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天光》 第一章 回家 从海城到桂城的高铁上,窗外的风景飞一样往后退,陈悦表情木然。此时列车广播响了:本次列车终点站——桂城东。 听到桂城这两个字,她原本已经麻木的心忽然被重重刺了一下,脑子里涌出她上大学后第一年回家,妈妈大晚上来车站接她的样子。现在妈妈不在了,再也没人会惦念她了。 难受了几秒,陈悦忽然就释怀了,反正她很快就能跟妈妈相聚了。不用伤心,只要撑过这几天不出什么意外就行,毕竟她还要参加妈妈的下葬仪式。 此时两位乘警从后一节车厢走到这里抽查旅客身份证,陈悦看着他们越走越近的脚步,不知道他们是例行公事的查询还是有目的的找人。陈悦心跳如雷,她微微起身想要去厕所避一避,等他们走了再回来,但没想到余光一瞥,看到另一位乘警正从前面那节车厢那往这边查,两拨人一前一后,正好把她堵在了中间。 列车飞驰,窗外的日光让陈悦眼前发白,她的双腿已经抖的不成样了,走又走不了,坐又坐不住。此时车里其他人的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和公放手机视频的杂音全部在她脑中环绕成让她无措的嗡嗡声,车内空调十七度,但她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浸透,变成一缕一缕的趴在额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前面的乘警还有几排就要到厕所那了,到时候她就真成夹心饼干无处可逃了。陈悦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实在撑不住这么大的心理压力,本能催促她快逃到厕所里,她只能遵循本能,恰好此时车厢显示屏上正好提示厕所无人字样,就在那一刻,陈悦不再犹豫,背上背包猛的站起身,踉踉跄跄的朝车厢厕所跑去。 她就想赌一次,只要她能进厕所就一直反锁在里面,她赌他们应该不会一直等她开门。 前面的乘警还有两排要检查,看她朝厕所走去,只看了她一眼,就继续低头查了,并没管她。陈悦僵硬的脸上微微松弛了些,更迫切的想要逃进那个小小的庇护所里,就在她快要走到车厢链接处的时候,身后一个男声朝她大喊:“等一下!” 陈悦头皮一阵发麻,转头看到喊她的人正是后面的乘警。此时她想跑却浑身没了力气,觉得自己就如黑夜中被强光罩住后无法动弹的鸟类一般,要不是手扶住车厢,她早已滑坐在地上。 后面的乘警快步走到她面前,摊开手心,里面是一个绿色的毛绒卡通粽子挂件。 陈悦愣了两秒,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乘警看到她有些反常的样子,一脸疑惑:“你没事吧?我刚才看到这个东西从你包上掉下来的。” 陈悦脸色惨白的摇摇头,她想说句谢谢,却挤不出音来,连表情都是僵的,只快速伸手拿过对方手里的小挂件,眼神不敢再跟对方对视,转头飞速推开卫生巾的门,一进去就立马反锁起来。 门外的乘警有些懵,但转念就自动脑补了人有三急,这些反应也正常,便也不再多想,转身去另一个车厢抽查了。 门后面的陈悦听到离开的脚步声,整个人虚脱一般倚靠在门上。 车子到站前,陈悦都再没从里面出来,等她拖着站得水肿的双腿从车站出站,桂城潮湿闷热的夜风往她脸上扑来,听到出站口到处都是拉客的摩的佬用白话拉得长长的声音问她:“靓女去哪嘀?上车喂。” 她恍惚的思绪才从空中落到了地上,也让在车上晃了许久的她终于确切的意识到,她回来了。 而这个生养她的城市,以后再也没有了妈妈的身影。她吸了吸鼻子,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马路边,捂着嘴悄声哭了出来。 陈悦拖着行李箱走回到那条她从小长大的街道上,路灯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路口转角那是一间几平米的小裁缝店,那家店是她婶婶开的,因为叔叔一家对他们一家的所作所为,她从来没进去过,也没跟这个婶婶说过几句话。 此时里面好几个邻居在里面嗑瓜子聊天,看到推着行李箱走过来的陈悦都愣了一下。 等她走远,里面一个烫着泡面头的五十多岁女人回过神来,问坐在缝纫机上的女人:“哎肥仔妈,刚才过去的好像是你哥家的大女儿啊,那可是有年头没回来了。” 陈悦那位婶婶撇撇嘴:“她妈死了,她还能不回来看看?” 其余几位也加入讨论:“老陈这个大女儿在海城读完大学后就留在那里工作了,听说赚蛮多钱的。” 肥仔妈不屑:“大城市赚得多花得多,她赚再多也没见给她爸妈买新房住啊,他们家还不是照样住在这个老祖屋里?” 她说话语速不慢,好险把最后那句“占着陈家独孙的房产”给咽了下去,大伯哥还在,她这个弟媳这么公开说就容易落人话柄。那大伯哥就跟个摆设一样,房子迟早都是她家的。 “说的也是,她应该也三十好几了,之前听她妈说她在海城谈了个男朋友,好多年了,她妈都不在了,她都没能结婚,也不知道能不能结的成。” “嘘,小声点,她家就在后头,只隔一道墙。” “怕什么,她家没人,你大伯哥不是刚出门了吗?她都不一定进得去。”几人对看一眼,又继续嗑起了瓜子。 陈悦从上大学到现在,接近七八年没在这里生活,对这里的人和事都陌生了,认不出那么些人,况且她现在谁都不想搭理,她低着头,快步从那间小店门口走过,朝不远处的侧巷入口走去。 这条巷子窄,两边是老旧的平房,墙壁上爬着青苔,墙角堆着些破破烂烂的杂物。路灯昏黄,隔老远才一盏,照得人影影绰绰的。但即便七八年没回来,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提着箱子走到自家门口,门是关着的,祖屋里现在就她爸自己在住,陈悦在心里涌起一阵厌恶,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敲了好一会,却一直没人来开门。 第二章 回家 二 以前她每次回来,她妈妈都煮好了她喜欢吃的饭菜,等着她回来。现在妈妈走了,她没有家里的钥匙,连门都进不来了,一阵难受又涌了出来,她压下眼角的潮意,看了眼手机时间,晚上九点半。 以前她还在上初中的时候,这个点她爸陈秉光不是在跟人打牌就是在街道中段的那家小卖店门口跟人坐着吹牛,她不会像她妹陈薇一样,到点会去那间小卖店叫他爸回来吃饭,她连路过那里都觉得难受,所以这条南北走向的街道,朝北的那头,没事她极少会往那边走。 妹妹陈薇家离这里三十分钟车程,这个点,她不可能让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的妹妹过来送钥匙,只能打电话给她爸陈秉光,看着那个几乎从未拨打过的号码,她犹豫几秒,还是拨了出去。 很快,隔着木板门,她隐隐约约听到里面有手机声,手机一直无人接听,她又重复拨打了三次,确定她爸把手机落家里了。 这条侧巷拐进来,第一户就是她家,再里面就是她叔叔家,每一户两间平房,形成一个半封闭的小院子, 昏暗路灯下,奔波了一路的陈悦坐在门口的行李箱上,逼仄的平房蚊子轮番轰炸她短袖没遮盖住的手臂,她一动不动,心里闪过的是老妈曾经问她的话:你一直不结婚,以后老了一个人怎么办?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老妈的她忘了,此时她只记得一段她在网上看过的话:等我老了,我就坐在门口,等你来接我,就像小时候那样。 陈悦擦掉涌出的眼泪,想到自己这已经没有希望的稀巴烂的人生,她真的希望妈妈现在就来能接上她,此刻的她,好想抱抱她的妈妈。 陈秉光接到侄子陈浩的电话,说前两天借他的那辆电动车撞了,让他马上去现场看看。 想到自己前两个月刚买的那台电动车,陈秉光肉疼得紧,出街口打了个摩的,赶到了陈浩说的地方。 等陈秉光赶过去一看,车头已经撞变形了,大灯碎了,车架也歪了。 这台车平日里陈秉光总是擦了又擦,自己都舍不得骑,侄子来借,他就借了,一开始说是借去开一天,没想到一开开一周,今晚车撞了才给陈秉光打电话。 大背头梳得流光水滑的陈浩正在抽烟,旁边或站着或坐在摩托车上的几个男女,他正跟几人说说笑笑,看陈秉光过来了,他过去开口说:“大伯爷你放心,我人没事,就是车……有点烂,你先拿回去修吧,我先跟朋友走了。” 即便再宠陈浩,陈秉光这时候也不乐意了:“你好好的车子借给你,你就给我撞成这样,现在让我自己拿去修?” 陈浩两手一摊:“大伯爷,我最近手头紧你也知道的,不然也不会问你借车了。车是你的,你总不能让它就散在路上吧?要不这样,你先垫上修车钱,等我有了钱再还你。” “等我有了钱”这五个字,陈浩从小说到大,但一次都没还过。 看陈秉光还是不说话,陈浩有些不耐烦的朝他口袋里塞了一根烟:“我朋友还在等我呢,我先走了。” 一群人嬉嬉闹闹的骑车走了,陈秉光看着散落马路上的一地碎渣,叹了口气,过去扶起破破烂烂的车子,就这么一路推着走了回来。 这片是桂城的西面老城区,街道边和小区里全种的是芒果树和柚子树。白天让人眼晕的烈日下,很多骑电动车等红灯的都躲树下才能喘口气,晚上桂城人睡得晚,这时候大家吃完饭都在外面街边大树下乘凉聊天,店铺都开着,比白天还热闹。 陈秉光走过的地方大家都看着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开着门的修车店,店主一家正在门口摆桌吃饭,看到大单子上门,店主放下碗,一抹嘴:“哎呦阿叔,你这车撞得不轻啊。” 陈秉光停好车子,擦掉头上的汗:“帮我看看几多钱能修好?” 店主绕着车子走一圈:“阿叔,我也不多要你,两千块我给你修好。” 陈秉光一惊:“两千?” “别人那里换个电池都快两百了,你看你这车都残成这样了,两千我帮你全修好都是便宜的了,你不信你就拉去别的店问问。” 店主说完又直接坐下吃饭了,陈秉光没办法,他现在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只能又拖着这台烂车子慢慢往家走。 等他气喘吁吁的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口的阴影里忽然站起个人,吓了他一跳,手里的车子都差点稳不住,脱口而出:“谁在那?” 等看清从阴影里走出的人是自己大女儿时,陈秉光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只说了句:“什么时候到的?” 做父亲的没有称呼一句女儿的名字,女儿也没叫他一声“爸”,但两人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相处。 想到眼前的男人这么多年,都没给过母亲一点家庭的温暖和作为丈夫的关心,陈悦就为母亲不值。她冷冷看着他:“开门。” 陈秉光在外面是老好人,但面对自己家人的时候,可从没好气,以前小的时候要是陈悦敢这么无视他的问话,说不定就挨巴掌了,如今看着翅膀硬了的大女儿,陈秉光也是恼火的,或许是看到女儿刚风尘仆仆的回来,也或许是知道妻子刚离世,女儿有心结,总之,他没吭声,转身把门打开了。 门开了。 陈秉光把破破烂烂的电动车推进院子,靠在墙根。车头歪着,大灯碎了,像一只被打瘸的狗。 陈悦站在门口,没马上进去。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墙角的洗衣机是她刚赚钱的第一年,给老妈转了两千块,让她自己给自己买几件好衣服,没想到她转头就买了台洗衣机给她爸洗衣服,她知道劝不动老妈,后面也再很少给老妈钱了,不是不想,而是她在海城一个人赚钱负责两个人的开销,实在剩不下钱了。 第三章 回家 三 陈秉光把院子里昏暗的灯泡打开,洗衣机的盖子没盖好,里面泡着衣服。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男人的汗衫和短裤,皱巴巴的。旁边水龙头下面的水池里泡着一个塑料盆,里面有些还没洗的碗筷。 陈悦把行李箱拎过门槛,轮子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咯噔一声。陈秉光蹲在电动车旁边,低着头检查车况,没看她。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谁都没说话。 陈悦拎着箱子自顾自往屋里走。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电视机开着,正定格在一个抗战剧的画面,看得出来她爸当时是匆匆出门的。八仙桌上摆着几个没收拾的碗筷,剩菜就这么晾着,上面已经落了苍蝇。 碗柜旁边的冰箱门没关严,能听见压缩机嗡嗡地响。陈悦想起她妈活着的时候,家里不是这样的,家里再不济,也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移开眼睛往里走,推开自己以前住的那间屋。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桂城的回南天潮得厉害,一整个月里,墙壁都能滴水的程度,自从她不回来住,妹妹也出嫁之后,家里的旧物就全堆在她和妹妹以前住的那间屋子里。纸箱、旧衣服、废报纸、坏了的电风扇、生锈的自行车轮毂。她那张床还在,但床上堆着两床发黄的棉被,被子上落满了灰。 以前她回来,老妈会早早把这些归置好,给她收拾出一处干净的睡觉地方,但现在,储物间还是储物间。 陈悦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秉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站在她后面,也往里看。 “这屋你要住吗?”他说。 陈悦没回头,出口的话很冲:“我不住我住哪?” 陈秉光不太爽,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那你自己收拾。” 陈悦还是没说话。她转身,往外走,推开另一间屋的门。 这间是之前她妈和她爸住的。 门一开,她愣了半秒,床上的被子没叠,就那么堆着。墙壁柜上放着她妈的遗像,前面没东西,没有香,没有供品,什么都没有,遗像就这么孤零零的放在上面。 她想起以前,她妈总是一边擦桌子一边唠叨:“你爸眼里没活,电视机开一天不知道关,冰箱门不关严,衣服堆三天不知道洗。” 她妈为这个家付出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什么也没得到,现在人走了,连供品都没有,她结这个婚,到底意义在哪。 陈秉光在后面,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探头往里瞅了一眼,嘟囔道:“看什么,屋里……就那样。” 就那样?她妈一走,这个家“就那样”。 陈悦心里堵得慌,她去给老妈认认真真的上了香,然后才转身回到那间堆满杂物的屋。 陈秉光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就看到陈悦拖起一个纸箱往外拽。纸箱很重,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声。 “你干嘛?”陈秉光眉头越皱越紧。 陈悦没理他。她把那个纸箱拖到院子中间,扔下。转身回去,又拖出一个。一个。两个。三个。旧衣服。废报纸。破电风扇。生锈的自行车轮毂。她用脚踢开挡路的,双手拽着,往外拖,往外扔。 “你这是干什么!”陈秉光急了:“那些东西还要的!” 陈悦还是不理。她拖出一个化肥袋子,袋子破了,里面的陈年旧东西滚了一地。她看都没看,又回去拖下一个。 她的动作很快,很用力,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刘海贴在脸上,她也不擦。手被纸箱边缘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也不停。 “你到底要干什么!”陈秉光忍无可忍冲过去,想拦住她。 陈悦直起腰,眼神恨恨瞪他。她也忍够了,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她妈,她,和她妹,她们三个人到底欠他什么了?要这么忍他? 她就是故意不再给他好脸色,如果今晚她爸跟她吵吵甚至动手,她一定不会客气,她不仅要回击,要连她妈她妹的份也一起讨回来! 陈悦眼神里的决绝,让陈秉光愣住了。 那里不只有愤怒和怨恨,更多的是一种不管不顾不在乎,想要撕掉一切毁掉现在的决绝。 这样的女儿,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有了一丝忌惮。难道是妻子的离世,让女儿太伤心,性情大变? 陈秉光第一次在自己女儿面前不敢随心所欲的发火,他甚至不自觉的调弱了自己的语气:“我就是问问你要干嘛。” “这屋,”陈悦的声音很冲:“我要住,那些垃圾,要么放这里,要么放你屋里!” 陈秉光眉头锁着,想了想,最后摆摆手:“搬吧搬吧。” 陈悦本以为他会像小时候那样直接暴跳如雷,然后她就可以不管不顾的大闹一场,把她此时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让这个操蛋的世界一起毁灭。 没想到对手的态度竟然软下来了,看着眼前头发已经开始花白,有些微微驼背的瘦小老头,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跟一直压在她心里这么多年,遇事就凶神恶煞压着她们的人,原来就是一只纸老虎,只是她们从未敢于豁出去反抗而已。 陈悦心情纷杂,没再看已经默默去坐在墙角收拾烂车的陈秉光,把身上的怨气全撒到那些杂物上。 她拖出最后一个纸箱。纸箱翻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那是老妈以前收集的她上学多年的奖状,很多已经发黄,甚至有了霉点。 陈悦蹲下来,看着那沓东西,这些,就是她妈妈在这么多年的辛苦岁月里,为数不多的,能让她感觉到有生活盼头的慰藉了。 陈悦把东西一张张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旁边。 院子中间,杂物堆成了一座小山。陈秉光看似在整理他的破车,其实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偷偷观察着他这个反常的女儿。 看着女儿把东西要扫出外面,陈秉光站在旁边,实在忍不住,最终开口说:“那些东西有些是你妈的。” 第四章 坚冰 陈悦没理他,径直去处理最后一件东西:刚才陈秉光拿回来的那辆“垃圾”。 陈秉光一下急了,赶紧过去护住:“这是新车!你弟刚借了一星期,今晚撞了,我等着有空了再拿去修。” 陈悦冷笑一声:“他撞坏了,你拿去修,你可真是好大伯啊,什么时候我跟陈薇也有这待遇?不知道的还以为陈浩是你亲儿子。” 陈秉光又不自觉的用回之前对女儿的暴躁语气:“那是你弟,你这个做姐的跟弟弟计较,你好意思?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出去读书那么多年都白读了!” 陈悦直接反唇相讥:“你好意思做,我当然好意思说!” 被女儿一顶再顶,陈秉光气不打一处来,瞪着两个眼:“你想干什么?你妈刚走,你就想翻天?” 陈悦已经什么也不怕了,她握紧拳头:“翻天?这天早该翻了!” 女儿手里还有她收拾东西时的扫帚,朝他吼的架势好像他要是敢动手,她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抽过来。 这还是他那个从小拿奖,每天只知道默默看书,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不会反驳他任何话的大女儿陈悦吗?别的孩子初中高中都跟父母对着干,她都是说什么做什么,从没有二话,现在到了三十几岁,怎么反倒不懂事了? 陈秉光比一般老头还要瘦,个子不算高,要真跟火起来的女儿动手,谁吃亏还不一定。这种情况在他年轻时根本没想过,他没想过有朝一日,他竟然怕他女儿打他? 形势比人强,陈秉光再不敢相信,也不想去试,万一真被女儿收拾了,那以后他这个一家之主的面子可是再捡不起来了,到时候他还怎么让他两个女儿照顾他? “你妈刚走我不跟你计较,等回头再收拾你!”陈秉光放了句狠话就转身回房了。 陈悦狠狠出了一口气,把这么多年一直想说的话说出来就是爽!她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从今天开始,她不想再忍任何人了! 她转头把那个之前他爸一直留着的那只生锈的自行车轮毂扔到外面的垃圾箱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舒爽! 然后她走进那间杂物屋,拿起门边的扫帚,开始扫地。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陈秉光又从自己屋里出来,他就站在门口,一直盯着她扫,他就怕她再扔他的东西。 这一晚上,陈悦没吃晚饭,没喝水,进门就开始扔垃圾,手被划破了也不停。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就只是扫,拖,扔,扫,拖,扔,像一台机器要把电量用完才肯罢休。 似乎只有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些动作上,才不会分出心思去想别的,这段时间发生的哪一件事,都能让她崩溃。 陈秉光站在那儿,在这个家里,他这个一家之主,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会被“怕”女儿,他把陈悦的变化归结于她妈的事,他觉得陈悦再过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正常了,现在她闹就闹,他先忍忍,毕竟他后面还得靠她。 一个小时后,那间屋空了。地上扫干净了。窗户打开了。那张之前用来堆放杂物的床收拾出来了,上面铺着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她妈妈给她买的床单。她尽量让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老妈给她收拾出来的一样。 就算时间不多了,她也想重温往日的温暖。 陈悦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四面墙。一扇窗。一张床。够了。比起海城那个没有窗户的小屋,这里已经够了。 她转身出来,看见陈秉光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座杂物山,不知所措。 “那些……”他指了指,还是不甘心:“真不要了?” 陈悦没回答。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手上的伤口。水是凉的,冲在伤口上有点疼,她也不皱眉。 冲完,她甩了甩手,往自己的小屋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冷冷看着他:“我妈的遗像,你就那么放着?” 陈秉光愣住了:“不放着怎么弄?没下葬不能收起来,等后天下葬了就放进柜子里。” 看,他甚至不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陈悦心头有些火起:“我妈活着的时候,什么活都是她一个人干。她现在走了,你连个供品和香都没有给她上?” 陈悦看着他,她都能想到他说什么。 果不其然,他随即有些恍然:“我今天忙着去拿车,我都搞忘了,我昨天是上香了。” 陈悦看着他,五秒,十秒。她转身进屋,砰的一声把自己的房门关上。 陈秉光嘴里嘟嘟囔囔,更确认是妻子的事让女儿有了变化,同时也有些懊恼,本来侄子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是打算去上香的,事情一来他就搞忘了。 陈悦躺在床上,也不想洗澡,浑身跟散架了一样,或许是明天她最重要的事结束后她就了无牵挂了,也或许是家给了她安全感,这几天紧绷的情绪一松懈,人立马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陈悦忽然惊醒,听到电视机的声音从另一个屋里断断续续的传出来,嗡嗡的。 已经到了下半夜,陈悦再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刘同躺在血泊中的样子。她握紧拳头,身子微微发颤,感觉喘不过气来。她干脆翻身起床,打开窗户,等新鲜空气和月光都进来之后,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院子里,那座杂物山还堆在那里,在月光下黑黢黢的。那辆破电动车歪在墙根,车头用胶带缠着。 她听见她爸那间屋里,传来电视声音和间隔的鼾声传来。他爸睡着了,就这么开着电视一晚上,睡过去了。 陈悦没想去关那台电视,电视中似乎在播放一男一女的争执打斗,她身形一顿,手指僵硬的扣在木头窗边,想起自己抄起桌上的大海碗砸在刘同后脑的那一刻,鲜血流了她一手。 她口干舌燥,跌跌撞撞的到外间去倒了碗凉水,一口气灌进肚子里。 第五章 坚冰 二 等气喘匀了,她告诉自己,后天,只要让她看着母亲安稳下葬,她就再没有什么挂念,就能安然接受一切的惩罚了。 夜风吹过来,吹得她眼睛发酸。她的人生已经毁了,希望下辈子,她能活得更好些。 这一夜,陈悦没睡踏实。 一晚上总在惊醒,然后又迷迷糊糊睡过去。反复循环,直到筋疲力尽,终于沉沉睡了过去。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刺得眼睛发疼。 陈悦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上午九点半。 她坐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那辆破电动车还歪在墙根,车头缠着胶带,晾衣绳上挂着昨晚那几件汗衫,一动不动。 她爸还没起来。 也是,她妈活着的时候,这个点她爸就没起过床。现在她妈不在了,他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陈悦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了一会,才去洗漱。 正屋的门开着,八仙桌上摆着昨晚的碗筷,剩菜晾着,苍蝇在上面爬。她妈的遗像孤零零地放在墙壁柜上,前面的香炉里插着她昨晚上香的那几根香柄。 陈悦看着那张遗像,老妈正温和地对着她笑。那是前几年她回来过年,跟老妈和小妹去逛公园时拍的,出发前说要拍照,她们还特有给她妈打扮了一下。 姐妹俩拉着老妈去做了个头发,打扮起来的老妈,笑起来都格外好看,跟那位天天在小学门口摆酸野摊,每天下午四点半出摊,六点半收摊,守着一车子切好的泡在透明的玻璃缸里的木瓜、萝卜、莲藕,和那块五毛钱一串的硬纸壳,被放学时孩子们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喊“阿姆我要一串”的酸野阿姆完全不一样了。 陈悦给老妈又上了柱香,一低头,又想起老妈风里来雨里去,每天出摊的样子。 那时的老妈总是笑呵呵地应着放学涌出来的买东西的学生,手上的活不停。陈悦上的就是那所小学,每天放学,看到她妈就这样在校门口摆摊,那时候她嫌老妈在那里卖酸野丢人,放学她总是绕着走,假装不认识那个忙着赚钱养活一家人的女人。 后来她长大了,去了海城,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她妈还会问她:“想吃酸野吗?妈给你做。” 她说不想,其实是想吃的,只是每每想到当年同学议论她的样子,她就把想吃的想法压下去,似乎不吃那些酸野,她就没有经历过那些难堪的过去。 而现在,她才想通,那些所谓的难堪,全是她自己给自己加上的,如果别人曾议论过她,那也是当时那一刻,而她,硬生生把这一刻,延长了十多年。 想通这些,她想再吃一次老妈做的酸野,也吃不到了。 陈悦眼睛发酸,刚把潮意压下去,就听到巷口传来电动车的声音。 妹妹陈薇把车子开到院门口,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后座还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她停车的时候,看见姐姐陈悦站在院子里,动作顿了一下。 姐妹俩隔着几米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阳光明晃晃的,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姐,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陈薇把电动车撑好,拎着东西走过来。 走近了,陈悦才看清她的眼睛肿着,眼眶一圈红,是哭过的痕迹。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上,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袖子上沾着灰。 陈薇手里那两大袋东西,一袋是纸钱香烛,一袋是菜肉米面。编织袋里装着什么看不出来,鼓囊囊的。 陈薇的声音哑的,像是哭过太多,也像是一夜没睡。 “我昨晚回来的。”陈悦心里难受,拼命压住眼泪 陈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 “我带了些东西来。”她说:“下午吊唁要用的。” 陈悦看着她手里那两大袋,看着编织袋里露出的一角黄纸。她妹比她小几,从小就不如她成绩好,但人勤快,性格也好,相比起她,左右邻居更喜欢逗她妹妹玩。等她考上大学走了,她妹留在桂城读了个大专,毕业就结婚生了两孩子。这些年,姐妹俩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陈悦知道,陈薇经常回来帮老妈干活。 她妈摆酸野摊的时候,她妹下了班就过去帮忙切水果、收摊子。周末的时候,带着两个孩子来,让她妈看看外孙。 她妈病了那段时间,也是她妹跑前跑后,带她去医院,陪她做检查,给她送饭。 她呢?她在海城。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 每次回来,她妈都会问:“工作累不累?钱够不够花?什么时候结婚?” 她总是敷衍过去。现在她妈不在了。那些她没回答的问题,再也不用回答了。 陈悦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她伸出手,接过陈薇手里的一袋东西:“我来提吧” 陈薇愣了一下,姐姐以前在家是很少干活的,总是把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妈妈也让她不要去打扰姐姐学习,所以她下意识说:“不用不用,这点东西不沉。” 陈悦还是接了过去:“阿薇,这些年,辛苦你了。” 陈薇闻言一顿,别过头去,吸了吸鼻子:“说这些干嘛,我先把东西放进去。” 陈薇把东西放进正屋,直起腰,看到她妈的遗像孤零零地放在墙壁柜上。 陈薇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些水果摆上去,认真又仔细。 陈悦站在门口,看着她妹的背影。陈薇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抖。一下,又一下。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门口,肩膀抖着。 陈悦没有走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陈薇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她胡乱的伸手擦去。 “姐,”她说,声音还是有点抖:“我去厨房弄点吃的。你饿了吧?” “我去煮吧。”。 厨房是单立在院子的对侧一间,陈悦要进厨房,陈薇先她一步:“你刚回来,厨房那些调料都不知道放在哪,你先坐着,很快就好。” “那我帮你打下手。”陈悦还是跟着过来。。 “不用不用,我很快的。”陈薇把她推了出去。。 陈悦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第六章 坚冰 三 陈薇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切菜的声音,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油烟冒起来的声音。陈悦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听着这些声音,恍惚间觉得她妈还在。 以前她每次回来,她妈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活。切菜,炒菜,端出来一桌她爱吃的。 现在厨房里的人变成了她妹。 很快,陈薇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粉。 桂城人爱吃粉,陈薇做了生料粉,她把粉放在饭桌上,递了一双筷子给陈悦。 “姐,趁热吃。” 陈悦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味道很好,像妈妈做的味道,陈悦吃着,眼泪就悄无声息的的滴进了粉里。 陈薇在旁边坐下低头吃粉,姐妹俩都没说话。好一会,她抬起头,往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爸还没起来?” 陈悦用浓重的鼻腔音应了一声,关于她爸的事,她根本不想说一句。 像是想到了什么,陈薇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正屋。陈悦听见她在她刚才拿来的袋子里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个罐头瓶只走了出来。 那种瓶子陈悦很熟悉,她妈以前腌酸野用的那种,玻璃的,阔口。 陈薇把东西递过来:“我自己腌制的,你尝尝,我一会也给妈尝尝。” 陈悦夹了一块,很爽脆,看来妹妹是认真跟妈学到了。而她这个让妈妈倾注了大部分精力的大女儿,却一事无成,什么也没学到。 “跟妈腌的一样,很好吃。” 陈薇得到陈悦的肯定,她终于有了笑意,端着这瓶酸野走进正屋,摆在遗像前面。 陈悦坐在院子里,透过敞开的门,看见她妹跪在遗像前面,磕了三个头。 “妈,你快尝尝。”陈薇的声音闷闷的传出来:“姐姐说跟你腌的一样。” 陈悦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 快中午十一点的时候,正房屋里的门开了。 陈秉光打着哈欠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汗衫。他一抬眼就看到陈悦陈薇姐妹俩坐在桌边说话,没睡清醒的他还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大女儿昨晚回来了。 “爸你起来了。”陈薇站起身:“我刚煮了生料粉,我去给你盛。” “嗯。”陈秉光走到桌边坐下,看了眼一声不吭的大女儿,心里有点火起,但想到昨晚陈悦跟他顶的样子,他又把火压了下去。 “阿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陈薇。 “刚到不久。”陈薇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粉,放在他面前。 “爸,趁热吃。”。 陈秉光也不去刷牙,拿起筷子,低头吃起来。呼噜呼噜的。 陈悦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理所当然的享受着她们的付出,以前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她只觉得凭什么,凭什么这个男人没尽到父亲和丈夫的责任,却让家里的三个女人伺候了他这么多年。 陈悦忽然有点心疼,为她们娘三自己。 吃完粉,陈秉光抹了抹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下午的事,”他问陈薇:“你联系好了吗?” 陈薇点头:“联系了爸。有个做白事一条龙的师傅,姓覃,下午两点就过来帮忙布置。” “多少钱?”陈秉光现在只关心钱的事。 “一千八,全包,我已经给钱了。” 陈秉光点点头,没再问,只要不让他出,多少钱都行。 陈悦心里在想着一千八的数字,她妈这一辈子,最后就用一千八完成了所有仪式。 她妈摆酸野摊,一串五毛钱,一天卖一百串,挣五十块。一千八,是她妈三十六天的收入。 三十六天站在小学门口,风吹日晒。夏天热得满头汗,冬天冻得手开裂。孩子们放学的时候围过来,她妈笑呵呵地给他们切水果,一串一串递出去。 老妈的手,因为常年泡在酸水里,总是皱皱的,指尖发白,但老妈从来不说累。每次她打电话,她妈都说:“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陈悦不想再回想,站起来,往自己屋走。 陈薇在后面喊她:“姐,你不吃点水果了?” 陈悦没回头:“饱了。” 她走进屋,把门关上。站在门后面,她听见院子里她爸的声音传进来:“她怎么了?” 陈薇的声音低低的:“姐姐伤心吧。” 然后是陈秉光的声音:“唉,你妈走了,谁都伤心。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就好了。 陈悦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下辈子,她都不想成为老妈这样的女人,更不想嫁给她爸这样的男人。 下午两点,覃师傅准时来了。 陈薇在院子里等着,领着覃师傅进去看灵堂的位置。她一边走一边问:香炉用什么?供品摆几样?蜡烛点几根?守灵的规矩是怎样的? 覃师傅一一解答,陈薇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陈悦从屋里出来,站在旁边看着。 她从出去念大学之后,每年回家,都感觉插不上手,家里妹妹则成了妈妈的小帮手,此时,陈薇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而她,是个插不上手的大姐,某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跟蹲在院子角落,抽着烟,什么都不管的她爸一样没用。 覃师傅布置完灵堂,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今天下午和明天的流程。 陈薇接过来看了一遍,问:“覃师傅,明天几点下葬?” “九点半。要赶在午时之前。七点半车到墓园。” 陈薇点点头,把时间记在心里。然后不忘转头看陈秉光:“爸,明天七点半车来,你早点起来。” 陈秉光点头:“放心,我肯定六点就起来了。” 她爸说的话,陈悦一个字都不信,但明天事情重大,他不起来她也得把他拽起来。 陈薇又问:“爸,亲戚那边,你都通知了吗?” 陈秉光愣了一下:“通知谁?” 陈薇一怔,急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让你通知叔叔那边,还有妈那边的亲戚。” 陈秉光像是想到了什么,噢噢了几声,说:“哎呀,你叔那边我打了电话了。你妈那边的……我找不到电话号码了。他们不来就不来吧,明天去墓园就行。” 陈悦就知道会是这样,她爸就没有一件事是能做好的。 她迅速拿出手机,跟陈薇说:“你先去忙别的事,妈那边的亲戚我现在通知,能来的就来,不能来的明天直接去墓园。” 第七章 失望 陈薇点头:“行,只能先这样了。” 两姐妹配合,陈悦从手机里翻出号码,一个一个打过去,一个个说。陈薇则准备供品,安排家里的座椅。 她爸又继续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抽着烟,看着忙忙碌碌的姐妹俩,仿佛一个局外人。 陈薇看着屋里的凳子,转头问陈秉光:“爸,我让你去借的凳子呢?快拿出来摆,一会人就陆续来了。” 陈秉光怔了一下,站起来说:“哎呀,我忘了跟张叔说了,我现在去拿。” 姐妹俩看着他匆匆出门的背影,没人说话,因为无话可说。 半个小时后,陈秉光回来了,两手空空。 陈薇急了:“爸,凳子呢?” 陈秉光挠头:“张家的凳子借出去了,明天才还。” 陈悦的火直接就蹿起来了,这个男人,一辈子都没为自己老婆做过什么事,现在老婆走了,最后的小事也没一件能做好。 陈薇从回来就觉察出姐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气压很低,像是随时都会爆炸,此时看陈悦要发飙,她赶紧拦住:“姐,我知道李伯娘家有,我去借,你帮我把剩下的东西摆上,我很快就回来。” 看妹妹一直尽力想把事情弄好,陈悦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她狠狠瞪了她爸一眼,解决眼下事情要紧。 下午的时候,来吊唁的街坊邻居陆续来了。 姐妹俩在屋里招待,以前跟陈悦妈关系最好的胖婶进来的时候,看见遗像,眼泪就下来了。 “阿芬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她一边哭一边念叨,“咱们还说好一起给孩子送完小学就出去旅游的……” 陈悦听着这些话,眼眶发酸。 胖婶哭完,过来跟陈悦和陈薇说:“你们妈妈这辈子不容易。但她说她养了两个好女儿,大女儿成绩好,考上好大学给她争脸面。小女儿很孝顺,有什么事总帮着她,她说她这辈子值了。” 陈薇低下头,肩膀在抖。陈悦看着她妈的遗像,心里在翻腾。 她妈这辈子,值吗? 傍晚巷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陈悦往外看了一眼,是她那个专占便宜没够的叔叔陈建军。 他一个人来的,婶婶没来。陈浩也没来。骑着那辆半旧的摩托车,车停在门口,人下来就往里走。 陈悦心里那个火,“蹭”一下就上来了。她妈生前,这个叔叔没少找她妈妈的茬。为了老房子的事,为了借钱的事,为了她爸总帮弟弟不帮家里的事。吵过多少次,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吵完,她妈都红着眼眶,在厨房里一声不吭地边抹泪边切酸野,把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响,而她那个爸,每一次都只维护他弟弟一家,从来没心疼过自己的老婆孩子。 陈悦站在院子中间,手攥紧了。 陈秉添走进来,看见她,笑了笑:“哟,阿悦回来了?好久没回家了啊,结婚没有啊?” 陈悦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陈薇知道姐姐不想让叔叔进来,但今天他是来给妈吊唁的,没有往外赶的道理,她在旁边扯了扯姐姐的衣服,示意她不要这个时候赶人。 陈悦的拳头松了松,是啊,今天是妈妈的大日子,她这个做女儿的,不能闹起来让人看笑话。她妈妈这么要强的女人,这么多年独自养活一个家,把她们姐妹两拉扯大,她不能让妈妈走了之后成为其他人的谈资。 看到陈悦让开路,陈建军的笑随即恢复自然,往里走。 来到灵堂前,他上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然后他退出来,在院子里坐下。 陈秉添的到来让陈悦浑身难受,她虽然让他进门了,但依旧眼神不善的盯着他。陈秉添被她盯得不自在,扭过头去喊:“哥!” 陈秉光刚从厕所出来,看到弟弟来了,连忙迎上去:“阿添,你来了。” 陈秉添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陈秉光一根:“嫂子走了,你别难受,想开点。” 陈秉光接过烟,点点头,兄弟俩坐在院子里,抽起烟来。 陈薇知道陈悦看着难受,过去小声说:“姐,进屋坐会吧。” 陈悦没动,她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叔。她不爽,也不能让让她不爽的人爽! 陈秉添抽了几口烟,开始跟大哥吹起来。 “哎呀,我最近忙得很,嫂子不在之后,我一直想过来看看你的,但实在抽不开身。”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厂里接了个大单,这段时间天天加班。阿浩也跟着我跑,累得够呛。” 陈秉光问:“什么大单?” 他弟那个厂子其实就是个作坊,里面平时就他弟一个人,陈浩都很少过去,他没想到他弟还能接到大单子。 陈秉添吐出一口烟,眼睛眯起来,得意洋洋说:“有个老板,搞装修的,找我订一批柜子。一订就是三十套,一套赚八百,你算算是多少?” 陈秉光愣了一下,掰着手指算不出来。 陈秉添嗓音都提高了不少:“两万四!哥,一单我就能赚两万四!” 陈秉光脸上带着羡慕,点点头:“那挺好。” “好什么好,累得要死。”陈建军嘴上说着累,脸上的得意却藏不住:“不过做生意嘛,就是要累。累才有钱赚。天天闲着,钱能从天上掉下来?” 陈秉光知道弟弟从小就比他能说会道,也更有能耐,虽然羡慕弟弟赚钱,但却不眼红,反正钱是被他们陈家人赚到了,没掉到别家就好。 陈秉添最喜欢跟他哥吹嘘,因为每次跟他那个没用的大哥吹牛,都获得满满的情绪价值,但这次,或许是因为陈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盯着他,让他很是不自在,吹都吹不尽兴。 陈秉添尽量不去看陈悦,继续跟陈秉光说:“哥,我跟你说,现在这个社会,就是要敢拼。你看我,文化不高,但脑子活,哪里有钱赚我就往哪里钻。浩子跟着我,学了不少。以后这个家,还得靠他。” 第八章 失望 二 陈秉光连连点头,他虽然没生儿子,但好歹弟弟有个儿子,他们陈家也有后了,所以他是认同弟弟说的话的。 陈秉添还在说:“阿浩虽然现在还没稳定,但年轻人嘛,要给他时间,肯定能行的。女人都是要嫁人的,靠不住,以后我们陈家还得靠阿浩!” 陈秉光似乎已经看到了陈浩孝顺他这个大伯爷的样子,点头说:“嗯嗯,阿浩有本事,以后肯定能行的。” 陈悦听见这句话,心里冷笑。 他爸在这个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么多年他那侄子只有要钱的时候才正眼看他,他竟然想要靠他侄子?痴人说梦! 这些话陈薇也听到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已经习惯了。 陈秉添看了姐妹俩的方向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说:“哥,阿悦在海城混得怎么样?听说大城市工资高,她一个月能挣多少?” 陈秉光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不知道?”陈秉添笑了,“你这个当爸的,连女儿挣多少钱都不知道?你怎么当爸的?你看阿浩赚多少钱都告诉我,你这样不行啊,你要问她,让她每个月都要给你钱。” 陈悦知道这人又开始在她那个没脑子的爸面前挑拨了,以前她爸她妈没少因为这人的挑拨吵架,今天又把这伎俩用上了,陈悦不会再忍他。 她冷笑一声,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陈秉添的话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陈悦冷冷开口:“我妈刚走,今天是她设灵堂的日子。你今天来是吊唁的,还是来挑拨我们父女关系的?你在今天的日子干这种缺德事,不怕今晚睡不着觉?”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陈薇从厨房里冲出来,拉住陈悦的胳膊:“姐!”她压低声音,“姐,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别……” 陈秉添被她的话说得有些发毛,赶紧大声说:“你这话说的,我当然是来吊唁的。你妈走了,我心里也难受。我刚才也是心里难过才乱说的,怕你爸没人照顾了,想让你们多回来看看他。” 说完他朝着牌位的方向双手合适摆了摆:“嫂子我没那个意思啊,你别听阿悦瞎说啊。” 陈悦也不惯他毛病,大声对天上说:“妈,你盯着哈,谁再说你两个女儿的坏话,你就去找他算账!” 陈悦的话让陈家两兄弟脸上一阵白,看两人不敢再胡说,陈悦在心里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陈秉添讪讪跟陈秉光说:“哥,你家这大女儿,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啊?” 陈秉光手指用力捏着烟屁股:“不知道。”。 等吊唁的人来走了,天已经全黑下来了。 陈薇摆好碗筷,喊了一声:“爸,叔,吃饭了。” 陈秉添第一个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嗯,阿薇手艺不错。”他一边嚼一边说,“比你妈做的好吃。” 陈悦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不想吃就别吃!” 陈秉添愣了一下,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纠正:“我意思是,阿薇做的菜得了你妈妈的真传,做的好吃。” 陈悦冷笑一声:“好吃也堵不上你的嘴吗?” 陈秉添脸上挂不住了,陈秉光也不高兴道:“你怎么跟你叔叔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话,不想吃可以不吃。” 陈秉添知道这饭是吃不下去了,抹了抹嘴,站起来:“哥,那我先走了。明天出殡,我可能来不了,厂里有事。” 说完陈秉添快步往外走,骑上摩托车走了。 陈秉光觉得女儿在弟弟面前这么说话,就是在打他的面子,他啪的一声把筷子放下:“你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尊敬长辈还用我教你?” 陈悦就知道她爸会跳出来,以前每次她那个挑事的叔跟她妈吵完,她爸就跳出来指责她妈,陈悦不是她妈,她不会再惯着这个永远自私的人。 “尊敬长辈也得长辈值得尊敬!” 陈秉光刚才喝了点酒,大着嗓门:“什么值不值得尊敬,是长辈你就得尊敬!我是你爸,他是你叔,你是小辈你就得听我们的,没你插嘴的份!” 陈悦一听这话也恼了,提高音量:“尊敬你们?你说说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尊敬的?阿薇就交代了你两件事,你一件也没干成,你六十多的人了,这辈子到底干成过什么值得让人尊敬的事?你甚至都没干过一件你应该干好的事!” 陈秉光没想到大女儿会指着他鼻子直接这么说他,他好面子,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大用,但女儿这么直接说他,跟打他脸有什么区别? 他知道这两件事的确是他疏忽了,也知道女儿因为她妈的事心情不好,但他是一家之主,就算做得不够好又怎么样?他还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 他酒气直冲脑门,指着陈悦:“你再给我说一遍?” “一百遍我都可以说!这么多年,我妈摆摊、做饭、收拾屋子、养全家,你做了什么?你只会吃饭打牌还有欺负我们,有你这样的爸和老公,我们和我妈这辈子真是倒大霉了!” “啪”的一声,陈悦脸上印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陈悦握紧拳头,想要打回去,被妹妹死命拦住。 陈薇吓坏了,这么多年,她也是第一次看到姐姐这么顶撞父亲,成年之后,父亲也很少再打她们了,眼下看着要动手的父亲,陈薇拦在前面:“爸,姐姐不是这个意思,她就是难过和着急了。” 陈秉光抄起地上的啤酒瓶,对拦着的陈薇说:“你走开!!我今天就要打死她这个不孝女。” 陈悦也推开妹妹,朝她爸吼:“陈秉光你今天最好打死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打死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正好不用拖累阿薇,你有本事你就打啊!” 陈秉光被女儿一心求死的模样吓得酒醒了一半,他晃了晃,最后把酒瓶重重放桌上,恶狠狠说:“你要死去别的地方死,别来害我!” 第九章 失望 三 看父亲转身回了房间,吓得腿抖的陈薇拉住姐姐,看她脸上的伤:“姐,疼不疼,我去给你拿湿毛巾来。” “没事。”陈悦舌头在被打肿的地方转了转,狠狠的朝那扇关上的门剜了一眼,坐下来。 “明天肯定会红肿的。”陈薇怕明天葬礼上亲戚会议论,还是去拿了跌打喷雾,小心给姐姐喷上。 陈悦看着忙前忙后的妹妹,心疼道:“阿薇,以后你要多顾着你自己,其他的事,就别太操心了。无论是在你婆家还是在这里。” 这次再见妹妹,她感觉陈薇瘦了很多,她知道带孩子费精力,但妹妹接近一米六的人才八十多斤,一摸都是骨头,陈悦知道她在婆家也不会太轻松,她心疼妹妹,但现在,她也没法再为妹妹做什么了。 陈薇低下头:“我知道了姐,你也别太跟爸较真了,他这人一辈子就这样了,你跟他上火,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陈悦没再说话,她没法把自己这段时间遭遇的那些事告诉妹妹,因为告诉了她,除了徒增她的烦恼,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看妹妹又忙着收拾碗筷,她起身说:“我来收拾就好,你回去看孩子吧,一天不见你,他们都该找你了,代我问他们好。” 说到自己孩子,陈薇的确也着急了:“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啊姐,你好好休息。” 把陈薇送出门,直到电动车尾灯闪了两下,拐弯消失在巷口,陈悦依旧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城特有的潮湿,黏糊糊地贴在脸上。巷子里已经没有以前热闹了,像她这一辈的年轻人大多都已经搬走去别的地方买了楼房,留在这条街上住老屋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街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巷子口那偶尔有路过的摩托车的突突声,很快又远了。 陈悦站了一会儿,转身回院子。 昏黄的灯光照在桌上那堆剩菜和没洗的碗上,她走过去挽起袖子要收拾,抓起她爸喝的酒瓶子,劣质白酒的味道便直冲她鼻子,呛得她直皱眉头。 她妈在的时候,最烦她爸喝酒。因为他每次喝多了回来,都要找事,展示他一家之主的威风,把全家弄得鸡犬不宁之后,他便心安理得的呼呼大睡。 她爸的主屋门没关严,电视机还开着,放的什么抗战剧,枪炮声轰轰响,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她爸外衣都没脱上就躺床上,打着呼噜,嘴巴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一道。一只脚搭在地上,拖鞋掉在旁边,脚指甲很长,里面还沾着黑乎乎的泥。 陈悦站在那儿,透过门缝看着他。她不知道他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着了。这个她妈伺候了一辈子的男人,老妈或许太明白自己的丈夫在两个女儿心里是怎样的形象,所以每次给她打电话,总会有意无意的开导她说:“你爸那个人就那样,你别跟他太计较,他总归是你爸。” 而每次听到老妈说这种话,她总是不耐烦的想要挂电话,她实在不明白,她爸这样的人,她妈到底看上他哪一点? 陈悦厌烦的移开视线,再看这桌残羹冷炙,没再去收拾,径直回了自己屋里。 陈秉光其实压根没睡过去,他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小女儿走了,也知道大女儿没收拾外面的东西,但他知道明天这些烂摊子总会有人收拾的,像之前的那么多年一样。 酒意上头,他安然的睡了过去。 陈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上方的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是这个老房子的皱纹。 桂城的回南天潮得厉害,裂缝边上长着黑色的霉斑,一块一块,有的已经发绿了。她妈在的时候,过年前都会拿石灰把裂缝补上。但第二年回南天,裂缝又会裂开,她妈就这么补了十几年,而她爸,没有一次搭把手,甚至没问过一句“累不累”。 陈悦叹了口气,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下碰到自己的脸,疼得她嘶了一声。她的左边脸颊还是肿的,一碰就疼。她用舌尖轻轻顶了顶,口腔内壁破了皮,有一丝咸腥的味道。 回想起刚才她跟她爸硬刚,她爸最后把酒瓶放下,骂骂咧咧地回屋的一幕,陈悦嗤笑一声。 这个男人一辈子只敢对自己的老婆孩子横。在外面时他连跟人吵架都不敢。她见过他在菜市场被人少找了钱,他不敢回去要;在银行办事被人插队,他不敢吭声;家里有事需要出头,他往后退三步,总让老妈顶在前面。 “窝囊废”这三个字她在心里骂过他无数次,但今天,她第一次当面骂出来了。即便脸上现在还疼,但,值了。 她已经懒得去想关于她爸的任何事,反正她很快就跟他没有瓜葛了。枕头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她知道这是她妈的习惯,每年夏天都会把被子枕头拿出来晒,然后收进箱子里时会放樟脑丸一起叠着,说等再拿出来睡的时候更舒服,没有潮气。 这是她妈最后一次晒过的枕头了。陈悦用力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些。 她想起老妈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那是两个多月前。 她记得那天她在公司加班,手机响了,是她妈。她看了一眼,没接。想着等忙完这阵再回过去。后来她忙忘了。 第二天想起来再回过去,老妈说:“没事,就想问问你最近好不好。” 当时公司已经在传要大幅裁员的事,她心思都在如何保住工作上,电话里也只全是应付。 老妈心疼她,一直叮嘱她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她根本没在听,只习惯性说:“知道了。” 她妈支吾好一会,才小心翼翼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当时的老妈已经有预感了,想让她回家看看她。但陈悦记得她当时说的是“等忙完这阵。” 她听出了老妈的失望,但她也并没想要改变自己的想法,毕竟谋生谋工作要紧,她根本没想到错过了这一次,她再也见不到老妈了。 第十章 失望 四 “好,那你先忙吧。”这是老妈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她,她真的去忙了。 她忙着做图。一张又一张,一套又一套。电商详情页、活动banner、产品修图、海报排版。甲方改来改去,她陪着改来改去。加班到凌晨是常事,周末随时待命。她以为她的努力能让公司看到她的价值,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能让她和刘同都有个美好的前程, 现在想想,她忙出了什么? 忙出了一身职业病,忙得连老妈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忙得没时间提升自己,最终变成公司第一批裁掉的基础员工,忙得只顾付出,男友上岸后第一剑就斩向了自己。 她不是不知道AI时代要到来,一年多前,公司就开始用AI生图了。一开始只是辅助,她看见那些比她年轻的同事,下班后偷偷学新软件,学AI工具,学运营思维。她不是不想学,是没时间。她每天加班到九十点,有时候回去看到出租房里没做的家务,她不忍心责怪忙着备考的刘同,便自己收拾,忙到后面她根本再没力气去学习提升,每每潜意识里的担忧出现时,她便自己安慰自己,说等忙完这阵再说。 “等忙完这阵”这五个字,她对自己说了两年。 然后ai浪潮就来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轰”的一下砸过来的。公司开始裁员的第一批名单里全是她这种只会做基础执行的老员工。 她记得hR找她谈话时说:“陈姐,公司最近在优化结构,您这个岗位……”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只听见“感谢付出”和“祝前程似锦”这些空洞无意义的话。 她不得不签了字。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刺着她的眼。她站在公司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被裁之后,她没敢告诉家里人,只有考完试的刘同知道。 她怕刘同担心,还安慰他没关系,公司给了赔偿,她会撑到找到新工作之前的。 那段时间她投了三百多份简历。317份,她数过。每一份她都针对不同公司精心修改,每一份都投得小心翼翼。 刚开始,她还有信心。这么多年经验,怎么着也能找到下家。然而一个星期过去,已读不回。两个星期过去,还是已读不回。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简历是不是有问题。改了又改,还找了朋友帮忙看。她又开始怀疑招聘软件是不是有问题。换了两个App,还是那样。 好不容易有在线上回复她的,但对方想要的是能一个人干三四个岗位的,月薪还比她之前的少三分之一。她算了算,自己在海城的房租,现在刘同没工作,他们两人要吃饭,还有交通,通讯……根本不够。更重要的是,她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基础美工,根本干不了其他岗位。 时间就在一次次失望到绝望中溜走,她想到了曾经一个引起热议的,收费站员工哭诉高速设置自动收费后收费员无法生存,要求政府给他们想办法安置的一个新闻视频,她没想到现在她也成了无法生存的人。 她知道她不是特例,她想起自己刚学这个专业的时候,专业课老师跟他们说:“设计是手艺活,手艺在,饭碗就在。” 然而现在,时代要淘汰你, 此时的她躺在床上想,如果她的妈妈没有离世,她没有遭遇这一系列的打击,那她应该不会对狠心离开她的刘同做出那样无可挽回的事,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苦笑,无所谓了,现在的她,也不需要再投简历了,不用再想以后怎么办了。因为她也没明天了。 这样也好。她累了一辈子。读书累,工作累,谈恋爱累,活着累。现在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快天亮的时候,陈悦终于平静下来。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灰蒙蒙的,雾蒙蒙的,桂城的早晨就是这样,永远潮乎乎的,像永远拧不干的毛巾。 陈悦深吸了一口气,她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安安稳稳过了今天,妈的葬礼结束后,一切就结束了。她现在只祈祷上天再多给她一天,她只希望自己能顺顺利利的参加完母亲的葬礼。其他的,她都不在乎了。 院子里很静。她爸那间屋的门还关着。 她开门出去去洗漱,站在水池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肿的,左边脸颊红里泛着淤青,嘴角破了皮,结了一道细细的血痂。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是熬夜熬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她有些愣神,这个人,她认识吗?她怎么变成了这幅样子? 陈悦看了好一会,才慢慢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一激灵,算是清醒了。 擦干脸,她走进大屋客厅里,饭桌上的碗筷还摆着,地上的烟头还在,那个包着痰的纸巾还在原地,已经干透了,皱巴巴的。 她看了一眼,没收拾。而是径直去把她妈的遗像拿下来,用红布包好,灵牌放在旁边,纸钱、香烛、黄纸,装在一个袋子里。 做完这些,她就坐在院子门口,等着陈薇。 她爸那间屋的门,还关着。陈悦看了一眼,也没去敲,他怎样都跟她没有关系了,没人会一辈子惯着他。 巷口传来汽车的声音,一辆面包车突突突的,停在巷口。 陈薇从车上下来,跑过来,看到门口的陈悦,忙喊:“姐!”她气喘吁吁问说,“爸呢?” 陈悦下巴朝那扇门扬了扬。 陈薇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推门:“爸!车来了!快起来!” 她爸没动静。 陈薇又喊:“爸!七点半了!” 陈薇急了,直接推床上的陈秉光。 第十一章 最后一程 陈悦站在原地,她听见里面传来陈薇的声音:“爸,你怎么还没起来?车都到了!” 然后是陈秉光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不耐烦嘟囔:“知道了知道了。” 陈薇:“快点,大家都等着呢!”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半小时,陈秉光才出来了。 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汗衫,头发乱着,眼睛肿着,边走边系裤腰带,脚上穿着一双发黄的开胶的运动鞋。 陈悦看着他,什么也没说,默默把手机放进口袋,她刚才已经点开了打车软件,要是他们还要继续等他,她就自己带着东西去,反正不能因为这个不重要的人,把老妈的吉时给耽误了。 陈薇知道陈悦的不爽,她在旁边打圆场:“爸,快上车,师傅等着呢。” 陈秉光嘟囔了一句什么,什么也没拿,就往巷口走。 陈悦捧起老妈的遗像,跟在后面,陈薇拎着那袋纸钱香烛,走在最后。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下车帮她们把东西搬上去。等三个人上了车,车子发动,慢慢开出巷子。 路过巷口那间裁缝店的时候,陈悦看见婶婶站在门口,往这边看。她看到他们了一会没过来。就那么看着,嘴里还在嗑着瓜子。 车子开上大路,陈悦坐在第二排,抱着妈的遗像,红布包着,没什么重量。陈薇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陈秉光坐在第三排。 车子刚开不久,后面就传来呼噜声,她爸睡着了。 陈悦没回头,陈薇也没回头。姐妹俩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桂城的早晨,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早餐的摊子冒着热气,骑电动车的人匆匆而过,公交车慢悠悠地停站。她妈以前也在这个点出门。推着那辆三轮车,去小学门口摆摊。切好的木瓜、萝卜、莲藕,一缸一缸码好。 车子经过那所小学的时候,陈悦朝窗外望去,此时送孩子的家长匆匆走过,电动车、自行车、小汽车,乱糟糟挤成一团。酸野摊的那个位置,空着。 陈悦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遗像,红布下面,是她老妈的笑脸。 妈,等我,我很快就来陪你了,她在心里说。 公墓在城郊,开车一个多小时。 下车的时候,陈悦抱着妈妈的照片,站在车边,看着面前这片山坡。陈薇告诉她,老妈的墓地就在后面那个高一点的缓坡上。 整个墓园分为好多个区,眼前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地立着。有新的,有旧的。有的前面摆着鲜花,有的只有光秃秃的石头。 老妈的墓在墓园的中间位置。 覃师傅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七八个老妈那边的亲朋好友,有几个陈悦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看见陈家父女三人走过来,那几个亲戚只跟姐妹俩打了招呼,或许是知道陈秉光之前是怎么对姐妹俩的母亲的,所以娘家的亲戚都没搭理他。 陈悦走过去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左边脸颊微微红肿带着些淤青,一看就是被打的巴掌印。二姨第一个看见,她愣了一下,扯了扯旁边二姨丈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阿悦脸上,你看那是不是巴掌印?” “应该是,谁打的?”二姨丈仔细看了看,问说。 “还能有谁,她爸呗。” 二姨气不打一处来,要去问陈悦,被自己丈夫拉住:“行了,今天什么日子,别多事。” 这些话其实陈悦都听见了,她没回头,也没解释,更没遮。 陈薇在旁边,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那几个亲戚也在小声嘀咕。 “她妈刚走,她爸就打人,这是什么事……” “这么大的孩子了还打,真是没数啊,要是她妈还活着,得多心疼。” 风吹过来,陈悦脸上的伤有点痒,像是被什么抚摸了一下,她只是静静看着妈妈的墓碑。 覃师傅按照习俗,提醒陈家人上香,摆供品,烧纸钱。 陈薇红着眼眶,按要求做着每一件事。陈悦在旁边帮忙,动作机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她来说,的确不用太悲伤,毕竟很快就能跟妈妈见面了。 仪式做完,终于在吉时下葬,所有亲戚都上香拜过,这件事终于圆满完成,陈悦心头最后一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大家准备要收拾东西的时候,陈秉光这时候忽然开口:“等一下,我讲几句。” 陈悦的手顿了顿,陈薇也愣住了。 覃师傅也怔了一下:“阿叔,这个……一般不……” 陈秉光摆摆手:“我自己的老婆,我讲几句不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墓碑前,所有亲戚都疑惑的看着他。 “阿芬啊。”他说,“你走了,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陈悦站在原地,冷眼听着。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不容易。”陈秉光叹了口气,“但我也容易吗?” 听完第一句大家都以为是陈秉光良心发现,在跟老婆说几句道歉忏悔的话,没想到第二句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陈秉光继续说:“我下岗那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四十好几的人就下岗了。我也想出去找工作,但人家不要我。我只能在巷口坐着,跟人吹牛,打打牌。你以为我愿意这样?” 那几个亲戚互相看了一眼。 陈秉光的声音提高了些:“这些年,我在这个家我容易吗?你一天到晚忙,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跟我生分。” 他指着陈悦:“你看她,回来这几天,跟我顶了多少次嘴?我说话她当没听见,我让她做事她不理,我” 陈悦的拳头攥紧了。 陈秉光还在说:“我也是人。我也有脾气。我在这个家忍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那几个亲戚里,有人忍不住笑了,很轻的一声。 陈悦听见了,陈秉光没听见,还在说:“阿芬啊,你以前脾气不好,说两句就炸,我也忍了,这世上除了我,估计也没人能忍得了你了,我不容易啊,你以后在下面好好保佑我们……” 第十二章 最后一程 二 陈悦终于知道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的。 这个男人站在她妈的墓前,说着自己有多不容易。下岗不容易。没人要不容易。女儿不听话不容易。他就没想过,他老婆嫁给他,这辈子有多不容易! 他的每一句话全是“我”。我下岗。我没人要,我忍,我大度,我不容易。 看着笑起来的大女儿,陈秉光愣住了,那几个亲戚也看了过来。 陈悦站在那儿,笑出了眼泪。但那笑容,让人看了发冷。 陈秉光皱眉:“你笑什么?” 陈悦没说话,只擦掉眼泪,看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秉光被她看得不自在,转回头,继续对着墓碑说:“阿芬你看你生的好女儿,这么大了还不懂事。” 说完陈秉光恼了:“你到底笑什么?” 陈悦看着他:“你说完了吗?” 陈秉光愣了一下。 陈悦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 “我妈这辈子,”陈悦一字一句说,“每天晚上削水果到十一二点,天天在烈日下摆摊卖酸野,风吹日晒,五十多岁时手比七八十岁的人都老,她那双手供我读书,供阿薇读书。你呢?你在哪里,你在牌桌上,你在小卖部,你在家里睡大觉。她累了一辈子,你跟我说你不容易?” 这些事实让女儿在亲戚面前说出来,陈秉光脸上挂不住了:“我是你爸,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你是她丈夫。”陈悦打断他,“她死之前,惦记的还是你,让我和阿薇多照顾你。你呢?你站在她墓前,说的全是自己,你想过她吗?” 亲戚们都安静了。没有人说话。 陈秉光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随后说出一句让人无语的话:“你们的妈都让你们找回照顾我,你们要听她的话1” 陈悦知道她没法再跟这人说话了,她转过身,对着墓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妈,您说的,我做不到了。” 陈秉光一听急了,还要再骂女儿。 陈薇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爸,够了。” 陈秉光甩开她的手:“什么够了?我还没说完” “够了。”陈薇的声音,忽然大了。 陈秉光愣住了。 陈薇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爸,姐说的对。你刚才说的那些,全是自己。妈这辈子有多苦,你一句没提,你太不应该了。” 陈秉光张了张嘴,想说话,又怕把两个女儿全得罪了,只能暂时闭上嘴。 陈薇转身,走到陈悦旁边,姐妹俩站在一起。 那几个亲戚,小声议论起来。 “看,两个女儿现在都不站他那边了,活该。”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也听不下去。” “哪有自己老婆下葬,说自己多不容易的?” 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都往陈秉光耳朵里钻,他也是个好面子的,此时他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仪式结束了,覃师傅收拾东西,先下山了。 那几个亲戚也三三两两往山下走,路过陈悦身边的时候,二姨停了一下。 “阿悦,”她小声说,“你今天替你妈说的这些话说得好,不然你爸还真以为这个家是他撑起来的。” 陈悦看着这位平日里不太来往的亲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因为那是她自己的父母,无论说哪一方,都像往自己脸上呼巴掌。 二姨看她只微微点头并不开口,便又叮嘱了几句,渐渐走远了。 陈悦看着那些背影,转头看向孤零零留在那里的墓碑,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悲凉。 陈薇看陈悦站在原地,抬脚走到她旁边:“姐,”她小声说,“走吧。” 陈悦收回目光,跟妹妹一起沉默的往山下走,没人去在意走在最后面的陈秉光。 回到家里,不知是不是因为把心里的事都办完了,陈悦整个人跟虚脱了一样,每一脚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陈薇下了车,跟着一言不发的姐姐一起回到了家,陈秉光下了车,觉得这俩女儿张罗饭也得好一会,他干脆家都没进,直接去了街道中段的小卖部,坐那跟人吹牛打屁了。 姐妹俩回到屋里,陈悦放下老妈的遗像,下葬的师傅说了,回到家要用红布把遗像包好后妥善放起来,她一到家就开始找红布。 陈薇对家里的东西放在哪还是更了解些,看姐姐埋头翻找,她不知从哪个柜子里一下翻出一块红布,是以前妈留下的。 “用这个包妈的遗像吧。”陈薇说。 陈悦愣了半秒,点点头,她脑中有些空,只想赶紧做完这最后的事情。 陈薇把遗像从墙上取下来,用红布一层一层包好。包到最后,她停下来,看着手里那个红布包。 “姐,”她声音轻轻的,“以后……就看不到了。” 陈悦怔怔的,没说话。她,的确看不到了,但妹妹,还是可以看到的。 陈薇忽然把遗像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陈悦慢慢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膀上:“阿薇。” 陈薇抬起头,眼眶发红。陈悦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她想起小时候,她妹跟在她后面跑的样子。那时的陈薇长得胖胖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她穿小了的衣服,一边跑一边喊“姐姐,等等我”。 人就是这样,等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小时候陈悦总嫌她妹烦,老是像尾巴一样她走到哪就跟到哪。现在知道自己可能很快就再见不到妹妹了,她只后悔当年没能好好的做一个好姐姐。 陈悦伸手,把陈薇揽过来抱了一下。 姐妹俩虽然当年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很多年,但因着有几年的年龄差,加上陈悦每天只顾着读书,对这个妹妹其实并不太搭理,所以姐妹俩称不上亲密。 此时姐姐忽然抱自己,让陈薇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薇,”陈悦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以后……你多照顾自己。” 陈薇下意识的回她:“姐,你也是。” 陈悦声音有些发紧:“我会的,我就是放心不下你。以后在婆家,别太忍着。该说的话要说,该争的要争。妈不在了,你只有靠自己了。” 第十三章 遗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四章 遗物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五章 姐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六章 姐妹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十七章 盘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十八章 盘算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十九章 盘算 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二十章 欠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二十一章 欠条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二十二章 找线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二十三章 找线索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二十四章 不靠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二十五章 不靠谱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二十六章 找线索 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二十七章 找线索 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二十八章 找线索 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二十九章 寻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三十章 寻人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三十一章 寻人 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三十二章 寻人 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三十三章 寻人 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三十四章 寻人 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三十五章 寻人 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三十六路在何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三十七章 路在何方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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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四十六章 面对事实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四十七章 脸面扫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四十八章 脸面扫地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四十九章 脸面扫地 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五十章 相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五十一章 相依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五十二章 想办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五十三章 想办法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五十四章 想办法 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五十五章 想办法 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五十六章 想办法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五十七章 想办法 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五十八章 意外收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五十九章 意外收获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六十章 意外收获 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六十一章 孩子受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六十二章 孩子受伤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六十三章 争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六十四章 争吵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六十五章 争吵 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六十六章 醒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六十七章 醒悟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六十八章 醒悟 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六十九章 醒悟 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七十章 房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七十一章 房子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七十二章 房子 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七十三章 房子 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七十四章 赚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七十五章 赚钱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七十六章 赚钱 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七十七章 窄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七十八章 窄门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七十九章 窄门 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八十章 窄门 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八十一章 新方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章 回家 从海城到桂城的高铁上,窗外的风景飞一样往后退,陈悦表情木然。