阁,还真没成想他竟如此谨慎,居然还派人暗中刺探我阁主的身份是真是假。
只可惜,贺兰雪青得知我在拍卖会的行径,正在气头上,任谁来都是触霉头,这也算阴差阳错合了我的意。”
只要尧天阁和云间月不合,怎样都好。
不过真是虚惊一场,差点就让云间月这位生性多疑的大当家发现其中猫腻。
“所以你这位'冒牌货尧天阁阁主',终于可以'功成身退'了?”苏三千端着茶杯如是问。
“嗯哼,尧天阁若是能就此倒台,也不枉我此番大费周章,希望贺兰神女喜欢我送她的这份大礼。”
沈问挑眉耸了耸肩,拉开椅子坐下来,同在座的两人轻轻碰杯笑道。
“敬,尧天阁日落西山。”
第216章 直觉
“对了,三千,拜托苍山派帮忙寻人的信送去了吗?”沈问道。
“送出去了。”苏三千淡淡开口,“不过我很好奇,苍山派明明近些年才刚刚兴起,为何你又有认识的人脉?”
难不成你沈问真就遍地都是朋友?
“不巧,苍山派掌门与我师父乃是旧识,再加上尧轲,他们三人关系好到年少时甚至躺在一张榻上睡过。”沈问笑吟吟。
“还有尧轲?”安无岁有些疑惑,“可他不是被郑机云亲手给…”
“杀了?”
沈问接过话茬儿,坦然耸肩,“没错,早年间他和我师父关系确实要好,但如今还是反目成仇。
他们二人很早就相识了,尧轲天资不佳,而我师父又生来就被称为天才,所以次次切磋都是尧珂战败,他心有不甘,修炼为求捷径误入歧途,故邪从心起。
师父也曾多次劝他回到正轨,可惜,那人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后来两人便争执不断,数年前最后一战,师父在尧轲的脸上留下一道剑痕,从此斩断多年的情谊。
再之后,我师父成为听雪门掌门,尧天阁处处与之对着干,双方这才僵持多年。”
“这个尧轲,分明就是孩子脾气。”苏三千冷声评价。
“先前公孙门主也是这么说的。”沈问忍俊不禁。
暮色初合,天际尚余一抹橙红。暑气渐渐消散,酒旗招展的摊贩次第亮起灯笼,光晕在靛蓝天空里泛起团团暖黄。
沿街飘来荷叶粽的清香,汤饼铺的灶火映得红亮,茶竂里铜壶叮当作响。三人酒足饭饱,前后走在古莲城的大路上。
沈问摇着蒲扇率先踏上石桥,凭栏驻足,洁白衣袂随风飘动,垂眸倾听桥下货郎伴随蝉鸣声阵阵叫卖。
苏三千怀里揣了两本刚入手的话本,心情很是不错,推着安无岁的轮椅缓慢跟在后边。
“诶,你听说了没,有个奇怪的男人居然要硬闯暮云楼。”
“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没得看了!”
“喂,简楼主露面了吗?”
“你说,会不会打起来啊?”
“……”
忽然一阵嘈杂,许多人叫嚷着穿过街道,好像是着急去看什么热闹。沈苏安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沈问歪了歪脑袋,鬼头鬼脑对身后的两人使了个眼色,苏三千几乎瞬间就猜到他的心思,翻了个白眼没说话,安无岁则是摊开双手,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三人不语,默契地跟上那些说要去看热闹的人群,一路上一传十十传百,不少闲来无事的行人都慢慢聚集在一起。
直至行至那座华丽的六角楼下——里外三层早已经围绕了许多路人。
沈问本想要凑近一点看热闹,奈何根本挤不进去。
苏三千担心挤进人群里会让安无岁二次受伤,便推着轮椅停在人群靠外的位置。没一会儿,就看到沈问哭丧着脸从人群中退出来,灰溜溜回到两人身旁。
“看来某人想要看热闹的计划是泡汤了。”苏三千瞥了他一眼。
“哎哟,我是真挺好奇的,到底什么人敢闯暮云楼?”
沈问抱起双臂,仍在不死心地仰头往里面偷看,“按道理说,这简潇湘的江湖地位不低,即便她再疯,那些有名之士多少还是会给她几分薄面,没人愿意同高阶的丹修撕破脸。”
毕竟以后还要承人家暮云楼的情呢。
“若非人们议论这闯楼的是个男人,我倒还以为,这是林姑娘可能会做出来的事情。”安无岁半开玩笑道。
沈问轻松挑眉,十分认可他的说辞:“你还真别说,英雄所见略同。”
“好了,既然没热闹可看,那我们还是回去吧。”苏三千说着就要推安无岁离开。
沈问虽说对热闹仍是依依不舍,但也默认了苏三千的说法,叹了口气,听话地跟着迈开步子。
三人还没走远,且听身后的人群里爆出一道洪亮的嗔怒。
“九曜,你好大的胆子,竟一个人也敢冲我暮云楼!”
只见,简潇湘从数层楼高的露台上直接跳出,一跃而下。
这清丽的声音猝不及防出现,使得在场所有人驻足仰望她的曼妙身影——包括三位刚打算离开的家伙。
那女子一袭红衣,衣袖上的绸纱缎带随风扬起,腰间银器首饰叮叮作响,她在空中猛然轰出一掌,炫目的火焰砸在地面上。
轰!
围观的众人都怕被误伤,不得已向外散开了些许,人影散乱,外围的那三人这才看清楚来闯楼的男人的面孔。
此人身着熟悉的黑金斗篷,肤色苍白如雪,脸庞消瘦,双眼充满红血丝,脸色极差,疲惫而又阴沉,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竟是九曜。
“是他?”苏三千蹙眉。
“那个驭鬼师。”安无岁喃喃。
“嘿哟喂,这是什么章程啊?”
沈问饶有兴致,摇着蒲扇笑道,“简潇湘什么时候还得罪这家伙了?上次在拍卖会场,我看他们两个不是还挺相安无事的嘛。”
暮云楼下的空地,灿灿火焰逐渐散去,扬起一阵白烟。
灰土中那个黑袍年轻人慢慢走出来,他抬起双手迅速捏诀,暗沉的眸子里闪烁着腾腾杀意。
“简潇湘,还我师父命来!”
“九曜老弟,说什么呢?人家怎么听不懂呢。”
简潇湘双脚缓缓落于玄关外的台阶之上,抱起手臂,手指轻抵住下巴,“听你这意思,那个老东西居然死了,好像还是被我杀的?可是…我怎么不知道?”
“莫要狡辩!他分明就是中了你暮云楼的毒而死。”
九曜浑身泛起若有若无的蓝色光芒,手指仍旧扣在一起,指尖用力到发白。
“可真是说笑,这全北原大部分毒药都出自暮云楼之手,若是以后,只要有人被我家的毒药毒死就要赖在我头上,那我简潇湘岂不是一天该死个八百回?”简潇湘扬眉轻笑。
“那这东西,你作何解释?”
九曜从怀里扯出一块破碎的红纱丢出去,红纱飘荡着落了地,“就算你还想狡辩,那我问你,以我师父之能,怎么可能让寻常灵修以毒得手,全北原内,除了你这级别的丹修谁还做得到!
简潇湘,我知我师父生前与你早有不和,可他向来不计较那些,还同你维持表面关系,没想到你这女人竟如此恶毒,居然背地里陷害他!”
“……”
简潇湘眼神逐渐变得冷漠,望着那块被风吹走的红纱不语,脸上笑意也渐渐褪去。
周围的人群听得真切,凭借这几句简单的来回,已经摸清了事情大概:原来是九曜怀疑大巫师死于简潇湘之手,来暮云楼寻仇来了。
安无岁看热闹看得起劲,忍不住扯了扯沈问的衣袖:“此事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我站着看呗。”
沈问摊开双手,“这位火玲珑我确实没见过几次,实在与她不熟,不过,既然她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那敢对大巫师下手,想来也在情理之中吧?”
虽然我也不知道她与那位大巫师究竟是什么恩怨就是了。
“若是她做的,她应该就不是这个反应了。”苏三千望着远处淡淡道。
沈问偏头看她:“哦,此话怎讲?”
苏三千摇摇头:“同为女人的直觉。”
第217章 红光
“九曜,你已经让仵作验过尸了?”简潇湘说着,轻盈迈下阶梯朝他走近,“就如此笃定此事是我做的?”
“用不着那种东西,我也能肯定,就是你做的。”
九曜言之凿凿,看她意图接近自己,警惕心越发变强,手指立刻再次捏诀,沉声喝道,“孟婆!”
呼唤声起。
大量青绿色的水流从天空中突然倾泻而下,向简潇湘所在的位置席卷而去,同时,也漫过了两旁的街道。
行人看到这场面都为之一震,赶快叫嚷着四散逃窜。人们兵荒马乱,相互拥挤,来看热闹的路人轰然冲散。
沈问等人因为站得相对远些,才没有被波及到,但那汹涌湍急的绿水却并非是假,压迫感极强,三人也有些出乎意料。
这九曜二话不说就动手,全然没把围观的古莲城百姓放在眼里,显然是被愤怒冲昏了头。
“快跑啊!”
“天呐,打起来了。”
“妈妈…呜呜呜…”
一时间人们的呼喊声和尖叫声四起。
沈问扶住苏三千的肩膀沉声对两人说:“你们两个再退远一些,保护好自己。”
苏三千迅速点了点头,推着安无岁转身就走,毫不犹豫远离这是非之地。
“对了。”
沈问盯着二人的背影,恍惚间想起来什么,快步又追了上去,低声道,“无岁,借我样东西。”
“什么?”安无岁仰头与他对视。
……
确保两人已经到达安全的地方,沈问这才回身,足尖轻轻点地,整个人腾空而起。
水流漫过街道,有个小孩茫然无措站在大路中央,他不知道该往哪跑,母亲也不在身边,抬起头看,那铺天盖地的绿水就要将他掩埋。
“浮生!”
水流从天而降之时,一道红光从他眼前划过,一剑劈开了骇人的绿水。
下一刻,这孩子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衣服,接着,自己的双脚居然离开了地面。他抬头再看去,一个白衣服的陌生大哥哥护在自己身后。
沈问熟练运用轻功越过这层水面,将孩子安置在高处一点的地方。
“哥…”
小孩还没来得及道一声谢,就看到那个白衣年轻人又匆匆离开了。
简潇湘冷眼望着迎面而来的湍急水流,忽而抬脚向下猛踩,身侧的空气瞬间化作亮丽火焰,向周边扑散而去。
那些绿水也好像看到了恐怖的东西般,不敢继续向前逼近,在她的身体周边形成一道无形的界限。
“九曜,不要因我敬你几分就得寸进尺,真以为我们丹修都是那么好欺负的?”
话音才落,简潇湘扬起手掌,虚空中,一道轰轰烈焰逐渐化作长鞭落入她手中。
哗——
简潇湘奋力扬起鞭子冲着九曜一甩。
呼!
那些绿水犹如有了意识,从地面再度回流到九曜身前,迅速聚集成一面厚实的水墙,挡住这一鞭子。
火鞭和绿水交融的瞬间,化作缕缕白烟和嘶嘶声消失,火焰鞭子蒸腾着散去,水流也化作无形的灵力流失了。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生死不论!”简潇湘猛然抬手,袖子上的银器呼啦碰撞。
暮云楼内瞬间乌泱泱冲出来一群灵修,将这个黑袍的年轻人层层包围。
“白骨!”九曜无视这些人,只是将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随他手指指向之处,简潇湘身后的空中竟然撕裂了个口子,里面伸出一只白骨巨手,径直刺向她的心口。
简潇湘当即侧翻避开,反手操控火焰在白骨上熊熊燃烧,但却丝毫没有起作用。
“这令人讨厌的天赋…”她恶狠狠咬牙。
呼!
“罗刹。”
九曜这边,十几个实力强悍的灵修一哄而上,他及时召唤罗刹出现,两人合作和这些护卫打的有来有回。
九曜的轻功身法极快,精准避开对方的每一次攻势,但也没有能力再反击,况且对方人多,他的体力也渐渐不支。
“喂。”身后一声无厘头的呼喊,让这些护卫有不少都失了神。
什么人?
他们不禁暗自询问。
正当失神的瞬间,人群之外忽然窜出一道红光,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柄泛着灵光的长剑,剑尖还刺着张金灿灿的符纸。
这柄剑从天而降,竖直扎进乌泱泱的人群里,同时,符纸也“彭”得炸碎了。
哗——
接着,一股无名妖风在九曜身边扬起,人们莫名被不知道哪里吹来的尘土迷了眼睛,视线越来越模糊,伸手不见五指。
九曜也有些发懵,站在风沙之中不知所措,正要往一个方向先冲出去的时候,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扯住。
“什么人?”
“救你的人。”
对方话音才落,一记手刃切到九曜的后脖颈,后者还没看清来者的样貌和身影就昏死了过去。
简潇湘被白骨牵扯住,难以脱身,余光瞥见九曜那边突然被一片黄土遮住视线,更是多了几分疑惑。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阵法?”简潇湘蹙眉,堪堪避开白骨的攻击,翻身侧踢。
轰。
这次白骨居然被她一脚踢碎了。
她顾不上奇怪为什么白骨巨手突然如此不堪一击,立刻赶往另一侧。
只见这边一阵风吹过,灰土沙石又逐渐散开,暮云楼的护卫在里面抓瞎了好半天,回过神时,站在中心的那个名为九曜的男人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跑了?”简潇湘神情不悦。
这些灵修们立刻俯身下跪,脑袋重重磕在地上,战战兢兢。
“是属下办事不力,请楼主责罚!”
简潇湘眯了眯眼,环顾四周,没看到有其他人的踪迹,就连先前那些看热闹的路人也早就趁乱跑光了,剩下的只有暮云楼的人和眼前的一片狼藉。
“呵。”简潇湘冷笑着按捺住心中怒火,指着领头的那个护卫道,“你,过来。”
“是。”护卫首领老老实实跪到她身前。
简潇湘俯视他,抬起一只脚踩在他的膝盖上,轻飘飘道:“知道自己办事不力,那就去地下领罚吧。”
“……”听到这句话那个人瞳孔微缩,肩膀筛糠似的发抖,呆了好半天才干涩着说,“是。”
简潇湘满意地点点头,扬了扬手示意让剩下的人收拾烂摊子,转身踏上台阶,推门回到楼内。
刚进门,就撞见凑在门柱子旁边看热闹的顾浔舟。
“办事不力就会被赶去当药人啊,简楼主还真是物尽其用到让人胆寒呢。”顾浔舟舔了舔唇讥讽她。
“多谢夸奖。”简潇湘皮笑肉不笑地敷衍,脚步不停从他身侧走过,此刻的心情实在说不上多好。
“九曜是被人救走的。”顾浔舟摆弄着银龙折扇,悠悠道,“难道你没看见那道红光吗?”
简潇湘停下脚步,狐疑地回头看他:“你说什么红光?”
第218章 猜测
“过度疲累,心情郁结,加上很久没有好好休息,所以状态不太好,并没有受伤。”苏三千将手指轻轻搭在床上男人的手腕处,语调淡漠,“为什么要救他?”
“苏大神医,这是什么话,救人需要理由吗?杀人才需要吧。”沈问抱臂站在她旁边,眉眼笑眯眯的。
“就算装作没看见,他也未必会死在那儿,还用的着你去救?”苏三千低头收拾药匣子,仔细摘下施在九曜身上的针。
“好冷漠。”
沈问用手捶在心口,故作痛心疾首,“是因为还在气之前的事吗,那都过去多少年了?况且,他后来不是也没有再来找我们的麻烦嘛。”
因此见死不救是不是过分了点儿?
“我最恨别人骗我。”苏三千眸光寒冽,视线游移到九曜苍白的脸上。
消瘦,病态,似乎上次在宫中见到时他也是这样。
“……”沈问不置可否,轻笑道,“那就更应该救他了,只有这样才有机会问问他当年为什么要骗你,不是吗?”
苏三千闻言动作停顿半晌,随后几不可察轻轻挑眉,认可了他的回答:“也对。”
“而且还有件事。”
沈问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接着说,“我总觉得大巫师的死有些蹊跷,若不是简潇湘做的,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行凶,恐怕中间还有其他猫腻,应该再仔细问问他。”
“我也是凭直觉随便说的,怎么这就把简潇湘排除在凶手之外了?”苏三千有些好笑。
“因为我信你呗。”沈问摊开双手,笑得更加明媚。
“贫嘴。”
苏三千白了他一眼,拎着匣子起身,放在门边的木头架子上,“你口中所说的'这个节骨眼儿上'是什么意思?”
吱——
正巧房门被人缓缓推开,安无岁摇着轮椅走进来。
“他指的是太子李璆刚刚完成南关五年之约,宫中权力动荡,北原境内所有人都安守本分还来不及,谁有胆子在这个时间惹出乱子?”安无岁轻轻合上房门,拉动门闩。
更何况杀的还是朝中旧臣。
“原来如此。”苏三千神情恍然,不禁感叹,“难怪九曜会怀疑简潇湘是凶手。”
“不错,因为除去那些所谓的物证和杀人动机之外,众所周知简潇湘还是一个行事乖张、不顾后果,最可能做出这种荒谬的事情的疯女人。”
男人的声音适时插入三人的对话,顿时吸引了三人视线。
九曜本能偏头躲避目光注视,不过倒是依旧躺在床榻上,没有丝毫要起身或反抗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多谢诸位少侠出手相救,刚刚是我脑子不清醒,竟妄想在那个女人的地盘儿和她动手。”
沈问歪头笑道:“现在清醒也不晚。”
“对了,你们是哪…”九曜抬眼正好撞上了苏三千的视线,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苏三千?”
“真是好记性,多年未见亏得你还记得我的大名。”苏三千冷冷一笑,推着安无岁来到桌边,给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凉茶。
“……”九曜听出她阴阳怪气,抿住嘴停了片刻,微微垂首,“抱歉。”
“好恐怖的氛围无岁,我都想要赶快溜走了。”沈问装作很冷似的,双手抱着肩膀上下摩擦,悠哉也来到桌边坐下,还朝对面的安无岁扮了个可怜相,后者十分熟练地装没看到。
“是你?你是朔风比武那个…”
九曜看清楚沈问的脸,皱着眉头猛然坐起来,“你是那个说自己不用剑就能打赢桃花箭,结果对上我却直接认输的奇怪家伙。”
“不是吧老兄,好长的前缀啊?怎么三千的名字记那么清楚,到我这儿就成了什么什么奇怪的家伙了?”沈问托着腮帮子咂嘴,非常不满,“我有名有姓的好不好?叫我闻易心。”
“对…闻易心。”
九曜点点头,“原来你们几个都认识,怪不得那时候三千也在。”
“三千、三千的,三千也是你能叫的?”沈问闻言忍不住虚着眼打量他。
你们有那么熟吗?
“难道你就没什么其他要解释的吗?”苏三千捧着茶杯品茗,淡淡开口,“和昌人士,九曜大人。”
“…?”
九曜先是没听懂她话中意思,垂眸思索了一会儿,神情微变,“你是指我的出身?在宫中时不过是我随口扯的,因为当时有人追杀我,我怕你将我供出去才口不择言…”
“五六年前随口扯的谎,居然能记到现在,我倒是当真佩服九曜大人的记性。”
沈问忍不住打断他的话,顺着调侃,“所以,就连后来在大殿上告诉圣上说对三千一见如故、倾心相许,也都是你口不择言。”
苏三千冷声接道:“九曜,你到底在遮掩什么,为什么偷偷查探静心门和我的身世?”
“…好吧,我说。”
九曜知道自己怄不过这两人,索性闭上双眼,无奈回答,“那件事…其实是圣上的意思,是圣上让我找机会暗中接近静心门派来的神医。”
“圣上?”
安无岁听了好半晌,终于忍不住发问,“你的意思是,圣上让你假扮刺客、夜闯内庭接近神医,结果又是圣上因为这件事将你撤职、逐出皇宫?”
“有意思。”
沈问一边托着脸,一边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先前我还疑惑,那人夜闯后宫欲图行凶,哪怕不是死罪,活罪也难逃,可最后居然只是轻飘飘撤职,实在匪夷所思。现在看来,不过是圣上和司天台合伙演了一出戏。”
“你说对了大部分…撤职一事是我师父同圣上做的交易,而我的任务,却是圣上暗中下令。”九曜解释道,“也是那次以后,我们师徒二人得以退出朝堂,隐姓埋名行走江湖。”
沈问想起什么笑了起来,接茬道:“但为了能参加云间月的拍卖,近年来,你们二人又亮明身份重回江湖众人视野。”
“你怎么会知道云间月…”九曜蹙眉。
沈问一本正经打断:“咳咳,嗯…实不相瞒,其实,我闻易心与江湖百晓生乃是结拜兄弟,江湖里明暗大事我都知晓,所以呢,你也不要妄想在我们面前有所隐瞒。”
九曜有些疑惑:“是这样吗?”
这江湖百晓生居然还有个结拜兄弟?
安无岁:“……”
好熟悉的骗人话术。
“等等,我的疑惑你还是没有解答。”
苏三千打断跑偏了的两人,漠然道,“圣上要想治罪,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为什么偏偏要指使你暗中接近我,目的是什么?”
“为了打听药方下落。”九曜诚实回答。
“药方?”
沈问和安无岁异口同声,就连苏三千听到,也露出了茫然不解的表情。
药方,什么药方?
“就是太平公主李瑛瑶留下的秘药丹方,你们竟不知道?”九曜回应得理所当然,看到三人还是满脸费解,便有意将身体微微前倾,娓娓道来。
“我是听师父提起,早年间太平公主私下研制出一种丹药,能直接提升灵修的灵力纯度,甚至改变个人的根基。
当时全北原的灵修听闻此事,无不眈眈逐逐,直到和昌城异变,国公府满门屠戮,药方下落不明。
众人皆知太平公主生前与郑机云关系匪浅,而且也是因为郑机云加入氓北七门,才使得这门派势头越来越盛,所以人人都猜测药方是落入了氓北。
圣上也这般想,遂暗中命我接近神医打探情况,但意料之外的是,那日我被苏三千的随行护卫打乱了计划,只好作罢。”
端午至(非)
五月初五。
氓北,听雪门。
“你在挂什么?”沈问抱着佩剑靠在屋檐下的柱子旁边,望着苏三千的背影问道。
自沈问养好伤后,便从静心门的翠云堂搬了出来,如今居住在听雪门的客房里。
他习惯天还没亮就早起练剑,正巧看到苏三千拎着布包从院子门口路过,在他的房门上挂了个模样奇怪的草扎。
“艾草,辟邪祛病祈平安的。”
苏三千将艾草挂好,后退了两步,仰头端详自己挂放的是否美观,转身又向身后的沈问伸出手,“喏。”
“什么?”沈问微微一愣,饶是抽出手臂张开五指,本能接过了她给的东西。
是一股由五色的绳子编织而成的手串。
“戴上它。”苏三千翻起衣袖扬起手,露出自己手腕上与之模样相同的手串。
“这是五彩丝。古书中说五月初五日以五彩丝系臂,一名长命缕,一名续命缕,一命辟兵增,一名五色缕,一名朱索,辟兵及鬼,命人不病瘟。”
“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你竟也信…”
沈问哭笑不得,可话说了一半,抬头撞上她那淡漠的眼神,又突然点着头乖乖将五彩绳给自己系上了,“…不过话说回来,既是过节,有些传统习俗也该尊重才是。”
“你若是闲着没事,不如同我一起去给行书问的房间挂艾草。”
苏三千说着,重新将布包挎在肩上,下了台阶朝另一边方向前去。
沈问拨弄了几下手腕上的五彩绳,嘴角不自觉勾动了一下,然后追着她的身影快步跟了上去。
“我敢打赌,他现在肯定还没起床。”
“未必。”
……
“行书问——起床…了,咦?”
沈问吆喝着擅自闯进了行书问的门院,推开房门走进去,床榻整洁,根本没有半个人影。
他眨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转而三两步回到院子里,朝大门外正在悬挂艾草的苏三千高声道:“他不在房间里。”
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这懒虫今日居然早早起来了?
“意料之中。”
苏三千轻笑呢喃,和刚刚一样,抬头打量艾草悬挂的是否美观,然后轻拍手中灰尘,拎着裙摆迈进了门槛,走到沈问身侧,“重五日是他最喜欢的节庆,或许他早早就跑去街市玩闹了。”
“有这种事。”
沈问着实有些意外,虽说知道行书问十分贪玩,一定很喜欢节庆,可是能让他为了过节甚至舍弃自己睡懒觉的时间,倒真是少见。
“走吧。”苏三千整理好腰间布包,抬头与沈问对视,“反正今日休沐,我们下山去捉他。”
“你知道他在哪儿?”沈问忍不住问。
“他还能去哪。”
……
氓北山下,街市。
天刚蒙蒙亮,街市却已如初醒的蜂巢喧闹四溢。摊棚次第支棱起来,挂起的艾草与菖蒲,在晨风里飘散着别样的药香。
吆喝声此起彼伏,应和木槌敲打青团的“梆梆”声响。
早餐铺子里,蒸笼揭开的刹那,白雾裹着粽叶的清香喷涌而出,与锅里滋啦作响的麻团香气搅和在一处。
往来的妇人们鬓边簪着青翠艾叶,争相追逐的孩童们颈上都垂挂着香囊,额上染着用雄黄酒描画的“王”字。
处处透露着重五日的独特味道。
沈问自幼同郑机云在各座城池间云游,要说没见过这种景象的确不可能,但他却很少像这样去细细感知。
从前总是走在路上,不曾有时间停下脚步欣赏。
“看到他了。”
少女的声音一下子把沈问的思绪扯了回来,但见苏三千眯了眯双眼,大步流星挤进去不远处的人群里。
沈问虽不明所以,但也还是跟着挤进去。
是一家射粉团的摊子,这种小摊只有在重五日才会摆出来,寻常是见不到的。
沈问从前也在其他地方见过,一般是用糯米制作的粉团放在盘子中,让人们用弓箭射它们来比赛,射中了就可以将摊主提前准备好的粉团或角黍带走,意不在那些吃食,多是讨个彩头。
粉团比较滑,很难射中,故而会更激起大家的好胜心。
这里早就里三层外三层被人群包裹住,都在看热闹,中间正打算射箭的人,不是行书问又是何人?
他也不知是不是有些紧张,双颊微微泛红,抿着嘴握着弓,模样也格外认真严谨。
“小伙子,你可别紧张啊!”
“哈哈哈哈他一下就买了十支箭,有这些钱,倒不如直接买两包角黍回去。”
“等等,看他腰牌…好像是听雪门的…”
“……”
周遭的声音十分杂乱,行书问不禁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随后拉弓、松手,一气呵成。
嗖——
箭随风动,径直贯穿数丈之外的粉团中心。而那块儿粉团本身,几乎没有偏移半分,可见射箭人的射术高超。
“什么!”
“喂…”
不等那个摊贩老板开口制止,行书问再次搭上一支箭,拉弓。
嗖——
嗖——
……
眨眼间,远处摆放的一排共十盘粉团已经射中了九个,只剩最后一个。
行书问越发自信地扬起嘴角,在一众人的惊叹中再次拉弓。
“行书问!”
熟悉而又凛冽的女声穿越人群刺进他的耳中,也是这声呼唤,使得他的手指一抖,箭身从指缝中溜走,“嗖”一下就飞了出去,扎进了一旁的土地里。
“啊!”行书问吓得惊叫,心痛望着那支偏靶的箭被浪费掉。
“哎哟,可惜啊…”
“哈哈哈哈…”
“……”
围观者幸灾乐祸,就连摊主都暗自叹了口气。
“苏三千你干什么捣乱!”
行书问将弓放回桌面,转身就怒气冲冲,努嘴道,“没看见我马上就能拿到大满贯了吗!”
“我不过就是喊你一声,明明是你自己手抖。”苏三千瞥了一眼远处被射中了的粉团,抬眼看他,“大清早就偷偷跑下山,也不等等我们两个,账都还没跟你算。”
行书问眨眨眼,绕过她看到身后姗姗来迟的白衣少年,一拍脑瓜笑起来:“不说我都忘记了,今年还有阿问一起呢!我原以为今日你又要和静心门的弟子去采草药,所以就先行走了。”
“端午安康。”沈问揣着手幽幽道。
“嘿嘿,阿问你也是。”
周围人多,三人不便在中间多做逗留,行书问拉着两人来到一旁,找摊主领取刚刚射箭获得的奖励。
是好几大袋子的粉团和角黍。
“哎哟这位爷,您这都快把我们清早准备的角黍赢光了,多谢您那最后一箭手下留情…”摊主欲哭无泪,用长袖轻拭眼角。
“……”苏三千斜了行书问一眼没说话。
“啊哈哈哈…不好意思,刚刚玩得太过兴起,不过大伯放心,日后我们听雪门弟子定会多多光顾您家的!”行书问挠挠头,双手接过那些吃食。
“倒是不必…”摊主勉强对他笑笑,“几位慢走。”
三人退了出来,并排走在回七门的路上。
“这些角黍差不多也足够拿回去给师弟们吃的了,毕竟是过节,图个吉利。”行书问数了数怀里的纸袋子和纸包。
“你想要这些,直接去吃食店里买不就好了?”沈问怀里也捧着些,帮他分担了一部分。
“他又想给听雪门弟子谋些好处,又不愿多花钱,当然只能去欺负人家射粉团的摊主。”苏三千说着还白了行书问一眼。
就没见过哪家的大师兄如此不要脸的。
“还是行大师兄会算计。”沈问若有所思点头附和。
“什么话!”
行书问十分不满,余光看到两人手腕上系有相同的五彩绳,快走两步挡在两人身前,眯着眼睛问,“话说三千,你今日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苏三千明知故问:“有吗?”
“我的五彩丝呢!为什么阿问都有我却没有?往年你明明都是先给我的!”行书问大眼睁得极圆,明明盛气凌人,说的话却颇有些可怜巴巴的。
“三千说你不喜欢那东西,嫌那绳子太娇柔,就没有给你编。”沈问在一旁拱火。
“什么!?”行书问像个孩子似地高声怒道,“不行!阿问都有,我也要!”
“聒噪。”
苏三千十分头疼,从布包里掏出最后一根五彩绳丢到行书问怀里,绕过他继续向前走了。
“嗤。”沈问忍俊不禁,对他笑道,“我刚刚骗你的。”
行书问将五彩绳先揣进怀里,随后对沈问咬牙切齿:“阿问!”
走在路上时,行书问偶尔还腾出手来会对比自己的五彩绳和沈问的有何不同,总是挑剔这那的。
“为什么总觉得我的这个颜色没有阿问的亮些?”
“不要就扔掉。”苏三千冷声回答。
第219章 沈问
“居然还有这种事…”
某个姓沈的护卫在旁边捧场附和,好似听到了什么深藏的秘辛似的。
“九曜,据我所知,静心门根本没有你说的这种药方或丹方。”苏三千听后神色很平静,缓缓摇头道,“圣上猜错了方向,氓北对此并不知情。”
“知不知情已不重要了,其实在那之后圣上就没再向我问起过此事,一切仿佛不了了之,自我和师父离宫,很多消息就都断了,其中详情我也不很清楚。”
九曜双手握拳放在膝盖,抿着嘴想到什么,忽然抬头,一改往日颓然的神情,站起身对苏三千十分正式地推手作揖,“苏三千,当年失礼冒犯、有意接近,实是我对不住。”
“罢了。”
苏三千连忙把目光落在旁边不去看他,像表示颇不在意,摆摆手,声音也少了些底气,“你这样拘谨,倒显得我更加咄咄逼人,心胸狭隘。”
“误会解开了就好。”
沈问在两人间和稀泥,赶快伸手示意九曜坐下,“毕竟大家本就不是什么仇敌,更何况眼下我们还有共同的敌人。”
“什么意思?”九曜漠然瞥了他一眼,多了几分警惕。
共同的…敌人?
“九曜少侠,还没做过自我介绍,在下离江安氏,安无岁。”
安无岁见状,适时出声,语气温和道,“我等一同前来古莲城,正是因为我的杀母仇人如今就藏身在暮云楼中。”
“竟有此事。”
九曜脸色沉下来,“阴阳安氏即便没落也还算老派名门,没想安夫人之死也是她简潇湘干的好事?”
那她未免也太嚣张了。
“现下还不能确定凶手到底是谁,但线索的确指向暮云楼。”
沈问说着说着,伸手轻飘飘搭在九曜的小臂上,“不过,是不是她又有什么分别?九曜老兄你和我们定是站在一边的,对吧。”
难不成你还能和暮云楼是一伙儿的?
“……”九曜先是淡定地抽回手臂,然后沉默片刻,目光依次扫过桌前的三人。
一个是氓北静心门门主首徒,一个是阴阳阵鬼道唯一后人,还有一个是不知名的江湖小子。
这样的团体…真的可以托付吗?
苏三千见他仍有所疑虑,冷不丁开口岔开话题:“方才在暮云楼,你说大巫师被简潇湘杀了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
半月前,师父突感风寒卧病不起,我出门为他买药,从外边回来就看到他中了毒,奄奄一息,我本想问清楚是谁干的,奈何师父不断咳血,早已毒入肺腑,根本说不出半句话,只趁着意识清醒,仓促用指尖沾了血潦草写了个'火'字。”
九曜说着低下头,发丝划过鬓角,“那天我若能早些回去就好了。”
“逝者已矣,还请节哀。”安无岁轻拍他的肩头安抚。
“红绸呢?”
沈问总觉得哪里奇怪,追问道,“你刚刚在暮云楼前不是还拿出了个红绸?那东西和简潇湘常穿的衣物质感极其相似,你又是在哪发现的?”
“是在床边的脚踏下发现的,所以我才更加断定,此事是她所为!”九曜愤愤拍桌。
人证物证都有,她还想狡辩!
“你师父死时是躺在床上?”沈问问。
“是。”九曜回。
“那天风很大吗?”沈问又问。
“染了风寒的病人独自在房间内休息,自然是门窗紧闭,哪来的风?”九曜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这就怪了。”
沈问身体略微前倾,“这红绸若在大巫师手中攥着,那便是他与凶手起了冲突留下的;若在门后或者什么缝隙里,那便是凶手的衣服不小心被挂住了,都可以解释。
可怎么在脚踏下?没道理啊。莫名落在那儿,就像有人故意把证据留下让你找到似的。”
“你想说有人栽赃简潇湘?”九曜似乎并不买账,怒极反笑,“可笑,那我亲眼看到的那个'火'字你又如何解释?”
“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字呢?”沈问理所应当道。
没准儿你师父写的不清楚,又或是你本就眼瞎看错了呢?
啪!
“闻易心!你处处为那女人说话,到底是何居心?!”九曜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沈问处变不惊,饶是那个姿势歪着头看他:“何出此言,这些不过都是合理推测罢了。”
你看,又急。
两人剑拔弩张,连带着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起来,另外两人却只是在旁边默默听着,没有一个愿意主动插话的,使得氛围更加古怪。
吱呀。
一侧传来窗框活动的声音,原本紧闭的窗户被慢慢打开,外边的月光透过缝隙洒落进来,树丛里聒噪的蝉鸣声不绝如缕。
有个灵活的身影熟练钻了进来,下一瞬她的动作就猛地滞住了,和屋子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原本停滞的空气仿佛“呼”地就散去了。
“怎么这么多人?看样子我来的不是时候。”林微语扶着窗框半坐在腿上,面无表情说着,心中不免有几分尴尬。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安无岁发自内心诚恳道。
“桃花箭?”九曜偏头看向窗户,不禁眯了眯眼。
她怎么会和闻易心等人私下见面?
“我有名字的,姓林,名微语,谢谢。”
林微语略微蹙眉,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九曜,转而对沈问冷声道,“喂,沈问,你怎么和这家伙在一块儿?”
上回不是还贱兮兮地坑了人家大几千两的黄金吗,怎么转眼就鬼混到一起去了?
这都没给他千刀万剐了,原来九曜脾气这么好?
“沈…问?”
九曜闻言迅速转头看向沈问,嘴角略显抽搐,咬字不由得更重,“你说谁叫…沈问?”
“呃…咳咳咳!”
沈问原本正在喝水,这下猝不及防一口全喷出来,呛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憋得通红,“呃,我是咳咳,因为咳咳…”
“他姓沈,名问,字易心,闻是他行走江湖时常用的姓氏,故常年对外自称闻易心。”苏三千脸不红心不跳甚至没有结巴,流畅地解释了其中缘由。
“九曜兄,你知道的,沈问这名字在江湖中可谓是人人喊打,他出门在外也是不得不防。”安无岁眸间真诚,认真附和。
“…咳咳!对,就是这样。”
沈问用力捶打了好几下胸口,终于缓过劲儿来,艰难接上两人的话头,“九曜老兄,此事绝对并非我有意瞒你,咳…相信你也肯定能理解我的难处,对吧咳咳。”
林微语站定,索性抱臂靠在窗边,不动声色斜了沈问一眼:“……”
哈,又在招摇撞骗。
“所以,你就是五年前那个随苏三千入宫的贴身护卫,沈问。”九曜思索一番,肯定道,“当时就是你闯进的浴堂。”
“闯进什么?”安无岁咂摸着不太对劲,面露震惊望向沈问。
“……”林微语依旧靠在窗边不语,但看沈问的眼神也变得越发微妙。
反而苏三千倒是事不关己似的,安静地倒茶喝茶,没有要插话的意思。
“哈哈…这种事倒也不用特意拿出来说吧…”沈问头顶冒汗,干笑着回应。
毕竟在场这么多人呢。
“当然值得。”
九曜表情却十分严肃,“如果你就是沈问,那就说明,这么多年来江湖中听雪门大师兄是废柴的传闻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无论是当年在宫中做出的反应,还是年初朔风比武展现出的实力,无不证明沈问这个人其实强得可怕。
难怪就算江湖争议不断,但江湖名人榜上却总执着地挂着“废柴沈问”的名字,原来是江湖百晓生早就知晓此人实力确实非凡。
那么这些年的江湖旧闻就又该拿出来重新审视一番,就比如说当年屠尽百花楼的神秘人身份的人选,可能就得再添一员。
第220章 半张
“好了好了别说了,真是败给你了。”
沈问举双手投降,深深叹气,“我的确是你口中的沈问不假,至于那些江湖传闻…你听听就行了。”
也别什么都信。
“哼,真是深藏不露,沈问,这么多年隐姓埋名,你到底在遮掩什么?难不成是在躲着什么仇家?”九曜问道。
“啧…”
沈问咂嘴,他当然非常不希望对方继续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故意面露不悦,“这种事难道对你来说很重要吗?我同你应该没什么恩怨吧。”
打问那么清楚做什么。
“我…”
九曜貌似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出声打断。
“咳咳,没用的话都说完了,是不是表明我可以插嘴了?”林微语用力清了清嗓子,完全无视掉九曜已然张开的嘴巴。
“谁说…”
九曜皱眉还想说什么,但又被沈问出声堵了回去。
“对了,林姑娘,我记得我托三千将信应该是寄去苍山派了才对。”沈问眨眨眼睛,歪头看向窗边的人,“怎么来的却是你啊?”
“因为信送到时,我正在苍山派做客。”林微语点头回答。
安无岁略微措辞了一下,觉得叫林姑娘也不是,阿姊也不是,于是直接舍去了称呼,先问出疑惑:“那个…雁歌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她被人绑到了暮云楼里。”
林微语摇摇头,认真道,“原本我是独自来的古莲城,可不知为什么远在雨师山的她会被暮云楼盯上,直到昨日简潇湘派人将金灵曳送到我手中,我才得知此事。”
“什么!”
安无岁闻言大惊失色,抓着轮椅扶手差点就要站起来,“雁歌被暮云楼的人给抓走了?!”
“先别急。”沈问一把按住安无岁,“这反而说明她还没有危险。”
“没错,简潇湘既然肯把金灵曳送来,就是摆明要把雁歌当做筹码与我等进行交易,只要对方还没达到目的,就不会让雁歌轻易有事。”苏三千接着沈问的话继续道。
安无岁听到两人所言,仔细想想确有道理,逐渐也冷静下来,察觉自己有些失态:“你们说得对,是我冲动了。”
“又是她。”九曜虽然没太明白事情缘由,但也听了个大概,皱眉咬牙骂道,“这个该死的女人。”
“林姑娘,你此行来古莲城的目的是什么?”沈问转头面向林微语,难得地一本正经面露正色。
“……”
林微语被他这突然一问还真给问住了,本能瞥了一眼安无岁,片刻后开口,“报仇。”
“果然,你又是哪来的消息得知仇家在古莲城?”沈问略微停顿,不等她开口又接着说,“江湖百晓生?”
“你怎么…”林微语蹙眉,瞬间扫过在场的几人。
她意识到这三个人似乎知道了些什么,手指情不自禁捏住衣襟,心口也无法抑制地突突直跳。
“因为无岁也得到了这样的回信。”苏三千用简短一句话给了她答案。
“你们都知道了?”林微语僵硬地与安无岁四目相对。
安无岁摇着轮椅向她的方向靠近些许,仰起脸释然一笑:“这些年实在辛苦你了,阿姊。”
下一秒,万年冷脸的林微语居然也破天荒地轻拭眼泪,饱含感情地开口:“…阿弟。”
“不是,什么知道不知道的,什么兄弟姊妹的,你们在说什么呢?”
九曜左边看看右边瞧瞧,这几个人讲话像是用了什么密语似的,他怎么都听不懂,使得本就不太美妙的心情雪上加霜。
“嘘。”沈问拍了拍九曜后背,使了个眼色叫他不要插嘴,满是看戏的意味,“别破坏了气氛。”
“……”
苏三千沉默不语,她看得出几个人眼下是不会再谈论及正事了,故而提着裙摆起身,推开房门走出去。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下来,客栈里外格外静谧,大多数人们早早睡下了,或许有的仍躲在暗处谈论白天的趣事。
苏三千轻轻合上房门,转身踏入走廊,却看到有个身影靠在墙边百无聊赖摆弄手里的长枪——雁歌的金灵曳。
她莲步轻移,行至这个身影面前。
“金灵曳为何在你手里?”苏三千眯起细长的狐狸眼冷声问道。
“啊。”
那人显然被吓了一跳,蓦地回头,头顶上丸子状的发髻随之一抖,身上的道袍也跟着摇曳,“…姑娘,这柄枪是你的吗?”
“是你。”
苏三千看清楚对方的样貌,不禁秀眉微挑,阖眸思索了片刻,“苍山派,古华软剑的持有者,洛弈。”
“你认识我?”洛弈有些发愣,拄着长枪呆在原地,“敢问姑娘芳名,是何门派?我们见过?”
“氓北静心门,苏三千,今年的朔风比武我见过你。”苏三千淡淡说着,双手很自然地从他手里取过来长枪,“你和林微语一同来的,为什么不进去?”
“林姑娘说她有重要的事与人商量,我不便听,而且,下山时她跑得实在太快,我也追不上,我都不知道具体是哪个房间,只好守在走廊等她出来。”
因为苏三千气场十足,洛弈还没弄清楚对方来头,就把长枪金灵曳双手奉上,甚至还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林微语为何去苍山派?”苏三千又问。
“林姑娘昨日一早到了古莲城,当时我碰巧在城中撞到她,这才邀去山上做客。”洛弈解释。
“这样吗…”苏三千点头,淡淡开口,“你可知她来古莲做什么?”
“她说是来探亲的。”
……
房间内。
几人探讨的话语越发没有营养,刚刚还在说什么血仇什么暮云楼的,现下已经从姐弟重逢聊到了离江时兴的特产。
九曜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如何转变的,但见天色已晚,他自认为需要重新整理思绪,不想再听这些琐碎废话,于是便礼貌地先行告辞了。
碰。
木门轻轻撞击门框,房间里叽叽喳喳的聊天声也几乎同一时间诡异地停下来。
“不相干的外人走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沈问枕着手臂懒洋洋躺在椅子上,两只脚自然地搭在一旁的柜子上,“无岁。”
安无岁稍微停顿,侧耳倾听,确保门外的九曜已经远去,这才温吞道:“看到林姑娘来后,我大概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是还不确定,不过我相信林姑娘…或者说,安芷年,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事情的始末。”
他的语气当即恢复往日平淡,不再费力去演什么姐弟情深。
其实他们两人十余年都不曾见过,即便真的血浓于水,也并没那么多感情可言,更遑论姐弟俩根本没有共同话题。
聊所谓的家长里短不过徒增尴尬,还不如趁着没有外人在此多聊些正事。
“……”
林微语也迅速收起泪眼婆娑和惺惺作态,不动声色端起桌上的茶壶,自觉倒了杯茶水给自己。
“当年从安府掳走我的人和如今绑走雁歌的人,所图谋的应当一致,他们的目的都是安氏手中所掌握的那半张符纸。”
第221章 不善
“符纸?”沈问来了兴致,忍不住放下翘着的双脚,坐直了些许。
“起初我也不懂,为何区区半张符会给安家招致这么大的灾祸。但是,昨日苍山派的掌门同我聊起些旧事,我突然想明白了,这半张符不仅关系着安氏。”林微语停顿了一下,低声道,“还牵扯了国公府旧案。”
“十八年前国公府案?”
“这符本是由沈国公绘制而成,具体作用我尚且不知,我只知道沈煜发现朝中有人心生歹意,他担心此物落入欲图谋逆的人手中,于是将那符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国公府,一半藏在江湖的某处势力里,也就是当年的洛河安氏。
苍山派的掌门前辈说,异族人就是因为觊觎这张符才想方设法闯进国公府,犯下滔天罪孽,一夜屠杀全府上下所有人。
而安氏,早年家大业大无人敢觊觎,直至后来洛河出事,只剩下安禾这一脉,举家搬至离江,有人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林微语将从苍山派掌门那里听到的消息与已知的信息糅合,娓娓道来,“当年我被掳走的原因也正是这张符,只是那贼人没想到,那半张符并不在我身上。”
“故他发现后随手将你丢在南江,心想不过一个幼童,意外死在江上也在常理中,却不曾想在你濒死之际恰逢江鹤归路过,把你救下带回了雨师山。”沈问接道。
“是。”林微语承认他说的大差不差。
“既然记得儿时之事,为何你不回来离江找我们?”安无岁不解,“那段时间父亲四处找你,几乎都快疯了。”
林微语面如常色,轻声说道:“当时,我误以为是我为家里带来灾祸,心想待在雨师山学有所成后,再回去与你们相认。”
“当年林姑娘不过稚童,就有如此心性,还真是人中豪杰。”沈问嗤笑一声,语气颇为古怪。
“我…”
林微语当然看得出他是在阴阳怪气,还没顾得上怼过去,浑身的汗毛就瞬间立了起来。
呼!
一把利刃刺破窗户纸,径直飞向背对窗户的林微语的后背心口正中的位置。
沈问眼疾手快,一脚踹倒靠在桌边的长剑,耀眼的红光从中飞出,画出一道弧线。
哘——
浮生剑与窗外飞进来的东西相撞,擦出几点火星子。
嗡!
浮生剑当即扎在林微语身后的窗框上。
窗外飞来的利刃也因撞击改变了方向,深深刺入旁边的地板里,随后,还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木质的地板渐渐显露出烧焦的痕迹。
“暗器有毒。”
林微语神情微变,赶快退至一侧的墙后,望着已经被腐蚀发黑的地板,她眯起眼看向沈问,“是什么人?”
沈问几不可察地摇头,然后立刻起身望向窗外,默默将安无岁挡在自己身后。
窗外一片漆黑,不知暗器的具体来源。
吱呀。
同一时间,房门忽然被推开,屋内的三人纷纷警惕回头。
只见苏三千推门而入,表情凝重:“客栈的大门突然涌进来好些穿着夜行衣的人,没有点灯,悄无声息,不像善者。”
林微语瞥了一眼她的身后,没看到那个呆头呆脑的小道士。
“洛弈呢?”
“我让他去叫九曜了,我担心这些人是冲我们几个来的,所以让他早做防备。”苏三千说着还进屋握住了安无岁轮椅扶手,已经摆好推着他离开的架势。
“你的担心是对的。”
沈问抬起右手,两个手指轻轻回勾,扎在墙上的浮生剑嗡嗡作响,嗖一下飞出来钻进他的手中。
铛!
沈问跨步上前一记上挑,又一次打掉了窗外飞进来的暗器:“窗户肯定走不通,换个方向出去,想办法先离开客栈。”
“我记得后厨那边好像有个偏门。”安无岁抬头对苏三千说。
“你们两个先走。”林微语道。
“好。”苏三千点头。
林微语反手抽出背上的长弓,看也不看沈问,默认让他断后,而自己则先一步护送苏三千和安无岁出了房间。
苏三千和安无岁也不扭捏磨蹭,动作十分迅速,他们出了房间看见走廊尽头的黑衣人刚好上了楼,转而朝另一个方向狂奔。
可那些人也刚好发现他们的身影,马上加快步伐,还顺便向前方甩出两道暗器。
簌——
银色的光芒冲着苏三千的后背刺去,她感到身后寒意四起却无动于衷,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跑。
呼!