此时列车广播响了:本次列车终点站——桂城东。 听到桂城这两个字,她原本已经麻木的心忽然被重重刺了一下,脑子里涌出她上大学后第一年回家,妈妈大晚上来车站接她的样子。现在妈妈不在了,再也没人会惦念她了。 难受了几秒,陈悦忽然就释怀了,反正她很快就能跟妈妈相聚了。不用伤心,只要撑过这几天不出什么意外就行,毕竟她还要参加妈妈的下葬仪式。 此时两位乘警从后一节车厢走到这里抽查旅客身份证,陈悦看着他们越走越近的脚步,不知道他们是例行公事的查询还是有目的的找人。陈悦心跳如雷,她微微起身想要去厕所避一避,等他们走了再回来,但没想到余光一瞥,看到另一位乘警正从前面那节车厢那往这边查,两拨人一前一后,正好把她堵在了中间。 列车飞驰,窗外的日光让陈悦眼前发白,她的双腿已经抖的不成样了,走又走不了,坐又坐不住。此时车里其他人的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和公放手机视频的杂音全部在她脑中环绕成让她无措的嗡嗡声,车内空调十七度,但她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浸透,变成一缕一缕的趴在额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前面的乘警还有几排就要到厕所那了,到时候她就真成夹心饼干无处可逃了。陈悦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实在撑不住这么大的心理压力,本能催促她快逃到厕所里,她只能遵循本能,恰好此时车厢显示屏上正好提示厕所无人字样,就在那一刻,陈悦不再犹豫,背上背包猛的站起身,踉踉跄跄的朝车厢厕所跑去。 她就想赌一次,只要她能进厕所就一直反锁在里面,她赌他们应该不会一直等她开门。 前面的乘警还有两排要检查,看她朝厕所走去,只看了她一眼,就继续低头查了,并没管她。陈悦僵硬的脸上微微松弛了些,更迫切的想要逃进那个小小的庇护所里,就在她快要走到车厢链接处的时候,身后一个男声朝她大喊:“等一下!” 陈悦头皮一阵发麻,转头看到喊她的人正是后面的乘警。此时她想跑却浑身没了力气,觉得自己就如黑夜中被强光罩住后无法动弹的鸟类一般,要不是手扶住车厢,她早已滑坐在地上。 后面的乘警快步走到她面前,摊开手心,里面是一个绿色的毛绒卡通粽子挂件。 陈悦愣了两秒,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乘警看到她有些反常的样子,一脸疑惑:“你没事吧?我刚才看到这个东西从你包上掉下来的。” 陈悦脸色惨白的摇摇头,她想说句谢谢,却挤不出音来,连表情都是僵的,只快速伸手拿过对方手里的小挂件,眼神不敢再跟对方对视,转头飞速推开卫生巾的门,一进去就立马反锁起来。 门外的乘警有些懵,但转念就自动脑补了人有三急,这些反应也正常,便也不再多想,转身去另一个车厢抽查了。 门后面的陈悦听到离开的脚步声,整个人虚脱一般倚靠在门上。 车子到站前,陈悦都再没从里面出来,等她拖着站得水肿的双腿从车站出站,桂城潮湿闷热的夜风往她脸上扑来,听到出站口到处都是拉客的摩的佬用白话拉得长长的声音问她:“靓女去哪嘀?上车喂。” 她恍惚的思绪才从空中落到了地上,也让在车上晃了许久的她终于确切的意识到,她回来了。 而这个生养她的城市,以后再也没有了妈妈的身影。她吸了吸鼻子,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马路边,捂着嘴悄声哭了出来。 陈悦拖着行李箱走回到那条她从小长大的街道上,路灯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路口转角那是一间几平米的小裁缝店,那家店是她婶婶开的,因为叔叔一家对他们一家的所作所为,她从来没进去过,也没跟这个婶婶说过几句话。 此时里面好几个邻居在里面嗑瓜子聊天,看到推着行李箱走过来的陈悦都愣了一下。 等她走远,里面一个烫着泡面头的五十多岁女人回过神来,问坐在缝纫机上的女人:“哎肥仔妈,刚才过去的好像是你哥家的大女儿啊,那可是有年头没回来了。” 陈悦那位婶婶撇撇嘴:“她妈死了,她还能不回来看看?” 其余几位也加入讨论:“老陈这个大女儿在海城读完大学后就留在那里工作了,听说赚蛮多钱的。” 肥仔妈不屑:“大城市赚得多花得多,她赚再多也没见给她爸妈买新房住啊,他们家还不是照样住在这个老祖屋里?” 她说话语速不慢,好险把最后那句“占着陈家独孙的房产”给咽了下去,大伯哥还在,她这个弟媳这么公开说就容易落人话柄。那大伯哥就跟个摆设一样,房子迟早都是她家的。 “说的也是,她应该也三十好几了,之前听她妈说她在海城谈了个男朋友,好多年了,她妈都不在了,她都没能结婚,也不知道能不能结的成。” “嘘,小声点,她家就在后头,只隔一道墙。” “怕什么,她家没人,你大伯哥不是刚出门了吗?她都不一定进得去。”几人对看一眼,又继续嗑起了瓜子。 陈悦从上大学到现在,接近七八年没在这里生活,对这里的人和事都陌生了,认不出那么些人,况且她现在谁都不想搭理,她低着头,快步从那间小店门口走过,朝不远处的侧巷入口走去。 这条巷子窄,两边是老旧的平房,墙壁上爬着青苔,墙角堆着些破破烂烂的杂物。路灯昏黄,隔老远才一盏,照得人影影绰绰的。但即便七八年没回来,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提着箱子走到自家门口,门是关着的,祖屋里现在就她爸自己在住,陈悦在心里涌起一阵厌恶,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敲了好一会,却一直没人来开门。 第二章 回家 二 以前她每次回来,她妈妈都煮好了她喜欢吃的饭菜,等着她回来。现在妈妈走了,她没有家里的钥匙,连门都进不来了,一阵难受又涌了出来,她压下眼角的潮意,看了眼手机时间,晚上九点半。 以前她还在上初中的时候,这个点她爸陈秉光不是在跟人打牌就是在街道中段的那家小卖店门口跟人坐着吹牛,她不会像她妹陈薇一样,到点会去那间小卖店叫他爸回来吃饭,她连路过那里都觉得难受,所以这条南北走向的街道,朝北的那头,没事她极少会往那边走。 妹妹陈薇家离这里三十分钟车程,这个点,她不可能让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的妹妹过来送钥匙,只能打电话给她爸陈秉光,看着那个几乎从未拨打过的号码,她犹豫几秒,还是拨了出去。 很快,隔着木板门,她隐隐约约听到里面有手机声,手机一直无人接听,她又重复拨打了三次,确定她爸把手机落家里了。 这条侧巷拐进来,第一户就是她家,再里面就是她叔叔家,每一户两间平房,形成一个半封闭的小院子, 昏暗路灯下,奔波了一路的陈悦坐在门口的行李箱上,逼仄的平房蚊子轮番轰炸她短袖没遮盖住的手臂,她一动不动,心里闪过的是老妈曾经问她的话:你一直不结婚,以后老了一个人怎么办?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老妈的她忘了,此时她只记得一段她在网上看过的话:等我老了,我就坐在门口,等你来接我,就像小时候那样。 陈悦擦掉涌出的眼泪,想到自己这已经没有希望的稀巴烂的人生,她真的希望妈妈现在就来能接上她,此刻的她,好想抱抱她的妈妈。 陈秉光接到侄子陈浩的电话,说前两天借他的那辆电动车撞了,让他马上去现场看看。 想到自己前两个月刚买的那台电动车,陈秉光肉疼得紧,出街口打了个摩的,赶到了陈浩说的地方。 等陈秉光赶过去一看,车头已经撞变形了,大灯碎了,车架也歪了。 这台车平日里陈秉光总是擦了又擦,自己都舍不得骑,侄子来借,他就借了,一开始说是借去开一天,没想到一开开一周,今晚车撞了才给陈秉光打电话。 大背头梳得流光水滑的陈浩正在抽烟,旁边或站着或坐在摩托车上的几个男女,他正跟几人说说笑笑,看陈秉光过来了,他过去开口说:“大伯爷你放心,我人没事,就是车……有点烂,你先拿回去修吧,我先跟朋友走了。” 即便再宠陈浩,陈秉光这时候也不乐意了:“你好好的车子借给你,你就给我撞成这样,现在让我自己拿去修?” 陈浩两手一摊:“大伯爷,我最近手头紧你也知道的,不然也不会问你借车了。车是你的,你总不能让它就散在路上吧?要不这样,你先垫上修车钱,等我有了钱再还你。” “等我有了钱”这五个字,陈浩从小说到大,但一次都没还过。 看陈秉光还是不说话,陈浩有些不耐烦的朝他口袋里塞了一根烟:“我朋友还在等我呢,我先走了。” 一群人嬉嬉闹闹的骑车走了,陈秉光看着散落马路上的一地碎渣,叹了口气,过去扶起破破烂烂的车子,就这么一路推着走了回来。 这片是桂城的西面老城区,街道边和小区里全种的是芒果树和柚子树。白天让人眼晕的烈日下,很多骑电动车等红灯的都躲树下才能喘口气,晚上桂城人睡得晚,这时候大家吃完饭都在外面街边大树下乘凉聊天,店铺都开着,比白天还热闹。 陈秉光走过的地方大家都看着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开着门的修车店,店主一家正在门口摆桌吃饭,看到大单子上门,店主放下碗,一抹嘴:“哎呦阿叔,你这车撞得不轻啊。” 陈秉光停好车子,擦掉头上的汗:“帮我看看几多钱能修好?” 店主绕着车子走一圈:“阿叔,我也不多要你,两千块我给你修好。” 陈秉光一惊:“两千?” “别人那里换个电池都快两百了,你看你这车都残成这样了,两千我帮你全修好都是便宜的了,你不信你就拉去别的店问问。” 店主说完又直接坐下吃饭了,陈秉光没办法,他现在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只能又拖着这台烂车子慢慢往家走。 等他气喘吁吁的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口的阴影里忽然站起个人,吓了他一跳,手里的车子都差点稳不住,脱口而出:“谁在那?” 等看清从阴影里走出的人是自己大女儿时,陈秉光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只说了句:“什么时候到的?” 做父亲的没有称呼一句女儿的名字,女儿也没叫他一声“爸”,但两人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相处。 想到眼前的男人这么多年,都没给过母亲一点家庭的温暖和作为丈夫的关心,陈悦就为母亲不值。她冷冷看着他:“开门。” 陈秉光在外面是老好人,但面对自己家人的时候,可从没好气,以前小的时候要是陈悦敢这么无视他的问话,说不定就挨巴掌了,如今看着翅膀硬了的大女儿,陈秉光也是恼火的,或许是看到女儿刚风尘仆仆的回来,也或许是知道妻子刚离世,女儿有心结,总之,他没吭声,转身把门打开了。 门开了。 陈秉光把破破烂烂的电动车推进院子,靠在墙根。车头歪着,大灯碎了,像一只被打瘸的狗。 陈悦站在门口,没马上进去。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墙角的洗衣机是她刚赚钱的第一年,给老妈转了两千块,让她自己给自己买几件好衣服,没想到她转头就买了台洗衣机给她爸洗衣服,她知道劝不动老妈,后面也再很少给老妈钱了,不是不想,而是她在海城一个人赚钱负责两个人的开销,实在剩不下钱了。 第三章 回家 三 陈秉光把院子里昏暗的灯泡打开,洗衣机的盖子没盖好,里面泡着衣服。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男人的汗衫和短裤,皱巴巴的。旁边水龙头下面的水池里泡着一个塑料盆,里面有些还没洗的碗筷。 陈悦把行李箱拎过门槛,轮子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咯噔一声。陈秉光蹲在电动车旁边,低着头检查车况,没看她。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谁都没说话。 陈悦拎着箱子自顾自往屋里走。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电视机开着,正定格在一个抗战剧的画面,看得出来她爸当时是匆匆出门的。八仙桌上摆着几个没收拾的碗筷,剩菜就这么晾着,上面已经落了苍蝇。 碗柜旁边的冰箱门没关严,能听见压缩机嗡嗡地响。陈悦想起她妈活着的时候,家里不是这样的,家里再不济,也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移开眼睛往里走,推开自己以前住的那间屋。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桂城的回南天潮得厉害,一整个月里,墙壁都能滴水的程度,自从她不回来住,妹妹也出嫁之后,家里的旧物就全堆在她和妹妹以前住的那间屋子里。纸箱、旧衣服、废报纸、坏了的电风扇、生锈的自行车轮毂。她那张床还在,但床上堆着两床发黄的棉被,被子上落满了灰。 以前她回来,老妈会早早把这些归置好,给她收拾出一处干净的睡觉地方,但现在,储物间还是储物间。 陈悦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秉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站在她后面,也往里看。 “这屋你要住吗?”他说。 陈悦没回头,出口的话很冲:“我不住我住哪?” 陈秉光不太爽,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那你自己收拾。” 陈悦还是没说话。她转身,往外走,推开另一间屋的门。 这间是之前她妈和她爸住的。 门一开,她愣了半秒,床上的被子没叠,就那么堆着。墙壁柜上放着她妈的遗像,前面没东西,没有香,没有供品,什么都没有,遗像就这么孤零零的放在上面。 她想起以前,她妈总是一边擦桌子一边唠叨:“你爸眼里没活,电视机开一天不知道关,冰箱门不关严,衣服堆三天不知道洗。” 她妈为这个家付出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什么也没得到,现在人走了,连供品都没有,她结这个婚,到底意义在哪。 陈秉光在后面,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探头往里瞅了一眼,嘟囔道:“看什么,屋里……就那样。” 就那样?她妈一走,这个家“就那样”。 陈悦心里堵得慌,她去给老妈认认真真的上了香,然后才转身回到那间堆满杂物的屋。 陈秉光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就看到陈悦拖起一个纸箱往外拽。纸箱很重,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声。 “你干嘛?”陈秉光眉头越皱越紧。 陈悦没理他。她把那个纸箱拖到院子中间,扔下。转身回去,又拖出一个。一个。两个。三个。旧衣服。废报纸。破电风扇。生锈的自行车轮毂。她用脚踢开挡路的,双手拽着,往外拖,往外扔。 “你这是干什么!”陈秉光急了:“那些东西还要的!” 陈悦还是不理。她拖出一个化肥袋子,袋子破了,里面的陈年旧东西滚了一地。她看都没看,又回去拖下一个。 她的动作很快,很用力,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刘海贴在脸上,她也不擦。手被纸箱边缘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也不停。 “你到底要干什么!”陈秉光忍无可忍冲过去,想拦住她。 陈悦直起腰,眼神恨恨瞪他。她也忍够了,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她妈,她,和她妹,她们三个人到底欠他什么了?要这么忍他? 她就是故意不再给他好脸色,如果今晚她爸跟她吵吵甚至动手,她一定不会客气,她不仅要回击,要连她妈她妹的份也一起讨回来! 陈悦眼神里的决绝,让陈秉光愣住了。 那里不只有愤怒和怨恨,更多的是一种不管不顾不在乎,想要撕掉一切毁掉现在的决绝。 这样的女儿,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有了一丝忌惮。难道是妻子的离世,让女儿太伤心,性情大变? 陈秉光第一次在自己女儿面前不敢随心所欲的发火,他甚至不自觉的调弱了自己的语气:“我就是问问你要干嘛。” “这屋,”陈悦的声音很冲:“我要住,那些垃圾,要么放这里,要么放你屋里!” 陈秉光眉头锁着,想了想,最后摆摆手:“搬吧搬吧。” 陈悦本以为他会像小时候那样直接暴跳如雷,然后她就可以不管不顾的大闹一场,把她此时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让这个操蛋的世界一起毁灭。 没想到对手的态度竟然软下来了,看着眼前头发已经开始花白,有些微微驼背的瘦小老头,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跟一直压在她心里这么多年,遇事就凶神恶煞压着她们的人,原来就是一只纸老虎,只是她们从未敢于豁出去反抗而已。 陈悦心情纷杂,没再看已经默默去坐在墙角收拾烂车的陈秉光,把身上的怨气全撒到那些杂物上。 她拖出最后一个纸箱。纸箱翻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那是老妈以前收集的她上学多年的奖状,很多已经发黄,甚至有了霉点。 陈悦蹲下来,看着那沓东西,这些,就是她妈妈在这么多年的辛苦岁月里,为数不多的,能让她感觉到有生活盼头的慰藉了。 陈悦把东西一张张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旁边。 院子中间,杂物堆成了一座小山。陈秉光看似在整理他的破车,其实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偷偷观察着他这个反常的女儿。 看着女儿把东西要扫出外面,陈秉光站在旁边,实在忍不住,最终开口说:“那些东西有些是你妈的。” 第四章 坚冰 陈悦没理他,径直去处理最后一件东西:刚才陈秉光拿回来的那辆“垃圾”。 陈秉光一下急了,赶紧过去护住:“这是新车!你弟刚借了一星期,今晚撞了,我等着有空了再拿去修。” 陈悦冷笑一声:“他撞坏了,你拿去修,你可真是好大伯啊,什么时候我跟陈薇也有这待遇?不知道的还以为陈浩是你亲儿子。” 陈秉光又不自觉的用回之前对女儿的暴躁语气:“那是你弟,你这个做姐的跟弟弟计较,你好意思?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出去读书那么多年都白读了!” 陈悦直接反唇相讥:“你好意思做,我当然好意思说!” 被女儿一顶再顶,陈秉光气不打一处来,瞪着两个眼:“你想干什么?你妈刚走,你就想翻天?” 陈悦已经什么也不怕了,她握紧拳头:“翻天?这天早该翻了!” 女儿手里还有她收拾东西时的扫帚,朝他吼的架势好像他要是敢动手,她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抽过来。 这还是他那个从小拿奖,每天只知道默默看书,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不会反驳他任何话的大女儿陈悦吗?别的孩子初中高中都跟父母对着干,她都是说什么做什么,从没有二话,现在到了三十几岁,怎么反倒不懂事了? 陈秉光比一般老头还要瘦,个子不算高,要真跟火起来的女儿动手,谁吃亏还不一定。这种情况在他年轻时根本没想过,他没想过有朝一日,他竟然怕他女儿打他? 形势比人强,陈秉光再不敢相信,也不想去试,万一真被女儿收拾了,那以后他这个一家之主的面子可是再捡不起来了,到时候他还怎么让他两个女儿照顾他? “你妈刚走我不跟你计较,等回头再收拾你!”陈秉光放了句狠话就转身回房了。 陈悦狠狠出了一口气,把这么多年一直想说的话说出来就是爽!她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从今天开始,她不想再忍任何人了! 她转头把那个之前他爸一直留着的那只生锈的自行车轮毂扔到外面的垃圾箱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舒爽! 然后她走进那间杂物屋,拿起门边的扫帚,开始扫地。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陈秉光又从自己屋里出来,他就站在门口,一直盯着她扫,他就怕她再扔他的东西。 这一晚上,陈悦没吃晚饭,没喝水,进门就开始扔垃圾,手被划破了也不停。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就只是扫,拖,扔,扫,拖,扔,像一台机器要把电量用完才肯罢休。 似乎只有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些动作上,才不会分出心思去想别的,这段时间发生的哪一件事,都能让她崩溃。 陈秉光站在那儿,在这个家里,他这个一家之主,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会被“怕”女儿,他把陈悦的变化归结于她妈的事,他觉得陈悦再过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正常了,现在她闹就闹,他先忍忍,毕竟他后面还得靠她。 一个小时后,那间屋空了。地上扫干净了。窗户打开了。那张之前用来堆放杂物的床收拾出来了,上面铺着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她妈妈给她买的床单。她尽量让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老妈给她收拾出来的一样。 就算时间不多了,她也想重温往日的温暖。 陈悦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四面墙。一扇窗。一张床。够了。比起海城那个没有窗户的小屋,这里已经够了。 她转身出来,看见陈秉光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座杂物山,不知所措。 “那些……”他指了指,还是不甘心:“真不要了?” 陈悦没回答。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手上的伤口。水是凉的,冲在伤口上有点疼,她也不皱眉。 冲完,她甩了甩手,往自己的小屋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冷冷看着他:“我妈的遗像,你就那么放着?” 陈秉光愣住了:“不放着怎么弄?没下葬不能收起来,等后天下葬了就放进柜子里。” 看,他甚至不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陈悦心头有些火起:“我妈活着的时候,什么活都是她一个人干。她现在走了,你连个供品和香都没有给她上?” 陈悦看着他,她都能想到他说什么。 果不其然,他随即有些恍然:“我今天忙着去拿车,我都搞忘了,我昨天是上香了。” 陈悦看着他,五秒,十秒。她转身进屋,砰的一声把自己的房门关上。 陈秉光嘴里嘟嘟囔囔,更确认是妻子的事让女儿有了变化,同时也有些懊恼,本来侄子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是打算去上香的,事情一来他就搞忘了。 陈悦躺在床上,也不想洗澡,浑身跟散架了一样,或许是明天她最重要的事结束后她就了无牵挂了,也或许是家给了她安全感,这几天紧绷的情绪一松懈,人立马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陈悦忽然惊醒,听到电视机的声音从另一个屋里断断续续的传出来,嗡嗡的。 已经到了下半夜,陈悦再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刘同躺在血泊中的样子。她握紧拳头,身子微微发颤,感觉喘不过气来。她干脆翻身起床,打开窗户,等新鲜空气和月光都进来之后,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院子里,那座杂物山还堆在那里,在月光下黑黢黢的。那辆破电动车歪在墙根,车头用胶带缠着。 她听见她爸那间屋里,传来电视声音和间隔的鼾声传来。他爸睡着了,就这么开着电视一晚上,睡过去了。 陈悦没想去关那台电视,电视中似乎在播放一男一女的争执打斗,她身形一顿,手指僵硬的扣在木头窗边,想起自己抄起桌上的大海碗砸在刘同后脑的那一刻,鲜血流了她一手。 她口干舌燥,跌跌撞撞的到外间去倒了碗凉水,一口气灌进肚子里。 第五章 坚冰 二 等气喘匀了,她告诉自己,后天,只要让她看着母亲安稳下葬,她就再没有什么挂念,就能安然接受一切的惩罚了。 夜风吹过来,吹得她眼睛发酸。她的人生已经毁了,希望下辈子,她能活得更好些。 这一夜,陈悦没睡踏实。 一晚上总在惊醒,然后又迷迷糊糊睡过去。反复循环,直到筋疲力尽,终于沉沉睡了过去。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刺得眼睛发疼。 陈悦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上午九点半。 她坐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那辆破电动车还歪在墙根,车头缠着胶带,晾衣绳上挂着昨晚那几件汗衫,一动不动。 她爸还没起来。 也是,她妈活着的时候,这个点她爸就没起过床。现在她妈不在了,他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陈悦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了一会,才去洗漱。 正屋的门开着,八仙桌上摆着昨晚的碗筷,剩菜晾着,苍蝇在上面爬。她妈的遗像孤零零地放在墙壁柜上,前面的香炉里插着她昨晚上香的那几根香柄。 陈悦看着那张遗像,老妈正温和地对着她笑。那是前几年她回来过年,跟老妈和小妹去逛公园时拍的,出发前说要拍照,她们还特有给她妈打扮了一下。 姐妹俩拉着老妈去做了个头发,打扮起来的老妈,笑起来都格外好看,跟那位天天在小学门口摆酸野摊,每天下午四点半出摊,六点半收摊,守着一车子切好的泡在透明的玻璃缸里的木瓜、萝卜、莲藕,和那块五毛钱一串的硬纸壳,被放学时孩子们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喊“阿姆我要一串”的酸野阿姆完全不一样了。 陈悦给老妈又上了柱香,一低头,又想起老妈风里来雨里去,每天出摊的样子。 那时的老妈总是笑呵呵地应着放学涌出来的买东西的学生,手上的活不停。陈悦上的就是那所小学,每天放学,看到她妈就这样在校门口摆摊,那时候她嫌老妈在那里卖酸野丢人,放学她总是绕着走,假装不认识那个忙着赚钱养活一家人的女人。 后来她长大了,去了海城,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她妈还会问她:“想吃酸野吗?妈给你做。” 她说不想,其实是想吃的,只是每每想到当年同学议论她的样子,她就把想吃的想法压下去,似乎不吃那些酸野,她就没有经历过那些难堪的过去。 而现在,她才想通,那些所谓的难堪,全是她自己给自己加上的,如果别人曾议论过她,那也是当时那一刻,而她,硬生生把这一刻,延长了十多年。 想通这些,她想再吃一次老妈做的酸野,也吃不到了。 陈悦眼睛发酸,刚把潮意压下去,就听到巷口传来电动车的声音。 妹妹陈薇把车子开到院门口,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后座还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她停车的时候,看见姐姐陈悦站在院子里,动作顿了一下。 姐妹俩隔着几米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阳光明晃晃的,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姐,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陈薇把电动车撑好,拎着东西走过来。 走近了,陈悦才看清她的眼睛肿着,眼眶一圈红,是哭过的痕迹。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上,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袖子上沾着灰。 陈薇手里那两大袋东西,一袋是纸钱香烛,一袋是菜肉米面。编织袋里装着什么看不出来,鼓囊囊的。 陈薇的声音哑的,像是哭过太多,也像是一夜没睡。 “我昨晚回来的。”陈悦心里难受,拼命压住眼泪 陈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 “我带了些东西来。”她说:“下午吊唁要用的。” 陈悦看着她手里那两大袋,看着编织袋里露出的一角黄纸。她妹比她小几,从小就不如她成绩好,但人勤快,性格也好,相比起她,左右邻居更喜欢逗她妹妹玩。等她考上大学走了,她妹留在桂城读了个大专,毕业就结婚生了两孩子。这些年,姐妹俩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陈悦知道,陈薇经常回来帮老妈干活。 她妈摆酸野摊的时候,她妹下了班就过去帮忙切水果、收摊子。周末的时候,带着两个孩子来,让她妈看看外孙。 她妈病了那段时间,也是她妹跑前跑后,带她去医院,陪她做检查,给她送饭。 她呢?她在海城。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 每次回来,她妈都会问:“工作累不累?钱够不够花?什么时候结婚?” 她总是敷衍过去。现在她妈不在了。那些她没回答的问题,再也不用回答了。 陈悦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她伸出手,接过陈薇手里的一袋东西:“我来提吧” 陈薇愣了一下,姐姐以前在家是很少干活的,总是把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妈妈也让她不要去打扰姐姐学习,所以她下意识说:“不用不用,这点东西不沉。” 陈悦还是接了过去:“阿薇,这些年,辛苦你了。” 陈薇闻言一顿,别过头去,吸了吸鼻子:“说这些干嘛,我先把东西放进去。” 陈薇把东西放进正屋,直起腰,看到她妈的遗像孤零零地放在墙壁柜上。 陈薇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些水果摆上去,认真又仔细。 陈悦站在门口,看着她妹的背影。陈薇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抖。一下,又一下。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门口,肩膀抖着。 陈悦没有走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陈薇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她胡乱的伸手擦去。 “姐,”她说,声音还是有点抖:“我去厨房弄点吃的。你饿了吧?” “我去煮吧。”。 厨房是单立在院子的对侧一间,陈悦要进厨房,陈薇先她一步:“你刚回来,厨房那些调料都不知道放在哪,你先坐着,很快就好。” “那我帮你打下手。”陈悦还是跟着过来。。 “不用不用,我很快的。”陈薇把她推了出去。。 陈悦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第六章 坚冰 三 陈薇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切菜的声音,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油烟冒起来的声音。陈悦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听着这些声音,恍惚间觉得她妈还在。 以前她每次回来,她妈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活。切菜,炒菜,端出来一桌她爱吃的。 现在厨房里的人变成了她妹。 很快,陈薇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粉。 桂城人爱吃粉,陈薇做了生料粉,她把粉放在饭桌上,递了一双筷子给陈悦。 “姐,趁热吃。” 陈悦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味道很好,像妈妈做的味道,陈悦吃着,眼泪就悄无声息的的滴进了粉里。 陈薇在旁边坐下低头吃粉,姐妹俩都没说话。好一会,她抬起头,往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爸还没起来?” 陈悦用浓重的鼻腔音应了一声,关于她爸的事,她根本不想说一句。 像是想到了什么,陈薇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正屋。陈悦听见她在她刚才拿来的袋子里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个罐头瓶只走了出来。 那种瓶子陈悦很熟悉,她妈以前腌酸野用的那种,玻璃的,阔口。 陈薇把东西递过来:“我自己腌制的,你尝尝,我一会也给妈尝尝。” 陈悦夹了一块,很爽脆,看来妹妹是认真跟妈学到了。而她这个让妈妈倾注了大部分精力的大女儿,却一事无成,什么也没学到。 “跟妈腌的一样,很好吃。” 陈薇得到陈悦的肯定,她终于有了笑意,端着这瓶酸野走进正屋,摆在遗像前面。 陈悦坐在院子里,透过敞开的门,看见她妹跪在遗像前面,磕了三个头。 “妈,你快尝尝。”陈薇的声音闷闷的传出来:“姐姐说跟你腌的一样。” 陈悦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 快中午十一点的时候,正房屋里的门开了。 陈秉光打着哈欠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汗衫。他一抬眼就看到陈悦陈薇姐妹俩坐在桌边说话,没睡清醒的他还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大女儿昨晚回来了。 “爸你起来了。”陈薇站起身:“我刚煮了生料粉,我去给你盛。” “嗯。”陈秉光走到桌边坐下,看了眼一声不吭的大女儿,心里有点火起,但想到昨晚陈悦跟他顶的样子,他又把火压了下去。 “阿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陈薇。 “刚到不久。”陈薇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粉,放在他面前。 “爸,趁热吃。”。 陈秉光也不去刷牙,拿起筷子,低头吃起来。呼噜呼噜的。 陈悦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理所当然的享受着她们的付出,以前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她只觉得凭什么,凭什么这个男人没尽到父亲和丈夫的责任,却让家里的三个女人伺候了他这么多年。 陈悦忽然有点心疼,为她们娘三自己。 吃完粉,陈秉光抹了抹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下午的事,”他问陈薇:“你联系好了吗?” 陈薇点头:“联系了爸。有个做白事一条龙的师傅,姓覃,下午两点就过来帮忙布置。” “多少钱?”陈秉光现在只关心钱的事。 “一千八,全包,我已经给钱了。” 陈秉光点点头,没再问,只要不让他出,多少钱都行。 陈悦心里在想着一千八的数字,她妈这一辈子,最后就用一千八完成了所有仪式。 她妈摆酸野摊,一串五毛钱,一天卖一百串,挣五十块。一千八,是她妈三十六天的收入。 三十六天站在小学门口,风吹日晒。夏天热得满头汗,冬天冻得手开裂。孩子们放学的时候围过来,她妈笑呵呵地给他们切水果,一串一串递出去。 老妈的手,因为常年泡在酸水里,总是皱皱的,指尖发白,但老妈从来不说累。每次她打电话,她妈都说:“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陈悦不想再回想,站起来,往自己屋走。 陈薇在后面喊她:“姐,你不吃点水果了?” 陈悦没回头:“饱了。” 她走进屋,把门关上。站在门后面,她听见院子里她爸的声音传进来:“她怎么了?” 陈薇的声音低低的:“姐姐伤心吧。” 然后是陈秉光的声音:“唉,你妈走了,谁都伤心。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就好了。 陈悦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下辈子,她都不想成为老妈这样的女人,更不想嫁给她爸这样的男人。 下午两点,覃师傅准时来了。 陈薇在院子里等着,领着覃师傅进去看灵堂的位置。她一边走一边问:香炉用什么?供品摆几样?蜡烛点几根?守灵的规矩是怎样的? 覃师傅一一解答,陈薇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陈悦从屋里出来,站在旁边看着。 她从出去念大学之后,每年回家,都感觉插不上手,家里妹妹则成了妈妈的小帮手,此时,陈薇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而她,是个插不上手的大姐,某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跟蹲在院子角落,抽着烟,什么都不管的她爸一样没用。 覃师傅布置完灵堂,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今天下午和明天的流程。 陈薇接过来看了一遍,问:“覃师傅,明天几点下葬?” “九点半。要赶在午时之前。七点半车到墓园。” 陈薇点点头,把时间记在心里。然后不忘转头看陈秉光:“爸,明天七点半车来,你早点起来。” 陈秉光点头:“放心,我肯定六点就起来了。” 她爸说的话,陈悦一个字都不信,但明天事情重大,他不起来她也得把他拽起来。 陈薇又问:“爸,亲戚那边,你都通知了吗?” 陈秉光愣了一下:“通知谁?” 陈薇一怔,急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让你通知叔叔那边,还有妈那边的亲戚。” 陈秉光像是想到了什么,噢噢了几声,说:“哎呀,你叔那边我打了电话了。你妈那边的……我找不到电话号码了。他们不来就不来吧,明天去墓园就行。” 陈悦就知道会是这样,她爸就没有一件事是能做好的。 她迅速拿出手机,跟陈薇说:“你先去忙别的事,妈那边的亲戚我现在通知,能来的就来,不能来的明天直接去墓园。” 第七章 失望 陈薇点头:“行,只能先这样了。” 两姐妹配合,陈悦从手机里翻出号码,一个一个打过去,一个个说。陈薇则准备供品,安排家里的座椅。 她爸又继续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抽着烟,看着忙忙碌碌的姐妹俩,仿佛一个局外人。 陈薇看着屋里的凳子,转头问陈秉光:“爸,我让你去借的凳子呢?快拿出来摆,一会人就陆续来了。” 陈秉光怔了一下,站起来说:“哎呀,我忘了跟张叔说了,我现在去拿。” 姐妹俩看着他匆匆出门的背影,没人说话,因为无话可说。 半个小时后,陈秉光回来了,两手空空。 陈薇急了:“爸,凳子呢?” 陈秉光挠头:“张家的凳子借出去了,明天才还。” 陈悦的火直接就蹿起来了,这个男人,一辈子都没为自己老婆做过什么事,现在老婆走了,最后的小事也没一件能做好。 陈薇从回来就觉察出姐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气压很低,像是随时都会爆炸,此时看陈悦要发飙,她赶紧拦住:“姐,我知道李伯娘家有,我去借,你帮我把剩下的东西摆上,我很快就回来。” 看妹妹一直尽力想把事情弄好,陈悦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她狠狠瞪了她爸一眼,解决眼下事情要紧。 下午的时候,来吊唁的街坊邻居陆续来了。 姐妹俩在屋里招待,以前跟陈悦妈关系最好的胖婶进来的时候,看见遗像,眼泪就下来了。 “阿芬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她一边哭一边念叨,“咱们还说好一起给孩子送完小学就出去旅游的……” 陈悦听着这些话,眼眶发酸。 胖婶哭完,过来跟陈悦和陈薇说:“你们妈妈这辈子不容易。但她说她养了两个好女儿,大女儿成绩好,考上好大学给她争脸面。小女儿很孝顺,有什么事总帮着她,她说她这辈子值了。” 陈薇低下头,肩膀在抖。陈悦看着她妈的遗像,心里在翻腾。 她妈这辈子,值吗? 傍晚巷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陈悦往外看了一眼,是她那个专占便宜没够的叔叔陈建军。 他一个人来的,婶婶没来。陈浩也没来。骑着那辆半旧的摩托车,车停在门口,人下来就往里走。 陈悦心里那个火,“蹭”一下就上来了。她妈生前,这个叔叔没少找她妈妈的茬。为了老房子的事,为了借钱的事,为了她爸总帮弟弟不帮家里的事。吵过多少次,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吵完,她妈都红着眼眶,在厨房里一声不吭地边抹泪边切酸野,把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响,而她那个爸,每一次都只维护他弟弟一家,从来没心疼过自己的老婆孩子。 陈悦站在院子中间,手攥紧了。 陈秉添走进来,看见她,笑了笑:“哟,阿悦回来了?好久没回家了啊,结婚没有啊?” 陈悦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陈薇知道姐姐不想让叔叔进来,但今天他是来给妈吊唁的,没有往外赶的道理,她在旁边扯了扯姐姐的衣服,示意她不要这个时候赶人。 陈悦的拳头松了松,是啊,今天是妈妈的大日子,她这个做女儿的,不能闹起来让人看笑话。她妈妈这么要强的女人,这么多年独自养活一个家,把她们姐妹两拉扯大,她不能让妈妈走了之后成为其他人的谈资。 看到陈悦让开路,陈建军的笑随即恢复自然,往里走。 来到灵堂前,他上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然后他退出来,在院子里坐下。 陈秉添的到来让陈悦浑身难受,她虽然让他进门了,但依旧眼神不善的盯着他。陈秉添被她盯得不自在,扭过头去喊:“哥!” 陈秉光刚从厕所出来,看到弟弟来了,连忙迎上去:“阿添,你来了。” 陈秉添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陈秉光一根:“嫂子走了,你别难受,想开点。” 陈秉光接过烟,点点头,兄弟俩坐在院子里,抽起烟来。 陈薇知道陈悦看着难受,过去小声说:“姐,进屋坐会吧。” 陈悦没动,她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叔。她不爽,也不能让让她不爽的人爽! 陈秉添抽了几口烟,开始跟大哥吹起来。 “哎呀,我最近忙得很,嫂子不在之后,我一直想过来看看你的,但实在抽不开身。”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厂里接了个大单,这段时间天天加班。阿浩也跟着我跑,累得够呛。” 陈秉光问:“什么大单?” 他弟那个厂子其实就是个作坊,里面平时就他弟一个人,陈浩都很少过去,他没想到他弟还能接到大单子。 陈秉添吐出一口烟,眼睛眯起来,得意洋洋说:“有个老板,搞装修的,找我订一批柜子。一订就是三十套,一套赚八百,你算算是多少?” 陈秉光愣了一下,掰着手指算不出来。 陈秉添嗓音都提高了不少:“两万四!哥,一单我就能赚两万四!” 陈秉光脸上带着羡慕,点点头:“那挺好。” “好什么好,累得要死。”陈建军嘴上说着累,脸上的得意却藏不住:“不过做生意嘛,就是要累。累才有钱赚。天天闲着,钱能从天上掉下来?” 陈秉光知道弟弟从小就比他能说会道,也更有能耐,虽然羡慕弟弟赚钱,但却不眼红,反正钱是被他们陈家人赚到了,没掉到别家就好。 陈秉添最喜欢跟他哥吹嘘,因为每次跟他那个没用的大哥吹牛,都获得满满的情绪价值,但这次,或许是因为陈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盯着他,让他很是不自在,吹都吹不尽兴。 陈秉添尽量不去看陈悦,继续跟陈秉光说:“哥,我跟你说,现在这个社会,就是要敢拼。你看我,文化不高,但脑子活,哪里有钱赚我就往哪里钻。浩子跟着我,学了不少。以后这个家,还得靠他。” 第八章 失望 二 陈秉光连连点头,他虽然没生儿子,但好歹弟弟有个儿子,他们陈家也有后了,所以他是认同弟弟说的话的。 陈秉添还在说:“阿浩虽然现在还没稳定,但年轻人嘛,要给他时间,肯定能行的。女人都是要嫁人的,靠不住,以后我们陈家还得靠阿浩!” 陈秉光似乎已经看到了陈浩孝顺他这个大伯爷的样子,点头说:“嗯嗯,阿浩有本事,以后肯定能行的。” 陈悦听见这句话,心里冷笑。 他爸在这个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么多年他那侄子只有要钱的时候才正眼看他,他竟然想要靠他侄子?痴人说梦! 这些话陈薇也听到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已经习惯了。 陈秉添看了姐妹俩的方向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说:“哥,阿悦在海城混得怎么样?听说大城市工资高,她一个月能挣多少?” 陈秉光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不知道?”陈秉添笑了,“你这个当爸的,连女儿挣多少钱都不知道?你怎么当爸的?你看阿浩赚多少钱都告诉我,你这样不行啊,你要问她,让她每个月都要给你钱。” 陈悦知道这人又开始在她那个没脑子的爸面前挑拨了,以前她爸她妈没少因为这人的挑拨吵架,今天又把这伎俩用上了,陈悦不会再忍他。 她冷笑一声,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陈秉添的话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陈悦冷冷开口:“我妈刚走,今天是她设灵堂的日子。你今天来是吊唁的,还是来挑拨我们父女关系的?你在今天的日子干这种缺德事,不怕今晚睡不着觉?”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陈薇从厨房里冲出来,拉住陈悦的胳膊:“姐!”她压低声音,“姐,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别……” 陈秉添被她的话说得有些发毛,赶紧大声说:“你这话说的,我当然是来吊唁的。你妈走了,我心里也难受。我刚才也是心里难过才乱说的,怕你爸没人照顾了,想让你们多回来看看他。” 说完他朝着牌位的方向双手合适摆了摆:“嫂子我没那个意思啊,你别听阿悦瞎说啊。” 陈悦也不惯他毛病,大声对天上说:“妈,你盯着哈,谁再说你两个女儿的坏话,你就去找他算账!” 陈悦的话让陈家两兄弟脸上一阵白,看两人不敢再胡说,陈悦在心里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陈秉添讪讪跟陈秉光说:“哥,你家这大女儿,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啊?” 陈秉光手指用力捏着烟屁股:“不知道。”。 等吊唁的人来走了,天已经全黑下来了。 陈薇摆好碗筷,喊了一声:“爸,叔,吃饭了。” 陈秉添第一个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嗯,阿薇手艺不错。”他一边嚼一边说,“比你妈做的好吃。” 陈悦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不想吃就别吃!” 陈秉添愣了一下,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纠正:“我意思是,阿薇做的菜得了你妈妈的真传,做的好吃。” 陈悦冷笑一声:“好吃也堵不上你的嘴吗?” 陈秉添脸上挂不住了,陈秉光也不高兴道:“你怎么跟你叔叔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话,不想吃可以不吃。” 陈秉添知道这饭是吃不下去了,抹了抹嘴,站起来:“哥,那我先走了。明天出殡,我可能来不了,厂里有事。” 说完陈秉添快步往外走,骑上摩托车走了。 陈秉光觉得女儿在弟弟面前这么说话,就是在打他的面子,他啪的一声把筷子放下:“你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尊敬长辈还用我教你?” 陈悦就知道她爸会跳出来,以前每次她那个挑事的叔跟她妈吵完,她爸就跳出来指责她妈,陈悦不是她妈,她不会再惯着这个永远自私的人。 “尊敬长辈也得长辈值得尊敬!” 陈秉光刚才喝了点酒,大着嗓门:“什么值不值得尊敬,是长辈你就得尊敬!我是你爸,他是你叔,你是小辈你就得听我们的,没你插嘴的份!” 陈悦一听这话也恼了,提高音量:“尊敬你们?你说说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尊敬的?阿薇就交代了你两件事,你一件也没干成,你六十多的人了,这辈子到底干成过什么值得让人尊敬的事?你甚至都没干过一件你应该干好的事!” 陈秉光没想到大女儿会指着他鼻子直接这么说他,他好面子,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大用,但女儿这么直接说他,跟打他脸有什么区别? 他知道这两件事的确是他疏忽了,也知道女儿因为她妈的事心情不好,但他是一家之主,就算做得不够好又怎么样?他还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 他酒气直冲脑门,指着陈悦:“你再给我说一遍?” “一百遍我都可以说!这么多年,我妈摆摊、做饭、收拾屋子、养全家,你做了什么?你只会吃饭打牌还有欺负我们,有你这样的爸和老公,我们和我妈这辈子真是倒大霉了!” “啪”的一声,陈悦脸上印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陈悦握紧拳头,想要打回去,被妹妹死命拦住。 陈薇吓坏了,这么多年,她也是第一次看到姐姐这么顶撞父亲,成年之后,父亲也很少再打她们了,眼下看着要动手的父亲,陈薇拦在前面:“爸,姐姐不是这个意思,她就是难过和着急了。” 陈秉光抄起地上的啤酒瓶,对拦着的陈薇说:“你走开!!我今天就要打死她这个不孝女。” 陈悦也推开妹妹,朝她爸吼:“陈秉光你今天最好打死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打死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正好不用拖累阿薇,你有本事你就打啊!” 陈秉光被女儿一心求死的模样吓得酒醒了一半,他晃了晃,最后把酒瓶重重放桌上,恶狠狠说:“你要死去别的地方死,别来害我!” 第九章 失望 三 看父亲转身回了房间,吓得腿抖的陈薇拉住姐姐,看她脸上的伤:“姐,疼不疼,我去给你拿湿毛巾来。” “没事。”陈悦舌头在被打肿的地方转了转,狠狠的朝那扇关上的门剜了一眼,坐下来。 “明天肯定会红肿的。”陈薇怕明天葬礼上亲戚会议论,还是去拿了跌打喷雾,小心给姐姐喷上。 陈悦看着忙前忙后的妹妹,心疼道:“阿薇,以后你要多顾着你自己,其他的事,就别太操心了。无论是在你婆家还是在这里。” 这次再见妹妹,她感觉陈薇瘦了很多,她知道带孩子费精力,但妹妹接近一米六的人才八十多斤,一摸都是骨头,陈悦知道她在婆家也不会太轻松,她心疼妹妹,但现在,她也没法再为妹妹做什么了。 陈薇低下头:“我知道了姐,你也别太跟爸较真了,他这人一辈子就这样了,你跟他上火,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陈悦没再说话,她没法把自己这段时间遭遇的那些事告诉妹妹,因为告诉了她,除了徒增她的烦恼,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看妹妹又忙着收拾碗筷,她起身说:“我来收拾就好,你回去看孩子吧,一天不见你,他们都该找你了,代我问他们好。” 说到自己孩子,陈薇的确也着急了:“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啊姐,你好好休息。” 把陈薇送出门,直到电动车尾灯闪了两下,拐弯消失在巷口,陈悦依旧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城特有的潮湿,黏糊糊地贴在脸上。巷子里已经没有以前热闹了,像她这一辈的年轻人大多都已经搬走去别的地方买了楼房,留在这条街上住老屋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街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巷子口那偶尔有路过的摩托车的突突声,很快又远了。 陈悦站了一会儿,转身回院子。 昏黄的灯光照在桌上那堆剩菜和没洗的碗上,她走过去挽起袖子要收拾,抓起她爸喝的酒瓶子,劣质白酒的味道便直冲她鼻子,呛得她直皱眉头。 她妈在的时候,最烦她爸喝酒。因为他每次喝多了回来,都要找事,展示他一家之主的威风,把全家弄得鸡犬不宁之后,他便心安理得的呼呼大睡。 她爸的主屋门没关严,电视机还开着,放的什么抗战剧,枪炮声轰轰响,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她爸外衣都没脱上就躺床上,打着呼噜,嘴巴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一道。一只脚搭在地上,拖鞋掉在旁边,脚指甲很长,里面还沾着黑乎乎的泥。 陈悦站在那儿,透过门缝看着他。她不知道他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着了。这个她妈伺候了一辈子的男人,老妈或许太明白自己的丈夫在两个女儿心里是怎样的形象,所以每次给她打电话,总会有意无意的开导她说:“你爸那个人就那样,你别跟他太计较,他总归是你爸。” 而每次听到老妈说这种话,她总是不耐烦的想要挂电话,她实在不明白,她爸这样的人,她妈到底看上他哪一点? 陈悦厌烦的移开视线,再看这桌残羹冷炙,没再去收拾,径直回了自己屋里。 陈秉光其实压根没睡过去,他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小女儿走了,也知道大女儿没收拾外面的东西,但他知道明天这些烂摊子总会有人收拾的,像之前的那么多年一样。 酒意上头,他安然的睡了过去。 陈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上方的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是这个老房子的皱纹。 桂城的回南天潮得厉害,裂缝边上长着黑色的霉斑,一块一块,有的已经发绿了。她妈在的时候,过年前都会拿石灰把裂缝补上。但第二年回南天,裂缝又会裂开,她妈就这么补了十几年,而她爸,没有一次搭把手,甚至没问过一句“累不累”。 陈悦叹了口气,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下碰到自己的脸,疼得她嘶了一声。她的左边脸颊还是肿的,一碰就疼。她用舌尖轻轻顶了顶,口腔内壁破了皮,有一丝咸腥的味道。 回想起刚才她跟她爸硬刚,她爸最后把酒瓶放下,骂骂咧咧地回屋的一幕,陈悦嗤笑一声。 这个男人一辈子只敢对自己的老婆孩子横。在外面时他连跟人吵架都不敢。她见过他在菜市场被人少找了钱,他不敢回去要;在银行办事被人插队,他不敢吭声;家里有事需要出头,他往后退三步,总让老妈顶在前面。 “窝囊废”这三个字她在心里骂过他无数次,但今天,她第一次当面骂出来了。即便脸上现在还疼,但,值了。 她已经懒得去想关于她爸的任何事,反正她很快就跟他没有瓜葛了。枕头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她知道这是她妈的习惯,每年夏天都会把被子枕头拿出来晒,然后收进箱子里时会放樟脑丸一起叠着,说等再拿出来睡的时候更舒服,没有潮气。 这是她妈最后一次晒过的枕头了。陈悦用力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些。 她想起老妈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那是两个多月前。 她记得那天她在公司加班,手机响了,是她妈。她看了一眼,没接。想着等忙完这阵再回过去。后来她忙忘了。 第二天想起来再回过去,老妈说:“没事,就想问问你最近好不好。” 当时公司已经在传要大幅裁员的事,她心思都在如何保住工作上,电话里也只全是应付。 老妈心疼她,一直叮嘱她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她根本没在听,只习惯性说:“知道了。” 她妈支吾好一会,才小心翼翼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当时的老妈已经有预感了,想让她回家看看她。但陈悦记得她当时说的是“等忙完这阵。” 她听出了老妈的失望,但她也并没想要改变自己的想法,毕竟谋生谋工作要紧,她根本没想到错过了这一次,她再也见不到老妈了。 第十章 失望 四 “好,那你先忙吧。”这是老妈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她,她真的去忙了。 她忙着做图。一张又一张,一套又一套。电商详情页、活动banner、产品修图、海报排版。甲方改来改去,她陪着改来改去。加班到凌晨是常事,周末随时待命。她以为她的努力能让公司看到她的价值,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能让她和刘同都有个美好的前程, 现在想想,她忙出了什么? 忙出了一身职业病,忙得连老妈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忙得没时间提升自己,最终变成公司第一批裁掉的基础员工,忙得只顾付出,男友上岸后第一剑就斩向了自己。 她不是不知道AI时代要到来,一年多前,公司就开始用AI生图了。一开始只是辅助,她看见那些比她年轻的同事,下班后偷偷学新软件,学AI工具,学运营思维。她不是不想学,是没时间。她每天加班到九十点,有时候回去看到出租房里没做的家务,她不忍心责怪忙着备考的刘同,便自己收拾,忙到后面她根本再没力气去学习提升,每每潜意识里的担忧出现时,她便自己安慰自己,说等忙完这阵再说。 “等忙完这阵”这五个字,她对自己说了两年。 然后ai浪潮就来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轰”的一下砸过来的。公司开始裁员的第一批名单里全是她这种只会做基础执行的老员工。 她记得hR找她谈话时说:“陈姐,公司最近在优化结构,您这个岗位……”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只听见“感谢付出”和“祝前程似锦”这些空洞无意义的话。 她不得不签了字。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刺着她的眼。她站在公司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被裁之后,她没敢告诉家里人,只有考完试的刘同知道。 她怕刘同担心,还安慰他没关系,公司给了赔偿,她会撑到找到新工作之前的。 那段时间她投了三百多份简历。317份,她数过。每一份她都针对不同公司精心修改,每一份都投得小心翼翼。 刚开始,她还有信心。这么多年经验,怎么着也能找到下家。然而一个星期过去,已读不回。两个星期过去,还是已读不回。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简历是不是有问题。改了又改,还找了朋友帮忙看。她又开始怀疑招聘软件是不是有问题。换了两个App,还是那样。 好不容易有在线上回复她的,但对方想要的是能一个人干三四个岗位的,月薪还比她之前的少三分之一。她算了算,自己在海城的房租,现在刘同没工作,他们两人要吃饭,还有交通,通讯……根本不够。更重要的是,她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基础美工,根本干不了其他岗位。 时间就在一次次失望到绝望中溜走,她想到了曾经一个引起热议的,收费站员工哭诉高速设置自动收费后收费员无法生存,要求政府给他们想办法安置的一个新闻视频,她没想到现在她也成了无法生存的人。 她知道她不是特例,她想起自己刚学这个专业的时候,专业课老师跟他们说:“设计是手艺活,手艺在,饭碗就在。” 然而现在,时代要淘汰你, 此时的她躺在床上想,如果她的妈妈没有离世,她没有遭遇这一系列的打击,那她应该不会对狠心离开她的刘同做出那样无可挽回的事,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苦笑,无所谓了,现在的她,也不需要再投简历了,不用再想以后怎么办了。因为她也没明天了。 这样也好。她累了一辈子。读书累,工作累,谈恋爱累,活着累。现在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快天亮的时候,陈悦终于平静下来。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灰蒙蒙的,雾蒙蒙的,桂城的早晨就是这样,永远潮乎乎的,像永远拧不干的毛巾。 陈悦深吸了一口气,她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安安稳稳过了今天,妈的葬礼结束后,一切就结束了。她现在只祈祷上天再多给她一天,她只希望自己能顺顺利利的参加完母亲的葬礼。其他的,她都不在乎了。 院子里很静。她爸那间屋的门还关着。 她开门出去去洗漱,站在水池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肿的,左边脸颊红里泛着淤青,嘴角破了皮,结了一道细细的血痂。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是熬夜熬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她有些愣神,这个人,她认识吗?她怎么变成了这幅样子? 陈悦看了好一会,才慢慢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一激灵,算是清醒了。 擦干脸,她走进大屋客厅里,饭桌上的碗筷还摆着,地上的烟头还在,那个包着痰的纸巾还在原地,已经干透了,皱巴巴的。 她看了一眼,没收拾。而是径直去把她妈的遗像拿下来,用红布包好,灵牌放在旁边,纸钱、香烛、黄纸,装在一个袋子里。 做完这些,她就坐在院子门口,等着陈薇。 她爸那间屋的门,还关着。陈悦看了一眼,也没去敲,他怎样都跟她没有关系了,没人会一辈子惯着他。 巷口传来汽车的声音,一辆面包车突突突的,停在巷口。 陈薇从车上下来,跑过来,看到门口的陈悦,忙喊:“姐!”她气喘吁吁问说,“爸呢?” 陈悦下巴朝那扇门扬了扬。 陈薇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推门:“爸!车来了!快起来!” 她爸没动静。 陈薇又喊:“爸!七点半了!” 陈薇急了,直接推床上的陈秉光。 第十一章 最后一程 陈悦站在原地,她听见里面传来陈薇的声音:“爸,你怎么还没起来?车都到了!” 然后是陈秉光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不耐烦嘟囔:“知道了知道了。” 陈薇:“快点,大家都等着呢!”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半小时,陈秉光才出来了。 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汗衫,头发乱着,眼睛肿着,边走边系裤腰带,脚上穿着一双发黄的开胶的运动鞋。 陈悦看着他,什么也没说,默默把手机放进口袋,她刚才已经点开了打车软件,要是他们还要继续等他,她就自己带着东西去,反正不能因为这个不重要的人,把老妈的吉时给耽误了。 陈薇知道陈悦的不爽,她在旁边打圆场:“爸,快上车,师傅等着呢。” 陈秉光嘟囔了一句什么,什么也没拿,就往巷口走。 陈悦捧起老妈的遗像,跟在后面,陈薇拎着那袋纸钱香烛,走在最后。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下车帮她们把东西搬上去。等三个人上了车,车子发动,慢慢开出巷子。 路过巷口那间裁缝店的时候,陈悦看见婶婶站在门口,往这边看。她看到他们了一会没过来。就那么看着,嘴里还在嗑着瓜子。 车子开上大路,陈悦坐在第二排,抱着妈的遗像,红布包着,没什么重量。陈薇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陈秉光坐在第三排。 车子刚开不久,后面就传来呼噜声,她爸睡着了。 陈悦没回头,陈薇也没回头。姐妹俩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桂城的早晨,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早餐的摊子冒着热气,骑电动车的人匆匆而过,公交车慢悠悠地停站。她妈以前也在这个点出门。推着那辆三轮车,去小学门口摆摊。切好的木瓜、萝卜、莲藕,一缸一缸码好。 车子经过那所小学的时候,陈悦朝窗外望去,此时送孩子的家长匆匆走过,电动车、自行车、小汽车,乱糟糟挤成一团。酸野摊的那个位置,空着。 陈悦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遗像,红布下面,是她老妈的笑脸。 妈,等我,我很快就来陪你了,她在心里说。 公墓在城郊,开车一个多小时。 下车的时候,陈悦抱着妈妈的照片,站在车边,看着面前这片山坡。陈薇告诉她,老妈的墓地就在后面那个高一点的缓坡上。 整个墓园分为好多个区,眼前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地立着。有新的,有旧的。有的前面摆着鲜花,有的只有光秃秃的石头。 老妈的墓在墓园的中间位置。 覃师傅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七八个老妈那边的亲朋好友,有几个陈悦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看见陈家父女三人走过来,那几个亲戚只跟姐妹俩打了招呼,或许是知道陈秉光之前是怎么对姐妹俩的母亲的,所以娘家的亲戚都没搭理他。 陈悦走过去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左边脸颊微微红肿带着些淤青,一看就是被打的巴掌印。二姨第一个看见,她愣了一下,扯了扯旁边二姨丈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阿悦脸上,你看那是不是巴掌印?” “应该是,谁打的?”二姨丈仔细看了看,问说。 “还能有谁,她爸呗。” 二姨气不打一处来,要去问陈悦,被自己丈夫拉住:“行了,今天什么日子,别多事。” 这些话其实陈悦都听见了,她没回头,也没解释,更没遮。 陈薇在旁边,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那几个亲戚也在小声嘀咕。 “她妈刚走,她爸就打人,这是什么事……” “这么大的孩子了还打,真是没数啊,要是她妈还活着,得多心疼。” 风吹过来,陈悦脸上的伤有点痒,像是被什么抚摸了一下,她只是静静看着妈妈的墓碑。 覃师傅按照习俗,提醒陈家人上香,摆供品,烧纸钱。 陈薇红着眼眶,按要求做着每一件事。陈悦在旁边帮忙,动作机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她来说,的确不用太悲伤,毕竟很快就能跟妈妈见面了。 仪式做完,终于在吉时下葬,所有亲戚都上香拜过,这件事终于圆满完成,陈悦心头最后一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大家准备要收拾东西的时候,陈秉光这时候忽然开口:“等一下,我讲几句。” 陈悦的手顿了顿,陈薇也愣住了。 覃师傅也怔了一下:“阿叔,这个……一般不……” 陈秉光摆摆手:“我自己的老婆,我讲几句不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墓碑前,所有亲戚都疑惑的看着他。 “阿芬啊。”他说,“你走了,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陈悦站在原地,冷眼听着。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不容易。”陈秉光叹了口气,“但我也容易吗?” 听完第一句大家都以为是陈秉光良心发现,在跟老婆说几句道歉忏悔的话,没想到第二句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陈秉光继续说:“我下岗那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四十好几的人就下岗了。我也想出去找工作,但人家不要我。我只能在巷口坐着,跟人吹牛,打打牌。你以为我愿意这样?” 那几个亲戚互相看了一眼。 陈秉光的声音提高了些:“这些年,我在这个家我容易吗?你一天到晚忙,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跟我生分。” 他指着陈悦:“你看她,回来这几天,跟我顶了多少次嘴?我说话她当没听见,我让她做事她不理,我” 陈悦的拳头攥紧了。 陈秉光还在说:“我也是人。我也有脾气。我在这个家忍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那几个亲戚里,有人忍不住笑了,很轻的一声。 陈悦听见了,陈秉光没听见,还在说:“阿芬啊,你以前脾气不好,说两句就炸,我也忍了,这世上除了我,估计也没人能忍得了你了,我不容易啊,你以后在下面好好保佑我们……” 第十二章 最后一程 二 陈悦终于知道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的。 这个男人站在她妈的墓前,说着自己有多不容易。下岗不容易。没人要不容易。女儿不听话不容易。他就没想过,他老婆嫁给他,这辈子有多不容易! 他的每一句话全是“我”。我下岗。我没人要,我忍,我大度,我不容易。 看着笑起来的大女儿,陈秉光愣住了,那几个亲戚也看了过来。 陈悦站在那儿,笑出了眼泪。但那笑容,让人看了发冷。 陈秉光皱眉:“你笑什么?” 陈悦没说话,只擦掉眼泪,看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秉光被她看得不自在,转回头,继续对着墓碑说:“阿芬你看你生的好女儿,这么大了还不懂事。” 说完陈秉光恼了:“你到底笑什么?” 陈悦看着他:“你说完了吗?” 陈秉光愣了一下。 陈悦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 “我妈这辈子,”陈悦一字一句说,“每天晚上削水果到十一二点,天天在烈日下摆摊卖酸野,风吹日晒,五十多岁时手比七八十岁的人都老,她那双手供我读书,供阿薇读书。你呢?你在哪里,你在牌桌上,你在小卖部,你在家里睡大觉。她累了一辈子,你跟我说你不容易?” 这些事实让女儿在亲戚面前说出来,陈秉光脸上挂不住了:“我是你爸,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你是她丈夫。”陈悦打断他,“她死之前,惦记的还是你,让我和阿薇多照顾你。你呢?你站在她墓前,说的全是自己,你想过她吗?” 亲戚们都安静了。没有人说话。 陈秉光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随后说出一句让人无语的话:“你们的妈都让你们找回照顾我,你们要听她的话1” 陈悦知道她没法再跟这人说话了,她转过身,对着墓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妈,您说的,我做不到了。” 陈秉光一听急了,还要再骂女儿。 陈薇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爸,够了。” 陈秉光甩开她的手:“什么够了?我还没说完” “够了。”陈薇的声音,忽然大了。 陈秉光愣住了。 陈薇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爸,姐说的对。你刚才说的那些,全是自己。妈这辈子有多苦,你一句没提,你太不应该了。” 陈秉光张了张嘴,想说话,又怕把两个女儿全得罪了,只能暂时闭上嘴。 陈薇转身,走到陈悦旁边,姐妹俩站在一起。 那几个亲戚,小声议论起来。 “看,两个女儿现在都不站他那边了,活该。”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也听不下去。” “哪有自己老婆下葬,说自己多不容易的?” 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都往陈秉光耳朵里钻,他也是个好面子的,此时他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仪式结束了,覃师傅收拾东西,先下山了。 那几个亲戚也三三两两往山下走,路过陈悦身边的时候,二姨停了一下。 “阿悦,”她小声说,“你今天替你妈说的这些话说得好,不然你爸还真以为这个家是他撑起来的。” 陈悦看着这位平日里不太来往的亲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因为那是她自己的父母,无论说哪一方,都像往自己脸上呼巴掌。 二姨看她只微微点头并不开口,便又叮嘱了几句,渐渐走远了。 陈悦看着那些背影,转头看向孤零零留在那里的墓碑,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悲凉。 陈薇看陈悦站在原地,抬脚走到她旁边:“姐,”她小声说,“走吧。” 陈悦收回目光,跟妹妹一起沉默的往山下走,没人去在意走在最后面的陈秉光。 回到家里,不知是不是因为把心里的事都办完了,陈悦整个人跟虚脱了一样,每一脚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陈薇下了车,跟着一言不发的姐姐一起回到了家,陈秉光下了车,觉得这俩女儿张罗饭也得好一会,他干脆家都没进,直接去了街道中段的小卖部,坐那跟人吹牛打屁了。 姐妹俩回到屋里,陈悦放下老妈的遗像,下葬的师傅说了,回到家要用红布把遗像包好后妥善放起来,她一到家就开始找红布。 陈薇对家里的东西放在哪还是更了解些,看姐姐埋头翻找,她不知从哪个柜子里一下翻出一块红布,是以前妈留下的。 “用这个包妈的遗像吧。”陈薇说。 陈悦愣了半秒,点点头,她脑中有些空,只想赶紧做完这最后的事情。 陈薇把遗像从墙上取下来,用红布一层一层包好。包到最后,她停下来,看着手里那个红布包。 “姐,”她声音轻轻的,“以后……就看不到了。” 陈悦怔怔的,没说话。她,的确看不到了,但妹妹,还是可以看到的。 陈薇忽然把遗像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陈悦慢慢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膀上:“阿薇。” 陈薇抬起头,眼眶发红。陈悦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她想起小时候,她妹跟在她后面跑的样子。那时的陈薇长得胖胖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她穿小了的衣服,一边跑一边喊“姐姐,等等我”。 人就是这样,等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小时候陈悦总嫌她妹烦,老是像尾巴一样她走到哪就跟到哪。现在知道自己可能很快就再见不到妹妹了,她只后悔当年没能好好的做一个好姐姐。 陈悦伸手,把陈薇揽过来抱了一下。 姐妹俩虽然当年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很多年,但因着有几年的年龄差,加上陈悦每天只顾着读书,对这个妹妹其实并不太搭理,所以姐妹俩称不上亲密。 此时姐姐忽然抱自己,让陈薇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薇,”陈悦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以后……你多照顾自己。” 陈薇下意识的回她:“姐,你也是。” 陈悦声音有些发紧:“我会的,我就是放心不下你。以后在婆家,别太忍着。该说的话要说,该争的要争。妈不在了,你只有靠自己了。” 第十三章 遗物 “姐,我还有你,还有爸。”这些话陈薇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空,陈悦之前就在海城不太回来,现在妈不在了,她以后估计回得更少了。她爸她更是指望不上,她这么说,只是不想在刚失去老妈之后,又要面对她以后真的没有家人可以依靠,只有自己的残酷现实。 陈悦声音颤抖:“我帮不上你了,阿薇,对不起,在跟你一起成长的年月里,我没能做一个好姐姐。” 陈薇第一次听到陈悦说出这样的话,她莫名就有些慌:“姐,你说这些干什么?” 陈悦松开她:“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跟你说。” 陈薇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姐,你就算以后很少回来,但你也是我姐,有你在,我觉得这个家还在。你以后有空就回来看看我,看看你的外甥和外甥女,他们很久没见你了,经常问起你。” 陈悦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安慰她说:“会的。我们……先收拾妈的东西吧。” 整理了情绪,两个人进了正屋,陈悦打开老妈的那个老木箱。 陈薇看着那只大木箱,眼眶又红了:“妈跟我说,这是她当年出嫁的时候,外公做的。外公做这个箱子,做了整整一个月。” 