其中一枚暗器在空中飞行时,伴随着艳丽的花瓣,被侧方飞出的羽箭击中掉落。
另一枚,则是被房间里冲出来的林微语一个回身侧踢直接还了回去。
噗!
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被飞回来的暗器击中胸口,当即喷出大口黑血,中毒倒地,四肢抽搐不止,然后渐渐身亡。
沈问对窗外的暗器挥剑之余后撤几步,立刻翻身出了房间,顺手关上房门。
“嗬!”
他的余光正好看到了这出好戏,还不忘语气诙谐地打趣:“用这么猛的毒药,你们这是没打算留自己活口啊?”
“是谁派你们来的!”林微语缓缓抬起手臂,拉弓对着远处的黑衣人,呵斥道,“从实招来!”
那些人仿佛没听到,也不去管那个中毒身亡的同伙,一股脑都冲了上来。
“林姑娘你说你这人,他们分明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难不成还跟你自报家门?”沈问忍俊不禁。
沈问顺势猛扬起浮生剑,闪烁着点点红星,凛冽的剑气撕裂走廊的墙面,横斩击飞冲在最前面的几人。
嗖——
“……”
林微语闻声不语,怒气腾腾一连射出好几箭,伴随不断迸出的桃花瓣,金弓月霞上包裹着的绷带也被撕碎散开。
远处的黑衣人大多数还未能接近他们便已血洒半路,但对方人多,沈林二人虽不占下风,却也只能且战且退。
沈问匆忙间回头,早就不见苏三千和安无岁的身影,伸手轻拍林微语的肩膀,示意不必纠缠,可以想办法撤了。
林微语斜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手中的箭也收了些许力道。
虽说林微语很不喜欢同沈问这种性格的人相处,但不得不说,每每在关键时候,这家伙还是挺靠谱的。
“从哪走?”林微语低声问。
“直接从正门出去。”沈问快速回。
“可是安无岁他们不是走的侧门…”林微语有些犹豫。
“放心,有九曜和洛弈在。”沈问不以为然。
“你信外人?”林微语不太认可。
“麻烦看看后面,难道把这些家伙引过去,他们就不危险了吗?”沈问反问。
“……”林微语沉默,妥协,“好。”
呼!
穿过走廊,二人抵达通往客栈一楼的阶梯处。
林微语还没规划好下楼的路线,沈问就先行伸手环住她的腰线,一剑劈碎护栏挡住两人身后去路,然后从二楼飞身跃下。
两人站定,才发现客栈的一楼还守着一部分人,他们乌泱泱瞬间向两人包围过来。
“浮生。”
沈问提高音量唤了一声,浮生剑心领神会迅速飞去前边替他们两个开路,红光流窜之际,空气逐渐弥漫起血腥气。
沈问轻功灵巧,拽着林微语从人群中穿行,轻盈迅捷。
后者倒也配合得不错,看到有靠近的敌人就以掌还之,或是直接抬脚踹过去。
簌!
沈问头也不回走在前边,林微语跟在后边,余光扫见一道寒光从暗处飞来,直指沈问的后脑。
林微语来不及出手帮他拦下攻击,本能地用身体阻挡,还慌张惊呼。
“喂!小心!”
第222章 出鞘
避无可避,林微语索性闭上了眼,疼痛却没有如约而至。
锵!
尖锐的声音令她抬起眸子。
是沈问在电光火石之际反手将她护在身后,回身的同时抽出腰间另一把剑,将这枚暗器顺势击飞。
呼!
随着这把剑挥动,空气中水汽极速凝结,周遭的黑衣人都被寒冰一般的剑气划伤,击退数步,就连地板上也瞬间炸开一圈晶莹尖锐的冰刺。
“呃啊!”
黑衣人们被突如其来的低温灼伤,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嚎。
那把剑林微语见过。
沈问在云间月的拍卖会上花了好几千两黄金买回来的,又黑又丑,他当成宝贝挂在腰间已经有好些天了,却一直都没用过,今日还是头一回见他拔出来。
“……”
沈问显然也愣了一下。
他刚刚伸手拔剑,可以说是遇到危险后的肌肉记忆,却忘了浮生剑还在远处替自己开路,腰间只剩一把残旧的尘灭剑,就这么莫名顺畅地拔了出来。
匆忙间,沈问回过神,根本顾不上纠结为什么尘灭剑突然出鞘了。
沈问将剑利落地插回剑鞘,趁那些人重伤不能动弹,赶快扯着林微语就向门外去,还不忘顺带斥责她:“林微语,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不知道他们的暗器都有毒吗,还要用身体挡?”
不要命了?
“哈?”
林微语都惊呆了,她没想到面前这个人如此无耻,自己方才舍命相救,他不感恩也就罢了,听到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责骂。
“我看你才脑子不好使!”林微语抽着嘴角狠狠对他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
只许自己豁出性命去保护别人,不让别人救自己。
有病。
两个人嘴上争相逞能,但动作依然配合默契,出了客栈迅速冲出重围,各自运用轻功踏上对街商铺的檐顶,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浮生剑飞回沈问身侧轻飘飘立住,耀眼的红光映照出他的侧颜有些阴沉。
林微语拨去勾在脸庞的发丝,垂眸俯瞰层层楼檐,手中的长弓月霞透过破损的绷带映着月色露出点点金光。
“……”
短暂的寂静后,客栈的大门猛地被推开,那些人一并追了出来,沈问和林微语沉默着对视一眼,同时向两个方向分头行动。
黑衣人见状也立刻兵分两路,追着两个身影远去。
此时白月高悬,早已过了宵禁,各个街道上空无一人,整座古莲城内寂静无声。
客栈,偏门。
苏三千小心翼翼推着安无岁出来,左顾右盼,确认无人,终于悄无声息出了院子。
恍惚间,两人看到熟悉的白色身影疾驰在另一条街道的房顶上渐行渐远,不由得松了口气。
想必大部分人已经被沈问他们引走了。
“哈,这里果然有人。”
耳畔响起一声轻笑,苏三千和安无岁皆是心头颤动。
闻声望去,有两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人就守在偏门旁边的树丛下,站在苏三千的侧后方,手持利刃。
“闭眼。”
苏三千弯腰对安无岁轻声说,然后一手按住他的口鼻,另一手忽然扬起袖子,照着身后两人的脸上撒出一把土黄色的粉末。
哗!
但见,两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泪水就已经噙在眼眶里。
“好辣啊啊啊!”
“什么东西!呃啊!”
他们顿时感觉双目灼烧,像被蜜蜂蛰了般巨痛,眼睛根本睁不开,就连鼻腔也是一股辛辣之味,仿佛有万千银针反复穿扎。
安无岁察觉到了什么,但还是不敢贸然睁开双眼,接着,他的后背传来强烈的推力——苏三千抽回手掌,立刻推着轮椅大步往前跑。
“三千,你刚刚…”安无岁蓦地睁眼,瞳孔放大,欲言又止。
“是芥子粉和花椒粉,先前我见师父用它还整蛊过郑机云。”苏三千脚步不停,冷静低声道,“放心,够他们瞎一阵儿的。”
“……”
安无岁额间冒汗,回头看了看那两个抓瞎喊叫胡乱挥刀的家伙,竟心底莫名泛起几分同情。
“刚刚,九曜走后,林微语同你们说了什么?”苏三千好奇问道。
“她说当年她被掳走和如今雁歌被抓,对方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藏在安府的某样东西。”安无岁如实回答。
“如此说来,这东西在你身上。”苏三千很快就接收了信息,并说出自己的结论。
“……”安无岁沉默片刻,应声答,“是,你很聪明。”
“既然我能猜到,那沈问定然也早就想到了。”
苏三千沉静摇摇头,“在南关时他就同我说过,他觉得安芷年被掳之事像是场意外,否则哪怕是正面遇上江鹤归,那贼人想要处理掉一个孩子也绝非难事,又何必让这祸患活下来?除非那个人的目标本就不是她,她是生是死根本不重要。”
“…确实。”安无岁思索几秒,无奈笑道,“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个子在同龄人中总是最矮,样貌也像个姑娘,那人恰巧错将安芷年认成我,才让她遇上这祸事。”
“所以,究竟是什么东西让这些人多年惦念?如今他们又拿雁歌做筹码来威胁你,你有应对之策了吗?”
苏三千心中的许多疑问实在不吐不快,干脆趁着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便一口气全问了出来。
簌!
奈何不等安无岁开口回答,正前方疾驰来一道暗器,径直扎进他的胸口,安无岁被强大的冲击逼出一口鲜血。
“呃…”
铁锈味瞬间在安无岁的口腔炸开,他表情有些呆滞,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闷疼。
“无岁!”
苏三千忍不住惊呼,循着暗器来的方向,她看见远处的胡同口又冲出来两三个黑衣人。
苏三千手心逐渐浸出汗意,望着那拦住去路的两三人,低头看看轮椅上的安无岁,大脑阵阵嗡鸣。
怎么办。
苏三千吞咽了一口唾沫。
她当然知道自己腰包里那点儿所剩无几的药粉在这等杀手面前难起作用,况且双方距离还这么远,根本无法像刚刚那样做到出其不意。
更不要说她只要一有动作,对方可能就会直接动手送自己和安无岁归西。
苏三千不敢轻举妄动,紧紧握着轮椅的扶手站在原地。安无岁的身体吃了刚刚那一击,也有些意识不清了,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胡同口的几人警惕地向二人缓慢靠近,月光下的影子不断拉长。
哘——
双方对峙,一抹寒光划过。
有个黑影突然出现在黑衣人的身后,排在最后的那个黑衣人率先脖颈微凉。
噗呲!
软剑似毒蛇缠绕他的下颚,抽回时利刃直接割开血脉,下一瞬,猩红喷涌而出。
“嗯?”
走前边的几人听到动静赶快回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捂着鲜血淋漓的喉咙,痛苦地重重倒下。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的身后站了个身穿道袍的年轻道士,手中握着的正是江湖三大名剑之一的古华软剑。
几个人还未来得及出手,身后又再度泛起寒意,犹如置身荒山野冢旁般,令他们忍不住直打寒颤。
“罗刹。”
黑暗角落里传来沉闷的男声,身披黑斗篷的男人从影子里走出来。
他将苍白骨瘦的手指交叠放在胸前,幽幽蓝光似鬼火蔓延,幻化成朱发碧眼高大人型怪物。
罗刹硕大的体格挡在那伙歹人和苏三千、安无岁的中间,像极了饥饿多年的野兽在望着自己的猎物。
第223章 真相
林微语的轻功算不上特别好,但甩掉这些尾巴绰绰有余,不过她还是有意放慢速度,让那些家伙刚好保持在能够勉强追上的程度。
顺着市集一路北行至暮云楼下,夜色如墨,偌大的古莲城中,只有这里在深夜仍旧灯火通明。
逐渐靠近暮云楼,那些黑衣人不得不放轻脚步,毕竟这里灵修云集,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发现。
林微语却不这样想,她甚至踏上暮云楼的檐角发出声响,巴不得让楼里的人察觉到她的存在。
眼下她孤身一人,想要夜里逃脱易如反掌,可身后这群家伙不同,他们成群结队,一旦被发现,必定会和暮云楼的人正面起冲突。
呼!
一束火光从窗户里飞出,林微语猛跳下楼,堪堪避开。
她身后的黑衣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被火球击中随后轰燃,全身上下的衣物都燃烧起来。
“啊啊啊!”
烈焰焚身的巨痛逼得他发出嚎叫。
“什么人竟深夜来访我暮云楼?”
随声音起,简潇湘慢悠悠从楼台上探出身体,赤足踩在温凉的瓦片上。
黑夜里,她浑身泛着红光,灵力如火焰般飘摇,衣服上的红绸和发丝间缠绕的金丝也随风舞动。
她语气轻佻,垂眸望着闯进暮云楼范围的黑衣人,不露一丝惊慌:“哦,原来是几只阴沟里的老鼠。”
简潇湘根本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摇曳着身姿转身又回到楼内,声音不大不小:“收拾了去。”
紧接着,暮云楼里飞身跃出三个舞姬,个顶个儿貌美,若非她们手中都握着长鞭,很容易误认成哪家青楼里的花女。
黑衣人被迫与这几个舞姬缠斗拖住追杀的脚步,回过神来时,早已不见那个引着他们来到这里的粉衣女人。
而此刻,暮云楼另一侧的外围,旧巷石墙后面,林微语环臂抱着月霞倚在一棵大树下。
“呼…”
虽说这些人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她也没有受伤,可突如其来的一场追逐战实在耗费了些体力,林微语薄唇微微张着,轻轻喘息。
“现在看来,这伙人果然不是暮云楼派来的…说起来,他们的招式我总觉得眼熟,倒像灵鸦的习惯。”
熟悉的嗓音倏然出现在附近,林微语抬起头,白衣的年轻人嘴里叼着根野草,正惬意地坐在她对面的屋顶上。
“……”林微语狐疑地打量他,心底有些奇怪。
沈问的轻功是不是有点儿好得出奇了?
同样是甩开这群家伙,他怎么看起来完全没有疲态,甚至还能孤身追来自己身边,速度之快又或是灵力的耗费之节省,都已经远超自己。
“怎么了?”沈问察觉到她异样的目光。
“没什么。”
林微语摇摇头,脚底猛踏地面,在空中连迈了几步,轻盈登上屋顶,在沈问的身边站定,“突然找过来,有话想单独说?”
“林微语,你其实知道当年把你从安府掳走的贼人是谁,对吧。”
沈问望着不远处乱作一团的暮云楼,轻声呢喃,“正因为知道,所以才多年来一直不肯回安府,不肯和他们相认。”
而不是刚刚那个对安无岁所说的蹩脚的借口——尚未学有所成不敢回去之类的。
“何出此言?”林微语问。
“我曾在无岁那里看到过那贼人的旧物,是你们安氏一族的令牌,若非族中有身份的人不可能持有,那就定是主人而非下人,想必掳走你的人是你们的亲近之人。”
沈问这话说得很笃定,他就坐在林微语的脚边,仰起脸望向她。
月色下,这个男人黑亮的双眸像潭水深不见底,要把她整个人都看穿了似的。
林微语对上他的目光,耳边的呼呼风声夹杂着暮云楼那边偶尔传出的打斗声。
“对,掳走我的,是我二叔,安伯宁。”
林微语沉静的嗓音有些沙哑,可能是跑了一晚上,口干舌燥,“他是安禾的弟弟,当年安府大夫人捡来的孩子,自幼学习安氏的阴阳阵鬼道,也是一位极有天赋的符修。
后来洛河连年闹荒,安家人几乎都死在那场长达八年的疫灾,只有我们趁洛河尚未闭城提前逃了出来…”
“你们。”沈问跟着重复了一遍。
“安禾和夫人,我,还有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林微语语气淡漠,“也就是安无岁。”
“没有安伯宁?”
“没有。”林微语摇摇头,如实回答,“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在离江将我掳走,我当然也以为他死在了洛河。”
“那个时候他明明得手了却没有对你做些什么,看来…他想要的那半张符其实是在无岁身上,是他认错了人。”
沈问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沾的灰土,望着不远处暮云楼的灯火,“安伯宁为了得到那东西不惜谋害你,又杀死安夫人,还暗中下咒蚕食安府气运,害安无岁年纪轻轻灵力尽失。
而你,安芷年,迫于安伯宁是家中长辈所以不敢回家,因为年幼的你不敢赌——究竟是你先说出一切,还是他在安府先除掉你。”
“长辈?他都不配姓安。”林微语嗤笑。
“现在想想,自我和师父去过安府那年起,他老人家就总有事没事去看望安禾,想来他是知道有人暗中觊觎安府的宝贝,所以才想给安府多一层庇护,让安伯宁忌惮听雪门的存在而不敢造次。”
沈问摩挲着下巴,喃喃自语,“奇怪,如果师父知道这些,为何不直接出手解决掉他永绝后患呢?”
堂堂剑神郑机云,会怕安伯宁这么个籍籍无名的符修?
还是说…
沈问忽而望向林微语:“你儿时年幼不敢回安府告知他们真相我可以理解,但现在的你,在江湖上都鲜有对手,区区安伯宁又有何惧,你为何还是不说出真相?”
有家人在,复仇难道不是更容易些?
你在担心什么。
“…自然是他背后还有其他势力。”林微语的语气既不爽又无奈。
沈问想起顾浔舟给出的线索,挑高眉毛顺势猜测:“暮云楼?”
林微语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差。
“是东宫。”
太子,李璆。
沈问微微一愣,意料之外地眨了眨双眼,竟打心底里有些想笑:“居然是他。”
哈,这就说的通了。
难怪郑机云死活不肯出手帮助安府,原来竟是为了不给自己这位还藏匿着身份的宝贝徒弟惹火上身。
“哼,不然你以为…诶,沈问?喂!”
难得看沈问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林微语正打算使劲揶揄他一番。不料,话说到一半,这家伙居然两眼一翻,浑身失去力气,直冲冲摔进她怀里。
这没由来的昏倒差点撞得林微语猝不及防和他一同摔下屋顶。
呼——
浮生剑反应迅速,主动飞出剑鞘托在沈问的腋下。林微语扶住沈问的肩膀,把他的身体缓缓平放到脚边,弯腰探了探鼻息。
呼吸虽微弱,但还算平稳。
确认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林微语长舒了口气,仔细打量起他来。
沈问脸色发白,双目紧闭,眉头略微皱着,伸手触碰他的额头,传来的温度几乎是火烧般烫。
“这家伙,怎么回事…”
……
“久等。”
简潇湘用丝绢手帕仔细擦拭指尖,赤脚踏着绒毯从阶梯上走下来,顺手把脏了的手帕丢给身边的侍从。
这里位于整个暮云楼的地下,因为没有点灯,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已经没事了,不过是些从庆州窜出来的臭老鼠,顾大公子见笑,古莲城就是这样乌烟瘴气的,见怪不怪。”
“无妨,理解。”顾浔舟靠在一边的柱子前,笑眯眯对她摇摇头。
啪。
简潇湘打了个响指,室内的所有烛台全都“嘭”地燃烧起火光。
房间内部一圈是数个金属构造的笼子,大小模样都一致,很像是京兆府的大牢,有的笼子里还依稀可见瘦骨嶙峋的人影。
靠近房间中央的位置摆放着四只装满旧书的木柜子,柜边的桌子上琳琅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柜子的另一侧有座由山石打造的床榻,尽管石床有经常擦拭的痕迹,仍能看出些经年累月的乌黑血迹。
“这就是暮云楼关押药人的地方。”
简潇湘映照着微弱的火光欣赏自己的手指甲,漫不经心道。
“真稀奇,别家高门贵子一听说有这种地方,都唯恐避之不及,倒是顾大公子偏偏好奇得紧,癖好还真是与众不同。”
第224章 会会
“是吗,寻常的豪门贵胄应当也不会像我这样总和你们这些江湖人打交道吧?”
顾浔舟耸了耸肩,对她所说不置可否,摇着手中的银龙折扇闲庭信步走向那些关押着药人的笼子。
“说的也是。”简潇湘抿着嘴认可了他的说法,“我如约带你来这里看了,那你是不是也可以跟我说说,白天口中所说的那个红光到底是什么?”
“原来简楼主这么相信我的一句口头承诺啊,若是我骗你的,其实那个时候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红光呢?”顾浔舟狡黠笑道。
简潇湘轻轻抚过鬓角的发丝,对他也是满心欢喜地笑起来:“那当然是把你的命留在这里了~虽说我这地下室也不是什么秘密,但顾大公子需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点代价呀。”
四目相对,周遭昏暗的环境夹杂着铁锈的味道,再配上这两个心怀鬼胎的家伙不带丝毫真心的笑容,场面可以说是非常诡异了。
“还真是个疯女人。”
顾浔舟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口气,率先妥协让步,“其实,那道红光就是传闻中的浮生剑,现世唯一一柄拥有剑灵的剑。”
“浮生剑?”
简潇湘歪着脑袋轻轻挑眉,“和江湖三大名剑齐名上榜江湖兵器谱的那柄剑?那东西现在应该在听雪门吧,你的意思是,白天出手救下九曜的人是听雪门弟子。”
“是不是听雪门的弟子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只说了我知道那红光是什么东西。”
顾浔舟合起折扇背在身后,背对着简潇湘,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容,惬意地依次走过面前的牢笼。
忽然他驻足停下,面前的笼子里隐约可见一个人影,那人躲在黑暗处,除了能看出是个男性,其他的什么都看不清。
叻啦。
笼子里传来金属锁链碰撞的声音,那个人影缓缓起身,迈着沉重的步伐靠近铁笼边缘。
顾浔舟看到他的动作,更加走不动了,站在原地,隔着笼子和他对视。
“吼!”
人影突然发了疯地冲过来,扒着笼子要抓顾浔舟的衣袖。
“呜哇!”
顾浔舟其实猜到他想做什么了,但还是被这动作吓了一跳,肩膀抽搐着往后退了两步。
“噗哈哈哈…”
简潇湘来到顾浔舟的身侧,看到他的反应实在没忍住,大笑出声来,眼角还落了两滴泪花。
“哈,怎么这么暴躁。”顾浔舟强装镇定擦了擦冷汗,赶快展开银龙折扇给自己扇扇凉快,然后手中微微停顿。
“咦,这是个异族人?”
人影扒在笼子边缘晃动喊叫,杂乱的碎发飘荡之际,隐约可见他的眉目立体,鼻梁高挺,嘴唇也很厚实,瞳色也不似北原人那样颜色深重。
“是。”简潇湘托着下巴轻飘飘道,“异族人也是人,是人,就可以做药人。”
“还真是有道理。”顾浔舟轻笑。
就这样闲谈着,两人将周遭的几个铁笼子逛了个遍,然后回到房间的中间,顾浔舟又打量起来那柜子上的各种丹修古籍。
顾浔舟翻阅着手中的旧书,漫不经心问她:“大巫师是你杀的吗?”
“你觉得呢?”简潇湘微笑反问。
“不像。”顾浔舟把手里的书放回原位,又挑了一本感兴趣的取了出来。
“哈哈哈好个不像。”
简潇湘用手指遮挡着脸,语气中是掩不住的笑意,“怎么不像?原来顾大公子向来以貌取人,生得好看的人,就不杀生了。”
“自然不是。”
顾浔舟摆弄着手里的书页,幽幽开口,“我只是觉得,一个敢在朝廷禁令面前公开和异族做交易的家伙、敢将弑父夺楼的消息昭告天下的疯子,不会连承认自己杀了个不相干的外人的勇气都没有。”
简潇湘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肩膀,扬起下巴抵在手背上,往顾浔舟的后脖颈吹了口气:“你觉得你很了解我?”
“噫呃…你干什么啊!”
顾浔舟几乎是下一瞬就侧过身,连忙躲开她的触碰。
这里本就比外边的空气阴凉潮湿,而且光线不好,周围的笼子里又关押着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所以,顾浔舟只是站在房间中央,就已经心中觉得很瘆得慌了。
再加上突如其来后颈的微凉,更是勾起顾浔舟某个不好的回忆,使得他的身体原地一激灵。
“嗤。”
简潇湘就喜欢看他这种嫌恶里夹杂着手足无措的反应,环起双臂笑而不语。
“行了行了,时候差不多了,快把东西给我吧,本来就是来替人办事的。”
顾浔舟把手中的书归于原位,再度展开折扇,有些不耐烦道,“你以为我想来你们古莲城?谁不知道全北原就属这里最乱,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快放我走吧。”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本来还想留顾大公子小住几日呢。”
简潇湘表示颇为惋惜,没有反驳,只是勾了勾手指,身后的侍从便双手捧着个匣子上前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她将那东西递给顾浔舟。
顾浔舟刚要去拿,简潇湘又冷不丁抽回了手。
“什么意思?”顾浔舟眯了眯眼。
“我只是好奇,江湖百晓生究竟许给你什么了?竟让你这位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亲自犯险来此地,同我暮云楼做交易。”
哪怕你我确实有些交情,我也不信你个商人世家出身的顾浔舟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简潇湘用匣子的一角抵在太阳穴,意味不明,饶有兴致道,“还是说…江湖百晓生和你有什么别的特殊关系?”