陈悦抚摸着外公亲手做的那只老式的,红漆已经斑驳,边角包着铜皮,锁扣都生锈了的箱子。她妈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都装在这只箱子里。 陈悦蹲下来,用力抬起稍微有些沉的箱盖,放在嘴上面的是老妈的衣服。 陈薇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在旁边,回忆道:“这件我记得,妈穿了好多年。”她拿起一件灰色的外套,“我上初中的时候她就穿,现在我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她还穿。” 陈悦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不知道时间太久还是她观察得没有妹妹细致,有很多事,她真的不记得了。 陈薇又拿起一条裤子,看了看,跟陈悦讲:“这条裤子是我大二暑期去一家服装店打工,赚了一千二百块,花了两百块用内部价给妈买的这条原件四百多的裤子,妈听说价格后一直没舍得穿,说留着等你结婚的时候再穿,所以这么多年了,到现在还是新的。” 陈薇抚摸着这条手感垂顺的裤子,叹了口气,放了回去。 陈悦的心颤了一下,她第一次看到这条裤子,她甚至不知道妹妹大学期间去做暑期工了,妹妹大二那年,她刚工作不久,正是努力当牛马的时候,一年回来几天,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些事。 两个人默默地收拾着,一件一件,一样一样:老妈的旧衣服,老妈的布鞋,老妈用过的针线盒,老妈收藏的那些她们上学时的已经发黄的奖状。 陈薇把那些奖状拿出来,一张一张看。 “姐,这是你小学三年级得的‘三好学生’。”她指着那张发黄的纸,“妈把它收得好好的。” 陈悦看了一眼,她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每次她拿奖状回家,她妈都会笑。那种带着骄傲的笑意里,全在说着一件事:看,我的女儿多优秀。然后她再把奖状小小的收进箱子里,跟她说:“妈给你好好留着,以后给你的孩子看看你小时候多努力。” 陈薇又拿起一张,认真看了看,说:“这是我初中的。”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那时候我的字写得真丑啊。” 陈悦看着她妹,想安慰说挺好的,但看着上面的字,又把话咽了下去。 陈薇低着头,一张一张看那些奖状。看着看着,往事一幕幕涌上来,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滴在纸上。 陈悦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薇靠在她肩膀上,哭出了声:“姐……妈……妈没了……” 陈悦抱着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抱着抽泣。 好一会,姐妹俩才又继续收拾。陈薇从箱子底翻出一个小布包:“姐,这是什么?” 陈悦也没见过这个东西,接过来,打开,看到里面是几个镯子和戒指。那些东西五颜六色,绿色的、红色的、黄色的,颜色很艳,亮得有点假。 陈悦认出这是老妈以前的首饰,她甚至记得老妈第一次戴这些东西,是在她读初中的时候。 她不记得是初二还是初三了,有一天放学回来,看到她妈在院子里洗木瓜。红色的塑料盆里装满水,许多木瓜泡在里面,她妈蹲在旁边,一个一个洗,洗得很仔细。 桂城的阳光到了五六点依旧灼人,照在水盆上,红艳艳的。 陈悦注意到老妈手腕上戴着一个翠绿色的玉镯子,在那盆红水旁边,绿得特别显眼。 老妈从来没戴过首饰,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老妈戴镯子。她妈察觉到她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手缩了缩,解释道:“地摊上买的,好看吗?” 陈悦点点头,她其实觉得太绿了,但她赶着去做作业,不想跟老妈聊这个,便顺着老妈的话说了。 果然,老妈看她认同,便笑眯眯继续洗木瓜了。想到老妈当时满意的表情,陈悦觉得庆幸,还好,还好她当时没把她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不成熟想法说出来,不然,老妈又少了一刻的开心。 陈薇在旁边看着那些镯子,忽然开口了:“妈以前常戴这个。”她拿起那个绿色的,“过年的时候戴,走亲戚的时候戴。大家都夸她戴着好看。”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妈之前还说,等以后有钱了,买真的戴。” 陈悦听妹妹说的这些话,眼眶也有些发酸,她妈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希望下一辈子,她能有个轻松幸福的人生。 此时陈秉光从院外走进来,看两人都没去弄饭,不满道:“都几点了?不知道饿吗?什么时候去做饭?” 陈薇一听,习惯性站起来:“我现在去做。” 她转身往厨房走,陈悦没动,她蹲在那儿,继续收拾箱子里的东西。 陈秉光看了她一眼:“你不去帮着做?”他问。 第十四章 遗物 二 陈悦没理他。 陈秉光皱起眉头:“喊你听不见啊?” “听不见!”陈悦说完,继续收拾东西。 陈秉光正要发火,忽然看见陈悦手里那个布包。 他的表情有些变化,问说:“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 陈悦终于抬起头,眼神冷冷的盯着他。 “值钱的东西?”她冷笑:“你都翻找过了,有没有值钱的,你不知道?” 陈秉光的脸一下子僵住了:“我……我什么时候翻找过?” 陈悦站起来:“我回来那天晚上,”她指着箱子说,“你翻过这个箱子。” 陈秉光有些心虚,他的确翻过,还把妻子的那些看似值钱的东西偷偷拿去给人家看过了,人家说是玻璃的,不值钱,他才又重新放回了木箱里。 他本以为没人发现,没想到被大女儿戳破真相,他有些恼羞成怒,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我看了又怎么样?我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我看你妈的遗物,还要跟你报备啊?” 陈薇听见屋里的声音,有些紧张的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这边,但灶台的火又让她离不开,她只能着急的跺脚。 陈悦冷笑一声:“我妈最值钱的一辈子都给你了,剩下的东西要是少一件,我把这房子拆了!” 看着大女儿要吃人的眼神,陈秉光觉得她就跟吃错药了一样骇人。 怕她发起疯来,他的嗓门慢慢低了下去:“不动就不动,那些东西都是你妈的,我又用不上……” 陈悦狠狠瞪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回箱子边,把那个布包放回去,盖上箱子。 陈秉光心里憋着气,不敢朝神经像是错乱了的大女儿发火,只能转身走向厨房,朝小女儿撒气:“饭好了没有?你想饿死谁?” 陈悦听完这话,又蹭的一下站起来:“你要吃自己去做!阿薇,别做了,不用管他!” 陈秉光刚要开骂,陈薇怕两人再吵起来,赶紧跑进来:“爸,粉煮好了,你去吃吧,我跟姐把东西收拾好了再吃。” 陈秉光骂骂咧咧走了,陈薇转头安慰还气得想要打仗的陈悦说:“姐,别管他了,他就这样,我们继续收拾。” 看陈薇一脸紧张,就怕他们吵起来的样子,陈悦想到了小时候的她们。那时候她们姐妹俩一听到她爸跟她妈吵架就吓得发抖,就算明知道是她爸在故意找茬,却还在偷偷劝她妈算了,因为她们知道,要真打起来,吃亏的是她们的妈妈。 妈妈是她们的靠山,如果妈妈倒了,她们就真的没人管了。 那种小心翼翼和提心吊胆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陈悦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想再让妹妹难受:“我们把妈的遗像放进去吧。” 陈薇捧着遗像走过来,蹲下把红布包小心翼翼的放进箱底。陈悦又把她妈的其他东西放进去:那些不值钱的首饰,老妈平时稍微能穿出去的旧衣服,她们的奖状,几本发黄的相册…… 陈薇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姐,等我们也不在了,这些东西……就没人记得了。” 陈悦的手顿了一下。 是啊,等她们也死了,这个世界,就真的没人记得她妈了。 没人记得那个在小学门口摆酸野摊的女人。没人记得那个五毛钱一串、切木瓜切到手发白的女人。没人记得那个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的女人。 同样,也没人记得她这个她妈生的大女儿。 陈悦把箱子盖上,她早已经想通了,她甚至希望没人再记得她。 她安慰妹妹:“你还有孩子,他们会记得妈,记得你的……”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不在了,你们忘记我就好。” 陈薇愣住了:“姐,你在说什么?” 陈悦摇摇头:“没什么。” 陈薇站在她身后,一脸担心的看着她:“姐,”她小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悦没回头:“没有。就是……累了。” 陈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姐,你要是累了,就在家多住一阵。” 多住一阵?能住多久,不是陈悦自己能决定的了,要看警察什么时候找到她。但这些话,她不会跟妹妹说。 看陈悦不说话,陈薇的眼睛里有担心,有茫然,还有一点点的……不理解。 陈悦不能解释,她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阿薇,”她说,“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 陈薇听着这些话,心里的不舒服越积越多,她不知道姐姐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妈妈刚走,她姐就急着脱离这个家,不想再靠近这个家的任何一个人了? 她知道姐姐讨厌她爸,她也讨厌,但他们怎么说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难道只能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再连续了? 此时陈秉光来到餐桌前,看着小女儿赶着做出来的拌粉,嘴里嘟嘟囔囔,把桌上那三个煎蛋全都夹进了自己碗里,然后倒上酱油和辣椒葱姜蒜沫,用力一拌,左手握拳,右手拿着筷子,唏哩呼噜的把粉用力往嘴里送。 等吃下一大海碗后,他终于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说了句他每次吃饱吃撑都会说的话:“饱屎又急!”,便一抹嘴,照例什么都不收拾,直接去蹲厕所了。 等物理的陈薇陪着陈悦一起把老妈的东西收拾完,两人出来吃粉的时候,看到桌上的粉因为盖子没盖上,已经干巴了,配菜也被扒拉得乱七八糟,一人一个的煎蛋,已经没有了。 陈薇叹了口气:“我去再煎两个蛋。” 想到随时可能到来的警察,陈悦根本没什么胃口,吃什么对她来说都是嚼蜡,想到自己这些年好像还没给妹妹正儿八经的做过一顿饭,她拉住妹妹:“你休息会,我去做。” 陈薇不知道陈悦为什么这么坚持,但她极力要这么做,陈薇也就由着她了。 陈悦走进厨房的时候,懵了一下。回来这两天,陈悦除了母亲下葬这件事,别的事她都没关心过,这是她回家后第一次进厨房做菜,家里的东西收拾摆放在哪她并不清楚,连鸡蛋都不知道放在哪。 第十五章 姐妹 灶台还是那个灶台,贴的白瓷砖已经发黄,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碗柜是老式的木柜,门有点歪,关不严。水池边堆着几个塑料盆,红的绿的,她妈以前做饭洗菜用了很多年,盆底斑驳。 这么多年,每次回来,都是老妈在厨房里忙活。她偶尔进来帮忙,也就是端端菜、摆摆碗筷。老妈从来不让她动手,说“你在外面累了一年,回来就歇着”。 所以,对于这个满是油烟气的厨房,她熟悉又陌生。 陈薇大概也能猜到几乎没怎么在家下过厨的姐姐估计也找不到东西,所以跟在她后面进来,手里端着那两碗已经干巴了的粉。 “姐,鸡蛋在碗柜下面那个抽屉里。”陈薇指了指,“葱在门口那个塑料袋里,昨天我刚带过来的。” 陈悦打开碗柜下面的抽屉,果然看见一板鸡蛋。她拿了三个,又去门口找葱。可葱放在哪?门口是有一个塑料袋,但里面装的是蒜头。她翻了半天,没找到。 陈薇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心里忽然涌出一丝难以压抑的难受,为她自己。明明她自己才是妹妹,可为什么在这个家里,她却不得不像个姐姐? 陈悦终于在一堆塑料袋后面找到那几根葱,拿出来的时候,脸上有点讪讪的。 “找到了。” 陈薇“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把那些干硬的粉挑出来。 陈悦低头洗葱,水龙头哗哗地响。 陈薇在旁边打鸡蛋,筷子在碗里飞快地搅着,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她搅得很用力,像是跟那碗蛋有仇。 “姐,”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有一次你非要学做饭,煎了个蛋,结果糊了。” 陈悦愣了一下,她不记得了。 陈薇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平平的:“你那时候好像是十岁?十一岁?妈不让你进厨房,你非进,说要给妈做顿饭。结果煎蛋煎糊了,你还要再煎一个,妈不让,把你推出去了。” 陈悦想起来了,是有那么回事。她不知道妹妹为什么忽然说起那件她几乎要忘了的事。 “妈把你推出去之后,”陈薇顿了顿,继续说:“那个糊了的蛋,她没扔。” 陈悦有些意外。 陈薇还是没看她,低着头继续把筷子搅得飞快:“我当时就站在这里看着,她等你出去了,自己把那个煎黑的蛋吃了。” 陈悦整个人顿住了。 陈薇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接着比划道:“妈就站在灶台边,就着自来水,一口一口吃了。” 陈悦的手垂在水池里,水还哗哗地流着,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她以为她出去之后老妈把已经发黑的蛋扔掉了,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些她不知道的事。 “妈说浪费可惜。”陈薇继续说,“她舍不得扔。” 陈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让她说不出话来。 陈薇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陈悦看不懂的东西。 陈薇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碗。她七岁就会帮妈洗菜了,九岁会切木瓜,十一岁会一个人收摊。妈忙不过来的时候,她放学就往摊子上跑,把书包往地上一放,撸起袖子就帮忙。 她姐呢?姐在写作业。姐在看书。姐在准备考试。 妈经常跟她说,你姐读书要紧,这些不用她管。她妈还跟她说,你反正也不读书,多做点没事。 这么长的成长岁月里,陈薇看着妈妈的偏心,她当然是难受的,尤其是姐姐不在家的时候,她什么都干。洗菜、做饭、收摊、收拾屋子。妈累了,她给她捶背。妈病了,她带她去医院。陈悦一年回来一次,妈给她做好吃的,给她铺好床,什么都不让她干。而她这个一直陪着身边的小女儿呢?她在这个家里,天天在。可她吃的,却是无数个糊了的蛋。 这让陈薇心里怎么平衡? 她知道,老妈不在了,这个时候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但刚才姐姐说的那些像是不再联系,以后各顾各的话,以及她这么多年了,对自己家的葱放在哪里都不清楚,明明放葱的地方这么多年都没变过啊! 姐姐的这些行为,刺痛到了她。 陈悦愣神的时候,陈薇已经转过身,把蛋液倒进锅里。 “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陈薇拿着锅铲,熟练地翻动着,那动作,和她妈一模一样。 陈悦低头把葱切好,放在砧板上。她切得慢,因为刚才妹妹的话,她切得葱段长短不一,有的粗有的细。 陈薇在旁边炒蛋,偶尔看一眼,没说话。 等陈悦切完,陈薇开口:“妈切葱,长短都差不多的,她说这样好看,摆盘整齐。” 陈悦看着砧板上那些长短不一的葱段,承认说:“我切不好。” “没事。”陈薇说,“你又不是干这个的。” 这话听着像是安慰,但陈悦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蛋煎好了,粉煮好了。陈薇把两碗粉端到小桌上,放上筷子。 “姐,吃吧。”陈薇平复下来,又变成了陈悦平日里看到的温和暖心的小妹。 陈悦坐下,心情有些复杂的拿起筷子。 粉是热的,汤是鲜的,蛋是金黄的。她吃了一口,味道很好,和她妈做的一模一样。 陈薇也坐下,低头吃粉,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陈悦吃着吃着,想到了什么,忽然放下筷子,走回自己那间屋,从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 那是公司辞退她时,多赔付的六千块。 陈悦心里感叹,她工作了十年,最后就剩下这六千块。 拿着那张卡,陈悦走回饭桌,把卡放在陈薇面前:“阿薇,这个你拿着。” 陈薇愣住了:“姐,这是干什么?” “里面有点钱。”陈悦有些不好意思:“六千块。不多,你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 陈薇看着那张卡,忽然问说:“姐,我之前没来得及问你,刘同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他可是准女婿了。” 第十六章 姐妹 二 她姐的这位男朋友跟她姐谈了十年,一直说要结婚,她妈等了这么久,想要送女儿出嫁,最终也没能完成心愿,现在妈走了,这么大的事,她这个准姐夫怎么没出现? 听到“刘同”两个字,陈悦的脸瞬间发白,她暗暗握了握拳,稳住心神,扯开话题:“他忙着考试,就没让他来。” 听陈悦这么说,一直对刘同有微词的陈薇更不满意了:“姐,他到底什么时候才娶你啊?你都跟他耗了这么多年了,你俩要是刚认识就结婚,现在孩子都十岁了。” 这句话扎到了陈悦,她不想再提刘同的事,胡乱把卡塞给陈薇,语气也硬了些:“在一起这么多年,结不结的也无所谓了,那些事你就别问了,快拿着。” “姐。”陈薇看出陈悦明显在逃避这个话题,她把话咽下去,同时也把卡推了回去。 “姐,这钱,你自己留着吧,我不要你的钱。” 陈薇能看出陈悦经济上的窘迫,虽然陈薇自己也不宽裕,但穷家富路,姐姐在海城需要钱的地方肯定比她多。六千块对陈薇来说改变不了她的现状,但对姐姐来说,至少能付两个月的房租了。 最重要的是,对于现在的陈薇来说,相对于钱,她想要的是妈还活着的时候,能把目光从陈悦身上分点给她,能夸她一句“阿薇真能干”,能像对陈悦那样,也心疼心疼她。 那是她一辈子再也要不到的东西,陈薇不想陈悦用这六千块来就填平了她心里的创伤。 看陈悦还要把卡塞给她,陈薇直接推开了,然后站起来,直接收拾碗筷,不再去看陈悦。 陈悦站在原地,她能感觉到陈薇刚才情绪上的变化,其实这种非常细微但却很突然的变化,她刚才在厨房的时候就感受到了,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陈悦忽然觉得,对这个妹妹,她好像从来没看懂过。 姐妹俩又一起待了一下午,眼看天黑了,孩子还在家等着,陈薇实在没法再待了,起身走了。 陈悦送她到巷口。 陈薇回头看她:“姐,爸这个人就那样,你别跟他上火了。” 陈悦点点头。 陈薇还想问她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妈这件事对她们的打击都很大,她们都需要一个接受跟恢复的时期。 陈薇走了之后,陈悦一个人回到屋里。 院子很静。正屋的电视机开着,嗡嗡的。她爸在看电视,声音开得极大,震得耳朵都有些回音。 以前妈在的时候,妈也经常把电视声音开大,主要是为了不听她爸的找茬谩骂,所以现在声音开顶格,陈悦也不觉得奇怪,反倒有种熟悉感。她没管她爸,径直走进自己那间屋,关上门,身心俱疲的在床上坐了下来。 外面的电视声轰轰响,她心里空落落,乱糟糟,像是在等另一只靴子落地,但她等的人,还没来。 从她回到桂城,已经几天了。 她不知道海城的办案的速度是怎样的,也不知道现在那边是什么情况,没有警察来找她,甚至没有电话找她,什么都没有。 陈悦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知道,她快被这种等待逼疯了。 就这么坐了躺,躺了又起来不停踱步,最终陈悦叹了口气,今晚估计很难睡着了,她得找点事做。 陈悦走到老妈的大木箱旁,为了防止她爸再翻腾,她跟陈薇直接把箱子搬到了她的房里放下。 老妈的东西,还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没收拾完。她蹲下来,打开箱子。把那些她们今天收拾好的旧衣服,那些发黄的奖状,还有那个装着假镯子假首饰的小布包一件一件拿出来,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她像是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但总比坐着等强。 她把衣服重新叠好,放回箱子底。把里面的东西摆正,再把奖状一张一张理平。然后她摸到箱子底,摸到一层硬硬的,但似乎是能活动的东西,她愣了一下。 好奇心让陈悦再次把所有衣服物件拿出来,往下看,发现箱子底有一块木板是松的。 她把箱子里那块木板小心掀起来,看到下面竟然是一个夹层。夹层里,用塑封袋包着几张发黄的纸。 陈悦把那几张纸拿出来,看到最上面一张,是一张借条。纸已经发黄,边角有点破损,但字迹还很清晰。上面赫然写着:今借到刘王淑芬同志人民币拾万元整,十年内归还。借款人处写的是:张军 陈悦的手,顿住了。 十万块,十九年前,她妈哪来的十万块? 她妈摆酸野摊,一串五毛钱,一天赚几十块。一个月一两千块。一年一两万。十万块,她妈要攒多久? 而且张军这个名字,她从来没听过,也从来没听老妈提起过。 陈悦把那张借条看了三遍,然后又翻塑封袋里的其他东西。有一张是旧照片,黑白的,已经发黄。第一张是她妈年轻的时候,扎着两条辫子在笑着,背后是桂城的老汽车站,那是她当年刚到桂城不久拍的。 陈悦看着那张照片和那张借据陷入沉思,这张照片为什么单独跟这张借据放在一起?是有什么必然的关联,还是老妈随手一起放的?这个张军又是谁?这十万块钱,对方如期还了吗?如果还了,不是应该没借条了吗? 这件事为什么从来没听老妈提过? 关键是她妈这辈子省吃俭用,供她和陈薇读书,连几块钱的假镯子都舍不得买,怎么会借出去十万块巨款? 陈悦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原本就闹哄哄的心里又多了件摸不着头绪找不到真相的陈年旧事。 这一晚上,陈悦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桌边是那张借条,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发黄的纸上。 张军,十万块,2004年,十九年前。 那时候她多大?上初中了吧?她记得那时是她妈最累的时候,每天早早去水果市场拿货,六点回来做早饭,照顾一家人吃喝,收摊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 她记得那些年,他们家的饭桌上常年吃的是焖豆角,西红柿拌糖,豆腐炒肉,那一小块带皮猪肉分成好几份,先把油煎出来,可以用那些油来炒晚餐的这几个菜,肉可以放在豆角里,豆腐里,甚至还能匀点沫沫到西红柿里,做个西红柿肉酱拌米饭,那些年,她和妹妹就靠这些饭菜长身体,虽然没什么优质奶蛋肉类,但好在身高都到了平均线,没耽误。 陈悦想不通,那时的老妈连给她们补点营养都费劲,是怎么能攒了十万块借给别人的? 十七章 盘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主屋那边有了动静。 电视里轰隆隆的炮声停了。陈悦知道,是她爸被那动静惊醒了,或者说,是被电视里那通狂轰滥炸从梦里炸出来了。 拖鞋拖沓的声音,一步一顿的,像是脚上挂了几斤泥。走了几步,电视声没了,然后是一声含混的骂骂咧咧,声音不大,但在这夜里,隔着一堵墙也听得清清楚楚。 陈悦没听清他骂什么。也懒得听清。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道弯弯曲曲的裂纹,像一条僵死的蛇。 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她听见院子的门被推开了,那扇老木门,每次开都吱呀一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爸出去了,陈悦没动。她眼睛依旧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又近了,但不是回屋,那拖沓的声音,在她的窗外停下了。 陈悦侧过头,看着那扇虚掩的窗户。 外面静了一下,然后她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咔嗒”,火苗在窗边倒影上窜了起来,又灭了。又一声“咔嗒”,这回稳住了,接着是烟被点燃时那种细微的滋滋声。 她爸就这么蹲在她窗外抽烟。 陈悦皱起眉头,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明明有那么多地方可以抽烟,他偏偏要站在她窗边来烦她。 夜风吹过来,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烟味,劣质烟草的呛味,混着桂城夜晚潮乎乎的空气,糊在陈悦脸上。 陈悦心烦意乱的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那脚步声还是没走,她听见他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不厉害,是喉咙里不清爽,吭吭了两声,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陈悦盯着对面的墙,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有了动静,拖鞋拖沓的声音慢慢往主屋方向去了,门吱呀一声关上。 世界又安静了。陈悦以为他回屋睡觉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迷迷糊糊的,她的意识开始往下沉。像掉进一口井,井口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没过多久,院子里又有了声音,门又被推开,外面像是什么东西被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扒拉塑料袋。 “哐当” 陈悦猛地睁开眼。 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哐当哐当哐当” 有人在翻东西,铁器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钝刀子割肉。那有节奏的拿起,放下,拿起,放下,间或还有螺丝刀拧东西的“咔咔”声,金属在地上拖动的刺耳声。 陈悦皱起眉头,忍无可忍,推开窗户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昏黄的灯下,她爸蹲在他那辆被撞坏的电动车旁边,地上铺着一张旧报纸,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零件螺丝、螺帽、垫片、破碎的塑料壳。他正拿着一块抹布,沾了水,一个一个地擦那些东西。 那辆被陈浩撞坏的电动车,车头已经拆开了,外壳歪在一旁,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线路。陈秉光蹲在那儿,弓着背,把那些碎零件从塑料袋里倒出来,挑挑拣拣,擦干净,又放回去。 陈悦看着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歪,像一截被压弯的铁丝。 她没出声,关上窗户,躺回去忍着。她想着妹妹的话,不跟他吵,等他擦一会应该就消停回去睡觉了。 可她等了二十分钟,半小时,那声音还是没停。 “哐当——咔——滋啦——” 陈悦把被子拉过头顶,夏天的被子太薄了,挡不住任何声音。那“哐当哐当”的响声像是长了腿,从耳朵里钻进去,在她脑子里来回撞。 她翻来覆去,趴着,侧着,仰着,枕头拍了一遍又一遍。头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沉沉的,像灌了铅,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眼皮也跳。 陈悦已经好些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打从海城逃回来那天起,她就没睡踏实过。高铁上的恐慌,还有那些翻来覆去随时让她吓醒的梦,让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今晚她真的想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想,就是闭上眼睛,沉下去,沉到天亮。 但有人不让她睡。 被这种头疼和心烦折磨得忍无可忍的陈悦终于坐起来,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桂城特有的潮气。 “哐当”一声如锥子,插进她脑子里。 她终于带着怒意喊了一声了:“大晚上的,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她没带称呼,声音也不算大,但在这夜里,清清楚楚。 院子里的声音停了,她爸抬起头,往她窗户这边看。路灯照在他脸上,那表情不是恼怒,不是愧疚,是茫然,好像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吵到了别人。 “干什么?”他问。 “几点了?你不睡我要睡。” 父女俩的话都很硬,陈秉光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零件,此时已经十一点多了,但这个点他一般都睡不着。 “我修车。”他说,“明天要用。” 陈悦气不打一处来:“明天不能修?” “明天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陈悦语气愤愤,她爸自从被下岗之后,就没什么正事,他的有事,在她看来,全是托词。 女儿的语气似乎刺到了陈秉光,自从下岗后,他总觉得旁边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闲人,他一直强调自己是一家之主,他每天让自己忙忙活活,虽然不知道忙什么,但他就是想要显出他是有事干的,他的事就是正事。 陈秉光把抹布放下,站起来。蹲久了,腿麻了,他扶住墙,缓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她窗边。 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他站在窗外,陈悦在窗里,隔着一道墙,半米不到。 “你什么时候回海城?”他僵着脸问。 陈悦愣住了,回海城? 她刚回来几天,妈的葬礼才结束,她脸上还带着他打的巴掌印,他就迫不及待要赶她? 她冷笑:“你赶我走?” 陈秉光眼神闪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赶你了?我问问不行吗?” “问问?”陈悦木着脸,“我回来才几天,你就问我什么时候走?” 陈秉光被她噎住了,他嘴巴笨,心里想的,到最后出来的话,大多都变了味。 十八章 盘算 二 憋了好一会,陈秉光才又开口:“我意思是说,你该回去工作就回去工作。现在家里也没什么大事了,你工作不能丢。” 陈悦没说话,工作是她想不丢就能不丢的吗?她回来之前投了那么多份简历都石沉大海,她想要找到一份勤勤恳恳就能有回报的工作,她想要一份简简单单的感情,她付出了所有,可她得到的是什么?是几千块的遣散费和身上背负的一条人命。 她忽然觉得很累,身心俱疲,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无望的累。 她用一种爱咋咋地的语气,冷声说:“我工作已经丢了。” 陈秉光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工作了。”她的声音很平,一字一句,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被裁了。” 陈秉光站在原地,嘴巴张着,惊诧得半天没合上:“那……那你……” 在陈秉光这代人心里,陈悦的被裁就等同于他当年的下岗,他没想到,上了大学的女儿也会被下岗,这在他们当年是没法想象的,他们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可是金枝玉叶,不说个个都能坐上重要岗位,只要不犯什么大错误不主动离职,那都是可以干到退休的,怎么现在的大学生单位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即便知道现在社会发展已经比他们当年的工作机会要多,下岗了也可以再就业,但在陈秉光的认知里,能重新上岗也并非那么容易,不然他们这代人,怎么还有那么多在当年的下岗潮之后,一直在家窝到老的,他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虽然他嘴巴上从来没承认自己跟不上时代,但这么多年的生活捶打,他就算不承认,事实也摆在眼前。所以他怕女儿一旦跟不上,就有可能步他后尘。 陈秉光嘴里忍不住发出“啧啧”两声,这是他无计可施时最常出的动静,他习惯了成为生活的困兽,家里的人也习惯了听到他发出的这种声音,但每每听到这种无能又牢骚的声音,陈悦心里都极其烦躁。 陈秉光眉头紧锁,着急道:“那个单位不要你了,你就去海城其他单位看看啊,你现在还年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啊……” “我不去海城!”陈悦打断他,“你也不用赶我走,时间到了我自己会走!” 陈秉光被噎了一下,问说:“你不回海城,你去哪里?” “去能去的地方。” 陈秉光不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追问:“那是哪里?” 陈悦情绪也上来了:“不知道!” 她能去哪?她可以去哪?她自己都没法知道,她要怎么说? 陈秉光像是忽然想明白了陈悦变成火药桶的原因,大概率就是因为下岗弄的。想当年他刚下岗的时候,也是好不到哪里去,加上她妈刚走,这两件事加在一起,陈悦这性情大变他也就能理解了。 陈秉光毕竟也快七十了,岁数上来了脾气也没那么爆了,此时女儿脾气不好,他也不跟她计较了,而是进了屋,耐着性子跟陈悦苦口婆心:“现在下岗不可怕,你是大学生,再去找,肯定能找到的,你天天在家里待,很快就废了。你现在还年轻,出去找个工资要求不太高的工作还是好找的,等再耽误几年,到时候你想再去找,那大学生比现在还要更多更不值钱,你到时就连哭都没地方哭。” 他一直絮絮叨叨,用自己的车轱辘话掰开揉碎,想着让女儿意识到待在家里的坏处,劝她赶紧的出去找份工作,别闲在家里。 陈悦始终一声不吭,陈秉光大半夜的说得口干舌燥,嘴角都起了白沫沫,终于耐心耗尽:“我告诉你,你不想去工作也得去工作,我现在老了,你妈不在了,之前她攒的钱都给你们上学了,剩下一点她治病也都花光了,一分没留。你妹那边她现在天天在家带孩子没收入,也指望不上,现在家里只能靠你了。你有工作经验,现在出去找个四五千的工资的工作应该可以的,到时候你每个月给我寄点钱,不用多,一千块就行。” 陈悦在听到她爸这句话之前,觉得她爸今晚跟她说的话,比之前好些年加起来的都要多,她还以为他是因为想到了自己下岗之后的痛苦,所以来劝劝她这个做女儿的,以为他是在为她以后的人生着想,没想到原来是想跟她要钱,他说的一切铺垫,都是为了他自己。 陈悦虽然早就对他失望透顶,但因着他刚才的那些话,心里还是有些微微波动的,如今看清缘由,她真为自己刚才还对他有所期待而觉得可笑。 她已经不想在跟她爸费口舌了,僵着脸质问他:“你是不是忘了,我刚工作的第一年,就是你的养老金补交期限的最后一年,你威胁我让我帮你把那几万块交上去,不然就去我单位闹我。我当时没钱,硬是去借钱给你交上了,后来省吃俭用了两年多才把钱还清给朋友。如果我没记错,你现在每个月有三千多的养老金,你现在还要我给你每个月一千块?” 陈秉光眼神闪了闪,不接这个话题,只咬住一点:“我有退休金是我的事,你作为子女,你就应该给我赡养费,一个月一千不多,你去找个月工资四五千的工作,绰绰有余。” 陈秉光不敢告诉女儿,他现在退休金一分也没有了,之前因为帮他弟担保,现在他弟因种种原因,跟他说暂时周转不上了。他没法看着他弟卖房卖车,只能用他自己的退休金先还钱,想着自己的生活费就每个月从女儿那要点,等他弟那边周转过来就好了,毕竟陈浩也还没工作,陈秉光不能让弟弟一家过不下去。 陈悦被她爸理直气壮要钱的样子给气到了,他知道她没工作还跟她要钱,她直接回他一句:“我没钱!” 陈秉光不信:“你在海城这些年,应该攒了点吧?”他问,“你之前一个月挣多少?” “花完了。”她已经懒得跟他上火了,干脆就摊开明说。 陈秉光皱眉,语气有些急:“都花完了?这么多年,你一点钱都没攒下来?” 陈悦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样子。 陈秉光肉眼可见的慌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那……那你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别指望我。”陈悦冷声说,“我现在自身难保,管不了别人!” 十九章 盘算 三 她妈一个人自己撑一个家的时候,她爸从来没问过“她怎么办”。她妈累死累活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搭把手,更没问过“她累不累”。 现在她妈不在了,他又来问自己女儿“我怎么办”,似乎这一辈子,他能想到的只有他自己,她们这些所谓的家人,就跟个笑话一样。 陈秉光想反驳女儿,但又说不出什么有营养的话,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就只一句:“我怎么就不能指望你了?我是你爸,你给我养老天经地义!” 陈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现在想起他是她爸了?她上学交学费的时候他去哪了?她生病需要上医院的时候他又在哪?威胁要去她单位闹的人又是谁? “我没法养,不行你去找你弟,你去找你侄子。你不是说以后靠他们吗?” 陈秉光被噎住了:“我……我说的是以后……” “以后也是他们。”陈悦打断他:“再不行你就告我去,反正你之前补交养老金的时候不是说已经问过人了,知道在哪里告我吗,你明天直接去就行。”陈悦说得云淡风轻,她现在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反正她现在还是自由身,闲着也是闲着,她就看她爸能折腾出什么新花样来。 女儿的话一出,陈秉光的脸一下就白了。 他看到陈悦说话时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他的心紧了一下。 陈秉光其实并不觉得自己那件事做得有多过,毕竟那时候情况紧急,家里就大女儿开始赚钱了,刚上班就每个月大好几千,全家就她赚得多,他一分钱都没有,不让她出让谁出?再说了,她出了这一次,也算是给她自己减少负担,毕竟要是他没了养老保险,以后养老的事不就得她来一直负责?所以说到底,她只是提前做了她该做的事。 陈秉光虽然心里这么想的,但也知道这时候不能照实说出来,他不想把大女儿真得得罪死了,不然这每个月的一千块怎么拿? 他把嗓门低了下去:“我当时是着急,怕错过最后一次交社保的时间才这么跟你说的,我也就是说说而已,怎么会真的去告你……” 听到他又开始絮絮叨叨的找借口,陈悦想到当时她爸在电话里威胁她的话,她冷笑一声:“不重要了,反正我现在没钱,你想告就去告。我累了,你不睡觉我要睡了。” 陈悦说完直接躺床上,用背对着他。 陈秉光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心里着急,但知道急也先别火上浇油,女儿说这么多年没攒下一分钱他是不信的,所以他觉得等明天,再好好说说,她总会同意的。 他看了眼用薄被蒙着头的女儿,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他刚走,陈悦立马起身,“砰”的一声把屋里的门关上反锁了。 她听到她爸的脚步声停住了,然后又渐行渐远,陈悦靠着门边的墙,知道现在的自己没必要跟她爸置气,但还是忍不住生气。 她气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他这辈子明明什么都没为这个家,为她们付出过什么,却觉得她们都欠他的。 陈悦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 睡不着,她把那张借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手有些微微颤抖。 她爸问她要每个月一千,陈悦环顾这个家里,她爸并没有添置什么值钱的物件,这些天看他也就吃饭,没什么特别的花销,一个快七十的人,每个月三千多吃饭肯定是足够的,为什么还非要她再给一千?他要这么多钱干嘛呢?陈悦不明白,也懒得去管了,反正她没有。别说钱了,她可能连在这里的时间都所剩无几了。 想到这,她眼眶泛红,攥紧拳头,五味杂陈。 她不想杀他的,她只是一时气不过,她也想要过上安稳平静的生活,可命运为什么偏偏要这么对她? 眼泪悄无声息的流下来,这件事情刚发生的时候,陈悦万念俱灰,只求让她完成眼前最重要的事,让妈体体面面地走完最后一程,然后就接受一切惩罚。 她甚至想好了,等妈下葬完后,警察一来,她就跟他们走,她决不跑,不闹,不做任何辩解,怎么惩治她,她都认。 但现在,老妈的葬礼已经过去了,惩罚还没来。没有人来抓她,没有电话,没有通缉令,什么都没有。 这种等待,对现在的她来说,比任何惩罚都折磨人。 她不知道此时还能拥有自由的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害怕。不知道自己是在逃,还是在等。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天,还能不能有明天。 不知是过了最混乱最低谷的几天,还是求生欲与生俱来,现在每多一分钟的自由,她就多了一分想要活下去的念想。 这个念头,像石头缝里漏出的光,扎进了她心里。她想活,她清楚的意识到,这个念头是在看到那张借条之后,越来越清晰的。 起初只是“如果……”,如果那笔钱能要回来,如果她能在被抓之前拿到,如果她还能跑…… 后来“如果”变成了“也许”,也许她真的能拿到那笔钱,也许她真的能跑掉,也许她真的能重新开始。 即便她知道这个世上其实没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但对生的本能渴求,还是让她悄悄燃起了偷生的想法。 而这种想要活下去和或许没有求生机会的现实,让她像是被无数层被子蒙着,有种想使力却使不出来的感觉,但是她知道那股求生的力量在暗涌,在积蓄。 她甚至觉得这或许就是天意,这可能就是老妈的在天之灵在告诉她:让她去把这笔钱拿回来,然后找个地方,好好活下去。 心思一旦打开,就收不住口子了。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这十万块能在她没被抓之前要回来,她自己拿着钱偷偷离开这里,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去重新开始生活,毕竟这里离边境线不远,想要离开,走点旁门左道还是可以出去的。 二十章 欠条 她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浏览器。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大着胆子主动搜索这件事。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海城,刘同。 页面加载了几秒,结果出来了。 都是些同名同姓的无关信息,刘同这个名字很普通,出来很多页刘同,但都不是他。 没有看到自己一直害怕看到的那条新闻,陈悦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又输入:男子在出租屋遇害。 还是没有。 她逐条看下去,没有一条对得上。 她又换了关键词:海城故意伤害。 这回出来不少,她一条一条点开,看标题,看内容,有打架斗殴的,有家庭纠纷的,有酒后闹事的,还是没有看到出租屋遇害的。 陈悦揉着酸胀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心里两个声音不停在吼:刘同是不是没死?他要是没死,那她是不是就不用跑了?另一个声音说:会不会是新案件,所以没有披露,说不定抓捕行动已经在暗中执行了。 就这么左右脑互搏中,她彻底把精力耗尽了,放下手机,抱着膝盖,缩在床头。 心跳得太厉害了,咚咚咚的,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她回想起刘同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应该是一种“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绝望。她不想那样对他,是他先把她弄得遍体鳞伤的。 陈悦闭上眼睛,脑子里的声音还不消停。 一个说:他死了,你杀人了,警察很快就会来,你跑不掉的。一个说:他没死。他自己也知道对不住你,他没报警,你还有机会。 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把她的脑子搅成了一锅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拿起手机。这回她查得更细了,她把“海城医院伤者”搜了几页,没有。她甚至查了海城殡仪馆的公告,还是没有。 陈悦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和疲惫的双眼。她回到桂城,已经好几天了,她不知道是刘同还没被发现,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但现在她没被抓,那至少对她来说,是好事。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样,惨白惨白的,她爸那间屋,鼾声响了起来。 她抱紧身边的枕头,如果刘同真没死呢?如果她能拿回这笔钱,那她就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想起她妈说过的话,她说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的。落到底的时候别怕,因为接下来就要往上走了。 她相信老妈说的话,所以在心里默念:妈,你在帮我,对吗?你知道我走投无路了,你知道我没地方可去了,所以你留下这张借条,让我去找这个人,让我把钱拿回来,让我能走是吗? 陈悦把借条收好,放进口袋,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月光照在院子里,晾衣绳上空荡荡的。 陈悦看着月亮的方向,轻声说,“妈,我想活下去。” 一阵微风吹过来,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妈听见了,她知道,老妈一定会帮她。 第二天早上,陈薇在婆家做完早饭,就又回来了。 她提着一袋橘子,进门就喊:“姐!” 陈悦从屋里出来。 陈薇看见她,愣了一下:“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没睡好?” 陈悦摇摇头,她昨晚几乎没睡,脑中一直滚动着如何追债和找路线的规划方案,哪里睡得着?但这些她没法跟她妹说,只能说了句:“没事。” 陈薇把橘子放下,看着她:“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说:“阿薇,你听说过一个叫张军的人吗?” 陈薇摇头:“张军?没什么印象啊,谁啊?” 陈悦没回答,而是接着问:“你说他会不会是妈以前认识的朋友或者老乡,或是哪位亲戚?” 相比与自己总是有空就干自己的事,跟老妈也没说太多话,而陈薇则不同,她经常陪着老妈干活,老妈就时常跟她碎碎念,加上陈薇亲和力比她强,又喜欢跟大家聊天,就连住这条街上的邻居,她这个妹妹认识的人都比她多,所以陈悦要问陈薇。 她昨晚已经想好了,如果能把这十万块拿回来,她会分一半给妹妹,她自己拿五万走,所以这件事,她不想瞒着妹妹,只是不能这时候说出借条的事,她要先跟陈薇做思想工作,让她不告诉她们的爸,毕竟相对于每个月有三千多退休金的人来说,她们姐妹俩现在更需要这笔老妈留下的钱。 “你跟我进屋,我跟你说点事。”陈悦说着,拉着妹妹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看陈悦神神秘秘的样子,陈薇有些好笑:“怎么了姐?” 陈薇拿出那张借条,递给妹妹看:“这个叫张军的人,十几年前,他欠了妈十万块。” 陈薇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拿着借条仔细看:“十万块?妈哪来那么多钱?” “我也不知道。我对张军这个人没印象,所以问你。” 陈薇把这张纸条看了半天:“张军……”她皱着眉头,“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 陈悦看着她,语气有些小激动:“在哪听过?” 陈薇想了很久,又急又气的摇摇头:“我……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陈悦在屋里走来走去:“没事,再好好想想。还有,这件事现在就我们知道,你……你不要告诉爸。这笔钱就算拿回来了,我也不打算告诉他,我们各拿一半。” 陈薇一怔:“这……这能行吗?爸要是知道了……” “他没看到这张借条,我们不说,他不会知道。” “可是……”陈薇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明显有些慌张,她怕她爸知道之后,朝她们大发雷霆。 “别想那么多,先找到那个张军,拿到钱再说。”陈悦当然知道,如果这笔钱能拿回来,她爸也是有权分的,而且分的是大头,但基于他这些年对这个家对她们的所作所为,她觉得老妈也不会想让她爸分走的。 二十一章 欠条 二 再说她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跑路需要钱,她妹虽然没跟她说过什么,但她这几次看到陈薇,妹妹穿的都是好几年前的衣服,有件外套她记得还是妹妹上学时穿的。 姐妹俩差着好几岁,加上陈悦在外地上了大学之后又在外面工作,而妹妹嫁人之后忙着自己小家庭的事,姐妹俩其实能好好聚一起聊天说话的时间都不太多。陈悦只知道陈薇生了两个孩子之后,婆婆那边带不过来,只能把自己原本销售的工作辞了,自己也在家带孩子。 一个女人没有了收入,每天在家伺候孩子,虽然陈薇跟她丈夫的关系还算不错,但时间长了,在柴米油盐中,总会放大对方的缺点忽略原先的优点。 陈悦跟陈薇婆家那边的亲戚见过几次,或许是觉得自己儿子工作是有编制的,陈薇婆婆虽然说话还算客气,但在对待女方亲戚的时候,语气总有些隐隐的上位优越感。在外面对她们家人尚且如此,陈悦能想象跟婆婆一家住一起的陈薇在家独自面对她婆婆时,会是怎样一种难熬的情况。 看着陈薇那双比自己都显粗糙的手,陈悦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她想起小时候,陈薇跟在她后面边跑边喊她姐姐的样子。那时候她嫌她妹烦,等她现在到了这个年纪,陈悦只觉得她这个姐姐没做到位,没能照顾好自己的妹妹。 所以昨晚拿着那张借条的时候,陈悦就想要让妹妹把这一半的钱自己收着,当自己的压箱底的钱,以后应个急,这也是妈给她们姐妹俩最后的照顾了。 陈薇不知陈悦心里还压着这么多事,她还沉浸在妈妈借出去十万块的震惊之中。而此时在主屋呼呼大睡的陈秉光,压根不知道姐妹俩早已经把妻子留下的那张借条安排得明明白白。 姐姐陈悦说不要把事情告诉父亲的安排,陈薇虽然觉得有点不妥,但最终也没太过纠结,毕竟这钱还八字没一撇呢,现在说分钱的事还太早了。 等缓了一会,脑子已然清凉些的陈薇有些担心道:“姐,你说这么多年了,他要是不承认,不还了怎么办?” 这事陈悦也考虑过,但此时这笔钱对她们来说太重要了,无论如何,她也得想办法拿到这笔钱。 陈悦想了想,跟陈薇说:“我查了,还没过追诉期,不过也快了,所以要尽快找到那个张军。只要能找到他,有借条,用各种办法也要让他还钱。” 陈薇发愁道:“可我们现在连他是谁,在哪,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怎么找?” 陈悦也发愁这一点:“我们都在好好想想,回忆一下以前的事,对对信息。如果实在不行,就打电话问问三姑婆那些亲戚。” “行,要不然,也可以先问问爸,说不定他认识。”陈薇说。 陈悦立马否决:“不问他,我们先想想办法。” 想到她爸昨晚问她要钱的样子,要是这事让他知道了,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陈悦现在不想多生事端,只想快速的找到人拿到钱,然后离开这里。 姐妹俩就这么在没有空调的屋里写写记记,相比陈悦,陈薇反而记得更多以前小时候的事情。两人话赶话说起以前的事时,陈悦忽然想起一件事,那还是她读高中的时候,她记得老妈每天下午都说四点半准时推着装满各种酸野的三轮车出门,风雨无阻,但那一年,有好几天,她妈的摊子都没开。 陈悦当时还问妈怎么了,她妈说身体不舒服,歇一歇。 她信了,后来她才听邻居们在裁缝铺里议论,说他们家被人讨债了,不知道欠了谁的钱,还是她妈妈可能惹到了什么人,连摊子都不敢开了。 当时才十几岁的陈悦听到这些闲言碎语,第一反应是惊恐的。她清晰的记得她立马忐忑地跑去问妈,老妈正在自家厨房里做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让人心惊。 她气都喘不匀,就急急问老妈说,家里是不是欠人家钱了? 老妈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里的震惊,陈悦到现在都记得,那是一种想要藏着的秘密被发现的羞恼和着急。 老妈没承认,而是问她“你听谁说的?” 她当时很害怕,就如实说“巷子里的人都在说。” 老妈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硬了起来,跟她说:“你的主要任务是读书,其他的事不要管,有我在,家塌不了。” 看老妈板起的脸,陈悦不敢再问了。 后来那件事怎么平息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妈的摊子后来又开了,日子照过,她爸照样打牌混日子,她妈照样切酸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也就慢慢把事情淡忘了。 现在想想,那件事,会不会跟这张借条有什么关系? 可是借条是老妈把钱借给人家,跟家里被别人讨债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悦自己都想不通,也就没跟陈薇讨论这件事,心里堵得慌。 陈薇不知从哪里找出了纸笔,在上面划拉了一会,然后抬头跟陈悦说:“姐,我列了个单子,这上面的人我们都可以打电话问问。” 陈薇说完把这张有些发皱的纸递给陈悦,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她解释说:“三姑婆、花嬢、红鲜姨、罗叔、光叔还有妈以前在菜市场那些个老姐妹都可以问问。理由呢,我们就说在妈的遗物里翻出一张老照片,背后写着‘张军。我们不认识这个人,但想着可能是妈以前的朋友。现在妈走了,想把照片还给他,也告诉人家一声。” 陈悦摇头:“我们没有张军的照片,而且这么说也让人误会,说妈为什么会有别的男人的照片。妈走了,不能让别人嚼舌根。” “我们就说是夹在旧书里刚发现的,我们也不知道这人是谁。现在翻出来了,就想物归原主。”陈薇顿了顿,有些不解:“一张老照片,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谁会多想?” 陈悦还是摇头:“不行,不能伤了妈的名声。” 她想了想,说:“我们就说发现了一张欠条,是妈欠这个张军几百块,我们要把这钱给妈还上。这样别人也不会因为真的原因起什么别的心思。” 陈薇想想觉得这样也好,忙拿起电话:“那我们现在就打,趁爸还没起来。” 陈悦侧耳听了听主屋那边。鼾声还在,一下一下的,还算安稳,点了点头。 二十二章 找线索 打电话这事得陈薇来做,她先拨了三姑婆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声音沙哑,像是刚睡醒。 “姑婆,我是阿薇。早上好,早上好……有个事想问您一下,您认识一个叫张军的人吗?是这样的,就是我们在妈的遗物里翻出一张欠条,说欠了这个人几百块,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还,想问问他,要是没还,我们帮妈还上。……哦哦,好,没事没事,您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陈薇略微失望的摇摇头:“三姑婆不认识。” 陈悦在纸条上划掉三姑婆的名字:“再打下一个。” 陈悦拨了仙红姨的号码,仙红姨在菜市场卖鱼,背景音很吵,有人在喊“这鱼怎么卖”。 那头传来仙红姨粗粝的嗓音:“谁啊?” “仙红姨,我是阿薇。早上好,想问您个事,您认识一个叫张军的人吗?……对,想还给人家……哦,那算了,您忙。” 电话再次挂了。 陈薇正要拨胖婶的号码,主屋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很响,然后是拖鞋拖地的声音。 陈悦和陈薇同时僵住,两人都有些心虚,陈悦飞快地把那张借条塞进箱子底下,陈薇把手机扣在桌上,慌忙拿起刚才找纸笔时随手抽出来垫底下写字的陈年杂志,假装在看。 两人觉得自己行为正常,但此时陈秉光要是进来,一看就觉得怪异。 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陈秉光打着哈欠走出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上那件汗衫皱巴巴的,下摆塞在裤腰里,露了一截出来。他站在门口,揉了揉眼睛,看到院子里听着陈薇的电动车。 “阿薇?”他喊了一声。 “哎,我在屋里。”陈薇放下书,看了她姐一眼,赶紧快步小跑出去。 陈秉光看到小女儿从大女儿房间出来,问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一会了,看你没起来,就没叫你。” 陈秉光“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手捧了水往脸上泼。泼了几下,甩甩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后用力往边上的水泥地上吐了口痰,再用拖鞋在上面用力打圈摩擦了好几下,把痰的面积摊大摊薄,然后把脚收回来,仿佛这样,这痰就干净了。 陈悦正好从屋里出来,看到他习惯性的往地上吐痰的一系列动作,嫌恶的翻了个白眼。 她记得初中的时候,她有次实在忍不住,质问一次次在家里吐痰,然后用鞋底去摩擦地面的她爸为什么总要在家里吐痰,把家里弄脏?她说那些痰在空气中蒸发之后,都是细菌,又被家里人吸进肺里了,还让他实在不行去洗脸池吐了冲掉,或者出去外面,吐在外面马路上也行啊,毕竟出了院子外面就是马路,又不远。 当时她爸振振有词的回她:“我懒得走,再说吐街上不就弄脏街道了吗?” 弄脏街道?所以他宁可弄脏家里,也不弄脏街道?这么有公德心的人,在家里随处吐痰?她实在无法理解他爸的脑回路。 当时那句话几乎震碎她的三观,顶得她脑子发胀,就像被气笑到无语一般,根本不知道如何反驳,就这么看着她爸继续无所顾忌的在家里任何一处吐痰,然后用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 多年过去,如今的她已经想明白了,她爸之所以只在家里吐不在外面吐,不是因为他真有什么公德心,纯粹是因为他这个人好面子且怂,在外面要维持所谓的老好人形象,在街上吐痰他也知道不好看,甚至他可能都不太敢,他怕什么,陈悦也不知道。 陈秉光擦完脸,转过身,看了姐妹俩一眼,问说:“做了什么吃的?” “还没做,刚才光顾聊天了。”陈薇忙说。 陈秉光皱起眉头不满道:“几点了还不做饭?你妈在时候”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他看了眼姐妹俩的表情,声音低下来。“阿薇,你去帮我买碗粉。街口那家老牌粉店,生料粉,多加点酸笋。” 他说完就转身回屋里了,没掏钱。 陈薇忙应声,手朝自己衣服兜里掏了掏,摸她的手机。陈悦看到她的灰色外套的口袋,边角已经磨毛了,拉链头掉了,用一根给小孩扎头的橡皮筋扎着。 陈悦看着她妹,陈薇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埋怨,就是很平常地去执行着她们爸的命令,让去买,她就去。她妹从小就这样,妈让她干活,她就干。爸让她跑腿,她就跑。从来不抱怨,不是不累,是习惯了。 陈薇出院子前,转头问陈悦:“姐你吃什么粉?我也给你带一份。” 陈悦本来说不想吃,但犹豫两秒,开口说:“鲜肉粉吧,不放葱花。” “好。”陈薇笑了笑,转身走出去了。 陈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拿起手机,点开陈薇的微信。转账了一千块给她。然后又给她发了一段话:阿薇,这段时间我住家里,懒得出去买菜。你经常回来,顺便帮我带点吃的。 信息发出去,巷口那边,陈薇走了一半,手机响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转账和陈悦的话,犹豫片刻,点了收款。 看到陈薇收了钱,陈悦心里松快了些,她之前给她妹钱她妹没收,现在她用这种让她帮忙买东西的方式给她钱,金额也特意没给太多,陈薇收了,她就放心了。妹妹不容易,她爸又什么事都帮不了,等那十万块要回来,陈悦希望阿薇的生活就能稍微好过些了,至少她觉得这些钱能让她妹舍得给自己买几件新衣服,偶尔想给孩子买点好吃的也不用太过犹豫。 陈秉光人在屋里,但其实耳朵竖起来,注意着院子里姐妹俩的一举一动。看到陈薇出去了,陈悦也没说什么,他才慢吞吞拿出根劣质烟点上。他也知道陈薇不工作,身上钱不多,他其实也想偶尔给女儿点钱,让她给孙子孙女买点好吃的,但他身上没钱,之前拿老婆的那些首饰去询价,也是因为缺钱。 二十三章 找线索 二 陈薇买粉还没回来,巷口那边忽然炸开了锅。 “陈秉光!你他妈给我出来!你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 这吼声太大,陈悦在屋子里都吓了一跳。陈薇出院子的时候把外面的铁门随手带上了,没锁。陈悦听到有人在踹铁门,铁皮撞墙的闷响,一声接一声,震得墙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那骂声粗声粗气,带着桂城本地话那股横劲。 “陈秉光!你他妈给我出来!” 陈悦原本正蹲在屋里翻相册,想看看里面能不能找出点跟张军相关的线索。她站起身,手里的照片差点掉地上,此时她看到她爸快步跑出去,把屋子的大门给关上了,然后又迅速跑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啪嗒一声落了锁。 外面的骂声越来越大,不知哪一脚,砰的一声,院子铁门被踹开了。 “陈秉光!你缩在里面当王八是吧?你欠我的三千块什么时候还钱?” 陈悦眉头紧锁,算是听明白了,她爸欠了钱,现在躲在屋里不出来了。她的手攥紧了,硬生生刹住要出去理论的脚步,她不想理她爸的事,他接近七十的人了,自己的事就得自己去解决,她不会管他的烂摊子。 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房子门反锁了,外面的人踹了几下进不来,干脆就在院子里撒起野来,哐当,不知是什么东西被他踹倒了。 “他妈的,几千块,你推了一次又一次,现在三个月了,分毛不见!你老婆住院那会儿我二话没说借给你,你现在装死是不是?你出来!” 对方的话让陈悦的手指抠进了掌心,三千块是她爸借的,因为她妈住院的?可那时候她在海城,她爸打电话来说你妈住院了,钱不够,差了三千块,她立马找人借钱,转了五千回来,离职前才还清。她不知道她爸还跟别人借了三千,现在人家追上门了。 陈悦咬了咬牙。还是没动。 “陈秉光!你他妈出来!你要不出来,我把你这破院门砸了!” 哐——哐——那人在踹门,那扇老木门被踹得一颤一颤的,眼看就快要撑不住。 陈悦站起来,走到客厅,往主屋那边看了一眼。她爸始终关着主屋的门,一声不吭。 此时的陈秉光也着急,他没钱,只能站在主屋门后,手把着门框,脸色发白,眼睛往门缝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悦都能想象到他此刻的样子,驼着背,肩膀缩着,被人打上门来也一声不敢吭的躲在墙角。这个男人,这辈子从没为这个家扛过任何事,以前有她妈扛,现在别人打上门了,没人帮他扛了,他就躲着缩着。有这样的父亲,让她心里一阵恶心。 “陈秉光!你别以为你老婆死了你就不用还钱!你他妈今天再不还,我把你这破屋给拆了!” 外面又传来一脚踹翻东西的声音“哗啦”,像是什么铁皮桶倒了,在地上滚了几滚,然后是碎玻璃的声音,刺耳的,一片一片炸开。 陈悦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是老妈腌酸野的缸! 她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来,跑出去直接把大门打开,冲了出去。 陈秉光在自己屋里气得直跺脚,直怪他女儿把门打开了。 院门大敞着,院子里站着一个瘦高个的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花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胸口一片黑乎乎的纹身。头发染过,发根已经长出一截白的,像鸡冠花谢了之后的样子。他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脚边是一地他踢碎的碎玻璃,那只青花老缸,她妈用了这么多年的那口缸已经碎成了几瓣,里面的酸水淌了一地。 “你干什么!”陈悦的声音尖得连她自己都不认识。 光头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扯了扯:“你谁啊?” “你跑到我家砸东西,你还问我是谁?” 男人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你爸欠我三千块,三个月了不还。我来要债,他躲着不出来,我砸缸是轻的,再不还钱,我把你全家都砸了!” 他说着,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塑料桶,桶里装着她爸的脏衣服,散了一地。 陈悦挡在那口碎缸前面,盯着他:“谁欠你钱你找谁,你要是再砸我家东西,我马上报警!” 这话说完陈悦自己都顿了一下,报警,她现在最怕看到的就是穿制服的,她是根本不敢报的。但事已至此,她只能这么吓唬对方。 “你有本事报啊!”光头男人往前逼了一步,吐沫星子差点飞到陈悦脸上:“是你爸欠我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爸不出来,我就砸到他自己出来!” 院子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一个个都看好戏是的伸着脖子,探头探脑的往里看。 那人又往院子里被撞坏还没修的电动车上踹了一脚,车子晃了两下,轰隆一声倒在地上:“陈秉光!你出来!你让女儿出来顶着,你算什么东西?出来!” 陈秉光听到自己的车子倒了,心疼得不行,但又不敢出去,手把着门框,脸白得像纸。 “陈秉光” 陈秉光的腿颤了颤,有那么一刻,他也气得想往外迈,但脚像粘在地上一样,抬不起来。外面的癫狗强什么德行他知道,发起颠来不跟人讲道理,况且是他欠人钱,他也没理可讲啊。 癫狗强又踹了一脚院子里的矮凳,凳子翻倒在地上,瘸了一条腿。 陈秉光把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默默叹了口气,还是躲着吧,有陈悦在外面,颠狗强应该不敢太过分的。 “姐?”陈薇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陈悦抬头看去,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两塑料袋装的粉,脸色煞白的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眼睛里全是惊恐。 陈悦冲她使了个眼色,又摇摇头,示意她别进来。 陈薇紧张的站在门口,院子里没看到她爸的身影,只有她姐在阻止对方砸东西。这一刻,看到院子里独自跟颠狗强对峙的姐姐,陈薇忽然在姐姐瘦削的背影上看到了妈妈的影子。小的时候,她害怕,家里有事她不敢上前去帮妈妈,现在,她已经长大了,她不能再让姐姐像妈妈一样,一个人顶着所有事了。 二十四章 不靠谱 陈薇心一横,也快步站在了颠狗强面前,跟姐姐并排站在一起,共同面对比她们高了一头,又横又痞且随时会动手的男人。 癫狗强冷笑一声,看了一眼陈薇,又转回来看着陈悦,说:“你们姐妹俩都在,正好。三千块,今天拿不出来,我把你们家全家都砸了。你们妈的遗像在家里吧?砸碎了可别怪我,怪你爸,谁让他欠钱不还。” 这句话激怒了姐妹俩,陈悦知道她们靠体力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妹妹要报警,陈悦给拦了下来。 “三千块是吧?”陈悦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我还。” 癫狗强愣了一下:“你有钱你早说啊,害我浪费这么多时间!” 陈悦沉着脸:“你把收款码给我。” 癫狗强盯着她看了几秒,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丢过来一个二维码:“扫吧。三千五,一分不能少。五百是利息。” 陈薇气道:“你之前没说要利息。” “之前是说给陈秉光听的,他没钱,我拿回本。你们既然有钱还,我肯定要算利息的。” “三个月也没这么高的利息的,你这是敲诈!”陈薇愤愤不平。 “我当时跟你爸说了,救急的钱,利息就要高点,他同意的,不信你叫他出来,问问是不是五百利息。” 陈薇还要跟对方理论,陈悦拉住她,她怕妹妹一会又要打电话报案,直接咬了咬牙,拿起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输入密码。 三千五百块转账成功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这是她唯一剩下的一点钱了,原本是打算要是寻找张军无果,她就先离开避一避,现在给了别人,如果张军那边的钱拿不回来,那她逃离的几率就所剩无几了。 癫狗强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咧了一下,把那颗镶着铜牙的犬齿露出来:“行了,转告你爸,下次再借钱,让他先照照镜子。” 他把脚从碎缸片上移开,人字拖在地上拖出两道湿印子,花衬衫一摇一晃的,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陈薇过去把院子门锁上,把看热闹的人群格挡在外面。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碎玻璃的声音,细碎的,像是有人在低声哭。 陈悦站在那儿,看着一地狼藉。她走到那口青花缸碎片旁,她想起以前老妈每天下午蹲在它旁边洗木瓜,一边洗一边跟她说话,让她尝尝今天的酸野脆不脆。她仿佛能看到老妈的手泡在酸水里,皱皱的,指尖发白。 现在缸碎了,曾经的那些记忆,也散落在风里。 陈薇跑过来,蹲下,伸手去捡那些碎缸片:“姐,还能粘起来吗?” 陈悦没说话,她知道粘不起来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上的。她把手里攥着的几块碎缸片,轻轻放回地上。 知道院子门关上了,此时主屋的门开了,陈秉光这时候骂骂咧咧的走出来,看到满院子被踢烂的东西,不停问候颠狗强的祖宗十八代。 看姐妹俩没人理他,他忽然就把火发到了两人身上:“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身上有钱不知道早点给他?就这么看着他砸家里的东西?现在你把钱给他了,你不知道让他赔东西啊?你们两个是猪脑子吗?” 听着她爸窝里横的叫骂,陈悦忽然过去拉开院子的门,朝她爸吼:“你去,你现在马上去叫住他,让他赔这些东西的钱!” 陈秉光怕颠狗强没走远,赶紧快步过去把院子门关上,狠狠瞪女儿:“我让你去,我是你爸,你还命令我?” “你是我爸?你有个当爸的样吗?别人打到家里来了,你躲在屋里,让我和阿薇来顶着。现在我们把事情解决了,你跳出来耍威风了?” 陈秉光被说得脸面全无,但他在女儿们面前,依旧硬着脖子:“什么叫让你们顶着?那些钱是借来给你们妈治病的,这事凭什么让我出去顶着?你们出去解决不应该吗?” 说起这件事陈悦就来气:“我当时给你寄了五千块,完全够交医院的钱了,你现在跟我说你借他三千块是为了妈?” 陈秉光眼神闪了闪,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五千……不够。你妈住院花的,不止那些。” 陈薇站在旁边,小声问:“爸,不对啊,我记得妈最后在医院结账,就四千五百多。” 陈悦不在桂城,但陈薇是一直陪在医院的,所以最后缴费的钱数她是知道的。 陈秉光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和已经许久没剪指甲的脚尖。 陈悦看着她爸,想起他昨天还让她以后每个月寄钱给他,而他自己有退休金,现在连三千块都还不上,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粗声问说:“你借的那些钱,到底拿去干什么了?” 陈秉光沉默不语,把被踢倒的小凳子扶起来。 陈薇也急了,眼眶都红了:“爸,你说啊!” 陈秉光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陈悦,又看着陈薇,嘴唇动了动:“我……我去买了彩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悦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一根弦断了。 “彩票?”她不敢相信,她妈生病需要钱的时候,她爸竟然拿着钱去买彩票。 “我买那些刮刮乐,大乐透。”陈秉光的嗓门忽然大了起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就想着一次性买多点,中奖几率就大了。三千块我算过了,如果能中一等奖就有一千多万。要是中了,什么都解决了。你妈的医药费,我的养老钱,还能多出来点分给你们姐妹俩……” 他越说越快,唾沫星子飞出来:“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可我也是没办法。家里钱不够,我去哪弄钱?我又不会做生意,又跑不动了。买彩票是我唯一的指望!”他说到最后,声音突然又矮了下去:“我就是想碰碰运气,万一中了呢?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妈,为了你们啊。” 陈悦看见她妹陈薇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气的,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二十五章 不靠谱 二 陈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她才挤出一句话:“爸,你拿妈的住院费去买彩票?” “你妈的住院费是你姐给的钱!”陈秉光急了,声音又高了:“我是拿我借的那三千去买的彩票。我想着万一要是发了……” 陈悦忽然不想再说话,她真的累了,她大学就离开这里了,跟他爸生活在一起也就十几年,已经觉得窒息了,想想她妈,跟这个男人生活了一辈子,她到底是怎么熬过的这一生? 陈悦看着她爸那张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嘴角往下撇着,下巴的皮肤松垮垮地垂下来。她忽然想起她妈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好像也是她叔那边来找事,她爸没帮她妈,过后还怪她妈不该跟他弟吵,因为这事,两人又大吵一架,事后老妈在厨房做饭,陈悦进去帮忙,她妈背对着她,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 她当时已经上高中了,正是对爱情朦朦胧胧的时候,她不知道她父母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如果有,她爸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妈。如果没有,她妈为什么要嫁给她爸? 她那时问她妈:“妈,你后不后悔?” 她妈没回头,只问说:“后悔什么?” “嫁给这个男人。” 她记得老妈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那刀又落了下来,她没有回答。 那次之后,陈悦就没问过妈这类的问题了,但有个声音在她心里越发清晰,那就是:以后绝不成为她妈那样的女人,也绝不嫁她爸这样的男人。 看着她爸不知悔改的样子,此时一向温和不发火的陈薇也绷不住了,提高声音问他:“你的那些彩票呢?” 陈秉光被问得一愣:“我……扔了。” “中了多少?” 陈秉光摇了摇头,声音更小了:“就零零碎碎的中了小一百。但是我跟你们说,那个大奖,就差三个数,差三个数就中了。就差一点点。” 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那眼神不是后悔,不是羞耻,是一种不甘。好像他离成功只差一步,好像命运亏欠了他。 “就差一点点?”陈悦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尖:“你说就差一点点?” 陈秉光看着女儿气得不轻的脸,慢慢闭上了嘴。 陈悦从她爸脸上看到的不是后悔,不是羞愧,是委屈。她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没看错,陈秉光的确是在替自己委屈,他觉得自己明明是想解决问题的,作为一家之主,家里老婆生病,他也想救老婆,毕竟这辈子都是老婆在照顾他,要是老婆真的走了,两个孩子都嫁了人,他一个人也不好过。 所以他就想着,如果家里有钱,他就能带老婆去超一线大城市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说不定就能把人救回来了,他做的事明明是想替家里着想的,可为什么就是没人理解他? 觉得自己什么错都没有的陈秉光唯独觉得自己的运气差了点,在他的意识里,这些年他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道理的,只是家里的这些人,没有一个能明白他的。 此时的他,甚至希望陈悦能再因为这件事再跟他吵吵下去,这样他就能再详细的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和想法,以及如何不容易的借到钱,然后满怀希望再到彻底失望的事都跟她们说明白。 但是,两个女儿谁都没有再开口,像以前的每一次,说到某一个临界点,她们就不再出声了,以前的他把这认为是屈服,服软和认错, 要是照着以前他的性子,他才不管她们想不想听,只要他想说,肯定要把话说完,甚至就算她们想说,他也能让她们不敢说,只需要认同他的说法。但现在,或许真的应了那句老话,人越老,对自己的儿女越忌惮。他开始观察她们的表情,注意她们的脸色, 现在两个女儿都没了好脸,他第一次没能肆无忌惮的想说就说。 陈悦知道跟她爸这种人是说不清的,因为他总会用自己的理由,把你拖入他那些无理搅三分的逻辑里,在那个领域,家里没人能辩得过他。所以陈悦不想再跟他啰嗦,转过身,蹲下来把那些碎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缸里因为常年腌制酸野,一股熟悉的酸味进入鼻腔,她仿佛看到老妈还坐在这个缸前面腌制那些木瓜芒果李子莲藕的样子。 “姐,你别捡了,割手,我来吧。” 陈薇说着话的时候,她手里还拎着那两袋买回来的粉。那两袋粉也不知哪一袋子已经破了,汤汁滴答漏出来,滴在陈薇的鞋面上,她都没发觉,只是想阻止陈悦用手去捡那堆碎缸片。 “不用,我来吧。”陈悦不想什么事都让妹妹去干了,想起刚才的危险时刻,只有妹妹愿意站出来跟她一起并肩对外,她觉得自己这个做姐姐的,以后要多做些。 她仔细的把碎缸片拢成一堆,放在墙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陈薇说:“我先去给妈上柱香。” “好,你一会出来吃粉。”陈薇心里知道姐姐难受,看姐姐进了屋里,她赶紧去找了两个碗,解开塑料袋,把粉倒进碗里。 粉已经坨了,汤漏了大半,她顾不上擦鞋子,又去找来了扫把,把院子里其他被踢碎的东西都扫进垃圾桶里。 陈秉光这次没着急去吃粉,也老老实实低着头跟女儿一起去收拾那些破烂东西。 “爸。”陈薇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能听得出是带着气的:“你刚才真不应该让姐一个人面对要债的人。” 陈秉光看着她,有些心虚,嘴里依旧辩解道:“我……我也没让她出去,她自己出去的。” 陈薇眼里的失望划过,再没说话。 吃完粉,陈秉光又出门了,电动车被二次重创,他要去五金铺看看有什么零件,请人修修不起,他就得想想办法,看看自己能不能修。 “姐,你快过来吃点。” 陈悦接过碗,粉已经坨成一团,她用筷子把粉拨开,夹了一口放进嘴里,没滋没味的。 “姐,你说爸以后还会不会再去买彩票?” 陈悦吃完了最后一口粉:“不知道。” “要是他再去怎么办?” 陈悦把碗放下:“那就让他去,他买彩票的钱,他自己出。他的债,他自己还。” 陈薇沉默了好一会,心想还是她姐说得对,那些钱不能给爸知道,要是他知道了,估计马上就拿去买彩票,这种事,他干得出来。钱她们拿着,以后真要是他又欠债了,在紧要关头,她们或许还能垫上。 “姐,”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那个张军的事,还继续打电话吗?” “打。”对于陈悦来说,找到张军,就是改变此时命运的关键,无论如何,她都要找到这个人。 “好,我现在就打。” 姐妹俩又打起精神,一起继续想办法挖出那位神秘欠债人。 二十六章 找线索 三 电话打了一圈,张军这个人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陈薇在纸上划掉一个又一个名字,那张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姐,还有谁?” 陈悦翻了翻她妈那本发黄的通讯录。 本子是她从那个老木箱里翻出来的,上面封面的塑料皮已经裂了,用透明胶粘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号码。 她一个个看下去,大部分都是老家的亲戚,还有曾经的工友、巷子里的邻居。她把那些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没了。”陈悦把通讯录合上,“能打的都打了。” 两个人坐在闷热的屋里,听着那台老旧的落地扇嗡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院子外路边的芒果树一动不动,连叶子都蔫了。 陈薇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姐,你说会不会这个人根本就不在桂城了?或者……早就……” 她没说下去,陈悦知道她想说什么:或者人早就死了。 “不会的。”陈悦的声音很硬,说给陈薇听,更像是告诉自己:“妈把那张借条收得那么好,说明这人应该还有还款的可能。她要是觉得要不回来了,不会留着的。” 陈薇依旧皱着眉头开口:“就算他还活着,但要是找不到了怎么办?” 陈悦没抬头,直接在手机上,输入“桂城,张军“等字样,边浏览上面跳出来的信息边说:找不到也要找。” 这是她唯一能脱离逃生的机会,她不会,也不能放弃。 “可是问了这么多人都不认识……” “那就再问。社区、老街坊、妈以前摆摊那片的邻居,一个一个问。只要他还活着,总能找到认识他的人。” 陈薇心里还是打鼓:“姐,你说要是找到了,他就是不认怎么办?” 陈悦这次终于抬起头看着陈薇:“有借条,白纸黑字写着的,他抵赖不了。” “可是万一他不还……” “那就想办法。”陈悦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烦躁。 妹妹说的她不是没想过,现在各种老赖层出不穷,即便她们找到了人,对方也不一定还钱。就算她们豁出去闹,陈悦不知道自己还能自由多久,所以相对于妹妹来说,她更焦虑。 陈薇不知道陈悦顶着怎样的压力,看着姐姐的脸色不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以为她只是纯缺钱焦虑。想想也是,她姐拖到现在都没结婚,跟那个叫刘同的男朋友一直在海城打拼,应该也是因为经济原因。 海城的生活成本比这里高太多,姐姐将来要是结婚生孩子了,还要面临房子,孩子教育这类不得不面对的难题,所以她姐对这些钱着急和看重也是能理解的。 而她自己当然也想要把钱追回来,比起姐姐的经济困境,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她现在大女儿上幼儿园中班,小儿子才两岁,她天天在家里围着孩子的屎尿屁打转,原本的销售工作早就辞了,手里只剩一些之前存下的工资积蓄,这几年花下来,也所剩无几了。在外人眼里,她老公养家养孩子,她不用出去干活,家里又有婆婆帮忙带孩子,但个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是自愿做家庭主妇的,她原本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是为了孩子,不得不过双手向上,仰人鼻息的生活,听着婆婆每天的指手画脚和阴阳怪气,她真的很压抑,没结婚之前她的体重一直都是一百零几斤,快一米六的个头,身材圆润灵动,很是青春。但现在,因为心情长期压抑,吃饭都吃不香,这些年的体重都只有八十多斤了,她有时候都不敢照镜子里看那张憔悴瘦削的脸。 不是没跟老公说过在家里受的那些委屈,而那个曾经为了跟她晚上一起吃顿便饭,饿着肚子在她工作的店面外面等三四个小时也毫无怨言,依旧心甘情愿嘘寒问暖的人,如今也因为她每天围着锅台灶台,而被他嫌弃身上有油烟味。 那个口口声声说她负责貌美如花,他负责赚钱养家的男人,连她夏天想买一顶宽大点的遮阳帽都要唠叨半天,最终也没给她买,理由是他现在自己养家,养两个孩子压力太大了,她在家不赚钱就别再多花钱了,旧帽子只要没破都能戴。 最让她气闷的是,她婆婆总爱在他们夫妻俩说事的时候插话,最终都要以打压陈薇为目的,那顶帽子的事也不例外,最后婆婆的话变成了:都已经嫁人生孩子的人了,还打扮给谁看,也不知装是什么心思。 听到这样的话,陈薇气得浑身颤抖,而那个说要护她一辈子的男人,一句话也没吭声,仿佛是认同了这种泼脏水似的指责。这一刻,陈薇想到了离婚,但现实不是爽文,她没法一走了之,她舍不下两个孩子,即便分开一人带一个,她也舍不得另一个,但要她自己养两个也完全不现实,所以现在的她,想到当时选择男人,选择生二胎,选择牺牲自己糊口的工作时,都觉得是自己脑子进的水。她现在就等着孩子都上小学了,她就自己再出去找份工作,再不靠任何人养。 这些事,她没法跟任何人说,即便之前妈妈还在的时候,她更多时候都是报喜不报忧,除了不想让妈妈担心,她心里还有一些隐秘的私心:姐姐到现在还没结婚,而她,嫁了个至少用世俗眼光来看,各方面还算不错的家庭。妈妈因为她嫁得好,在这条街上还被不少生了女儿的阿姆们羡慕。 那些当年有多称赞她姐姐学习的人,现在就有多羡慕她嫁的不错,甚至这之后的很长时间,再没人提起过妈妈那个在几千公里外的大女儿。在这点上,她这个极少被妈妈关注到的女儿,希望能让妈妈觉得,她也是有能赢过姐姐的地方。 所以她宁可打落牙齿往里吞,也不会把家里的这些事跟娘家人说,更不会跟外面的人说。 这些事,即便到了现在,她也没打算跟她姐说。 二十七章 找线索 四 她只是看着满脸疲惫的陈悦,问说:“姐,你以后就打算一直在海城了吗?” 陈悦一怔,不知道陈薇为什么忽然问出这句话, 海城这个词从陈薇嘴里说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有些迷茫,想起自己刚去海城读书那年,站在火车站台上,手里攥着一张粉红色的录取通知书,那个颜色鲜艳得像一团火。 那时候陈薇还在念高中,扎着一条马尾辫,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火车上铺的行李架,却非要帮她往上托箱子。她妈站在月台上,隔着车窗玻璃冲她喊:“到了打电话!到了打电话!”火车开动的时候,她妈的嘴唇还一张一合。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顿了两秒才摇摇头:“不知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海城,她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去了。 姐姐的话让陈薇有些意外,看见姐姐的表情,她心里忽然有些慌。她姐大学就在海城上的,又在那里工作了这久,姐姐也不止一次说过,以后想定居在海城,毕竟大城市有更大的机会和发展,虽然那边的房价高,但陈薇知道,陈悦是一旦有了目标就绝不放弃,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实现的性子,所以陈薇丝毫不怀疑陈悦以后一定会留在海城,可如今陈悦现在忽然改了口,这是陈薇没想到的。 陈悦没再说话,陈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这些年她和姐姐之间的交流太少了,少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少到每次开口都要在心里把那些字一个挨一个地码整齐了才敢送出来。 陈悦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找人上,她在屋里来回踱步,看陈悦不想再提这个话题,陈薇也把纷乱的思绪拉了回来,继续在老妈的旧物里找线索。 过了好一会儿,陈薇忽然坐直了身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声调提高:“姐,我想起一个人。” 陈悦看着她。 “妈以前有个老姐妹,叫兰姨,现在住在邕宁那边。妈在世的时候,偶尔还会跟她通电话。兰姨跟妈是一个村子出来的,跟妈差不多岁数,说不定她能知道。”陈薇边说边翻着老妈手机:“她的号码应该就在妈手机上。” 她翻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名字,上面只有一个单字:“蓝” 之前她们选择打探对象的时候也看到这个号码了,但不知道是谁,所以没打过这个电话询问,现在陈薇想起的这个兰姨,估计就是这个“蓝”。 陈悦也顾不上太多了:“先打过去再说。” 陈薇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喂,哪个?” “兰姨,我是阿薇,刘淑芬的小女儿。” “阿芬的……”那头顿了一下:“哦,你是阿薇啊。你妈的事我听说了,哎呀,心里难受得很。你妈那个人啊,一辈子要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走得这么早……” 陈薇跟她寒暄了几句,然后把话题引到正事上:“兰姨,有个事想问你。你认识一个叫张军的人吗?桂城的,以前可能跟我妈认识。” “张军?”兰姨想了想:“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薇和陈悦都紧张地听着那头的动静,这是她们第一次听到对方说认识,失望了太多次,她们希望这次能有所收获。 “你妈以前……”兰姨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说:“她年轻的时候,是认识一个姓张的。但是不是叫什么军来着……记不清了。” 陈悦凑过来,声音发紧:“兰姨,您再想想,他当时是做什么的?” “哎呀,年纪大了,真的记不清了。”兰姨叹了口气:“我就记得那个男的回城之后,好像去了新鸣那边,好像还是什么公职单位,在什么单位上班来着,我也忘了,你妈后来就没提了。” 那头絮絮叨叨又说了好久老妈的事,陈悦和陈薇都没打断,直到对方后来越说往事越浮现,最终确定那个人是张军。 挂了电话,姐妹俩心里终于有了个方向。 更让她们高兴的是,对方是公职人员,那赖账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只要能找到那个人,钱就能要回来了。 陈薇难掩激动,问陈悦:“姐,什么时候去新鸣?” “马上就去。”陈悦的鬓角全是汗,一缕湿发贴着太阳穴,她用铅笔头在纸上写下“新鸣,公职办事员”几个字,字迹被手腕的汗洇开。 她把借条塞进一个旧本子里,站起来开始收拾包包,她现在一点时间都耽误不得。 陈薇看姐姐说走就走,刚要说话,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婆婆”两个字亮起来,在那块贴了透明胶带的旧手机上闪得刺眼。 陈薇看了一眼,犹豫着没接。 “谁啊?怎么不接?”陈悦边收拾边问。 “没事。”陈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婆婆打来肯定就是找事,想到婆婆的样子,她本能的抗拒接电话。 不到十秒,电话又响了。 这一回铃声像催命一样,一直响个不停。陈薇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知道自己再不接,婆婆肯定还要打,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出门才接通了,她不想让姐姐听见婆婆对她说的那些尖酸刻薄的话。 从虚掩的门缝里,陈悦听见她妹压低声音说了句“妈,怎么了?”。 院子里蝉鸣很大,把陈薇的那些话搅碎了,只剩下忽高忽低,隐隐约约的音节。 陈悦把那一绺湿头发别到耳朵后面,低下头,继续收拾去新鸣要带的东西。 院子里,陈薇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一把钝刀刮在瓷碗边上,不停刺向她的耳膜:“你还在那边?你就是为了躲懒是吧?家里这么多事没干,还有个孩子,你都不管了,想全推给我是吧?” 陈薇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赔小心:“妈,我姐一个人在家,她刚回来” “她刚回来?她都回来多久了?你妈死了我们也难过,可你也不能天天往那边跑啊!你是有家有室的人,两个孩子等着你照顾,你倒好,每天往娘家一钻,像什么话?” 二十八章 找线索 五 陈薇的手顿了顿,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长期的被打压,她已经习惯性的不知道要如何反驳了。 她听见那头婆婆的声音更高了,几乎是在吼:“铮铮今天连奶都不喝!哭着喊着要妈妈!你知不知道他嗓子都哭哑了!你这个当妈的,心怎么这么狠?” 听到儿子这样,陈薇当然是着急的。但同时她也觉得奇怪,儿子一向很乖,是天使宝宝,跟大几岁整天折腾人的姐姐是两个极端,他从能自己坐着的时候就安安静静的玩玩具看儿童书,吃饭也从不用她担心,喂什么吃什么,她在家的时候儿子都不怎么粘着她,所以陈薇是不太相信婆婆说的话的,除非还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 陈薇的声音急促起来:“妈,我早上出门的时候铮铮好好的,我跟他说了下午回去,他也答应了,怎么忽然” 婆婆打断她的话:“答应?他才两岁!他只知道饿了找不到妈!你有没有脑子?” 陈悦收拾好包,看到妹妹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小时候被责骂时那样,整个人紧紧地收着,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 “妈,我一会就回去。”陈薇的声音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一个当妈的人,天天不在家,左邻右舍怎么看你?你知道人家背后都说你什么闲话?” 陈薇的声音更低了:“妈,我没天天不在家,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你就是放不下你姐?你姐那么大个人了,要办什么事自己不能办?还要你陪着?她又不是三岁小孩!” 陈薇嘴巴嗫嚅着,没能发出声音。 “你妈在的时候你往娘家跑,你妈不在了你还往娘家跑!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哪个家的人?你吃我们家的饭,住我们家的房子,两个孩子是我们周家的种,你搞不清楚状况是吧?你这种人就叫吃里扒外,你要是不想在这个家待了你就直说!” 婆婆的话像一盆滚烫的水,兜头泼下来。 陈薇又气又憋屈,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拳头捏得更紧,肩膀也缩得更紧了。 那头的婆婆还在喋喋不休:“还有你那个姐,三十好几了不结婚,在外面混不下去了跑回来,拖累完你妈又来拖累你。你跟她学什么?学她一辈子嫁不出去?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把你姐的习惯作风带回来,我们这个家可容不下你!” 陈悦的手猛地推开门,她虽然没听到电话那头说的是什么,但妹妹此时难受的表情她看在眼里。 陈薇听见动静,慌乱地转过身,把发红的眼眶使劲揉了揉,嘴唇在抖。 她不想让姐姐看到她如此窘迫的处境,连忙把手机往怀里压了压,朝陈悦做了个“别过来”的手势。 那手势又急又用力,像是怕陈悦冲过来。 陈悦停下脚步,看着妹妹慌乱的样子,不想再让她为难,转身又回了房间。 陈薇僵着身子,跟电话那头说:“妈,你别说了,我马上回去。” 她的声音像是被抽走了生气,淡得像一缕风就能吹散。带着被姐姐看穿和睦美满家庭谎言后的破落和难堪,她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陈薇已经不想再听了,直接把电话挂了。 陈薇站在原地,攥着手机,低着头,她的肩膀轻轻抖着,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她已经这么努力维持了,为什么还是会被打回原形? 她缓了好一会,终究决定还是要装到姐姐离开,她不能让姐姐知道她的窘境。 陈薇努力让脸上的表情都柔下来,等一切如常了,才进了屋, 陈悦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眼神带着担忧:“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陈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情绪平稳,还冲她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太薄了,像一层纸,一捅就破。 “没什么,就是铮铮不吃饭,家婆让我回去。”她语气里带着抱歉,刚才还跟姐姐说要一起努力去找张军,现在就不得不先离开了。 陈悦原本就没打算让陈薇一起去,毕竟陈薇跟她不同,陈薇结婚了还有孩子要照顾,她自己一个人不用管那么多,出去跑的事,她想着自己去干就行,不拖上陈薇。 陈悦把手机塞进口袋,“没事,你先回去,我自己去就行,有什么事我们电话联系。” “姐,对不住,我没能帮上什么忙,我应该跟你一起去的。” “阿薇,你先顾着你家里的事,刚才你婆婆是不是” 陈悦还想问,被陈薇打断:“没事,姐,她就是着急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解释说:“我婆婆上了年纪,遇到孩子的事说话就急。 陈悦看着她,陈薇的眼睛里还隐隐有些发红,是哭过的痕迹,估计陈薇自己都没发觉,她的嘴唇上已经有了一道不算浅的牙印,是自己咬出来的。 陈悦看出陈薇不想让她问,她这个做姐姐的虽然担心,但在海城久了,人跟人之间的边界感她把握得很好,她很体贴的没有再问。 陈薇对于姐姐自己去新鸣这件事还是有点担心,提议说:“姐,要不然你再等两天,等阿斌周末放假,他在家照顾孩子,我就可以陪着你一起去了。” “太晚了。我自己去就行,你不用担心这件事了。” 现在对于陈悦来说,时间就是生命,两天她真的耽误不起。 陈薇不知道姐姐说太晚了是什么意思,以为她只是想要趁热打铁,赶紧找到张军这个人。想到她们姐妹俩的处境,她暗暗叹了口气,没再阻止,只叮嘱姐姐路上小心。 看着陈薇骑着电动车离开,陈悦站在院子门口,她的手还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知道妹妹在婆家肯定过得没有她说的那么好,她心里越发觉得这十万块钱对她们姐妹俩的重要性,她要把钱找回来,那是老妈给她们姐妹俩的勇气和底气。 二十九章 寻人 陈悦收拾好东西,不等她爸回来,径直把门锁好,背上那只收拾好的旧帆布包就出了院子。 自从回来之后,除了老妈入葬,陈悦几乎就没怎么出过门,此时她走过她婶婶的裁缝店门口,店里几个经常在那里嗑瓜子说闲话的大妈看到她,都有些意外,全禁了声,看着她走过去,才又开口议论。 “哎,这入葬的事情都办完了,陈家的大女儿怎么还不走?” “谁知道呢,听说现在大城市也不好混了,工作不好找的,不少年轻人都回老家了。” “以前阿芬一提起她这个大女儿,都骄傲得不行,说成绩又好,在海城也找到了好工作,混得这么好,不会回来的吧?你看看她家,现在除了她爸住的那间房,” “这可说不准。”这人说完,转头挑事似的问陈悦的婶婶:“我说,她要是回来,住的就是祖屋,你们陈家祖屋不是要留给你儿子吗,她一直住着,算谁的啊?” 在缝纫机那正给人改裤子的陈浩妈头都没抬,中气十足:“陈家只有一个长孙,你说算谁的?” 陈悦不知道这些人正在议论她。她急赶慢赶,坐着公车到了汽车总站,她查过了,到新鸣没通高铁,只能坐长途汽车。 去新鸣的班车一天只有三趟,上午八点,中午十二点和下午两点。陈悦赶到车站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前面两趟,售票窗口的小姐说两点那趟刚好还有三个位子,问她要不要。 陈悦赶紧扫码缴费,换了一张薄薄的车票,上面印着“桂城—新鸣”四个字。她小心翼翼的握着那张票,像是握着自己和妹妹的未来。 开车的时间还没到,她只能先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下来。 候车室里有一股混杂的气味,泡面、汗味、消毒水,还有不知道哪个角落飘来的尿臊。电风扇挂在柱子上面,摇头晃脑地吹着,吹得墙上的安全规则牌匾哗哗响。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她对面,孩子一直在哭,女人一边颠一边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陈悦看了那孩子一眼,想起陈薇家的小儿子铮铮,她见过几次,小小的,不怎么哭闹,看到她总是举着一双小手,让她抱抱。 有些人天生就很喜欢孩子,一看到就觉得可爱想去亲想去抱,但有些人就对小孩不太亲近,陈悦就属于后一种。倒不是她讨厌孩子,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跟这些无法用语言和理智来沟通,只会咿咿呀呀和哭闹的小小人类相处。 而铮铮却是少有的,不太哭闹,给人一种:很讲道理的感觉的神奇小孩。 她想到妹妹急匆匆回家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无力感,她这辈子估计体会不到嫁人生孩子的感觉了。 回想几年之前,接近三十岁前后的她,是最渴望能结婚能生个孩子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过了那个时期之后,她的心态就有些变了,有些事其实早就有端倪,只是她不愿意去承认,一直把头埋进沙子里,做那只捂着眼和耳的鸵鸟而已。 此时她坐在老旧的汽车总站,想起曾经自己跟刘同的点滴,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陈悦收回目光,低头翻手机地图,把新鸣区的街道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路名之间,她要寻找一个叫“张军”的人。这无异于大海捞针,而她,甚至连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路上车子走走停停,颠簸了接近两个小时后,车子终于到了新鸣。 陈悦从车上跳下来,双脚踩在陌生的柏油路面上,一股热浪从地面升起来,裹住她的小腿。街道两旁种着芒果树,树荫稀稀拉拉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她站在车站门口,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手机地图上标着一个“新鸣区政务服务中心”,在城北,离车站大概三公里。现在是临下班之前,她不能再等了,决定先去那里碰碰运气,毕竟兰姨说张军当过乡镇办事员,说不定政府里有他的档案。 政务服务中心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台阶擦得锃亮。 一路急急赶到的陈悦走进去,气都没喘匀,就感受到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温差过大,她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大厅里人不多,还有十分钟就下班了,几个窗口前都没有排队要办事的人了,陈悦快速走到其中一个咨询台前,一位穿制服正在整理包包准备下班的小姑娘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好,我想查一个人。”陈悦说话时还在喘。 “查什么人?” “叫张军,以前在新鸣做乡镇办事员的,现在大概六十来岁。”这些信息,陈悦都是之前跟兰姨打电话的时候,陆陆续续从她那听到的,所以现在的她,大概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的乡镇办事员的样子。 小姑娘皱了皱眉头:“有身份证号吗?” “没有。” “具体的户籍地址呢?” “也没有。” “那没办法查。”小姑娘低下头,继续整理手包包。 陈悦站在台前没有动:“他是你们系统里的人,以前在这边工作过,档案应该能查到吧?” 小姑娘又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见到太多这种什么都不知道就来查人的人。“档案不对外公开。你要是有派出所的证明,或者法院的协查函,我们可以配合。不然我们也没办法。” 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陈悦还想再说什么,旁边走过来一个保安,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跟她说:“我们要下班了,你没有什么事就离开吧。” 从政务中心出来,陈悦站在台阶上,闷热的空气再次罩住她,身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此时的阳光还是白晃晃的,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咬了咬嘴唇,沿着街边往东走。既然官方渠道走不通,那就去民间。既然来了,她就做好了尽全力的准备,这附近的菜市场、小卖部、修车摊……这些地方的人,有时候消息比任何系统都灵通。 三十章 寻人 二 陈悦走到服务中心前面的一个十字路口,看到街角有一间报刊亭,一个头发花白的阿伯正坐在里面看报纸。 她走过去,买了一瓶矿泉水,趁扫码的工夫问了一句:“阿伯,跟你打听个人。你认不认得一个叫张军的?以前在在这里面工作过的,年纪跟您差不多了。” 陈悦当然不知道张军是不是曾经在这里工作过,毫无头绪和办法的她只能先这么问,万一真问到了呢?毕竟小地方人少,人跟人之间的联系超乎想象。 阿伯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片上方打量她:“张军?哪个张军?” “就是……原来在这边工作过的,后面退休了。”或许是自己第一次这么找一个不认识的人,陈悦问出来的话也是没头绪的。” 阿伯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你问问街边那个修单车的,他在这一带修了几十年了。只要骑过单车的,估计都去过他那。” 陈悦道了谢,朝下一个目标人物走去。 修车摊的大叔正蹲在地上给一辆山地车补胎,满手油污。她蹲下来,又把刚才问阿伯的问题问了一遍。 大叔翻起眼皮看了看她:“张军?我倒是知道有个叫张军的,个瘦高个、戴眼镜的,但他不是在服务中心工作的,具体在哪干活的我就不知道了。” 虽然知道张军这个名字同名同姓的不少,但这是在张军曾经待过的地方,这不得不让陈悦激动起来。 她急急问说:“那您知道他住哪吗?” “不知道。”大叔低下头继续补胎:“这都好多年前的事了,你到前面那个社区居委会去问问,那边老人多。” 有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希望的火化,陈悦身上的疲惫感顿时消了大半,谢过修车大叔,她又匆匆去了大叔说的那个社区。 社区居委会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一层,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陈悦费了好大劲才找到。 她推门进去,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坐在电脑前嗑瓜子,看见她进来有些意外,因为现在已经下班了,但她还是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吐,擦擦手:“有事吗?” “你好,我想查一个人,叫张军,原来在新鸣这边当过办事员的。” “什么单位的?是住这个社区的吗?” “……我忘了。” 中年女人想了想,翻出一个厚厚的登记本,逐页翻了一会儿,说:“没有这个人。你确定他是这里本地的?” 陈悦犹豫了几秒:“不太确定。可能是从下面乡镇调上来的。” “那你去乡镇问啊。”中年女人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这没头没尾的就来这里找人,她当他们这里是闲的天天没事干啊? “我们只管这个社区的常住人口,户籍不在这儿的或者迁出去多年的查不到。你去他原来工作过的地方问问,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陈悦被她噎了一下,但又没法发作,毕竟连她自己都是只知道对方叫张军,其他的就一无所知了。 从社区居委会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走在路灯下,看着被拉长的影子,陈悦摸了摸已经咕咕叫了好一阵的肚子,在路边的流动摊点买了一碗粉,她就坐在树荫下的塑料凳上吃。 粉是凉拌的,汤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怪味,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手机上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陈薇打的,她之前忙着去问人,没有空档接听,此时没找到任何线索的她也不想回拨过去了,只是发了发了一条消息告诉陈薇:我已经到了,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有线索,我今晚住在这里,明天继续找,有消息再告诉你。” 消息发出去,陈薇的电话就秒回过来。 陈悦犹豫两秒,接起来就听到那边的陈薇不放心的叮嘱道:“姐,你晚上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要找个安全点的旅馆来住,晚上睡觉要注意,别睡太死,哎呀,我要是跟你一起去就好了,还能有个照应。” 听到陈薇自责的声音,陈悦只能安慰她:“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几岁的小孩子,我都在海城打拼了这么多年,基本的外出安全知识还是知道的,你就不用担心了,照顾好孩子,我有线索再告诉你。” 本还想再追问细节的陈薇忽然被女儿尖利的哭声给吓了一跳,她转头看去,女儿正朝她跑过来,一屁股就坐在她脚背上哭:“妈妈,弟弟抢了我的玩具,那是我的,我想拿回来,但奶奶不让。” 家里一阵高过一阵的哭声和婆婆的叫骂声,让陈薇只能匆匆挂了线。 陈悦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回想刚才电话里那一声声尖叫,在心里为妹妹叹了口气,没了继续吃东西的胃口,起身准备去找今晚落脚的地方。 之前给了妹妹一千,又帮她爸还了三千块,陈悦身上现在剩下的钱不多了,她看了余额,只有两千多,她不能把钱都花在住宿上,所以她只能找看起来相对安全,但价格又便宜的小旅馆来住。 她在政府部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找了一家招待所,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两盏,“招”字不亮,“所”字只剩半边。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收了她八十块钱,给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嗡嗡响的老空调,墙上贴着发黄的墙纸,有的地方翘起来,露出里面黑色的霉斑。 陈悦把包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闭了一会儿眼,闷了一整天的委屈和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屋里又闷又潮,不开空调根本没法待在里面,那台老机器噪音极大,但没有办法,好在她今天也累够呛,估计再吵也能睡得着。她用时冷时热的水洗了澡,躺在散发着一股没晒干的味道的床单上,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借条,展开看了好几遍,这已经成为了她此时的精神支柱,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重新把纸条叠好放回去,才沉沉闭上了眼睛。 三十一章 寻人 三 第二天一早,陈悦退了房,坐上去往下面乡镇的班车。 她昨晚好好想了想,觉得那个社区居委会的人说的也有道理,她之前想着直扑新鸣,毕竟这里是兰姨最确定张军待过的地方。兰姨也说张军是下面乡镇调过来的,陈悦不知道张军到底在哪一个乡镇,只知道一个模糊的方向,因为兰姨在电话里偶然提了一嘴,说可能是两江那边的。 既然在新鸣找不到线索,那她就去两江再看看。 两江镇在新鸣北边,坐车要一个多小时。班车驶过田野、驶过村庄,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甘蔗地一望无际,偶尔有一两间红砖房孤零零地立在田边。 到了两江镇,陈悦先去了镇政府。 门卫是个老头,听她说明来意后摇了摇头:“办事员?我在这儿守了二十年,没听说过叫张军的。你去隔壁民政办问问,兴许知道。” 来办事的人不多,陈悦走进民政办的时候,有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办角落的办公桌前,拿着一张表格用放大镜逐字地看。他听陈悦说完来意,放下放大镜,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 “张军……”他慢悠悠地开口:“姓张的办事员倒是有过几个,叫张什么来着?有个叫张建国的,有个叫张伟民的,还有个叫张……哎呀,记不清了。你找他有事?” 陈悦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他是我妈的老朋友,我妈走了,想通知他一声。” 男人“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那我帮你问问,你把电话留给我,有消息了打给你。” 陈悦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留了号码,道了谢出来。 站在镇政府门口,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 漫无目的地走在两江镇唯一的中心街道上,她看见路边有一间小饭馆,门口贴着“快餐六元”的招牌。她走进去要了一份快餐,坐在靠窗的位置吃起早午餐,一边吃一边盯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吃完饭,她又去这边的菜市场转了一圈,看到一些像是开了很久的店面就随机问:“认识张军吗?以前在镇上当办事员的。” 可惜没有人认识。 陈悦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走到了车站旁边的小广场上,她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在干什么,走近一看,发现是一个算命的摊子。 一个穿灰色对襟衫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张红布,上面画着八卦图。陈悦本来不想看,正要走开,忽然听见那老头开口对一个来算命的中年妇女说:“你这个事,往南边走,有个姓张的能帮你。” 陈悦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鬼使神差的,等那个妇女走了,她竟然走过去蹲了下来。 “阿伯,你能算一个人在哪吗?” 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要找什么人?” “找一个叫张军的人,以前在这边当办事员的。” 老头闭上眼睛,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 陈悦在旁边等着,心跳得很快。过了一会儿,老头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有些古怪。 “这个人,”他慢吞吞地说:“你跟他有仇还是有恩?” “是我妈的老朋友,想找到他。” 老头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掐了一会儿手指:“往东北方向,十里之内,有水的地方。你去那边找找。” 他顿了顿,睁开眼,压低声音:“不过我要提醒你,你这个事有阻隔,不是那么容易。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做个法,把路疏通疏通,费用也不贵,两百块就行。” 陈悦看着那个老头,他的眼神飘忽,手指还在掐,嘴角微微往下撇,她见过这种表情,在海城的时候,那些在地铁口给人算命的,都是这副那是一种等鱼上钩的表情。 陈悦原本直冲脑门的热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谢谢阿伯,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陈悦站起来,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去很远,她的心跳还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后怕:她刚才差一点就信了,差一点就问“能不能便宜点”。 这个念头让她出了一身冷汗,她太急了,急得什么都不顾了,急得明知道这是可笑的骗术小伎俩,她依旧想要不管不顾的往套里钻。 好在她在关键时刻刹住了车。 回到车站,陈悦坐上班车去往另一个乡镇。她查过地图,两江周边的乡镇有好几个,她打算一个一个跑,跟听信算命的比,她更相信自己的亲力亲为。 罗圩、灵马、仙湖,她在那些陌生的街道上走来走去,问遍了路边摆摊的小贩、五金店里的老板、公交站牌下等车的老头老太太。 有人说“没听过”,有人说“好像有个姓张的,搬走了”,有人说“你去问问那边的老供销社”。但老供销社已经改成了超市,年轻的店员望着她说“不认识”。 陈悦在手机上把去过的地方一个个划掉,看着只剩最后一个地方没去了,她的心越来越急,要是这最后的地方也没线索,她要再去哪里找? 来到最后一个地方,陈悦现在已经有了固定的找人方式:每到一个地方,她先找政府,政府查不到就找社区,社区查不到就找街边那些晒太阳的老人。 此时前面那些地方她都跑过了,她心里的希望之火基本已经灭了又灭好几轮了,在路过一个倚在自家门口择菜的老太太时,她实在太累了,便也坐在了旁边的石头凳子上歇歇脚,随口就把这几天说得已经想吐的那句话问了出来。 听见“张军”两个字,老太太手里的菜顿了一下:“张军?是不是那个瘦高个、戴眼镜的?” 陈悦那颗已经不抱希望的心忽然剧烈跳了起来,她不知道那位张军是不是瘦高个,戴眼镜的,但她之前在别的地方打听的时候也听人说起过这个瘦高戴眼镜的张军,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她要找的那一位? 她继续顺着话问下去:“对对对,您认识他?他现在在哪您知道吗?” 老太太想了想,放下菜,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好像搬去桂城了,跟着儿子住。” 陈悦一怔,虽然不知道对方说的那个张军是否就是自己找的那个张军,但有线索总比没线索要好,她又急急问说:“桂城什么地方?您记得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好多年没见过他了。” 这话让陈悦的心慢慢往下沉,烈日下,她心里发凉,两腿发软。她跑了几天,从一个镇到另一个镇,从烈日下的街道到各种办事大厅,从不断重复“不认识”的陌生人到这个似乎有点印象的老太太,但最后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太阳晒得她睁不开眼睛,脚下的路像一条白色的带子,通向看不见尽头的地方。她忽然很想哭,可眼睛干得厉害,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她想起她妈,想起她妈说的那句“有妈在,家塌不了”。 现在妈不在了,这个家已经摇摇欲坠,她一个人,撑不起这间草房了。 三十二章 寻人 四 这已经是陈悦要找寻的地图中的最后一站了,眼下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她再留下来的线索了。陈悦拖着步子走到车站,买了回桂城的票。 坐在候车长椅上,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那双蒙了灰的旧运动鞋,上面全是这一路上沾的斑斑点点。车此时站的广播里一遍又一遍地用白话和普通话播着车次信息,有个阿姆拎着两只活鸡急急从她面前走过,跑走边拿着车票问不远处的工作人员,说她要去桂城看她女儿,现在车没赶上,要怎么办。 大厅里回荡着阿姆中气十足的白话声,鸡在她手里扑棱着翅膀,掉了一地的鸡毛,有一根还飞到了陈悦的手里。 陈悦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人和事,心也乱成一团麻。 此时手机震了一下,把她吓了一跳,现在每一次手机响,她都害怕是来抓她的人打来的。 她查看了信息,发现陈薇发来的,问她说:“姐,今天怎么样,有收获吗?” 陈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没有”两个字,又删掉了,换成了“还没”。这几天夜里,她都在想,她可能在没找回这笔钱之前就会被抓了,但妹妹可以继续找,所以她不想灭了妹妹的希望。 信息发了出去,很快,陈薇回了一行字:“没事,慢慢找。我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找。” 慢慢找?陈悦的焦虑此时已经达到了顶点,陈悦没回信息,把手机放进口袋,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回桂城的班车上,她靠着车窗,外面的甘蔗地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暗绿色。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串被风吹灭的火把。 陈悦闭上眼,把这些天的疲惫一点一点咽下去。不知开了多久,车子驶进了一处加油站加油,司机让大家下车上厕所的间隙,陈悦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悦心里慌了一瞬,因为自从回来之后,除了她妹,基本没人找她。如今这个陌生号码打进来,不得不让她害怕。 犹豫了好几秒,她挂断了。虽然知道这一天可能迟早会来,但她还是希望能晚一点来,至少等她回去跟妹妹好好告个别。 等大家都上车后,电话又打进来了,陈悦慌张的又摁掉,为了防止对方再打过来,她准备直接先关机。 正要摁关机按键,手机进来一条短信,上面写着:你好,我是两江镇政府的办事人员,你之前来问过的那个叫张军人的人,我帮你问到了。我们这边以前确实有过这个人,他后来调去新鸣区农业局了,应该是退休前都在那里的。你要找他,去那边问问看。 陈悦看完后,整个人怔在原地。她想起了之前有个户政科的人让她留了号码,当时的她并没有抱任何希望,没想到人家还真给她查到了。陈悦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此时此刻,她完全体会到了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农业局,新鸣农业局。 陈悦握着手机的手在抖,眼眶渐渐发热,她红了眼,说不出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终于等到的消息。她抖着手给对方回了“谢谢”两个字,陈悦知道应该打电话过去感谢,毕竟刚才人家还特意给她打了好几次,她都摁灭了。但此时的她,情绪实在太过激动,她怕自己的声音发抖的说话,到时候再引起对方的一些猜疑,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索性就这么简单的回复了。 站在加油站边上,晚风吹过来,潮乎乎的,黏在脸上,陈悦站在那里,此时的心境已经跟几分钟前完全不同。 天已经黑透了,车子继续上路。 陈悦一路上都在想,到了桂城,如果明天再从桂城出发去新鸣,就算坐最早的那个车次,到那边就都快十一点了,万一路上堵车,一上午就过去了,这要是下午能查到张军的人事人员请假或是有什么事,那岂不是又要一拖再拖? 经过这么多事,陈悦真的怕极了夜长梦多,此时的她,恨不能马上去到新鸣。她一刻都不想等了,那张借条在口袋里硌着她,像一块烧红的炭。 汽车到桂城总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陈悦清楚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正规班车去新鸣了,她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旁边停着几辆私家车,挡风玻璃后面压着纸牌,上面写着“新鸣、罗阳”。 一个穿花衬衫的瘦男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走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 “靓女,去哪?”对方问她。 “新鸣。什么时候可以发车?” “上车,马上走,还差一个人。”瘦男人边说边拉开后车门。 陈悦看到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了。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一个编织袋,缩在最边上;一个年轻小伙子戴着耳机,坐在副驾驶低头玩手机。 陈悦犹豫了一下,或许是看到里面也有女人,心里多少放心了些,问说:“多少钱一个人?” “四十。” 这个价格比正规班车贵了一倍多,但就想要今晚去到新鸣,明天一早就去农业局找人问清楚的陈悦没得选。 刚到家门口,还没回去换件衣服吃点东西,她就又直接出发,但此时的陈悦,丝毫没有疲惫感,全身上下跟打了鸡血一样,充斥着一股即将看到希望的蛮劲。 此时最后一个旅客也上车了,陈悦赶紧扫了码付了钱,直接弯腰钻进后座,把包抱在怀里。车门关上的时候,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熏得她有些犯恶心,她把车窗打开,空气中闷热的潮气涌进来,冲淡了车内浑浊的味道。 瘦男人发动车子,驶出车站,在茫茫夜色中拐上了大路。 陈悦拿着手机,想要给妹妹发个信息说她又去了新鸣,但一看时间,这个时候陈薇不是给孩子洗澡就是准备要哄睡两个孩子,她不想打扰妹妹,想着干脆明天找到人了再给陈薇发信息,便把手机又放了回去。 离开家的这几天,陈悦一直没给她爸发过一条信息。而她爸,也没主动给她打过一次电话,问问她这个女儿去哪了。 他们父女俩就像是一间屋里生活过的陌生人,相互没有了任何联系。 三十三章 寻人 五 车子开得飞快,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在司机脸上,把他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陈悦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出了城区,路灯稀了,路两边的甘蔗地在夜色中变成黑黢黢的一片。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那个年轻小伙子耳机里漏出来的杂音。 陈悦没吃晚饭,此时饿得有些心慌,她原本就有些低血糖,每次饿狠了都会手脚颤抖,好在包里还有些她之前为了垫肚子买了没吃完的小饼干,她迅速从包里翻出来,也顾不上没水喝嗓子干噎,直接就旋进了嘴里。 车子开得很快,陈悦心里有些隐隐担心,天黑看不清道,天上还开始飘起了小雨,速度太快委实不安全,陈悦这么折腾就是想要活下去,她可不想就交代在路上。 “师傅,你能开慢点吗?”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快点好,早点到。” 看其他乘客都低着头没吭声,陈悦张了张嘴,把话咽了下去,在心里安慰自己:要是按这个速度,晚上十一点前应该能到了,到时候就在车站附近先找家招待所住下,明天一早就去农业局。 不知道是雨越下越大的缘故,车子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陈悦也放松了下来,闭着眼打盹。 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忽然一阵剧烈的左弯右拐,陈悦一下惊醒,身体不受控制的随着车子的晃动左右摇摆,肩膀撞到坐在中间的那个男人,男人也坐不稳,左右晃的时候碰到中年妇女膝盖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女人惊慌的想用手来挡,但根本控制不住,只能把编织袋抱得更紧,自己的身体则重重撞在车门上。 在司机的骂骂咧咧和几个乘客的惊叫声中,车子猛地一个急刹。陈悦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撞上前座。中间的男人双手死死撑住左右前面的座椅,才没直接趴中控台上。最边上的那个女人的编织袋早已抱不住,估计在刚才撞击那几下的时候,太过鼓涨的袋子已经承受不住,直接给撞破了,现在这么一急刹,袋子里不少东西滚出来。 等车子停下,司机嘴里骂着脏话开门出去查看情况,车里开了灯,女人急急把车里散落着的衣服和其他东西死命往破了的袋子里塞,旁边的男人也帮她捡,陈悦看了看女人收拾的东西,发现自己自己脚底下也有,她帮着捡起来,发现是一大块塑料布、压缩饼干,她递给女人的时候,看到她包里还有头灯和折叠刀具等。 不知是不是陈悦之前查过走线偷渡的事,此时她看到女人的这些东西,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女人该不会也是要走线吧? 她又偷偷看了这位融入人群便找不出来的女人一眼。此时司机快速又跑回了车上,喘着气“砰”的一声关上车门上锁,脸色不大好。 “出什么事了?”坐副驾的年轻小伙子摘下耳机,问说。 瘦男人没说话,下巴一抬,只是盯着前方。 陈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停着一辆面包车,横在路中间,车灯熄了,黑乎乎的,像一头蹲伏的野兽。 “是……是查车的?”中年妇女声音有些发颤。 “别说话!”瘦男人把车熄了火,拉好手刹,从副驾驶的杂物格里摸出一个修车用的大扳手放在脚边。 陈悦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这里已经出了市区,黑车为了早点到,并没有走正规的道,而是跑了野路,具体在什么地方她也不知道。她想起曾经在网上看到过的那些新闻:黑车被截停、乘客被抢劫、有人甚至消失了好几天。她的手开始出汗,滑得几乎握不住包带,心里极其后悔,早知道就不连夜赶路坐黑车了。 前面那辆面包车的车门忽然开了,下来三个人。车灯照不清他门的脸,只看见一个个黑乎乎的影子,朝这边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享受手到擒来的猎物最后的惊慌失措。 车里格外安静,陈悦都能听到外面的人鞋底碾过砂石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瘦男人嘴里骂了句脏话,粗着嗓子说了句“坐稳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忽然重新发动车子,猛地打方向盘,轮胎在砂石路面上擦出一声锐利的尖叫,车子直直朝那三人撞过去,对方没想到这到手的猎物还会反抗,全都下意识的躲开了,陈悦他们的车子绕过那辆面包车,加速冲了出去。 陈悦被惯性甩得往车门上一撞,肩膀撞在门把手上,疼得她龇了牙。此时的她不敢出声,只希望车子能开快点再开快点,她转过头看向车后玻璃,只见那些人也上了车,车子朝他们的方向驶来,不知道是陈悦他们的车开的太快还是看到他们朝着主干道开去了,身后那辆面包车的灯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调转了方向,随即就被夜色吞没了。 车子狂奔了十几分钟,速度才慢下来。瘦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惊魂未定的陈悦一眼,咧了一下嘴角,嘴里那颗金牙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光:“吓到了?都是小事,现在没事了。” 陈悦喃喃道:“他们……他们确定走了?” “走了走了。哎呀,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些情况,正常啊。放心,你们给钱了,我肯定能把你们安全送到。” 中年妇女把滚落的东西捡起来,重新装回塑料袋里,拍了拍上面的灰,嘴里念叨着:“大吉大利,没事就好。” 陈悦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要是她也选择跑路,是不是比这种情况凶险万倍? 解除了危机,车上一起经历了“死里逃生”的几位,自然也就熟络起来,说起刚才的事,一个个都兴奋得唾沫横飞。 陈悦旁边的男人问收拾包的女人:“你拿这么多户外的东西干嘛去啊?” 女人支支吾吾:“我……我出远门,带多点东西,去到那里就不用买了。” 坐在副驾驶的年轻男人忽然嘻嘻笑着开口:“你不会是想偷渡出去吧?” 三十四章 寻人 六 女人有些慌,但没否认。 司机一副见多了的样子:“哪了有更多的机会就去哪了,这没什么奇怪的,我这边也有门路,你们谁想去可以找我,我保证把你们安全送到你们想去的地方。” 车里又开始讨论起了偷渡的事,陈悦把他们的话都听了进去,记在心里。 “靓女,你是去新鸣打工啊?”司机看陈悦不太说话,忽然问。 陈悦回过神来,摇头说:“不是,去找人。” “找什么人?” “一个亲戚。”她不想多说。 “哦。”司机注意到陈悦刚才很认真的听他们聊走线的事,问说:“你出过国没有?” 陈悦一愣:“没有。” “想不想出去?”司机是个人精,看出了陈悦有想法,趁机推销:“我真有路子,周边都能去,费用不高,绝对保证安全。” 车上的人都侧头看她,陈悦心里一紧,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只是不明白这司机是怎么看出来她有这个想法的,这么多人,他就只偏偏问了她。 那些走线的新闻她也是看过的,有人成功出去了,有人被抓回来,有人消失在路上。曾经在海城工作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走那条路,可现在的她,想起海城那间出租屋,想起那个躺在血泊里的男人,这成了她唯一的一条路。 “多少钱?”她听见自己问。 司机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看你去哪。去欧美贵一点,去东南亚便宜。你先加我个微信,回头慢慢聊。” 借着停车等灯,他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陈悦犹豫了,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加,开黑车的那些人大概率不可信。可她的手指不听使唤,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凑过去点开微信扫了那个码,添加成功。 陈悦靠坐回座位上,车子启动,她点开那个头像是一个侧影,站在一座不知名的大桥上,背后是落日的余晖的微信,发现这人的朋友圈什么内容都没有。陈悦犹豫几秒,把那个对话框置顶,随后又取消了,最后把它留在那里,像一个随时可以打开的门。 车子开进新鸣城区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街上的店铺大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夜宵摊还亮着灯,烧烤的油烟飘在路面上空。瘦男人把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说:“到了,下车吧。” 陈悦从车里钻出来,坐在中间的男人喊了她一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你的包。” 陈悦一怔,她刚才从加上司机微信后,脑中就一直想着走线的事,下车时都是心事重重,没想到连包都忘拿了。 她郑重道了谢,不止是因为这个包的事,还因为刚才车子飞速逃窜的时候左右摆动得厉害,好几次她都要撞门上了,幸亏坐在中间的这个男人拉了她好几次,否则她脑袋估计都已经肿了。 陈悦接过包,在男人欲言又止的眼神中转身离开了。 走在去寻找招待所的路上,夜风吹过来,驱散了她身上的烟味和汗味,却吹不散心头的阴云。要债的路前途未卜,走线更是生死不知的决定,她站在路口,看着那辆黑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却透不过气。 算了,想这么多也没有,走一步看一步吧。陈悦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农业局的位置,在城西,离这里有将近三公里。 她原本是想就住农业局旁边的招待所,但此时的她太累了,三公里不算远,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实在走不动了,她便在路边找了一家小旅馆。 她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坐在前台打瞌睡,空调外机轰隆隆地转着,屋内电视正播放着港台老电视剧。 “老板,还有房间吗?”陈悦敲了敲前台桌面。 秃顶男人猛然惊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单间八十,没窗户。要不要?” 陈悦犹豫了几秒,开口说:“老板便宜点吧,现在都这么晚了,多一个客户多赚一间房的钱,不然空着也是空着,是吧?” 她的钱不多了,能省一分是一分,说实话八十不算贵,但对现在的她来说,也不算便宜,她这人其实是有些抹不开面子的,要是在以前,她不可能讲价,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她不再在乎什么面子,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面子没有票子值钱。 秃顶男人没想到对方会讲价,看她一个女人,再想想房间空着的确也是空着,就同意了:“行吧行吧,六十。” “谢谢老板。”一句话能省二十,陈悦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越发觉得以前是死要面子钱遭罪。 老板打着哈欠,补了一句:“我这里有空调、热水、独立卫生间。这个价全新鸣最便宜了,你去别处找不到的。” 陈悦不停道着谢,把六十块钱扫过去,省出来的二十块钱,够她明天吃两碗粉了。 进了房间,她顾不上洗澡,先把门反锁了,又拉上窗帘,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刚才加的那个微信,对方没有给她发任何消息,头像还是那座落日下的大桥。 走线这件事,之前似乎只是一个无从下手的计划,但现在,这条线忽然变得她一伸手就能够得着了。 她其实一直都在逃,从海城逃到桂城,从桂城逃到新鸣,她不知道还能逃多远,但只要有一线生机,她就想抓住。陈悦拿着手机,想着要不要现在给对方发信息,再具体问题路线问题,但犹豫了几秒,决定还是先等等。 明天,她要去农业局,她要找到张军。明天,一切的一切,等明天再说。 天刚蒙蒙亮,陈悦就醒了。 这晚她几乎没有睡着过,枕头太硬,空调太响,隔壁房间有人看电视,音量调到最大,放的是粤语武打片,打打杀杀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像闷雷一样在耳边滚了一整夜。 她把包包整理了一遍,特意又看了一遍借条,确定万无一失,她才觉得踏实了一点,挺着脊背大步朝目的地走去。 三十五章 寻人 七 农业局在城西,一栋老旧的五层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太阳刚升起来,把整栋楼照得一面亮一面暗。 陈悦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单位牌子,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还没到上班的点,单位的安全门关着,旁边保安室里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正坐在长椅上打盹,陈悦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过去敲了敲玻璃。 里面的人定了定神,带着没睡醒的语气问她干嘛的。 陈悦轻声问:“你好,我想找你们单位人事科的人办个事。” 保安把帽子掀开,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找谁,办什么事?” 他的态度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在应付一件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找人事科的人帮我查一下退休的人员。” 保安转了转脖颈:“还没上班,你等着吧。” 陈悦有些急:“什么时候才上班?” “八点后啊,到时候你去二楼办公室问问,他们管档案。”说完又把帽子盖回脸上,继续打盹。 此时才刚七点,陈悦走到路边买了一团糯米饭,站在农业局啃完,就看到陆续有人来上班了。 八点刚过,陈悦就上了二楼。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四五十岁的女人正坐在电脑前,面前摊着一份表格,用笔在上面划来划去。 听见敲门声她抬起头:“你找谁?什么事?” 陈悦忙说:“你好,我想找一个人,张军,原来在你们单位工作过的。” 中年女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他是我妈的老朋友。我妈刚走,想通知他一声。”这个理由她说了无数遍,已经说得极其顺滑,如果说之前的都是排练,那这一次,就是真正的上场。 “退休人员的档案不在这边,要去人社局查。”中年女人的语气和政务中心那个小姑娘如出一辙。 “我去过了。”陈悦赶紧说道。 “他们怎么说?” “他们要派出所的证明。” “那你开了证明再来。”女人公事公办。 陈悦站在原地不动,那个中年女人也没有赶她,只是低头继续填表格,仿佛她是一件摆在门边的多余物件。 陈悦本就不是容易放弃的人,她再次开口:“姐姐,我跑了很远的路,昨晚从桂城过来的,折腾了一整夜。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有没有什么其他渠道能联系到他?” 中年女人抬起头,目光落在陈悦脸上,看着她的黑眼圈,她眼角的红血丝,她身上那件磨得起毛的外套还有叫上那双已经脏了的运动鞋,这幅憔悴疲惫的样子,让女人的语气微微有了变化,揉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你去四楼找人事科的老黄,他在这干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多。他要是不知道,那别人更不知道了。” 陈悦道了谢,按指引的位置找了过来。 老黄的办公室门半开着,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他身后是落了灰的玻璃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映得发白。 陈悦把来意又说了一遍。 “张军……”老黄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你说的是那个瘦高个?戴眼镜的张军?” 陈悦的心剧烈跳动:“对对对,就是他。你认识他?” “认识谈不上,知道有这么个人。”老黄走到文件柜前,翻了好一会儿,拿出一本泛黄的花名册,一页一页地翻:“可他前几年已经退休了,退休以后好像搬走了,不在新鸣住了。” “搬去哪了?您知道吗?” 老黄想了想,“好像是回老家了。他老家是哪里的来着?两江镇那边是不是,我记不清了。” 他摇了摇头:“好多年前的事了,真的记不得了,你们去查查他的户籍,调得出原始档案就好找。” 陈悦站在那里,花了好几秒才没让心里的失落僵在脸上。她之前得到农业局的这条线索,就是两江镇的户政科那位办事员帮她查到的,现在这里的农业局又让她去两江镇去问? 她以为到了农业局就能找到张军,以为来了这里就能把钱要回来,以为钱要回来就能离开了,现在看来,是她以为的太多了。 “麻烦您再想想,他在这个单位工作这么久,除了您,还有没有认识他的,跟他关系好点的,有没有人知道他的联系方式?” 老黄摇了摇头,“退休这么多年了,跟他同意批的全都退休了,现在留在单位的谁还记得他?你要是找到他以前住的地方,问问老邻居,兴许有人知道。” 农业局以前是有宿舍区的,现在只剩这个法子了。 陈悦拖着沉重的步伐从农业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整条街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电动车,铺天盖地的热气从脚底板升上来,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跟自己说,已经到这里了,不能放弃。再走一步,再走一步就行。她去了那个破旧的小区,看到上了年纪的老人就上前问,一路走一路问,从巷头问到巷尾,直到嗓子冒烟嘴唇干裂,得到的回答都是“不认识”“不知道”“搬走了”。张军的影子像一个残影,她总觉得已经抓在手里了,一松手却发现什么都没碰到。 傍晚的时候,已经被抽干了气力的她坐在路边的一个石墩上,看着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暗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谁打翻了颜料盒。 陈悦喝了口手里的矿泉水,垂着头,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这种从希望到失望的过程,她这段时间经历了太多次,而这一次,是她受打击最大的一次。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难道她就应该这么认命了吗? 她打开手机,翻到陈薇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删掉了又打上,反反复复做了好多次,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她不知道说什么。说她没找到?说她白跑了一趟?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没咽下去的馒头,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把手机屏幕摁灭,不想看任何消息。 眼看夜幕就要降临,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她在路边坐了很久,看着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一只流浪猫从她脚边走过,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她,然后跳上垃圾桶,翻找着什么。陈悦看着那只猫橘色的毛上沾着灰,尾巴断了一截,走路不太稳,一颠一颠的,这一刻,她的悲凉直冲颅顶,她想就这么直接跑路,她不想找了,因为再浪费时间去找,可能也找不回那十万块了,让妹妹自己接着去找吧,她不能再浪费这宝贵的自由时间了。 去边境,走那条司机说的路。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堆烂摊子。 此时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脚下,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慢慢站起来,腿麻了,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她扶着旁边榕树的数干站稳,用手背擦了擦脸。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余光中,看到是那个司机发来的消息。 三十六路在何方 “靓女,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悦盯着那条语音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最后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要多少钱? 那边回得很快:“看你去哪。近一点的,三角区,一万五到两万五。远一点跨洋的,五万到十万。” 陈悦在心里把对方说的这些数字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她现在银行卡里只剩一千来块钱,是哪条线都走不起啊。 想逃,也是要资本的。 “我没钱。”她打了这三个字,想了想又删掉了,换成了“能不能再少点?”,刚要发出去,她再次删掉,又换成“到那边能赚钱吗?”,看了看,她还是觉得这些话都不太对劲,好像怎么说都不对。 那头的瘦男人等得不耐烦了,直接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靓女,我跟你说实话。有钱有有钱的走法,没钱有没钱的走法。如果你现在实在手头紧张,我们就聊聊没钱的走法。我们先把你送到那边,你放心,那里有公司接你,到时候你就跟他们签个约,包吃包住,你干活还钱就行。”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砂纸磨过铁皮的沙哑,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说话。 陈悦一咬牙,问他:“什么活?” “到时候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了,有什么本事就干什么活。” 男人没正面回答,但陈悦到底也是有了几年社会经验的职场人,她很清楚她一个女人,去到人生地不熟,连语言都不通的地方,她能干上正经工作的几率微乎其微。 她知道逃生需要付出代价,但如果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她的逃生还有意义吗? 陈悦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不知前路在何方。 男人又给她发来信息:“你考虑清楚,想好了给我回话。不过别拖太久,这条线说断就断。” 陈悦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她站起来,漫无目的的朝前走去,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车站口。 潜意识已经替她做了决定,无论去哪,她都要先回家,跟妹妹告个别。 买了票,坐上了回桂城的最后一趟班车,看着路边那棵大榕树的影子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她听着车子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车厢里杂音,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回到桂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她没舍得打车,坐了公交回到了家门口的巷子。 昏黄的路灯下,几个本街的三姑六婆坐在那乘凉说八卦,往日都开到十点多的裁缝店,今晚不知怎的早早关门了。 陈悦看到那些人盯着她看了又看,知道又要说点关于她的事,她不管这些,背着包,一脸疲惫的拐进自家院子里。 推开院门,院子里黑漆漆的,正屋的电视机还亮着,蓝光一闪一闪地从窗帘缝里透出来。她爸没在家,不知道去哪了,她也懒得管,摸黑开了灯,八瓦的灯泡把屋里的黑暗驱赶干净,即便这个家里有让她厌恶的人,但这趟奔波下来,回到这里,还是让她感觉到安心。 洗漱完,她去厨房给自己随便煮了点面条垫肚子,妹妹的信息发了过来:“姐,你到家了吗,给我回个信息。” 陈悦把面盛进碗里,才给妹妹回过去;“我刚到家,在煮面条,没找到人,有人说那个张军退休后就来桂城跟儿子一起住了,桂城这么大,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我把那张借条给你,你自己拿着,以后慢慢找吧。” 信息刚发过去,陈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陈悦只能放下筷子,先接电话。 陈薇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忽然说要把借条给她,是因为发现寻找无果而放弃了,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她要问清楚。她这边虽然也想去找,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带的情况,她实在走不开,所以要债这件事一定要以姐姐为主导的。再说她现在每天都在家,活动范围无非也就是家,幼儿园和附近菜市超市,她上哪去找那个叫张军的人? 陈悦跟妹妹简单说了寻人未果的事,然后又提到自己可能很快就要离开桂城,回去工作了,所以要债这件事,后面还要靠陈薇在老家这边使劲了。 陈薇知道姐姐不会一直待在家里,但眼下这张借条的日期快到了,要是超过追诉期,那这钱就要不回来了,她希望姐姐能再在家里待段时间,先把张军这件事给弄完了再说。 之前陈秉光给陈薇打电话,跟她抱怨说陈悦走了,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这个当爸的说,眼里根本就没他这个当爸的,陈薇没想到陈悦走的时候也没跟爸说一声,只好为她姐出去找张军这事编了个理由,说是陈悦没有回海城,只是去外公那边看看以前的亲戚,过几天就回来。 她爸又跟她抱怨她姐跟他说话没大没小,不尊重他这个父亲,还说她姐现在连工作也没有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家里人说,还是他问她她才说的…… 陈薇当时听到姐姐没了工作的时候,内心是震惊的,她没想到自己从小就仰望的姐姐,竟然也会被裁员。而这件事,姐姐没跟她说,震惊过后,她其实也能理解,如果她是姐姐,她估计也不会说,就像她不会把自己在婆家受的气跟姐姐说一样。 她们都在小心翼翼的遮掩着真相,似乎这样的自欺欺人,就能保护她们最后的一点点自尊。 所以她没问过姐姐工作的事,她现在给姐姐打电话,是想劝姐姐在桂城再多待一段时间,毕竟这笔钱要是要回来了,对失业的姐姐也是好事。 电话那头,陈薇的声音有些发紧。“姐,你这才找几天啊,怎么就说不找了?” 陈悦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用肩膀夹住,腾出手来搅那碗已经僵了的面:“没说不找。” 她把搅成一团的面条挑起来又放下:“我总归要走的,借条给你,你在桂城,找起来也方便。” “我一天到晚在家带孩子,能上哪找?”陈薇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了,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我每天常去的就是幼儿园、菜市场、超市,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你让我去碰运气吗?姐,这钱要是能要回来,对咱俩都好。你不是”她顿了一下,把那句“你不是没工作了吗”嚼碎了咽回去,换成了:“你不是一个人在外头打拼么,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陈悦听出了那个停顿,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声音不大,但扎得人心里一紧。 “我知道。”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用另一只手把手机拿正,“可我真的得走了。” “回海城?” 陈悦没接话。 陈薇等了几秒,喉头滚了一下:“姐,你公司那边……叫你回去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怕哪个字就刺激到了姐姐。 这层窗户纸,两个人都不想捅破。捅破了,底下那些东西——失业、缺钱、走投无路——就会翻出来,摊在桌上,现在的她们,谁也没能力去解决,还不如不说破。 “嗯,有点眉目了。”陈悦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那也不能急这几天啊。”陈薇把声音调得轻快了些:“姐,你再待一阵,咱俩一起找。” 陈薇的声音硬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撑起来了:“姐,你先把那张借条收好,千万别给我。我这个人丢三落四的,放我这儿准弄丢。” 陈悦听出来了。妹妹是不想让她走。借条在自己手里,她就走不了;借条给了妹妹,就等于把这件事放下了。陈薇不让她放。 三十七章 路在何方 二 “阿薇,我以后……估计回来的时间也不太多,家里的事,就多靠你了。”陈悦想让陈薇能立起来,她爸已经靠不住了,但这个家,还是得有个人撑着。 陈悦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挤进来,带着湿热的潮味。 “姐,我,我不行。”陈悦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窗外的蝉鸣盖住:“我还要管两个孩子,这边家里的事,我真的没那么多心力去管啊。我们家你是最有能力的,张军这个事,你就算把借条给我,我真的也没法找到人的。” 陈薇的声音里漏出来的是委屈,是这些年攒着没倒的苦水,但这些苦水,她又没法跟陈悦倒。 “你怎么不能找?除非你自己不想找。”陈悦对于妹妹的推脱心里是不满的,在她看来,找不找得到是一回事,想不想去找,又是另一回事。妹妹就想站在她身后,不愿去直接挑大梁这个事,让陈悦的语气都着急了起来。 陈薇听姐姐这么说,也有些不舒服了:“我怎么不想找?” 陈薇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陈悦不得不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一点。那头安静了一瞬,陈薇吸了一口气,像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陈薇的声音先软下来:“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着,这钱是妈留给我们的,我想我们一起去找。” “我要回去工作,我不能把时间都耗在这件事上。”陈悦把额头抵在窗框上,她现在想离开,也就只能跟妹妹扯这个借口了。 “那你就再请一个月的假。”陈薇实在没理由了,真话说出来怕姐姐疼,她只能强词夺理。 看陈悦沉默,陈薇又补充道:“姐,我一个人真的不行的,那十万我们一人一半,你也有五万,你请一个月的假,五万能拿回来也划算啊,不然再拖就过追诉期了!” “阿薇。”陈悦在心里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像小时候哄陈薇吃药时那样,“你已经不是小孩了。有些事,你得自己扛。” “姐,你这话什么意思?”陈薇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没什么意思。”陈悦尽量不让妹妹听出自己的情绪,故意语气淡漠道:“我就是说,这钱的事,你别什么都指望我。将来我不在了……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得能自己拿主意。” 陈薇不知道那个“不在”的意思,即便以后姐姐人不在她身边,不也还可以打电话商量吗?为什么姐姐现在忽然就把所有事都推到她身上,急急想要离开桂城? “我拿不了主意。”陈薇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从小到大都是妈帮我拿的主意,你忘了吗?现在妈走了,我想听你的,如果连你也走了,我怎么办?” 陈薇的话让陈悦的鼻子一酸。 她想起小时候,陈薇跟在她后面边跑边喊“姐姐等等我”。那时候她嫌妹妹烦,走得飞快。现在妹妹还是站在原地喊她,她也要走了,这次真的不是她不想等妹妹,是她怕自己没时间等了,所以她得让妹妹自己成长起来,以后谁都不用靠了,就靠自己。 “你行的。”她说:“阿薇,靠人不如靠己。” 陈薇没接话。 