“哈…”
顾浔舟早就知道这个女人十分多疑,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敏锐的可怕。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焦急,只是戏谑笑了一声,然后从简潇湘的手中硬生生夺过匣子,打开确认里面的东西没有问题,径直绕过她,大摇大摆走向房间出口。
“没人说过你这一点很令人讨厌吗,简潇湘,收起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揣测吧,我的事,与你何干?”
顾浔舟扯着嘴角留下一句似有若无的不屑,这位贵家公子的身影终是消失在不远处的大门处。
呼!
简潇湘身后的侍女听出顾浔舟对主人的不尊重,立刻抽起长鞭冲向他离开的方向。
“回来。”
简潇湘语气平缓,丝毫没有半分不悦。
侍女在听到这两个字之后立刻停下脚步,不言不语回到她的身后站定。
“放他去吧,盯着动向就好。”
简潇湘缓缓抬起右手,指尖簌簌擦出火花,时明时暗的光芒在她姣好的五官上不断闪烁,“比起那个,我倒是颇为意外,浮生剑居然来了古莲城,久仰大名,是不是该想办法会上一会呢?”
第225章 九曜
暗巷里,洛弈和九曜相继出手,还没看清楚两人攻势,黑衣人就接连倒下,直到洛弈的剑刺向最后一个人,苏三千忽然开口。
“等等。”
苏三千推着轮椅绕过满地血污,然后莲步轻移走近,满是寒意地抬眸望向那个唯一存活的人,“你们是谁的人?”
“呵呵。”
只见,那个人冷笑一声,猛然向苏三千扑过去。
“罗刹!”
一旁的九曜见状毫不犹豫操纵罗刹出手,一把掐住黑衣人的脖颈。
呼!
罗刹手臂青筋暴起,五指逐渐并拢,黑衣人当即痛苦地挣扎起来,手指胡乱扒扯着罗刹的手指,渐渐的,他唇色发紫,面色发青,失去意识没了呼吸。
也不知是不怕,还是怎样,苏三千自始至终脚下没有后退半步,只是漠然看着这个鲜活的生命在面前渐渐消逝。
“看招式,像是庆州城灵鸦的人,不过不知道背后是受谁指使。”九曜说着,手中蓝色的光芒褪去,罗刹也在原地化作缕缕黑烟消失。
“灵鸦,那就很可能是朝廷的人。”苏三千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难不成是太子?”
可这不是他的作风,李璆向来喜欢雇佣暗杀榜上的杀手出手,而且都只是盯着沈问这一个杀,从来没有如此大动干戈过。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对方来的人很多,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避一避。”九曜低声打断她的思绪。
洛弈匆匆收回软剑,站在两人中间似乎有些焦急,但又插不进去嘴,等他们都沉默了洛弈才忙不迭紧张道:“那个…他怎么样了?”
他指着轮椅上虚弱的安无岁,表示有些担忧。
“啊,忘了他了,那些家伙的暗器上有毒,快看看他还有气儿没有!”九曜立刻上前就要扒开安无岁的衣领子查看伤势。
苏三千却没有任何动作,扶住轮椅淡淡说:“他没事,现在应该只是晕过去了。”
“我明明看到那暗器正中他的心口,他怎么会没事?”洛弈不解。
“……”苏三千无辜眨了眨眼。
……
时间略微倒退。
“…你可有应对之策?”苏三千问。
簌!
不等安无岁出声回答,前方飞驰来一道暗器径直扎进他的胸口,他被强大的冲击直接逼出一口鲜血。
“噗…”安无岁表情有些呆滞,根本没反应过来,一时间只觉得胸口闷疼。
“无岁!”苏三千不禁惊呼,循着暗器飞来的方向,看见远处的胡同口冲出来两三个黑衣人。
“……”安无岁没有说话,右手却悄无声息从胸口移动到肩膀,对着身后轻轻摆了摆,其含义很明显。
我没事。
夜色昏暗,若非苏三千紧张安无岁的伤势,凑的够近,根本难以发现他这小动作。
当啷。
安无岁扯了扯衣领子,里衣夹缝里传出微弱的金器碰撞声。
苏三千低头一看,竟是先前沈问送给他的沧溟钟挡住了这发暗器,使得安无岁只受到了部分冲击,却没有真的被击中。
那个模样古怪的灵器,此刻已经被撞击成畸形,显然是损坏不能再使用了。
苏三千默不作声轻碰他的手指,示意自己知道了,抬头又望向远处的黑衣人,汗意涔涔,不敢再向前迈开一步,担心那些家伙会再对安无岁出手。
……
时间回到现在。
“原来如此。”洛弈恍然大悟,举着变形的沧溟钟感叹,“安公子还真是福大命大,这东西可立了大功啊。”
“这东西为何如此眼熟?”九曜觉得有些奇怪,也跟着打量起那个东西,“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或许我与这位安公子先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吗?”
“……”
苏三千忽然想起沈问曾说起他们云间月一行的事,知道几人打过照面,有些渊源,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走吧,我知道去哪里找他们汇合。”
说罢,她推着轮椅就朝着巷子的出口前进,根本不给九曜纠缠思考的机会。
洛弈一听她知道林微语的下落,屁颠屁颠跟在后边走,半句怨言都没有。九曜见两人都走掉了,对安无岁这个人在哪里见过也暂时没什么头绪,只好先跟着离开。
头顶的月光逐渐被乌云遮盖,几人在阴沉的深夜里摸黑前进,因为担心暴露行踪,所以一路上都没人说话,气氛有几分压抑。
“…诶对了。”
洛弈突然挑起个话头儿,意图打破这份沉寂,“你们都听说了没有,白天古莲城冒出来个稀罕事儿。”
“……”九曜走在最后面,悄悄打量了一下前边苏三千的背影,见对方似乎没打算接洛弈的茬儿,于是十分善解人意地没有让他的话落在地上,“什么事?”
“我听说,今天有个不自量力的江湖小子居然想单挑暮云楼!”
洛弈一边摇头一边咂嘴,说得是眉飞色舞,“哎,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被简潇湘手底下的灵修们围着打,最后被揍的鼻青脸肿,好不容易才逃之夭夭,现在的人呐,真是不自量力!
不是我说,暮云楼虽和我们苍山派是有些过节,可实力也是有目共睹的呀!除了战神郑机云那个级别的人物,其他人,别说是单挑,就是三五成群的来,也未必能在简潇湘那里讨到便宜。
你说是吧,老兄?”
他特地把速度放慢了些,为的就是和九曜并排走在一起,自以为缓和了气氛,能让大家的心情放松放松。
“……”九曜黑着脸没说话,步伐冷不丁加快,企图远离这个聒噪的家伙。
“洛弈,你知道白天那个单挑暮云楼的人叫什么名字吗?”苏三千淡淡开口。
“好像是…九曜吧,我若没记错,还是个江湖名人榜上的大人物。”洛弈挠挠头,丝毫没有察觉九曜的不对劲,还以为是自己走的太慢了,还迈开了步子追上去。
“你可知,九曜位列名人榜第五,也是个货真价实的高手呢?”苏三千又道。
“哎呀苏姑娘,你是医者,你不知道,这名人榜水分很大的,除了排在前三位的绝顶高手,剩下的都是小喽啰。你瞧,我这么弱不也排第十九吗?再看我排名后边那位,更是听雪门第一废物沈问。”洛弈摆摆手,一副“你可别提了”的表情。
“呵。”九曜冷笑一声,额角鼓起青筋,嘴唇微微抽了抽。
“对了,刚刚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介绍,要不你们两个认识一下?”苏三千瞥了一眼身后两人。
“应该的。”洛弈见大家都不再沉默,心中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些,对九曜笑着点头,“我是苍山派弟子,洛弈。”
“……”九曜几乎是飞速剜了一眼苏三千的后脑勺,然后皮笑肉不笑对洛弈一字一顿地自我介绍。
“九曜,江湖名人榜位列第五的那个九曜。”
第226章 多病
原本漆黑的天渐渐泛黄,夜里的天空不见月亮却格外亮,空气里满是泥土湿润的气息,夏日午夜本就热气腾腾难捱,几人这趟跑动,身上更显黏腻。
离开古莲内城,几人的位置越来越靠近城东的苍山,终于在雨滴落下前,苏三千找到了口中的那处地方——一座废弃许久的破庙。
据说这里以前香火旺盛,但后来古莲城里江湖势力的争斗波及了此处,庙里的人不敢再长留,就四散逃去了。
苏三千带大家来这里,纯粹是因为从前和沈问路过这里,他说危机时刻这里肯定是个好躲处,这里无人在意,也无人会平白走进去。
她在赌沈问还记得这里。
毕竟刚刚客栈事发突然,大家都没商量好去哪里集合,只有这地方是苏三千和沈问共同知道的古莲城一个相对安全的地点。
哗——
几人前脚踏进庙里,后脚就天降倾盆,大雨来的突然,丝毫不给人们准备的时间,骤然间,门外的泥土变得湿润绵软。
好在这破庙的屋顶墙面尚且完整,不漏风不漏雨,也不枉几人大老远地跑来。
破庙不大,除了灰尘多些,甚至还称得上是整洁,正中心有一座碎裂的石像,饱经风霜后已看不清石像的面容。
苏三千在屋内靠墙的地方清出一片空地,又使唤九曜和洛弈搭手将安无岁从轮椅上挪下来,平放在地面。
她从容不迫解开安无岁的衣襟,雪白的胸口上一块紫青格外扎眼,一看便知哪里是刚刚被暗器击中的地方。
这处伤再往下些,就是先前在南关受的旧伤了,苏三千先是没管他胸口的淤青,而是解开安无岁腰腹的绷带。
绷带下的伤口触目惊心,针线缝补过的地方肿胀泛红,线上沾湿许久,使得少部分皮肤已微微发白溃烂,血污等不明液体也已经顺着绷带蔓延到周围。
旧伤未愈再添新伤,苏三千略微蹙眉,撕掉自己的衣袖一角当成绢布,轻轻擦拭那些脏污。
洛弈在旁边看得龇牙咧嘴,仿佛自己都感觉到了疼痛,于是一边说自己还是去守着大门吧一边捂着眼睛离开了。
“用不用我去帮你接些雨水?”九曜试探问道,似是想帮上忙。
“不要,脏水只会让伤口感染。”苏三千淡淡道,“有刀吗?还有,我需要火。”
九曜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递给她,然后自觉地退后,从破庙的角落里扒拉出些干草,虽然是有一些,但用来生火远远不够,这点儿东西没多久就烧没了。
他环顾四周,瞧见石像下供奉香火的桌子是木质的,便双手合十朝石像拜了拜,轻手轻脚将台面上的东西取下放在一旁,然后举起木头桌子,猛地往地上一摔。
啪!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头架子当即摔个粉碎,板子和桌子腿各自分离,刚好可以当做柴火用。
只是这声动静太大,不由得吸引了大门口站岗的洛弈和角落里苏三千的目光。
“……”九曜察觉到了,旁若无人把地上的木头捡起来,缓步来到苏三千的一侧蹲下,双手捏咒,对着干柴施法。
腾。
幽幽蓝色的火焰凭空生了出来,不过,那些蓝光在接触到木柴后燃烧,蓝色褪去,火焰也逐渐变成了正常的橙黄色。
火堆传来的热量,瞬间驱散了潮湿的不适感。
苏三千借火烤过短刃,剜去烂肉,随后又掏出随身携带的干净绷带,重新包扎了安无岁的伤口,用术法给他渡气,做完一切再探其脉象,已经平缓了许多。
夜色昏暗,外面的雨不停在下,房子里安无岁依旧昏睡,苏三千沉默闭目养神,九曜和洛弈轮番守夜。
被换下来的洛弈靠着墙边浅浅睡去,九曜则是坐在大门边上,望着院子里的大雨出神。
踏踏。
沉重的脚步由远及近,昭示此人轻功不错,飞驰在附近的房顶。
九曜闻声立刻起身,藏在斗篷下的手暗中合住,时刻准备出手。
但见,那个不见身影的人已经踏着瓦片行至众人所在的房间正上方。
呼!
一个翻身,这人扒着房檐利落地进了门,幸好还没出手九曜先看清来者,正是先前与他们兵分两路的林微语。
当然,她背上还背着一位不省人事的家伙。
“林姑娘。”九曜赶忙上前扶住她背上摇摇欲坠的沈问,顺势把这个白衣年轻人架在自己肩上。
“你们怎么在这里?”林微语一愣,终于摆脱了背上的重物,她忍不住活动了下酸麻的肩膀,“这家伙突然昏过去了,我本来打算是背着他回苍山派的,结果半路下起大雨,才不得已到这里躲雨。”
没想到大家居然都在啊?
“沈问又昏倒了?”
一声惊诧叫醒除了安无岁的所有人,苏三千难得慌张,起身赶忙凑过来,捏住沈问的手腕,不禁露出愁容,“怎么会这样,毒不是已经…”
“又?”林微语一边脱去外衣一边拧干袖襟的水,重复了一遍这个字,问道,“他先前经常昏倒吗…”
“吗”字还未说出口,她突然回想起来。
在范阳时初遇,沈问当时就受重伤昏了过去;再后来到了朔风城,这货在赌场里似乎也昏倒过,干脆卧病在床好几日,而且那段时间,他身上连灵力都没有。
哈,真是个体弱多病的家伙。
“他全身都湿透了,总之,还是先把衣服脱掉吧。”九曜说着,已经伸手解开沈问的腰封。
“让这位少侠先穿上我的外衣好了。”洛弈正要脱掉自己的衣服,苏三千出手挡住了他的动作。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纠结这些?这种情况失温可是很危险的,不然先给他盖上我这身斗篷。”
九曜以为苏三千还在纠结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说着,把沈问放在破庙里的石像脚下靠坐,起身就要脱掉自己的斗篷。
“我的意思是你们不用脱衣服…”苏三千十分头疼地说。
她知道两人不听自己的,也懒得再劝说下去,自顾自转身来到沈问身侧蹲下,从他藏在衣袖下的手上摘下碧玺戒,戴到自己手上。
呼。
轻轻挥动,灵力调动这枚小小的灵器,碧绿的光芒如清风掠过,一身银丝刺绣的白色窄袖长衫出现在苏三千的手上,是沈问常穿的制式。
“……”
正在争相脱衣服的洛弈和九曜面面相觑,手中的动作也不约而同停下了。
林微语自顾自坐在安无岁所在的对面烤火,望着这出好戏,差一点就要笑出来,凉嗖嗖地开口打趣。
“两位还真是患难见真情。”
见状,九曜和洛弈倒是都没说什么,颇有些尴尬地各自把衣服穿好,接过苏三千递过来的衣服,架着不省人事的沈问去往佛像另一边角落为他更衣。
苏三千则是来到火堆旁坐下,指着碧玺戒:“这里面还有我的衣物,你也可以换一身干燥的,多少舒服些。”
“不必了,我不习惯。”
林微语婉言谢绝,双手烤在火上十分温暖,“而且刚才一路走来,有那个家伙在我背上替我遮雨,我也没有淋很透。”
第227章 雨夜
“安无岁还好吗?”林微语低声问。
“还好,就是需要多休息,但是很显然,他总是不愿配合。”苏三千淡淡道,“今天这伙贼人是怎么回事?”
“尚不清楚。”林微语摇摇头。
两人默契地陷入沉默,除了门外的大雨声,就只剩下隔壁的两位在手忙脚乱给沈问换衣服的声音。
“对了,沈问…”
“沈问他…”
两人同时开口,刚好又被对方打断。
“你先。”林微语耸了耸肩。
“沈问他怎么又晕倒了,你们和那些贼人打起来了吗?”苏三千问。
“哈?我也很好奇啊!”林微语有些哭笑不得,“当时我们都已经摆脱那些人很久了,他来我这边汇合时,也没有受伤,结果聊着聊着就突然晕倒了。”
这简直就是碰瓷儿啊!
我还想问呢。
“……”苏三千不自觉把手抵在下巴上,小声呢喃,“先前是因为他体内中毒,再加上灵力枯竭,才导致昏迷,可毒在南关时就已经解开了大半不说,他的灵力也恢复不少,按道理讲,就算有残存,也不会产生这样大的影响,为什么平白无故会又昏倒呢?”
难不成…他的身体还有其他什么病症是我不知道的?
苏三千自诩是江湖里医术比较高明的,她实在想不通,会有什么样的病症毒症是这样难以察觉且间歇性发作的。
“好了。”
两位男士七手八脚,终于是替这个昏迷不醒的人士换了身干净衣裳,洛弈将他背了过来,放在与安无岁隔火堆相望的另一侧。
苏三千垂眸为沈问看脉,却看不出个所以然,这家伙就像是莫名其妙体虚了一样。体内毒素没有蔓延的迹象,灵力也尚且够用,除了没缘由的虚弱,其他一概正常,甚至称得上健康。
“他怎么样?”九曜问。
“难说。”苏三千如实道。
她心中暗想,这次把雁歌和安无岁的事解决后,说什么也要把沈问带回氓北,不能再拖下去了,就是绑也要绑他回去。
“不会是装的吧?”林微语轻抚鬓角湿发,狐疑地打量沈问。
“他装晕做什么?”洛弈不理解。
“谁知道呢,为了吓唬我们?反正我觉得像是他会干出来的事。”林微语略带嫌恶地说。
“苏三千。”火堆的略远处,九曜站在角落里道,“借一步说话。”
“……”苏三千瞥了他一眼,起身来到他的身侧。“你要问什么?”她没有正眼看他,只是望着大门外不断落下的大雨。
“沈问和云间月是什么关系?”九曜问。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问这做什么?”苏三千蹙眉望着他。
“那他和尧天阁…”
这次,苏三千根本不等九曜说完,就打断他:“有什么话你不如直说,不用旁敲侧击的,也省得我和你在这里打哑谜,惹得大家都不痛快。”
“……”
九曜本想着,两人好不容易缓和了关系,委婉点问,或许能更让她接受,没成想苏三千反而希望他更讲究效率。
“好吧,碧玺戒是哪来的?”九曜开门见山,“这东西半月前还在云间月,拍卖会最后一天,骆玉山宣告碧玺戒失窃,而那个贼,正是尧天阁的现阁主。”
他就差直接把“我觉得沈问就是那个贼”这句话说出来了。
苏三千没说话,冷眼扫了他一圈。
这场面其实有点滑稽,毕竟苏三千比九曜近乎矮了一个头,可此时这瘦小的身影的气势,却远远大过面前的高大身影,还用一种带有不满的眼神瞪着他,而后者,有些莫名的无辜。
“碧玺戒是你的东西吗?”苏三千反问。
“呃不,我只是在云间月见过…”九曜讪讪回道。
“所以呢?”苏三千冷声道,“你怀疑沈问是尧天阁现阁主?且不说他不是,他就算是,又与你何干。”
偷的又不是你的宝贝。
“当然有关!那个自称尧天阁阁主的家伙和我有过节啊。”九曜这句话回得倒是理直气壮。
“……”苏三千闭了闭眼,扶住额头。
忘了这茬。
簌簌——
忽然,院子外传出微弱的摩擦声。
屋里这几位大多都是高手,对这种微弱的声响极其敏感,即便是还下着大雨,也足以让几人警惕起来。
林微语和洛弈迅速手持武器起身,九曜更是直接伸出手臂,将苏三千挡在自己身后,谨慎地望着院子外。
院子的大门半遮半掩,夜色中雨点密集,众人的视线十分受限。
半晌,那个声音再没响起,好似没有发出过,但这完全没有让室内的人们放松下来。
林微语是个急性子,见过了好半天都没有动静,实在不想再等下去,于是“嗖”地冲进雨里,一脚踹开院子的大门,对着发出声响的地方反手射出一箭。
“吱!”
锐利的声音响起,众人回过神。
只见,林微语站在原地愣了愣,两步走到了门后大家看不到的地方。等她再回到屋檐下时,手里抓着一只颈部中了箭的灰扑扑的野兔子。
“……”
在场的几人虽然都有些对彼此的过度谨慎感到无语,但又不约而同有几分欣喜——耗费了一晚上的体力,众人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正愁没有吃的。
于是乎,这只可怜的小兔就理所应当被拔了毛架在火上烤。没一会儿,破庙里烤肉的香气弥漫。
林微语和九曜以及洛弈作为今晚的主力,实在是饥肠辘辘,几乎三人共同瓜分了整只兔子,苏三千则是象征性地吃了两口。
不多时,火堆旁就只剩细碎的骨头。
外边的大雨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甚至还越来越大。
林、洛、九三个人定好顺序轮番守夜,苏三千则倚靠在火堆旁边休憩,时刻盯着两位“伤员”。
这会儿,正是林微语守夜,她抱着金弓月霞倚在门框边站着,可奇怪的是眼皮子沉得要命。她此刻完全没办法让自己清醒过来,双腿也不听使唤地缓缓坐下,靠着门框渐渐睡了过去。
而门里面的众人,更是睡得一个比一个香,完全没有哪位有要醒来的迹象。一时间,破庙陷入沉寂,只剩门外雨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吱呀。
院子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来者手持一柄油纸伞,漫步在滂沱大雨中,抬脚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站在屋檐下,把沾湿的雨伞轻轻放在门边,绕过挡在门口的林微语,悠然走向还在燃烧的火堆。
这人一直走到沈问旁边才停步,缓缓蹲下,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一把短刃,逐渐抵住沈问的脖子。
寒意触碰脖颈的瞬间,沈问蓦然睁眼,对着面前的人道:“你觉得动作这么慢就能够杀掉我?”
“我还不至于蠢到相信拿这种东西就能杀了你。”那个人也不意外沈问的醒来,而是顺势收回短刃,轻笑着起身。
“是吗?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是想近距离确认一下,我到底有没有在装睡?”
沈问托着腮帮子歪头看他,竟完全没有敌意,反而有种莫名的欣喜,“看来,那只下了药的野兔子还真是你的手笔啊?难怪这大半夜的,莫名其妙窜出个送上门的野味,大家吃完睡这么香。”
是的,野兔出现在门外时,沈问就已经醒了。
他的灵识探测到附近有人,所以在林微语带了只兔子回来的时候,他选择装睡,目的就是想看看,破庙外的这个人打算做什么。
如果兔子身上被下了毒或是迷药,沈问相信,苏三千身为医修,肯定会及时察觉。
可事实却是,这个人十分清楚屋里有一名医术高超的医者,选择在兔子体内下了少量某种不易发现的安神助眠的药物。
破庙里的大家劳累了一晚上,还真没发觉这点儿异常,至于苏三千,她吃的量很少,所以也中招了。
沈问便将计就计继续装睡,打算引出这个家伙。
“不得不说,许多时候,和你相处真没意思,还是先前在朔风被我耍得团团转时更好玩。”
顾浔舟把玩着手里的利刃,撇着嘴耸耸肩,算是默认了对方的猜测。
第228章 坦言
“呵呵,多谢夸奖,那么…你今晚来此,总不见得只是为了给我们这些人送顿晚餐这么简单吧?”沈问道。
“故人重逢,老朋友再见,不是多少应该先寒暄几句吗?”顾浔舟捏着下巴,表情认真,似乎还不想这么快步入正题。
“嘁,谁跟你是朋友。”沈问翻个白眼。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好吧,其实今晚来呢,我是带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
顾浔舟见他不买账,只好摊开双手道,不过话音未落,却先被沈问给打断了。
“不是我说…顾大公子,你来就来呗,怎么还带着个尾巴呢?”沈问略微歪了歪身子,从顾浔舟的右侧直直望向外边院子里。
“是吗…”顾浔舟说着回身,也看向那个方向。
屋外,雨雾厚重,漆黑一片,院墙上那个破落腐朽的木门,依旧保持着刚刚顾浔舟推开的角度,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嗖——
顾浔舟突然抬手,旋即从袖里飞出两道寒光。
沈问顺势望去,两只形似柳叶的锋利暗器,破风疾驰,穿透院子的大门消失在他所目视的方向。
“噗。”
门外一声暗哼响起,果然有个身穿夜行衣的身影重重倒下,横尸破庙院门外。
“简潇湘那女人还真是难缠。”顾浔舟皱着眉叹气,转回头来,自信地不再看门外,细长的双眼映照火光格外的亮。
“嚯哟。”
沈问把手掌搭在额头,意外地看着远处的尸体,咂嘴道,“多日不见,如隔三秋啊~看来那老和尚送的翎雨商道,顾公子这些日子没少研习,暗器已经使得这般利索了。
诶,话说你在来见我这个老朋友之前,居然先去了暮云楼嘛?怎么,又去做什么坑蒙拐骗的勾当了?”
“谁跟你是朋友。”
顾浔舟有模有样学着沈问刚刚的语气说,揣着手俯视他,“你以为谁都跟你这个听雪门的大师兄一样闲,不好好在氓北山上呆着,到处乱跑,胡乱撒野。”
“也是,毕竟顾大公子还得管着自家那些笨蛋手下的生计,自然是比我这个废柴师兄要忙的多。”沈问点点头。
所谓的“顾浔舟的手下”,和沈问直接打过照面的,一共也就阿魄这一个,所以这“笨蛋”二字特指谁,不言而喻。
“沈问,你这嘴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想撕掉啊。”顾浔舟扯着嘴角咬牙切齿笑道。
沈问这番话,不禁让他想起,先前在云间月被坑了一大笔黄金,因为阿魄蠢笨愚昧,他还曾短暂失去对沈问行踪的掌握。
不得不承认,沈问总是能轻而易举让顾浔舟气急败坏,并且令人难过的是,他又打不过他,只能无能狂怒。
“好啦,你想要的寒暄到此结束。”
沈问扶着墙缓缓站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晕倒的原因,感觉此刻他的确有些虚弱。
“喂,病秧子。”
顾浔舟自然也看出来,他的身体确实有些问题,不屑地喊了一声,继续原本的话题,“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听哪个?”
“好的。”沈问不假思索。
“雁歌此刻就被关在暮云楼最高层,简潇湘不仅没有对她动手,还花费高阶丹药医好了她的伤,好吃好喝供着,所以你不必担心…”顾浔舟话没说完。
“废话。”沈问破天荒没好气儿道,“这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能猜得到,我说百晓生大人,就不能说点有用的?”
“诶你这人。”顾浔舟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指着沈问的鼻子道,“我好心好意给你送消息,你竟当成驴肝肺?”
“你什么你。”
沈问打掉他的手,斜着眼看他,“我还不知道你?你当然不会这么好心,堂堂顾浔舟怎么可能让自己平白吃亏,说吧,坏消息是什么?”
“哈,坏消息就是简潇湘已经知道浮生剑的主人现在就在古莲城,而且她对你很感兴趣。”顾浔舟这句话说得语速很快,噙着难以按捺的笑意。
“不用问,肯定是你跟她透露的消息。”沈问环起双臂,同他对视。
“是又如何?”顾浔舟不置可否。
“顾大公子,其实有个问题已经困扰我许久,不过今天,我好像顿悟了啊。”沈问倚着墙边表情要死不死,语气平缓。
“什么?”
沈问脸不红心不跳:“喂,你是不是仰慕我?”
“噗!什么?!”
顾浔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货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沈问,我发现你这个人还真是自负到无可救药…”
话音未落,沈问打断:“不然,我实在想不明白,你顾浔舟到底图什么?
不说江湖名人榜上一直放着我的姓名吧,就说从范阳到朔风,你乐于把我耍得团团转,可尧轲杀我时,你又怕我真的会死掉,不惜冒险来救我。
后来到了黎州,你派人时刻跟踪我,却又不曾下手害我,甚至在云间月的拍卖会上,你的属下还乐于出手助我。
在南关的书信里,你给我一定的提示,以至于我能及时发现林微语和雁歌早已来了古莲城。
而现在,你又把暮云楼的矛头指向我,这样还不满足,还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一切都好像,你想要看到一个,我被困于你设的局,而不得不绝境求生的场景。”
“……”
顾浔舟哑口无言,他没想到沈问会突然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几乎涵盖了他和沈问相识后他对他的一切所作所为。
顾浔舟忽然把右手揣进左边袖子里,动作缓慢,表情凝重。
沈问还是那样无力地靠在墙边,浮生剑和尘灭剑就在脚边放着。他倒是丝毫不担心顾浔舟恼羞成怒,从袖子里掏出什么暗器和自己动手。
就算他武力见涨,就算自己只能使用五成的灵力,就算其他人都睡着,沈问也很自信,顾浔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顾浔舟刚刚那招暗器看似稳准狠,实际是经过沈问提醒,他确认了对方的位置,才能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先下手为强。
哪怕那本《翎雨商道》再厉害,正面较量,就顾浔舟这半路出家的半吊子武者,可以说在场的这几位里,他也就能打得过像苏三千和安无岁那样的。
至于其他几位…江湖名人榜上有名的高手,基本上可以虐他个千百遍了。
“好吧,虽然这话在你口中说出来十分奇怪,但不得不说,我确实很想一睹你当年孤身屠楼的风采。”
顾浔舟投降似的耸耸肩,无可奈何道,“不过,似乎自我们见面起,你就总是弱得离谱,甚至让我几度怀疑是不是认错了人,但浮生剑又在时刻提醒我,那就是你——听雪门的废柴大师兄,剑下亡魂足以积怨成灵的神秘人,国公府案唯一的幸存者,沈司清。”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银龙折扇,展开在胸前。
第229章 约战
“……”沈问没说话,不动声色扫视了周围的其他人,确认没有人醒来听到这段话。
顾浔舟早就清楚他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派人监视他,这些他们彼此之间心知肚明,但像这样打开天窗说亮话,还是第一次。
“顾浔舟,你到底想要什么?”沈问眸底亮起一抹寒意。
“我只是想看看,你想要什么?”
顾浔舟与之四目相对,“其实我还挺奇怪的,如果你想查当年那件事,早就该旁敲侧击向我打听了才是,可你没有,我现在还真想问问你,沈司清,难道你放弃了?”
放弃寻找仇人,还是说…你知道仇人是谁,已经放弃了复仇。
许久没人叫过沈问这个名字了,那三个字,使得他眉角微微扬起。
沈问思忖片刻,道:“对,我放弃了。”
“那还真是让人意外。”顾浔舟的表情里倒是完全没有表现出惊奇的意思。
“那些事太遥远了,你若感兴趣,我们以后再聊。”沈问摇了摇头,“我认为,眼下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告诉我,陷害安氏的那个人是不是安伯宁?”沈问开门见山道。
“啧,我不是在信中就说过了吗?”顾浔舟懒散道,“有人出重金买了我保密,安氏的仇人,我只能告诉你们在暮云楼…”
“里”字还没说出口,沈问用脚把地上的浮生剑踢起来,拔剑出鞘一气呵成,下一瞬,剑刃已经架在了顾浔舟的脖子上。
“你也说了,那是在信里。”
沈问歪着头笑道,“可惜,现在你不在信里,我和我的剑也不在信里,今时不同往日,顾公子请三思而后行,哦,真不好意思,即便你仰慕我我也不会手软的。”
“……”
谁仰慕你了?!
虽然顾浔舟很想喊出来,但眼下哪还说得出口。他额角冷汗都滑下来了,根本没看清沈问出手速度究竟有多快,那冰凉的触感当即从脖子一侧传了过来。
事实上,顾浔舟一直相信,沈问对他没有敌意——就算顾浔舟曾经害过他。
可是现在,顾浔舟却不敢赌。
因为他太了解沈问了。
这家伙可以为好友屠杀一楼,也可以为了好友,杀掉他顾浔舟。过去是行书问,现在是安无岁罢了。
顾浔舟颇有自知之明,他还远不够格,他的存在,在沈问心中可以亦敌亦友,也可以什么都不是,必要的时候,沈问一定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好好好,我们有话好好说,你先把剑放下。”
顾浔舟淡定举起双手,捏着浮生剑的一端,从肩膀上缓缓挪开,“你问的人,的确是安伯宁没错,他现在就藏身暮云楼一间密室里,密室位于暮云楼的地下室。
那地下室我去过了,外墙呈八卦状,虽然放了几个铁笼子扰乱视线,但还是看得出来,西南方向死门的位置藏有一间密室…”
“哦——原来你先去了一趟暮云楼,就是为了看这个。”
沈问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冷不丁勾起嘴角,轻飘飘把剑收起来,“然后你主动送上门来,言语间引诱我出手,威胁你说出真相,其实这些…你顾浔舟早就算到了。”
“嗯?”顾浔舟眨眨眼,“这翻来覆去的,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图什么呢?”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你到底在图谋什么呢?”沈问眼中透露着些许意味不明。
一夜过去,大雨也随着太阳的升起逐渐停息,地面上的水洼和空气中的清凉,驱赶了空气里的燥热,为秋天的到来做足了准备。
天蒙蒙亮,洛弈从地上爬起来。
他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好得离奇,明明有被人追杀的风险,他居然还能睡这么死,着实奇怪。
洛弈疑惑地环顾四周,其他人似乎早就醒了,沈问和苏三千安无岁坐在角落里闲谈,林微语和九曜则是在院外研究着什么…
什么情况,大门外哪来的血迹,那只兔子能溅出来这么多血吗?
“哟,小兄弟你醒啦?”
一句问候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身着青衣的男人手持折扇,蹲在他身边笑呵呵道,“睡得怎么样?”
“你是…”洛弈觉得他有些眼熟,好像见过这个人,又好像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顾浔舟,幸会幸会。”顾浔舟快速和他握了握手。
“你好,洛弈…”洛弈迟疑地抽回手。
“今天呢,我们几个打算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我本着尊重你的意愿来问问你,你是打算回苍山派,还是和我们一起?”顾浔舟用大拇指指着身后,道,“毕竟昨晚的阵仗你也瞧见了。”
就算洛弈不认识他,也清楚这里的“我们”指的是除了洛弈以外的所有人,既包括林微语,也包括眼前这个叫顾浔舟的人。
顾浔舟的语气,仿佛在说吃顿家常便饭那么简单的事,说完就停下来,耐心等洛弈的回答。
洛弈望了望远处的几人,转而对他道:“原来如此,顾公子,我想我还是先回苍山派吧,这次下山仓促,很多事还没来得及向掌门汇报。”
“…嗯哼。”顾浔舟抿着嘴起身,“好吧,随你。”
洛弈也不拖沓,收拾好着装,和破庙里众人一一道别,接着就离开了此处,顺着旁边的道路正好可以通向城外侧的苍山派。
顾浔舟站在大门边,望着他离去的身影,久久不语,轻轻晃动手里的折扇,眼中略显幽怨。
“人是你放走的,在这儿装什么依依不舍呢?”沈问从院子里走过来,环臂抱着佩剑,靠在门框边。
“什么话?我那不过是客套话,谁知道他还真头也不回就走啊?”顾浔舟虚着眼,“按理说,不都应该是毅然决然留下来,和大家同生共死才对吗?”
“你话本子看多了吧?刚刚和一群行迹古怪的人经历了被追杀,第二天他们却又莫名其妙说要去做危险的事,傻子都知道不能留下来吧。”沈问道。
……
九曜怒闯暮云楼的奇闻,在一天之内遍布古莲城的大街小巷,几乎所有的江湖人都在等消息——想知道简潇湘会作何应对。
一个,是江湖名人榜第五的御鬼师,一个,是江湖名人榜第十(月疏疏死后排名上涨一位)的火玲珑。两位都是年轻一辈的江湖翘楚,自然是被各路势力盯着看。
不料,还不等简潇湘有所表示,九曜倒是先一步放出个大消息。
古莲城的街头巷尾,相互间突然传出消息说九曜要约战简潇湘,约战的时间就在今日酉时,地点是花池凉亭。
江湖约战,是江湖上不成文的规定。
约战双方一对一,约战者对被约战者下战书,并且昭告天下两人约战的时间地点,允许围观,但围观者均不得出手。
一般来说,约战是很多江湖名人之间了结恩怨的惯用手段。
一来,相对公正,毕竟围观者众多,很难使一些不上台面的小伎俩;二来,省去了还要向外传消息,说自己和谁谁谁已经绝交了云云这种不必要的麻烦。
说起来,这次约战的地点花池凉亭,也是个颇有名气的地方,就位于古莲城西北侧,有不少江湖人在这里成名。
别的不说,就说数年前吧,这里就有过一场大家熟知的约战:郑机云一剑劈碎了尧轲的英雄梦,在他的脸上留下深深烙印,两人就此割席分坐。
破庙的角落里,有三个男人凑在一起小声密谋。
“为什么要选这个地方?”九曜问。
“英雄惜英雄呗,我师父在这里斩断孽缘,没准九曜老兄你和简潇湘这一战,也能留下一段江湖佳话呢。”沈问狡黠笑道。
“喂,什么佳话啊?听他胡扯,不就是你对这地方熟吗,有种别计划着让我跟你一起埋伏偷袭简潇湘啊!不是说好是江湖约战吗!到时候人都在旁边看着呢,咱们仨人围攻人家一个,到底是要多丢人啊!”顾浔舟低声咆哮道。
第230章 计划
“至于大呼小叫的吗?我现在只能使用五成灵力,对方好歹也是江湖里人尽皆知的高手,让你帮帮忙也要说三道四?”沈问偏过头理所应当道。
“姓沈的,你装什么傻,难道我说的是帮不帮忙这件事吗?!”
明明是你毫无道德底线的事吧!
顾浔舟都惊了,这家伙的脸皮还真是一如既往厚得惊为天人。
“诶对了,九曜老兄,到时候你先一步露面,在明处吸引她的注意,我们两个再从暗处偷袭,怎么样?”沈问转头看九曜。
“别装听不到啊!”顾浔舟愤愤捶墙。
“……”
顾浔舟不是在开玩笑。
他当然非常不想掺和这事,尤其是他刚刚才面见过简潇湘。
顾浔舟原是想作壁上观,笑看沈问和简潇湘间如何较量,谁知道他沈问不按常理出牌,不仅拉着九曜乱来,还连带着把他也一并拖下水。
要是顾浔舟和沈问一同出现在简潇湘面前,那不亚于直接告诉她:哈哈!女人,你看到了吧,昨天本大爷就是在耍你呢,其实我和浮生剑持有者、和九曜才是一伙儿的!
所以,在他听到计划的第一时间,就使出浑身解数反抗了,不过沈问根本没给他选择权,直接把剑横在顾浔舟的脖子上逼他就范。
顾浔舟呆滞望着面前两位满脸“阴险”、低声谋划的男人,心如死灰,心中暗骂。
你明知道和这家伙混在一起,就不会有好日子过,偏偏还要来他身边,果真欠啊,顾浔舟。
……
昨晚,沈问从顾浔舟口中得知。
简潇湘手下有梅、兰、竹、菊四位灵修高手,实力皆不凡,几乎都是能将将登上名人榜的水准,这也是多年来许多高手忌惮暮云楼的原因之一。
而且,这次顾浔舟来访时还在楼内见到了灵鸦的人,不知道暮云楼与灵鸦是否又有什么其他的交易。
由此可见,要想闯楼,其中凶险,可见一斑。
当然,那是对外人来说,在沈问看,他们有堂堂御鬼师九曜和桃花箭林微语坐镇,不能说是不畏惧,可以说是完全没把这些家伙放在眼里。
沈问起初是想让九曜主动约战,在花池凉亭拖住简潇湘,分散暮云楼的最强战力,他则是和林微语趁机潜入楼里,一个去救雁歌,一个去密室寻找安伯宁的下落。
分工明确,目标清晰。
但这计划里有很多变数。
就拿九曜来说,倒不是担心他打不过简潇湘,沈问反是害怕他出手太重,一不小心取了简潇湘性命。
沈问当然不是菩萨心肠,于他而言,一个陌生人的生死无关紧要。
可对方的身份是暮云楼楼主,她代表的是江湖最大的丹修势力,关系着范围最广的丹药供应,暮云楼若是因此散了,他们几个得罪的或许是整个江湖。
沈问同九曜解释过多次,简潇湘极可能不是杀害大巫师的真凶,是被人陷害,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但这家伙就是一根筋,根本不听他的,非要至她于死地。
后来的对策,便是让顾浔舟这个明白人和九曜一同去花池凉亭赴约。
诶,那么问题又来了。
以顾浔舟的身手怎么可能拦得住九曜?更何况,顾浔舟此人本身就是个变数,就算到时候他临阵倒戈到简潇湘那边,沈问都不会感到意外。
最终这个计划只好演变成,沈问和两人一同奔赴花池凉亭,用卑鄙的手段以多打少,先一步制服简潇湘,然后绑着她和苏三千安无岁会合。
面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质,又有苏三千和安无岁在,九曜不至于大开杀戒,顾浔舟也无法乱来。
沈问呢,则是运用轻功迅速赶往暮云楼,与待命的林微语汇合,完成原本属于自己的任务……
……
一纸约战书静静躺在桌面,纸面的字体肆意潇洒,可以说很漂亮。
房间内,只有三个人。
桌子前坐着一位银丝刺绣蓝袍的男人,他望着约战书,浅浅笑了笑:“这不是九曜的字,应当是找什么人代他写的,你别说,字倒是不错。”
他身后老老实实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身材高大,面容清秀,不长的碎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额角醒目地刺了个“囚”字。
桌子的另一侧,简潇湘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托着腮帮子:“别人?你的意思是这场约战有猫腻。”
“显而易见不是吗?”蓝袍男人道,“八成和那个浮生剑脱不了关系。”
“那真是太妙了,我还没去找他,他倒是来找上我了。”简潇湘半趴在桌子上。
“别高兴太早。”蓝袍男人轻轻扣了扣桌子,“那客栈你查过了吧?”
“啊…是呢,安无岁和苏三千,还有一个查不出来的家伙,好像是叫闻易心,还是什么?”简潇湘反应过来道,“看来他就是浮生剑?”
“随便猜猜而已。”蓝袍男人温吞道,“九曜既然和他们混在一起,浮生剑就肯定也在那里。”
“哦~浮生剑与安无岁是一道的,所以他们想利用九曜把我引出暮云楼,然后趁机来救雁歌吗?”简潇湘咯咯笑了两声,“我若是偏不去花池赴约,那岂不是很有意思了。”
“好歹也是一楼之主,怎么能这么想?你若不去,暮云楼的面子往哪搁?”蓝袍男人皱眉摇摇头,“况且你不露面,对方自是不敢闯楼的。”
“我若去了,那楼里呢?”简潇湘问。
“有只影在。”
蓝袍男人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就算他们来,也无非是救人,不会大动干戈,你不必担心我。倒是你,若是此去死在了花池凉亭,我倒是可能会考虑要不要让只影去收尸。”
毕竟真的很丢人。
“呵呵,谁知道呢。”简潇湘似是完全不介意对方拿她的生命开玩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只好走一遭了。”
“只影。”蓝袍男人呼唤了一声。
只影不言,从身后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绒面布袋,上前一步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什么?”
简潇湘将袋子捏起,敞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块掌心大的符石,表面细碎的纹路微微泛着碧绿色的光芒。
“移动阵符石。”蓝袍男人道,“若花池凉亭有人暗中埋伏,危急时刻,捏碎它可传至几里外,助你脱身。”
“殿下可真是贴心,虽然我觉得不会用到它。”简潇湘说着,把布袋揣进了袖子里。
“……但愿吧。”蓝袍男人缓缓捧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热茶。
第231章 只影
转眼就到了酉时。
夕阳将金光铺满古莲城,花池里荷花已经过了季节,莲叶略有垂败之相,凉亭里空无一人,有风阵阵吹过,薄纱与挂帘共同起舞。
花池的外侧,青石板路上人头攒动,有的人专程捧着瓜子来看,有的一看就是练家子,神情认真,还有些是路过此处的,看到别人挤在一起等着什么,自己也就鬼使神差跟着停下了。
总而言之,花池四周早就被路人围得水泄不通,可见有多少人对看热闹热情高涨,唯恐天下不乱。
简潇湘其实很早就到了,但她没有直接走到凉亭里,而是站在距花池仍有一段距离的房屋顶上,身上披着一件斗篷,遮住了自己那身惹眼的红色裙子。
她一直注视着凉亭,计划等九曜露面后再过去。
可奇怪的是,酉时都快过去了,九曜却一直没有出现。
下约战书的人居然率先爽约了?
难不成他们那些人全部都去了暮云楼,可是这群家伙怎么敢笃定我就一定会来花池呢?
简潇湘的表情不太好看。
无法控制场面的思绪在脑中盘旋,心中不知不觉冒出一股无名火,既有被欺骗的气愤,又有对对方行踪脱离掌控带来的焦虑。
她转身准备离开,愤愤从袖子里掏出只影交给她的布袋,打算捏碎符石尽快传送离开这里,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暮云楼。
“嚯,在这呢,真是让我一顿好找啊。”
“!!!”
随声音响起,简潇湘动作略微一顿。
就是这个间隙,有人趁机猛地往右一拍她的手臂,打掉了她手里的东西。
啪。
传送阵符石映着夕阳的光线,明亮刺眼,符石脱离简潇湘的掌心,顺势从房顶的边沿跌落。
下一瞬,被一双皮肤白皙、骨节分明的手在下方稳稳接住。
简潇湘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眼,只看到符石落入一只大手中,然后就是一张陌生好看的面孔,约摸二十多岁的样子,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偏头看着她,薄唇噙着笑意。
奇怪,和九曜一行的几人,在她暗中观察时基本就都认得,却不记得有这样一个家伙。
不对,还真有个她几乎从未打过照面的——那个浮生剑的持有者。
……
城中一家酒楼里,一位女子静静坐在窗边品茗,缠着绷带的长弓靠在桌边,透露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是酒楼的二楼,从窗户望出去,直接就能看到不远处高大秀丽的暮云楼。
酉时已过,太阳就要落山,天光暗下来之际,暮云楼也点亮了灯火,层层辉煌,甚至有些晃眼。
林微语和沈问约好了,等花池凉亭那边传来信号,确保简潇湘不在楼内,她随时准备潜入。
虽说林微语知道,即使正面对上简潇湘她也自信不输,只是如果是在暮云楼里,就不能如此简单下定论了。
她们都是名人榜前十的高手,实力相近,那么地形环境、帮手、双方掌握的信息等,就都可能成为逆转局势的关键。
所以,最稳妥的方法还是事先把简潇湘支走,林微语再潜入暮云楼救人。
至于顾浔舟口中说的什么梅兰竹菊四大高手、什么灵鸦的,林微语并不放在眼里。她认为就算沈问不来这边,她也可以独自在救下雁歌后找到安伯宁。
不过,既然沈问说自己一定会赶过来,她也无所谓多等一会儿还是少等一会儿,多个靠谱的帮手总归是好的。
其实在听说这次约战沈问他们要三个打一个的时候,林微语是最不感到意外的。
在她看来,若不是为了确认简潇湘出现在花池,沈问拉着九曜一起爽约,任天下人耻笑,这都很正常。
沈问的形象,在她心中早就不会更恶劣了。
清风拂面,凉爽的气息带着夕阳的光芒缓缓离去。窗外万家灯火,耳畔喧嚣吆喝,一切都很祥和。
大街上,一红衣女子肩上扛着个白衣男子,身手矫健地闯进了暮云楼的大门。
到底还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光天化日的,古莲城竟还有强抢民男的。
林微语哭笑不得摇摇头,举起茶杯送到嘴边,忽然,手中动作停住,眼睛也蓦地睁大了许多。
不对。
她当即回头看向刚刚那个方向,表情十分凝重。
如果没看错,那好像是简潇湘扛着沈问回暮云楼去了吧?
开什么玩笑,他们仨打一个都没打过吗?!
林微语知道计划有变,自然不能再继续闯暮云楼,抓起桌边的月霞,打算起身回去和苏三千等人汇合。
不料,一抬头,面前站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这男人她见过,就在云间月的大船上,当时他站在那个叫金大人的胖子身后,差点一手捏碎一个人的脑袋。
没记错的话,他是灵鸦的人。
“我叫只影。”只影率先开口自我介绍,然后礼貌地说,“我家主人说,林姑娘既然来了,不如到楼里坐一坐,不必如此着急走。”
“你家主人是?”
“暮云楼的东家。”
“……”林微语本能地眯了眯眼睛,“我要是说不呢?”