陈悦听见那头有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行了,面条凉了,我挂了。”陈悦说,“借条我先收着。你有时间尽快回来拿。” “嗯。”陈薇的声音带着鼻音,但咬着牙没哭出来。 挂了电话,陈悦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面,面条糊成了一团,她用筷子挑起来,索性断成几截,然后一口一口地吃,慢慢咽下去。面是咸的,眼泪流到嘴角,也是咸的。 吃完东西,她爸还没回来,陈悦在自己屋里又把那张借条拿了出来。纸条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用手指抚了抚那上面她妈的名字:刘淑芬。她妈的名字写得很小,缩在借款人那一栏的下面。她忽然很想知道,十几年前,她妈一笔一划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在陈悦收拾好东西,准备要躺床上睡觉的时候,院门响了。 不是推开的,是踹开的。铁皮门撞在墙上,“哐当”一声,整面墙都震了一下。 陈悦被吓了一跳,最近她神经紧张到了一定程度,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心脏剧烈跳动。 她听见她爸的脚步声从院子里拖过来,一步一顿,拖鞋底蹭着水泥地,像拖着一具沉重的麻袋。陈悦缓了两分钟,想要躺床上压下这纷乱的心跳,但电视机的声音忽然大了,她知道肯定是她爸在他屋里又碰到了遥控器,音量直接满格,屋里炸开一片电视广告声。 陈悦的眉头越皱越深,忍着火,她告诉自己:不去管他,她很快就要走了,以后可能也不会再见了,最后的时间里,就别去吵吵了。 电视声音小了些,她听见她爸在客厅里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什么,骂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下,火苗窜起来,又灭了。“咔嗒”第二下,稳住了。 劣质烟草的呛味,混着汗馊和酒气,从宽大的门缝钻进来,让她不得不用薄被捂住了口鼻。 陈秉光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烟,电视机的蓝光一闪一闪地照在他脸上。酒气还没散,他的脸红得不正常。桌上摆着半瓶白酒,旁边还有一小袋花生米,这都是弟弟刚才一起塞进他手里的,他砸吧着嘴里的酒味,身上去拿花生米,没拿稳,手一抖,几颗滚到了地上。 陈秉光弯腰去捡的时候,透过门缝,看到了另一个房间的灯竟然是亮着的。 他一怔,意识到大女儿回来了。 这个大女儿想回来就回来,想离开就离开,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一家之主放在眼里? 借着酒气,他朝着那扇门喊:“阿悦,你出来!” 陈悦不想理他,直接关了灯。 陈秉光觉得陈悦是在跟他对着干,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一些,带着酒意的浑浊。 三十八章 路在何方 三 陈悦把被子蒙过头顶。 为了让陈悦听到他的叫骂声,陈秉光直接把电视关了。客厅里的叫骂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针尖扎在皮肤上。 “你跟你妈一样,都是废物,没良心……我养你这么大,你回来给我甩脸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 陈秉光嘴里的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像一台坏了的录音机,卡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地播。 陈悦躺在床上,在黑暗中面朝墙壁,脑子里浮起无数个这样的画面:也是夜晚,也是同样的叫骂声,伴随着她的成长岁月。 每次她爸喝了酒回来,就会各种找茬,嫌菜咸了,嫌东西没放在他指定的位置,嫌多开了一盏灯浪费电……在这种莫须有的叫骂声中,只要她妈顶了一句嘴,她爸就像被点了引信一样炸开了。家里的盘子、碗、凳子,被一样一样地砸。这时候老妈就会让她和妹妹躲在屋里别出来,比她小的陈薇哭着抱着她的胳膊,小声喊着“姐,我怕”。 因为如果她们哭大声了,她爸会把门踹开,将她们俩从屋里拎出来,像拎两只小鸡,丢到院子外面,然后把门关起来,她们就只能在外面哭,听着屋里父母的吵架打架和砸东西的声音。 她记得有一次是冬天,巷子里的风很硬,吹得她牙齿打颤。陈薇甚至还光着脚,袜子都没穿,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蹲下来抱住妹妹,把她的脸埋进自己的胸口,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她不敢哭,因为她要是也吓得哇哇哭,妹妹会更害怕。 后来是邻居听见动静,出来把她们领回了家。邻居倒了两杯热水,给她们一人一块红糖糍粑。陈薇吃着吃着就睡着了,趴在她腿上。她没睡,她听着窗外的风,想着她妈一个人在屋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时候她以为等她长大了,这一切就会结束。她会长大,会有力气,会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可她没想到,多年后,她躺在同一间屋子里,隔着同一扇门,听着同一个男人的叫骂声,只是那个会永远护着她们的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陈悦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透了一口气。 客厅里的叫骂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变了调,不知是她爸骂累了还是什么原因,声音不再是冲着她的,更像是自言自语,含混的,破碎的,一句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妈走了,你也不管我……你妹也不管我……我一个人……让我以后怎么办……” 然后是椅子腿刮过水泥地的声音,刺啦一声很响,他像是站起来了,又像是没站稳。陈悦听见他骂了一声,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响动,不知是拳头砸在桌上,还是手掌拍在桌面上,分不清。然后就听一个瓶子倒地的声音,骨碌碌滚了几圈,撞到什么东西,停住了。 “哎呀,我的酒……” 陈秉光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从愤怒变成了肉疼。他醉眼朦胧的摸索着,嘴里念叨着“我的酒,可别都洒了”,声音越来越急切,像是丢了极其贵重的东西。 或许是他不注意又碰倒了瓶子,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夜里格外刺耳。 陈悦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听见外面有玻璃在地面上划拉的声响,她知道她爸在捡那些碎片。他在心疼那瓶酒。家里的东西被要债的人砸他不心疼,他喝醉了砸了家里的东西,他不心疼,他心疼的,是他弟弟给他剩的那小半瓶酒。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听见他站起来时膝盖咔嗒响了一下,椅子被拉近了,他坐下来,把什么东西搁在桌面上,陈悦猜想大概是那瓶酒剩下的部分。 陈悦猜得没错,陈秉光的确把那小半瓶被摔裂,流了一半,只剩一半的酒给“救”了上来,此时看着酒顺着裂开的酒瓶渗出来,他心疼得不行,骂骂咧咧,也顾不上酒瓶有裂缝,对着嘴就开始喝,一口,两口,三口,每一口都辣得他直咳嗽。 陈悦闭着眼睛,听见外面的吞咽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像是一口井快要抽干了。间或夹杂着一串咳嗽声,咳得很用力,像要把肺咳出来。咳完了,又喝。又咳,又喝。 外面的声音从含混的嘟囔,变成了不成句的音节,变成了模糊的喘息。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陈悦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外只剩沉重的、不均匀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睡梦中喘不上气。她不知道他是趴在桌上睡着了,还是滑到了地上。她不知道。她也没有起来看。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缩在里面,像小时候那样,把身体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再怕外面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但沉在心底里那些陈年的阴影,依旧让她难受,那些记忆像蛰伏了一冬的虫子,又活过来了,从墙缝里、从地砖的裂缝里、从那道弯弯曲曲的天花板的裂纹里,一点点往外爬。 她想睡觉,却根本睡不着。 她不想去管外面的事,但不知怎的,就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最后她实在忍无可忍,直接坐起来,没有开灯,走到门口,她把门推开一条缝。 她爸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只脚还踩在地上,另一只脚悬着,鞋底沾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桌上那瓶酒已经空了,瓶口歪着,最后几滴酒沿着瓶壁慢慢地往下淌,在桌面上聚成一小摊。碎玻璃被归拢到一边,有几片掉在地上,在灯下反着光,他的手指上有一道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的,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一条。 陈悦站在门缝后面,看了很久。 确定他没有事,只是睡着了之后,她没有走过去,而是把门轻轻合上,回到床边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那道裂缝上。她盯着那条裂缝,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十分钟,她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三十九章 发现 第二天上午,陈悦还在床上躺着,听见院门被人推开了。 “姐!姐你起来了吗?”陈薇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 陈悦睁开眼,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转头无意中看到镜子里的人,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脸色蜡黄,她怔了半秒,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才哑着声音朝外面喊:“我起来了。” 陈薇站在院子里,一手抱着小儿子铮铮,另一只手牵着大女儿婷婷,一起进了屋里。 铮铮穿着一件印着小恐龙的背带裤,嘴里含着安抚奶嘴,两只手搂着陈薇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婷婷扎着两条小辫子,手里拎着一袋红毛丹,正仰着头有些害怕的打量屋里的一切。 “妈妈,外公怎么了?”铮铮躲在陈薇身后,小声问道。 陈薇闻着满屋子酒气,看到地上有碎玻璃渣子,她爸就这么仰着脸,张着嘴巴,嘴边还有一长串白色的口水印子,看情况,似乎他昨晚就这么四仰八叉的在椅子上睡了一夜。 陈薇把两孩子放在院子里,叮嘱他们好好坐着,陈悦从里屋出来的时候,陈薇已经把扫把拿到了手里。 她正蹲在地上,把碎玻璃碴子往簸箕里扫,动作又快又轻,像她曾经无数次做的那样,大的碎片她用手捡,小的用扫把,每捡起一片还要用手指摸一下边缘,确认没有残留的碎渣才放进簸箕里。 陈薇的手指沾着灰,指甲盖里嵌着黑,她仔仔细细地把那片扫过的地方又摸了一遍。陈悦站在门口看着她妹妹蹲在地上收拾她爸昨晚的烂摊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起她妈以前也是这样蹲在地上捡碎碗碎碟,也是这样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怕有碎渣扎到脚。 “阿薇,你别弄了,我来。”陈悦走过去,伸手去拿扫把。 陈薇没有松手:“马上好了。你去看看婷婷和铮铮,你也好久没见他们了吧。” 她站起来,把簸箕里的碎渣倒进垃圾桶,又拿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那瓶裂了的酒瓶已经扶起来了,被放在了桌角。 陈悦站在旁边,插不上手,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到婷婷和铮铮并排坐在石凳上。婷婷的小辫子有些散了,碎发贴在额前,她正低着头拨弄自己的手指。铮铮含着安抚奶嘴,仰着脸看芒果树上的叶子,风吹过来,叶子晃一下,他的眼睛就眨一下。 “婷婷,铮铮,进来坐,大姨妈给你们倒水。”陈悦朝他们招手。 两个孩子都没动,这位大姨妈,对他们来说跟陌生人也差不多。陈悦便自己朝两孩子走了过去。 “姐,你几点到家的?”陈薇边收拾边问:“你昨晚没睡好吗?” “昨晚睡得晚,可能太累了,睡得不太好。”陈悦说,伸手接过婷婷手里的那袋红毛丹,招呼两个孩子:“婷婷,铮铮,大姨妈帮你们削水果吃好不好?” 婷婷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红毛丹递给她以后,就松开她的手跑开了。她蹲在台阶前,拿了一根小树枝捣蚂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蚂蚁说什么。陈悦把红毛丹放在石桌上,蹲下来,看了她一会儿。婷婷的眉毛长得很像陈薇,弯弯的,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裙子上印着草莓图案,头发扎得不太整齐,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婷婷今年几岁了?”陈悦问。 “五岁了。明年上大班。”陈薇把东西收拾好了放进厨房里,铮铮好奇的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大姨妈,他想要伸手去够石桌上的塑料袋,够不着,又把手缩回去了。他一会看塑料袋,一会仰着看陈悦一眼,最后他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索性靠到陈薇腿边,把小脸埋进她的裤子里。 “铮铮有点怕生。”陈薇弯腰把他抱起来,把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从裤子上掰出来,“叫大姨妈。” 铮铮把脸别过去,埋在陈薇的肩窝里。 陈悦看着那个小小的后脑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个孩子,她作为亲大姨,总共没见过几面。她在海城那几年,只过年才回来几天,她还记得她第一次见铮铮的时候,他还是躺在襁褓中那么小的一个肉乎乎的小家伙,现在都已经学会了走路,能奶声奶气的跟人交流了。而妹妹的大女儿婷婷,她也就多见了两次,但也依旧不熟悉,两个孩子看她更是陌生。 或许是没当过妈,陈悦不知道怎么融入孩子之间,更不懂怎么哄孩子。在海城的时候,同事生了孩子,她会在单位群里发一句“恭喜恭喜”,然后跟大家一样凑份子买礼物。她从来没想过去探望,也从来没有那种想看孩子的冲动。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孩子,因为那个十年前信誓旦旦说要跟她结婚的男人,后来连婚都没有跟她结,孩子,更是不敢也会再想。 “姐,我来喂他们吧。”看陈悦有些手忙脚乱,收拾完桌上地上的东西后,陈薇把铮铮放在石凳上坐着,用手按住他的肩膀,“婷婷,你也过来坐,别蹲在地上。” 陈悦拿出一颗剥了皮的红毛丹递给婷婷,婷婷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陈薇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来给她擦。 “姐,你也尝尝,我买的时候看到还挺新鲜的,应该挺甜的。” 陈悦手里剥好了一颗红毛丹,她没放进自己嘴里,而是塞进了一直忙活孩子的妹妹嘴里,陈薇一愣,含着嚼了嚼,酸酸甜甜的,汁水很足。 陈薇示意姐姐也吃,陈悦放了一颗进嘴里,她的舌头尝到了甜味,可心里还是苦的。 陈薇想要问问姐姐这几天出去的事,但陈秉光就在家里睡觉,姐妹俩都默契的没提,此时婷婷正好闹着要出去买零食,姐妹俩对看了一眼,决定带着孩子出去逛逛,顺道说说之前的事。 等陈悦和陈薇带着两个孩子一出门,原本躺在椅子上的陈秉光立马睁开了眼,他其实在陈薇带着孩子刚进来的时候就醒了。 四十章 发现 二 陈秉光的酒劲退了大半,脑子像泡在盐水里,昏沉沉的,刚才就是睁不开眼。 他早就听见院门响的声音,当时他眼皮跳了一下,陈薇的声音就从院子里传进来,脆生生的,像她妈年轻时候,他没动。 然后他又听见婷婷喊“妈妈,外公家到了”,铮铮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奶嘴的舌头打着转。接着是陈悦从里屋出来的动静,脚步拖拖沓沓的,像是也没什么力气。 这些他都知道,他也不是不想起来,是起不来。上了岁数,喝了酒,又这么在椅子上躺了一晚上,脖子僵得像生了锈,腰也酸得翻不了身,胃里翻江倒海,坐起来就难受。 加上他自己私心也想听听两个女儿会不会背着他说什么,所以刚才就干脆继续装睡了。 直到他听到院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沿着巷子走远了,孩子的笑声远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陈秉光才慢慢从椅子上撑起来,脖子嘎巴响了一声,腰上的骨头咔嗒咔嗒地叫,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的酒气还没散尽,苦涩酸馊混在一起,让他自己都忍不住,赶紧伸手倒了杯凉水,一口灌下去压压味道。 缓了一会,他依稀记得昨天他弟跟他说的话,迷迷糊糊的把手插进裤袋,摸到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掏出来数了数,十几块。攥着那几张钱呆愣了一会儿,又塞回去,发现裤袋里还有一样东西,硬硬的,折了好几折。 陈秉光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纸,那是昨晚弟弟塞给他的。他当时醉得迷迷糊糊,只记得弟弟说“大哥,签个字,就几天的事,等我缓过来了就一把还上了”。 他当时只顾喝酒,连内容都没细看,就被他弟连劝带哄的摁了个手印就放进了他口袋里。 此时他把纸展开,凑到眼前,看到:今借到xxx人民币三万元整,每月还款三千元,分十个月还清。借款人:陈秉光。旁边还有一个红红的指印,是他的右手食指。再往下几行,还有一行小字:“若逾期不还,自愿以名下房产抵扣。” 陈秉光脑中空了好几秒,手指开始抖,纸也跟着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三万元,每月还三千,分十个月还清。他之前帮他弟做抵押担保已经把退休金被扣得一分不剩,每个月上哪弄这三千块?而这情况他弟也是知道的,为什么还要让他签字摁这个手印? 陈秉光这一刻是生气的,但又依稀记得他弟昨晚跟他诉苦,说厂子现在周转不过来,只要这批货能出去,很快就可以回本把钱还上了,是走投无路才请他这个哥帮忙的,现在除了他这个亲哥,已经没人能帮他弟了。 想到自己对弟弟这么重要,他这辈子就只有这么一个弟弟,他如果不帮,谁还能帮?陈秉光心头的火气瞬间又都化成了一声叹息。 可即便他有心要帮,但现在的他也没这个力啊。 小女儿陈薇顾不暇,陈悦又不肯给他钱,他连这个月的生活费都成问题了,这借条上月底就要还第一期,到时候钱拿不出来,人家真来收房子,他住哪儿?去睡大街?睡桥洞? 此时陈秉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钱。他得弄到钱。他们家现在能指望上的就只有在海城工作过的大女儿了。 陈悦不是说她没钱吗?她真的没钱吗?她在海城上了这么多年班,怎么可能一分钱都没攒下?陈秉光是不信的,此时他看着陈悦的房间,脚尖不自觉的就朝向那里。他告诉自己,他不是要去偷她的钱,他就是想看看,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一分钱没有。 要是她还有,他就光明正大跟她要,毕竟他是她爸,养她这么大,她给点钱怎么了?要是真没有,那他也死了这条心,再想别的办法。不是偷,是看看。看自己女儿的东西,算偷吗?当然不算! 陈秉光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走几步就得扶一下墙。脚下忽然碰到了陈薇没放好的那把扫把,扫把倒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把他吓了一跳。不知是不是心虚,他特意停下来听了听,外面没有动静,他才小心把扫把扶起来靠在墙边,手心全是汗。 陈悦的屋门外面是没锁的,陈秉光推门进去,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床上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他看到床尾有只旧帆布包,拉链开着一条缝,这是陈悦的包包,他认得。 陈秉光没先翻包,而是依照着他们那代人的习惯,先去翻了枕头底下,空的。 然后又抖开被子,里面没东西。 床头那有个小抽屉,他拉开一看,滚出几个小东西:几节旧电池、一个生锈的指甲剪,还有一些过期的感冒药之类的。 他又在抽屉里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摸到。 摸索了一圈,最后陈秉光来到了那只帆布包前。 他拉开拉链,看到包里叠着几件换洗衣服,一袋没吃完的饼干,一个充电器。他探手到包底的夹层里,摸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陈悦的身份证,还有一张银行卡,卡背面写着她的名字。他把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法判断这卡里还有没有钱,但如果没钱,陈悦大概也不会带在身上。 他真想把卡直接揣进自己口袋,但想到没密码拿卡也没用,他不想惹怒陈悦,毕竟他还想要从她那拿到钱,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把卡放了回去。 手又再往夹层深处摸,指尖触到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边磨得起了毛,陈秉光用力一抽,抽出来了。 是一张借条。 等他把那张纸凑近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后,脑子里嗡地一下,有些蒙了。十万块?他老婆竟然背着他借出去十万块?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他跟她过了大半辈子,她藏了一张十万块的借条,现在她不在了,这张借条藏在女儿那里,还是不想让他知道? 四十一章 发现 三 陈秉光攥着那张借条,手指捏得纸边起了褶。他想起他老婆活着的时候,每个月往家里拿那点钱,说是卖酸野攒的,那是少得可怜,真真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抠门,她是把钱借给别人了。 十万块,她借出去十万块,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买。那几个假镯子,他拿去典当行,人家说是玻璃的,不值钱。他以为她一辈子没攒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原来她都借出去了,不让他知道。 一股火气从胸口窜上来,她们怎么能瞒着他?那是他的钱,是他老婆的钱,是他陈家的钱!可那股火气只烧了几秒,就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情绪盖过去了:得意。攥着那张借条,他手指不抖了,心跳也不慌了。 十万块,三万元的窟窿,拿这十万块填,填完还剩七万。他不用去睡大街了,不用看女儿脸色了,不用每个月愁那三千块的还款了。盯着借条上“张军”那两个字,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然后把借条叠好塞进自己裤袋。 陈秉光把陈悦的包拉好,放回原处,从她屋里出来,把那扇门轻轻掩上。他站在走廊里寻思,他得想好怎么跟她们说。不能急,不能慌,得让她们知道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那张借条,那笔钱,怎么分,他说了算。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腰不酸了,头也不疼了,连嘴里那股隔夜的酒气都淡了几分。他站直了身子,回自己屋里换了一件干净些的汗衫,用水抿了抿头发。对着镜子看了看,脖子上的青筋还鼓着,眼白还有红血丝,可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地翘起来了,像打了一辈子牌的人忽然摸到了一手好牌,什么牌还没看清,但手已经开始痒了。 等院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陈秉光把手里那根烟掐灭,坐到客厅的椅子上,就等着他两个女儿进来。 陈薇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她爸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不像往常那样歪在沙发上打瞌睡。 她愣了一下,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爸,你起来了?我给你买了豆浆油条。” 陈秉光没接话,他看着陈悦牵着铮铮走进来,婷婷跟在后面蹦蹦跳跳。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陈悦把铮铮放在地上,蹲下来给他换鞋。陈薇在旁边拆豆浆的袋子,倒进碗里,搁了一勺白糖搅了搅,端到她爸面前。 两个孩子在陈薇的引导下“外公外公”的叫着。 陈秉光应了两声,脸上也柔下来。 “爸,趁热喝。”陈薇说。 陈秉光没有接,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去,指着陈悦,再对着又转身去忙活孩子的陈薇说:“你们俩,过来坐下。” 陈薇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她爸的脸色不对,不是宿醉那种灰败,是风雨欲来的阴沉。 陈悦也直起身来,看了她爸一眼,又看了看陈薇。 姐妹俩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我说过来坐下。”因着两个小孩在旁边,陈秉光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陈薇把豆浆碗放在桌上,拉了拉陈悦的袖子。 陈悦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陈秉光,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陈薇赶紧把两个孩子安顿在院子里,叮嘱婷婷带着铮铮在石凳上坐好,不许乱跑,然后把房间门关上了。 “爸,什么事?”陈薇先开口。 陈秉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拍在茶几上。纸很薄,拍下去贴住桌面,边角翘起来又落下。 陈悦在看到纸条的瞬间,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这是什么?”陈薇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也一下子白了。 陈悦的目光从那张纸移到她爸的脸上,他的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像一条蚯蚓在皮肤底下拱。 “你翻我的包?”陈悦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是你爸!”陈秉光的嗓门忽然大了,大到在屋子里有了回音,大到院子里的婷婷都吓了一跳,铮铮的嘴瘪了一下,两个孩子都惊恐的看向屋子方向。 “你妈的借条,我不能看?”陈秉光瞪着眼。 陈悦的手攥紧了,她看见那张纸的边角已经被折出了新的褶痕,不是她折的,是他折的。他把借条从她包里翻出来,现在又拍在桌上,像拍一副牌。 “你凭什么翻我的东西?” “凭我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陈秉光站起来,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两条后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妈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翻我自己家的东西,还要你批准?” 陈薇站在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在抖,不知道该拉谁:“爸,姐,你们别吵,外面还有孩子……” 陈秉光没理陈薇,他盯着陈悦,目光里有愤怒,有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们瞒着我,你们全都瞒着我。这张借条,你妈在的时候瞒着我,你妈走了你还瞒着我。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外人是吗?我告诉你,这钱,你妈的,就是我的。按法律,配偶先分一半,剩下的一半再分。那一半,你们姐妹俩一人一半。我一个,你们两个加起来才一个。” 他拍着茶几,力道不重,可每一下都拍在姐妹俩的心上:“你妈那十万块,我要五万。剩下的五万,你们俩分。” 陈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她知道按法律的确是这么分的,可那是她妈双手泡在酸水里,泡得发皱,泡得指尖发白。再一刀一刀地切那些果蔬,一串一串地卖。卖了十几年才攒了十万块,现在没出一分力的她爸要分一半,她又怎么甘心? 陈悦冷笑一声:“想分钱?也得看看能不能找到张军这个人!” 陈秉光自如的拿起借条:“怎么找不到?我明天就去他家找他要!我看他敢不敢抵赖!” 这话让陈悦和陈薇都吃了一惊,她爸竟然认识张军? 四十二章 发现 四 “你认识张军?”陈悦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秉光一副“那是自然”的表情:“以前在你妈老家那边当办事员的,退休以后搬来桂城跟他儿子住,就住在城东那边。我跟你妈还去他家吃过饭。你妈腌制的酸豆角他们很爱吃,我们去的时候还带了一大碗。”他顿了顿,问说:“你妈从来没跟你们说过?” 陈悦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她找了那么久,跑了那么多地方,被人拒绝,差点被人骗,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在那些县城的大街小巷里撞来撞去。最后,她爸轻飘飘地一句“我跟你妈还去他家吃过饭”,让她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从胸口升起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化成了一声只有自己听见的叹息。 陈薇站在旁边,看在神色各异的父亲和姐姐,她绞着手指,目光在她爸和她姐之间来回地转。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可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挤出来。两个孩子还在院子里,她的心思分成了好几份,真是操不完的心。 既然认识,当然是先找到人再说。 陈悦先开口问她爸:“你手机里有张军的电话吗?” “我看看。”陈秉光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里存的都是些老工友、牌友、还有修电器的号码。 他翻了半天,抬起头:“没有。你妈的手机里应该有?” “没有!”陈悦斩钉截铁,老妈的手机要是有,她还用跑这么多地方干嘛。 陈薇也摇头,声音小小的说:“姐姐说得没错,的确没有。” 陈秉光没觉得是什么大事,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有就没有,我认得路。以前去过,骑电动车去的,我记得那片。城东那边,建设路,好像是在一个什么小区里头,名字我忘了。” 陈悦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两个孩子,跟陈薇说:“阿薇,你先带孩子回去,我跟爸去找。” 陈薇张了张嘴,想说她也去,可看了看婷婷和铮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你们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建设路在城东,从他们这条街过去要倒两趟公交车。 陈秉光跟陈悦在路边等车,中间隔了一两米的距离,像是不认识的陌生人。这是父女俩第一次单独一起去一个地方,两人都有些别扭。 太阳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沥青味。陈秉光站在站牌底下,眯着眼看上面的线路图,看了半天也没找到去建设路的车。 “你到底认不认得路?”陈悦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认得,就是不知道坐几路车。以前骑电动车去的,谁记得公交车?”陈秉光的嗓门也大了,旁边等车的人看了他们一眼,又别过脸去。 最后还是陈悦用手机地图查了线路,换乘一次,总共十二站。 上了车,陈秉光坐在靠窗的位置,陈悦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从老旧的平房慢慢变成灰扑扑的居民楼,又从居民楼变成了一片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陈秉光靠着车窗,眯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一个小时后,他们在建设路口下了车。 陈秉光站在路口四处张望,皱着眉头,像是在辨认什么。他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往左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这边。”他指了指左边那条巷子。 陈悦跟着他往里走。巷子不宽,两旁是七八层高的老式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一楼都是铺面,理发店、杂货铺、小饭馆、彩票站。 陈秉光走到一栋楼前停下来,仰着头数了数楼层。 “应该是这栋。我记得楼下有一个修单车的摊子,还有一个卖水果的。”他四处看了看,“修单车的没了,水果摊也没了。” 陈悦没说话。她跟着她爸走进楼道,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盏,拍手也不亮。陈秉光扶着扶手上到三楼,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下来,犹豫了一会儿,不太确定。 “你不是来过吗?”陈悦的声音不大,在这昏暗的楼道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一倍。 陈秉光把手缩回来,看着地上那块已经翘起来的瓷砖,声音里满是不确定:“以前来过,都好多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 “不管了,先问再说。”陈悦直接摁了门铃。 没人应。 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应。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找谁?” “这里住的人是不是姓张?张军。”陈秉光的声音有些发虚。 老太太摇了摇头:“姓张的早搬走了。这房子换了三手了,现在的房东姓李,不是你们找的那个人。” 陈秉光愣了一下:“搬去哪了?” “谁知道,搬了好多年了。”老太太说完,不耐烦的把门关上了。 陈悦没有说话,她靠在墙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门上的福字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不知是哪年春节贴的。 她一脸心累,早就知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但她就是忍不住内心的期待。 “你知不知道他儿子叫什么?在哪上班?”她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一问上。 陈秉光挠挠头:“不知道。当时光顾着吃饭,没问,你妈应该知道,她又不在了。” 陈悦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翻涌的话咽了回去。 她从楼道里走出来,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电动车和行人,太阳晒得她有些发晕,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止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累。 陈秉光看着头也不回的女儿,他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不知在想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公车站走,谁也没说话。 四十三章 讨债 父女俩刚回到巷口,就看见自家院子门口的位置围了一堆人。 巷子口她那位婶婶的裁缝店今天不知怎的,早早关门了,原本坐在裁缝店里嗑瓜子说八卦的人,现在都围在他们家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嘴皮子飞快地动着,边看热闹边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陈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下意识的紧张起来:是不是抓她的人找过来了? 一个烫着卷发的胖女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陈秉光,急急喊了一嗓子:“陈秉光你总算回来了!你家来了好多人!” 陈秉光看那些人围着自家房子的方向,心里本就着急,现在听胖女人一说,第一反应就是颠狗强不会又来了吧?之前欠他的钱不是都还了吗? 虽然气,但想到颠狗强那压根不讲理的样子,他脚步钉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钥匙,转头看向女儿。 他依旧想让女儿去打头阵。 只是没想到,上次他不让她出去她还非要出去的大女儿,这次非但没有站出来,还转身就想跑。 陈秉光不知道女儿怎么了,或者说,他从未见过如此慌张害怕的陈悦,记得上次即便是跟颠狗强面对面硬杠,她也没有退缩,这次为何会吓成这样? 此时陈悦的心跳得飞快,快到她几乎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她知道自己逃不掉的,但她就是条件反射的想要跑,想要逃离这里,她不想被抓,她想要去一个没人知道她的地方,她想要活下去。 她恨不能长出翅膀,马上飞离这里,但她长不出来,她不止飞不起来,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她想要拼尽全力跑起来,但她的手开始抖,腿也开始发软,她的力气根本使不上,只能歪歪扭扭,跌跌撞撞的,朝她认为能离开的方向踉踉跄跄的快走。 陈秉光急了,朝陈悦的背影喊:“阿悦,你跑什么!” 那声音又急又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他也跟着女儿身后跑。 陈悦没有停,她低着头,往巷口的方向跑,跑了几步,不知是不是那些人听到了她爸的喊声,大量的脚步声就朝他们的方向追来。 陈悦听见后面有人朝他们喊:“站住!别跑!” 这一声喝当即让陈悦腿发软,眼发黑,脚像踩在棉花上。她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让她一滑,直接摔了下来,她想扶着墙起来,但站起来的时候,后面的人也追上来了,陈悦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陈秉光!”一个男人粗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以为你跑得了初一跑得过十五?” 陈悦愣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到刚才追过来的那几个人已经把跑在她身后的她爸围住了。 其中一个光头男人把手搭在一脸懵逼且害怕的陈秉光肩膀上,用力往下按了按:“你这把老骨头,我劝你老老实实的,倒是除了什么事,我们可不敢说。” 陈秉光嘴唇哆嗦:“你……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光头冷笑一声:“陈秉添没还钱,你做的担保,你说我们找你干什么?” 陈秉光的脸白得像纸:“我不是每个月都打钱给你们了吗?我弟周转过来就能把钱打给你们。” “打个屁,他周转多久了?一分没还!我告诉你,你每个月还的那些钱不够,他不把钱打过来,我就来找你。” “你找我也没用啊,又不是我欠你钱,你找陈秉添啊。”陈秉光急了,他本以为帮他弟周转,他弟会想办法尽快把钱还上,没想到他弟一分没还。 “陈秉添躲起来了,我们就找你,你是担保人!” 陈秉光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这一刻,他是又后悔又气闷,后悔帮他弟揽这个烂摊子,气他弟不管他这个哥哥的死活。 此时的陈秉光站在那里,被那几个人围着,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老人。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眼神绝望的看向女儿陈悦。 陈悦靠在墙上,腿还是软的,可心跳慢慢稳下来了。这些人不是来抓她的,是来找她爸的。她站在那里,看着她爸被那几个人围在中间,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本就气他爸一直对她那位叔叔大包大揽,如今看到他自食其果,她应该觉得解气,应该觉得活该的,可她此时却没有那种畅快的感觉,她只觉得憋屈,她的父亲,这个家里的一家之主,就这么被人逼到了墙角,作为家里的一员,心气一向清高的她也如同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我现在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那个钱,我会……我会催陈秉添赶快还。”陈秉光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光头眼皮一抬:“给你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他再不出现,我来收你们陈家祖屋的房契。” “别,你们把房子要走了,我们住哪?!” “我管你住哪,你把陈秉添找出来,让他还钱!” 陈悦看见她爸抬起头,又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害怕,有慌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求她,求她说句话,求她站出来,把这件事帮他顶上。 陈悦别过脸去,她不会管跟她叔叔相关的任何事。 这几人又指着陈秉光的鼻子,狠狠的威胁了好一会,看陈秉光一声不敢吭,才扬长而去。 在看热闹的那些目光中,陈悦低着头快步朝自家走去,陈秉光阴着脸,踉踉跄跄的跟在后面也进了家。 院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铁皮门弹了一下没关严,陈秉光又踹了一脚,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他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的神情又气又急,又后怕又憋屈。陈悦听到身后她爸踢门的声音,没有回头看他,想径直进自己的屋里。 “你刚才跑什么?”陈秉光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又急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水泥地上。 陈悦没有应声。 “我问你话呢!你跑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还是你惹了什么事?”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身后,影子落在她脚边,瘦长的,歪歪斜斜的。 四十四章 讨债 二 陈悦转过身看着她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发现他脸上的皱纹比今早出门的时候更深了,额头上那几道像刀刻的,眼角往下耷拉着,嘴唇还在哆嗦,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她从来没见过的恐惧。 她不知道他是怕那些债主,还是怕她。怕她真的惹了什么事,怕她真的跑了,怕她丢下他一个人。 “我没惹事。”陈悦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没惹事你跑什么?那些人又不是来找你的,你跑什么?”陈秉光的嗓门又高了,高到在院子里有了回音,高到巷口可能都能听见,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现在得抓住点什么来救自己:“你看到出事就跑了,你跑了我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是想把我一个人扔给那些人?” 陈悦看着她爸,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那双一直在抖的手,她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 他以为她跑了,把他一个人扔给债主。他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才是那个被追讨的人,她自顾不暇,那一刻,她不是想扔下他,她是想扔下一切,包括他,包括她妹,包括这个家。 她的情形有些失控,开口说:“我跑是因为” 就在要说出真相的一刻,残存的理智让她停住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她不能说,不能说她随时被抓,不能说她在海城杀人了,不能说她刚才以为那些人是来抓她的。 “因为什么?”陈秉光逼问。 陈悦低下头,让话转了个弯:“因为我不想管你那些破事。” 陈秉光像被人扇了一耳光,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我破事?我那些破事是为了谁?不是为了这个家?那是我弟,是你叔,他那边遇到困难了,他开口求我了,我能不帮?” “你能。”陈悦抬起头看着他:“但你别拖累我和陈薇。要帮你自己帮,你现在把我们都拖下水了,你弟呢?他怎么躲起来了?他为什么不出来帮帮你这个哥?” 陈秉光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电线杆,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口袋。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院子里的蝉叫得正欢,陈悦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激得她一激灵。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那张脸:蜡黄的,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一副被抽干精气神的憔悴鬼样。 她看了几秒,关了水龙头走出来。 陈秉光还站在院子里,掏出手机狠狠拨了他弟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那边直接关机了。陈秉光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弟的电话根本就打不通,他不知道他弟到底在干什么,实际上他也真不知道他弟具体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天天骑着摩托车到处窜,在这喝喝酒,在那吃吃饭,好像到处都有他认识的人,他喝顿酒就能搞定个大单子。他本以为他弟真的很厉害,可现在追债的都要来把祖屋的房契给拿走了,陈秉光肯定不能让祖屋就这么被人拿走,不然他以后入土了,有什么脸面去见父母? 陈悦不想管她爸兄弟俩的事,但刚才那个光头在走的时候指着她爸威胁,最后还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扬声说,要是陈秉添不还钱,他们就会一直找她爸以及他们一家人的麻烦,谁让担保人是她爸? 那一眼的狠意,让陈悦确定那人不是说说而已,那种社会人身上自带的匪气,当下就让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那个担保,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悦没擦脸上的凉水,径直走过去他旁边,声音冷硬。 她不同情她爸,这都是他自找的,而她这个随时有可能被抓的人,虽然也怕那些人来找她麻烦,但她也算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大不了她就跑呗,逃到哪不是逃?她唯一担心的是那些人会去找陈薇的麻烦,陈薇结婚了,还有孩子,她根本跑不了也躲不掉。 为了不让妹妹受到连累,陈悦只能开口问清楚她爸到底都干了些什么混事。 陈秉光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就是……就是你叔之前让我签了个字。他说厂子周转不开,就几个月的事。让我帮担保。他,他跟我保证过他会马上把钱还上的,不会有任何问题,他当时还给我看了他的那些合同和交货时间,一再保证是可以按时交货收到尾款可以还债的,我才帮他担保的。我,我记得他当时还给了我一张纸,我找给你看。” 陈秉光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他用絮絮叨叨的话语来让不停为自己打气,无非就是想要告诉陈悦,他弟答应过他的,他还有证据,这事现在变成这样,与他无关,他也没想到他弟会说话不算数。 陈悦接过他爸找出来的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之后,直接气得浑身发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咬牙说:“你是不是疯了?陈秉添借了五十万,说三个月还上,还不上就你来还,你竟然给他担保了,还在上面签了字!你上哪去弄五十万你告诉我?” “我,我,他当时说”陈秉光急得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能梗在那里,跟陈悦大眼瞪小眼。 这笔钱可能对别的中产家庭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他们这个没有任何收入的家来说,那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们住的这条街据说要扩道拆迁了,赔付的费用还可以,满打满算下来,大概也是能拿到这个数的,那些人一直叫嚣着要房契,估计也是早就算好的。 陈悦从小看着叔叔一家的嘴脸,在看完这张担保合同后,很难不怀疑这是她叔跟别人一起做的局,就是为了让她爸一分拆迁款都拿不到,毕竟拆迁后的钱都是要平分的。 这个家里,也就只有他爸,这么多年了还全心全意的相信他的兄弟是把他当亲哥的、陈悦已经不想说她爸了,因为她妈说了一辈子也没用,骂他没用,跟他讲道理也没用,人无法叫醒装睡的人。 只有一个周的时间,她知道她叔肯定不会还钱的,现在她唯一要做的,是想办法让妹妹不受连累。 四十五章 面对事实 父女俩都不再说话。 陈秉光攥着那张担保合同,手指头把纸边捏出了一道深痕,他站在院子中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院外芒果树上的蝉叫得人心里发慌。 陈秉光实在待不下去了,再找不到他弟,别人就要来收拾他了。他把那张担保合同叠了叠塞进裤袋,又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他弟的号码。 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一脸憋闷的陈秉光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直接往外走。 “你去哪?”陈悦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找你叔!”陈秉光头也没回,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陈悦没有跟上去,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铁皮门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弹回来,没关严。她爸的脚步声沿着巷子走远了,拖鞋底蹭着青石板,沙沙沙的,越来越远,最后被街边的汽车声盖住了。 陈悦去把院门关好,这才转身回了屋,拿出手机拨了陈薇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起来,背景音很嘈杂,有孩子的哭声,有电视机的声响,还有陈薇压低了的、几乎是气声的一句“姐”。 “阿薇,你听我说。”陈悦的声音很沉:“爸那边出事了。他给叔担保的事,人家追到家里来了。说是一个星期不还钱,要来收祖屋的房子。” 陈悦把那张担保合同的大致内容复述给电话那头的妹妹听,说完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陈薇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到不像她平时的音量:“凭什么?又不是我们借的钱!谁借的你找谁去啊!” 陈薇也受够了她爸去给叔婶一家当垫背和冤大头的事,每次都是让他们全家帮着叔叔一家背锅,这次连祖屋都豁出去了,对于陈薇来说,祖屋就是她在婆家受欺负之后,唯一还能舔舐伤口的地方,如果以后连这里都没有了,她还能有什么退路? 作为亲姐姐,陈悦当然能理解陈薇的愤怒,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阵。 “姐,爸是不是疯了?”陈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湿棉花。这种无奈的语气,她从小到大几乎都在用。 “他什么时候不疯?”陈悦已经不想再说她爸。 “那房子怎么办?那些人要真收走了房契,爸以后住哪?”陈薇的声音有些急。 陈悦坐在椅子上,脑子里把那个光头男人的话又过了一遍,思量着对方大概不是真来要钱的,大概率就是来要房契的。因为谁都知道她爸不可能拿得出五十万,对方给一个星期,就是吃准了她爸拿不出钱,吃准了他只能拿房子抵。那一伙人,怕是早就把这条街要拆迁这事打听清楚了。 她把自己的分析跟陈薇说了,说完了又加了一句:“你这两天别往这边跑了,我跟你说的这些,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也别太担心,我估计他们主要是攻爸这边,不会去你那边的。” “知道了姐。”陈薇的声音也低下去。 陈悦听见那头铮铮哭了一声,陈薇赶紧捂住话筒,声音又低了下去。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姐,那先这样,你在那边家里也要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陈悦站起来环顾这个房子,她今天跟她爸去找张军无果后,本想着这两天就离开桂城了。但如今有了变故,她还不能走,为了她妹,她也得再等几天,等这一周过去,等那些人来收房契的时候,她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这天晚上,直到陈悦睡了,陈秉光还没回来。第二天一早,陈悦起床的时候,陈秉光就已经出门了,这是这么多年以来,陈悦第一次看到她爸这么早出门。 能看得出来,她爸这次是真被逼急了,也知道再没有人在他面前替他扛事了,所以他只能自己去奔计,去想办法。看吧,很多事不是他不能干,他只是欺负愿意帮他,愿意为这个家付出的人。 这一天转眼又到了晚饭时间,陈秉光还没回来,陈悦自己下了面条,吃完后正蹲在院子里洗她的背包,手机在石桌上忽然震得嗡嗡响。 她看了眼妹妹的名字,擦干手接起来。 那头陈薇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哭腔,但又不是哭,是那种憋着气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颤,像一根弦绷得太紧,随时会断。 “姐,我家婆知道了!” 陈悦的手顿了一下:“知道了什么?” “担保的事。他们竟然给铮铮爸和我家婆都打了电话,讲说要是爸还不了钱,就去找我婆家麻烦。我家婆现在在家里摔东西,说要过去找爸要个说法。我拦不住。” 陈薇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碎,像被什么东西碾过:“姐,她现在要拉着铮铮爸过去,要去爸家闹。我怎么办?我拦不住她……” 陈悦听见那头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闷响,隔着听筒都听得见。然后是陈薇婆婆尖利的嗓音,远远的,听不清在骂什么。陈薇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在祈求和祷告:“姐,我真的拦不住。她刚才推了我一把,铮铮在哭,婷婷也在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悦听见妹妹声音里全是崩溃,那是一种撑了很久、以为还能撑下去、忽然发现情况超出掌控,自己实在撑不住了的那种崩溃。 “阿薇,你听我说。”陈悦的声音尽量平稳:“你别拦他们,让她来,她来了就让爸去跟她说,这是爸自己的事,让他自己去处理。” 陈薇稍微顿了顿:“爸?爸现在在哪?” “他一早出去了,应该是去找他弟了。”陈悦看了一眼院门,那扇铁皮门关着,她爸还没回来,她安慰妹妹:“爸应该快回来了。等爸回来跟你婆婆说清楚了,就没事了。” 其实陈悦在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她不知道她爸去哪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回来以后能不能“说清楚”,可她不能让她妹更慌了。 只要他们过来,即便她爸不在,她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四十六章 面对事实 二 陈薇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艰难的开口:“姐,你让爸别跟我家婆他们吵,我家婆她那个人……你跟她吵了,我以后……” 她没有说完,可陈悦听懂了。她妹在婆家还要过日子,撕破了脸,以后难熬的是陈薇自己。 “我知道。”陈悦说:“你放心,我们有数的。” 挂了电话,陈悦站在院子里。阳光很烈,晒得水泥地发白,她爸那辆破电动车还倚在墙根,她爸还没回来,她把洗好的包包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晾在绳上,把盆里的水倒了,再把手擦干,然后她拉过一张椅子,坐在院门口,等着。 正是傍晚做饭的时候,左邻右舍都飘出了食物的香味,陈悦想起妈妈还在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家里厨房也是叮叮当当,热热闹闹,如今的家里,冷冷清清,没了过日子的模样。 陈悦就这么仰着头,看天上的云彩飘来飘去,看日头的天光渐渐暗下去。她没想到那些人动作这么快,才过了一天就把火烧到陈薇婆家去了。 她原本以为那些人不会去找陈薇那边的麻烦,看来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不知过了多久,拐角处传过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杂沓的,急促的,带着一种来者不善的汹汹气势。 陈悦没有站起来,依旧那么坐在椅子上,把手搭在膝盖上。 院门被用力推开了,没敲,直接推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陈薇的婆婆,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得高高的,脸上的表情像一只炸了毛的母鸡,两道法令纹像刀刻出来的,嘴角往下撇着,眼里是审视一切的傲慢,丝毫不觉得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的破门而入有什么不妥。 老太太身后跟着周建国,那是陈薇的丈夫,那男人长着一张极其方正的脸,陈悦跟他接触的次数也不算多,每次家庭聚会,她这位妹夫也就刚进门时跟大家客套几句,之后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了,一直到吃饭都没什么话,仿佛是个人形背景板。 此时的周建国僵着脸,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不耐烦还是烦躁的,一副气不顺的样子。走在最后面的是陈薇,她一手抱着铮铮,一手牵着婷婷,走得气喘吁吁的,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慌乱。 陈薇婆婆一进门就四下打量,目光从院子扫到正屋,又从正屋扫到厨房,像在扫描着所有东西。 “老陈呢?叫他出来!” “我爸出去了。”陈悦站起来:“阿姨,您坐。” “不坐了。”婆婆没有接她的茬,目光落在她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掂量这个对手的分量,“你是陈家老大?在海城上班那个?” “是。” “你爸欠的那些钱,你们打算怎么办?我告诉你,你们家那些破事,别想拖累我们家!” 陈薇婆婆往前走了一步,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这套架势,她在菜市场跟人吵架用了三十年,屡试不爽。她以为对面坐着的陈悦,会像她儿媳妇一样缩着脖子低下头。 可陈悦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陈薇婆婆,目光不躲不闪,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客气的、保持着距离的礼貌:“阿姨,我们家的事,我爸会处理,连累不到您家。” 陈薇婆婆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你爸怎么处理?你爸有钱还吗?没钱就赶紧叫你爸把房契拿出来给人家。那些人现在打电话打到建国单位去了,他还要上班,还要见人,你们家这事影响到了工作,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们担待得起吗?” 陈悦看向周建国:“阿姨,有人打电话到妹夫单位?” “今天都打了好几回了!”陈薇婆婆的嗓门越来越高:“人家说了,你爸欠钱不还,人家还说了,你爸一天不还钱,人家就天天给我儿子打电话,你说你们干的好事!” 陈悦看了周建国一眼,周建国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他妈,目光落在地上那只倒扣的塑料盆上。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陈悦收回目光:“阿姨,这件事是我们陈家的事,跟您家没有关系。如果他们打电话骚扰建国,你们可以直接报警。” “报警?”陈薇婆婆冷笑了一声:“报警有用吗?那些都是什么人?狗皮膏药一样的地痞流氓,你们自己惹的祸,让我们报警?然后让他们来报复我们找我们麻烦?你们可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陈悦皱眉:“你不报警,他们就不找你麻烦了吗?那些人的行为已经越界了。追债追到不相干的人头上,这是违法的。” “不相干?”婆婆的手指头差点戳到陈悦的胸口:“我也想不相干,可你妹嫁到我们家,你爸欠钱,我儿子就被骚扰,你现在跟我说不相干?你是在推责任吗?” 陈悦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几乎戳到胸口的手指头,她没有退,也没有躲:“阿姨,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法律上跟我妹没关系,跟建国更没关系。那些人骚扰建国,是他们违法,不是我爸给人担保就有理。你们完全可以报警,不用替我们扛。” “你倒是会说!”陈薇婆婆的唾沫星子飞出来:“你爸要是有你一半能说,也不至于被人骗去担保。你看看你们家,你爸做那些烂事,你妈走得早,你妹嫁过来的时候连像样的嫁妆都没有。现在好了,你妹在我们家,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我儿子养她,我帮她带孩子。现在你们家出事了,还想让我们也跟着填坑?我告诉你,没门!我告诉你,今天你们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就不走了!” 陈悦握着拳的手指紧了紧,胸口的火蹭蹭的往上拱。陈薇婆婆的话让她恨不能用一箩筐的话反击回去,但她的话在出口之前,被妹妹祈求的眼神给生生拦了下来。 看陈悦想说又最终没开口的样子,陈薇婆婆越发觉得自己有理,嘴上不肯停,咧着嗓子细数陈薇嫁到他们家之后,如何的好吃懒做,他们陈家如何的不会教女儿,她儿子娶了陈薇又是如何的吃亏。 越来越多的的人被陈薇婆婆的声音吸引过来看热闹,看到人多,陈薇婆婆越来劲:“大家评评理啊,她总是在外面装出一副孝顺的样子,你们说她孝顺什么?让她妈来帮忙带几天孩子,她妈说要摆摊没空!我帮她带了两个孩子,她倒好,三天两头往娘家跑!你们家那点破事,比什么都重要!” 陈薇就站在那里,听到婆婆在大家面前把她数落得一分不值,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砸在铮铮的背上。铮铮被她哭得也瘪了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婷婷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小手拉着妈妈的衣角,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哭,也不敢说话。 四十七章 脸面扫地 陈薇低着头,眼泪砸在地上。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忍,只要自己把家里的事做好,把孩子带好,婆婆总有一天会承认她的好。她以为自己营造的那个“好儿媳”“好妻子”的人设是成功的,至少很多人都羡慕过她,可现在,这些羡慕全都变成了巴掌,响亮的打在了她脸上。 她无数次在婆家受的委屈,都靠着为了让娘家那边看到她“和睦幸福”的家庭生活而生生咽下去。可如今,她的婆婆在她家里,在她姐姐面前,把她的脸皮彻底撕了下来,还扔在地上踩。 姐姐看向她时的心疼眼神,犹如剜她心的刀,让她再也装不下去。 这么多年了,她甚至都已经忘了反抗,在刚才她听见姐姐把她婆婆的话撅回去的时候,声音不大,可底气足。她羡慕姐姐,羡慕她敢顶嘴,敢说“不”。她不敢,她在这个家里,从来不敢。 可她忍了这么多年,忍出了什么? 她这些年来的付出:辞掉工作,没日没夜带孩子,从早忙到晚的家务,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家里几乎都是丈夫说了算,这些在婆婆嘴里,连个屁都不是。 “我好吃懒做?”陈薇终于抬起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在抖,抖得厉害:“我嫁过来7年,两个孩子是我生的,是我带的。你帮我看孩子?我出门买个菜你都打电话催我回来,说孩子哭了,让我赶紧跑回来。我之前做销售并不比你儿子收入少,甚至更多,但当时你们怎么说的?你让我辞职,说孩子不能离开妈,说孩子成长的关键时间就这么几年,钱什么时候都可以赚,孩子是一辈子的事,把孩子带好比什么都强。我听了,我辞职了,现在你说我吃你们的、住你们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婆婆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这个从来不敢跟自己顶嘴的儿媳妇,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回嘴。周建国也抬起头,看了陈薇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惊讶,即便知道陈薇说的都是事实,但他没有帮陈薇说一句话,婆媳间的争吵似乎跟他毫无关系,他很快又把头转去看塑料盆了,好像地上的塑料盆忽然长出了什么好看的花纹。 “你说我没有像样的嫁妆?你们家当初给彩礼了吗?一分钱彩礼没给,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你说彩礼和嫁妆是给外人看的,我们家不讲究这些!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现在你嫌我没有嫁妆?” “你、你反了你了!”陈薇婆婆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我反了?我嫁到你们家,我是你儿媳妇,不是你家保姆!我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你哪样满意过?你嫌我炒菜咸了,嫌我拖地慢了,嫌我给孩子穿的多了少了。我一句都没顶过你。我不是不会顶,我是看你是我婆婆,是建国的妈!可你呢?你把我的忍让当理所当然,把我的好心当驴肝肺!把欺负我当成你的乐趣!” 陈薇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连她自己都陌生,一旁的铮铮吓得大哭,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第一时间俯身去哄。 已经豁出去的陈薇脸上带着泪,朝一直压着自己那么多年的婆婆哭喊:“你现在还带着你儿子来我娘家闹,你凭什么?我妈不在了,我姐一个人在家,你凭什么来欺负她?你欺负我还不够,还要来欺负我姐?” 婆婆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嘴哆嗦着,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她转过头看周建国:“建国,你就看着她这么跟我说话?你是死人啊?一声不吭,你的工作还要不要了?你让单位的人怎么看你?你老婆娘家欠一屁股债,你还不愿意开口骂她?” 所有人看向周建国,周建国其实一开始就不想来的,他妈非要拖着他一起来,他知道来了也解决不了问题,毕竟是五十万又不是五十块,谁能说拿就拿出来?况且他也清楚,陈悦说的没错,要是那些人再进一步骚扰,他是可以有别的方式来阻止的,过来跟岳父闹,他那个岳父能干嘛? 他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被两边拉扯的疲惫:“行了,妈,别吵了,回去吧,陈家自己会解决的。” “回去?你老婆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让我回去?”陈薇婆婆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你今天不给我出这口气,我就不走!你妈被人欺负了,你不给我讨回来,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朝儿子发泄完,她又转头看着陈薇,手指头差点戳到陈薇的脸上:“你以为你是谁?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我儿子养你,你吃我们的住我们的,你还敢顶嘴?你信不信我让建国跟你离婚!离了婚,你一个黄脸婆带着两个孩子,看你能去哪!你那个干什么都不行的爸能养你?你那个在海城混不下去的姐能养你?” 陈悦对陈薇婆婆这些话差点破防,这母子俩现在闹上门来,她母亲的遗像在屋子里,让妈妈看着这一幕,妈妈心里该有多难受?陈悦对自己没能好好护着妹妹自责,她捏紧拳头,要把这母子俩赶出门外,一转头却看到陈薇的脸白得像纸。 陈薇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她看着周建国,那个她嫁了八年,为他生了两个孩子的男人。他就这么不耐烦的听着她母亲对她毫无顾忌的谩骂,始终没有转头看陈薇一眼,没有帮她说一句话,更没有阻止他妈。他就那么面无表情站着,像一根被钉在门口的木头桩子。 陈薇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就是她当年怀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要嫁的男人,这么多年过去,她得到的“美好”就是他在她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低着头,一声不吭。 “你让建国现在亲口跟我说,他要是说离婚,我现在就跟他离!”陈薇的声音在抖,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周建国没有开口,他没有说“不离”,也没有说“离”。他站在那里,只不耐烦的说了一句:“够了!你们走是不走?” 四十八章 脸面扫地 二 婆婆冷笑了一声,轻蔑的看向陈薇:“你看看他,你看看!他都不理你!你还赖在我们家干什么?” 她越说越气,觉得陈薇今天太不给她这个婆婆面子了,她要好好教训她,让她以后再不敢这么放肆,随即抬手就朝陈薇脸上扇去。 陈悦一直在旁边看着,从妹妹爆发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被攥得紧紧的。她看见妹妹浑身发抖的样子,看见她那双期待又绝望的眼睛,看见周建国始终低垂的头。她想替妹妹骂回去,可她不能,她不知道妹妹到底还愿不愿继续在那个家里过,她骂一句,妹妹回去就要受十句,她忍得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 可看见陈薇婆婆抬手的那一刻,她不能再忍了。 她一步跨过去,挡在陈薇面前,伸手抓住了婆婆的手腕,厉声道:“你够了!” 陈悦的声音不大,可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把那只手甩开了。 陈薇婆婆趔趄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你敢打我?” “我没打你!今天是你来我家闹,你来我家骂我妹,你还要动手打我妹。我告诉你,有我在,谁也不准动我妹一下!”陈悦怒目圆睁,她站在那里,瘦弱的身子硬是挡在了陈薇前面。 陈薇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悦的鼻子:“你、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你今天要是敢动我” 话没说完,门口喝了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所有人转头看去,陈秉光站在门口,他那件汗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晒得通红,身上的汗臭味隔着好几步都能闻见。 他今天出去跑了一天,依旧没有找到弟弟,也没有找到张军,心里正憋着一肚子火。回来又开到家门口一堆人,挤进来看到那个多事的亲家母竟然来到他家里指着自己的大女儿的鼻子骂,还把小女儿欺负到蹲在地上哭,他那两个孙子孙女更是吓得缩在墙角,他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发火,而是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扔,忽然往地上一蹲。 他就那么蹲下了,在院子中间,当着所有人的面,华丽丽的蹲下了。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陈秉光拍着大腿喊:“哎哟,我不活了!我陈秉光这辈子没出息,欠了一屁股债,老婆死了,两个女儿被人欺负,我还活着干什么?亲家母,你不是要说法吗?我给你说法:你今天把我逼死了,这房子就是你的了!你拿去!你拿去还债!我死了,我两个女儿就没人管了,你以后要照顾她们一辈子,不然我跟我老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他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前后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 陈秉光蹲在地上,用力拍着大腿,眼眶红红的,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那架势比菜市场最会撒泼的婆娘还厉害。 陈薇婆婆被他这一出搞得愣住了,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吵架的,见过骂街的,没见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蹲在地上说要死要活的。 听着陈秉光一口一句“做鬼也不放过你”,老太太有些心虚,上了年纪的人,很忌讳听这个,更何况陈薇的亲妈刚走不走,这话真不能乱说。 “你、你起来!你像什么样子!”陈薇婆婆想要上前去拉陈秉光,但陈秉光根本不起。 “我不起来!”陈秉光抹了一把脸:“你今天不给我女儿道歉,我就不起来!我就坐在这里!我让你看看我陈秉光是不是好欺负的!我告诉你,我虽然没钱,可我有条命!你今天把我逼急了,我就去你儿子单位门口坐着,让全单位的人看看,他的老丈人是怎么被他妈逼死的!” 听到陈秉光说要去找儿子的麻烦,陈薇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看了一眼儿子周建国,周建国的脸色也很难看,陈秉光要是真去他单位门口闹,他以后还怎么上班?这可要比那些打电话给他的催债人更让他没脸的事啊。 “你,你无赖!”婆婆气得手直哆嗦。 “我女儿在你们家受了八年委屈,我今天就无赖一回怎么了?!”陈秉光指着陈薇婆婆:“你要是不想让我去闹,你就赶紧道歉,我们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今天在我家大吵大闹,欺负我女儿,你要不道歉,我也得让你儿子尝尝被闹的滋味!” 陈悦和陈薇看着此时还蹲坐在地上的父亲,原本她们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她们的这个父亲会回来帮她们解围,因为这么多年来的经验告诉她们,即便父亲回来,也解决不了问题。 而陈秉光刚进门时做出的那些行为举止,陈悦和陈薇看着都觉得丢人。她们的第一反应是难堪: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当着亲家的面蹲在地上撒泼耍赖,说出去,就是整条街的笑话。可当她们听完了他说的话之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被撑开了。 陈悦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在地上撒泼的男人,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个男人一辈子窝囊,她以为他永远站不出来。可他今天站出来了,站得不好看,站得不体面,站得让人想捂脸。 可他站出来了。他用他最不体面的方式,替她们撑了这一回腰。 她想如果她妈要是还活着,看到她爸蹲在地上撒泼,大概会说“你个死老头子,丢不丢人”。可她妈会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一定是翘着的吧。 陈薇蹲在墙角,把铮铮搂在怀里,婷婷缩在她腿边。她的脸上全是泪,可她已经不哭了。她看着她爸蹲在地上扯着嗓子喊“我不活了”,看着他指着她婆婆骂“你欺负我女儿”。她想笑,又想哭。这个男人,她在心里厌恶了他这么多年,她恨他不管她妈,恨他不管她们姐妹,恨他在她妈葬礼上闹笑话。她以为她永远不会原谅他。 可他蹲在地上的那个姿势,那么难看,那么丢人,可那是为了她。八年了。她嫁到那个家里八年,受了八年的委屈。她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替她撑腰了,她妈不在了,她姐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她爸更是指望不上。可现在,那个她最不指望的人,蹲在地上,用最丢人的方式,替她硬气了一回。 这一刻,有姐姐和父亲在,她只知道,她不再是孤身一个人了。 四十九章 脸面扫地 三 陈薇婆婆被陈秉光那一通闹,气得脸都绿了,可又说不过他。 她看了一眼儿子周建国,周建国对自己这个岳父也没有丝毫办法,他只能把目光投向陈薇,希望她能好好管好她爸。但陈薇表情木然,没有丝毫反应,而陈悦站在陈薇前面,像一堵墙,不让周家的任何人靠近陈薇。 依旧蹲坐在地上的陈秉光,嘴里依旧哇哇叫着,等着周家母子俩的下一步动作。 周建国知道今天不道歉,这事不能善了了。他妈闹成这样,岳父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他要是不低头,明天岳父真去单位门口坐着,他以后还怎么上班?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陈薇面前,声音不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刚才我妈说话是过了,你别往心里去。我替她跟你道歉,跟你姐道歉,跟爸道歉。” 他说完这句话,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陈薇看着他,她嫁的这个男人,很多时候,他明明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也知道他妈妈是故意的,但他为了不麻烦,选择了无视,选择了让她自己吞下那些委屈。这么多年,她极少听到他为她说过一句话或是争取过什么,更别说跟她道歉。 如今的道歉,是她的父亲和她的姐姐为她争取来的。 她觉得自己既失败,同时又感动。这就是她血缘至亲的家人,或许平时感觉不到,甚至因为长期生活在一起而被对方的刺扎伤。但在某一个时刻,这些亲情的力量,是绝望和烂泥一样的生活中的一道光,成为她爬上来的希望。 周建国站在那里,以为自己道歉之后,陈薇就会跟以前一样,开口服软,然后让她姐和她爸不要再闹。可他等了几秒,没等到陈薇的任何回应。 周建国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心里生出对陈薇的不满,同时因为刚才的被迫道歉,他心里也憋着气,他直接转过身,拉住他妈的胳膊:“妈,我们走。” 陈薇婆婆被儿子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院子里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落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灰尘。她的眼睛像两把刀子,剜过陈薇的脸,剜过陈悦的脸,剜过陈秉光的脸,最后落在陈薇身上,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等着,回去有你好看的! 陈薇看见那个眼神,身子不自觉的一抖。她知道,今天她让婆婆丢了这么大的脸,回去以后,日子肯定会比以前更难熬。 母子俩走到门口,看陈薇还是不动,陈薇婆婆吵她喊:“走啊!还站着干什么?等着人家留你吃饭啊?你家在哪搞不清楚啊?” 婆婆的声音和语气,像在吆喝一条不听话的狗。 陈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铮铮,铮铮已经哭累了,小脸上挂着泪痕,靠在她肩窝里睡着了。婷婷站在她腿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眼睛红红的,不敢说话。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见她没动,脸上的不耐烦更浓了。他想起刚才自己被迫道歉却没人说话的屈辱,那股火没处发,此刻全撒在了陈薇身上:“你是不是聋了?妈叫你走,你没听见啊?” 这话没有比婆婆说得更难听,但因为是从自己丈夫嘴里说出来的,陈薇觉得更痛。 陈薇抬起头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他以前不说话,不帮腔也就算了,现在竟然也跟他妈妈一样,在这么多人面前,把她的面子踩在地上。 陈薇身子微微颤抖,依旧一动不动。看以前听话的妻子今天一再惹自己生气,周建国是彻底恼了:“你再不走就不用回来了!” 陈薇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原本惴惴不安的心忽然就有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她低头看了看铮铮,又看了看婷婷。然后把铮铮从怀里放下来,拉着两个孩子的小手,走到周建国面前。 “你把他们都带走吧。” 周建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出了:“你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刚才那么说,陈薇肯定吓得屁颠屁颠的跟着他们回去,没想到陈薇不但不回,还把孩子都丢给了他。 “我说,我不回去了,你带着孩子走吧。”陈薇看着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说什么?你不回去?你一个结了婚生了孩子的女人,你不回去你去哪?孩子谁来带?” “我去哪都行。”陈薇看着婆婆,眼睛里有泪光,可她没有哭:“我在你们家过了八年,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今天你闹到我家,骂我姐,骂我爸,你还要我回去?我是你儿媳妇,不是你家奴才,我受够了,要走你们走,赶紧离开我家。” “你!”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你不管管,你就让她想干嘛就干嘛?” 周建国习惯了陈薇的顺从,如今看到她这么倔的一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薇转过身,走回院子里,陈悦护在她旁边,陈秉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了,也站在小女儿的另一侧,态度很明显:只要陈薇不想走,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走她! 周建国不敢再去直接惹岳父,他抱着铮铮,牵着婷婷,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你疯了?你不回来,孩子怎么办?” “你妈不是一直说孩子都是她带的吗?这些事根本难不倒她,你让她带,她带不了,就你带,你是孩子的父亲,你凭什么不带?”陈薇说完这些,只觉得胸腔的郁气顿时消了不少,爽! 这些话,她无数次想要说出来,但都不敢,如今有姐姐和爸爸在旁,她才敢大声的说出憋了那么久的话。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妈已经拽着他往外走了:“我们走!让她留下!看她能留多久!离了我们家,她什么都不是!” 铮铮被这阵势吓得又哭了,伸着手朝陈薇喊“妈妈,妈妈”。婷婷也哭,小脸涨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着两个孩子这样,陈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动。她看着两个孩子被周建国用力拉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巷口,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蝉鸣盖住了。 陈悦走过去,把妹妹揽进怀里:“在自己家里,想哭就哭。” 陈薇的肩膀剧烈地抖着,终于呜呜哭出声。她就那么靠在姐姐的肩膀上,把那些年的委屈,全都哭了出来。 五十章 相依 陈薇和陈悦没想到,时隔多年之后,她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住回了那个学生时代一起住的小房间里。 陈秉光嘴里还在对着周家母子俩骂骂咧咧,陈悦拉着情绪已经慢慢稳下来的陈薇坐在饭桌前,然后她走进厨房,把今天她自己煮的一锅已经凉了的粥热了热,盛了三碗端出来。 “喝点粥。”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陈悦就不想再做饭了,想着今晚就先喝点粥垫一垫。 “姐,我不想吃。”陈薇满面愁容,一点胃口都没有。 “以前妈常说,人是铁饭是钢,只要吃饱了饭,什么困难都能过去。家里还有些妈腌制的酸梅柠檬,喝稀饭就着,开胃。” 听姐姐这么说,陈薇坐在石凳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乱糟糟的情绪因为这胃里的暖意,渐渐平复下来。 陈悦也坐下来,端起碗,朝她爸屋里看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叫他。她有些抹不开面子,虽然刚才她爸做的事让她是有点感动的,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加上之前他们的关系一度已经到了崩溃边缘,此刻让她喊她爸,她是喊不出来的。 好在陈秉光很快就自己出来了 他换了另一件皱巴巴的t恤出来,领口还翻着一截,也没捋平。他走到饭桌前坐下,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又看了一眼碟子里那几颗黑乎乎的酸梅柠檬,眉头皱得像被人拧了一把。 “怎么搞的,今晚就喝粥就柠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满,筷子在碟子边沿敲了一下:“我跑了一天,就吃这个?” 陈悦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她心里那股刚升起来没多久的暖意,被他这一句话浇灭了大半。 她很想顶回去:你跑了一天,我们就闲着了。可她看了一眼陈薇,陈薇低着头,碗里的粥还没喝几口,眼里的红还没退下去,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隔壁的饭菜香味。陈悦看着她爸那张挑剔又嫌弃的嘴脸,这个人刚才还蹲在地上撒泼耍赖,替她们姐妹俩撑了一回腰。可这会儿,他又变成了那个让人牙痒痒的老头,嫌粥不好,嫌菜不好,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 “爸,先吃点垫垫,明天再做好吃的。”陈薇看陈秉光又要闹脾气,便开口哄着,像是以前哄婷婷吃饭时那样。她把自己碟子里那块酸梅夹到陈秉光碗边:“你尝尝,妈以前腌的,还剩最后一罐了。” 陈秉光看了一眼那块黑乎乎的酸梅,嘟囔了一句什么,夹起来咬了一口,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连连咂嘴。“你妈腌的东西,什么都好,就是太酸。” 他把剩下的半块放进粥里搅了搅,低头喝了一大口。粥是温的,酸味被米汤稀释了,反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清爽,闷热的天气喝最合适不过,他终于没有再抱怨。 三个人各自喝着粥,谁都没有说话。 “爸,你今天去找叔叔,怎么样了?”陈薇把碗放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她怕一会他爸又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她姐再跟她爸吵起来,所以先开了口。 陈秉光把碗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别提了,那个死仔,厂子关了,家里也没人。问他家隔壁的,说好几天没见着人了。电话也打不通,关机。”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出那团皱巴巴的担保合同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愤愤道:“你叔那个人,一辈子不靠谱,我早该知道的。” 陈悦抬起头看了她爸一眼,心说他知道了又怎样?还不是有坑照跳? 但眼下火烧眉毛,她不能再让他爸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浪费时间了,为了她妹,她不得不参与进来。 陈悦知道妹妹在夫家的生活没她自己说的那么好,而今天,她才真正看到了有多不好。她心疼,但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还有她爸现在这样,他们两,又有谁能一直护着陈薇?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帮帮妹妹的,就只有不让她失去祖屋这个栖身之所。 “你这样找,找不着。”陈悦放下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异常笃定:“他欠的那些钱,不是小数目。他要躲,不会去他常去的那几个地方。” 陈秉光眉头又拧起来了:“那你说去哪找?你叔那个人,除了那几个地方,还能去哪?” “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他一直想要攀上的人?” 陈秉光认真想了想,说:“你叔一直想把生意做大,想跟那个西街的谭老板一样,好几次都想跟人家一起做生意。那个老板也跟我们一起喝过酒,都是这一片的,挺好说话的,也带过你叔一起做生意,听你叔说,他好像还有些钱没结给你叔。” “也就是说,他一直想巴结那个姓谭的老板。”陈悦的脑子转得飞快:“那你去跟那个谭老板说,说你弟欠了钱,担保人是你。债主说了,下一个要找的就是他姓谭的,毕竟找不到人,拿不到钱,就要找债主的债主,你让他掂量掂量,要是知道你弟在哪,就让他说出来。” 陈秉光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这,这能行吗?这就等于把你叔的生意伙伴得罪了啊。” 陈薇眼前一亮,她看着姐姐,觉得姐姐这个办法太好了。 “爸,你现在房契都要被拿走了,还管他生意不生意的,姐这主意太好了,就这么办吧。” “可是”陈秉光皱着眉头:“谭老板又不是傻子,他不想参合,还是不愿意说或者不知道你叔的下落怎么办?” 陈悦放下筷子:“他不想参合就更加会说,他是有厂子的,万一债主真的找上门,他会很麻烦。至于他知不知道,我们要去问了才知道。” 陈秉光看着大女儿,灯光下那张脸让他有些陌生。 他想起她小时候,扎着两条辫子,趴在那张八仙桌上写作业,遇到不会的数学题就咬着铅笔头,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觉得女孩没有男孩好,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女儿长大了,似乎比他那个侄子还要聪明。 五十一章 相依 二 陈秉光也没别的更好的办法了,现在女儿指了条路他就先走着,管它能不能走通。 他一抹嘴说:“行,那我明天就去找那个谭老板问问。” “我跟你一起去。”陈悦的声音很平,像是预测了后续一般:“你一个人去,说不到两句就跟人家称兄道弟了,到时候他请你喝两杯,你什么都忘了。你弟的事,你哪次不是被他三言两语就哄住了?” 陈秉光想要反驳,但两个女儿都死死盯着他,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女儿说得没错,他就是两杯酒就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人,他不想承认,尤其不想在女儿面前承认,但眼下他们的房子都要保不住了,女儿跟着他去,的确比他自己去要靠谱,关键时刻,什么重要他还是分得清的。 陈薇都已经做好了要做和事佬的准备,只要姐姐和她爸对话,她都提心吊胆,就生怕哪一句两人又打起来,她本以为姐姐刚才这么说,她爸肯定得跳起来,没想到他爸只是拿着碗猛喝了一口粥,什么话都没说。 她看见她爸那张被晒得通红的脸和他眼眶下面那片青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那……张军那边呢?”陈薇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开口问说:“爸,张军那边,你还有别的线索吗?” 陈薇想着,要是张军的欠款能要回来,对她们现在这个家,也是雪中炭。 陈秉光一听这话,又气得拍大腿:“那个老东西,搬走了也不吭一声。这明显就是不想还钱啊,可惜你妈又不在了,不过你妈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听她爸又开始埋怨起老妈,陈薇赶紧说:“我明天一早去他之前住的那个社区和物业那边问问吧,他在那边住过,应该能查到。”她顿了顿,加了一句:“实在不行,我就去派出所问问。就说他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失散多年,想找到他。” “派出所会让你随便查人?”陈秉光皱着眉头。 “不知道,我先去问问。”陈薇心里也没底,但房子都快没了,她还怕去问? “那就这么定了。”陈悦站起来:“明天一早,我和爸去找谭老板,阿薇你去找张军的线索。” 陈薇点点头:“那明天晚上,我们还在家里碰头。” 陈秉光站起来,把那件皱巴巴的t恤的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不用等到回家,谁那边先找到线索,就打电话通知一下。” 三人说好之后,陈薇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她站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她抬起头,看着水盆倒影出的那张脸:眼睛还肿着,眼眶还红着,可她的脸上有了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迷茫又笃定的复杂感,她不知前路如何,但既然走出来了,她就没打算退缩,再说她还有姐姐和爸爸,这些家人,是她心底最踏实的后盾。 晚上,姐妹俩躺在一张床上,关了灯,两人看向窗外的月亮 陈薇心里惦记着她的两个孩子,这个点了,不知婷婷和铮铮吃完饭洗完澡了吗?今晚她不在他们身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睡好,会不会闹? 那些事在她脑中滚了一圈,她暗骂自己就是操心的命,孩子的亲爸和亲奶奶都在身边,凭什么只让她这个亲妈一个人操心?她强迫自己把那些念想赶出脑外,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陈悦。 “姐。”陈薇忽然开口。 陈悦转过身看向她。 “你说我们明天能找到吗?” “不知道。”陈悦看着她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的纹路照得很清楚,可她依旧安慰妹妹说:“事在人为,妈会保佑我们的,听过否极泰来吗?我觉得我们会找到的。” 陈薇想着姐姐的话,两人又开始说起了以前很多事情。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道柳眉。在这间她们小时候一起住过的小屋,陈薇忽然发现,她们姐妹俩以前从未像今天这般赏过月聊过天,今晚,她们似乎才像真正的姐妹一样,说了些姐妹间的话。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陈悦打了个哈欠,终于扛不住了。 陈薇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着,可她觉得,有姐姐在旁边的屋里,有她爸在那间正屋里,睡在这张旧床上,她应该是能睡着的。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要攒够力气。 陈秉光依旧把电视开得很响,他其实已经睡着了,电视声嗡嗡的,在这种声音中,他似乎睡得格外香。而听着隐隐传来的嘈杂声音,陈悦和陈薇都没有觉得烦,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等陈悦走出房间,就听到她爸在院子里骂骂咧咧。 “这个死仔,借我的车去开,撞成这样,扔回来就不管了!修车要两千块,他连个屁都不放!”他蹲在那辆破电动车旁边,用手指戳着车头上那几道刮痕,戳得手指头都红了,却又不知道要怎么办。 陈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着盆去水池边洗脸,水哗哗地响。 陈薇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梳子,一边梳头一边担心问说:“爸,这车都成这样了,你还能修好?” “修什么修?我上哪搞钱修!”陈秉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那个堂弟陈浩就是个白眼狼。小时候我给他买冰棍、买泡泡糖,把他架在脖子上满街跑,现在好了,用到我的时候就出现,车接给他撞了就不认账了!” 陈秉光越说越气,脸上的皱纹都拧到一起了:“今天没有电动车车,怎么去城西?那个谭老板的厂子偏得很,公交车不到,打的还不知道要多少钱!” 陈薇看了陈悦一眼,陈悦也没说话,陈薇直接招呼道:“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陈秉光这才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心里直骂,觉得还没出门就全是糟心事,也不知道今天的事能不能顺利。 五十二章 想办法 陈薇把一个筷子递给陈悦:“姐,今天你们怎么去城西?” 陈悦没觉得是个事,喝了口粥,含混地说:“扫那个共享的电动车。外面街上就有。” 陈薇的筷子顿了一下,看向她爸:“爸,你会扫吗?” “怎么不会?我又不是老年人。”陈秉光的嗓门大了,可底气明显不足。他把食物咽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他那部屏幕裂了一道缝,按键上的数字都磨没了的旧手机,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翻来翻去也没捣鼓出什么,眉头越皱越紧。 陈薇低下头,假装喝粥,陈悦看了她爸一眼,也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时候要是谁说话,她爸非要杠到底,证明他什么都懂为止。 吃完饭,三个人出了巷口。 一排花花绿绿的共享电动车停在那里,在晨光里反着光。陈秉光站在前面,为了显出他很懂,特意先上前一步,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对着车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没反应,他又扫了一下,还是没反应。陈秉光把手机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屏幕,又在上面戳了几下。 “这个是不是坏了,怎么不动的?”他开始抱怨。 陈悦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你网络没开。” “网络?什么网络?” “数据流量,你手机没开流量。” 陈秉光皱着眉头,在手机上戳了半天,把微信戳退了,又把手机戳得嗡嗡响,一筹莫展:“开什么流量,怎么开流量?” 陈薇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她爸那副又犟又窘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强壮的,让全家人仰望的人了,他已经老了,老到有些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陈悦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打开扫码页面,直接扫码:“我在海城之前交了押金,里面还有钱,是全国通用的,我给你们扫。” 她先扫了一辆,推到陈薇面前:“你骑着去派出所和社区那边看看吧,有什么事就打电话。” 陈薇接过车,看着她姐,又看了一眼她爸:“姐,你们小心点。” 她想说爸老了,骑慢点,但又怕说出来她爸要跳脚,只能朝姐姐点点头,骑上车,拐出巷口,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陈悦又扫了一辆,推到陈秉光面前,再扫了一辆,自己跨上去。 陈秉光站在那辆车旁边,左看右看,不知该怎么弄。陈悦指了指车把上的操作说明:“上车后拧这个就走,捏这个是刹车。” “我知道。”陈秉光不想让女儿觉得他没骑过,没听完就自顾自的跨上去,两只脚撑着地,身子往前一冲,差点没稳住。 陈悦赶紧伸手扶住车尾,对他的逞强一脸无语:“你慢点,别还没出去就摔了。” “哼,我骑车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谁摔了我都不可能摔!”陈秉光说话间,把车把拧了一下,车子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了。 陈悦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个花白的后脑勺,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件皱巴巴的t恤鼓起来,像一张撑开的帆。他的背驼得很厉害,整个人像一把被压弯了的弓。 看她爸把车开得这么猛,陈悦脚下一蹬,也追了上去。 到了路口,红灯亮气,陈秉光捏了一下刹车,车头歪了一下,他的脚撑在地上,身子晃了晃,差点连人带车倒下去。后面追上的陈悦心猛地揪了一下,赶紧伸手想拉他一把,却晚了一步。 眼看陈秉光就要摔倒,或许是多年的骑车经验,让他在最后关头终于稳住了,没真真摔地上。看到女儿又惊又气的脸,他还一脸得意:“你看,我就说我摔不了吧!” 陈秉光把车扶正,重新跨上去,故意死的将车把一拧,车子往前猛窜出去。陈悦跟在他后面,脸上全是无语。 两人骑了小半个小时,陈秉光忽然慢下来,和陈悦并排,抬了抬下巴:“前面那条巷子拐进去,就是谭老板的厂子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陈悦奇怪看他一眼:“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陈秉光的嗓门又大了,可他的手在抖,陈悦看见了。 陈悦停下车,认真问他:“你以前来这里的时候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我们进去是要一起对外的,你不要跟我隐瞒事情。” 陈秉光眼睛警惕的盯着那条巷子,嘴里小声嘟囔:“没什么大事,就是之前这厂里养了两只狼青,我跟你叔来的时候,被追着咬过,我那时还跑掉了一只鞋,最后还是厂里的工人把狗拦住了,不然估计腿上都得掉块肉。” 想到之前那惊险一幕,要不是祖屋都快保不住了,他才不想再上这里来。 陈悦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木材加工厂,这一片都是工业区,她远远就能闻到锯末的苦味。 看着前面那个低矮的铁皮门,看着门后面那棵歪脖子树,陈悦看他爸是真有些害怕的样子,开口说:“要不然你先在这里等着,我自己去门口看看。” 陈秉光愣了一下,他看着女儿独自往前骑去,嘴唇动了一下,终究还是站在原地,没跟着骑过去。 陈悦骑到那扇铁皮门前,看到上面用红漆写了四个大字:“谭氏木业”。 厂子里很安静,机器没开,锯末的味道混着露水的潮气扑面而来。一条黄狗趴在门口,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尾巴,又懒洋洋的闭上眼。陈悦松了一口气,好在不是她爸说的狼青。 陈悦停好车,招呼她爸过来。 两人停好车走进堆满了木材的院子里,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机器,陈悦说来找谭总的,工人朝不远处的简易房子努了努嘴:“办公室,往那走。” 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戴着一一串珠子。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我跟你说,那个批文下不来,你找我也没用……” 旁边一个正在整理文件的女员工看了两人一眼:“你们找谁?” 陈秉光哈着腰笑说:“我找谭老板。” 那个女员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打电话的男人,没说话。 等打电话的男人把电话挂了,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了陈秉光一眼。“你找谭老板?我就是。你是哪个?” 陈秉光一愣,忙上去自我介绍:“谭老板,我是陈秉添的大哥。” “陈秉添大哥?”谭老板把茶杯放下,嘴角往下撇了撇:“你来干什么?你弟欠我的货款还没还呢,你是来替他还钱的?” 五十三章 想办法 二 陈秉光听完这话,表情有些懵,他站在那里,有些着急道:“不,不是的谭老板,我弟说,你,你欠了他好几万的压货款。” 谭老板脸色一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那件皱巴巴的t恤扫到他脚上那双沾着泥的布鞋,嘴角又往下压了压,面上已经有了火气:“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陈秉光老老实实的又说了一遍:“我弟说,你欠了他好几万的压货款。他亲口跟我说的,就在上个月,他还说等这笔钱要回来了,就先把外债还上一部分。我今天来,一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二是想顺便帮他把钱要回去。你欠他一批货款,好几万块,一直没还。” 谭老板被他的话气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人:“你说什么?陈秉添说我欠他钱?” “对,他亲口跟我说的。”陈秉光稍稍挺直了腰板:“谭老板,你要是手头紧,先还一部分也行。我那边急用钱,房子都要被人收走了。你给我写个字据,我拿回去,好歹能跟人家说说……” 陈秉光想的是找不到他弟的人,既然知道他弟的债主,他就先把钱拿走,留下字据,先还了那帮追债的人,能还一点是一点,毕竟那些债也是陈秉添欠下的,这样祖屋就能暂时保住了。 谭老板忽然大笑,那笑声短促又尖锐,像什么小动物被踩到了:“你是不是搞错了?是你弟欠我钱!他进我的货拿去倒卖,半年没结账,我还没时间去催他,一共欠我六万三!我正愁找不到他呢,你倒好,送上门来了!” 陈秉光和陈悦都愣住了,父女俩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陈秉光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急急分辩说:“不可能,我弟明明说” “他说什么?他说的你就信?”谭老板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你那个弟弟,嘴里有一句实话吗?他骗了你,你还替他担保,你脑子进水了?” 陈秉光被外人指着他的鼻子说他脑子进水,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但还是忍着火气说:“谭老板,你不能赖账。我弟亲口跟我说的,你欠他那批压货款,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认账,咱们可以找地方说理去!” “说理?我跟他一个骗子说理?”谭老板的声音又高了,手指头差点戳到陈秉光鼻尖上:“你那个弟弟,就是个骗子!骗了你也骗了我!我告诉你,他那笔货款,你也跑不了!你们陈家,没一个靠谱的!” “不可能。”陈秉光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弟不会骗我!他说你欠他钱,就是你欠他钱!你把欠条拿出来!” 谭老板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铁青:“你让我拿欠条?你弟欠我的货款,我有出货单、有送货记录,你要不要看?要不要我叫财务把账本拿来?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你拿出来!”陈秉光梗着脖子,嗓门比谭老板还大:“你拿出来,我当场给你跪下!” 谭老板被陈秉光那句“当场给你跪下”彻底激怒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一地:“好!你看!你看清楚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单据,摔在办公桌上,低头好一顿找,最后抽出几张甩过去:“这是你弟签的送货单,这是欠条,白纸黑字,六万三!你看清楚了!” 陈秉光低下头,看着那些纸。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他看不太清,可他认识他弟的签名,那个歪歪扭扭的“陈秉添”,他见过无数次。 他的手开始抖,身子也开始抖。他的脸色从通红变成灰白,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想反驳,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他的脑子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可每个泡破掉以后,露出来的都是他弟当时跟他打包票的脸:“哥,你放心吧,你就在担保合同上签字就行,我很快就能还上钱。那个谭老板你不是也知道吗?他还欠我一笔钱呢,好几个月了,到时候我再去要回来。等钱到手了,先把外债还上,剩下的,我们哥俩出去外面玩一趟,你还没坐过飞机吧,到时候带你坐坐。” 当时弟弟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说的那些话,他信了。他什么都信,但现在事实摆在面前,他只觉得自己的脸被抽了一巴掌又一巴掌。 谭老板把单据收回去,冷笑着:“你刚才不是说要跪下?我等着呢。” 陈秉光的嘴唇哆嗦着,喉头上下滚动。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纸人,随时会被风吹倒。 谭老板见他说话不算话,想到他弟也是一个德行,气得他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刘,把大黑狗拉过来!” 陈秉光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想起上次来被那条大狼青追的场景,腿肚子都在转筋。“谭老板,你” 谭老板一副“你活该”的表情,得意的看着犹如在等待执行死刑的犯人。 陈悦此时赶紧拉着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陈秉光:“我们走!” “我这厂子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谭老板他今天就要关门放狗,不把这陈家人吓出尿来,他难解这口恶气。 话刚说完,院子边传来一阵狂吠,越来越近,越来越凶。陈悦拉住她爸的胳膊,父女两想出去,门已经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陈悦气得抄起放在桌上的一根不知是样板还是什么的三指粗的木棍,指着想要拦他们的人:“谁敢拦我就打谁” 陈悦把棍子横在身前,父女两就在谭老板的蔑视中挪到了门边,他们使劲往外推,却推不动。 陈秉光疯狂拍打:“开门!开门!” 谭老板就看着两人做无用功,像是欣赏一场喜剧,直接拉过椅子坐下:“拉,用力拉,能拉开你们就走!” 陈悦和陈秉光使出大力,又踹又踢,门还是一动不动。陈悦就不信了,她让她爸往后闪,然后使劲一推,门一下开了,她还没反应过来,一条大黑狗窜了过来了,龇着牙,口水直流,朝他们猛扑。 五十四章 想办法 三 陈秉光吓得腿软,直接摔在地上。陈悦也吓得不轻,但她没躲,依旧挡在了她爸前面,朝那条狗吼了一声:“滚!” 或许是她手上拿着一根粗棍子,狗没敢直接往上扑,还被她这一声吼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前逼。 陈悦眼睛盯着那条狗,余光扫着坐在那里看热闹的谭老板。她的手在抖,可她没退。陈秉光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声音被狗叫声淹没了。 “谭老板,”陈悦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今天要是让狗咬了我们,你就是故意伤害。我爸六十多了,有高血压,心脏病,吓出个好歹来,你得养他一辈子。我要是被咬伤了,留下后遗症,我们父女俩讹你一辈子。你厂子开在这里,工人看着,街坊邻居看着,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自己掂量掂量,是你那口气重要,还是你下半辈子安安生生过日子更重要?” 谭老板本就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们,听到陈悦这些话,他冷笑一声,倒是对这个遇事还算冷静的女人有些刮目相看,他就不懂了,就陈秉光这种怂货,怎么还能生出这么有种的女儿。 “你威胁我?”谭老板的声音轻飘飘的。 “我说的是事实。我爸来你这里,是来找人的,不是来闹事的。你放狗咬人,传到外面去,你那些客户怎么看你?你那些工人怎么看你?你是做生意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你今天让我们走,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非要闹,我们奉陪到底。”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谭老板一个口哨,把那条大黑狗叫到了自己脚边。 他看了一眼还跌坐在地的陈秉光,他脸白得像纸,手还在抖。他又看了一眼陈悦,下巴抬了抬:“滚,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们陈家的人!看见一次我放狗咬一次!” 陈悦弯腰把她爸从地上拽起来,陈秉光的腿还在抖,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女儿身上。 狗看他们要走,想要冲上来。陈悦眼睛盯着那条狗,一手死死攥着她爸的胳膊,一手拿着棍子。一人一狗对峙了几秒,狗的主人再次出声喝住了狗。 陈悦就这么扶着她爸,一步一步往外走,那根棍子她还攥在手里,直到走出厂门口,才把它扔在路边。 电动车还停在路边,歪歪扭扭的。陈悦扫了码,陈秉光自己跨上去,全身软软的没力气,他拧动车把,车子猛地往前一窜,他差点从后座上摔下来,陈悦眼疾手快扶住他。 “能不能骑了?” “能,快走。”陈秉光依旧担心那狗会冲出来。 陈悦也骑上另一辆,把车把拧到底,车子在砂石路上颠簸着,两辆车飞一样地冲了出去。 身后,那狗还在叫,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声吞没了。 骑出去好一段路,陈秉光脸上依旧铁青,他一言不发,攥着车把手的指节发白。陈悦也没有说话,骑在他旁边,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满脸都是。 今天白跑了这一趟,还差点被狗咬了,按理说陈悦是生气的,生气她爸总是轻信他弟,到现在把全家都拖到泥潭里,但此刻,她一句埋怨的话也没说。 她甚至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们每次说她爸轻信他弟的时候,他都如此情绪激动的反驳,只为证明他弟根本不是她们口中的那种人,是她们心眼小而已。但这一刻,陈悦无比确定,她爸心里比谁都清楚,他那个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他之所以不想承认她们说的是对的,是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一次又一次被弟弟戏耍的愚蠢。 她之所以懂了,是因为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跟她爸真的好像。她想起那个男人,那个在海城跟她谈了十年、最后偷偷跟领导女儿订婚的男人。在无数人悄悄提醒她的时候,她也曾经这样替他说过话:“他不是那种人”,“他答应过我的”,“他不会骗我”。 可事实呢?他骗了她十年。她替他交了培训费,替他垫了房租,替他还了信用卡。她以为他们早已是一家人了。她以为他说的“等我有钱了就娶你”是真的,可他转头就跟别人订婚了。 她不想承认自己被骗了十年。承认了,就等于承认她就是有眼无珠的蠢货。所以这件事她谁都没说,包括家里人,只一个人默默把一切咽了。 她和他爸,是一样的。 车子拐进巷口停下来,陈薇已经回来了,她看见姐姐他们回来,里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担心。 “姐,爸,你们怎么了?爸你的手怎么破了?” “没事,摔了一跤。”陈秉光把车停好,径直走进院子里,步伐有些踉跄。 陈薇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一脸疲态的陈悦:“姐,谭老板那边” “没找到。”陈悦跟脱了一层皮似的,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飘。她走进院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此时此刻,直到回到家里,闻着空气中熟悉的,若有似无的腌制酸野的味道,她之前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陈秉光洗了把脸,水花溅得满水池都是。 他撑着水池边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陈薇不放心,凑过来看,发现她爸的手掌蹭破了一大片皮,血已经凝了,和锯末混在一起,黑乎乎的,有些小沙粒嵌在肉里,看着就疼。 “爸,你手伤了,我给你包一下吧。你们今天去到底发生了什么?”陈薇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用。”陈秉光把手缩回去,可陈薇已经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碘伏和纱布。她蹲下来,把那只手拉过来,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擦。碘伏渗进伤口里,陈秉光的手抖了一下,咬着牙嘶了一声。 “轻点!”他的嗓门忽然大了起来,像要把今天受的气一股脑儿撒出来:“妈的,那条死狗,真是狗仗人势!谭老板那个王八蛋,说放狗就放狗,要不是你姐拿着棍子挡在前面,我今天非被咬下一块肉不可!” 五十五章 想办法 四 陈薇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悦。陈悦倚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累极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脸颊被晒得发红,嘴唇干得起皮。 “姐,到底怎么回事?什么狗?什么棍子?”陈薇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秉光不等陈悦开口,自己先絮絮叨叨地说开了。 他骂骂咧咧说他弟骗了他,谭老板根本就没欠他弟的钱,是他弟欠谭老板的钱;说他跟谭老板理论,人家把送货单摔在桌上,白纸黑字,他当时都没法反驳;说他梗认得他弟的签名,歪歪扭扭的“陈秉添”,他从小看到大,那字是真丑,跟鸡扒屎似的。他说到“那条大黑狗窜过来”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后怕。“你姐拿着棍子挡在前面,朝那条狗吼了一声……没想到那狗还真被她吓住了。你姐平时看着不说话,想不到发起狠来,连狗都怕她……” 陈薇听得心惊肉跳,手上的棉签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了陈悦一眼,陈悦还是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 陈薇把那杯凉了的水换了一杯温的,端过去。“姐,喝点水,你没受伤吧?” 陈悦睁开眼,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完。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我没事。” 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声音沙哑:“你那边今天怎么样?” 陈薇站在旁边,声音闷闷的:“姐,我这边也没找到张军的信息。派出所不让查,说要有正当理由。社区说查不到这个人,可能搬走好多年了。我跑了两个地方,什么都没问到。” 陈悦没有说话,这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她看着院子外面高过院墙的树梢上那片被晒得卷了边的叶子,叹了口气。 “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还有三天,那些人就要来了。” 陈薇的声音很小,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陈秉光把手从纱布里抽出来,看了看,又伸出去了:“还有三天,怕什么!包好,包好。我一会就继续打电话,我手机一直充电一直打,我就不信那个死仔他一直关机不接电话!” 他嘟囔着,把手重新递到陈薇面前。 陈薇看了眼他爸的那台老手机,低下头,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三个人沉默着,像三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还在,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 歇了一会,陈薇起身去张罗晚饭,要淘米的时候,她看到家里的米缸见底了,她拿出手机,看了眼上面的零钱,暗暗叹了口气,再次后悔自己没坚持出去工作。在家当全职主妇的这几年,每个月周建国会在发工资后转给她几千块,用做家里一个月吃喝拉撒的开支。 而这笔钱每个月几乎都是紧卡紧的用完,有时候甚至不够,她还得张口跟周建国要。每当这时候,周建国都很不耐烦,告诉她赚钱不容易让她少花点钱。刚开始陈薇会跟他解释,但无论她怎么说,在周建国看来,都是借口,后来陈薇也不浪费口舌了,并且每次买东西,都会留凭证。只要周建国一质疑钱的去处,陈薇就立马把她自己本月所有去超市的购物单子和淘宝上的购物记录给他看。 当他看到那上面买的东西都是用在家里和孩子身上,她几乎就没买过自己的东西时,周建国才会住嘴。 为了不受这多余的气,陈薇是能不多问周建国拿一分就不问,宁可一省再省,上个月她就是这样,甚至之前姐姐给她的那一千块,都被她先贴补到了家里。而这个月的生活费,周建国还没转给她,所以她微信余额上,就只剩几块钱了,都不够买一包挂面的。 此时陈悦正好进来,看到空空的米箱和看余额的陈薇,她看出了妹妹的窘迫,即便知道自己已经不剩多少钱了,但她还是立马说:“我现在去便利店买,家里还缺什么,我一块买回来。” “那个,姐,我跟你一起去吧。”陈薇知道姐姐也手头紧张,虽然她出不了钱,但她可以帮着出一份力。 姐妹俩就这么一起去了附近的小超市,扛回了十斤大米,两大包挂面,一板鸡蛋,还有今天老板卖剩下的一堆打折蔬菜。这些东西,够他们三口人吃上几天了。 晚上陈悦和陈薇一起朝了点简单的晚餐,天气太热,三个人就着蔬菜喝粥,一人一个煎鸡蛋,要在以前,陈秉光肯定要骂说一个鸡蛋够谁吃的,他一个人就得吃完三个,但今晚,他默默吃完一个鸡蛋,第一次把另外两个留给了女儿们。 吃完饭,陈薇拿着手机给铮铮和婷婷打电话,周建国不接,婆婆不接。 她拨了一遍又一遍,拨到第七遍的时候,那头终于接了,是铮铮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喊了一声“妈妈”,然后电话就断了。 陈薇盯着手机屏幕,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屏幕上,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陈悦坐在旁边,把手覆在妹妹的后背上,没有说话。 这一晚,陈家的三口人都没睡着,陈秉光连电视也不开了,独自坐在他的屋里,看着这间他爸妈留下的祖屋,他住了六十多年的家,难道就真要给人了吗?他以后要怎么办? 陈薇则躺在床上看着月亮,想起婷婷和铮铮。不知他们今天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哭,有没有想妈妈。她不敢再打电话,怕听到孩子的哭声,怕自己会忍不住跑回去,又怕自己跑回去以后,再也没勇气像现在这样反抗,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陈悦看着侧身躺着的妹妹肩膀在微微抖,她知道妹妹在哭,但她没有办法,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留多久,想起海城那间出租屋,想起那个男人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高铁上乘警走过来时她发抖的双腿。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连自己的人生都没办法掌控,又何况是妹妹的人生? 五十六章 想办法五 这一夜,三个人都没有睡好。 陈秉光的电视机明明没开,可姐妹俩的耳朵里像是总能听到那嗡嗡嗡的电流声一样,如烦人的蚊子一般在空气中打转,这滋味还不如听轰隆隆的谍战片。 陈薇翻来覆去地把被子掀了又盖上,根本睡不踏实。 陈悦闭着眼,可脑子里过电影般全是事。她想起谭老板那条大黑狗,想起她爸瘫坐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妹妹蹲在巷口哭得浑身发抖。她想起那个男人,想起血泊里的那张脸,想起高铁上乘警走过来时她发抖的双腿。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一秒,敲门声就会响起来。 天亮的时候,陈悦睁开眼,发现自己盖的薄被不知什么时候从身上滑落了,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枕头边。 今天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她坐起来,看见旁边的陈薇也醒了,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姐,我梦见妈了。”陈薇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陈悦看着她,没说话。 “妈在梦里跟我说,别怕,会好起来的。”陈薇说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陈悦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覆在妹妹攥在一起的,微微发抖的手上。 此时院子里忽然传来她爸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陈悦推开门,看到陈秉光蹲在水池边,正在刷牙,满嘴白沫,牙刷在嘴里捅来捅去。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陈悦没听清,就看到他又继续用牙刷捅嘴巴了。 父女三人吃了简单早餐,陈秉光又去了弟弟家。 门依旧锁着,门口的信箱塞满了广告纸,有一张掉在地上,被风吹到墙角。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气得开始拍门,拍了半天,没有人应。倒是吵得隔壁的邻居探出头来,看见是他,又把头缩回去了。 陈秉光站在门口,再次给弟弟打电话。 关机。再打,还是关机。他又打给弟媳,这次没关机,响了两声,挂了。再打,直接关机了。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默默把那张掉在地上的广告纸捡起来,塞回信箱里。 而此时,在几百公里外的海边,陈秉添一家正躺在沙滩椅上,戴着墨镜,手里端着一杯冰镇果汁。阳光很好,晒得他浑身发烫,可他不愿意挪到阴凉处。他就是要晒,要把在桂城积攒的那些霉气全部晒掉。 他老婆坐在旁边,涂着防晒霜,正拿着一面小镜子照自己脸上的皱纹。她的裁缝店已经关门好几天了,门口贴了一张“店主外出,暂停营业”的纸条。她不在乎,反正也赚不了什么钱,抠门老公好不容易带她和儿子出来旅游一趟,她当然得好好玩个够。 “哎,你说你哥那边现在怎么样了?”何秀梅把镜子收起来,把大伯哥的电话挂掉关机后,侧过身看着陈秉添。 陈秉添喝了一口果汁,把墨镜往上推了推:“管他呢,反正他担保的那些钱,又不是我让他签的。他自己愿意签,怪谁?” “那些人真要收房子了怎么办?”何秀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着急:“那房子以后不是要给我们儿子的吗?” “收了就收了呗。那个老房子,早就该拆了。等拆迁款下来了,他还要分走一份,现在直接抵了我们的债,相当于全给我们了,我们又不亏。”陈秉添把果汁放在小桌上,伸了个懒腰。 何秀梅没有再说话,丈夫说的也没错,要是等拆迁,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们自己反正已经有房子住了,大伯哥那边,他们可管不着了。 此时陈浩刚从海里游上来,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走到陈秉添旁边,抓起那杯果汁,一口闷了。 “爸,我们今天去吃海鲜大餐吧?” 陈秉添一想到儿子那个吃法就心疼钱:“吃吃吃。就知道吃,昨天你刚吃了大餐,今天又吃,你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陈浩撇撇嘴:“大伯给的,不就变相是大风刮来的嘛,难得来一趟,不吃特色不是白来了吗?” 陈浩妈也在旁帮腔,陈秉添对着那好吃懒做的母子俩骂了一嘴,但也很快就同意了,三人笑嘻嘻的,笑声很快被海浪声盖住了。 三个人谁都没有再提还在桂城为他们的烂摊子焦头烂额的陈秉光,他们只知道阳光很好,海风很轻,大伯一家过得好不好,关他们什么事? 一夜没睡好的陈悦昨晚迷迷糊糊肿想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办法:如果实在不行,她就想自己去贷款,如果能贷下来,就先把眼前的难关先过了,至于以后的事,她根本想不了那么远了。 在她爸出门之后,走投无路的陈悦还真就去了银行。 信贷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眼镜,看了一眼她的身份证,又看了一眼她的征信记录,摇了摇头。 “陈女士,您目前没有工作,没有稳定收入,不符合贷款条件。” 陈悦一怔,像是从梦里被人推醒一般,想到自己的行为,不就是病急乱投医么?这怎么可能贷得下来呢?她家里现在的情况,不止她贷不了,她妹,她爸都不行。 “如果您有房产,也可以抵押。”小伙子推了推眼镜。 家里的房子马上就要被别人收走了。抵押?她拿什么抵押? 陈悦从银行出来,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一时间,她已经看不到路,更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而此时的陈薇也没闲着,她坐着公车,去了本市几个远房亲戚家。 亲戚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来了,赶紧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隐隐的戒备。 或许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她爸帮人担保,现在没钱还的事被那些亲戚不知从哪个渠道听说了,如今看到陈薇上门,想想就准没好事。 “阿薇啊,你怎么来了?” “二伯娘,我想跟您借点钱。”陈薇放下茶杯,手不知道往哪放:“我们家出了点事,房子要被收走了。您能不能” “哎呀,我家也困难啊。”二婶娘不等她说完就摆了摆手:“你二伯爷的病你知道的,每个月药钱都要好几千,我自己的棺材本都快保不住了。” 陈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方已经没有了要应付她的心情,她便识趣的告辞了。 五十七章 想办法 六 随后陈薇又去了堂叔家。 堂叔不在,堂婶在厨房里洗菜,她听见陈薇的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收了回去。 “阿薇啊,你爸的事我听说了。不是我不帮,我们自家也揭不开锅了。你堂弟马上要结婚,彩礼还没凑够呢。要不你去问问你叔公那边?” 陈薇奔波了一天,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无所获的往回走,风吹在脸上,沙子迷了眼,眼里潮潮的,她没擦,就那么让风吹着。 去弟弟家依旧找不到人的陈秉光回来的时候,先去了趟街中段的那家小卖部,想赊一包烟,这几天愁得他烟瘾大增,都抽完了,他又实在憋不住了,但是身上已经没有余钱了,想着等女儿回来再去把钱换上。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老陈,你前几天的烟钱还没结呢。不是我不帮你,你家现在这个情况……你自己也清楚,少抽点吧。” 陈秉光指着柜台上的烟:“哎呀你放心,不赖你的账,我女儿会帮我还!” 老板娘根本不鸟他:“你家欠了这么多,你女儿也还不完啊,你去别处赊吧!” 看人家不再搭理他,陈秉光最终讪讪的把手缩了回去,插进口袋里。他隔着玻璃柜看着那些烟,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体,都难受得紧。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他弓着腰塌着背慢慢走回家,原先在裁缝铺谈论家长里短的几位大妈,在裁缝铺关门后转战到了小卖部,如今看到陈秉光灰溜溜的离开,又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陈秉光家这回是真完了。他那个弟弟,肯定是跑路了,也不知道去哪了,那裁缝铺都不开了。” “可不是嘛,他弟那种脚踩西瓜皮的人,陈秉光还敢帮他担保,真是大胆,关键他还没钱还,这下真是有好戏看了。” “说不定他女儿有钱呢,毕竟是在大城市工作的。” 另一位把嘴里的瓜子皮一吐,嗤一声:“你说他那个大女儿?你看她都回来多少天了还不走,哪个工作能让她请这么久的假?老板是做慈善的呀?说不定她现在连工作都没了。”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啊,这大女儿如果没有工作了,小女儿又被婆家赶出来了。这陈秉光一家真是啧啧啧……” 这些声音不小,每一个字都往陈秉光耳朵里钻。他想转头朝这帮八婆一阵臭骂,但想想,算了,不跟那些聒噪的长舌妇一般见识,便低着头,假装没听见,踢踏着拖鞋,在暮色中慢慢朝自家走去。 第二天一早,一夜未眠的陈秉光实在趟不住了,又去了一趟弟弟家,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眼看明天就到了那些人来收房契的日子,他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但又毫无办法,只能一遍遍去那个关着门的房间前等着。 陈悦和陈薇又何尝不煎熬?她们都只是这个城市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更没有什么贵人帮忙。行为受制于眼界,也没有太多的能力,她们想要改变眼前的境况,却也跟她们的父辈一样,毫无办法。 陈薇眼睛肿肿的煮了一锅粥,又拿出妈妈腌制的咸柠檬,她看着这些腌制的瓶瓶罐罐,要是以后这里不是她们的家里,这些东西要怎么办?全都要像垃圾一样丢掉吗?她爸以后住哪里?她和她姐要怎么办?她以前一直觉得这个平房破旧,没想到如今没了这间小破平房,他们都像破烂一样,也都要被“扔掉”了。 陈悦则想得更具体,她看着余额上的钱,知道要是被撵出去,靠这些钱肯定支撑不了太久。 她盘算着这个钱,去棚户区或许可以先租住个一两个月,毕竟她爸和她妹现在都没落脚的地方,不能真的流落街头吧。如果到时候她还没被找到,那她就去找份体力活,能日结的那种,不需要盘查身份,最好不需要看身份证。 她想要让妹妹也去找一份工作,干点她自己想干的,但妹妹有两个孩子,跟孑然一身,想怎样就怎样的她不一样。 跟妹妹睡的这几晚,陈悦其实知道,每晚夜深人静的时候,妹妹都在偷偷哭,估计是想孩子了,陈悦也能理解。但妹妹要是回去了,她家婆肯定不让她出来工作,两个孩子又将她绑住了,她又得过那种伸手要钱,看人脸色的日子。 或许是陈悦没有生育过,不能体会为人母的心情,在陈悦的私心里,她是希望妹妹可以自立的,不用把心思都放家庭里,多关注自己的人生发展,至少能养活自己之后,腰杆也能更挺得更直。 然而她不知道妹妹是怎么想的,她不能张口就让妹妹不管孩子,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在还没离开的时候先自己去工作,看有什么能帮到妹妹的。 她脑中的这些事都乱糟糟的,所以也没跟陈薇提过,姐妹俩就这么沉默着,陷在各自的心思里。 陈薇刚盛好粥,想要招呼姐姐过来吃早饭,院门忽然被推开,陈秉光一脸激动的跑进来,跟姐妹俩说:“我刚才在外面听人说好像在城南菜市那边看到你叔了,他可能躲到那边去租房子住了,我现在就去看看。” 陈悦一听,火气瞬间上来,他们这边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她叔一家在城南悠哉度日? “我跟你一起去。”陈悦想好了,要是找到人,她非要绑着他们去找那些要债的不可! 陈薇听多动静,也从厨房冲出来,她头发没梳,脸也没洗,就嚷嚷着:“我也去,你们等我一下。” 她跑进屋里,洗了把脸,梳了梳头,把那件那天从家里穿出来的磨白了袖口的外套换了,换了一件以前她还上学的一件薄衬衣。 城南更他们现在住的这片区域,都是老城区,只是分部在城市的不同方向。 陈秉光一行三人骑了三辆共享单车,一路杀到城南。 五十八章 意外收获 但城南那么大,就他们三人去找,说大海捞针也不为过。 城南最大的菜市里,他们转了一上午,问了无数人,没有人知道。陈悦陈薇姐妹俩渐渐没了耐心和体力,陈秉光也心急气躁,他当时只听了一嘴,人家也只是说隐约像是陈秉添,并没说一定是他,他就急匆匆过来找人了。 此时陈秉光的脸晒得通红,汗衫湿透了,贴在背上。他的腿开始发软,上了年纪,这段时间他到处跑,膝盖有时候疼得弯不了,可他还是咬着牙没有停。 陈悦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个花白的后脑勺,看着那件湿透的汗衫,心里隐隐涌出酸楚,但她也很清楚,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要不是他胡乱担保,他也不用受这个罪,她们姐妹俩根本就是被他的无脑连累的。 想到这里,她对他刚才生出的那一丝可怜,瞬间就成了埋怨。 中午,三个人在路边一家小饭馆坐下,要了三碗粉。粉端上来的时候,陈秉光已经饿得不行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烫得龇牙咧嘴。 “爸,慢点喝。”陈薇习惯性的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他碗里,像是平日里照顾孩子照顾习惯了。 陈秉光看了她一眼,没有推,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再去你叔家看看。”陈秉光气得不行,知道这么找没有用,他用力咬着嘴里的肉,狠狠说。 陈悦和陈薇听他这么说,就知道没希望了,她们眼里已经没了光,眼前的东西一口也吃不下了。 “吃啊,愣着干什么?”陈秉光已经把一碗粉吃了一大半,抬起头看着两个女儿。 陈薇低下头,夹了一筷子粉,放进嘴里。粉是烫的,汤是鲜的,酸笋的味道很冲,呛得她眼睛发酸。 陈悦则开始在脑中盘算着,要租住在哪个地方,租金便宜且安全些。 此时隔壁桌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瘦高个,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吃粉。他吃得慢条斯理,跟她爸那种狼吞虎咽的吃法完全两样。陈悦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那老人吃完了,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嘴。他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站起来,准备走。 陈秉光喝着碗里的汤,一抬头,看了那个老头一眼,又低下头想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下一秒,他忽然又抬起头,盯着那个老头的背影。瘦高个,花白头发,戴着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衣。 “张军!”陈秉光大喊一声,放下碗筷。 陈悦和陈薇被陈秉光的声音吓了一跳,同时转过头看对面的人。 那个老人停住了,他转过身,眯着眼看着陈秉光,辨认了好几秒,才疑惑道:“你是?” “果然是你!”陈秉光起身,三两步跨过来,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 张军被陈秉光这么揪住,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步,险些没站稳。他下意识地扶住桌沿,那副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露出一双有些浑浊的、满是困惑的眼睛。 “你、你先放手!”张军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斯文气,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有些莫名其妙,更觉得气恼:“你是谁啊?我认识你吗?” “你不认识我?你不认识我?”陈秉光的嗓门大得整间小饭馆都能听见,几张桌子吃粉的人都转过头来看这忽然的闹剧。 “你欠我老婆十万块,你敢说不认识我?张军,你别想耍赖!我告诉你,今天我可找到你了,你就别想跑!” 张军被他揪着领子,脖子勒得有些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他用手掰着陈秉光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可陈秉光攥得死紧,像铁钳子一样,掰不动。 “你松开,松开再说!”张军的声音还是不大,可多了一分急促:“你这样做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犯法?你欠钱不还就不犯法?”陈秉光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溅了张军一脸。 陈悦站在旁边,看着她爸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和他额头暴起的青筋,再看那头的张军已经被勒得发红的脖颈。小饭馆里的人都在看,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漏勺。 她深吸一口气,赶紧走过去用手扯着她爸的手腕:“爸,你先松开。” 陈秉光瞪女儿:“不松!松了他跑了怎么办?” “他跑不了的。”陈悦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用力:“我们找了这么久,今天好不容易碰到他了,哪那么容易让他跑?你先松开,有什么话好好说。” 陈秉光犹豫了一下,手上的劲松了一分,可没完全放开。 陈薇也走过来,站在她爸旁边,帮着她姐劝她爸:“爸,姐说得对,他跑不了的,你先松开,这么多人看着,不好看。” 陈秉光这才慢慢松开手。 张军往后踉跄了一步,扶住桌角,用手摸了摸被勒红的脖子,咳嗽了两声,愤愤道:“我不跑,你们也别想跑,简直莫名其妙!” 他把老花镜扶正,上下打量着陈秉光,又看了看陈悦和陈薇:“你们到底是谁?我欠谁的十万块?” 陈秉光恶狠狠瞪着他:“刘淑芬!你想抵赖?没门!” 张军听到刘淑芳这个名字,怔了一下,随即说:“你……你是阿芬的老公?” 他仔细辨认着眼前的人,声音有些不确定。 “对!就是我!”陈秉光挺了挺胸:“想起来欠的钱了吧?” 张军的目光从陈秉光脸上移到陈悦脸上,又从陈悦脸上移到陈薇脸上。他眯着眼看了好几秒,忽然睁大了眼睛:“你是阿芬的大女儿?你长得真像你妈年轻的时候。”他又看着陈薇:“小女儿也像,眉眼像,嘴巴也像。” 已经很久没人说过她们像妈妈了,陈薇和陈悦都没说话,看着眼前这位老人。 “那笔钱,阿芬没跟你们说原因吗?”张军有些意外。 陈秉光根本不听他嘴里说的,直接打断他:“什么原因?白纸黑字的,还有什么原因?你别想抵赖!” 五十九章 意外收获 二 张军推了推眼镜:“这件事,你们应该直接问阿芬。” 陈秉光直接火了:“我老婆已经不在了,要是她还在,还轮得到你在这里废话?你今天不还钱,这事没完!” 张军一惊:“你,你说阿芬她?” 陈悦开口说:“我妈刚去世不久,我们在她的遗物中找到你当年写的借条。” 张军一脸难过,叹了口气,似乎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掉额头上的汗,开口说:“你母亲可能没告诉你,那笔钱我已经还了。” “你放屁!”陈秉光直接骂出来:“我就知道你没憋好屁,知道我老婆走了,没人能知道了,开始胡说了?” 看这阿芬老公不依不饶,张军只能开口说:“你们要是不信,就跟我回家一趟,我给你们看样东西。” “看什么东西?你别想耍花招!”陈秉光又急了。 陈悦拉住她爸的胳膊,看着张军:“张叔,我们今天来,不是来闹的。那笔钱对我们很重要,你要是知道什么,请你告诉我们。” 张军看着她,知道还有明事理的,他点了点头,把纸巾塞回口袋,跟他们说:“走吧,我家就在前面那个小区,走几步就到了。” 他转过身,慢慢地往外走。陈秉光看着那个花白的后脑勺,就想看看这张军到底要耍什么滑头,快步跟了上去。 陈悦和陈薇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在那条灰扑扑的巷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巷子不宽,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都改成了铺面,很有生活气息。 张军走在前面,走得很慢,背努力挺直着,问走在旁边的陈悦道:“你妈……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陈悦的声音很淡。 张军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开口说:“我搬家了,跟以前认识的人也不太联系了,没收到消息,不然应该去上柱香的。” 他叹了口气:“你妈妈身体一直不错,没想到走这么早,可能是太操劳了。以前她在菜市场摆摊的时候,我去买过几次酸野,她的手关节那总是贴着跌打风湿膏。我当时还劝她说你去看医生,她说没事,习惯了。” 陈薇在一旁听着,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有出声。陈悦低着头,看着脚下那些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有些恍惚。 “到了。”张军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下来,伸手推开单元门。楼道很窄,声控灯不太灵敏,有些地方黑漆漆的。没有电梯,他们一级一级的爬楼梯。 张军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墙,走得很慢。到了三楼,他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拧了半天才打开。 “进来吧。”他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人都穿着喜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一看就是过年照的。 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页已经泛黄了。张军把钥匙放在桌上,招呼他们坐下,要给他们倒茶。 陈秉光打量了一圈,催促道:“我们不喝,你别浪费时间,赶紧说那十万块的事。” “你们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张军看他们等不及了,便走进里屋翻找旧物。 翻箱倒柜的声音卧室传出来,陈秉光朝那房间里张望,陈悦坐在沙发上,心里有些隐隐的担心,这张军这么淡定的让他们跟来,要是真拿出什么证据,那他们……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安地搓着,没有说话。 陈薇也有些担心,她的身子往前倾,又靠回去,又忍不住往前倾。 过了好一会儿,张军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在陈秉光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你们看看这个。” 陈秉光拿起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折痕处用透明胶粘过了。他展开,凑到眼前,陈悦和陈薇也凑过过来看,那是一张收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今收到张军还款人民币拾万元整,刘淑芬。纸上的日期是借款日期的后一年。 陈秉光看完之后,一脸不可置信。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上的字迹他认得,是他老婆的。那个“刘淑芬”三个字,他见过无数次,她买东西每天都记账,那些本子上全是她写的字,他不会认错,但此时此刻,他不想承认。认了,那十万块就飞了,房子就没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可能,要是你真的还了,借条肯定就拿回去了,怎么还在我们家?你骗谁呢?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借了钱不还,还伪造收条!”陈秉光揪着最后这点在做最后挣扎。 这是能解他们燃眉之急的十万啊,他们好不容易逮到张军,眼看就要拿到钱了,现在钱就这么飞了,谁能受得了? 陈悦和陈薇也有点不知所措,其实理智的去想想,她们两人这么多年上学的钱都是妈妈一个人赚的,要是这位张军没还钱,妈妈一个人怎么供两个人相继上高中上大学? 但此时此刻,她们跟陈秉光一样,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阿芬当年借给我十万块你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张军还是疑惑的看向陈秉光。 陈秉光愤愤不平:“她没告诉我,要是告诉我,我都不可能让她借给你!搞个假的还款单子就想打发我们,你别想了!” 张军听他越说越不像话,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看着眼前的男人,有些为阿芬可惜,可惜那么一个有魄力,敢想敢干的女人,竟然嫁给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男人。 他表情冷了下来,态度也不客气了:“这张收条是真的,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拿去做字迹鉴定。” 陈秉光一拍桌子:“鉴定?做鉴定不要钱啊?你就是想拖,拖到我们没精力了,你好赖账!”陈秉光的嗓门越来越大,把茶几拍得砰砰响:“反正我不信!你拿出证据来!” 六十章 意外收获 三 看她爸又要吵吵,陈悦直接站起来隔在他们中间,转头跟张军说:“张叔,您刚才说我妈借钱给您是有原因,她当时的确没告诉我们任何人,如果您知道的话,能不能跟我们讲讲?” 陈秉光一听就嚷开了:“你听他胡说八道干什么?我们走法律程序,不跟他废话!” 或许是看陈秉光这种不识好歹的样子,张军也是真恼了,他冷着脸,提高音量:“我实话告诉你,我之所以写那张借条,是你老婆当年为了让你从农场调回城里,出的十万块打通关系的费用,当时说好了,等事情办好了,她再写一张已经还清的条子给我,这件事就两清了!” 说完张军冷笑一声:“你现在有机会在这里跟我吆五喝六,都得感激你老婆!要不是她,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农场挑鸡粪呢!你看,直到她走了,你都不知道她帮过你什么。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城市人,看不上她这个农村人,她一个女人,省吃俭用,估计是从工作第一天就开始攒钱了,攒了那么多年了才攒出这笔钱。为了维护你的自尊,没告诉你原因,让你以为是你自己有本事等到了调回来的机会,其实你有个屁的机会,当时我帮你跑调回城的事都差点跑细了腿,现在看看,我只是帮错了人,而阿芬才是真惨,浪费了一辈子在你这种人身上!” 张军的这些话如惊雷炸在每个人的头上,陈秉光的脸色变了,从通红变成灰白,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陈悦和陈薇也被这个原因给震惊到了,她们没想到到老妈那些从未说出来的话,是对她爸沉甸甸的感情。 陈秉光坐在那里,像一根被人挖出来扔在岸上的树根,浑身都是泥,干裂的,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他的嘴唇哆嗦了许久,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她……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张军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秉光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了,我就” “你就什么?”张军的语气忽然重了:“你就感激她?你就对她好一点?你就少嫌她两句?陈秉光,她是你老婆,无论她有没有帮过你这么大的忙,她也帮你生养了两个女儿,你有好好对她吗?” 陈秉光一脸颓然,他想到了当年在农场那些艰苦的日子,当时他已经熬了很多年,眼看回城无望,也成了大龄男人,媒人给他介绍了在乡镇当小学老师的同样也属于大龄的妻子。妻子是附近乡镇的人,他是城里人,他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但又怕以后再回不了城,还孤苦一人。思虑再说,他虽说对这个女人说不上太喜欢,但对方喜欢他,他也想有个人照顾自己,便结婚了。 后来的几年,妻子知道他一直想回城,也在帮他活动关系,直到陈悦也在农场长出生了,他们还一直生活在农场里。他当时还嘲笑自己老婆,一个小学老师能有什么能耐,后来不知怎的,他终于等到了回城的机会,一家人才从农场回到了城里。 他一直以为是老天有眼,终于让他如愿了,没想到是妻子在后面付出了那么多才得来的机会。 陈悦想起以前的种种,那些朦胧又遥远的记忆袭来,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在农场生活时那些困苦的事。 她声息一口气,对着张军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哑,带着微微的羞愧:“张叔,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那笔钱的事,是我们不知道缘由,刚才的事,非常抱歉,请您见谅,我们不会再来叨扰您了,我们就先带我爸回去了。” 