“我家主人说,您是客人,自然不能绑您过去,但是您当真不打算去瞧瞧雁姑娘和闻公子的处境吗?”只影面无表情道。
林微语没忍住翻个白眼,心中暗骂了好几句,半晌才不情不愿开口:“带路吧。”
两人就此陷入沉默,只影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林微语走到自己的右前方。
出了酒楼,穿过摩肩接踵的街头,两个人径直朝向暮云楼的大门前进。
“你是灵鸦的雇佣军吧?”林微语冷不丁道。
“是。”
“你在灵鸦的地位应该还挺高的?暮云楼花了什么价钱,雇你替他们做事?”林微语又道。
“……”这次只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答非所问地提醒,“小心台阶。”
“有件事我很好奇,灵鸦真的是给钱就办事吗?哪怕是一波人替暮云楼做事,另一波人和暮云楼对着干也行?”林微语冷笑道。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只影干脆装傻。
“听不懂就算了。”
林微语明白了。
从她刚见到只影起,心中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不过现在她想通了,那就是:昨天夜里,灵鸦的人还在追着他们一行人杀,甚至不小心闯进暮云楼去,让简潇湘给收拾了,今天居然扭头就开始替暮云楼办事。
就是这种自相矛盾让她觉得奇怪。
难不成灵鸦的人为了钱可以互相残杀?
但只影的反应告诉她,不是的,其中另有猫腻。
第232章 不妙
进了暮云楼,只影就主动走到林微语的前方带路,林微语则像只警惕地兔子,紧握月霞,不断打量着四周环境。
穿过外侧的环形长廊,进入暮云楼的中心,可以看到中央的平台向上都是中空的,抬头便能望见最高层的阶梯。
随处可见捧着药草丹炉的丹修徘徊,楼内弥漫着一股混杂浓郁的药香。
林微语观察楼内构造之余,心中还在思索,沈问为什么会失误,竟然会产生这种难以预料的变数。
可仔细想,又或许是花池凉亭那边出了什么纰漏,没准儿简潇湘比沈问还不要脸,带了众多高手打算群殴九曜也未可知,毕竟她对简潇湘的了解确实不多。
只是,如果雁歌和沈问都落入暮云楼的手中,他们就有些太过被动了。
琢磨着琢磨着,面前的男人停下了脚步,抬手扣响了房门。
笃笃。
“让她进来吧。”门里传出声音。
只影后撤了半步,给林微语腾了个地儿,并轻轻推开了房门。
林微语欲言又止,看了他一眼,转而望向门里,一个不认识的蓝衣男人坐在与她相对的房间最里侧,即便穿着并不出挑,可气质非凡,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男人遥遥对她礼貌的微微颔首,双手倚放在扶手,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林微语觉得气氛有些奇怪,在门口犹豫了片刻。
哘!
突然,一道耀眼的红光从门后猛然窜出,混着长剑寒光,飞速直指屋外站立的林微语的心口。
啪!
林微语惊出冷汗,立刻用手掌在门框重拍借力,匆匆后退数十步,见胸前的剑慢慢卸了力,才停下了步子。
抬眼定睛一看,刺向她的持剑者,居然是沈问。
这个熟悉的白衣男人现在却双目失神,杀意腾腾,全然一副认不出林微语的模样,浮生剑也没了往日的灵动,而是邪气凛然,彻底沦为他手中的杀人利器。
“喂。”林微语带着些诧异,试探问道,“你是在对我出手吗?”
“你…”
沈问轻轻挑起一边眉毛,嘴唇动了动,手臂缓缓向上移动,浮生剑逐渐指向她的颈部,“…是谁?”
“……”林微语的眉间拧成一团。
不认识我?
不妙。
不妙不妙不妙。
沈问的气场和往常完全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操控了似的。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林微语趁他思考之际,抬腿踢开浮生剑,顺势翻身换了个方向,主动拉开和沈问之间的距离。
月霞隐隐泛起金光,她手摸到腰间,抽出三只箭矢,当即射向坐在房间最里面那个看热闹的男人,瞬间,众人视野被片片粉红花瓣遮挡。
咻——
几乎是同时间,只影的身体化成残影,迅速向男人移动,抢在箭到达之前先一步挡在他身前。
意外的是,箭未至,耳畔竟响起金属声。
呯!
花瓣纷纷落下,双方对峙的中间,一个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沈问剑下静静躺着三只未能击中目标的羽箭。
“看,我都说了,不必担心我。”男人对着只影浅浅一笑,温声道。
只影站直了身子回退男人一旁,手背在身后,饶是那样面无表情,静静望着沈问背影。
房间另一侧,门的外侧,林微语却是不禁冷笑。
“哈,真是疯了…”
她特意避开沈问出箭,就是认为他是被房间里那个陌生男人给操控了,所以想先解决掉始作俑者,让沈问清醒过来,可现在来看,目的怕是很难达成了。
林微语面色难看,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雁歌呢,是不是也变成了这样?简潇湘又迟迟没有露面,这局面实在不妙。
她当机立断转身向来时的方向奔跑,如果不能救别人,她至少要先把自己保住。
“浮生。”
声音响起,红光用最快的速度擦过林微语的肩头,绕了一圈挡在她前进的必经之路,剑尖指向她的胸口。
浮生剑嗡嗡作响,闪烁的红光不断警示——若再向前,利刃就会刺向她的要害。
刺痛感从肩角传来,林微语终于有了实感:以沈问这家伙的棘手程度,若是成了敌人,对她来说,无疑打击是巨大的。
只怕是避不开和他一战了。
嗒!
林微语猛然抬脚一蹬,踏上悬空的浮生剑,运用轻功飞身向上,伸手扒住楼中外围的柱檐,利落地翻上二楼的长廊。
暮云楼路过的灵修们非但没有惊慌,还都主动避开,给他们腾出战斗的空间。
沈问自然也没愣着,见状直接足尖点地,出手收回浮生剑然后追她而去。
呼!
林微语一脚踩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弯弓,数道箭矢携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疾驰向远处的沈问。
咻咻——
乒乒!
沈问动作不停,不假思索挥舞长剑,红光速度之快就像红绸在舞动,精准扫开飞来的每一箭。
最后一支力道最强的箭飞至面前时,沈问旋身借力,将其击中,把羽箭还了回去。
咻!
林微语没曾想会这样,来不及挡下,只好有几分狼狈地向一侧跌倒才堪堪躲开。
再抬眼看,那个白衣男人已经操着迅疾的轻功轻松来到了二楼,林微语顾不上起身,单膝跪地蓄力一箭射去。
哘!
沈问主动迎上,重重落剑,直接斩碎了那支羽箭。
却不想,这次的攻击非比寻常,箭头微微发出粉色的灵力光芒,使得它不受外力影响,饶是继续向前冲击,刺进了沈问的胸膛。
噗。
雪白的衣衫瞬间沾湿了暗红。
沈问似乎诧异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
“……”林微语眼中闪烁,仔细观察着沈问的反应,祈祷这一击能让他清醒些许。
不料,这家伙只是颇为心疼地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白衣服,反而身上散发的杀意更浓了。
“浮生!”
红光再度变得更亮,脱离他的手心,化作一抹流星,飞驰过来。
砰!
林微语把金弓竖在身侧,挡住逼来的剑刃,巨大的冲击震得她手臂发麻。
回过神时,却见沈问已经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脑后略微泛凉,她刚想回头,后颈处沉重的痛感打断了动作,林微语的意识也因而落入混沌。
嗵。
下一秒,林微语眼皮一翻昏死过去,整个人失力直接摔在沈问脚边。
“如何?”
简潇湘从走廊深处款款而来,打了个响指,被操控了的沈问便心领神会,俯身把林微语扛在肩上,顺从地跳了下来。
她走在前边,沈问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进了房间。
“有意思。”座位上的男人道,“只影,你觉得呢?”
“……”只影没说话,点点头。
“先别急着高兴,有个坏消息,刚刚手下来报,灵鸦看守的那家伙不见了。”简潇湘瞥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一会儿安无岁他们可就来了,真是头疼。”
“手下的人都派出去找了吗?”蓝衣男人问。
“去啦,只有竹和菊还在楼上看着那个姓雁的。”简潇湘长叹一口气,坐到了男人对面的座位上,对着只影有几分抱怨,“你们灵鸦的人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马上就要交易了,筹码竟丢掉了…”
“……”
只影先是看了看两个人,又望了望目光呆滞的沈问和昏迷的林微语,随后俯身主动请缨,“我去。”
蓝衣男人闻声似乎微怔,嘴角似有若无挂起一丝笑意,淡然回应。
“好啊,若只影去,应该就没问题了。”
第233章 瞒天
意识模糊,周遭吵闹。
脑后若隐若现的疼痛。
林微语眼球滚动,眼皮子却重的怎么也抬不起来,失去意识之前发生了什么也忘了七七八八。
她只觉得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隐约记得梦里她还未和父母阿弟分开,江鹤归也同她一起生活在安府,那样的生活别提多幸福了。
忽然,她双目圆睁,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发呆。
这是哪,暮云楼?
对了。
沈问已经被暮云楼操控,计划有变,得想办法告诉安无岁,让他们别来犯险。
想到这里,林微语赶忙起身下床,根本没顾上思考为什么自己居然没有被绑起来。
“上哪去?刚醒就这么着急要走。”
男人的声音响起,林微语一只脚刚踩到地上,另外一只踏在床边僵住了。
突然的停滞,纱裙因为惯性顺着她的小腿往地上滑落,有些散乱的长发从肩颈溜到腰间。
“……”
她缓缓抬头,几根碎发粘在脸上,对着面前太师椅上坐着的男人,眸子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阴暗寒冷:“你到底是谁?”
蓝衣男人轻抚长袖:“我名为李琛,字怀瑾。”
“李琛?”林微语眯了眯眼睛。
是…那个李琛?
“是的你没听错,他就是暮云楼背后真正的东家,李怀瑾,也就是北原的三皇子——李琛。”
这短暂的介绍并非出自李琛,而是从床榻的侧边传来,那雪白高挑的身影别提多熟悉了,脸上依然是笑吟吟的,很自然地顺手撩起床纱绑在柱子上。
“沈问?!”林微语惊呼,“你不是…”
“嘘,大惊小怪的。”
沈问把食指竖在唇前打断她,随后就像没事人似的,懒散地环臂斜靠在床柱子上,“你是不是想问,我不是被简潇湘操控了吗?就在刚刚,还在外边对你痛下杀手。”
“可惜,我实在没有那种能控人心智的丹药,不然还需要如此大费周章请你们来暮云楼吗?”
有那种东西,我直接操控皇宫里那位不就为所欲为了。
简潇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定在李琛的身后,轻笑道,“说起来,你居然是沈问,呵,名人榜上那个沈问吗?看来我要重新了解你了沈少侠。”
“哎…在江湖上名气太大可真不是好事啊。”沈问重重叹气,故作头疼道。
“沈少侠,请问你那是叫名气吗?”简潇湘觉得好笑。
明明是人人喊打的怨气吧。
“……”
这三人和谐的模样,倒是给林微语搞得有点手足无措了。
她上下打量身边的沈问,这家伙和往日没有丝毫不同,甚至让她觉得当才打斗的场景像是某种错觉,是不是一切没发生过。
可沈问胸口处的一片暗红又分外刺眼,那确实是她出箭所致。
沈问和她撞上视线,抿着嘴耸了耸肩。
林微语思忖片刻,犹疑地措辞道:“所以你们刚才是…合伙演了一出戏?”
啪。
“聪明。”沈问打了个响指。
“演给谁看?”
“谁不在此处,就是谁。”李琛淡淡说。
林微语不语,神情微妙地依次扫过面前三个人。那个叫只影的高大男人,早已不知所踪了。
……
时间略微回退。
古莲城,花池凉亭。
昏倒的简潇湘身体立刻软了下来,九曜一把将她捞起,然后几乎是把这个女人夹在腋下。
“这是什么,符石吗?”
沈问颠了颠手中的石头,隐隐发光,灵力的气息不断向外蔓延,让他不禁想起先前被麻烦吃掉的那颗溯风阵符石。
“不错,而且看这阵法,应该是某种移动符石。”
顾浔舟把折扇抵在下巴上,若有所思道,“看来她也做了些准备,若是有突发情况,想必就会发动这符石离开吧。”
“就像刚刚那样?”九曜道出了那个已有答案的问题。
“那还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沈问手上的戒指亮了一瞬,符石便被收入囊中,他站直身体,俯视这片巨大的花池,“九曜老兄,眼下时间还早,你大可以下去露一面,也省得因约战一事遭江湖人们念叨。”
“……”九曜低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简潇湘,又远眺意图围观的人群,摇了摇头。“不去也罢。”
“好,那就先回去吧。”沈问爽快应下,转而飞身就跳到另一个房顶。
顾浔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嗤笑一声。
什么江湖约战,搞得声势浩大、人人皆知的,结果连面儿都不露一下,非要把别人的名声都搞得和他一样臭才罢休吗。
“顾公子,你笑什么?”九曜问。
“我生性爱笑。”顾浔舟察觉自己失态,清了清嗓子,率先跟了上去。
九曜不太明白也懒得纠结,只是把简潇湘转为扛在肩上,也跃向前方的屋顶。
话不多说,三人前后出发,寻着人烟最少的道路一同返回了破庙。
推开腐朽的大门,正好撞上安无岁扶着轮椅在院子里锻炼站立和行走,药炉香气沁人心脾,苏三千坐在台阶旁认真挑拣草药。
“回来得这么快?”
安无岁被吓了一跳,差点连带着轮椅一起栽倒。
“哟,安大师身体恢复得不错嘛,都已经能站起来了。”
沈问故作惊讶,快步上前扶着安无岁上了台阶,解释道,“此番还是多亏了三千的迷药,简潇湘被拍到肩的瞬间就失去意识了,结果根本没费什么功夫。”
亏得我还提前谋划如何这般那样的呢。
“不愧是江湖闻名的神医。”安无岁也学着沈问的语气好似很惊讶般打趣。
“什么,原来这药是她配的啊?哇,果然是好可怕的女人。”顾浔舟闻声,展开折扇挡住下半边脸,有些嫌恶地咂咂嘴。
苏三千眼皮子都不抬,垂眸望着咕嘟冒泡的锅炉淡淡道:“顾公子说笑,下次喝水时你记得注意些,可别一不留神拿了带毒的那杯。”
“……”顾浔舟撇撇嘴,只觉得后背发凉,他反驳不来,于是就当没听到。
“喂,这家伙要怎么处置?”
九曜可没有这几位欢快,随手一丢把简潇湘扔在破庙的角落,开始活动手腕筋骨,“你们若是不管,我可就要把她弄醒,算算我和她的旧账了。”
“别急,我也有账要同她算。”
沈问闻言,大跨步上前挡在九曜和简潇湘中间,“九曜老兄,等我一会儿去暮云楼时,你再和她算账也不迟啊。”
“诶诶,用不用给她捆上先?”顾浔舟适时插嘴,“好歹这女人也算个高手呢。”
我可打不过她。
“她敢造次,我将她打服便是。”九曜理所当然道。
“这倒是个问题,毕竟以她的能力,若是非要大闹一场,那便不好收拾了…”沈问完全当九曜是在放屁,自顾自若有所思喃喃。
啪。
清脆的一声吸引了众人注意。
“不必那样麻烦。”
只见,安无岁摇着轮椅来到简潇湘身边,一巴掌盖在她的天灵盖,贴了张用鲜血写了不知名符咒的金灿灿符纸,慢悠悠从轮椅上起身,又分别在她的四肢贴了四张。
做完这些,安无岁扶着轮椅慢吞吞坐了回去,双手交叠在腿上,人畜无害地抬起脸对几人微笑:“这样便行了。”
“这是何物?”九曜摸了摸简潇湘头顶的那张符纸。
“有些像…封灵咒。”
顾浔舟端详了片刻道,“据说是把阻灵符分别贴在头和四肢的关键穴位,能致使灵力无法在体内运行,以达到封住对方灵力的目的。”
“这么厉害呢。”沈问悠哉道。
“顾公子果然见多识广,只是你口中的术法江湖中已经失传了,这比那更为低阶,仅能暂时控制对方,不过我想也足以。”安无岁点头。
第234章 共赢
哗。
一碗凉水浇在脸上,深秋的冷风吹过,简潇湘立马就清醒了。
睁开双眼,她面前围了一圈人,大多她都认识,场面可以说很是精彩了。
有氓北静心门赫赫有名的神医,有江湖人闻之色变的御鬼师,有富商名门的二代公子哥,有阴阳阵鬼道的传人,还有个打扮得贵气十足的陌生人。
那个陌生人腰间的两把剑告诉了简潇湘他的身份——浮生剑的持有者,一位神秘的听雪门高手。
简潇湘几乎在醒来的下一秒手指开始召唤火焰,果不其然,灵力完全不听调动,她此刻已经与不通灵力的普通人无异。
她感受到额顶滑下的水珠,碎发黏在脸上,口脂也有几分晕染,些许狼狈。
环顾四周,简潇湘的目光精准落在了那个除她以外的唯一一位女性身上。
“哼,神医,静心门名不虚传啊。”简潇湘没头没尾地夸了一句。
“过奖。”苏三千面无表情回道。
简短的话语,昭示了两位把药材玩得炉火纯青的灵修之间的较量。
俗话说,医修丹修不分家。
看似苏三千只是给沈问提供了一副很好用的迷药,实际上,在简潇湘这个顶级丹修面前,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且立刻见效的迷药,可以说整个北原都难找到第二副了。
“你把雁歌怎么样了?”
安无岁摇着轮椅来到她的正前方,向来温和的面容此刻冷若冰霜。
“不过请她来楼里做个客罢了,你急什么?”
简潇湘索性坐起来,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边,转转手腕,贴在上面的符纸哗啦作响,“安大师,这是你的手笔?不错嘛…咦,林微语人呢,让我猜猜,不会是兵分两路,此刻已潜伏在暮云楼附近了吧。”
“谁知道呢。”沈问笑道,不置可否。
“简潇湘,说吧,你想怎么死?”九曜藏在兜帽下的双眸冰冷而凶狠,仿佛要把简潇湘千刀万剐,若非沈问放在前边,只怕他的手已经掐在她的脖子上了。
“呵呵,懒得说你。”简潇湘不屑地瞥了九曜一眼,“我和你这种蠢货没什么好聊的。”
“你…”九曜都气笑了,正要动手时被沈问一把拦下。
“喂,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自己的状况啊,如此猖狂,不怕他们把你的暮云楼搅得天翻地覆吗?”顾浔舟屈膝蹲在一旁,托着腮帮子疑惑道。
“哟,这是谁啊,昨儿还来暮云楼参观呢,今儿就投靠别人了,顾大公子?”简潇湘皮笑肉不笑。
“诶——天地良心,我可没动手。”顾浔舟自知理亏,立刻做出发誓的手势,还顺带斜了一眼沈问。
“浮生剑…是吧,久仰大名。”
简潇湘顺着顾浔舟看的方向扬起脸,略微顿了顿,妩媚笑道,“看来…你才是这伙人的主心骨。”
沈问把九曜挡在身后,然后老实地揣起手,眉眼弯弯回她,“简楼主,纠正一下,我叫闻易心,不叫浮生剑。”
“随你叫什么。”
简潇湘表示无所谓,摆摆手指着沈问道,“其他人都出去,他留下,我要单独和他聊聊。”
“凭什么听你的?”沈问挑眉。
“你也可以不听啊,随便你。”简潇湘打了个哈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
沈问还真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明显一怔,随后竟笑意更浓,“有点意思。”
半盏茶后,通过沈问的游说,所有人都接受了简潇湘的要求,听话地退出房间,去了院子里。
九曜担心她想耍花招,还反复叮嘱沈问有事就大叫,他就守在门外。
人们鱼贯而出,刚刚还显得有些拥挤嘈杂的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空间也变得格外空旷。
沈问缓缓关上破碎的房门,虽说破庙的大门实在破烂,几乎挡不住什么东西了,但聊胜于无。
“你不怕我耍诈?”简潇湘望着他的背影,语气玩味。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放你跑掉,那简楼主还是低估了我的实力。”沈问诚然。
“哼,谁知道你是不是装腔作势。”简潇湘撒娇般别过头去。
“简楼主,我这个人呢,还是比较喜欢开门见山的,当然你要是想拐弯抹角,我也乐于奉陪。”
沈问走近她,同时右手滑向腰间,指尖摩挲着浮生剑的剑柄,意味不明道,“但毕竟我的好友雁歌已被贵楼掳走多日,如今生死未卜,所以希望你配合些,也省得我把场面弄得难看。”
“行了,我也懒得陪你演戏,其实你们的事我早就打听了不少,闻易心,对吧?我知道你们此番到古莲城的来意。”
简潇湘见状也收起表演,微笑说,“抛开雁府那个小姑娘不谈,其实你们来此是在找安伯宁的下落吧。”
“……”沈问没有接茬。
“当年洛河大灾,所有人都以为安氏只剩下安禾一家,却不知安禾的义弟安伯宁也活了下来,恰巧被路过的贵人救下,改名换姓,此后数余年一直想方设法谋取藏在安府的宝贝。”简潇湘一边说着,一边抠弄红艳的指甲。
“那宝贝…就是国公沈煜藏在安府的半张符纸。”沈问顺着说,“安伯宁为了帮助他背后的人,不惜残害手足兄弟,害得安禾一家多年不得安宁。”
“你们果然是为此事而来。”
简潇湘动作微顿,轻笑一声,随即对他道,“闻易心,安伯宁的确就在我这里,我可以把他交给你们,随你们处置,雁府那个小姑娘我也完璧归赵…”
“你要什么?”
沈问咂摸出味来,直接打断她,“你既然能给我们想要的,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机会。”
简潇湘也不藏着掖着,当即对他坦白,“一个让安无岁和我主人坐下来,两个人单独谈一谈的机会。”
“就这样?”沈问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这样。”简潇湘点头。
“那还犯得上把雁歌抓走?你直接来找我们不就好了,费这么大劲干什么…”沈问颇为奇怪。
怪唬人的,还以为我们什么时候惹到了你暮云楼呢。
“因为我主人正被监视着,他和安无岁必须是敌对关系,否则会引起那边的注意。”简潇湘解释。
沈问思忖片刻:“…所以你才扮演了这个坏人,抓走雁歌,以身入局,为的就是让我们主动找上门来和你算账。”
“也可以这样说。”简潇湘没有否认。
“哈,冒昧问一下,你的主人是?”沈问歪着脑袋。
“暮云楼东家,三皇子李琛。”
“监视他的人呢?”
“……”
简潇湘这次没有说话,站起身来,撕掉了贴在身上的符纸,随着符纸脱落,她感受到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回归自己的控制。
沈问并没有阻止她的动作,站在一旁不语。
“难不成是那人吗…”沈问自言自语。
简潇湘没听清楚,蹙眉问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问摇头。
“好了,闻易心。”简潇湘拍去红裙上的灰尘,抬眸与他对视,“该说的我都说了,那么,告诉我你的想法是什么?”
“能达成共赢自然是最好的。”沈问黑亮的眼睛盯着她,踏着白靴上前走了两步,两人距离已经缩短至突破了安全距离。
“不过…我该怎么确认你不是在骗我呢?”
第235章 相信
“不信算了。”
简潇湘懒得解释,甚至还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符纸,赌气似的贴在自己脑门,虽然失效的符纸依旧掉落了,但她还真就原地坐下,没有要用武力反抗的意思。
“哈哈开个玩笑罢了,我自然是相信简楼主的。”
沈问看简潇湘这样,忍俊不禁,指尖轻轻晃动,碧玺戒一亮,从她那里顺来的符石当即落入掌心。
“还记得这个吗?”
“这是个可以瞬时移动长距离的符石,用过一次后就会碎掉。”简潇湘抬眼,“送给你了,当做我们合作的见面礼。”
“简楼主大气。”
沈问早就在等她说这话,所以十分不客气地把石头又收了起来。
“闻易心,我只有一个问题。”
简潇湘扶着墙站起身,环起双臂,“安府的事你就没有怀疑到我头上?兴许我就是那个坏人,只是想把安伯宁交给你息事宁人呢。”
“我相信你。”沈问几乎是下一秒回道。
“什…么?”简潇湘一愣。
“我说我相信你。”沈问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哈,开玩笑呢,我早就从林微语那打听到安伯宁是太子的人了。
“……”简潇湘美艳的红唇张开又闭上,然后背过身去,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游走江湖,心思这般纯粹可不是什么好事…也罢,那我就好心告诉你,安府遭难,安伯宁所作所为,皆是太子授意,他一直在找一件藏在安府的宝贝。”
“哦…竟有此事。”沈问若有所思点头。
“闻易心,太子那家伙心狠手辣,你最好还是不要与他对上,为了储君之位他可什么都做的出来。”简潇湘回过身来,和沈问四目相对。
“谢谢你。”
沈问发自内心感谢道,“我会注意的。”
“……”简潇湘先是沉默了一阵儿,然后忽然与他错身,朝着破门的方向走去,“好了,既然事情都谈拢了,那就把他们叫进来商讨一下如何瞒天过海吧,暮云楼里可到处都是灵鸦的眼线…”
“等等。”沈问伸手抓住她,“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简潇湘头也不回:“问吧。”
“大巫师是谁杀的?”
……
暮云楼,顶楼雅间。
雁歌熟练地把大拇指脱臼,蹭着金属的镣铐抽出了右手,然后用左手将手指恢复位置。
伸手从头顶取下一支簪子,拆开两端,从中倒出一根细针,三下五除二解开了左手手腕处的枷锁。
她活动了一下手臂,如法炮制解开双脚的铁锁,随后利落地把簪子复原戴了回去。
雁歌起身后伸了个懒腰,抻了抻筋骨,对着房间大门的方向不满地做了个鬼脸,转身走向了窗户。
这里是暮云楼的顶楼,本来以她的轻功是没把握能从这么高的地方直接下去的,奈何房门外守着个叫梅花的姑娘,已经两次把越狱的她抓回来了,走窗户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雁歌深呼吸一口气,视死如归推开了窗子,俯身向下看去,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
她闭了闭眼,无声地捏紧拳头为自己加油打气,扶着窗框踏上了窗户的外檐。
“雁歌,怕什么,不就是高了点儿吗?”
雁歌自言自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蓦然睁开眼就往前探出身子,正要将整个身子都伸出房间,她的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坠下来一个女人脸。
“你不要命了?”
女人倒吊在窗户上方,刚好和雁歌的脸对上,但是整个人是反方向的状态,她的头发统统都垂下来,虽然长得清秀,可面无表情地突然出现,还是吓了雁歌一大跳。
“哇啊啊啊!”
雁歌被她吓得魂都要飞走了,一个脚滑栽向窗外,直冲冲就要摔下高楼。
呼!
那个女人一把扯住她的手臂,翻身跃进窗户,连带着把雁歌也丢进来摔到地上。
“哎哟!”
这重重的坠落给雁歌的尾巴骨都要摔断了,她吃痛地揉了揉屁股,缓了好半天才睁开眼。
女人一身碧绿,站得笔直,挡在窗前,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像个木头人似的。
不像门外的梅花姑娘,那个家伙是另一个极端,每每见到雁歌就揣着满脸笑意,叫她都瘆得慌,虽说关照倒是无微不至,除了不让雁歌离开这个房间这件事。
“你觉得以你的功夫能从这儿安然无恙下到地面?”女人冷冷问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雁歌别过头去小声嘟囔。
“我若没拉住你,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女人又道。
“你是什么人?”雁歌皱着眉问。
“我叫竹叶。”竹叶道。
雁歌表情不好看地说:“你也是简潇湘派来看着我的?”
“是。”竹叶直言不讳,“所以希望你不要想不开,楼主只是说要关着你,却没说是如何关,若你执意要离开,我不介意断你一条腿。”
“…谢谢你,还是不用了。”雁歌本能缩了缩脖子,对她抱拳干笑两声。
“……”竹叶还是那样背手不动,站在窗边,堵住了雁歌的去路。
就刚才那一下的拉扯,雁歌已经意识到,她和竹叶武力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就像她与沈问那样,即便沈问只能使出五成灵力,收拾她也还是绰绰有余的。
雁歌知道逃离无果,只好老实地坐在桌子边,她一边郁闷,还一边打量竹叶。
窗边有风吹过,竹叶的长发就会随风舞动,更衬得她像个木头人了——站在那一动不动的,连手指弯曲一下的小动作都没有。
半晌,雁歌觉得气氛尴尬,实在忍不住主动挑起话头。
“你站着不累吗?”
“不累。”
“……”
雁歌有些头疼,这家伙怎么比沈问那个叫杜一久的师弟话还少。
“过来坐会儿吧,我看你站着,我都觉得累。”雁歌稍微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不跑了还不行吗。”
“……”竹叶瞥了她一眼,妥协似的走过来,笔直地坐在了雁歌的对面。
雁歌抓起茶壶给竹叶倒了杯茶水:“竹叶,简潇湘为什么抓我呀?”
竹叶摇头。
雁歌撇了撇嘴,趴在桌子上不说话了,眼睛失落地望着窗外,像只蔫了的兔子。
竹叶见状,冷不丁开口:“不会一直关着你的,也不会伤害你,不用着急逃离,有需求尽管提。”
“我的需求是我要出去!”雁歌立刻两手一拍桌子,站起来回答。
“这个不行。”
“……”雁歌亮晶晶的眼睛瞬间又暗了下来,老实坐回椅子,重新趴到桌子上。
竹叶偷偷看了她一眼,片刻,故作不经意问:“就这么想出去?”
都说了只是关一阵而已,又不是酷刑拷打,有吃有喝的,到底急什么。
“你不懂。”
雁歌的脸窝在手臂下,声音闷闷的,“我的朋友们都个顶个的厉害,我总是最拖后腿的那个,帮不上忙也就算了,还被抓住、被当成人质,简直就是在成为他们前进路上的绊脚石,我讨厌这样。”
竹叶垂眸看向杯子里的水,思考了好一会儿,道:“但也正因你重要,你才会成为你朋友们的顾虑,你所看轻的自己,正是他们最珍重的。”
“竹叶,你说的真好。”雁歌闻言逐渐抬起头来,“所以你打算放我走了吗?”
“没有。”竹叶干脆地回道。
第236章 兰草
已至深秋,天黑得早,才过晚饭时分城里便已笼上一层沉沉夜色。
宅院街巷次第亮起灯火,昏黄的光从木格窗子里透出来,路边草垛星星点点。不少的酒肆还开着,酒气夹杂着谈笑声,一丝丝散在微寒的空气里。
“要么说,这江湖里的大人物们就是喜欢耍弄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呢,今儿不是江湖约战嘛,我在花池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嘿!这九曜和火玲珑居然没一个露面儿的。”
“诶,真稀罕,你去凑什么热闹,也不怕他们打起来伤了你。”
“还打起来?连他们俩的毛我都没见到一根!”
“什么御鬼师九曜,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看啊,其实就是个骗子大师。”
“谁说不是呢?”
“要我说来,那个简潇湘也不过如此,平时看着疯疯癫癫的,一提起正儿八经的约战,不也是窜的比兔子还快?”
“哈哈哈!你说得对!”
“……”
远处瓦当参差的轮廓渐渐没入夜色,高耸的暮云楼顶挑着一弯细月,景致甚好。
藏在暗处的小巷里,一行人走得极为隐蔽。
“喂,别拦着我,你也听见了吧?他居然说我是骗子大师!”
这谁能忍啊?
九曜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要往酒肆走去。
“大哥——白天喊你去露一面儿,你不自己说的不去也罢?怎么到了这会儿,又听不得别人嚼你舌根子了!”
玩不起呢。
顾浔舟双手环着他的腰使劲往后拽,可这家伙力气大的出奇,硬是拖着他一步步往前挪。
“别拦着他,让他去吧,正好也不用去暮云楼捣乱了。”苏三千推着安无岁幽幽从两人身后走过去,语气淡然。
“……”九曜一听这话,莫名收敛了脾气,一把推开顾浔舟,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哼,说笑罢了,我好歹也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士,不跟这种没见识的家伙计较。”
“哼,侠士,你翻脸比翻书还快。”顾浔舟扯着嘴角嫌弃。
“我说顾公子,暮云楼楼主只喊了人家安无岁去,你非要跟着来是做什么?”九曜看他不爽,皱着眉头道。
“哈,什么道理,你不也舔着脸非要跟来吗?有什么资格问我。”顾浔舟觉得好笑。
“废话,我师父的死还没弄清楚,我当然得来。”九曜沉声。
你个商二代懂什么。
“切,你有你的私事,我自然也有我的私事。”顾浔舟翻个白眼不屑道。
“两位若再吵一会儿,咱们可就要让灵鸦的人发现了。”安无岁觉得脑袋有点疼。
“……”苏三千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从来没觉得耳畔如此聒噪过。
“真热闹,本想再看会儿的,可是我实在忍不住想加入进来了。”
明媚爽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苏三千觉得头顶一黑,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遮住了月光。
众人抬头,有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坐在房檐上,他手里握着根随地捡来的树枝,正悠闲地搭在肩上。
“……”
“你谁啊?”
顾浔舟仰着头问道。
“我叫兰草,是楼主派来专门接应各位的。”兰草用手弹了弹腰牌,嘿嘿一笑,从房顶跃下,来到几人前方,“毕竟这会儿楼里有很多外人,楼主担心大家被那些家伙绊住脚。”
“外人,是指灵鸦的人?”安无岁喃喃。
“诶小兄弟,我想问问哈。”
顾浔舟轻抚下巴,“暮云楼为什么突然来了外人?而且明知是外人,你们楼主又为什么不把那些家伙都铲除掉呢?”
“哟,想套我话啊。”
兰草颠儿着走了几步,凑到顾浔舟面前,嬉皮笑脸道,“眼睛里透着算计和精明,看来你就是那个叫顾浔舟的。”
顾浔舟勾起的嘴角瞬间落下:“看来你们楼主背地里没少说我坏话。”
“别磨磨唧唧了,快带路吧。”九曜打断两人的交谈,催促道,“我还有笔账要和简潇湘算。”
“冒失且不沉稳,看来你就是那个九曜。”兰草表情不变,歪着头平移着手指向九曜。
九曜正要伸手抓住他欠揍的手指头,兰草却迅速抽回手刚好躲开,动作丝滑地转身走掉了,吊儿郎当地跑到最前头替众人带路。
“行了,跟我走吧。”
不得不说,有个熟悉地形的人带路就是不一样,每个意想不到的道路都巧妙避开了人群,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暮云楼侧后方。
兰草两三步走到墙边,把手伸进草垛里摸索了一会儿。
只听“咔嗒”一声,地面之下传出齿轮转动的震动,他脚边的一块方形地板嵌到了旁边,众人视野中出现一条向地下走的阶梯。
“密道。”安无岁颇为担忧道,“就这么明晃晃给我们几个外人看到了?”
事后真不会杀人灭口吗?
“别太担心,这条密道今天以后就会被堵上。”兰草走到他身边,叉着腰往阶梯深处望去,“楼主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杀人灭口的。”
“兰草,你还真是…”
安无岁一时想不出如何形容他,犹豫了半晌,绞尽脑汁接了四个字,“善解人意。”
“多谢夸奖。”兰草爽快地道了声谢,随后又挠挠头,“不过,这里只有阶梯,安大师的轮椅是不是…”
“无妨。”
话音未落,安无岁打断他,扶着轮椅猛地站了起来,“我是身体虚弱,又不是腿瘸了。”
“……”兰草被吓了一跳。
啊,原来不是瘸子啊。
“好了,快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苏三千说完,主动搀扶着安无岁先一步向下走去,兰草回过神紧跟其后,顾浔舟表示不愿意垫后,赶忙追上,九曜便理所当然走在了最后。
众人进入通道,周遭又响起齿轮转动的声音,头顶的方形地板再度移动,缓缓合并上。
顾浔舟刚想感叹,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根本没法继续向下走,两侧的墙壁上突然发出异响。
轰!
墙上的灯台突然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火焰,火光照得整条通道明亮无比。
“嚯。”顾浔舟惊奇,“变戏法似的。”
“当然,这可是火玲珑简潇湘的地盘儿,怎么会缺少火焰呢。”兰草的语气不乏骄傲自豪。
他叉着腰回头,对众人得意洋洋,鼻子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噗嗤——
下一瞬,一记绳镖刺穿了他的胸口。
“咳!”
兰草当即喷出一口鲜血,惊诧地回过头,望着不远处缓缓走近的男人,“咳呃…菊茶…你…”
叛变了。
这三个字还未说出口,被称作菊茶的男人手腕翻动,后撤一步,绳镖缠绕着血肉飞回了他的手中。
兰草被巨大的牵引力拽了个踉跄,重重摔在地上。
这些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跟在后边的几人根本没来得及作出反应。
“早就看不惯你那副样子了,一天天没个正行。”
菊茶垂着眼皮,一步步走到他的身边,然后抬脚沉沉踩在了兰草的伤口,“与你共事,真是丢人。”
“呃…”兰草察觉到绳镖上涂了剧毒,使得浑身迅速麻痹,他完全没法反抗。
“内讧了吗…”顾浔舟嘀咕着,默不作声往队伍的最后方退去。
“喂。”
九曜见状却是主动上前,穿过几人,挡在苏三千和安无岁的前方。
扫了一眼地上的兰草,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立刻多了几分阴郁,苍白的手指慢慢探出斗篷,散发出蓝色的光芒。
“菊茶…是吗?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但是你这个人,真的让我很不爽啊。”
第237章 阵修
“你看起来比他们强。”菊茶拂过鬓角发丝,审视了一番九曜。
“哈。”
九曜想笑。
自打来了古莲城以后,怎么处处有人轻视他,要知道,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御鬼师的名头真可谓江湖人谈之色变。
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大巫师的死让江湖人误以为他九曜是个只能依赖师父的草包,就像某个臭名昭着的名门大师兄一样。
生气。
“无常。”
随着呼唤声起,九曜双手迅速结印,眼前的空间如水波涟漪般扭曲,旋即像太极两仪似的飞出来两个人形的鬼影——黑白无常,并排而立,鬼泣森森瞪着菊茶。
“装神弄鬼。”菊茶还是那样不屑。
呼——
他扯动绳镖在手边快速转动,侧身将镖头踢向九曜,那血肉模糊的尖锐飞出的瞬间,却被一张大手按住了。
菊茶一愣,回头看去,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滴答滴答,鲜血顺着他的手心滑落,似乎是抓住镖头的时候皮肤被刺破了。
“是你。”菊茶蹙眉道。
“是他?”
苏三千隐约听到身后的疑惑声,回过头去,看到略显惊诧的顾浔舟,不动声色后退两步偏着头低声问:“你认识他,他是谁?”
“影。”
顾浔舟眯着眼睛思索道,“江湖名人榜位列第六,排名仅次于九曜,也是个实力强悍的家伙。”
“想必他就是那个安排在暮云楼里的灵鸦领头人,只影。”安无岁记性很好,仅仅是简潇湘提过一次的名字,他烂熟于心。
“喂。”苏三千撞了一下顾浔舟的肩膀,轻声问,“九曜和他打,胜算几成?”
“不好说。”顾浔舟摇头,“我又不是世外高人,瞅一眼就瞧得出二人实力几何,这两人实力相近,根本没得比。”
“那你和那个甩绳镖的家伙呢,谁更厉害?”苏三千眨眨狐狸眼,又问,“顾公子,听说你最近学了本名叫什么翎羽商道的秘籍,那你现下应当也实力不俗吧?”
“我哪知道?你能不能少听沈问那货胡扯八扯,他嘴里就没有半句靠谱的话。”
顾浔舟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警惕地对上苏三千的视线,“不对,苏三千,你想干什么…”
“嘘。”
苏三千没事人一样打断顾浔舟的喋喋不休,又往肩上扶了扶站不稳的安无岁。
随后,她扯着顾浔舟的衣角不知不觉凑到九曜身侧,和九曜并肩而立。本就逼仄的通道变得更加拥挤,一时间几乎是被四个人给堵死了。
此刻,九曜与只影还在僵持着。
而那个菊茶,也是老实地守在只影的旁边,虽看得出不爽,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九曜。”
只影松开攥在手里的镖头,任由鲜血顺着粗糙指尖滴落,黥在额角的囚字在火光下甚是明显,“此事与你无关。”
“此事,什么事?”
九曜朝地上昏死的兰草扬了扬下巴,又轻轻对着苏三千等人歪头,“是这件事,还是这件事?”
“都与你无关。”只影沉声。
“说得好像跟你有关系似的。”
九曜冷笑,“你不是那位金大人身边的狗吗,来暮云楼横插一脚做什么?怎么,几日不见就换新主人了?”
“……”只影不悦。
“既然你不愿说,那就用拳头开口吧!”
九曜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挥动,“无常!”
呼!
话音才落,黑白两色的人形鬼影从他身后猛然飞出。
白无常手持纸伞速度奇快,吐着舌头先一步绕到只影身后,伞尖刺向他的后背。黑无常则是蓦然丢出一道铁锁,意图捆绑住他的手脚。
啪!
只影浑身泛起光芒,背后有眼似的,回身抓住纸伞反手扎进白无常的身体,接着,白色的鬼影就消失了。
下一瞬,他又一把扯住几乎手臂般粗的铁锁,当即用蛮力扯碎,铁锁当即化作黑色烟雾化开。
哗——
黑无常见状回退,悬在众人头顶。
只影脚下重重一踏,迅速跃起一手扯住黑无常的长发,利用坠落的力道,猛然把他的头拍在地面。
彭!
顿时浓烟四起。
“白骨!”九曜见状立刻捏诀。
虚空中探出巨大的白骨手掌,把只影的身体握在手心中央,“呼”一下压住拳头,只影淹没在白骨内。
几乎是同一时间,苏三千趁着烟土还没散尽,眼疾手快在顾浔舟的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顾浔舟本来还在看戏,哪里想到会遭人暗算,一不留神往前栽过去,左脚绊右脚跑出去几丈远。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再抬头时,浓烟已经散了七七八八。
“诶?”
顾浔舟与差两尺半就撞上的菊茶刚刚好对视了。
“嗯?”
菊茶显然也没料到这情况,手里还握着垂坠的绳镖,愣愣地看着他。
呼!
菊茶率先反应过来,一脚踹向顾浔舟的腹部。
后者倒也机灵,赶快往后倒去,避开这一击,然后翻身拉开了距离。
咻咻咻——
菊茶手中的绳镖转速越发变快,镖头顺势飞出,顾浔舟抽出腰间的银龙折扇,横平展开,几道银光从扇端划出数条寒光。
哘!
镖头和暗器相撞,镖绳弯曲,锐利的镖头直直扎进墙壁里。
顾浔舟趁机回头一看,果不其然,苏三千和安无岁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命苦般干笑了两声。
还真是她干的。
“靠,姓沈的身边果然没有省油的灯!”
顾浔舟的咆哮中带着幽怨与愤恨,眼睛里的神色变了又变,只觉得菊茶更加面目可憎了。
嗖——
顾浔舟立刻平复心情,再次抬手,袖里又窜出几道光芒。
话分两头。
九曜的白骨巨手刚把知影抓住,下一秒,白骨便发出阵阵“叻拉”声,骨头的表壳延伸出无数条裂开的纹路。
哗啦!
只影整个人顶着压力强行站起来,双臂舒展,把巨手直接震碎,雪白的骨块崩得稀碎,胡乱飞出去。
九曜却心不在此,趁机看了看身边,只剩下顾浔舟一个人,苏三千和安无岁却是消失不见。
他不经意间笑了声,喃喃自语:“还算机灵。”
“你在笑什么?”
只影缓缓站起来,扒拉掉身上的白骨碎屑,歪着脑袋活动了一下脖颈,“排名第五的家伙,就这点儿能耐吗?”
“我笑,你死期到了。”
九曜说着,双手解开斗篷,脱下来扔在脚边,绣着暗金花纹的黑色长衣精致又干净,“影,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是个阵修,御鬼不过顺手而已。”
“……”只影眉间略微有些皱。
“罗刹。”
九曜淡淡开口,罗刹应声而来,听从他的指令飞身出去,将正要出手的菊茶一脚踢飞,然后拎着顾浔舟的领口把他带到了九曜的身后。
“…。”
顾浔舟被突如其来的罗刹打了个措手不及,就连被人陷害的怒火也跟着宕机了,愣愣地站在罗刹身边。
“哈?”顾浔舟疑惑。
“别碍事。”九曜将右手拇指贴在薄唇,牙齿咬合,鲜血的腥气瞬间在口腔炸开。
他把血液迅速点在所有指尖,双手合十,眨眼间,两个瞳孔绽放出蓝色的光芒,一股邪风刮起,衣摆和长发不断飘逸。
“狐妖,白骨,孟婆,夜叉,画皮,牛头,马面,七郎,黑白无常…起阵!”
以血为引,十恶鬼阵!
第238章 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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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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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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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胜负
退出房间关上门,暮云楼的走廊里虽说场景混乱,但这会儿已然安静下来,全然不见灵鸦的人,只是偶尔能看到楼里有几个暮云楼的丹修在收拾残局。
不知是简潇湘把灵鸦全都解决了,还是把战火引到了其他地方。
“你拉我干什么?”
林微语蹙眉质问沈问,“你就不怕他对安无岁下手?那东西他若得手了,安无岁不就是他眼中最先该铲除的人吗,还是说你觉得他会好心留活口——给自己留一个后患?”
“淡定点儿。”
沈问用身体挡在门前,以防林微语又要推门进去,“我早就检查过了,这个房间没有其他任何出口,也就是说,要是安无岁真有个好歹,那李琛和那个瞎子今天就不可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他又不傻,不会做这么不划算的买卖的。”
“万一呢?”
林微语还是不能接受,“他的下属一个两个都那么疯(当然是指简潇湘和梅花),你又怎么知道这位三殿下就是个正常人?”
“我不是把移动符石交给无岁了嘛,那是最后一道保险,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什么危险,他立刻就能捏碎符石传送到暮云楼外。”沈问摊开双手道。
是的,刚刚在房间时,沈问突然走到安无岁身边,为的就是把先前从简潇湘那里得来的符石交给安无岁。
两人多年情谊十分默契,安无岁在握住符石的瞬间,就领会了沈问的意思。
“那个,我能不能问问…你们说的那东西是什么?”
雁歌见两人终于不吵了,见缝插针道,“无岁和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交易?”
“这个嘛…说来话长啊…”沈问咂嘴。
“有屁快放。”雁歌虚着眼看他。
“那我长话短说。”沈问解释,“总而言之,就是安无岁手里有件宝贝,这东西太子觊觎,三殿下也想要,太子得到便会威胁到三殿下的生命,三殿下得到就能制衡太子。当年,太子为了这宝贝还派人…也就是安伯宁下手,伤害了无岁的父母和…姐姐。”
说到这里,沈问还故意回头看了林微语一眼,不出意料地被瞪了回来,他不仅不恼,还一副心满意足地接着说,
“现在呢,他把你绑来暮云楼,抓住安伯宁,可以说是双管齐下,威逼利诱安无岁交出宝贝。当然,结果就是安无岁如他所愿答应了这笔交易,所以等无岁把那宝贝交给三殿下以后,三殿下就会把安伯宁交给安无岁处置,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
雁歌皱着眉点点头,好像是懂了,又觉得哪里不对,“等等,这宝贝既然安家已经守护多年,那岂不是说明对无岁很重要?就这么轻易交出来会不会…”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沈问直接打断她的焦虑,伸手重重弹了雁歌一个脑瓜崩,“雁歌,有命守着的才叫宝贝,如果这东西只能引火上身,那安无岁巴不得把它赶快交出去呢,更何况,它现在牵扯的是安无岁的母亲和你呢?”
“唔!”雁歌吃痛捂住脑袋,恶狠狠瞪了沈问一眼。
“慢着,我有个疑问。”苏三千道,“安伯宁背后的人当真是太子吗?”
“为什么这么问?”林微语反问。
“如果说当年安伯宁是为了符纸才对安府痛下杀手,那这件事怎么可能是太子指使的?那可是将近十年前,那个时候的太子才多大,能做到这样的图谋吗?”苏三千问道。
啪!
“你说得没错。”
沈问打了个响指,顺势道,“李璆那时候就是个毛头小子,就算他真为了储君之位无所不用其极,也很难得知国公府案留下的线索,所以这件事背后肯定还和另一个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丞相。”林微语道。
“聪明。”沈问释然一笑,整个人“无力”地靠着门感叹,“啊~这老东西还真是作恶多端呢…”
虽然不知道沈问为什么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话,但几人都心照不宣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沉默了会儿,林微语将月霞抵在身侧,斜靠着墙面对沈问道:“喂,九曜打影,胜算几何?”
“难说。”沈问耸耸肩。
“为什么?他排名不是…”
“林姑娘,江湖名人榜的排名排到了前十位,随便看看也就得了,你还真以为第五名能随便打赢第六名吗?”