陈薇也赶紧站起来,拉着陈秉光的胳膊:“爸,走吧。” 陈秉光被两个女儿拉着,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茶几才站稳。他低着头,不看张军,也不看两个女儿。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开口说:“老张。”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笔钱的事,是我搞错了,对不住。” 张军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驼背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站了好一会才把门关上,一声很轻的叹息,被门缝夹住了。 从张军家出来,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陈秉光走在前面,低着头,神情恍惚,一步一步地往楼下走。陈悦和陈薇跟在后面,谁都没有开口。 楼梯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盏,有些地方黑得看不见台阶。陈秉光游魂一般,一脚踩空,身子往前一栽,眼看要摔,陈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没事,没事。”他站稳后,把陈悦的手推开,倔强的自己扶着墙,慢慢往下走。 陈悦和陈薇看他这个样子,也没再去扶他。 出了楼道,外面的阳光很烈,刺得人睁不开眼。陈秉光站在楼门口,眯着眼看着天上那轮白晃晃的太阳,站在原地不动。 陈薇站在他身后:“爸,走了,回家吧。” 陈秉光站着没动,像是没有听见。陈悦扫了车子,又喊了一声,他这才慢慢转过身:“你们先回去,我先坐会,抽根烟。” 看陈秉光死活不走,陈悦和陈薇也没再劝,两人都心事重重,只能自己先走了。 陈秉光在街边找了处树荫,坐在路沿的石墩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车流。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的身子刚好落在那片阴影里。他把手插进口袋,摸了个空,又摸了摸另一只口袋,还是空的,他才想起来他已经连烟都抽不起了。他砸吧了一下发苦的嘴,轻叹一声。 妻子在的时候,他有房子住,有热饭热菜吃,还有退休金,没想到现在妻子刚走,这一切,全都没有了。 他以前一直以为妻子是沾了他的光,从农村来到了城市,如今看来,他才是沾光的那一个。 六十一章 孩子受伤 等陈秉光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口的路灯昏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推开院门,院子里黑漆漆的,正屋的灯没开,厨房的灯也没开,那间小屋的窗户黑着。他愣了一下,手还搭在门框上,便开口朝里喊。 “阿薇?阿悦?” 没有人应,风吹过来,巷子口那排树的叶子沙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他进了院子,月光下,那辆破电动车还歪在墙根,车头上的胶带翘起一角,在风里一掀一掀的。晾衣绳上什么也没有。他走到正屋门口,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灯亮了,把屋里照得昏黄黄的。饭桌上摆着两个碗,碗里的粥已经干了,粘在碗壁上。 这粥是上午盛的,当时他从外面跑回来,说他好像听说弟弟在城南菜市那边出现过。两个女儿一听,早饭都没吃,跟着他就冲了出去。 陈秉光站在屋里,环顾这个空荡荡的家,不知道她们上哪去了。明天,那些人就要来收房契了,他该怎么办? 他坐在饭桌边,看着桌上已经凉透的粥,肚子咕咕叫着。最后,饥肠辘辘的陈秉光把那两碗凉粥端起来喝了。 他把碗放下,又做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走到院子里,掏出手机,拨了陈薇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陈悦的号码,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嘴里嘟囔着:“怎么搞的,大晚上的去哪了也不说一声。” 他总觉得不放心,拨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打到第六遍的时候,那头终于接了,是陈悦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在走路。 “你们上哪去了?”陈秉光的声音有些急。 “我们在医院!”陈悦的声音也带着火气,像是在那一边已经忍了很久。 陈秉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医院?怎么回事?” “铮铮烫伤了。”陈悦的声音很急,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陈秉光听见陈薇在旁边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在求谁。 “哪个医院?我过去看看。”陈秉光不知道他过去能干嘛,可他想到女婿家里那两口人的嘴脸,他怕两个女儿在那里又被欺负。 “我们在区妇幼,你不用来了,别添乱了。”陈悦说完这句话,电话就挂了。 陈秉光听着那头“嘟嘟嘟”的忙音,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一趟。 陈悦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便走过去扶陈薇,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碘伏和药膏的气息。陈薇蹲在烧伤科门口的走廊上,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掏出来的幼兽。 她们找到这里费了好大的力气,从张军家回来的路上,陈薇接到周建国的电话。电话那头周建国只丢下一句“铮铮被烫了,你这个当妈的还知道接电话”,然后就挂了。 陈薇再打过去,对方不接。再打,还是忙音。陈薇直接吓坏了,疯了一样要骑车回家看孩子,还闯了一个红灯,差点被一辆转弯的货车刮到。陈悦在后面追得心惊肉跳,大声喊她的名字,她就像是没听见一样。 陈薇婆家锁着门,估计是带孩子上医院了。姐妹俩又去了社区医院。那是铮铮平时打疫苗的地方。可急诊的护士翻了翻记录,说没有这个孩子。陈薇急得腿都软了,陈悦拉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又骑了十几分钟,去了那一片的区妇幼保健院。到了儿科急诊,问导诊台,护士看陈薇可怜,帮着查了系统,说烧伤科接诊了一个两岁多的男孩,姓周,在六楼。 两人知道找对了,慌忙跑上六楼,走廊里她们远远就听见铮铮的哭声,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要烧坏的马达。 陈薇几乎是跌跌撞撞跑过去的,刚到了诊室门口,周建国恰巧抱着铮铮从里面出来,孩子胸口的衣服被剪开了,露出一片红彤彤的皮肤,还有几个亮晶晶的水泡。婆婆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袋子,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凶。 “铮铮!”陈薇伸手去接。 周建国侧身一挡,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脸上全是敌意:“你还有脸来?” “我是铮铮妈,我来看孩子”陈薇的声音在抖。 铮铮看到连日来一直想念的妈妈,也急得直哭,只想让妈妈抱,一时间哭声传遍楼道。 “你跑回娘家的时候怎么不想你是他妈?”陈薇婆婆从后面挤开陈薇,手指头差点戳到陈薇脸上:“孩子在家哭的时候,你在哪?孩子烫了,你在哪?现在孩子包扎好了,你来了,铮铮不需要你这样的妈,走开!” 陈薇没有还嘴。她看着铮铮那只从周建国胳膊缝里伸出来的小手,指甲小小的,粉粉的,上面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红痕。她伸出手想去碰,婆婆一巴掌把她的手打开了。 “别碰他!孩子刚上完药,你手脏!” 陈薇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被人打落了的蝴蝶。她的嘴唇在抖,眼眶里的泪一直在打转,可她咬着牙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妈,我就是想看看铮铮严不严重。我不抱他,我就看看。”她的声音满是祈求。 婆婆不看她,拉着周建国就走:“你想看就看?你以为你是谁?。铮铮,别哭,她不是你妈,我们走。” 陈薇跟在周建国后面,一直跟到电梯口。电梯满员了,周家母子硬挤上去,陈悦姐妹俩上不了,陈悦干脆拉着急得只知道哭陈薇跑楼梯,终于赶在电梯下去前追上他们。 “建国,让我看一眼铮铮,就看一眼。”她几乎是哀求了。 周建国已经有些动摇了,他没有看她,而是把铮铮换了个肩膀抱,孩子哭得小脸都红了,陈薇心疼不已,刚要伸手去抱,此时她婆婆又伸手拦住她:“别碰孩子!” “妈,我” “别叫我妈。”婆婆的声音不小,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回荡:“我告诉你,铮铮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要是不想过了,你就别回来。孩子我们自己带。你爱去哪去哪。” 陈悦看着她妹苦苦祈求,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被人打开,看着她从哀求到痛哭,就是无法抱一抱自己的儿子。 她气得冲上去拦住抬腿就要走的母子俩。 “周建国!你站住!”陈悦满脸怒气:“你明知道孩子受伤了,特意不告诉我们地址,害我们跑了好几个医院才找到这里,你现在还有理了是吧?陈薇之前是怎么对孩子你瞎吗?没有她你这两个孩子能平安长到现在?她才不在家几天,现在孩子就烫伤了,你还有脸怪她?再说她是孩子亲妈,怎么就不能看孩子了?你们有什么权利拦着亲妈不让看孩子?” 走廊里路过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陈悦不在乎,她现在只想为低到尘埃里的妹妹讨回公道。 导台护士皱着眉头过来喊:“你们不要在这里吵,影响病人休息。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你们有什么话出去说。” 几名保安也走了过来,陈悦他们跟周建国一家都被赶出了医院。 六十二章 孩子受伤 二 他们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不大,但很密,细得像针尖,一丝一丝地往脸上扎。路灯把那片雨幕照得发亮,像一层抖不开的纱。陈薇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眼睛只盯着前面那几个人。周建国抱着铮铮走在前面,婆婆撑着伞跟在旁边,行走间孩子还是被雨水淋到了。 陈薇追上去,伸出手想替儿子挡一挡雨。她的手刚伸过去,婆婆一巴掌就打开了。 “别碰他!孩子淋了雨你负责?” 陈薇的手缩了一下,又伸出去:“妈,我不是要抱他,我就帮他挡一下雨,他刚上完药,伤口不能沾水。” “我不会让他沾水,不用你操心。”婆婆侧身挡在她和周建国之间,像一堵移动的墙,把陈薇隔在外面:“建国,快走,别在这里磨蹭。” 周建国低着头,加快了脚步。铮铮趴在他肩上,小脸疼得都皱在了一起。他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陈薇听见了,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周建国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弯腰把铮铮放进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婆婆收了伞,飞快地钻进后座,挨着孩子坐下,“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陈薇从另一边拉车门,拉不开,被锁住了。她拍着车窗玻璃,拍得手掌发红:“建国,开门,让我看看铮铮,就看一眼。” 周建国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没有动。后视镜里,他看见妻子站在雨中,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衣服也湿了,他犹豫了一瞬,但还是没开锁,而是发动车子。 “爸爸,妈妈还没上车!”铮铮的声音从后座传出来,小小的,嫩嫩的,带着哭腔。 周建国的脚从油门上抬起来,刹车灯亮了一下。 “那不是你妈妈!”婆婆的声音又尖又急,“开车,我们回家上药!你伤口不能耽误!” 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着妻子,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嘴唇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在说什么。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一边是妻子湿透的身影,一边是老娘不耐烦的声音。他叹了口气,知道老妈是不会这么容易让陈薇回来的,他最终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脚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往前一窜。 铮铮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哭喊着“妈妈”,越来越远。陈薇追上去,拉住车门把手,车子没停,她被带得踉跄了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 “铮铮!”陈薇的喊声被车轮碾过的水声吞没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陈悦根本来不及伸手去拉陈薇,就看见妹妹已经摔倒在了地上。 车子在前面几米处停了下来。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见陈薇摔倒了,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正要推门出去看看情况。 “看什么看?别理她!”婆婆的声音从后座炸开:“她就是故意的!明知道开着车还追,她想碰瓷啊?” “妈,她摔了。” “摔了又怎么样?她自己摔的!开车!你要是不走,我带着铮铮自己打车回去!” 在老妈的责怪声中,周建国的手只能从车门把手上缩了回来。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躺在地上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后座上老娘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他再次叹气,踩下油门,车子慢慢往前滑了几米,又停了一下,最后还是一脚油开走了。 陈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妹妹到底嫁的是怎么样的一家人啊? 她冲过去扶起陈薇:“阿薇!你怎么样?摔哪了?” 陈薇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面,雨水从她身上淌过,汇成一小片水洼。她的肩膀剧烈地抖着,没有哭出声。她的鞋甩掉了一只,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光着的脚踩在水里,脚趾头蹭破了皮,渗着血,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的。 她没觉得疼,眼睛还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嘴里喃喃地喊着“铮铮”。 陈悦把她扶起来,半拖半抱地弄到医院大楼侧面的廊檐下。雨被挡住了,风还在往里灌,吹得人直打哆嗦。陈薇靠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风雨打弯了的芭蕉叶,站都站不稳。 陈悦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来给妹妹擦膝盖上的血。膝盖磕破了一大片,血珠子和着泥水,黑乎乎的,看着就疼。 “姐,我好想抱抱铮铮。”陈薇的声音哑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可是他们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有什么错?铮铮哭成那样,烫伤的地方会不会被挣扎开?他就这么被抱走了……” “别说了。”陈悦把伤口周围的污渍擦干净,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带你去洗一下伤口。” “姐,我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不配做孩子的妈妈?”陈薇的声音在抖。 “你发什么神经?”陈悦听妹妹不停怪自己,火一下就起来了,加重语气:“他们说你不配你就不配了?孩子是在他们手里被烫伤的,你不怪他们,你反倒怪自己?你脑子清醒一点好不好?” 陈薇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蹭破了皮的脚,沉默了许久。 “可是,如果我不离开家,孩子就不会受伤……” “没有如果。”陈悦站起来,把脏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不是想知道铮铮伤得怎么样吗?走,我带你去问医生。” 陈薇被陈悦拉着回到急诊大楼,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涩。她们上了六楼,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刺鼻,混着碘伏和药膏的气息。烧伤科的门诊办公室半开着门,医生正在伏案写病历。 陈薇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嘴唇有些抖:“医生,我是刚才那个烫伤小孩的家属,我想问一下,我儿子的伤到底怎么样?” 医生抬起头,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他认出了她,是刚才在走廊里跟那对母子吵得不可开交的那个年轻女人。 医生斟酌着说:“孩子被六十度左右的水烫伤的,胳膊和胸口浅二度烫伤,起了几个水泡。刚才已经上了药,回家按时换药,不要感染,应该不会留疤。” 说完,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低头写了几行字,又忍不住抬起头:“你们做家长的要注意,热水瓶不要放在孩子能够到的地方。这次算轻的,要是刚烧开的水就麻烦了。” 陈薇听着这些话的时候,心都揪在一起。 医生看了她一眼:“现在孩子没事最重要,你们回去好好照顾吧。”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陈薇站在走廊上,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旁边的不锈钢椅子上。 “六十度的水,是用来冲奶粉的。”她的声音又气又闷:“我之前叮嘱过我婆婆,冲奶的时候不要把热水瓶放在茶几上,要放在高台上。好几次我看到她就把热水放在桌边,自己就去打电话。我提醒她,她就说我小题大做,说她带大周建国,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从来没出过事。现在好了,水烫在铮铮身上了。他还那么小,就要受这种罪,那么嫩的皮肤,怎么受得了……” 陈薇边说边抹泪,陈悦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姐,我当时就不该留下,我应该跟他们一起走。”陈薇的声音带着自责,似乎把一切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才会让她好受些:“我要是还在那个家,铮铮就不会烫到。我不该跟他们吵,不该赌气不回去。我是他妈妈,我怎么能不管他?” “陈薇,我再说一遍,那不是你的错。”陈悦极力压着气,耐心开导妹妹。 “是我的错!”陈薇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就不该回家,不该管爸那些破事。妈走了,爸欠债,你跑回来,我以为我能帮上忙。可我帮了什么?孩子受伤了,祖屋也快没了,我到底都做了什么?” 陈悦看着妹妹那张被泪水冲刷得发亮的脸,看着那双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行,我不能再这样了。”陈薇忽然站起来:“我要回去。我现在就回去。他们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不还嘴。只要让我见铮铮,让我照顾他,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往外走,走得很急,踩在湿滑的地板砖上,又差点滑倒。 陈悦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你想过你回去他们会怎么对你吗?他们会让你进门吗?你为什么要这么作贱自己?” 陈薇甩开她的手,转过身来,声音又高了几度:“姐,你说我还能怎么办?铮铮才这么小,他受伤了,他哭着找妈妈,我在这里站着,我什么都做不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不知道。你连婚都没结,更没当过妈,你不知道那种感觉。”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陈悦的胸口。她站在那里,看着妹妹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六十三章 争吵 姐妹俩一直出了医院外面,陈悦才堪堪拉住一心想要回婆家的陈薇。 陈薇归心似箭,甩开陈悦:“你别管我了,我要回家看孩子!” “陈薇,你之前住家里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不想再回去继续做一个每天只知道做家务伺候孩子的隐形人了,你想出去工作,你想赚钱,你想独立,让他们知道你也是有价值的,如果你现在就这么回去了,你觉得他们会尊重你吗?他们只会变本加厉,不会让你好过的!” 陈悦想到刚才陈薇婆婆和老公看到她被带倒在地上,依旧扬长而去的样子,她怎么放心让陈薇就这么回去?她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她回去之后会是怎样的处境。 “那我还能怎么办?”陈薇甩开她的手,转过身,声音又高了几度:“你说我还能怎么办?铮铮他受伤了,他哭着找妈妈,我是他妈妈,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恨不能那杯热水烫在我身上!” 雨已经停了,路边偶有人走过,看了她们一眼,又走了。 陈悦站在那里,看着妹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被蹭破了皮的手和脚。她连婚都没结过,她知道自己没法完全理解妹妹的心情,但她就是不想让妹妹就这么走回那个根本没把她当个人来尊重的“家”,她知道,妹妹这次一旦这么回去,再“想要证明自己”的勇气就打了折扣,以后想要独立的几率就更小了。 “你这么回去,这辈子就过这样的日子了,你甘心吗?”此时的陈悦因为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未来,所以她希望自己的妹妹,能替她活出更精彩的人生,而不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件全能的“家用电器”。 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东倒西歪,医院临江,江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无声无息地往下流。对岸的灯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风一吹就散了。 陈薇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陈悦,声音闷闷的:“姐,那你说我能怎么办?你给我指条路,一条能过得比现在好的路。” 陈悦被问住,她也不想看到妹妹跟自己的孩子分开,她希望她能过得好,如果陈薇不回去,跟着她和她爸在外面租房子,出去找个工作,就一定能过得比她在婆家要好吗?她不知道,她没法预知未来。 江面上偶尔有船经过,突突突的,船头的灯照出一小片光,又暗下去了。陈悦的手扶着旁边的石栏杆,看着下面的江水,这一刻,她想要是妈妈在这该多好,她会有办法的吧,她会传授她的人生经验,教她们走出此刻的人生困局的。 但现在,妈妈不在了,只剩她们自己。 她抬头看,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阿薇,你说妈在那边能看到我们吗?你说她看到我们这样,会不会难过?”陈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风吹散了。 她很沮丧,觉得自己这辈子失败极了,自己的人生被搞得没了活路,现在妹妹的人生,她也帮不上一丁点的忙,这个家眼看连祖屋都不保了,原来,维持一个家是这么的困难,她第一次深刻体会到,妈妈之前对他们这个家来说,就是定海神针。 陈薇没有回答,想到妈妈,想到自己的孩子,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阿薇,妈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把我们供出来,你要是不为自己活,妈这辈子就白费了一半的心血。”陈悦想说,妈在她身上的心血已经废了,剩下的另一半在陈薇身上,她不想妈妈白忙活一辈子,但这些话,她不能说明白。 可这些话在陈薇耳朵里,却异常的刺耳。 她忽然转过身,冷冷看着陈悦:“姐,你说得轻巧。你什么都说得轻巧。”她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到在空荡荡的桥上有了回音:“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是你有理。妈偏心你,什么都给你最好的。我穿你穿剩的衣服,用你用剩的文具,妈给你买新的,我用旧的。你考上大学,妈高兴得逢人就说。我读大专,她说有个学上就行了。” 她的声音在抖,眼泪在流,可她停不下来:“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是怎么过的?你走了,妈天天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我呢?我在家,我帮妈干活,我照顾她,我才是那个陪在她身边的人。可她从来没注意过我,她总觉得你才是她的骄傲。你摸着良心说,妈花了一半心血来培养我了吗?谁不想为自己活?你有得选择,我有吗?你现在这么逼我,跟我家婆那边逼我有什么区别?” 陈悦站在那里,看着妹妹那张被泪水糊满了的脸。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妈也爱你”,想说“我只是希望你替我好好过好这辈子”,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妈确实偏心她了,她一直都知道,所以她更不愿承认,自己这个被妈妈偏爱的女儿,是把自己人生嚯嚯得最彻底的人,她才是真正浪费妈妈一辈子心血的人。 陈薇似乎把这段时间来的压抑和无法看孩子的怒火都转到了陈悦身上,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路过桥上的人都能听见:“你在海城上班,你有工作,你有本事,你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我呢?我已经在家待了这么久,出去找工作谁会要我?除了在家里干家务,我还能干什么?你一直逼我,你想过我的处境吗?” 陈悦也觉得委屈,她明明是努力生活的,明明初心是为了妹妹,怎么到了最后,却成了最被怪罪的人,自己到底怎么了,做什么事都做不成,帮过的人都要反过来伤害她。 情绪冲击得她的太阳穴突突的跳,陈悦的声音也哽咽起来:“你以为我在海城过得好?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有了,工作没了,谈了十年的男人要娶别人。我什么都没剩下,我连妈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高高在上?我只是希望你能替我好好过下去!” 陈薇愣住了,她看着姐姐,看着那张在路灯下惨白的脸。姐妹俩站在桥上,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六十四章 争吵 二 陈薇心里难受极了,她自己都自顾不暇,她不想再去替任何人着想,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替别人着想,她累了,姐姐过得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关心?她此刻只想把胸口的气发出来,不然她就要爆炸了。 “让我替你好好过下去?”陈薇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尖锐,那是她不曾对家人,甚至对陌生人都没用过的刻薄声音:“姐,你凭什么把你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你过不好,你就让我替你过?你凭什么这么自私?你想过我的处境吗?你希望?这世上所有人和事就都要围着你转吗?” 陈悦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没想到,自己掏心掏肺的一句话,在妹妹耳朵里听来竟是自私。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我自私?我要是自私,我管你干什么?陈悦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好,我不管你了,我没结婚,我没生过孩子,我无法理解你。你会生孩子,你会当妈,你是好媳妇,你是好女儿,你什么都好。你回去吧,回去给他们当牛做马。你回去,回去让那个男人骂你、让他妈欺负你。你回去,你那两个孩子长大了看着你一辈子缩在家里被欺负,除了可怜你,根本不会记得你为他们受过什么委屈,你要回去你现在就回去!” “你说够了没有?”陈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浑身颤抖。 “没有。”陈悦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让我想起妈。妈就是这样,一辈子忍,一辈子让,一辈子替别人着想,最后把自己累倒了。你呢?你也想把命搭进去吗?那你去啊!你以为我想管你?我连自己都管不了,我管你干什么?可你是我的妹妹。妈不在了,这个家就剩下我们俩。我想着我不帮你,谁帮你?谁知道好心没好报!” “你那不叫帮。”陈薇声音里那股子怨气还在:“你那叫指手画脚。你总是觉得你比我强,你什么都懂,你说的都是对的。可你考虑过我步步难行的处境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会说‘你要自立’、‘你要出去工作’、‘你要为自己活’。可你想过没有,我出去了,孩子怎么办?我离婚?离了婚两个孩子怎么办?我带一个?另外一个留给他们?我舍不得,两个都带走?我拿什么养?我在家待了这么久,我能找到什么工作?我没高学历也没什么技能,现在连你都找不到工作,你让我上哪去找工作?” 陈悦站在那里,她说不出话来。看着妹妹蹲在地上哭,看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哑下去。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鞋帮上沾着泥,脚拇指的地方凸起一个包,磨得发亮。 她忽然觉得,做人好累啊,为什么有人可以活得那么轻松,而她们陈家的女人却过得这么的苦? 陈悦看着她妹妹,陈薇的眼睛里没有了生气,只剩下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疲惫,和她的一模一样。 她们那股憋在心里的火气和憋屈,并没有因为此刻的沉默而消散,反而越积越厚,像一层层压在胸口上的棉被,喘不过气来。 “姐,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陈薇忽然开口了,声音发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陈悦心上:“孩子见不到,婆家回不去,娘家也快没了。我连自己都养不起,在哪都是个累赘,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陈悦的心猛地一紧:“阿薇,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陈薇的声音飘散在空中:“我就是想死了!死了就不用看人脸色了,死了就不用想孩子了,死了就能去找妈了!妈在那边等我呢,她一个人太孤单了。” “你闭嘴!”陈悦的眼眶红了:“妈把你养大,难道就是想看你寻死的?” “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陈薇的情绪上来,她一把抓住栏杆,身子往外探了一下:“我跳下去,一了百了!” 陈悦吓得不轻,一把抱住她的腰,把她从栏杆边拽回来,两个人拉扯着,陈薇的指甲划破了陈悦的手背,血珠子渗出来,可陈悦没有松手。她把妹妹按在栏杆上,两个人面对着面,都在喘粗气。 陈悦气得说话的嗓子都劈了,“你以为就你想死?我也想死! 陈薇愣住了,她看着姐姐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手背上那些深深浅浅,被自己的指甲划破的口子,她呜呜哭了起来。 姐妹俩就这么抱在一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薇边哭喊着“我不想活了”边往栏杆上爬,陈悦抱着她说“我也不想活了”,她也想往下跳。两个人谁也不松手,也不知道是谁在拉着谁。 就在这时候,桥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拖鞋蹭着地面,沙沙沙的,越来越近。 “你们在干什么!” 陈秉光的声音又急又怕,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急匆匆的跑过来,摔了一跤,一只鞋跑掉了,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脚底板沾着泥,看两个女儿要做傻事,他什么都顾不上,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冲过来一把抓住陈悦的胳膊,另一只手又抓住陈薇的胳膊,把两个人从栏杆边拽开。 陈秉光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匀溜:“你们想干什么?你们,你们要是出了事,我,我要怎么办?” 陈薇抬起头,看着她爸那张因为奔跑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光着的那只脚。她忽然觉得特别委屈,如果,如果她和姐姐有一个好父亲,她们还会是现在的样子吗? “你怎么办?你什么时候管过我们?”陈薇的声音又尖又厉:“妈在的时候你不管,妈走了你更不管!你只会给我们添乱!你担保那些钱,你帮叔叔还债,你什么时候想过我们?你就会说‘我怎么办’,我们都死了,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六十五章 争吵 三 陈薇每说一句,陈秉光的脸色就白一分。从通红变成灰白,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他的嘴唇在哆嗦,手也在抖,可他始终没有松开她们的手。 陈悦也看着她爸,她以为她会愤怒,会恨,会像妹妹一样把积攒了几十年的话全部倒出来。可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失望,是疲惫,是积攒了几十年、再也装不下的东西。 “爸,妈走的时候,让你照顾好我们。你做到了吗?”陈薇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陈秉光心上。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远处的桥上有车经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长长的光,又暗下去了。天上那轮从乌云里出来了,亮色明亮,却照不进父女三人的心里。 陈秉光站在那里,光着一只脚,低着头,像一根被人拔出来扔在岸上的树根。他的嘴唇在抖,眼里满是愧疚,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总是说,你是一家之主。”陈薇的声音里满是怒意:“可你什么时候像过一家之主?你只会躲,家里有什么事,你躲得比谁都快!” 陈秉光抬起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们,依旧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秉光心里在翻江倒海。他想起妻子临终前的画面,那时的妻子,说话都已经不利索了,但还是哆哆嗦嗦说出那句话:照顾好两个女儿。 他当时只是胡乱的点头,但心里想的是,两个女儿都那么大了,哪还需要照顾?但现在他知道了,孩子什么时候都是需要父母的,他没尽过父亲的责任,所以不知道要操心孩子,而他的妻子放心不下这个家,也放心不下这两个女儿。 他看了一眼左边的陈悦,又看了一眼右边的陈薇。两个女儿,一个哭红了眼睛,一个哭哑了嗓子。一个从海城回来,连份工作都没有了;一个被婆家赶出来,连孩子都见不到。而她们刚才站在桥上,都说要跳下去。 陈秉光有些恍惚,他以为自己是一家之主,以为这个家靠他撑着。可他撑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撑住,现在就快连落脚的祖屋都没有了。 他意识到这么多年,他亏欠了两个女儿那么多,他给侄子买过很多东西,还悄悄给过他很多钱,但他自己的女儿,他极少关心,因为知道有妻子在管,更因为自己内心一直是想要个儿子的。 但现在,他想到这么多年,每次他回到家,都有妻子女儿端上桌的热饭热菜。他喝醉吐满地,满桌子狼藉,倒头就睡。第二天一觉起来,女儿们都已经收拾干净,家里依旧窗明几净。他在外面下棋无论多晚,小女儿都会去叫他回家吃饭,他身体不舒服,都是妻子女儿在旁边递水递药。而他一直掏心掏肺对的弟弟一家,除了问他要东西要钱的时候找上门,平日里哪对他有个好脸?他之前不想承认,妻女埋怨起来他也不愿听,但这一刻,他知道,自己该醒了。 他脑中闪过无数个曾经的画面:他偷偷给侄子买最新最贵的球鞋,却在女儿们想买一件小裙子的时候,说没钱,让她们别总是想着吃穿,要多想学习。侄子小的时候想去游泳,他宁可带着侄子去江边游泳,也不去给自己的大女儿开家长会,导致女儿因此被老师责骂,那时的他面对委屈流泪的女儿,只轻飘飘说一句:你没考班级第一,我凭什么去给你开会,你被批评也是活该。导致大女儿在往后的那么多年,再没跟他说过任何学习上的事。还有小女儿,大冷天雷打不动的穿着拖鞋跑到巷中的小卖店,喊他回家吃饭。他嫌她吵,嫌她烦,嫌她打断了他的棋局。他冲她吼,让她滚回去,头都没抬…… 那些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让他内心越发后悔和煎熬,令他几乎不敢再抬头看她们。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我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爸爸。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们。你妈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你们,我没做到。房子要没了,我也保不住。我什么都做不好。”他低着头,顿了顿:“但,你们不能有事。你们要是有事,我到了那边,没法跟你妈交代。”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儿,声音不大,但却用尽了他此刻的力气:“阿悦,阿薇,爸爸以前做得不好。以后,爸尽量改。” 陈悦和陈薇都愣住了。 她们从来没有听她爸说过这样的话。在他的世界里,从来都是她们不对,从来都是她们不懂事,从来都是“我是一家之主”。可现在,他光着一只脚,站在桥上,说“以后爸尽量改”。 她们一时间都没有说话,陈悦看着她爸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刚才摔倒后沾上的黑垢,她想甩开,却被更紧的拉住。 可即便他现在拉着她们说这些,但对于这个已经没有任何信誉度的父亲,她们即便想要相信,但长久的经验已经让她们无法再信。 陈秉光也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说道:“我刚才打你们电话你们不接,我到医院找你们,人家说你们走了。我沿路找过来的。” 他的声音还是抖的,可此时他的腰挺得比平时直,像是从什么地方借来了力气。 陈悦看着她爸的侧脸,路灯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一道道沟壑。他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眼角有没擦干净的眼屎,嘴唇干得起皮。 陈悦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想起她妈,想起她妈说的那句“有妈在,家塌不了”。妈不在了,这个家眼看要塌了。可她爸站在这里,站在江边的桥上,站在风里,把她们从栏杆边拉了回来。他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不会,可他这一次,跑过来拉住了她们。 他老了,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像一个父亲。 六十六章 醒悟 陈悦和陈薇的情绪已经慢慢稳下来了,但陈秉光却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出不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事像冬天的雪一样,一层一层地盖在他身上,盖了六十多年,他从没觉得重。可今晚,他站在桥上,站在两个女儿面前,那些雪忽然化了,变成了水,变成了冰碴子,扎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发现自己这辈子,欠的最多的,不是弟弟,不是侄子,是他自己的妻子,是他自己的女儿。他把最好的东西给了外人,把最坏的脾气留给了家里。他以为自己是一家之主,以为这个家靠他撑着。可他撑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撑住。妻子靠她一个人撑着,女儿们也靠她们自己撑着。他呢?他只会添乱,只会躲。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这辈子,一直在向外人证明自己是个好大哥、好大伯,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在女儿面前做个好爸爸。他给侄子买球鞋,给弟弟担保,他觉得那是义气,那是亲情。可他不知道,真正的亲情,不在那些酒桌上,不在那些赌咒发誓的担保合同里。在妻子凌晨起来煮的那锅粥里,在小女儿穿过大半个巷子喊他回家吃饭的那声“爸”里,在女儿们默默收拾他吐了满地的秽物时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委屈里。 他从来没看见过这些。 他想起陈薇出嫁那天。婚车停在巷口,接亲的人闹哄哄的。他坐在客厅里抽烟,不知道怎么跟亲家说话。妻子忙前忙后,帮陈薇梳头,帮陈薇穿嫁衣,把她送上婚车。婚车开走的时候,妻子站在门口抹眼泪。他站在妻子身后,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什么都没说。 他从来没跟陈薇说过一句“嫁过去好好过,受了委屈就回来”。从来没有。 他想起陈悦每次从海城回来,他都不会问她过得好不好。他觉得她是大学生,有工作,有本事,不用他操心。他不知道她在外面受了多少苦,不知道她被裁员了,不知道她谈了十年的男朋友娶了别人。她回来的时候瘦了,脸色不好,他看见了,可他没问。他怕问了,自己也帮不上忙。 他想起妻子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胖一些,脸上有肉,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爱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得高高的。他们刚结婚那年,她给他织了一件毛衣,灰色的,领口有点紧,他嫌不舒服,没穿过几次。后来那件毛衣不知去了哪里,大概是拆了,线被她拿去补了别的衣服。 他从来没珍惜过她织的毛衣,也没珍惜过她这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弯月。月亮旁边没有星星,孤零零的。他这辈子,身边有妻子,有女儿,可他从来没把她们当回事。现在妻子不在了,女儿们也要散了,他才想起来,他是她们的爸。刚才她们站在栏杆边,说要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房子被收走,不是弟弟不还钱,不是老了没人养。他最怕的是,他的两个女儿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就真的没机会再弥补他的妻子了。 六十多岁了,才知道自己错了,晚不晚?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要是不改,这辈子就真的白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颤声跟两个女儿说:“回家吧。” 他没有说“走吧”,没有说“回去了”,他说“回家”。那个“家”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给过这个字的重量。 三个人站在桥上,陈薇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着,像两个核桃。她看着她爸,又看着她姐,嘴唇动了一下:“我想去看孩子。” 她刚才该骂的骂了,该哭的哭了,该怨的也怨了。骂完了,哭完了,怨完了,她还是想去看孩子,她放不下铮铮。那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东西,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产房里疼了十几个小时生下来的,是她奶过他、抱过他、哄他入睡的日日夜夜,现在孩子烫伤了,她怎么可能放得下? 陈薇知道婆婆不会这么容易让她回去,但她还是想要回去看看。 陈秉光看着小女儿眼里的恳求,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他一咬牙:“好,爸跟你一起去。我就不信他们家不让你这个亲妈看一眼孩子!” 看自己父亲这么说,陈薇忽然觉得有了撑腰的人,眼睛瞬间亮了。 陈悦看着父亲那张被路灯照得发亮的脸,看着他挺直的腰板,虽然还是驼的,可他在努力。她不放心让他们两个自己去,也开口说:“我也陪你去。” 陈薇看着眼前的两个家人,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悬了那么久,终于落到了实处。 “走。”陈秉光转过身,迈开步子。 三个人走下桥,陈秉光刚才跑得太用力,此时反过乏来,才发觉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栏杆才站稳。他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地上,脚底板沾着泥,冷冰冰的。 “爸,你的鞋掉哪了?”陈薇问。 “不知道。不找了。”陈秉光只想赶紧陪女儿去看看被烫伤的孙子。 江面上的风小了些,水波轻轻地荡着。陈秉光走在中间,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到了周家楼下,六楼的那扇窗户透出橘黄色的光,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陈秉光站在单元门口,按了门铃。响了一会,估计是从门禁那看到了他们,门没给开。 “爸,他们不开门。”陈薇的声音在抖。 陈秉光没有说话,他直接退后几步,仰起头,朝六楼那扇窗户喊了一声:“周建国!我是你爸!你下来开门!” 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楼上有人探出头来看了又看,让他们大晚上的小点声,吵到别人休息了。 陈秉光再次去摁门禁,等了片刻,门禁电话里终于传来周建国闷闷的声音:“爸,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我来看铮铮。阿薇也来了。你开门。” 那头沉默了一下:“铮铮睡了。明天再来吧。” 陈秉光想骂人,他忍住了,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去:“周建国,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阿薇是铮铮的妈,孩子烫了,她要看一眼。你不让她看,说不过去。你开门,我们看一眼就走。我把话放在这里,今晚不让她看,谁都别想睡!” 那头又沉默了,似乎在考量。陈秉光听见那头有人在说话,是婆婆的声音,尖尖的,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禁“咔嗒”一声开了。 六十七章 醒悟 二 陈秉光伸手推开单元门,回头看了两个女儿一眼:“走。” 他走在最前面,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电梯间的瓷砖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他打了个哆嗦,他没有停,也没吭声。 电梯到了六楼,门一开,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陈薇婆婆的声音尖尖的,隔着一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深更半夜的,一家子全来了,也不看看几点了……”然后是周建国闷闷的几句,听不清说了什么,婆婆的声音又高了:“你别管!我看他们能怎样!” 陈秉光站在门口,理了理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又把翘起来的领子按下去。他回过头,压低声音对陈悦说:“待会儿你少说话,我来说,我跟那老妖婆是平辈,她奈何不了我。” 陈悦陈薇看着她爸那张老脸,两人心里都没底。 陈秉光敲了门,屋里安静了一瞬。 门开了,周建国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有孩子的围兜,估计刚才在收拾东西。 他看见陈秉光光着一只脚,愣了一下,目光往下移了移。 “爸,你的鞋……” “跑掉了。”陈秉光没等他问完,直接跨了进去。 婆婆站在客厅,她看见陈秉光,陈薇,陈悦鱼贯而入,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你们来干什么?大半夜的,孩子刚睡着” 话音未落,里屋传来婷婷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奶奶,谁来了?” 接着是铮铮的哭声,细细的,软软的,像是被什么惊醒了。 婆婆的脸色更难看了,边往房里走埋怨道:“你看看,你们一来,孩子全醒了!” 陈薇想要跟着进去,被婆婆凌厉的眼神阻止了。 陈秉光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沙发上摊着几件叠了一半的小衣服,茶几上摆着奶瓶、药膏、一卷纱布。电视柜上堆着孩子的玩具,积木、小汽车、一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以前他也来过,陈薇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现在他女儿不在,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孩子的痕迹。 婷婷从里屋跑出来,光着脚,穿着一件印着小兔子图案的睡衣。她看见陈薇,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然后她扑了过来,抱住陈薇的腿,仰着脸,声音又尖又细:“妈妈!妈妈你回来了!” 陈薇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婷婷的小手搂着妈妈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妈妈又会不见:“妈妈,你去哪了?我好想你。奶奶说你不会回来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嘴瘪着,眼眶红红的。 陈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把女儿抱得更紧了:“妈妈没有不要你,妈妈只是……只是出去办点事,妈妈回来了。” 婷婷的小手在妈妈的脸上摸来摸去,摸到了一手的眼泪:“妈妈你别哭,我帮你擦擦。” 女儿用袖子帮陈薇擦眼泪,陈薇哭得更凶了,她摸了摸婷婷的头:“婷婷,叫外公,叫大姨。” 婷婷小声叫了一句“外公好,大姨好”,又把脸埋进妈妈怀里了。 铮铮的哭声从里屋传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婆婆在里面哄不住,陈薇再也忍不住,站起来,往里屋走,陈秉光跟在后面。周建国也跟了进去,铮铮哭得嗓子都哑了,一声一声地喊“妈妈”。 铮铮躺在床上,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手在空中抓。胸口那片烫伤的地方敷着药膏,亮晶晶的,在灯下反着光。他看见陈薇,哭得更厉害了,两只手朝她的方向伸,身体拼命往前挣。 陈薇扑过去,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的儿子。铮铮的小手攥着她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混地喊着:“妈妈,妈妈”。 陈薇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儿子的头上,她把脸埋进儿子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奶香混着药膏的味道。 看孩子慢慢安稳下来,陈秉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团火慢慢熄了。陈薇婆婆嘴里低声骂着什么,不想看陈薇抱着铮铮,转身出去了。 陈秉光也跟着她走到客厅。 “亲家母。”陈秉光开口了。 婆婆黑着脸,等着他后面的话。 “铮铮今天晚上受伤,肯定要闹,阿薇要是走了,你们能哄得住?” 陈薇婆婆冷笑一声:“怎么哄不住,孩子哭累了就能睡!” “她好歹是孩子的妈。”陈秉光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孩子想妈妈,不是罪过。你让她今晚留下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陈薇婆婆一听这话,脸一下就拉了下来,那表情像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一盘冻肉。此时周建国也走了出来,他看向陈秉光,欲言又止。 “建国,爸问你一句话。”陈秉光盯着女婿:“这几天阿薇不在家,两个孩子好带不好带?” 周建国愣了一下,没吭声。 “铮铮半夜哭不哭?婷婷上幼儿园谁送?你妈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你白天还要上班,你受得了吗?”陈秉光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没等周建国回答,自己就接了话头:“你受得了,孩子也受不了。铮铮想妈,嗓子哭哑了。婷婷想妈,刚才都看出来了。你是亲爹,你不心疼?”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想起这两天铮铮半夜哭醒,他抱着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到天快亮才放下。他想起婷婷早上起来问“妈妈呢”,他说“妈妈有事”,婷婷就瘪着嘴,一天不怎么说话,这两天都没怎么吃饭。他想起他妈这两天摔摔打打,骂孩子不听话,骂他不管事,骂陈薇没良心。 他其实也受不了了,他也想陈薇回来,因为他也快撑不住了。 “爸,其实我”周建国刚开口,婆婆就抢了话头,直指陈秉光:“这些都是谁造成的?不都是因为你的好女儿?她自己不管孩子,让我儿子又当爹又当妈,你还有脸说?” “亲家母。”陈秉光又打断她,这回声音低了一些,可低里头藏着东西,像冬天河面下的暗流:“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你看,你现在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你腰不好,腿也疼,建国明天要上班,你撑得住?撑不住,累倒了,建国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你为这个家操心了一辈子,你该歇歇了。阿薇回来,你歇一歇,她干活,你看着,你又不吃亏。” 婆婆的嘴张了一下,没想到这陈秉光会这么说,她要喷出来的话又咽回去了。 陈秉光今天打定主意要让小女儿留下,他不知道自己的祖屋明天会怎样,他要先让小女儿有个安稳的住处,所以今晚他超常发挥,把这辈子的口才都展示出来了,口条前所未有的利索。 六十八章 醒悟 三 婆婆哼了一声,依旧不想让陈薇这么容易就留下,再次搬出陈薇不顾孩子,自己只顾着往娘家跑这一条,不依不饶。 陈秉光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恰好够屋里每个人听见:“前段时间我们家的事的确太多了,以后不会了,我在这跟你保证,以后阿薇以婆家的事为主,你就好好的放宽心。你儿子也希望老婆回家,阿薇也想孩子,你要是一直这么大意见,外头的人知道了,会说你这个当婆婆的太厉害,把儿媳妇赶跑了,连孙子孙女都不让人家看。传出去好听吗?你也是要脸面的人是不是,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我女婿想想吧?” 周建国是真心想让老婆留下的,他朝自己老妈低低求了一声:“妈……” 婆婆的脸色不好看,但也知道儿子的意思了。她看了一眼陈薇,陈薇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眶红红的。她又看了一眼陈秉光,这个老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让她不舒服的劲。 陈秉光才不管她舒不舒服,他知道这母子俩好面子,就怕他闹,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就不信拿不住他们。 他朝周建国招了招手:“亲家母你跟阿薇去看看孩子吧,我跟建国聊聊,建国你过来。” 周母看着这个陈秉光在她家指挥这指挥那,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冒火讽刺,就看到儿子朝她使眼色,让她先进去看孩子。 周母一甩手一跺脚,气呼呼的走了。 周建国走过去,让岳父一起坐下来。 陈秉光对这个女婿其实大体上是满意的,不是他家条件有多好,是他知道这个人不是什么坏人,也没犯什么大的原则上的错误,虽然有些方面不太尽如人意,但人无完人,毕竟阿薇跟他都有了两个孩子,陈秉光还是希望小两口可以好好过日子,所以他要多拉拢女婿,不让那个老妖婆一直作妖。 “爸跟你说几句心里话。”陈秉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俩能听见:“你老婆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清楚。她不是不疼孩子,她是没办法。她妈没了,她回去帮她姐,帮帮家里,你换位想一想,这不合情合理吗?这是犯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非要闹到这种程度?” 陈秉光完全忘了周家母子是是因为他欠债被追债人把电话打到周建国那边,影响了周建国的工作,他们才找上门去,在那边闹大了之后,陈薇才没法回来的。 周建国很想提醒岳父这件事,但这时候要是再说,那就是点火,他这几天是真的被孩子搞得都有点神经衰弱了,他是真需要陈薇回来帮忙,所以他低着头,没吭声。 “这几天阿薇不在家,你辛苦了。”陈秉光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可话也说回来,她不在的这些天,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你才知道她平时有多累,是不是?” 周建国抬起头,看了陈秉光一眼,那一眼里有复杂的东西,他承认岳父说的是对的,心里也对妻子是有愧疚的,正因为如此,他这段时间对妻子的火气,才这么快熄灭了。 “她回来了,你好好待她。别让你妈总欺负她。”陈秉光拍了拍周建国的肩膀,有些语重心长,也带着真心的,来不及弥补的后悔,告诉还年轻的女婿:“你是个男人,我知道很多时候你不想掺和那些婆婆妈妈的事,但你是个吃公家饭的人,基本的是非你肯定还是能判断的,该说话就要说话。这个家是你的,不是你妈的。你护着她,她才能在这个家待下去。你不护她,她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你也没好日子过是不是。道理就是怎么个道理,过日子不就图个舒服吗?”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他妈没欺负陈薇,都是事出有因,但那些曾经的画面闪过,他愣是没能说出口。 陈薇婆婆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听,即便陈秉光说得小声,她还是听见了,黑着脸过来说:“老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欺负你女儿了?你有什么证据?没证据的事别张口就来,显得没素质!” 陈悦进门到现在都没说话,此时她走上来,站在她爸旁边:“阿姨,我爸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说,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日子才能过好。我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您可以告诉我们家的人,我们来说她骂她,我妹在这里,要是受了委屈,我和我爸都不会不管,毕竟她是从我们家出来的。” 她说完看了她爸一眼,陈秉光配合地点了点头:“没错,我的女儿我自己会教,不用亲家母你费力。” 陈薇婆婆看着这父女俩,一个光着脚坐在那儿,一个不紧不慢地站着说话。她忽然觉得,这家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陈秉光来了,缩着脖子,话都说不利索。这个陈悦之前陈薇刚结婚的时候她来过一次,也是客客气气的。可今晚,他们像两堵墙,一左一右站在她面前,不高,但厚实。 周建国看自己老妈吃瘪,也不想他们再说下去,直接站起来:“爸,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我自己家里的事的,阿薇就在家里照顾孩子,你们也不用担心了。对了,你们吃饭了没,要不要给你们做点什么吃?” 这句话其实就是送客了,因为孩子又开始疼得哭了,家里哪有闲工夫给陈秉光父女俩做饭。 陈秉光和陈悦这个眼力见还是有的,陈悦直接说:“不用了,你们照顾孩子吧,我们先走了。” 陈秉光走到里屋门口,看了坐在床边陈薇一眼:“阿薇,你好好照顾孩子。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我跟你姐回去了。” 陈薇边哄着孩子边着急道:“爸,家里有拖鞋,你穿一双回去,别关着脚了。” 周建国也赶紧去鞋柜,他记得陈薇之前在超市给他买了一双新的,他觉得现在的还能穿,就一直没换,现在正好找出来给岳父穿回家。 周妈在后面快步过来:“找什么,就那双!” 周建国看着他妈指的一双本来要丢掉的老式拖鞋,他正犹豫,陈秉光也不在乎,很是自然的拿了过去:“这双挺好,正好穿着回去,谢了亲家母。” 陈薇看着自己的爸爸只能穿他们快要丢掉的鞋子,她心里难受,但为了能留下陪孩子,她不能再说话。这一刻,她再次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做家务看孩子不是价值,只有自己能养活自己,有收入,才有价值。 周建国有点不好意思,把两人送到了门口。 陈悦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出来的陈薇。陈薇抱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依偎着她,像两只终于归巢的小鸟。她忽然觉得,也许妹妹留下是对的。不是因为那个家有多好,是因为那两个孩子在那里。她不能替妹妹过日子,只能有限的替她撑腰,后面的路,还是得她自己走。 她朝陈薇点了点头,跟她爸进了电梯。陈薇眼眶发红,她知道,明天,她爸和她姐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应付得来,她也想跟他们并肩作战,想出一份力。但刚才姐姐已经跟她叮嘱过了,让她好好看孩子,不要再管祖屋的事。门缓缓关上,陈薇只能祈祷明天会有转机出现。 六十九章 醒悟 四 父女俩走回巷子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碎成一片一片昏黄的光。陈秉光穿着那双破拖鞋,脚踩在湿漉漉的沥青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很快又被渗出来的水模糊掉。 陈悦跟在后头,看着他爸那个佝偻的背影。她忽然想起自己出门时没带钥匙,今天是陈薇锁的门。 她想问她爸带了没有,可嘴里的那声“爸”就是叫不出口。在周家的时候,事情挤到眼前,那声“爸”脱口而出,没觉得多难。现在两个人走在淅淅沥沥的雨夜里,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拖鞋蹭地的声响,那个字就像生了锈,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推不出来。她试了两次,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好在她爸自己掏出了钥匙,铁皮门吱呀一声推开,他侧身进去,手还扶着门框,像是怕门弹回来撞到她,陈悦跟进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陈秉光没有像往常一样往沙发上一躺打开电视机,他站在院子中间,像是在想什么事,站了片刻,忽然转身进了厨房。 陈悦回屋换了一身干爽衣服,出来的时候听见水龙头响了,锅盖碰锅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雾。陈秉光正低着头搅面条,筷子在锅里打转,动作很慢,像是怕把面条搅断了。他的背影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那件皱巴巴的t恤上有一块深色的汗渍,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肩胛骨。 “爸,你干什么?”陈悦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爸”字不知怎么就从嘴里滑了出来,声音不大,可在这热气腾腾的厨房里,清清楚楚。 “煮面。饿了吧。”陈秉光头也没回。 他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又从冰箱里翻出两棵青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放在案板上切。青菜切得长短不齐,有的粗有的细,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也不匀,忽重忽轻的。可他做得很认真,每切完一棵,还把碎叶子拢到一起,用手捧进锅里。 陈悦看着她爸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她妈活着的时候,这间厨房里从来都是她妈的身影,锅铲碰锅沿,切菜的声音,油烟冒起来的声音。她爸从来没有进来过,甚至可以说,他连油瓶倒了都不扶。她小时候有一次打翻了酱油瓶,她爸坐在院子里喊“你妈呢,让你妈来擦”。 他在这间屋子里,让她觉得他像一个客人。可现在,他站在灶台前煮面条。 陈悦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找原因。她太了解他了,这么多年来,每一次她以为他要变好了,最后都发现是自己想多了。她下意识地想:他大概是太饿了,等不及她来做饭,自己下了面,顺带多下了一把,把她的份也下了而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觉得悲哀,她已经学会了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面条煮好了,陈秉光端了两碗出来,放在饭桌上。面里没有放鸡蛋,也没有放葱花,就是两碗光面,上面飘着几片切得歪歪扭扭的青菜。他把筷子递给陈悦,自己坐下来,低头就吃,吸溜吸溜的,吃得很大声。 陈悦也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面煮过头了,软塌塌的,没什么嚼劲,汤也淡了,盐放少了。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胃里空了一整天,需要一口热乎的把它填满。她低着头吃面,想着刚才在周家她爸说的那些话,想着他走在前面佝偻的背影,想着他光着一只脚站在雨里的样子。 吃着吃着,她眼里就蒙上了一层雾气。 “味道怎么样?”陈秉光主动开口,问一声不吭的陈悦。 陈悦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她爸。路灯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一道道沟壑。他的眼睛里有期待,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她说不好,又怕她说好是在哄他,陈悦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陌生得像是换了个人。 她张了张嘴,用力把眼眶里的雾气散开,带着一丝压下去的鼻音说:“挺好的。” “那就好,多吃点,你太瘦了。”陈秉光说完,把他碗里的汤也喝干了。 陈悦的筷子顿了一下,这是她爸第一次对她说这种话,带着一个父亲对女儿的身体才会有的那种在意。 她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嗯”了一声。那个“嗯”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生涩,像一把锈了很久的锁,忽然被人拧了一下,咯吱咯吱的,可居然开了。 陈秉光把碗放下,用袖子抹了抹嘴,再次开口:“阿悦。” 陈悦抬起头。 “明天你先离开家吧。” “我走哪去?”陈悦的声音有些哑。 “去逛逛街,去找朋友,去哪都行,反正别在家里。那些人来了,要是谈不拢……”他顿了顿,喉头上下滚了一下,“这事跟你没有关系。你出去躲躲。或者你干脆明天直接走吧,去哪个地方找个能提供食宿的工作。你一个大学生,不可能找不到工作的。” 陈悦皱起眉头。“那你呢?” “我肯定得在这里。”陈秉光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房子是你爷爷奶奶留下的,我不能让它在我手上没了。可我不能再让你被拖进来了。你在海城那边本来就不容易,回来还被家里的事缠着。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地也很辛苦,之前是我没做到位,以后你就过好自己就行,其他的,我来做。” 陈悦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猝不及防,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忍住。她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湿意往回压。 “我不走。” 陈秉光板起脸:“你听我的。那些人不跟你讲理,到时候出什么事谁都不知道。” 陈悦放下筷子,把两个碗收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背对着他,声音从水流声里透出来:“我没地方去。这里是我家,我不走。” 陈秉光知道大女儿脾气拧,从小就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想着明天一早再叫她走,到时候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推出门去。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明天再说。你今晚先收拾东西,我先去睡了。” 他走进自己屋里,电视机的声音又响起来。 陈悦把碗洗好,放进碗柜。她站在水池边,看着窗户玻璃上那层雾气,用手指划了一道,露出外面黑沉沉的院子。 她知道他爸想要赶她走是为了不连累她。说实话,如果她爸还跟以前那样,什么都只想着他自己,那她很有可能今晚就直接收拾东西走了。可自从知道那十万块的缘由之后,她爸好像就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从桥上奋力拉住想要往下跳的她们,从想尽办法为陈薇在周家撑腰,从他光着一只脚站在雨夜里对她们说“以后爸站在你们前面”。 这些事堆在一起,把陈悦心里那堵墙一点一点地推倒了。她恨了他这么多年,恨他窝囊,恨他偏心,恨他在她妈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没做。可现在,她忽然发现,恨一个人太累了,而释怀,只需要他真正地站出来一次。 她不知道明天那些人来了会怎么样,不知道房子能不能保住,不知道她还能在这个家住多久。可她不想现在走,不是因为真的没地方去,是因为这里有她放不下的东西,她爸还在这里,这个家还在这里,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七十章 房子 今晚注定难眠。 陈悦躺在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窗外的月光从纱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正好照着房顶上那道弯弯曲曲的裂缝。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明天那些人来了,怎么办? 她翻身坐起来,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担保人唯一住房,如果能让住房不被债主收走? 搜索出来不少信息,她把信息一条一条往下翻。有的说可以,有的说不可以,有的说要看情况。还有不少相关的条款显示出来,那些法律条文她看不太懂,那些字她明明都认识,但隔行如隔山,那些专业词汇连在一起她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什么“执行异议”,什么“查封、扣押、冻结”,她越看越糊涂,越看越焦躁。手机此时已经快没电了,她插着充电线继续看,眼睛越来越涩,眼皮越来越沉,可她不想睡,也不敢睡。明天那些人就要来了,她到现在都没个成章的办法,她爸那里肯定也没招。 不知看了多久,她翻到一个网页,上面写了一些相关的粗浅解答,末尾缀着“免费法律咨询”的广告字样,留了一个手机号。她犹豫了一下,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加了那个号码的微信。 她本以为这个时间太晚,估计得第二天上班才能咨询,没想到对方很快通过了。头像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的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浓眉,微微笑着,名字备注叫“吕杰律师”。 陈悦赶紧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打了一遍:担保合同的事,钱款的事,叔叔跑路不见踪迹不还钱的事,债主上门找他们的事,房子要被收走的事。 她打得很急,有些句子断了,有些字打错了,又撤回了重发。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是急明天那些人要来,还是急自己连一个像样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看她发完的那一大堆文字,对方回了一条信息:“您别急,我仔细看看。” 或许是对方专业律师的身份,或许是那句“仔细看看”,让人感觉他真的在认真对待这件事,陈悦之前那些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竟稍稍松了一寸。她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去客厅外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喉咙里冰冰凉凉的,可心里那团火还是烧着。她又接了一杯,仰头一口气喝完,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焦躁和恐惧一同吞下去。 等她再回到房间,手机震了一下,她急急点开,看到吕律师回了一长串文字。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最后盯着那一段话反复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四条,对被执行人及其所扶养家属生活所必需的居住房屋,人民法院可以查封,但不得拍卖、变卖或者抵债。 陈悦把这几个字念了出来:“可以查封,但不得拍卖、变卖或者抵债。” 她心跳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地点着,赶紧回了一条,问:“那我们可以不让催债人把房契拿走吗?” 吕律师回得很快:“能不能排除执行,要看具体情况。但你们可以提执行异议。如果这套房子确实是你们一家人的唯一住房,法院会酌情考虑。我刚才看了一下你发来的担保合同,有些条款不太规范。而且根据法律规定,对被执行人及其所扶养家属生活所必需的居住房屋,一般有特殊保护。” 陈悦又问:“那我们要怎么做?明天就有人要来收房契了。” 吕律师说:“建议你们去当地法院咨询,或者申请法律援助。我这边是公益法律咨询,可以帮你们分析一下案情。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方便的话,你把相关材料发给我看看?” 陈悦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对方是公益法律咨询,这相当于是免费的吧?免费咨询竟然半夜还在加班给她解答,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对那位律师的感激之心又多了一分。 她把那张担保合同的复印件翻出来,拍了照片,发了过去。 没过多久,吕律师又回复了:“这个担保合同,有些条款不太规范。你们是担保人,不是直接债务人。而且这套房子是你们的唯一住房。根据法律规定,如果对方真的要走到法律程序,法院在对唯一住房进行处置时,会严格保障被执行人及其所扶养家属的基本居住权益。你们可以拿这条去跟对方谈。当然,你们明天面对的不是法院,是债主本人,这可能会比较棘手。但至少你们心里有个底,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 陈悦把这段话看了好几遍,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有了一根线头。她不知道这根线头能不能牵出什么来,可它至少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完全赤手空拳的。 她发了一条感谢的信息过去。这个点,还有人站在远处,隔着手机屏幕,替她看那些看不懂的条文,替她想办法解决问题,这在处于困境黑暗中的她来说,就是雪中送炭。她不知道这个律师能不能真的帮上忙,可她至少抓到了一根绳子。 不知过了多久,陈悦闭上眼睛,听着主屋电视机的声音从门缝那边传过来,那嗡嗡声和她爸偶尔的一声咳嗽,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可现在律师给她支了一条路,这就代表他们还有希望。 陈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泛白,隔壁屋里电视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关了,她迷迷糊糊中听见她爸起来了,在院子里洗脸,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停了。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她听见他打开了院门,站在门口往外看,然后又关上门了。 陈悦睁开眼,再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十二。今天的天有点灰蒙蒙的,院子里的光线不太强,父女俩心里有事,都躺不住了。 陈悦起床,到厨房里淘米煮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雾。 她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一圈一圈的,心里在复盘昨晚吕律师说的话。一会儿觉得有底了:查封不是拍卖,房子不会直接被拿走。一会儿又觉得没底:那些人不是法院,不讲法律,他们只要房契。他们才不会管什么“生活所必需的居住房屋”。 她搅着粥,勺子碰到锅底,叮叮当当的,像她脑子里的那些念头,撞来撞去,没有一个落得下来。 粥煮好了,陈悦盛了两碗端到饭桌上放凉。粥凉得慢,她拿了两把勺子搁在碗边,等着。 七十一章 房子 二 陈秉光在外面溜达了一圈,从院外回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些的汗衫,头发用水抿过了,可眼睛还是肿的,眼袋垂着,下巴上胡茬青灰一片。他看见女儿已经煮好了早饭,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还是烫的,他烫得吸了口气,但没有放下碗,依旧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这一次,沉默不是之前的无话可说,是两个人都在想心事。陈悦在想吕律师的话,在法律上他们到底能站住几分理。陈秉光在想今天那些人来了,他该怎么挡。他想着一会吃完,就让女儿马上离开。 陈秉光等把半碗粥喝完了,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了:“阿悦,今天你”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杂沓的,急促的,带着一种来者不善的气势。陈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握筷子的手紧了又紧。陈秉光也站了起来,手撑着桌沿,碗里的粥晃了晃,洒了一些出来,烫了手,他都没有注意。 两个人死死盯着那扇铁皮门。 门没有响,脚步声走过去了,越来越远,是路过的。 陈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也不怕烫了。陈秉光也坐下去,端起碗,可他没喝,捧着碗发了好一会儿呆,才低头又喝了两口。 两个人草草吃完,陈悦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放进碗柜。 她站在水池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不出所料,一晚上没睡好加上急得肝火旺,一脸蜡黄色,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她看了几秒,关了水龙头,走了出来。 陈秉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她的行李箱从屋里推了出来,立在院子中间。他看了一眼从厨房出来的陈悦,指着箱子,语气不容商量:“赶紧把鞋换了,我送你出去。” 陈悦皱眉,站在原地没动:“我不走。我昨天晚上问律师了,我们这个情况,对方是没有权直接把我们的房子收走的。” 陈秉光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有一丝光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去:“你说的是真的?那律师今天来吗?” 陈悦有些无奈。“他来干嘛?我只是在网上咨询的人家。人家是律师,又不是我们家的保镖,哪能说来就来?” 陈秉光眼里那光还没亮起来就灭了,表情又暗了下去,甚至比没听到这个消息之前更暗了:那些人根本不讲道理,光靠他们一张嘴,说什么都没用。律师不来,根本镇不住那些人。那些人会把什么“法律”“唯一住房”当回事吗?他们只要房契。 “算了,先不管了。”陈秉光像是把自己心里那口气硬撑起来了,深吸一口气,把行李箱往陈悦面前推了推,“你先走。趁他们还没来,你先走。这事跟你没有关系,你出去了,我就安心。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都好说。” 他走过来,伸手去拉陈悦的胳膊,要把她往院门那边拽。陈悦被他拽着走了两步,站稳了,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正要说话,院门响了。 不是敲,是拍。手掌落在铁皮门上,砰砰砰的,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是要把整扇门拍倒。 陈秉光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下意识地把陈悦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她前面。 陈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看着他那件发白的汗衫,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她就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攥了攥,又松开了,她就这么看着那扇铁皮门,等着它被推开。 门被打开了。 门外站着的四个人,像一堵墙,把巷口的光线堵得严严实实。打头的是那个光头,花衬衫敞着怀,脖子上那条金链子粗得像拴狗的链子,晃得人眼晕。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t恤绷在身上,胸口的肌肉鼓鼓囊囊的,像两袋压实的米。还有一个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站在最后面,不声不响的,像一条躲在暗处的蛇。 光头男一进门,目光就四下扫了一圈。从院子扫到正屋,从正屋扫到厨房,最后落在陈秉光身上。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可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秉光,一个星期到了,房契准备好了没有?” 陈秉光站在那里,手有些微微发抖,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头上下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你听我说,这个钱,不是我欠的” “是你签的字!”光头男猛地打断他,声音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白纸黑字,你是担保人!陈秉添跑了,我们就找你!你今天要么拿钱出来,要么拿房契出来!没什么好商量的!” 陈秉光的脸白了白,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在那些追债人面前,弯了。 陈悦看着她爸那张灰白的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可至少比她爸稳:“这件事我们不是不解决,是在想办法。你们这样逼也没用!” 光头男把目光移到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想办法?想了一个星期了,想出什么办法来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陈悦脸上:“我告诉你,今天不拿房契出来,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 陈悦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想起昨晚吕律师说的那段话,那些她在手机上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的法律条文。她不记得原话,可她记得那个意思:房子是她们家唯一住的地方,谁也不能把它们拿走。 她提高音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在这剑拔弩张的院子里不要打颤:“我们咨询过律师了,我们家这套房子是我们一家唯一住的地方。法律规定,生活所必需的住房可以查封,但不能拍卖。你们今天就算把我们逼死,房子也拿不走。” 那几个人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光头男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横肉拧在一起,像是没料到这些个欠钱的竟然还想赖账。 七十二章 房子 三 光头转过头,看向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 瘦高个扶了扶眼镜,往前站了半步。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一盆冷水泼在陈悦头上:“你说的法律确实有这条。但是你搞错了一件事,你们家这房子虽然是唯一住房,法律上说的是‘不得拍卖、变卖’,但没说不能强制执行其他的措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悦的脸色变了变,光头男冷笑一声:“跟他们废话那么多干嘛?我就问一句,东西拿不拿出来?”他一挥手,后面那两个壮汉往前一站,像两堵肉墙,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陈秉光吓得腿都软了,膝盖打颤,身子晃了一下,可他想到了妻子对她的嘱咐,想到了自己在女儿面前说过他要做个合格的父亲,所以就算害怕,做父亲的,也不能再让女儿冲在前面。 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冲过来,挡在女儿前面:“你们别动她!你们要什么冲我来!”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可他没有退。 “冲你来?”光头男往前逼了一步:“行,你把房契拿出来!” “爸,你别拿,他们要是敢动我们,你就躺地上,反正下半辈子有人养了!” 这话成功激起光头的怒火,他骂了句粗话,刚要给他们点教训,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请问,是陈悦陈女士家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院子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连风都停了。 陈悦的心猛地一跳,她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喊了一声:“是!是我家!” 她绕过那两个壮汉,小跑到门口,拉开院门。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白t恤、黑色沙滩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手里捏着一个手机,屏幕还亮着。 陈悦看着他,愣住了。她不认识这个人。可那个声音她昨晚在手机里听到过。 “您是……吕律师?” 吕杰点了点头:“是我。”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个来势汹汹的人,眉头微微蹙起来:“这是……怎么了?” 陈悦还没开口,光头男已经走过来站在吕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律师?你哪个律师事务所的?” 吕杰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裤兜,可摸了个空,没带名片!他今天没穿那件白衬衫,也没带公文包,只穿了一条沙滩裤,裤兜里除了手机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抽出来,不紧不慢地说:“我姓吕,是金宸律所的。” 光头男看着他,嘴角又往下撇了撇。眼前人穿着短裤人字拖、连名片都掏不出来,说他是路边开摩的的他都信。 “他们欠我钱,我来收钱,这是我跟他们的事,你少多管闲事,赶紧走!” 吕杰没有在意光头的态度,他站在陈悦旁边,看着那几个人:“几位,我提醒一下,如果你们是通过合法程序取得的债权,可以走法律途径。这样私自上门威胁,是违法的。” “违法?”光头男的声音又大了,大到巷口都能听见:“你吓唬谁呢?他们欠钱不还才叫违法!” “我不是吓唬你。”吕杰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稳得很:“《民事诉讼法》里明确规定,以暴力、威胁或者其他方法阻碍司法工作人员执行职务的,法院可以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你们虽然没有阻碍法院执行职务,但私自上门威胁、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这种行为在法律上也是不被允许的。” 光头男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你少在这胡说八道!你再多管闲事,信不信我连你一块收拾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了起来。那个拳头很大,骨节突出,像一块被磨圆了的石头。陈秉光吓得抖了抖,陈悦的手也在抖,可她还是冲上前:“他是律师,你不准动他!” 瘦高个也在后面拉了拉光头男的袖子,压低声音:“算了,别把事情闹大。” 光头男甩开他的手,瞪着吕杰:“怎么着?我们来拿该拿的房契就是闹事?他们欠钱不还就有理了是吧?” 光头男眼睛里的火都快烧出来了,可他终究没有再对吕杰怎么样,他不傻,有风险和麻烦的事,他也不想招惹。 吕杰站在那里,他不算高,也不壮,但面对比他高比他壮的光头,他也没怕,只是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跟一个正在气头上的人讲道理。 “欠债当然要还钱,陈秉添作为债务人,他有义务还钱。既然他暂时找不到,陈秉光作为担保人,也有责任。但是我建议你们协商一个还款计划,比如分期还款,每个月还多少,直到债务人把剩下的钱还完。大家坐下来商量,吵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互相体谅,没必要这样来硬的。” 光头男盯着吕杰看了几秒,又盯着陈悦看了几秒,最后把目光落在陈秉光身上:“行。你之前每个月还三千八,不够。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再加五千。八千八,一分不能少。不然,免谈。” 陈秉光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千块,他一个快七十的老头,上哪去弄五千块?他一个月退休金才三千八,全给了他们还不够,还要再加五千。他去抢?他去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破拖鞋,看着脚拇指的地方凸起的那块磨得发亮的鼓包,没说话。 吕杰转向他:“阿叔,你现在每个月的收入是多少?” “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陈秉光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全给他们了。” 陈悦愣了一下。她想起她爸之前问她每个月要一千块的事,她以为他自己有退休金还找她要钱是故意在折磨她,原来不是。原来他把退休金全给了那些人,自己一分钱都没留,他问她要钱,是真的没钱吃饭了。 七十三章 房子 四 “家里还有没有其他收入?”吕杰又问。 陈秉光摇了摇头,陈悦接过话,声音有些哑。“我目前没有工作,刚回来。我妹那边,自己也有家庭负担,没工作,帮不上忙。” 吕杰在心里默算着,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光头男:“根据法律规定,在保留被执行人和所扶养家属基本生活费后,剩余部分可以用于偿还债务。陈叔现在每个月把全部退休金都给了你们,自己一分钱没留,这不合规矩。你们也看到了,他们家的状况,两个女儿都还没稳定工作。你们要的五千块,不是小数目。这样吧,让他们先按原来的三千八还着,其他的,等他们找到工作之后再说。” 光头男的脸沉了下来:“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还价。”吕杰跟他解释:“是依法办事。” “我不管你什么屁的法,今天要是不按我说的每个月多还五千,这事没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双方谁也不退让,空气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光头气势汹汹,今天要是不答应下来,是不可能走的,吕杰犹豫再三,转头跟陈悦说:“按照相关法律实践,在保留被执行人和所扶养家属基本生活费后,剩余部分可以用于偿还债务。你和你父亲如果一起出去找工作,每个月赚的钱你们先留出自己必要的生活费用,剩下的用来还债,你觉得能凑够五千吗?” 陈悦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或许下一刻,就有人上门将她带走了。 她转头看向陈秉光,她没法答应下来,因为她无法确定,所以这个钱,得她爸自己来赚,不然根本撑不了。 陈秉光不知道女儿心里的担忧,他看女儿看他,以为女儿的意思是这件事是他导致的,理应他来担责。陈秉光心里也打鼓,他想留下这房子,想赶紧把这事给平了,眼下应下来就是最好办法,至于能不能赚够那么多,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 他一咬牙:“行,就这么办。但要从下个月开始,这个月我是一分钱都没有了。” 吕杰看向要债的人:“几位,你们觉得怎么样?” 瘦高个在后面又拉了拉光头男的袖子,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光头男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按你们说的,这个月先三千八。但是”他伸出食指,在空气中点了点:“下个月开始,每个月都要准时。晚一天,就别怪我不客气。” 陈秉光跟陈悦对视一眼,陈悦心里虽然担忧,但眼下也就只能这样了,她没在吭声,只朝吕杰点了点头。 光头男盯着那父女俩骂骂咧咧了好一会,才转过身,一挥手:“走。” 那几个人跟着他,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陈秉光慢慢滑坐到石凳上,他的腿还在抖,手也在抖:“走了……终于走了。” 陈悦转过身,走到吕杰面前:“吕律师,谢谢您。今天要不是您来了,真不知道会怎么样。我真的没想到您会专门赶过来,太感谢了。” 吕杰对着不知如何说出感激之情的陈悦摆了摆手:“我其实就住在前面的那个小区,昨晚看完你的资料,我看到地址才发现就在家附近。今天我正好休息,刚才出门买东西,正好路过,想着再过来跟你说说情况,没想到正好遇上要债的人。” 他顿了顿,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其实我上个月才拿到实习证,以前在别的行业转行过来的,你这是我实习以来接触的第一个案子,也不算案子,就是咨询。我怕自己昨晚回答得不周全,想当面跟你们说清楚。” “吕律师,不管怎样,今天要不是你,我们家这房子可能就真的保不住了。以后我们有法律问题,还能再请教你吗?”陈悦是真心感谢眼前的热心律师。 吕杰点了点头:“可以的。” 陈秉光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吕杰面前,伸出那双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黑垢的手,紧紧握住了吕杰的手:“吕律师,谢谢你。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吕杰怪不好意思的:“千万别这么说,我也是碰巧遇到。后续的事,就得你们自己想办法了。没什么那我就先走了。” 陈悦送他到巷口。 吕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陈女士,你们现在最重要的,除了找到陈秉添,还有尽快有稳定的收入,这样才能保住房子,一步一步来,别急。” “我知道的,谢谢你吕律师。” 吕杰挥挥手走了,陈悦站在巷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昨夜的积水已经干了,沥青路被晒得发亮。她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一片一片的,慢慢地往南边飘。 她忽然觉得昨晚的乌云密布,在这一刻,已经消散了。虽然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每个月多赚出五千块来,更不知道这房子能保多久,可今天保住了,这一刻他们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对于自由一刻是一刻的她来说,就是值得高兴的。 陈悦转身走回院子。 院门还敞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她看到她爸还坐在石凳上,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想到她爸刚才站在她面前,让那些人冲着他来的样子,陈悦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爸以前遇到事,第一反应永远是躲。躲进牌桌,躲进酒瓶,躲进电视机里那些枪炮声轰轰的抗战剧里。可现在,不知是没法再躲还是真的意识到了自己是时候要撑起这个家了,这一次,面对那些讨债的,面对着每个月要多还五千块的窟窿,他没有再躲。 陈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陈秉光抬起头,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才那场对峙留下的灰白色,他看着陈悦,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眼神里有期待,期待她能自己先说点什么,比如,说她会留下来一起想办法。但同时心里又有些愧疚,愧疚自己六十多岁了,还想着把女儿拖进这个泥潭。这两种念头在他心里打架,打得他脸上的皱纹都拧在了一起,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七十四章 赚钱 陈悦心里的思虑不比陈秉光少,昨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脑子里反复转过的那些念头:如果留下来帮她爸守住这个家,她能守多久?她现在做梦都梦的是她被抓,她逃跑的情景。她无数次都在梦中惊醒,在黑暗中她边擦着冷汗,边疯狂跟自己脑子的思绪做斗争。一个告诉她“你迟早要被抓的,跑吧”,一个说“你能跑哪去?跑到哪不一样是躲起来等着被抓?” 她捂着头缩在床边不知道该怎么选,她只知道,她跑不动了。不是身体跑不动,是心里跑不动了。从海城跑回桂城,从那个出租屋跑回这间老屋,她以为跑就能解决问题,可问题从来不会因为跑就消失。它们像影子,跟在她身后,她跑得越快,它们跟得越紧。 “爸。”她想了很久,终于开口:“下个月的钱,我们一起想办法。” 陈悦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对她来说,都有千斤重:“我先在桂城找份工作,先干着。” 陈秉光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那点亮光还没落到实处,就被她下一句话浇得晃了晃。 “但我随时可能会走。” 陈秉光愣住了:“随时会走?去哪? 陈悦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辆破电动车上,看着车头上那块被按下去又翘起来的胶带,在风里一掀一掀的,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回海城?”陈秉光试探着问:“还是去别的地方?” “现在还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陈悦淡淡道。 陈秉光默了两秒,想到大女儿还有个男朋友刘同,两人已经谈了好多年了,她男朋友在海城,女儿如果想回海城也能理解,但让陈秉光有些意外和奇怪的是,他刚才问她是不是去海城,她却说不知道? 陈秉光想起刘同上次来家里吃饭的样子。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记得是在国庆节期间,陈悦带那个小伙子回来住了两三天。小伙子长得斯文,戴一副银框眼镜,进门就叫“叔叔、阿姨”,手里拎着两盒茶叶、一袋水果,礼数周到。 陈悦跟她妈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刘同还挽起袖子要帮忙,陈悦不让,他就站在厨房门口陪着聊天,问东问西的,嘴甜。陈秉光和老婆当时都觉得,这个小伙子还可以,配得上他们的女儿。唯一让他们不满意的是,问到什么时候结婚,小伙子总是说“等考上编就好了”“快了快了,就差最后一哆嗦”。他老婆私下跟他抱怨说,已经考了三年了,再考不上,陈悦还要等多久?再等就成老姑娘了。还说要是刚认识不久就结婚,现在他们的孩子都快上小学了。 为这事老婆也跟女儿提过,可陈悦愿意等,还让他们不要再问刘同,免得给他增加压力,看到女儿这么维护刘同,他们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你跟刘同……怎么样了?”陈秉光像是在问一件不太敢碰的事:“什么时候结婚?” 陈悦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那个名字从她爸嘴里蹦出来,像一颗石子砸进了一潭死水,溅起的不是涟漪,是泥。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脑子里闪过刘同的脸,刘同的声音,刘同倒在地上,血染红了他头发和后背的样子。她的胃忽然翻了一下。 陈秉光没看到女儿已经发白的脸,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刘同那个人,看着还蛮靠谱的,就是那个工作一直定不下来。你妈在的时候老念叨,说他什么都好,就是工作是个问题。一个男人,让女人等他一年两年行,等三年四年……”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不过你愿意,我们也不好多说。你现在工作没了,他那边怎么样了?他那个编考上了没有?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 陈悦没有回答,她咬着牙关,脸上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青灰的白,像什么东西在溃烂。她的嘴唇在抖,被她咬住了,没有让那抖扩散到整张脸。 陈秉光终于抬起头,看到女儿的样子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悦控制住自己的脸部肌肉,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以后不要跟我提刘同,我们分手了。” 陈秉光的眉头皱起,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了。 “分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女儿这样,又咽了下去。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又攥紧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他为什么跟你分手?” 陈秉光的声音有些硬了,像是在压着什么。 “不合适。”陈悦也在压着自己的情绪。 “不合适?谈了十年,现在说不合适?”陈秉光的嗓门忽然大了起来:“他耽误了你这么多年,一句不合适就完了?他电话多少?我给他打过去,我倒要问问那小子,你被耽误的十年他打算怎么赔!” 陈悦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爸,那眼神里不是愤怒和气恼,是害怕。是一种被逼到了墙角、无处可逃的恐惧。 “别给他打!”她的声音有些急,急得不正常:“没有号码,我早就删了。” 陈秉光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盯着女儿的脸,盯着那双躲闪的眼睛,盯着她嘴角那道因为用力抿嘴而发白的印子。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有事情瞒着他,大概率不是“分了”这么简单。 “那你还回海城吗?”陈秉光再次问。 陈悦没有回答。 “你刚才说,你随时会走。”陈秉光把话又说了一遍:“你走去哪?你在海城已经没了工作,现在又分手了,你为什么要走?” 风吹过来,院墙边的树上叶子沙沙响。 “不知道。”陈悦的声音木木的:“该走的时候就走了。” 她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逃犯是没有方向的,他们只有背影。 陈秉光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像是藏了很多事的脸,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他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陈悦不会说的,她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就硬撑。他以前觉得挺好,至少不麻烦他,现在他知道了,这是她不信他,她不信他能帮她,不信他愿意帮她,不信他能当一个合格的父亲。 七十五章 赚钱 二 陈秉光用力搓了搓脸,把那层灰白色从皮肤底下搓出一点血色来。他想耐心地跟女儿说几句话,像那些电视剧里的父亲一样,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轻轻地递过去,可他不会。 他这辈子都没学会怎么跟女儿说话,以前是懒得学,现在是想说,但舌头不听话。 但在笨拙,他还是得张口:“其实……桂城这边这些年发展得也挺好的。”他的声音有些干,像是从砂纸上刮下来的:“虽然没有海城那么发达,但你大学毕业,有本事,在桂城也能找到不错的工作。好过你一个人在外面,也没人照应……” 最后一句话让陈悦心里动了一下,她看着她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眼眶下面那片青黑,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死皮,一层一层的,像干旱了很久的土地。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堵得太久了,想要打开一个口子,把那块堵了几个月的大石头搬出来。她想告诉她爸,她在海城杀人了。她想告诉他,她每天都在等警察来抓她。她想告诉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害怕,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个人躺在血泊里,梦见自己站在高铁厕所里发抖的样子。她想说:爸,我好累,谁能救救我。 可她不能说,也知道没人能救她。那些压在她心里的话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可每一个泡破掉之后,她选择把它们咽回去了,只是咽得很用力,让她喉咙发疼,眼眶发红。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先找工作,走一步看一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还有没有以后,谁知道呢?她走进屋里,低下头,打开手机,不再看他。 陈秉光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女儿已经在用刷手机来拒绝交流了,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眉头上那些疲惫的纹路照得很清楚。他把嘴合上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水泥地发白。院外树上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叫得像要炸开。陈秉光依旧自己坐在院子中间,他爸手插在口袋里,里面空空的,比脸都干净。 他把手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他知道自己得想办法去找钱了,他得出门去,不能在家待着。 可他能干什么?他六十多了,常年抽烟让他走几步就喘,腰也不太好,他没有技术,没有文凭,没有门路,现在的他,只能去看看外面有没有那种日结的,他能干的体力活。 陈秉光跟女儿说出去转转,便拉开院门走了。 走出巷口,沿着新街一路往北。街边的铺子开了大半,粉店的酸笋味飘了半条街。他走到一家街边的小超市门口,看见门口堆着几箱饮料,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往店里搬货物,旁边一块板子上写着招理货工。 “老板,要不要人帮忙搬货?”陈秉光站在门口,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中年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花白的头发扫到他微微驼着的背,又扫到他脚上那双破旧的拖鞋。 “叔,你多大年纪了?” “六十……六十多,但我有力气,扛这些东西都是毛毛雨。” 男人呵笑一声,摇了摇头,抱起一箱饮料转身进了店。 陈秉光赶紧快走两步跟进去:“你别不信,我现在就搬给你看看。” 男人赶紧阻拦:“啊叔你别搬了,一会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可负责不了。我们这米面粮油都不轻,年轻人都可能闪着腰,你干不了,你再到别处看看吧。” 陈秉光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玻璃门关上了,自己的影子映在上面,瘦瘦的,歪歪斜斜的。 他叹了口气,原本跃跃欲试的双手只能相互搓了搓,遗憾转身走了。 他一路向前,又走到一家小吃店门口。 此时快到午餐时间,店里坐满了客人,老板娘一人用托盘端着四碗粉从厨房出来。厨房料理台那还堆着不少外卖盒子。 陈秉光站在门口,像是看到了希望。他搬不了重物,送点外卖总可以吧?这种小粉店一般都是自己店里的伙计送吃的,送的也是这附近的街坊邻居,这活他能干。 “老板娘,你们要不要人送外卖?我就住这边的,熟路。” 忙得焦头烂额的老板娘看了他一眼:“你有电动车吗?” 陈秉光挠了挠头:“有,就是坏了,还没修。” “那就是没有呗,我们要马上能送货的,不能就算了。”老板娘说完就又忙着进去拿粉了,压根顾不上陈秉光。 陈秉光知道自己那台车修好最少也要大几百,他送这个外卖一个月都不知道够不够修车的钱,他站在门口,看着灶台上那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咽了一下口水,走了。 太阳越来越烈,晒得他头皮发疼。他沿着街边走,走到一处树荫下站了一会儿,又继续走。从他住的这片区域街道走到附近更繁华的区,一路上只要人家店铺门口贴着招工的,他都问一嘴。五金店他问要不要人搬货?修理铺问要不要人打杂?早餐店要不要人洗碗?可是那些店没有一家要他的。有的嫌他老,有的嫌他没技术,有的看了看他的手,摇了摇头。 实在走累了,陈秉光蹲在路边,头顶有点树荫,他的嘴唇在太阳下晒得发干,旁边有个连锁的餐饮店,他实在忍不住了,进去讨了一杯白开水,一口气喝完,这才觉得冒烟的嗓子好了些。 他已经很多年没工作了,也很多年没去找过工作了,他之前以为找体面高薪的工作难,而他如果想找点糊口的体力活,那都是分分钟的事,只是他自己抹不开面子,不愿意去干那些不体面的活而已。 但现在他终于看清,那些他看不上的活,他想干也干不上了。这一刻,他才深刻体会到,这些年他之所以能过得优哉游哉,全是妻子在撑着这个家。他之前一直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在家里作威作福也好,不停强调自己是一家之主也好,都是以为你不想承认,但现在,现实让他无可否认。 七十六章 赚钱 三 自己逃避的东西,或早或晚,总归要还上的。陈秉光觉得自己下岗后那么多年一直在逃避的找工作赚钱,如今老了老了,总归还是得要去补上这一程,想想还真是命啊。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继续走。 一路上,他忽然想到陈悦在海城上班的那些年,他不知道她被辞退后她是怎么过来的,他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他一直以为她过得很好,以为她在大城市吃好的穿好的,现在他终于知道了,每一个在外面讨生活的人都不容易,尤其是在知道女儿被公司裁了,还被那个男人分手,又加上亲妈不在了,想来她当时会是怎样的绝望? 可他这个父亲,什么都没帮上忙,还想尽办法想从她那要钱,他再次沉沉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赚到钱,留住这个房子,因为这是他现在能给女儿唯一的安身的地方了。 陈秉光脑子里塞着各种想法,走到一条街口,忽然看见一家卖烧鸭的店门口围了好几个人,地上被翻得乱七八糟,污水的味道在这个闷热的午后尤其刺鼻。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系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正蹲在地上,用手指着一个下水道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陈秉光凑了过去,听见他在说:“……妈的都堵了好几天了,臭得要命,找人来通,说好的价钱,我地都刨开了,来了又嫌钱少!” 旁边一个老太太说:“你给多少钱?” “三十。” 老太太撇撇嘴:“这么热的天,还这么臭的活,你只给三十,哪个会干哦。” “三十还少吗?我卖两三只鸭子都赚不到三十!” 人群中不少人在摇头,都劝他多加点钱,不然真的太臭了,街坊邻居也受不了。 胖老板估计是被刚才那个说话不算数的工人气到了,也是个犟脾气:“就三十,我就不信没人愿意干,没人干我就自己干!” 陈秉光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污水管道口。黑乎乎的,上面还糊着一层厚厚的黏腻的油污,苍蝇在上面爬,一股让人反胃的臭味从里面冒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他皱了皱眉头,往后退了半步。陈秉光这辈子都没想过要干这种活。可下一秒,他想起那个每个月要还的钱,想起妻子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要他照顾好两个女儿,他咬了咬牙,还是迈出了脚步。 “老板,这活我来通。” 胖老板上下打量他:“三十块,不加钱!” 附近看热闹的人看着这老头,有人说他年纪大了,干不了。有人说这活太脏了,劝他别干了,等会弄伤就不好了。有人说三十块太少了,劝他再跟老板谈谈价格。 他都没听,直接说:“我干!” 烧鸭店老板抬起头,看着他,语气柔和了些:“阿叔,你能行吗?这活又脏又臭又累,你可想好了。” 陈秉光看了眼那污水管,接过老板手里的工具:“放心,保证给你通好。” 陈秉光把拖鞋脱了,光着脚踩在地上。他蹲下来,套了双老板递来的老旧胶皮手套,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管口的位置。油腻腻的,滑不溜手,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睛发酸。他把手缩回来,转头透了几口气,又转回来把手伸了进去。 旁边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 有人说“这老头真行”,有人说“三十块钱也干,这么大年纪了,不容易啊”,有人说“阿叔你戴个口罩吧”。陈秉光都没有听那些声音,他蹲在那里,鼻腔已经被臭气给熏得没了嗅觉,连带着脑子都有些懵呼呼的。 他把手一点一点往里探,摸到了一团堵住管口的东西。黏糊糊的,像是一团烂布,又像是凝固的油脂。他抠了几下,没抠动。 他把手抽出来,从老板手里接过那根铁钩子,重新伸进去。钩子钩住了那团东西,他用力往外一拽,下一秒,一股黑水涌出来,溅了他一身。 衣服上、裤子上、脸上,全是污水。臭的,刺鼻的,让人作呕的臭味。旁边围观的人捂住了鼻子,往后退了几步。 陈秉光没有退,反正衣服已经脏了。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滩黑水顺着管道口流下去,越流越慢,越流越清,最后变成了涓涓细流,通了。 他笑了笑,用手臂抹了一把额头上几乎要流进眼睛里的汗水,站了起来。 陈秉光浑身上下湿透了,散发着令人掩鼻的臭味,但他已经闻不到了。他的腰弯久了,有些直不起来,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挺直。看着那些变清澈的水流,他竟然生出一种微微的成就感。 “阿叔,你可以啊。”烧鸭店老板把三十块钱递过来,是三张十块的,皱巴巴的,还带着油渍。 陈秉光接过去,攥在手心里,这三张钱让他觉得心里无比踏实。旁边有人笑了,有人摇头,都觉得他吃亏了。 他没有看他们,他把那三十块钱叠好,塞进裤袋最深处,拍了拍。 “叔,你身上脏了,进来洗洗吧。”烧鸭店老板指了指里面的水龙头。 陈秉光道了谢,进去把脸和手,以及身上的脏污都洗了洗,然后穿着那双破拖鞋往家走。踩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他心里高兴,没注意路过他的人都捂住了鼻子。 就算看到了,他也不在乎,这一刻,他没有觉得丢人,这是他用自己的能力赚来的,他攥着裤袋里那三十块钱,心里有了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的踏实感觉,是一种他发现自己还能干活,还没老到什么都干不了,还能赚钱养活自己,养活这个家的兴奋和踏实,哪怕 要把手伸进那些又脏又臭的地方,把堵住的东西掏出来。哪怕这不好看,不体面,可它能赚钱。它不需要学历,不需要技术,它只需要他弯下腰。 即便只有三十块,但这也是他靠自己赚来的,今天能赚三十,明天可能就有六十,后天九十…… 一个六十多的人,背这个想法弄得满身充满干劲,觉得自己未来可期,正是闯的年纪。 七十七章 窄门 一路兴致高涨的走到自家巷口的时候,陈秉光忽然停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往另一侧的菜市场走去。 此时已经是下午,很多小摊小贩都开始理货,迎接四五点的人流采买高峰期。陈秉光他走到一家熟食店,挑挑拣拣,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猪耳朵。老板称了称,跟他说了句:“二十六块。” 陈秉光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那三张油腻的十块递过去,老板迅速找回他四块,又飞速的问一句:“要不要切?” 陈秉光摆摆手:“不用。” 老板切肉的砧板外面围着一圈不锈钢挡板,客户在外围是看不到里面切的情况的,陈秉光怕这老板偷偷给他克扣下几块耳朵肉,毕竟这一个耳朵本就不多,少一块他都心疼。 他把猪耳朵小心装进塑料袋里,提着往家走。陈秉光虽然肉疼刚赚到的钱没焐热就花出去了,但他记得陈悦小时候爱吃这个,每次她妈买了,她能多吃半碗饭。 想到女儿今晚吃到猪耳朵的样子,他脚步都轻快了不少。陈秉光胸口像是有一小团火苗,扑闪扑闪的,虽然他兜里那三十块钱还没焐热就花得差不多了,但想到女儿一会看到好吃的高兴样子,他那点心疼就被什么东西盖过去了。 此时陈悦在家里把简历投出去之后,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总感觉坐立不安。 刚才她爸问刘同的事,到底还是让她心绪不宁了。 那些一直深埋心里的恐惧,在她爸说要给刘同打电话的一刻,被彻底激发出来,她当下真的生出了立马逃离的念头。 但眼下这情况,她根本没法走,也知道,逃到哪,都逃不掉。 简历发出去没回音,为了不再继续胡思乱想,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有什么可以收拾洗刷的,她把自己昨晚洗好的外套收下来,叠好,放回屋里。又去厨房来回倒腾,她看了一眼时间,她爸出去的时间不短了,还没回来。 她不知道她爸有没有刘同的电话,她有些担心她爸会出去偷偷给刘同打电话,她觉得快被这种猜测搞疯了,犹豫再三,陈悦决定给她爸打电话,让他赶紧回家。 电话铃声刚响了第二声,陈悦就听到这铃声好像穿门而入了,一抬头,果然看到她爸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陈秉光刚进门,就看到陈悦从屋里冲出来。她的脸色不太好,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像是一肚子火,烧得她整个人都绷着。 “你去哪了!”她的声音有些急,急得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不对。 陈秉光一怔,刚要说话,就看到陈悦捂着口鼻,皱眉瞪他:“你身上什么味道?” 她爸身上一股熏人的臭味,不是巷口粉店的臭酸笋味,是一种说不清的、黏腻的、让人反胃的臭味。 陈秉光这才后知后觉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拖鞋上还沾着东西,衣服上也有没洗干净的点点黏腻的黑污渍,仔细一看,他头发上也有不少。整个人像是在臭水沟里泡过一样,隔着好几步远,那股味道就冲了过来。 “哎呀,我一会去洗洗,我刚才去给人通下水道管子弄到身上了。”他边走进来,边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也不恼,脸上反而带着一种陈悦很少在她爸脸上看到的……高兴。 “通下水道?”陈悦一下没反应过来。 陈秉光举起手里的塑料袋,在陈悦面前晃了晃:“我买了猪耳朵,你以前最爱吃的。”他的声音因为走得太快有些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兴高采烈。 陈悦一怔,看着他满身的污点,看着他湿透的衣裤,看着他脱掉拖鞋后被污渍塞进去发黑的脚指甲盖,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到嘴边的“你去哪了”,“你到底有没有给刘同打电话?”,“你怎么弄成这样”,……那些在喉咙里滚了半天的质问,一个字都没出来。 陈秉光没注意到女儿的表情,他走进厨房,把猪耳朵放在案板上,然后去洗了手,再去换了身衣服,看女儿还怔怔坐在那,桌上也没有菜,知道女儿中午估计也没吃饭,他急着去做猪耳朵,干脆也先不洗澡了,直接开始在灶台前忙活。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菜了,切了长短不一的葱姜蒜,把猪耳朵切成尽可能的细丝,又炒了一盘鸡蛋。厨房里叮叮当当的,油烟冒起来,把他身上的臭味盖住了大半。 陈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忙活,油烟冒起来,葱姜蒜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她想起以前她妈也这样站在灶台前,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切菜的声音。她爸那时候在干什么?在院子里抽烟,或者在巷口下棋。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轮到他站在这里,给她做饭。 她思绪很乱,心里依旧担心她爸有没有给刘同打电话,猜测着他刚才应该没时间去管她的事,但她听不到确切的答案,又没法真的确定,但又怕要是她等下一问这事,她爸还更上心来劲了。 正寻思着怎么说,她爸把菜端上桌,跟她说:“去盛粥,拿碗筷。” 陈悦站起来,走到厨房,盛了两碗她今天早上煮的粥,坐在桌边。她看着那碟猪耳朵,切得粗细不匀,有的厚有的薄。 陈秉光一脸期待,搓了搓手:“快尝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了。盐放多了。但她没说,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陈秉光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声音有些紧张,像是在等一个判决,问说:“好吃吗?” 陈悦没有抬头。“嗯。” 陈秉光如释重负地坐下来,自己也盛了一碗粥。他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转了几圈,咽下去了。 父女俩都没吃午饭,此时也是真饿了,都埋头吃饭。粥在碗里冒着热气,那碟猪耳朵的辣味蒸得满屋子都是。陈悦垫了垫肚子,像是漫不经心地开了口:“爸,你除了去通下水道,还干嘛了?” “干嘛?到处转找活啊。”陈秉光低着头喝粥。 “转哪了?” “街口那边,附近商业街,走了一圈。” 陈悦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再问,可她的身体没有放松下来,肩膀依旧微微绷着,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泛白,像是还有什么话压在舌头底下,等它自己浮上来。 七十八章 窄门 二 陈悦的碗已经空了,粥喝完了,那碟猪耳朵她都没怎么吃,在她爸一再催她吃的声音中,她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着,味同嚼蜡。 她整个人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飘着,眼睛看着桌上那碟菜,可目光没有聚焦在哪里,散散的,浮浮的。 陈秉光坐在对面,擦了好几次嘴,那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圈,就等着女儿问他一句“这猪耳朵哪来的”,他好顺理成章地把自己今天干了什么大好事说出来。 可陈悦似乎一直心不在焉,眼神没个定处,筷子夹起菜又放下,像是屋子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扯着她的注意力。 陈秉光等了又等,等到女儿饭都要吃完了,他终于自己憋不住了,放下碗,语气尽量放得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开水锅里的气泡,扑腾腾地止不住往上冒。 “这猪耳朵还不错吧?是我今天帮人通下水道赚来的,一共三十块。” 他说完这句,就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看着陈悦,等她露出惊讶的表情,等她眼睛里亮出一点惊讶赞赏的光。 可陈悦只是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夹起一片猪耳朵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含混地“嗯”了一声。 陈秉光心里那团火苗被这声“嗯”浇了一下,没有灭,可它缩了缩,不敢那么旺了。但他停不下来,话头一旦开了,就算陈悦不吭声,他也根本收不住,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就在街口那家烧鸭店,污水管堵了好几天了,我走过去的时候臭得要命。老板只出三十块,没人愿意干,我看没人干,我就干了。” 他说着说着,似乎又回到了当场,自己先激动起来,嗓门也大了:“我跟你说,以前在农场的时候,这种事我干多了。那时候住的房子下水道三天两头堵,都是我自己通的。拿根铁丝弯个钩子,伸进去捅几下就通了。农场的下水道比城里的难通多了,有时候冬天堵得厉害,还得拿开水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团火,是那种快要灭了的灯芯忽然被风拨了一下,又重新燃起来的光亮。他像是找到了一条活路,就像是已经报废了的零件,忽然又能动了。 陈悦看着她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点亮光,她见过那种光。在海城她刚拿到offer的时候,在那些熬了无数个夜终于把项目做完的时候,她也曾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眼里出现过。 她能感受到她爸这些年第一次靠自己赚钱的激动,但此刻的她,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中,累得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替他高兴。况且她并不觉得去通污水管是可以长期干的活,无非就是碰到了就干一单,不具备长期干的潜质。她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把这件事全都考虑了一遍,再说他爸这人的本性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所以她也没有什么可多说的。 “我觉得这个活我能一直干,我明天就再去找找,有没有人要通管道的。”陈秉光越说越觉得这是条光明大道。 “你去哪找?” 陈秉光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去街上啊,今天不就是在街上找吗?” 陈悦就知道他压根没什么章程,这大街上乱转,能找到吗?但她爸高兴,她也不想阻拦。 陈秉光实在憋不住了:“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活?干个半小时,就能拿现钱。我一天要是通个十个八个的,这不就是几百块到手了?” “那你也得找到那么多活。”我吃饱了。”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 看她背对着他,陈秉光嘴里的话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想想也是,他出门那么多次,遇到管子堵的也没几次,哪来那么多活? 想到这活只能看运气,他眼里的亮光渐渐熄灭,叹了口气,算了,明天出去转转,看看有什么其它活吧。 陈秉光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碟还剩两片的猪耳朵,把它端起来,自己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着。 味道咸中带辣,和他以前吃过的任何一个猪耳朵都没什么区别。可他觉得,这就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碟猪耳朵,不是因为它好吃,是因为它是他用自己赚来的钱买的。是他蹲在污水管旁边、被臭水溅了一身、赚了三十块钱买的,就算再不好吃也是最香的。 陈悦站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她没有洗碗,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水从指缝里淌过去,流进下水道。 她又想起刘同的事,她爸今天应该没打电话吧?他满脑子都是通下水道的事,应该没空去想刘同的事,可她不能确定。而这不确定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看不见,一动就疼。她不敢问,问了就等于提醒他“你还有个电话可以打”,此时的她只能忍着百爪挠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装作自己一点都不害怕。 她把碗洗了,擦干,放进碗柜。她站在水池边,伸手把镜子上的水汽抹掉,自己露出来了,这张脸越发憔悴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关了水龙头,从厨房出来。 陈秉光已经把那碟猪耳朵吃完了,碟子空了,干干净净的,连辣椒渣都拨干净了。他正在收拾桌子,把碗筷叠在一起,准备端进厨房。他看见陈悦出来,抬起头:“阿悦,你工作的事有眉目了吗?” “在找。”陈悦的声音有些干,“投了几家,等消息。”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没底的。她知道现在的就业市场情况,现在AI的功能越来越强大,很多基础工作已经不需要招人了,就算招,职位也极少,且需要一人负责多职,她根本没信心能快速找到。 陈秉光倒是坚信女儿在海城多年的工作经验,在桂城找个普通工资的工作肯定没问题,他打了个饱嗝,跟女儿说:“你不用着急,我明天再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活,你就好好挑,挑个工资高点的好工作。” 七十九章 窄门 三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在地上,把巷口那排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秉光吃完了饭,把那碟空了的猪耳朵端去厨房洗了,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便趿拉着那双破拖鞋往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看陈悦没说话,他转头朝屋里喊:“我出去走走,我自己带着钥匙。” “嗯。”陈悦的声音闷闷的从屋里传出来。 以前的陈秉光,吃饭让家里人去请,吃完放下筷子,一抹嘴又去小卖部下棋,一下就下到半夜才回来,所以陈悦压根不好奇他为什么吃完饭又往外跑。 桂城的夜晚比白天热闹。街上的粉店灯亮着,酸笋的味道飘了半条街,几个老头围在小卖部门口的棋摊前,就着路灯的光下棋。 有人在旁边看,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有人拎着一瓶啤酒边喝边看,时不时指点两句,被下棋的人瞪回去。 陈秉光走过去,蹲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旁边有人抽烟,他闻着闻着,烟瘾就犯了,喉咙发痒,手也不自觉地往口袋里摸。他摸到那剩下来的四块钱,那钱皱巴巴的,边角磨毛了,他把钱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四块钱,够他在小卖部买几根散烟了,可他舍不得。这是他今天好不容易赚到的,花了就彻底没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又插回去了。 旁边有人看到陈秉光一直在用力闻烟味,坏笑着递了一根抽得只剩个烟屁股的烟过来:“老陈,抽两口?” 陈秉光看了对方一眼,摆了摆手:“戒了戒了。” 对方“哟”了一声,“你陈秉光还能戒烟?奇闻啊。” 陈秉光没有接话,把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多管闲事,蹲在那里继续闻着旁边人手里的烟味,喉咙里那股痒意越来越重,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痒意压下去了。 棋局正下到关键处,红方的马要跳,黑方的炮在瞄,一群观棋的人比下棋的还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陈秉光正看得入神,小卖部里忽然来了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衬衣,裤脚卷起来一截,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脸上的表情像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 “老板,你这有没有那个……马桶搋子?”那人朝小卖部里喊了一声。 小卖部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有啊,你要哪种?” “哪种都行,能通厕所就行。”那人急得直搓手:“我家厕所堵了,水都溢出来了,整个厕所都是……哎,臭得要命。我全家人现在都在屋外,不敢进家门。老板你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通厕所的人的电话?赶紧帮我找一个。” 小卖部老板放下手里的东西,翻了翻柜台下面的抽屉:“我记得之前有人留过一张名片,上面写着通下水道的……放哪去了?” 他把抽屉翻了个遍,又翻了翻架子上的杂物,最后两手一摊,无奈地摇头,“太久了,找不着了。你等下啊,我问问别人。” 陈秉光蹲在人群外面,听着那男人和老板的对话,耳朵不自觉的竖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雇主在跟小卖部老板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往他耳朵里钻,尤其是听到“厕所堵了”、“溢出来了”、“臭得下不去脚”、“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能通的人”,这几个关键字,让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停止了搓动。 那一刻他暗暗兴奋了一下,想立马站起来说他可以干,但下一秒他又意识到,要是他站起来了,明天整条街都会知道他陈秉光去通厕所了,那些附近的街坊邻居会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白天他去给人通污水管道是在商业街上的,那里没人认识他,他好歹没什么心理压力。但这里是他住了几十年的街道啊,他以前站在这群人中间,好歹是拿着退休金的,一个女儿在海城工作,一个女儿嫁得不错的退休工人,是能挺直腰板的,虽然那退休金现在不归他花了,两个女儿的境遇也不尽如人意,可只要他不开口跟别人说,即便两个女儿也被那些街坊八卦在说闲话,在他看来,那些虚假的体面多少还是挂在身上的。 可他要是现在开口说要接这个通厕所的活,这些“体面”就全都没有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今面子和里子,他只能选一个。 陈秉光摸着口袋里仅剩的四块钱,如果错过了这一单,明天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活干。每个月他要多还五千,再加两千生活费,他女儿现在还没找到工作,那他现在每天至少要赚两百多才能凑够下个月的还款和生活费。他今天赚了三十块,还花掉了二十六。如果明天再没有活干,他这两天就相当于有了四百多的欠款了,到时候房子被收走,面子能救他吗? 他想起下午赚到那三十块钱时的兴奋,想起他掏钱买那个猪耳朵时的高兴,想起吃饭时陈悦说的那句“你还能去哪找活干?”,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声音淡淡的,像是早知道他找不到活。 他知道陈悦从一开始就不信他能赚钱,他不怪她,她不信他是对的,他这辈子从来就没让人相信过。可现在有机会可以让他证明自己了,他要放弃吗?他当然不能,万一能成呢?即便眼下只能找到一条路,只要那条路能走,哪怕再窄、再臭、再难堪,他也要先试着走几步。 做好心理建设的陈秉光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棋摊旁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棋。 他走到那个男人面前,声音不大,可在这小卖部里,每一个字都被听得清清楚楚:“你不是找人通厕所吗?我能通。”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花白的头发移到他微微佝偻的背上,又移到他脚上那双破拖鞋上。 旁边看棋的人也有人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接着有人笑了,那笑声不大,可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故意放大了,像是怕他听不见。 “老陈,你这把年纪了还想赚这个钱?通厕所?你通得了吗?别到时候把人家家里弄得更脏了。” “”老陈,你女儿不是大学生吗?让她帮你找个体面点的活干啊,怎么跑来干这?这活又脏又臭,你吃得消吗?” 陈秉光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听见了,可他没吭声。 八十章 窄门 四 听到旁边人的话,男人越发不放心,问陈秉光:“阿叔,你真会通厕所?” “我今天下午刚通完街口烧鸭店的污水管。”陈秉光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透着自信:“你家的厕所我一样能通,通不了不要钱。” 看热闹的人又说话了:“老陈,你就别添乱了,你家平房连坐便马桶都没有,大号还要去街尾的的公共厕所,你哪知道怎么通?” “就是啊,你用过坐厕吗,你通得了吗?” 有人在笑:“别到时候把人家家里马桶都弄坏了。” 陈秉光憋着一口气,他看着那个雇主,又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通不了不要钱,你让我试试,你也不亏。” 雇主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看热闹的人。 小卖部老板此时也问不到通厕所的人的号码,男人也是实在找不到人了,家里臭气熏天,他也不想等了,拿着刚买的马桶搋子,咬了咬牙:“行,你跟我来。” 陈秉光跟着他走了,身后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他没有回头。他把那些笑声用力甩在身后,像甩掉一个沉重的包袱。 两人走进小区,刚拐进单元楼就看到男人的其他家人都在一筹莫展的等在门口,雇主推开自家的门,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撞得人往后退了一步。 陈秉光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客厅里是干净的,地板擦得发亮,可那股臭味从卫生间方向涌过来,越来越浓。雇主捂着鼻子,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就是那间,你进去看看,我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陈秉光拿着男人给的几个工具,快步走进那间卫生间的时候,那股恶臭扑面而来,让他差点把刚吃的东西都吐出来。 进了卫生间,他才看到地面上的黑黄色污水已经淹过了脚踝,一踩进去,水就漫过了脚背,带着那种黏腻的、温热的触感,像是踩进了什么东西的嘴里。 水面上浮着一团团烂乎乎的卫生纸和排泄物,在马桶周围打着旋,马桶里的水还在往外渗,咕嘟咕嘟的,像是一个吃坏了肚子的人在打嗝。他忍着恶心和反胃,弯下腰,拿起那根马桶搋子,对准马桶口用力压下去。或许是动作太大,反作用力冲了他一脸,带着一股刺鼻的、腐臭的水花,溅在他的衣服上和下巴上。 陈秉光干呕了几下,把到喉咙的食物又咽了回去。他闭了一下眼睛,用手吧下巴上的污水擦掉,那股恶心才压了一下去。他把搋子拔出来,换了根雇主刚才一起递给他的铁丝钩子,探进马桶深处一点一点地试探,像是用一根针在一团乱麻里找线头。 铁丝钩子碰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黏黏的,像是缠住了什么。他用力往外一拽,带出来一团湿透了的卫生纸,黑乎乎的,散发着腥臭。就这么来回又勾又捅的好一会,马桶里的水面忽然往下沉了一下,又往上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雇主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双脚都泡在粪水里的陈秉光:“阿叔,行不行啊?” “行。”陈秉光头也没回,继续埋头干活。 开玩笑,他来都来了,不行也得行! 他趁势又捅了几次,把搋子重新按上去,使劲压下拔起,每一次动作都带着一股不肯认输的蛮劲。不知过了多久,马桶深处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水面忽地打着旋往下沉,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咕噜”一声,像是咽下了一口气,水面退去,露出瓷白的马桶底部,干净、雪白,刚才那些污秽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陈秉光弯着腰蹲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躬身太久,腰有些直不起来,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马桶通了,但卫生间地面还全是粪水,他看着那滩水,想着反正都已经沾手了,干脆就收拾干净吧,不然雇主也进不来啊。 他弯下腰,用小桶一桶一桶地把污水舀起来,再倒进一旁的马桶里。一桶,两桶,三桶,不知倒了多少桶,地上的水一点点浅下去,他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桶清水,把地面冲了一遍,又冲了一遍,又用拖把拖干净了。 他直起腰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眼前黑了一瞬,他扶着墙稳住身子,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走出来。 陈秉光干这些的时候,雇主都看在眼里。等他干完出来,雇主一脸感激,手里拿着几张钱递了过去:“阿叔,辛苦你了,这是一百五,你拿着,谢谢你啊。” 陈秉光接过那些钱,手指有些发僵,他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他们刚才没谈价格,他没想到对方会给这么多,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 雇主又说:“你电话多少?我记一下,以后要是再堵了,还找你。我们这栋楼一楼都容易堵,我帮你宣传宣传。” “好好好,我把电话给你。”陈秉光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秉光站在那里报了两次号码才报对,他身上还带着那股臭味,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得比刚才直了一些。 感谢完雇主,他走出单元楼,夜风吹过来,吹散了他身上那股臭味,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在路灯下轻轻地晃。他攥着口袋里那一百五,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此时陈悦坐在家里,打开手机里的招聘网站,她把那几个投出去的岗位又翻了一遍,还是那几个字:“已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刷新了一遍,还是那样。她又刷新了一遍,还是一样。她不知道是市场真的不行了,还是她这个人已经不行了。她在海城曾经的作品集都翻了出来,一页一页的,每个项目她都记得。可在那些招聘者眼里,它们只是几行字,几个案例,几个被标注成“已读”的状态。 她点开其中一个岗位,又看了看要求:“熟悉pS、AI、cdR等设计软件,有团队合作精神,能承受工作压力。”她明明都符合啊,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人打电话给她。 八十一章 新方向 此时院门响了,陈秉光兴高采烈的推门进来,他身上那股臭味还没散干净,可他的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他一进门就喊:“阿悦啊悦。” 陈悦皱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起身快步走了出来。 陈秉光走到陈悦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钱,在桌上展开:“阿悦,你看。”他的声音又急又激动,像是怕她听不懂:“这是我刚赚的一百五。刚才又一家人的厕所堵了,我去通的。大半个小时就通好了,人家给了我一百五,还留了我电话,说以后还找我,还要帮我宣传。” 陈秉光说得唾沫横飞,陈悦抬头看着桌上那几张钱,看着她爸脸上那团光,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想到她爸竟然真的又找到了第二单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而且还赚得不少,这多少是让她意外的。 陈秉光没有注意到女儿的表情,他还在说个不停:“我觉得这个活真的能干。我已经想好了,明天我再去附近小区里转转,通厕所比通街上的污水管赚更多。 陈悦看着她爸,心里那团乱麻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松开了一点点。虽然不知道她爸是不是有运气成分,但赚到钱的确是值得高兴的事。 “你先去洗澡吧。”她说:“身上一股味。” 陈秉光低头闻了闻自己,憨憨地笑了:“是有点臭,哎呀,你都不知道那家人,拉屎就拉屎,往马桶里丢那么多纸干什么,全都堵住了,不过他们要是不堵,我也赚不到这些钱。行了,我先去洗洗。” 他转身往卫生间走了几步,看到陈悦没多少表情的脸,他脚步顿了顿,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悦:“阿悦。” “嗯?” “你……是不是觉得通厕所这个活丢人?我知道是有点掉价,但能赚钱,如果我能找到别的活,我肯定就不干这个了,但现在没有办法。”他记得以前老婆在学校门口买酸野,陈悦总是早早走,就怕她妈跟着她一起出门走到学校门口被同学看到。 卖酸野她都觉得丢人,现在他去通厕所,他怕她出门觉得难堪。 陈悦一怔,没想到她爸会这么想,她顿了顿,说:“我没觉得掉价,现在对我们家来说,赚钱最重要,面子无所谓。” 她现在都什么境遇了,生活早就将她捶打清醒,她早就不在意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事了。 听陈悦这么说,陈秉光终于放心了:“我想好了,我就要干这个。”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扎了根,拔不出来了:“别的我干不了,这个我能干。刚才那家满地的粪水,那些看热闹的人都说我弄不了,结果怎么样,我不仅赚到了钱,人家说下次还找我。” 陈悦站在那里,看着她爸那双被粪水泡得发皱发白的手,但脸上却闪着自豪的光,她之前觉得她爸坚持不了,觉得这个活不会有稳定的收入,根本不是个好的营生。她先入为主的悲观是因为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的心态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即便她爸能干成了两单,她依旧不相信她爸能干成这事,她不信这世界会轻易给人活路。 因为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活路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路是什么样子。 可她爸现在告诉她,人家对他很满意,还留了他的电话说要帮他宣传,他就认准了这条路。 她开始若有所思,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是不是太过武断了,也许这条路真的能走通?也许她爸真的能找到属于他自己的那条窄路? 她看着她爸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开口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如果你真的想干,就想点让人更快知道你的方法。你去一家家问人家要不要通厕所效率太低了,我帮你搞个小广告,到时候去打印出来,贴到附近小区门口、菜市场那边。人家看到了,自然会打电话来。” 陈秉光愣了一下,此时是真真切切的相信了陈悦是不嫌弃他做这行了,不然也不会帮他想办法找活。 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好,好,你说得对,做广告,还是你脑子活。不过这要花多少钱?” “花不了几个钱。”陈悦边想边说:“先印个五百份,明天就先去贴,还有路边的小卖铺也发点。” “行,好,哎呀我怎么没想到。我明天就拿着今天赚的钱去印广告。”陈秉光越想越觉得这事靠谱,他哼着歌走进洗澡间,水龙头响了,哗哗的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陈悦站在客厅里,听着哼着歌洗澡的父亲,内心复杂,她爸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弯了,可还活着,至少还在往土里扎根。她忽然觉得此时的自己好像还不如她爸,至少她爸找到了一件事,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她呢,有工作经验,干了这么多年,现在想找一份最普通的工作,却没人要她。 转头看着桌上那几张她爸刚赚回来的钱,又看着那扇关上的、亮着灯的门。她把钱拿起来,一张一张叠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她妈以前用的那个针线盒,有一把生锈的剪刀,还有一张发黄的旧照片。她把钱放在针线盒旁边,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要是,要是她爸在她妈活着的时候能知道这么为这个家奔计,他们家,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第二天一早,陈秉光就拿着女儿昨晚在手机上给他设计好的那张小广告出门了。 那张图是白底黑字的,简单明了。上面写着“陈师傅专业疏通管道”,下面留了他的手机号,又加了一句“二十年老手艺,价格公道”。她把那张图传给了她爸,叮嘱他说:“你就拿这个去复印店印,五百份,一般价格都是一百到一百二直接,太贵你就跟对方讲价。” 陈秉光拍着胸脯说:“放心吧,买东西我就没买到过贵的!” 陈悦知道他爸赚那些钱不容易,自然也不可能让对方这么轻易把这些钱赚走,所以她是不担心的。 八十二章 新方向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八十三章 失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捞天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