沈问手指摩挲着浮生剑的剑柄,说,“九曜是阵修,影是体修,两人灵修的方向都不一样,根本没得比。江湖排名只能说明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都已到达了相当高的水准,却不能直接决定两人间实力的高低。
我就问你,若是九曜和你,在雨师山那样的悬崖峭壁上打起来,他能打得过你这位神射手吗?答案显而易见。林姑娘,太过迷信那个榜单,没准儿会害了你。”
“……”林微语难得不和沈问顶嘴,沉思着点了点头。
“我看倒未必。”
人未到声先至,走廊尽头的烛台皆被打翻在地,一片漆黑里缓缓走出来个高大影子。
九曜的衣裳此刻已经满是灰土,消瘦的脸上擦出几道血痕,所幸都不是很深,血液已经凝固了。
看得出是刚刚经历过一场艰难的战斗。
“什么未必?”沈问头都没回就问。
“当然指的是你说的那种可能性。林微语,下次或许我们可以去雨师山切磋一场,看看他说的到底有几分道理。”九曜一步一沉,停在了四人面前。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林微语却没有急于应下。
若是沈问说出这话,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绝对是在耍贱,即便实力相近,沈问也绝对不会向林微语随便提起约战。
但九曜就不同了,他就是个愣头青,林微语当然看得出他不是玩笑话,若是这时候应下,没准哪天他就杀上雨师山了。
所以林微语拒绝他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对自己的师弟师妹们良苦用心的负责…
“是你?”雁歌看到九曜,眨眨大眼,朔风比武的记忆再次翻涌上来,“那个驭鬼师?”
“…你是?”九曜却好像不记得她了。
“姓雁名歌,你不记得也很正常,她是你曾经的手下败将之一。”沈问在旁边十分扎心道。
“沈…问!”
雁歌咬牙切齿,怒气冲冲扬起沙包大的拳头,被林微语不动声色按了下去。
“看来,在密道里是你赢了。”苏三千淡淡道,对着九曜伸出手掌,掌心朝上,“那两个人都死了吗?”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那个叫什么菊的娘娘腔确实死了,但是影没有,我们交锋时突然闯来一个不认识的家伙,把他救走了。”
九曜知道她要替自己把脉,于是老实地把手腕送到苏三千手中。
“你先等等。”
沈问难得露出诧异的神情,难以置信,“你是说,有个人居然能在你(江湖名人榜第五位)的眼皮子底下把影(江湖第六位)救走?”
开什么玩笑,除非他是郑机云!
“是的。”九曜点头。
“哈!也就是说…这家伙要么是江湖名人榜前三之一,要么是某个不知名的世外高人?”沈问自顾自分析,“影是灵鸦的人,据我所知,那里不像是有这种高手的势力…还是说,是那个人身边的亲信来的…”
“又在叽里咕噜嘀咕什么呢?”雁歌歪着脑袋打量他。
沈问不满地咂嘴,敲了她脑袋一下:“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雁歌愤愤瞪了他一眼,真是没脾气了。
“那个人我的确不知道是谁,实力远在我之上。”九曜如实回答。
“那顾浔舟呢?”
苏三千确定九曜并无大碍,便松开了他的手,转头往他身后的方向看过去,没有看到预想中的人,“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哼,我还想说呢。”
九曜冷哼一声,“让他乖乖在一边待着不要捣乱,刚开打没半盏茶的功夫,回头一看,这厮早不知道溜哪去了。”
“哈?你说顾浔舟不见了?”
沈问皱眉看向九曜。
第242章 寻舟
“顾浔舟也在古莲城吗?”雁歌瞪大了眼睛,惊奇道,“看来我刚刚不是看错了啊…我就说好像是他嘛!”
“你看到他了?”沈问见状立刻追问,“在哪里,什么时候?”
“就在那边。”
雁歌往暮云楼圆形厅堂的方向指过去,“我和林姑娘从阶梯下来时,最里边那个走廊尽头,我看到顾浔舟往深处去了。”
“这样啊。”
沈问低下头喃喃自语,咬着手指思忖片刻,突然站直身子,回头对着林微语和九曜一本正经道,“林姑娘,九曜老兄,这里就先拜托你们了,我去去就回。”
沈问话音才落,也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眨眼的功夫就朝雁歌指的方向跑去。
“喂…”
林微语本能地还想问发生了什么,只见那家伙根本没有打算解释的意思,闷头就是往前跑,若不是这里是室内,空间太狭小,想必他早就操着一手炉火纯青的轻功消失了。
“……”
在场其他人也面面相觑,还真没人知道沈问这家伙在想什么。
原先不都是顾浔舟派人跟踪沈问吗,某人跟狗皮膏药般阴魂不散,沈问甩都甩不脱,怎么今儿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问居然会主动去找顾浔舟的踪迹?
其实,打前一日夜里顾浔舟莫名出现在破庙,沈问就已经在心底暗暗打了个问号。
顾浔舟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那时候,顾浔舟轻而易举放倒了疲惫奔波了一晚的众人,却没有趁机下手,便可得知他此行目的不是伤害谁。
不仅如此,顾浔舟还给沈问带来消息——透露出雁歌的位置,表明简潇湘的注意,再加上先前他寄给沈问和安无岁的信,字里行间都在说明:暮云楼这地方十分危险,但值得一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就是令沈问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顾浔舟辛辛苦苦赶到了古莲城,先是去暮云楼绕了一圈,又大半夜到沈问这里露了一面,总不见得只是为了刷刷存在感吧?
沈问可太清楚顾浔舟了,他向来不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所以那晚他就问了顾浔舟:你到底图谋什么?不过后者压根儿没有答复他就是了。
从约战到赴楼,沈问安排顾浔舟和九曜等人一同行动,目的就是时刻监视这个家伙的动向。
现在他突然单独行动,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眼下的暮云楼局面混乱,实在是个适合混水摸鱼的好时机。
“哼,真是胆儿肥了,还想利用我?倒要看看你小子想干什么。”沈问一边赶路一边扯着嘴角不屑笑道。
沈问来到雁歌指向的走廊尽头,在拐角处发现一条已经被人打开了的密道,暗门之下是漆黑悠长的阶梯,通往地下不为人知的方向。
……
“阿嚏!”
顾浔舟突然狠狠打了个喷嚏,忍不住双手合十搓了搓,缩着脖子打量四周,“呼…虽说这儿不见天日的确实阴冷,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染上风寒吧?”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密道错综复杂,非常容易迷失,若是旁人来此绝对会陷入困境。
不过顾浔舟打小就有个本领,只要走过的路线,不论相隔多久以后再次踏足,他都能准确辨认方向。
更不要提,这条路就在前两天简潇湘已经带他走过一次了。这就是通往地下监牢的那条路,尽头就是那个关押了许多药人的地方。
不料顾浔舟还没下到底部,深处却传出了两个人交谈的声音,使得他不由得身形一顿,悄悄躲在距离入口仅几米的墙后,偷听起来。
“只影,今天发生的事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简潇湘指尖跳跃着红色的火焰,语气不善。
她的脚边尸横遍地,有的是暮云楼的灵修弟子,也有灵鸦的暴徒。
“解释什么?”
只影站在书架前,身上有些伤口还残存着黑色的雾气,那是九曜留下的灵力。
“自然是你们灵鸦造反的事。”简潇湘理所应当道。
“简潇湘,我可真佩服你们这些虚伪的人,难道不是早就在背后动手脚了吗,还有什么好装的?”
只影冷冷笑起来,“想必在我和九曜缠斗的时候,安无岁就已经出现在李琛面前了吧,哼,表面附和,实则在我眼皮子地下搞小动作,好笑,我杀不得李琛,难道还杀不了你吗?”
“放肆!殿下的名讳也是你直呼的?”
简潇湘露出极为狠戾的气息,手掌一翻,方才的火焰便瞬间化作一根长鞭,足尖猛踏,整个人飞跃出去。
“从前我敬你几分是因为殿下,现在,你若还想阻挠殿下成事,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呼!
破风声起,火鞭迅疾而至。
“哼,别说得好像你的尸体值几个钱似的。”
只影阴沉沉嘲讽,身体迎力而上,双手连着轰出好几掌,火焰造就的长鞭直接在空中断裂开来。
简潇湘见状,反手向前丢出两颗掌心大小的银球。
彭!
只影出手击中了这两个球,不曾想居然直接爆开,极其具有侵略性的淡黄色遮住了视线。
一呼一吸间,只影察觉到不对。
“这是…牵机?!”
只影觉得喉咙一紧,肌肉僵硬,头脑发昏,浑身的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胡乱流动。
“还挺识货。”简潇湘轻笑一声,脚步轻盈从他身体周围绕过,“这是一种致命毒药,常人只需吸入指尖大小,便可陷入痉挛直至死亡。”
“你不会以为,这东西能杀掉我吧?”
但见只影说着,狠狠咬了舌尖一下,口腔内血腥味儿的冲击让他再次清醒过来。
呼!
下一刻,金光包裹在他的拳头上,重重砸向简潇湘的胸口。
但见,异象陡生。
哗——
只影出手之际,周遭突然冒出冲天的火光,犹如一个巨大的牢笼,把他困在了里面。
简潇湘后撤两步,嘴角噙着笑意:“我当然知道你不可能死在牵机毒下,我既然肯直面你,自是做了准备。”
“这是…火牢阵?”只影眯了眯眼,重新审视简潇湘,“你竟然丹阵双修?”
“如何?”简潇湘问。
“呵呵,天资不错,就是可惜了。”只影摇摇头。
“什…”
轰隆——
话音未落,金色的灵力突然向外扩散,急剧膨胀的力量充斥在牢笼内,火焰像被风吹动了似的,疯狂摇曳。
下一瞬,金色的灵力如洪水破堤般喷涌而出,火焰直接被淹没在这股力量里。
“噗!”简潇湘当即喷出大口鲜血。
火牢阵的破解,直接把她的灵力反噬了回去。
呼——
只影从火焰深处冲出来,一拳打中简潇湘的胸口,金色的力量穿透这个身躯,直接把地板炸了个粉碎。
“呃!”简潇湘还没有从诧异中回过神,这力道就直接击碎了她的所有思考。
彭!
女人瘦小的身体如同一块宝石镶在了地板中心。
“能逼我使出这般力量,你应该感到荣幸。”只影垂着眼看向双目失神的女人,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咔咔作响,“嗤,不过就是个臭炼药的,江湖人捧了两句,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了。”
黑暗里,围观的顾浔舟呼吸一窒。
他当然知道江湖名人榜排在第六位的影很强,但这般强大的力量展现在咫尺,仍然让他浑身冒冷汗。
顾浔舟现在只是庆幸这家伙没有发现自己,否则,恐怕下场不比那个几乎拍成肉泥的简潇湘好上多少。
正思索着什么时候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忽然,一只手悄悄靠近顾浔舟的后背,然后就是一股强烈的推背感袭来…
顾浔舟直接踉跄着顺着楼梯摔了下去,进入了只影的视线范围。
第243章 行动
顾浔舟不出意外地摔了个狗吃屎,只影站在不远处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甚至手中忽明忽暗的金色灵力都还没散去。
“啊…嗨~好巧,你也在这里啊?”
顾浔舟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扯着嘴笑了笑,“我好像走错地方了,就先走了哈,你们慢打…”
说罢,顾浔舟狼狈转身,根本顾不上寻觅是谁动手推了自己,眼下只知道要立刻逃离这里,绝对不能和只影正面起冲突。
“诶~”
还没踏上台阶,漆黑的影子里探出个笑眯眯的脸,故意堵住顾浔舟的去路,逼着他不得不倒着往回走,退到地下室内。
“顾大公子这么着急走什么,难不成你不是来看热闹的?我见你都在旁边偷窥了大半天了。”沈问双手背在身后,两只眼睛眯成了一道缝,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沈问?”
顾浔舟看清楚来人的长相,又惊又怒,咬着牙低声挤出一句话,“…你主动找死不要耽误别人想活!”
“哼。”
沈问装听不懂,嘿嘿笑着把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掰着顾浔舟转了个方向,面对着只影和倒地不起的简潇湘,“顾大公子难道不是想近距离观察一下…这名人榜排名第六位的实力吗?”
“哦?”
不等顾浔舟反驳,只影却是率先开口,“看来你们两个也想同我打,行,那就一起上吧。”
他对着两人随意地勾了勾手,“正好现在一并解决了,省得一会儿再跑出来碍事。”
“……”顾浔舟的身体被沈问钳制着,想走又走不掉,只能充满怨念地瞪着沈问。
沈问你小子真该死啊…
“不对,不是我们打。”
沈问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抬起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和顾浔舟,又指了指只影,最后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的身后,“是你们打。”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黑漆漆的阶梯上又走下来了个人,一袭黑衣身材消瘦,面色苍白。
此人不是九曜又是谁?
或许有人疑问,沈问不是独自一人跑出来找顾浔舟的吗,那九曜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其实,就在沈问正准备进入暗道时,脑中忽然想起什么,于是果断原路返回叫上一头雾水的九曜跟随自己一起前来。
沈问不是神仙,不能未卜先知,他当然料不到来找顾浔舟的路上还会碰上只影这个硬茬儿。
之所以把九曜喊来,是因为沈问担心,万一简潇湘完成任务回来与九曜在走廊碰上,两人又没轻没重没由来地大打出手,很可能会波及到苏三千甚至安无岁,这才觉得把九曜系在自己身边才算稳妥。
谁成想,还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冤家路窄,撞上去而复返的只影,九曜反而成了沈问最大的底气——有他对付只影,自己就能专心盯着顾浔舟了。
“我记得先前放了你一条生路啊,怎么,活腻了,又跑来赴死?”九曜活动着右手手腕,面露不屑道,“手下败将。”
“他当然得回来。”
不等只影开口,沈问在旁边解释,“本来我也觉得奇怪,可后来又仔细想想,他不是回来找死,而是只能回来。他是的下属,任务没能完成,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难逃一死,倒不如回来搏一搏。”
“你都知道了?”顾浔舟闻言带着几分疑惑望向沈问。
“…顾浔舟,果然你早就知道。”沈问面不改色,转头看向顾浔舟。
“你诈我。”顾浔舟扯了扯嘴角。
“而且还成功了。”沈问耸耸肩表示默认。
事实上沈问这几句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他口中所谓的“那位”,很显然是只影背后的指使者,可他又没点名道姓说到底是谁,听不懂的人自然还是会听不懂——比如九曜。
所以这话根本就不是给九曜听的。
而从顾浔舟的反应来看,他是听懂了,所以自然而然就能推测出他早就知道只影是皇帝的部下。
这就意味着顾浔舟对暮云楼里每一个人的身份了如指掌,提前调查过,这也更加坚定了沈问的推论:顾浔舟一定是为了办什么事才出现在古莲城。
“什么诈不诈的,你们两个说起话来怎么那么难懂。”九曜皱着眉摆了摆手,余光瞧见远处地面上昏死的简潇湘,神色微变,“嗬!我说这女人死哪去了,原来是被你捷足先登了!”
“你也想杀她?”只影歪着脑袋,“哪怕杀死大巫师的人不是她?”
“不是她还能是谁?”九曜冷声道。
“蠢笨如驴。”只影轻笑。
呼——
话音才落,只影浑身泛起光芒,破风起身挥拳而至,明显是不打算继续和九曜打嘴炮,当下任务完成才是最重要的。
“罗刹!”
九曜身法也不差,翻身避开攻击,立刻双手捏诀,唤出鬼灵。
二人虽说是才分过一场胜负,可其实高手间的对局往往不是单方面的压制,各种因素都可能左右结果,所以这一来二往的攻势,只影还真没落下风。
站在房间最角落的两个人也没有老老实实围观,各自心里盘算了八百回合的心理战。
“顾大公子,这会儿暮云楼里各方势力混战,您这三脚猫功夫也不好好躲着,到处乱跑什么?这可不像你啊…”
沈问道,“那个惜命惜金的顾浔舟哪去了,还是说你现在已经狂妄到以为能以一敌百了?”
说吧,你此行利用我等潜入暮云楼到底在搞什么猫腻?
“……”顾浔舟白了他一眼,根本就没打算回答,深深吐了口气,“呼…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怪了,你都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又怎么猜到我在这里的?
“某人行迹鬼鬼祟祟的,让雁歌看见了,我怕你不小心死了就寻来了呗。”沈问弯了弯嘴角,这时候也不忘打趣他。
“这死丫头…天生克我是不是…”顾浔舟重重闭了眼,双手紧紧握拳。
哘——
“你到底什么时候坦白?”
沈问反手抽出浮生剑,架在顾浔舟的脖子上,“你想方设法把局面搅得天翻地覆,究竟为了浑水摸个什么鱼?”
“真是服了你了。”
顾浔舟举手妥协,转身指着远处,一扇藏在房间边缘的十分不起眼的石门,“穿过那扇门,就是简潇湘关押药人的地方,里边有个异族人我要带走。”
说着他就迈开步子往那走,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解释,沈问微微挑眉,当即收起了浮生剑,跟着顾浔舟前进。
顾浔舟知道这下是甩不开沈问了,索性在他眼皮子底下行动,反而多了份安全保障。监视者与被监视者此刻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
“这种事儿,安排下人来不就好了,还是说这个人很重要。”沈问悠哉道,“竟值得你顾大少冒着危险亲自来一趟?”
“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百闻台交易难道还需要向你报备吗?”顾浔舟十分没好气儿回答。
“怎么,只允许你利用我,就不许我多打听打听?我还没怪你利用我吸引暮云楼的视线,给你创造过来偷人的机会呢。”沈问背着手摇摇头,“真是没天理啊,只许官兵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偷人,敢说的在难听点儿吗?”顾浔舟不禁闭了闭眼,在心里不断自我劝导,他就是嘴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两人十分淡定、旁若无人地来到房间门口,全然没有顾及不远处还有两个高手正在全力输出…
第244章 阵营
一楼,房间内。
“现在无关人等已然都出去了,安公子可以将东西交于我了吧?”
李琛温和发问,“毕竟你要的人我已经给你了,至于那个安伯宁…你若不愿手沾鲜血,由我代劳杀了他也是可以。”
安无岁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低下头解开腰间的系绳,将衣领子用力扯开,露出雪白的肌肤。
李琛不由得往前探了探,视线犹如被什么东西吸引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扯开的衣领。
“怪不得安伯宁说几番潜入安府也未曾找到那个东西,原来是被印在了你的身…”
“上”字未出口,李琛愣住了。
哪有什么符纹。
安无岁把衣领扯到最大,露出整个左肩,左胸口处有一块格外醒目的疤痕,应该是多年前的旧伤,像被什么烫过似的,那片皮肤全部都是新长出来的。
“这是?”
“原本那半张符确实印在这里,不过被我尽数烫毁了,我幼年灵力散尽,担心有人发现这个秘密而我却没有保密手段,于是日日背诵,把它印在脑子里,然后亲手用炭火一寸一寸烧掉了。”
安无岁用手指着那处伤疤,神情平淡,仿佛饱受灼伤的不是自己。
“……”李琛略微扬了扬眉。
“我说这些不是让殿下可怜我。”
安无岁将衣服穿好,平静道,“我只是证明你要的东西确实在我这儿,并且除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当然这也是我的筹码,所以现在我要求看到安伯宁,不看到他我是不会交出东西的。”
李琛懂了他的意思,没再多说,仅是淡淡知会一声:“梅花。”
梅花心领神会,起身朝门外走去。
她虽然失去了视觉,可动作依旧灵巧,将鲜红的油纸伞轻轻搭在肩上,快步走到房间大门开锁推开了门。
听到动静,门外三人立刻警戒起来,林微语先一步凑上去,伸手拦住了梅花的去路,冷声道:“安无岁呢?”
“安公子在里边同殿下喝茶,奴家奉命出来取件东西,林姑娘不必忧心,奴家去去就回。”梅花微微欠身礼貌回应。
林微语将信将疑透过半掩着的门缝看过去,安无岁跟她心有灵犀似的,也偏头看过来,撞上缝隙里焦急的视线,对她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林微语见状才收回手,放梅花离开。
不多时梅花果然回来了,手里还牵着一根粗麻绳,麻绳另一端绑着一个身高矮小的男人,他的头被麻袋蒙住,双臂也捆在背后,因为看不到路,走起步来踉踉跄跄的。
她将男人推进屋子里,然后缓缓关上房门,再度落锁。
走廊里又陷入寂静。
苏三千见林微语一直盯着那男人看,便问道:“这个男人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什么。”林微语摇摇头,指尖紧紧捏着衣角。
也不知是不是血脉在作祟,哪怕她没有看到此人容貌,也能断定他就是安伯宁。一时间,狰狞的面孔将她丢进江里的画面频频闪现眼前,林微语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嗵。
此时,房间内,梅花关好房门,随后一把将安伯宁甩在地上,扯掉他头顶的麻袋,然后退回到李琛身后:“殿下,安公子,人带来了。”
突然撤掉了麻袋,安伯宁被明亮的光线闪了眼睛,用手遮挡住光亮,好半天才适应。
他跪坐在地上,整个人格外狼狈,像是被严讯逼供过,浑身都是用鞭子抽打的血迹,或许是简潇湘的杰作。
安无岁扶着椅子缓慢站起身,心情极其复杂,他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与二叔重逢,况且,眼前人既是他血脉相连的家人,也是残害他母亲的凶手。
“…为什么?”
安无岁微微颤抖着薄唇,好半天只憋出来这几个字。
“……”安伯宁听到声音睁开双眼,抬起头来,仔细打量面前这个面容与自己有五六分相像的年轻人,“你是…无岁?”
啪!
“安伯宁,为什么!”安无岁重重落下一巴掌,清脆打在安伯宁的脸上。
“唔!”
安伯宁吃痛捂着脸望着他,又看了看一边的李琛,擦去嘴角的血渍,咯咯一笑:“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不然你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吧?哈哈哈哈…”
“你为什么要替太子做事?”
安无岁愤恨道,“为什么为了那个破符要对自家人下手?你若是从洛河跑了出来,只要来投靠父亲,他绝对不会不管你…”
话音未落,安伯宁突然大笑三声打断了他。
“哈哈哈哈哈!还真是天真到可笑啊我的好侄子!人人都盯着那东西,它在安禾手里又不在我手中,难道要我投靠他一辈子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吗?!你开什么玩笑!”
此刻安伯宁眼中布满血丝,露出一种癫狂的神情,忽而语气放缓,轻声说,“更何况…你不也已经站好队了吗?”
说到这里,安伯宁有意瞥了一眼李琛。
“愿赌服输,太子大业我是帮不上忙了,如今这结果是我活该,但我至少不会像你一样自欺欺人,安无岁醒醒吧!哪个皇家子弟手里干净呢?你选谁,结果都是一样的…咯,额…”
嚓——
一柄短刃极速扎进安伯宁的喉咙,使得他话说一半就卡住了,神色僵硬地不断咳血,一息之后,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真是满嘴歪理!”
李琛不悦啐了一声,掏出手帕轻轻擦拭溅血的右手,“安公子,我这个外人都听不下去了,反正你早晚也是要杀掉他,应该不介意由我代劳吧?”
安无岁偏头看着李琛,表情中闪过一丝错愕,但稍纵即逝,然后他回神望着安伯宁几乎没怎么挣扎就断气的身影,扶着椅子缓缓坐下,淡淡开口:“殿下随意。”
安无岁知道是安伯宁说了不该说的话,李琛不想让他影响自己的判断,所以才立刻解决了安伯宁。
“吓着了吧?安公子,喝口茶压压惊。”
李琛温和说着,把安无岁手边的凉茶往前推了推,“咱们是不是该谈谈符咒的事了?”
“殿下。”
安无岁突然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
“嗯?”李琛抬眸。
“殿下若是诚心与我做交易,就不要搞这些小把戏了。”安无岁一边说着,一边捧起茶杯,将茶水缓缓倒在脚边。
哗啦——
随着茶水倒出,能看到上方飘出似有若无的白色气息散去,如果距离够近,还能闻到有一种诡异的香味。
“殿下是不相信我把符咒的画法交出来后还会保密,所以还想杀我灭口,只是迫于我的同伴都在外边守着,不能明着来,所以才在茶中下毒,引我喝下。待我离开暮云楼后的某一天突然毒发,那个时候,殿下早就躲在皇宫里高枕无忧了,他们也不能拿殿下如何了,是吧?”
安无岁倒干净了茶杯里的液体,缓缓放回桌子上,抬起眼皮子盯着李琛。
“恕我直言,交易是需要建立在两人互相信任的基础之上的,我的敌人不是安伯宁,而是他背后的人——太子李璆,所以我们之间并不存在那些虚无缥缈的敌对关系,如果殿下你始终没有想明白这层的话,我想即便你今天就是在这里杀了我,我也难以给你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